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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 俠 魂

                【第二十九章 清溪水滑映仙姬】   他默然站著。   四面的火光照映出他孤獨身影,以及像美女似的容貌。   “你殺不死他?”詢問的人不但美如仙子艷若春花。   連聲音也甜密得沁人心脾。   可是這句問話的內容,卻未免太殘忍一點了。   她眼前的男人,白色外衣乾淨得好像剛剛換上,身子修長,面容清秀,眉眼處 卻稜稜含威。   他雖然在那美女對面緩緩坐下,卻沒有放下挾在左脅的長劍。   他點點頭,聲音態度都很斯文瀟灑。   像他如此俊拔華秀的人物,竟當真會拔劍殺人麼?   他說:“龍向陽不是容易殺得死的人。”   那美女笑道:“但你是李不還呀!”   李不還微微搖頭,道;“龍向陽不是普通高手,你就算派一千個精銳死士圍攻 他,他也有辦法跟這一千人同歸於盡。”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所以看來你的綽號要改一改了!”   那美女微訝道:“我的外號要改?怎樣改法?”   李不還道:“你現在應該稱為有愁仙子而不是無愁仙子了!”   無愁仙子笑著輕啐他一口,道:“別胡鬧。我瞧你眼神中有點疲倦,但你卻還 有心情開玩笑……”   李不還道:“我不是胡鬧也不是說笑。試想有一個像龍向陽這種人物跟著你, 你能不暗暗發愁麼?”   無愁仙子定睛望住他,眼光好久都不從他面上移開。   然後,眼中忽然湧起情意。   房間內一時瀰漫著春水般溫柔的氣氛。   她輕輕道:“你仍然有疲倦神色,可見得你的確已為我耗盡心力精力,我替你 按摩一下,好不好?”   李不還想了一下。   他才緩緩把脅下長劍放在桌上。   而突然間他畢直腰肢微微彎曲,眼神中疲態畢露。   他當然極之疲倦。   因為他對付龍向陽之時,乃時利用劍氣遠遠傳送森厲殺機,使對方疑懼交集。   也因此終於迫得龍向陽不能不施展最隱秘可怕殺著。   在這段過程中,李不還不但須得催動劍氣,有一次還運足全力從十幾丈外彈出 兩粒“碧寒珠”,弄熄了兩棵樹身上的火光。   那兩粒“碧寒珠”能立刻弄熄任何種類(例如化學品所引起)的火,是一個煉 金術士的驚人發明。   現在且不細述碧寒珠的來歷,且說當時李不還為了無影無聲送出那兩粒碧寒珠 ,只好不惜大耗真元強運內力,使出“吹竹”之法。   用兩口真氣化成的勁道送出兩珠。   看來他只不過吹兩口氣,其實當時他已幾乎虛脫了。   由於真元損耗不比體力損耗那麼容易復原。   故此李不還一旦決定接受美人恩澤,決定讓她按摩。   此時全身一鬆懈,登時疲態畢露無遺。   無愁仙子美麗手指在他頸項肩背等地方揉捏捶敲。   她的身體也不時會碰到他的,香氣陣陣送入李不還鼻中……疲倦能不能立刻被 祛除,好像已變成不重要的事了!在情思蕩漾時,在心神迷惘,誰還能記得身體疲 不疲倦呢?   無愁仙子雙手一連活動,一面俯低身子,這樣她便可以從李不還額頭前方,向 下窺看見他的眼睛。   雖然他們是倒持著對瞧,可是絲毫無損於彼此心中形像。   而且由於接觸部份增加,大家又貼得那麼近,於是柔情蜜意漸漸濃到好像可以 看得見,可以用手掬起。   甚至可以嗅到那種芬芳氣味……過了好一會,無愁仙子才恢復原先站立的姿勢 。   仍然是在他的背後。   但雙手仍繼續替他推揉。   然後,她十隻手指忽然散開,每只指尖都準確地停在一個穴道上,一共十個穴 道之中,有三個是極重要的大穴。   李不還當然知道。   像他這等高手,對穴道向來是最敏感的。   不過他沒有動彈,沒有抗拒。   他甚至連防備的念頭都不生起。   “你心裡有什麼感想呢?”她低聲問,口脂幽香中人欲醉。   李不還答道:“我的感想好像大海波濤翻騰洶湧,我找不出頭緒來,根本無從 說起……他稍稍閉眼,深深吸氣。   這種心神迷醉,血行加速的感覺,何其陌生何其奇異?   為何忽然間覺得生命豐富充實?   忽然看得見春天的燦爛?   從前沒有這種感覺,那是因為我的心閉塞了?   抑是眼睛瞎了?   又為何甘心情願撤消一切戒備?   為何忽然失去任何疑懼?   明明知道她那只美麗的手,可以隨時殺死武林高手,但何以不怕有這種可怕的 事件發生呢?   他歎息一聲,卻是充滿了幸福滿足的聲音。   無愁仙子的玉頰湧起鮮艷紅暈。   不知何時已貼住了他的面龐了。   兩個人一動也不動,過了好一會仍是如此。   像水一般溫柔,又如火一般熱烈的感情,往往會把世間很多事情改變,甚至於 能使歷史改寫……雄心壯志漸漸從旖旎愛情之湖抬頭升起。   這般的如花美眷,這般的絕代佳人。   若是平平庸庸之士,如何能匹配得上她?   大丈夫自當叱吒風雲功業彪炳,然後攜同素心伴侶,立馬關山揚鞭笑語……他 豪情飛揚起來之時,卻也同時感到無愁仙子身子漸硬,面靨暖熱漸退。   是什麼原因使她發生了變化?   應不應該開口問她呢?   無愁仙子稍稍離開他,仍然站在他後面。   十指仍然落在他頸項肩背等十處穴道上。   她輕輕道:“你使我心情波蕩,使我忽然變回十七八歲的女孩子。”   李不還道:“這樣不好麼?”   無愁仙子道:“事實上不太好。我心情一波蕩,就會想起我姐姐。我意思是心 裡真真切切的想,並不只是嘴巴說想,亦不是有其他圖謀的想……”   李不還道:“動機的不同有關係麼?”   無愁仙子道:“關係大極了。如果我動真情想,不但另有後果(這一點是滿州 通靈上人告訴她的),而且會有別人知道。”   李不還聽得不怎麼明白。   他隨口問道:“還有誰會知道?”   “龍向陽會知道。”她答:“他也修成我東土系秘傳蜃異大法,所以我和他可 以用心靈交談。”   “那麼我們在這裡所談的所想的一切,他都可以知道了?”   這一點使李不還相當震驚。   他倒不是想到“危險”,而是立刻想到這兩個人既然心靈相通,他們的外貌才 學又那麼匹配。   試問還有誰能從龍向陽那兒奪走無愁仙子呢?   她先搖搖頭,才道:“他不知道,除非我故意讓他知道。此外我修過‘陽焰換 心功’,所以連我姐姐與我兩人先天的心靈相通也切斷了,龍向陽自是更不能窺知 我的心意。”   李不還這才稍稍鬆口氣。   他說道:“看來我仍然還有機會了,剛才我的心好像忽然停頓了,是因為絕望 灰心使然……”   無愁仙子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其實應該更為別的事先擔心才對,但你卻只 想感情!你好像是十八二十的少年,而不是志在天下的幫派雄主!”   李不還微微苦笑,道:“如果能夠更為另一個人,而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這樣雄霸天下才真有意思。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無愁仙子沒有立即回答。   不過她十隻指頭卻都射出一縷熱氣,侵入李不還十處穴道內。   這十縷熱氣有強有弱,有剛有柔。   侵人之時起初被李不還體內真氣阻擋了一下,但旋即全無阻礙長驅直入。   顯然李不還已撤去任何防禦,全身變成一座不設防城市。   她現在如果要取他性命,實是易如反掌。   但她沒有這樣做,她也泛起苦澀微笑。   她說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放過你?我曾派人殺你,我擺設圈套等你,可是 當我有了十足把握的機會,我竟又下不了手?”   李不還瞑目不語。   因為她指尖發出的熱氣,正迅速使他真元復原甚至增長。   她顯然不惜損耗自己的真元,憑借絕妙指功輸送一些功力給他……她又喃喃道 :“那龍向陽雖然不知道我真心動向,卻能知道我已大大動了一次真情,所以他會 設法盡快找到我。   會抓住這機會施展蜃異大法,從心靈上制住我。如果我的意志受制於他,無由 自主。那麼我就變成他的部屬,或者變成他的媵妾了……”   龍向陽果然很快就找到這間還有燈火的房間。   他在房門外佇立了一陣。   眼光終於不再四下流動,只凝注坐在桌邊的無愁仙子嬌靨上。   無愁仙子微笑一下。   笑容卻透出慘淡之意。   龍向陽舉步跨入房內,像美女似的面上露出既驚訝又歡喜神情,他沒有迫得太 近,在八尺外就停步不動。   “你這麼快就找到我。”無愁仙子說:“我很佩服。”   龍向陽道:“你看來很疲倦,為什麼呢?”   無愁仙子道:“你的口氣和態度忽然變得不怎麼尊敬客氣,難道我們的地位已 經對調了?”   龍向陽道:“先告訴我,你為何有疲倦之色?你剛才遇上了敵人?”   無愁仙子道:“敵人在我心中。我不必遇見,他總是跟著我。”   龍向陽欣然而喜,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查看之下,房內並無任何拚鬥過 的遺痕,既然敵人是在你心中,那真是好極了!”   無愁仙子道:“好從何來?”   龍向陽道:“至少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換了別人便一定幫不了你了!”   無愁仙子螓首輕輕搖動。   她道:“不好,雖然你言之成理,然而當我與心裡敵人拼得心力衰竭之時,你 那時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鎖錮我的意志。”   她想了一想,又說道:“我看是變成沒有自由意志的人,那豈不是等如變成你 的奴隸嗎?”   龍向陽一甩頭顱,帽跌發墜。   一頭長髮披垂肩際,向前跨出三步。   他面色一時變得蒼白如雪,雙眼睜大而冷光直射。   他的樣子一望之下,由俊美轉變為邪異。   看來簡直有如巫士甚是詭異邪氣。   他的聲音也尖銳而又冰冷,增添不少恐怖氣氛。   他說:“我現在就試一試,我喜歡鎖錮別人的意志,如果是你的意志,那我就 更喜歡了!”   燈光好像由於某種神秘力量,顏色突然由昏黃變為青白,使房間內的人和一切 ,都塗抹上一層陰冷詭邪顏色。   燈焰也忽然冒高忽然低縮,閃爍不定,無端投出重重陰影。   無愁仙子雙手按住桌子,身子坐的端直,大有仙家入定雍容意態。   大凡仙家入定,除了神靈呵護力拒陰魔之外。   還有一些人間的外邪,就須得築壇結界布設勢制,以護持這個有形質的色身。   如果只是侵擾心靈的法術,則由於定中無念,心識靜靈深藏,那些法術多半不 發生作用。   假如無愁仙子當真有如他家入定,並且達到真正靜虛境界。她自是不必畏懼龍 向陽的擾心制神邪法。   可惜她並不能進入那麼深的定境,故此她面色忽然中蒼白如雪,與龍向陽的面 色遙相交映。   同時她雙手也輕輕顫抖起來。她顯然極力想不讓那雙玉蔥似的美手顫抖,但無 力制止了。   看來她能夠不讓雙手顫得更厲害就很不錯了。   此時龍向陽兩眼冷光越盛,神色森厲陰沉。眼光焦點對正無愁仙子,鼻中微微 發出詭異笑聲。   他的古怪笑聲一下一下鑽入無愁仙子耳中,她覺得好像是大鐵錘猛烈撞擊,又 好像利錐鑽刺耳鼓。   心靈因而引起了強烈痛苦反應。   房內的時間似乎在陰邪氣氛中凝結住。   很可能只是一剎那,也可能已經過了很久。   總之這場看不見摸不到的災難,在感覺中卻是沒有起點也沒有終結。任何事情 (包括快樂或災難)沒有起點,則只有迷惑而己,尚可忍受。   如是感到沒有終結,則連快樂也會變為不可忍受了。   而災難和痛苦等等就更不必說了。   原來我們人類都因為恐怕不可知的毀滅及死亡而拚命追求永恆。殊不料我們根 本也不怎麼明白永恆的性質。   當我們真的得到永恆的話,不論是快樂或痛苦,必將變為不可忍受之事。   所以真正的解脫,實是超乎永恆的境界。   假如你能想像得出超乎永恆的境界是怎樣子的,那你不妨試試想像看。   但如果不能,那也不必灰心失望。   因為那原本就不是人類文字語言思維等所可以描述的!   無愁仙子雙手顫抖幅度顯見增加。   她眉毛上有些冷汗汗珠,眼光透出絕望痛苦。   龍向陽“嗤嗤”詭笑,舉步行去。   他知道大致上已控制了無愁仙子,只須走過去,只須在她身上某一部位碰觸一 下,就大功告成了。   而她則從此意志受制,從此心靈加上枷鎖,永遠都是龍向陽的奴隸,永遠任由 奴役,絕對不會反抗。   他唯一剩下些許心念,都因為要舉步行去而用掉了。   所以在這一剎那間,一道影子像落葉似的無聲無息輕墜在他身後,而他仍然不 曾察覺到。   他也不是全無所知,可惜已遲了一兩個剎那。   他乃是看見無愁仙子雙手忽然不再顫抖,心中大吃一驚,由此他心中也知道情 形不妙了。   那無愁仙子怎能在真的受制之下,而忽然生出抗拒之力?   唯一答案就是她獲得某種額外能力。   但是這種額外能力卻似乎不可能來自她自身,那麼就必定是來自外界,來自別 的人身上了。   他念頭才一轉間,心靈忽然掀起一陣卻所未有卻又有點點熟悉的震撼驚懼。   那是從何而來?   由誰而引生的驚懼?   老師主當日說過——可惜現在才記起——無愁仙子崔憐月不是好應付的,若要 真正有把握制馭她,至少還須苦修十年。   不過,若是只求殺死她,只求能取她地位而代之,便很有機會了!   老師主果然沒有偏私,他的確指出真正形勢。   如今回想起來,何以最近一些日子以來,明明有機會暗殺得了她,卻把每個機 會都輕輕放過?   天啊?莫非我心神其實已暗暗受制於她?   他的眼睛神色又恢復正常,連面色也有紅潤之色。   總之,他已恢復“人”的身份而不再是“巫”了。   與此同時,他覺得由背脊到胸口,不知何時竟曾經被冰條刺穿,所以寒颶颼冷 冰冰,卻又疼痛得入心入骨。   他從無這種經驗,然而奇怪的是他卻知道這種奇怪兼奇疼的感覺,必定是一把 可怕的劍做成的。   既然那把劍沒有在他眼前及胸前出現,可見得必是由後背的要害刺入了,透過 了身體裡面。   此所以胸前後背都開了洞而寒冷疼痛。   這把劍是誰使的?   此人怎能於無法察覺下完成這一劍?   這是一種怎樣的劍法?   無愁仙子也略略恢復血色,登時艷麗得教人很難作劉幀平視。   她盈盈笑著說話,聲音相當虛弱無力。她道:“講講你,李不還,我真的很感 謝你呢!”   龍向陽不必回頭,腦中已幻現一個白衣英挺瀟灑男人。   只不知現在那柄劍是不是已經歸鞘?   是不是已經挾在肋下?   原來早在一個更次前,在那條大路上面;砭骨沁心的恐懼竟是李不還的殺機劍 氣。怪不得剛才驚懼時,亦有些熟悉之感了!   他背後升起李不還爽朗堅強聲音,道:“不必感謝我,你其實是自己擊敗龍向 陽的!我只不過是一把劍罷了!”   無愁仙子道:“哎,別這樣說。我有什麼本事可以使用你這把劍呢?”   龍向陽居然還挺立不倒,亦沒有快死之人那種神情那種面色。   他插口道:“李不還,你是堂堂一幫之主。聽說你雄心萬丈,氣谷牛斗,大有 威霸天下大志。我的消息有沒有弄錯?”   “沒有!”李不還答得很坦率:“但你現在提起這些,有什麼用處?”   龍向陽道:“我認為你不應該由背後偷襲我。如果你只會使用這種手段   排除敵人異己,只怕天下人心不肯服你!”   李不還道:“你說得也是。但你是不是已忘記我們在鎮外大路上曾經暗暗交鋒 了一次?”   “我沒有忘記,那便如何?”   “老實說那一次交鋒,我已受到挫敗。你只不過不知道而已!”   龍向陽訝道:“你受到挫敗?但我們其實並沒有真正交手過呀?”   李不還道:“沒有正面交鋒是不錯的。可是你拼掉余只影之後,功力稍打折扣 ,而這時我竟殺不死你,還因而真無損耗以致功力減弱。我不得不悄然走開。所以 我其實已經敗了一陣。”   龍向陽道:“我仍然不怎麼明白!”   李不還道:“你明白與否已不重要。因為不論你用什麼方法想提聚最後一擊之 力,都必定失敗。   我知道你最後一擊用的是火器,這與背後暗殺人沒有什麼區別。我也知道你很 想來一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大場面。但很抱歉,我決不容許這種慘劇發生!”   龍向陽這時突然面色轉為灰白,眼中神采消退,只剩下絕望和恐懼。   他喃喃道:“李不還,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的雄才偉略嚴然是大幫大派英明之 主。但你的智謀手段,卻又像是第一流的殺手!”   李不還回答道:“那麼你且把我李不還當作一流殺手吧!”   龍向陽忽然跌倒,雙目已瞑,氣息已絕。   無愁仙子提醒李不還道:“這個可怕的人已經死了!”   李不還仍然道:“龍向陽,好教你得知,我其實天生就是一流殺手,這是我身 體中血液中與生俱來便有這種特質!如果你知道我的家世,你就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了!”   桌上孤燈未滅。   仍然散發出昏黃暗淡無力的光線,氣氛淒清寒漠!   不過當李不還的手握住了崔憐月的柔荑之時,兩個人的心中升起青春之火以及 希望之火。   因而他們內心世界中,這個房間不再淒清寒冷,而是活力和希望的未來那無愁 仙子的美貌笑靨風姿等等,實是萬中無一,難以描述。   可是跟她那麼漂亮動人的女人——其實形容為跟她一模一樣也可以——在這個 世界上還有一個。   那就是她的同胞胎孿生姐姐崔憐花。   崔憐花受盡了折磨災難,還有貧窮和孤獨等等。如今總算透一口氣,至少現在 有一個強有力的呼延長壽在身邊。   這個武林高手論年紀好像比她還小些。   但他卻是不折不扣真真正正的武林高手,天下武林刀道中,不下千萬名家好手 ,他卻是其中翹楚。此人使別人不禁想起了“刀王”蒲公望。   昔年那蒲公望與“血劍”嚴北,都並稱為天下無敵。   但若是這兩個天下無敵的超級高手放對拚鬥,那時究竟誰才真正是天下無敵呢 ?   此一問題饒有趣味,億萬武林之人時時暗下揣測猜度。   只不過這等事情決不是憑空猜測可以得到答案的。   所以前幾年“刀王”蒲公望,“血劍”嚴北突然失蹤,,從此雙雙銷聲匿跡, 許多人懷疑他們之間必有關聯就很合理了。   此外,在他們之中,還夾有一個號稱天下第一神捕“中流砥柱”孟知秋。   此人既同時失蹤,同時這位神捕多少年來,無案不破。他自是不肯讓刀王血劍 兩大高手橫行天下。   於是這些絕代高手們的失蹤,就成了議論紛紛種種猜測的話題了!   那魔刀呼延長壽目下在武林中幾乎公認為可以繼承“刀王”蒲公望地位之人。   只可惜他不是蒲公望的傳承,所以他再厲害些,其實也只是異軍突起。   正如古語說:“江山代有才人出……”   在這個眾生囂攘鼎沸,時光流轉不停的世界中,的確異才輩出,後浪追過了前 浪,時時刻刻如此。   也因此世上有無窮的嗟歎,無限低徊!   許許多多被時間波浪拋到後面的人,怎能不緬懷往事而興無窮感歎?   呼延長壽挾著魔刀,在春日艷陽下,靜靜望住那神仙似的伴侶。   他心感到絞扭之痛楚,這是平生從來未有過的經驗。   她究竟是仙女抑是魔女?   她倒底有沒有武功?   她真的被人欺侮而無力自保?   崔憐花笨拙地踏落溪畔,看來隨時隨地都會失足滑跌。   所以呼延長壽趕快上前數步,以堅強有力的手抓住她臂膀。   此時即使她在萬丈懸崖之外,也可以肯定她絕不會跌墜下去,更遑論小小溪邊 失足滑倒?   清澈平滑的溪水上,映出一張如花似玉,沉魚落雁的面龐。   她掬起溪水,在嬌靨上抹一把。溪水瀉落時濺起水珠無數,將那國色天香的面 影迸散了。   其實人生本來就是如此。   一切最好的、最美的,亦不過是“假相”而已。一旦碰到外來的干擾沖擊,當 即粉碎而歸於虛幻。   崔憐花歎口氣,道:“呼延長壽,你的生命中若是沒有我,豈不更自由自在? 豈不更光明燦爛?”   呼延長壽聲音向來有如雷鳴,不過現在聽來,雖然震耳如故,卻大有溫柔意味 。   他道:“我聽不懂。你知道我讀書不多,我見識也不廣!”   “那麼你挾刀南下。”崔憐花說:“為的是什麼?你好像殺了不少人,也樹了 不少強敵,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只要是該死的人,我就出手。又只要是無理阻我去路之人,亦不 是好東酉,我也出手!”   “唉!昔年的‘刀王’蒲公望的橫行刀天下無敵,卻也不是這樣子橫行法…… ”   “那麼請你告訴我!”呼延長壽聲音很懇摯真誠:“我應該怎麼辦?莫非見到 這些人張牙舞撲欺負人迫害人,我仍然不管?”   崔憐花大吃一驚,道:“這是什麼話?你怎能不管?”   呼延長壽登時彷徨無主,道:“殺人不行,不出手又不行!那你要我怎麼樣做 呢?”   崔憐花癡想了一會,才徐徐仰首向天,也徐徐舒口氣。   她才道:“我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因為你的事已變成我的事一樣,於是我才 當真投入而且必須決定。”   她垂下目光落在呼延長壽麵上,眼中神色溫溫柔柔宛如春風般馨暖。   她又說:“從前我只不過是局外人,所以我考慮的事情不夠周詳,也體會不出 你的處境,可是現在我卻知道了。”   知道和瞭解是一回事,但如何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她柔聲又道:“當然你能夠盡力不殺人。不結仇是最好不過了,因為那樣實在 非常危險。古語說一山還有一山高,真的絲毫不假。   不過到了沒有辦法之時,想不出手不殺人也不行,那時你自當專心一志,以便 完成自救或救人的任務。”   呼延長壽長長鬆了一口氣,看來他的心中亦不是沒有過疑問,只不過他忍得住 不多想而已。   現在既然崔憐花已站在他這一邊,她親口說出支持他的話,尚有何疑?   尚有何懼?   他豪情勃發,仰天長嘯,聲震原野。   這時他心中真是暢快之極。   崔憐花摟住他強壯有力臂膀,柔柔笑道:“我還有一些秘密要告訴你的,但不 是現在呢!我好喜歡看見你快活的樣子,以及豪情激越的樣子。你是不是從來都不 畏懼、不害怕的呢!”   呼延長壽頷首說道:“是的,但我也很容易生氣的。只要對方不是好東西,或 者是他用詭計陰謀等等,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害我,我就會忍不住大怒,這時我的 刀就會被拔出來了!”   但她覺得很開心也很舒服。   她道:“看來你的刀法竟是越生氣越厲害。這真是很奇怪很玄妙的事,如果我 想知道為什麼會如此,天下大概只有一個人,能夠解答得出來。”   呼延長壽訝道:“那人是誰?”   崔憐花心中泛起沈神通那張清秀中年人的面影。   不過她沒有說出來,昔年少女時代對他的暗戀情懷,現在何必提起呢?   那沈神通乃是當代天下公門中第一強人。   雖然他已經隱退了好幾年,雖然現在江湖上很多後起之輩,已經不知道這一號 人物。   可是在崔憐花心中,卻是永不會忘記。   同時亦禁不住想起了隨待他身邊那個極俏麗的侍婢李紅兒(她其實是杭州神手 幫幫主,卻因某種緣因,變成了沈神通侍婢)。   他們現在在哪裡?   他們過著怎樣子的生活?   從前叱吒風雲,天下震畏的日子,還會不會在沈神通夢中出現?   呼延長壽道:“你不說我便不問,不過有一件事我非問你不可!”   崔憐花微微吃驚以及迷惑,道:“你問吧!你想問什麼呢?”   呼延長壽忽然皺眉,大有難色,沉吟自語道:“不行,若是你不說真話,我問 了又有何用?”   崔憐花悅耳聲音中透出堅決意味,說道:“我一定講真話,我決不對你說謊, 我可以發誓……”   她的聲音和表情,有一種令人不能夠不忍心不相信她的奇異力量。   其實“發誓”跟“真偽”全無關係,有些人天生就沒有法子撒謊,所以發誓與 否都一定是真話。   但有些天生不講真話的人,哪怕每句話都發一個毒誓,假話仍然是假話,決計 不會變成真話。   至於發誓有沒有拘束力?亦是人人不同。   但絕大部份人都不怎麼困難就可以違背誓言,所以通常的老江湖,總是不肯相 信發誓的效力。   只不過呼延長壽卻已經百分之百相信了。   他有時也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給她看。   他連忙道:“不必發誓.我一定相信你,一定相信你!”   崔憐花道:“那麼你問吧!”   呼延長壽幾乎已記不起自己本來想問什麼?所以追想一下才道:“你會不會有 時候變得很邪惡?   我意思是說你現在簡直是最仁慈最美麗和最真實的仙女。可是你會不有有時變 成邪惡呢?”   崔憐花心中感到相當苦澀。   給他這種印像的無疑是崔憐月。   唉!從前心靈相通性情活潑善良的妹子,何以現在已變成一個陌生可怕的人? 從前的她,到哪裡去了?   “我不會變成邪惡。”她定定神才回答。“不過我還有另外一個我,這一個我 究竟會怎樣?那就不知道了!”   呼延長壽仔細一想,登時頭昏腦脹,知道像她這一類有如禪宗參話頭的話,必 定弄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於是他舉手作個投降姿勢,道:“好吧,這件事以後再說……”   他停口沉默了一會,忽見笑容在他年輕粗獷的臉龐上出現,漸漸地擴散,有如 水面上的漣漪。   他道:“我忽然想到現在應該是吃飯時間。以前我肚子一餓,很容易就解決, 大飯館也好,路邊的麵攤子也好,總之我都可以吃得飽。但現在卻有點不同!”   崔憐花笑道:“你的口氣好像哲學家,你究竟想說什麼?”   呼延長壽道:“現在我想到吃飯,就不知不覺想到你的口味。而且和你在一起 ,當然最好是在乾淨幽雅的大飯館吃飯。”   崔憐花道:“雅潔的地方自然比較有情調些!我現在只知道你對我很好,可是 你好像還有別的意思?”   呼延長壽頷首,說道:“我只是從吃飯這件事,記起你剛才說的話。你說我的 生命中若是沒有了你,當必更加自由自在的,我看在吃飯這一件事上面,已經證明 了你的說法是很對的。”   崔憐花嫣然微笑,說道:“其實那只吃飯一件事?你大概已經感覺得到,也想 像得到了?”   呼延長壽忽然伸出雙臂,堅強穩定而又很溫柔地擁抱著她。   他從來沒有擁抱過女孩子。   但這種事情卻又好像不必有人教導指點。   他將她抱得很好,使她除了溫暖安全之感之外,還泛進男性較力的強烈刺激。   他還會低頭吻她鮮嫩紅潤的嘴唇上,而此時天地和人世,已沒有任何一件可以 打擾他們了……江南春暖花開時節,比北方猶自連天苦寒的味道真有天淵之別。   在北方住慣了的呼延長壽固然強烈感覺出。   連在江南久住的人,看到桃李遍野花光燦爛,也禁不住會想到荒漠窮塞之苦, 想到江南春日竟是如何之美!   現在芳懷感觸之人卻是無愁仙子崔憐月,她自己已變成面色發黃的中年婦人。   她的易容術還真不錯,儘管鳳眼櫻唇如舊,卻由於面色焦黃,以及頭髮衣著改 變,看來便只是個中年村婦了。   她眼光凝注一株盛放桃花樹下,那兒有個素裝美女,竟比桃花更嬌艷更眩目。   崔憐月自然認得那美人是誰,雖然已經有幾年不曾見面,但血肉相連心靈相通 的姐姐,她怎能忘記?   桃花樹下的崔伶花眼望綠波粼粼的湖面,身子動也不動,惘然若有所思!   然後魁偉威猛的呼延長壽也出現了。   他左手挾著寶刀,右手伸過去溫柔擁住崔憐花,低聲說些什麼,兩人便都吃吃 而笑起來了。   崔憐月心中沒有歡喜,亦沒有嫉妒。   她如果細細觀察自己,必定覺得很奇怪。   因為既然數年不見的姐姐出現在眼前,而她又有了男朋友,她怎能完全沒有一 點情感上的反應?   就算是嫉妒吧!也比連嫉妒也沒有好得多。   她怎能好像是木石一樣,一味的細心注視著他們兩個人的一舉一動,卻不過去 與姐姐相見呢?   呼延長壽崔憐花兩人沿著西子湖畔緩緩走去。   看方向顯然是要找條小艇,到湖心亭的樓外樓,憑欄酌飲。   崔憐月站了一會。   一直到那對情侶的儷影,沒入碧水煙波,了無蹤影,她才發出微微的冷笑,轉 身悄然走了。   呼延長壽但覺得這十天以來,簡直是活在天堂而不是人間。   直到現在,他才發覺四周的景色除了美觀悅目之外,竟還有撼動人心震栗靈魂 的力量呢!   他知道無論隔了多少年之後,哪怕是白髮蒼蒼垂暮之年,但若是遠遠看見一個 娉婷美女站在盛放桃花下,他一定會想起目下這些日子,一定會熱血奔騰,也一定 會感動追憶不已!   他已學會了喝一點酒,而在微醺之時,崔憐花的嬌姿艷容看來竟又更美幾分。   而且他也能夠說出一些較為風趣的話,使得氣氛更融洽更銷魂。   假如酒只有這些好處而沒有別的壞處,那恐怕世上所有的人工湖蓄水池等,全 都盛裝美酒,亦不夠供應人類需求了。   酒的一個壞處是能腐蝕甚至摧毀靈魂。   而如果在愁恨之時,酒意又可以增加愁恨的強度。   因此當一個顯然已經醉了的人歪歪斜斜撞到他身上之時,他就決定自己此生此 世不可以像這個人那麼討厭。   不過他的思想很快就轉移到別處。   他看了崔憐花一眼,是深深的一眼。   然後站起身到欄干邊,稍稍伸頭向下面的花樹眺望。   其實他眼光卻望著掌中一張很皺的紙,紙上寫著“今日未末申初,玉泉南坡決 戰,不必驚動婦孺。戚定遠。”   字寫得雖小,卻渾厚有力四平八穩。   戚定遠就是山東蓬萊戚家第一高手,亦是戚家最有權力之人。   他居然親自來到杭州,並且用這種隱秘方法的斗。   的確令人感到迷惑不解。   唯一解釋就是“不必驚動婦孺”這一句話了。   戚家的莫當鋼矛名震天下,而戚定遠是第一高手,自然是有驚世駭俗的真才實 學。   但他是不是遠遠窺見過崔憐花的絕世容顏?   看見她快樂歡欣的樣子?   所以不忍驚動她?   不願她親眼看見血淋淋慘酷場面?   呼延長壽極之贊成這種決鬥方式,但考慮及已經全無武功的崔憐花的處境,就 不免首鼠兩端遲疑不決了。   天色已過午好一會了,亦即是已經未時時分。   這時候艷陽滿山滿湖。   若是泛舟湖中,那是何等愜意之事?   他回到座.上,舉杯一仰而盡。   崔憐花眼中透出些少憂色。   她柔聲道:“你忽然有了心事,這心事從何而來?難道這兒的青山綠水秀麗景 色,仍然使你惦記著北方?”   呼延長壽又喝乾一大杯酒。   崔憐花道:“啊!我原意也不是這樣猜想的。你且別多喝,喝多了會影響距離 和速度的判斷力(現代醉後駕車失事,其故就在此)。我知道你很快就極之需要這 些判斷力。”   呼延長壽歎氣之聲,響亮得好像平常之人大叫一般。   他歎完才道:“你說得對,但我不想告訴你詳情。”   崔憐花輕輕道:“你只須決定去不去!至於結果,我一定知道的。”   呼延長壽道:“我想去,因為他不像是卑鄙人物,他根本不想驚動你!”   崔憐花道;“你去吧!如果我是你的顧慮,那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還能 夠照顧我自己。   至少我有法子永遠逃離痛苦,我告訴你,我一定還坐在這個座位,等你的身影 出現於欄干外的遠處!”   她知道些什麼?   當然她不知道。   但既然呼延長壽認為“他”不是卑鄙之人,那麼她的危險就大大降低。   這樣的話,若是不讓他前去,只怕今生今世,他將為此而輾轉反側永遠不安, 而她自是也不得安寧。   世上的難關和危險,往往須得挺身正面相對,才是真正解決方法。   卻不知道這一回是也不是?   四下古樹森秀,幽靜之極。   連綿的草地好像大海綠波舖展,那茸茸軟碧,教人真想在上面狠狠打滾,或者 讓春天太陽照曬著睡它一大覺。   戚三爺戚定遠提著鴨卵粗的鋼矛,站在一片寬坦草地當中。   他身量矮壯雄穩,年紀大約是五旬上下。   國字口面予人以公正正直之感。   他眼中看見的雖然是松柏杉槐之類的古樹,可是在他心中卻看見疏秀的桃樹, 那些鮮艷桃花顏色,竟比不上崔憐花嬌靨的光采。   無怪侄兒戚風雲為她丟了性命。   即使是我——他想到這裡苦笑一下——看見了她之後,好像也不能不把她奪回 當作一件平生最重要的事了。   但她既然跟呼延長壽形跡如是親密,何以會悄悄出現我眼前,要求我公公平平 提出決鬥?   假如可以不決鬥不流血,豈不更好?   戚定遠自信眼力不凡,從來看過任何一個人之後,決不忘記。   所以他當然想不到那個悄然出現於他眼前的美女,乃是崔憐月而不是崔憐花。   戚定遠的“莫當鋼矛”能不能擊敗“魔刀”?   這個問題實是極饒趣味,許多人都想得知。   至於局中兩個人——戚定遠和呼延長壽——自然更想知道。   只不過到了謎底揭曉時,其中總有一個又發現答案對他全無意義。   遠達百步外出現呼延長壽魁偉身影。   他挾著“魔刀”,大步踏草而來。   他步伐並不急促,亦沒有裝腔作態。然而卻湧起千軍萬馬的氣勢,大有威懾敵 膽的奇異力量。   他以千軍萬馬之威勢,“沖”到(其實只是走到)敵人前面十步左右,才停下 來。   雖是停住了,卻又有如十萬精兵結下陣勢一樣森嚴可怕。   戚定遠屹立不動分毫,宛如堅頑石山。   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眼中神情很平和,完全沒有喜怒驚懼等感情。   他們兩人雖然尚未出手,也沒有交談過一言半語,可是彼此雙方的心中都知道 一件事情。   那就是對方絕對是當世真正名家高手。   當然他們終歸也會說幾句話才動手。   假如一個是官差,一個是逃犯,那就不必說什麼話了,拿人的拿人,拒捕的拒 捕,大家一齊便是了。   戚定遠聲音甚是雄渾,道:“我是山東蓬萊戚定遠。”   呼延長壽學他方式報出姓名。   戚定遠道:“你的確有殺死捨侄戚風雲?”   呼延長壽道:“有這回事。”   戚定遠道:“聽說你只用上一刀,就劈落他手中鋼矛,這話有沒有傳錯?”   “沒有錯!”   “咱們之間有兩件事要提一提。”戚定遠看來更沉著更自信:“一件是人,二 件是鋼矛。”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說什麼?”   “請聽我說。”他口氣保持禮貌,因為這位年輕刀法大家,是值得尊重的敵手 。“關於人的方面,戚風雲行為不檢,所以被殺並不為過,我雖然為他之死難過以 及覺得丟臉,但報復之心並不強。”   呼延長壽聳聳肩,沒有作聲。   因為這只是戚定遠個人的想法和感受,與他無干。   戚定遠又道:“關於第二點鋼矛,這才是我不得不趕到江南來找你之故。”   他舉起手中鋼矛,陽光下那雪亮精鋼映出耀眼光華。   “戚風雲的鋼矛跟我的一樣,他學的也是寒家世代相傳的矛法。所以他的鋼矛 既然被你劈落地上,我的鋼矛也應該會出現同樣的情況。我此來就是專程來請敬, 又實地加以證實!”   呼延長壽簡直懶得作聲,歸根結底總是不免拔刀一戰。   這些羅嗦的話何必說呢?   戚定遠不愧是老江湖,一望而知對方心思。當下微笑道:“你可能嫌我多話, 嫌我找理由出手。   可是世上每一個人,在他生活中總有他自己的哲學,他必須勸服自己,認為很 有理由去做,才可以心安理得。”   呼延長壽道:“結局反正不外是咱們刀矛相見,拼個你死我活而已!有理由也 好,沒理由也好,與我全不相干!”   戚定遠搖頭反對,道:“不,同樣是殺人,但明正典刑的殺人,那操刀的劊子 手絕對無罪。   而逞強鬥狠或蓄意謀殺的殺人,便不是這麼回事了!你看,結果同是殺人,其 中卻大有分別。”   他的話似乎無懈可擊。   呼延長壽本非擅長言詞的人,所以應該更加啞口無言才對。   呼延長壽沒有口才亦不喜歡說話雖是事實,卻並非就是心智有問題。所以他冷 冷說出心中的感覺。   他道:“我只知道我老早就把你們放在同一類人那邊,所以你的任何道理對我 來說,都等如沒有。因為你一定要提矛決戰,一定是這種結果!”   他的結論的確沒有錯。   除非戚定遠現在轉身就走,否則他雖有一千個理由,但在呼延長壽心中,仍然 是同一類別的人物!   戚定遠當然不會拍拍屁股就走,微笑也消失不見了。   他聲音有些難聽,道:“我究竟是那一類人?”   呼延長壽應道:“是那種一定找我麻煩找我決鬥的人!”   戚定遠鬆一口氣,他還以為呼延長壽把他歸屬於不講理由仗勢欺人那一類人。 既然不是,那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呼延長壽,其實你也說得對,我既然決定南下杭州,我自是非出手不可,所 以我真的是你心目中那類人了!”   他坦白承認,反而使呼延長壽稍稍生出好感,但覺此人雖可歸類於非戰不可那 類人之內,而他卻好像又與那種人不盡相同!   左腋下的魔刀,本來挾得緊緊,忽然滑下,落在他左掌內。   現在除了刀未出鞘,一切已準備好了!   戚定遠連退三步,卻絕對不是敗逃那種退法。   相反的他退得極有威儀,如龍行虎步使人無從起得輕侮之心。   他的閃閃生光鋼矛,已經平提腰際,矛尖指住了敵人。   從他嚴肅凝重的臉色神態,一望而知他絲毫不曾托大鬆懈,而是全力以赴,這 正是搏兔用全力。   搏獅亦用全力的名家風範。   呼延長壽全身上下紋風不動。   當然是說過了好一段時間的不動。   而那戚定遠亦一味凝眸尋伺,壓矛不發。   過了相當久一段時間。   呼延長壽好像站得累了,身子重心稍稍移到後腳。   這細微的動作卻惹起天崩海嘯似的壓力和攻擊。   但見七尺鋼矛精光瀰漫耀目,霎時間已刺出七矛之多。   若是把這七矛細細分析妙處一時不易盡述。   總之戚定遠每一矛都有如數以萬計的精兵沖殺,威勢難以形容。因而不問可知 抵擋之人必是兇險百出。   每一矛都刺向呼延長壽上中下三處要穴。   矛尖俱是離他肌膚不逾一寸。   所以如果那支鋼矛竟會像變戲法那樣忽然伸長兩三寸的話,呼延長壽麵孔和身 上起碼多出七個窟窿了!   戚定遠七矛攻完,把呼延長壽迫退整整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然後他又是 七矛連續刺出。   每一矛的方位手法速度完全跟第一波攻勢一樣。   呼延長壽再退整整七步,魔刀竟然無法出鞘反攻。   山東蓬萊戚家的“莫當鋼矛”的確是名不虛傳,尤其是在戚定遠這等一流高手 使將出來的。   雖然矛式完全一樣,其中卻隱隱另有變化,而且威勢有增無滅。   叱吒之聲山搖地動,鋼矛光芒閃耀刺眼,攻勢一波之後又一波,一連繼續進攻 了七次之多。   呼延長壽連退七七四十九步之後,背肌忽然碰到巨大堅牢的樹身。   此時戚定遠全無再而衰,三而竭的疲態。   他反而厲叱一聲,宛如晴天霹靂,鋼矛起處,光影如閃電如蛇舞般,又是一連 七矛攻將出去。   他在這瞬間居然也看見了呼延長壽兩道濃眉眉尖射出的怒氣。   他還來不及研究何以人類的眉毛尖端,能夠射出好像看得見的有形質的怒氣?   而這時也就同時看見漫天匝地的晶亮刀光,以及晶瑩瑩的兩大滴淚珠閃耀空際 !   那兩大滴淚珠竟能在這時這際出現,確實大是匪夷所思,讓人大費猜疑。   可惜當世間極少人知道,凡是魔刀刀光中出現這兩顆眼淚,那就表示戰事結束 ,亦表示必定有流血死亡。   且說呼延長壽魔刀乘怒出鞘,一揮之下,至少有十八道刀光交織空際。   那十八道刀光之中,有十七道攢集裹住鋼矛。   只有一道最細卻又是最明亮的刀光,越出重重光影。   一剎那間,這道刀光大概可以繞了地球好幾圈。   換言之,這一刀快如光電,無與倫比,而且不是在鋼矛四周出現,卻是在戚定 遠身上掠過。   兩大滴淚珠的幻像變得更加鮮明,亦不散去。不過過了一陣之後,除了戚定遠 之外,誰也看不見淚珠了。   戚定遠面色陡然蒼白如紙,卻仍然泛起微笑!   “好刀法。”他說,聲音卻已不若早先那麼雄渾有力:“我雖已負傷,卻仍有 決一死戰之力。”   呼延長壽魔刀入鞘,道:“我知道。”   “你並非刀下留情,只不過殺不死我而已!同時也不能劈落我手中鋼矛。”   “本來你的刀氣已足以殺死十個人有餘,但我外衣下面有一件背心,可以抵禦 任何兵刃的。   這件背心名為‘蒼龍鱗’,是我戚家祖傳至寶。我出道以來,平生惡戰無數, 都從未動用過這件防身寶物。”   “……”呼延長壽並不是故意沉默冷落對方,而是從未聽過這些秘聞,亦實在 不知道他講這話有什麼用意?   “我這次出門,兩位家兄都堅持我穿上‘蒼龍鱗’,我一直心中做耿,認為他 們小心得有點近乎瞧不起我。   可是,現在卻證明了他們有獨到的眼光,同時也證明在我戚家中,我戚定遠並 非是最高明人物……”   呼延長壽深心中隱約覺得他這些話有點無聊。   人為什麼非得是最高明最強大才可以呢?   難道不可以做平平凡凡的人?   或者做第二流的高手麼?   戚定遠方方正正臉上,透出極堅決意思,作聲道:“我說過我仍有能力決一死 戰,我意思就是仍要出手。”   呼延長壽悍然道:“好,我等著!”   戚定遠道:“如果你不幸輸敗,那便無話可說。若是我戰死了,請把我身上蒼 龍鱗解下,我願將此寶贈給一個能夠堂堂正正殺死我的人!這個人就是你!”   呼延長壽沒有答應,也沒有推辭。   這些人總是喜歡做些無聊的事,他想道。   既然這件蒼龍鱗背心也不能保護你性命,我得到了又有什麼用處?   所以我不會多謝你,亦不必拒絕。等你死了之後,我拿不拿這件蒼龍鱗你永遠 都不知道,所以我何必多講!   戚定遠馬步一沉,鋼矛平挺,登時殺氣森厲強大之極。   這一矛雖未刺出,但若是膽小之人站在鋼矛前,定必被這強大慘烈兇猛的氣勢 駭破了膽子。   而這一矛的名稱亦甚可怕,稱為“無回勢”。   顧名思義,可知必是搏敵拚命有去無回的招數。   呼延長壽嗤嗤退了兩步。後背又碰到大樹樹身。此時他兩道濃眉斜聳,眉尖又 彷彿射出可以看見可以摸到的怒氣。   戚定遠功深力厚,矛法精純無匹,當此之時還能夠開口說話。   他問:“你現在很生氣?我記得剛才你也曾生氣來著,卻是為何緣故?”   呼延長壽道:“我若是尚有退路,便不至於生氣,可是到了我退無可退,到了 我生命受威脅之時,我怒氣就湧起來了!你呢?那時候你會不會極不滿意那個要殺 死你的人?”   戚定遠頷道說道:“那我當然也會。但是生氣愛怒不是好事呢,尤其是在最高 武學的境界。   你當必也知道,發怒人人都會,這是本能而不必修煉的。但不怒不懾保持內心 平靜,卻是無上境界。”   呼延長壽怒聲說道:“那有這許多的閒話?你是要拚命就快點出手吧,若是不 拚命就走!”   戚定遠雙眼精光閃閃,凌厲凝注對方。   他一時不再開口,好像正在運集全力作這最後一擊。   但他眼中敵意顯然漸漸淡退。   一來他忽然想起一些至親至愛的人,想起那連串的歡樂日子,以及熟悉眷戀的 田園屋子。   二來更重要的是他忽然發現一個更深奧道理,那就是原來“發怒”並不像表面 那麼簡單呢!   敢情怒氣也正如“平心靜氣”,可以分為天生本能和後天倏養兩種。   如果只是天生勃然之怒,這種怒氣有如水上浮萍,全無根底,但若是加上後天 之功,這般怒氣就大大不相同大有講究了!   由此可知那呼延長壽雖然好像常常會一怒拔刀殺人,其實內容複雜曲折,例如 他的“怒”從何而來?   誰使他“怒”的等等……此所以戚定遠深深歎口氣,眼中敵意淡至無有。他忽 然向後連退了三步,柱矛於地,大聲道:“呼延長壽,我認輸了!”   剛才他講了不少話,都無改決一死戰的結果,所以呼延長壽認為都是廢話。   可是現在他豎矛柱地,開口認輸。   這就絕對不是廢話了。   他兩道濃眉射出的怒氣,宛如被眉毛吸回那樣,修然消失不見。   他道:“戚三爺,你敢認輸,你才是真正英雄好漢!”   戚定遠道:“你說得不錯。在我感覺中,認輸比戰死困難百倍。”   他稍停一下,又道:“不過我仍然不是什麼英雄好漢,我大概是老奸巨猾那一 類人,所以我早已佈置另一個陷阱對付你。”   呼延長壽心中現出崔憐花明艷倩影,登時大吃一驚。   任何災劫禍害,任何敵人殺手,他本人可以不怕。   可是崔憐花卻不能不怕了!   他的眉尖又射出看得見的怒氣,聲如雷鳴,道:“什麼陷阱?”   戚定遠訝凝瞧他,徐徐道:“別大呼小叫,我並不是畏懼害怕你。”   呼延長壽心如火焚,所以聲音響亮震耳,道:“我沒說你害怕,我只要知道那 是什麼陷阱?”   戚定遠念頭倏閃,他成名數十年,江湖經驗豐富無比,霎眼間已猜出對方真正 關心的是誰了。   而換言之也是真正弱點了。   他微微一笑,道:“我的陷阱只對付你,與旁人無干。”   他終是一代名家,光明磊落心胸廣闊,所以肯坦白說出。否則他大可以利用對 方此一弱點,予以沉重甚至致命打擊。   果然但見呼延長壽透一口大氣,濃厲怒意消失不見。   戚定遠又微微一笑,道:“你最好學學怎樣隱藏一些心事,尤其是會使你失敗 喪命的心事。你越關心一個人,就越不要被敵人知道才行。”   呼延長壽情知對方看穿自己內心秘密,當下道:“謝謝你指點。”   戚定遠道:“你一離開此地,半個時辰之內,定必遭受極可怕的暗算。   我一共找了兩個人,當然我認為他們一定是能替我報仇的高手。   我跟他們約定,如果你活著走過里許外回城那道石橋,那就表示我失敗或者是 死了!”   呼延長壽絲毫不放在心上,道:“我先走一步。”   戚定遠道:“你完全不想知道這兩人是誰麼?”   呼延長壽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對我都是一樣。因為第一點我猜想你 大概不會告訴我他們是誰,否則你就變成不信不義之人。   第二,我對武林各家各派,以及還有多少奇才異能之士等等,所知甚少。你縱 然告訴了我,我仍然不知道。”   戚定遠想一下,道:“好,你走吧!”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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