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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一章】
李百靈其實是盤膝端坐在鞍上﹐但嫩黃色和綠色的綢緞衣裙分垂兩邊﹐便使人
看不出她竟是用這種古怪姿勢騎馬的。
一般來說﹐騎術再精的人﹐亦沒有在走動中的馬背上打坐這一招的。
她騎的不是駿馬﹐而是一頭全身雪白耳朵很長﹐身軀矮小的驢子。小白驢看來
很可愛﹐行走於崎嶇起伏的群山中﹐腳下極是輕健快穩。
山風輕輕吹拂著李百靈雲鬢的輕紗﹐卻始終窺看不著她的臉龐。
她頭上的淡黃色絲繡寬邊笠帽﹐不但可以抵擋正午酷熱陽光﹐而帽沿下團團垂
披的一道輕紗﹐更是連後腦袋以及頸子都掩蔽起來。
這兒是離太平縣不遠的黃山山區﹐四下荒蕪無人。
卻見前面明明是一道數丈闊的山澗﹐小白驢居然視若無睹一直沖去﹐大有不怕
摔斷骨頭視死如歸的精神。
李百靈安坐不動如山﹐似乎跟小白驢上勁了。
眼前一花﹐光景忽變﹐山澗變成錯錯落落一堆堆樹叢以及岩石。
假如現在能夠在半空中鳥瞰的話﹐就可瞧出這些樹叢和岩石像一道圍牆攔住去
路﹐兩邊則各有一條真正不假的深澗﹐末端便是百丈懸崖。
在樹石圍牆到懸崖這一截﹐則是一大片平坦草地。
小白驢在樹石間左一繞右一轉﹐眨眼間已穿越這道五六丈深的圍牆。前面大片
綠油油草地使人眼界心胸為之大大豁然開闊。
草地正中央突兀豎著一塊齊齊整整長方形白色石頭﹐大約比單人床闊長一些﹐
高度約是兩丈。
石邊靠著一把用樹干草草扎成的梯子。
小白驢動如風火﹐卻無聲無息﹐一下子已到了白石前面的尋丈之處。突然煞住
去勢﹐低頭垂頸﹐把嘴鼻埋入碧綠高大肥厚的草葉叢中。
這整片草地的草都很矮短細茸﹐唯有這兒井口大小一塊﹐草高葉肥﹐顏色也碧
綠的像嫩蔥一般。
李百靈卻在小白驢猛煞時﹐好像坐不穩離鞍﹐身子仍然向前飛去。眼看快碰到
白石﹐忽然變前沖為上升﹐宛如一朵彩雲輕輕盈盈飛起兩丈有多。
現在她已經比白石石頂高出七八丈﹐故此石頂上躺著的那個男人﹐他的姿勢以
及其他一切都一覽無遺。
唯一看不見的只是他的面孔﹐那是因為此人雖然向天仰臥﹐卻用一頂斗笠遮臉
﹐擋住直接晒炙的陽光之故。
那男人除了一條窄窄的灰布圍住胯下之外身體其餘部分都裸露在陽光下。
李百靈一定有反應無疑﹐可惜面孔藏在輕紗後﹐所以有什麼表情可就不得而知
了。
她身在半空﹐倏然向後退飛﹐在空氣中滑出三丈有多﹐去勢好像稍稍停頓一下
﹐忽又繼續倒退飛去﹐也是三丈左右身形落地。
這時她才改變盤膝姿勢﹐雙腳伸直沾地﹐一觸之下﹐綠影乍閃﹐人影已杳。
小白驢鼻子在草叢中噴氣弄出聲音。白石頂那人手一動﹐拿開斗笠﹐眼睛在陽
光下半瞇地﹐側耳傾聽﹐露出驚異表情。
他年紀大約在二十至廿五之間﹐眉長鼻挺﹐眼神明朗﹐算得是俊秀人物。
可惜嘴角的線條有點邪里邪氣﹐令人一望之下就不禁想起輕薄無行浪子﹐或者
是橫行鄉里﹐專門欺壓善良那種黑社會流氓之類的人物。
他稍稍抬頭側面望去。
小白驢的出現以及噴氣嚙草的動作﹐使他驚異中另增迷惑。
由於驢背上有精致貴重的雕鞍﹐鞍後有口小皮箱﹐兩側還有盛物革囊﹐顯然不
是野生的驢子。
那麼人呢﹖還有就是白驢好像不僅只嚙草那麼簡單﹐它簡直是在拔草。
小白驢果然不是要吃﹐而是迅速地拔。
一口就是一把﹐連拔了十幾把。拔了就甩到一邊﹐竟是存心跟這一塊特別肥厚
高大的青草過不去。
那男子瞅住鞍後小皮箱﹐目光凝定了那麼一下。忽然泛起貪婪微笑﹐迅快起身
輕手輕腳從梯子爬落。
他走近小白驢旁邊﹐小白驢剛好又拔起一把草。
草根離土時根須里有些紅色東西。
那男子也不管它搞什麼鬼﹐一伸手搭落小皮箱上。箱子內鐵定有銀子或值錢物
事﹐這一點他敢跟任何人打賭。
他出手雖快﹐小白驢居然比他更快﹐忽然已離開四五尺﹐屁股朝著他。
他不但一手落空﹐還直覺知道要吃蹄子。
驢馬慣用後蹄彈踢敵人﹐這是想都不必想的常識。
果然小白驢兩只後蹄閃電彈撐﹐雙蹄甫動﹐相距數尺﹐便已勁道如山﹐緊壓那
男子口鼻。
不過一聲嬌軟輕叱又更早了一線傳來。
小白驢雙蹄倏然分開﹐左蹄間不容發擦頰而過﹐右蹄卻只能盡量往下一沉﹐同
時撤回大半勁道。
「砰」一聲正正踢中那男子肚臍丹田。
這小白驢反應之快、變化之巧以及收勁卸力之妙﹐簡直有如人類的一流高手了
。
但它這一踢仍然相當勁厲﹐大概撐斷撐破一塊木板決計毫無困難。
那男子大叫一聲﹐身子應蹄飛起﹐跌出七八尺外。
李百靈來無蹤去無跡﹐忽然出現在草地上。
但她一現身便忽然如石像般凝立﹐原來小白驢踢飛了對方﹐自己竟也站不住腳
往前沖去。
這現象本已是不可能之事﹐可是還有下文。只見它沖出十幾步之後﹐身子搖搖
擺擺改向左邊奔了七八步﹐跟著又搖搖擺擺地改向右方沖了好幾步﹐這才「砰匐」
一聲摔倒了。
一人一驢現在都躺在草地上。
人是僵臥如死﹐驢則昂頭噴氣﹐兩只前腿尚可動彈。
李百靈過去一瞧﹐伸手拍拍小白驢額頭﹐柔聲道﹕「小白﹐忍一忍﹐你踢人的
腿已經斷啦。那位仁兄的內功好生古怪﹐你幸好不是全力踢中他﹐否則你何止只被
反震得斷了一條後腿骨﹖」
她白皙纖纖五指滑落小白橫咬著那束青草﹐拿過來瞧瞧﹐根須間有兩枚拇指大
小紅色物事﹐有點像小型紅蘿卜﹐表皮卻極厚極滑。
霎時四周空氣彌漫陣陣清甜香氣。
「啊呀﹐老天爺﹗」她驚嘆一聲﹕「這可是天材地寶﹐仙家秘典稱為龍虎丹﹐
一龍一虎陰陽相配。據說修道人得服此寶﹐可以白日飛升。這話雖是誇大了些﹐但
紫府藥神經內所詳列的種種靈效﹐已足以驚世駭俗的了……」
她雙手並沒有閒著﹐只一會兒功夫﹐便迅快靈巧地做妥好多事。
例如找出一個玉瓶裝起那對「龍虎丹」、找出布條、傷藥﹐另用短劍削木做一
副夾板﹐替小白斷腿接骨敷藥綁上夾板等。
小白似乎聽得懂她的話﹐乖乖躺著。
李百靈輕移蓮步﹐娜娜走近那男子。
只見他仰天僵臥﹐雙目呆睜。面孔四肢以及全身都呈青色﹐乍看宛如僵斃多日
的死﹐但細看時卻又不然。
因為他眼珠雖是呆滯﹐卻仍有色澤生氣。
同時皮膚的青色也很怪﹐那層青色好像只是表皮如此﹐底下還有一層顏色﹐透
映出來略呈暗紅。
李百靈泰然對著這個近乎全裸的男子﹐仔細檢視他全身各處皮膚的反應、溫度
﹔試驗四肢屈伸情況﹐還有呼吸和脈搏等。
初步所知的狀況是脈搏隱潛細微﹐卻悠長有力。
呼吸細長到了若有若無程度。
全身皮膚彈性如活人﹐但冰冷得刺手。四肢可任意屈伸。知覺全無﹐大約眼耳
鼻舌身意六種感覺都暫時沒有了。
她身為年輕女性﹐並不是對男人裸體百無禁忌。早先在白石石頂她一眼望見此
人情狀﹐的確吃了一驚﹐覺得很不好意思。
但現下這男子昏臥如死﹐她以醫師的立場細加觀察﹐心理上便大大不同了。
她從革囊取來一盒金針﹐一盒藥物。再細察那男子眼睛一會﹐拈起兩支四寸三
分金針﹐刺入兩耳側「翳風穴」。
接著又取四針﹐兩刺左右唇角「地倉」﹐兩刺左右「頰車」。
六針刺下﹐那男子面孔頓時松弛一下。
但情況似乎不妙﹐因為他面部肌肉一恢復活動能力﹐馬上緊緊皺縮扭曲﹐難看
之至。同時也發出沉郁泣噎的呻吟聲。
李百靈停手運氣﹐內息流轉﹐腕指間麻之感這才迅即消失。
她心中大為震撼驚疑﹐一是此人內功極強有力而又古怪﹐居然能借金針刺穴時
那麼細微動作而反震﹐使她指腕麻。
二是此人護體內功竟有兩層﹐第一層陰柔冰冷﹐第二層陽剛熾熱。
這兩種不同的內力像兩層皮﹐包裹全身﹐故此運針刺入之時﹐李百靈也必須連
變兩種內勁化卸﹐才刺得入。
而在盈寸之間﹐一針之微﹐要穩如泰山地變化兩種剛柔不同的勁道﹐實在是千
難萬難而又令人不敢置信之事。
幸好李百靈不必再向任何人証明﹐否則這場要人家相信的口舌麻煩可就大了。
她思忖一下﹐再取出一支針﹐金光閃爍﹐長達六寸四分﹐當即手起針落﹐插入
腹部「商曲穴」﹐深逾四寸。
那男子登時長長透一口大氣﹐臉部肌肉慢慢放松。
過了片刻﹐全身青氣漸淡﹐果然透出下一層鮮紅顏色﹐又片刻紅氣亦由濃而淡
﹐終於消失﹐恢復正常膚色。
李百靈伸手一拂﹐那男子面上和腹部一共七支金針﹐盡行拔出捏在掌中。動作
快得連眼睛都跟不上﹐卻從容舒緩有如分花拂柳。
那男子緩緩坐起身﹐李百靈退後兩步。
那男子搖搖頭道﹕「小姑娘別怕﹐我雖然愛欺負女孩子﹐卻絕不欺負你。」
李百靈冷嗤一聲﹐回身便走﹐跨出兩步﹐忽又停下﹐頭也不回﹐問道﹕「為什
麼獨獨不欺負我﹖」
那男子乾笑兩聲道﹕「因為……因為你只是個小姑娘﹐而且你對我……那個…
…很好……總之﹐你為人很不錯就對了。」
李百靈冷冷道﹕「我不是小姑娘﹐保証比你老得多。我也沒有對你很好。你簡
直沒話找話說﹐簡直是胡說八道。」
那男子愣一下﹐道﹕「嘻﹐你怪兇的呀﹐算我小關看走了眼栽個跟斗。」
李百靈毫不容情﹐尖刻進擊道﹕「你根本沒有眼睛﹐何來走眼﹖而且﹐是走眼
就是走眼﹐不是就不是﹐那有算你走眼之理﹖哼﹗真是一塌糊塗之至。」
自稱小關的男子聽得連連眨眼﹐同時不覺張大嘴巴。
這時他不但不像流氓﹐簡直像個傻瓜。
李百靈又道﹕「你練的內功也一樣的一塌糊塗混帳之至。大概天下間有了你這
種傻瓜﹐才會有這種害人害己的內功。只要有一丁點腦筋的人﹐那也決計不肯修練
的。
但你呢﹐哼﹐哼﹐嘿﹐嘿﹐真是可笑……」
她話未說完﹐小關已接口大聲道﹕「真是可笑之至是不是﹖」
李百靈道﹕「何止可笑﹐還得加上其蠢無比才行。」
小關大是氣結﹐用個趕蒼蠅的手勢﹐道﹕「好﹐好﹐我蠢﹐我可笑。你請吧。
」
李百靈道﹕「我愛走不走﹐沒你的事。」
話聲中舉步娜行去﹐直到樹石圍牆邊緣﹐才又提高聲音道﹕「我不在的時候﹐
不准欺負小白。」
她隱沒於樹叢岩石之後。
小關訝疑喃喃道﹕「誰是小白﹖他躲在那兒﹖」游目四顧﹐忽然失笑﹐目光凝
落小白驢身上。
既然小白在此﹐加上她的語氣﹐這個神秘女子必定回轉來無疑。
小關瞧瞧自己這副天體式裝扮﹐當下只好皺眉咬牙慢慢站起﹐吃力地蹣跚走向
白石﹐又吃力掙扎爬上石頂。
且喜衣服尚在﹐當即慢慢穿上。
他向來習慣敞開前襟﹐露出虯突堅實胸肌。可是現在不知怎的﹐竟把上衣扣扎
好﹐看起來老老實實挺合規矩。
之後才盤膝而坐閉目暗自熬忍體內兀自鼓湯游走的疼痛。
以往的三四年以來﹐他曾經無數次與人發生沖突斗毆﹐因而閉氣跌倒僵臥。
初時很快就能回氣起身﹐體內疼痛也很輕微。誰知一次比一次厲害嚴重﹐體內
的疼痛也變得椎心刺骨難以熬忍。
假如不是有這一塊仙人石﹐它邊想邊伸手拍拍瑩白的石面﹔我敢打賭早在幾年
前就活活痛死了。
不過﹐整個情況並沒有轉好﹐只是能夠拖下去而已。
尤其在每天白晝午時和黑夜子時﹐照例發作的冷病和熱病﹐以前每當這兩個時
辰只要躺在這仙人石石頂﹐很快就十分舒泰。
換言之﹐體內那股日間冰寒徹骨以及另一股在夜間熾熱欲焚的古怪真氣﹐都很
快隱入全身經脈腑臟筋骨內。
於是又可以鮮跳活蹦回到城里混日子。
而近年來也沒有什人敢跟他打架。
因為雖則小關他會被人重拳打得僵跌如死﹐但打他之人也全都因反震之力而骨
斷內傷﹐說來無一幸免﹐所以誰也不願揍他。
要動刀子吧﹐又沒那麼大的仇恨。
□□□□□□
李百靈並不是太過無聊而滿山亂跑。
她離開那片仙人石草坪﹐不久就到了十餘里外的一座山腰。那兒坡勢平遠曠朗
﹐坡上只點綴著幾塊巨大山岩。
她選中一塊最顯眼最望得遠的岩石逕自攝衣而上盤坐岩頂。
這一來她固然可以盡覽前方較矮的曠遠巒谷和蜿蜒而來的山路﹐而別人老遠也
能夠看得見她。
她的目的正是想讓人家容易發現讓人家找上來﹐不必自己費神找人家。
她靜靜趺坐﹐想起那道以樹叢岩石做成的圍牆﹐竟是以相當深奧復雜的正反五
行遁法﹐嚴密封鎖仙人石草坪的出入通路﹐不禁泛起佩服而又得意之情。
這道封鎖線含攝可怕的「障眼」和「迷神」的神秘力量。
從外面望去﹐那些錯落植布的樹叢和岩石﹐會變成深澗或者郁郁密密的荊棘﹐
使人感到十分荒涼險惡而不願接近。
即使闖入封鎖線地帶﹐也會轉來轉去迷迷茫茫又回到外面。
當世之間能夠一眼就瞧得出﹐而且又能輕易穿越這正反五行遁法禁制圈之人﹐
除了她隱湖秘屋出來的傳人﹐大概很難碰上了。
「隱湖秘屋」這一派數百年來都保持極端神秘。
每代傳人寥寥可數﹐全是女性。
這一派號稱淵博隱者舉凡世間文事武功以及任何學問﹐都無所不知無所不精。
生也有涯知也無涯﹐此所以秘屋傳人﹐一百年也難得有一個會出現於世俗社會
。
每個有資格有條件被屋收錄之人﹐終不免白首窮經﹐畢生孜孜鑽研以至老死於
隱湖的命運。
所有秘屋派的淵博隱者當然都屬天才之列。所以只有天才中的天才﹐方有出山
踏入世俗傲嘯江湖的可能。
李百靈是不是天才中的天才尚未可知。
她之所以不留在隱湖秘屋﹐是因為母親早逝﹐老父金鏢客李來退休後獨居鄉間
﹐忽然染病垂危﹐她是獨生女﹐匆匆回來奉仕湯藥。
而李來卻在嚥氣前堅持替她主持婚禮﹐這才瞑目而逝。
這是五年前的事﹐那時她已經十八歲。
她自從十歲起到隱湖秘屋學藝﹐八年來都想盡辦法希望能解除婚約。
但夫家玄劍莊朱家﹐乃是當代威震武林名重天下的名門世家﹐執意不肯退婚。
後來總算稍稍讓步﹐准她遲幾年過門﹐所以才得以拖到十八歲。
但她過門之後﹐不及兩年﹐她的丈夫朱大少爺朱麒忽然病歿﹐並無兒女。
幸而朱二少爺朱麟比他哥哥還早兩年結婚﹐迎娶了南昌清風堡宋家小姐﹐至此
已有三子﹐便過繼了一子給大房。
李百靈對這些事全無興趣﹐既不贊同亦不反對﹐與公婆家人亦不如何洽睦﹐彼
此冷冷淡淡。
她從過門那天開始﹐自鎖於書城﹐五年便這樣悠悠忽忽過去了。
數里外的山路上﹐出現三條人影。
李百靈取出一枚套疊三層的竹管﹐拉長了大約是一尺三寸﹐兩頭鑲嵌精工打磨
的凹凸水晶透鏡﹐一端湊在眼上﹐登時把數里外的三人衣飾容貌瞧得一清二楚。
她悠然默默端坐等待。
不多時﹐有人登上岩頂﹐卻只有一個﹐其餘兩人沒有露面。
此人身穿長衫﹐大約四旬左右﹐國字口面﹐相貌威重。
左手提著一口黑鞘黑柄長劍﹐劍鞘吞口金光燦然﹐大概是真金鑲嵌﹐襯托得那
把通體漆黑的長劍既威煞而又名貴。
此劍正是開封玄劍莊名動武林的「玄劍」﹐凡是該莊高手﹐都是黃金吞口﹐普
通好手則是以爛銀鑲嵌。
那長衫中年人兩丈外便躬身行禮﹐洪聲道﹕「大少夫人您好﹐洪給您請安來了
。
」
李百靈淡淡嗯一聲﹐道﹕「洪總管親自出馬﹐似乎事情有點鬧大了。不管怎麼
樣﹐你有話就說﹐有事就辦﹐不必兜圈子。」
洪總管定睛望她一陣﹐頷首道﹕「大少夫人不是尋常女流﹐請恕洪直言﹐倘有
冒犯﹐那也是不得已之事。」
他言語清晰有力﹐氣度沉凝﹐顯示玄劍莊真有人才。
洪又道﹕「老爺極不贊同大少夫人的決定﹐嚴諭責令洪必須找到大少夫人﹐立
刻一道回莊。」
李百靈道﹕「老爺的命令我聽見了﹐你回去告訴他﹐我今生今世﹐決不回莊。
」
洪聽她口氣斬截﹐心知必無轉圜餘地。
當下躬身又施一禮﹐道﹕「大少夫人﹐洪禮數到此已盡。咱們由現在起﹐已無
尊卑名分約束﹐亦無相識故舊之情。洪某要得罪了。」
他的話越說越重﹐威勢漸見凜烈。
以他「怒龍」洪的聲名﹐目下武林中膽敢與他正面相爭決戰﹐不為他氣勢壓倒
的人﹐恐怕已不多見。
李百靈淡淡道﹕「你何不把其他的人也叫來﹖我可是好意﹐對你而言也公平些
。
」
洪性格雖然威烈﹐卻非魯莽狂傲﹐微微一凜﹐道﹕「你說公平些是什麼意思﹖
」
李百靈道﹕「你的為人和武功等等﹐一切我都知道。但我呢﹐你可知道我修習
的是什麼武功﹖甚至乎我的樣子你知不知道呢﹖」
洪道﹕「講到武功這一點﹐我同意你的說法。但為人或者容貌等等﹐有何相干
﹖」
李百靈道﹕「每個人武功上的成就和弱點﹐都跟為人性格有關。以你為例﹐你
們玄劍莊的最高無上劍法『冥王七大式』﹐每一式你當然都練得極精極熟。但碰到
一個也極熟諳這套劍法的人﹐正如我﹐你便只能在功力修為上取勝﹐在每一招無懈
可擊上求不敗﹐對不對﹖」
洪肅然道﹕「大少夫人說得是。」
他心中一存敬意﹐稱呼也改回「大少夫人」。
李百靈也不加理會﹐又道﹕「現在說到為人性格的關鍵所在。請先告訴我﹐你
承不承認在冥王七大式中﹐你弱於冥字三式﹐精擅於王字四式﹖」
洪微駭應道﹕「正是如此。」
李百靈道﹕「冥字三式偏重詭詐幽險﹐王字四式則雄奇開闊有王者霸主之風。
你的為人性格顯然使你強於此而弱於彼。我既知你得失所在﹐除非我功力遠有未逮
﹐否則你豈能不敗﹖」
她歇一下﹐又道﹕「至於我的性格我的武功﹐你全無所知。縱然聽前兩批的人
講過一點點﹐但你焉知我是不是因為對他們不須出全力﹐所以故意詐強為弱﹐以弱
充強﹐使你門判斷有誤﹖若是如此﹐你的勝算豈不更少了﹖」
洪感到背上冷汗微沁。
他可不是容易吃驚容易氣餒之人。
然而天下事拗不過一個理字﹐加上對方既敢坦告一切﹐更顯出她的深不可測。
雖然事實上決不可能被她一番話就唬回去﹐事實上無論如何也須放手一拚。
但若是可以多知道一點﹐何必白白糟蹋這種機會。
當下應道﹕「是的﹐看情形洪好像已經大大失算了。但您當真要叫他們上來嗎
﹖」
李百靈道﹕「當然是真的。而且我不妨先告訴你﹐我三招之內就把其中一個摔
落岩石﹐另一個嘛……最多到第七招就要斷他一臂。現在叫他們上來吧﹗」
李百靈大概微微而笑。
可惜表情被輕紗遮住﹐無從得知是與不是。
她道﹕「你幾時聽過湘江二叟莫幻手、胡鐵上陣時不是聯手齊上的﹖朱老爺子
這次居然動用這著殺棋﹐就算如願以償擒殺了我﹐只怕將來也是得不償失呢﹗」
洪臉色又是一變﹐仰天一嘯﹐片刻間兩人飛躍上岩﹐一是佩刀黃衣老者﹐一是
穿黑衣持。
衣服顏色雖然有別﹐卻都是老僕裝束。
洪嘆口氣道﹕「莫老、胡老﹐在下也不明白大少夫人怎生查知你們兩位真正身
分的﹗所以如今一切都已無須隱瞞了。」
黃衣佩刀的莫幻手哈哈一笑﹐道﹕「她知道就知道好了﹐速速拿下她才最要緊
。
」
話聲未歇﹐黑衣的胡鐵疾逾閃電撲去﹐刺如風﹐尖勁力激透空氣﹐發出「嗤」
一聲。
只見尖這一探之際﹐在短短一尺距離內﹐業已吞吐三下。因此聽那破空聲僅只
一響﹐其實有三道銳逾利劍勁氣銜接著連珠攻刺。
莫幻手可也絲毫不慢﹗那胡鐵兵刃才一遞出﹐他亦配合時機發動攻勢。
但見黃影閃動欺近敵人﹐右手五指宛如龍爪﹐左手利刀畫出兩道交叉弧形光芒
﹐自右側攻上。
那五指似扣還﹐籠罩定對方右肩及整條臂膀。而利刀所幻化的兩道精芒﹐則狠
毒剪絞李百靈頸脖。
雙方尚未當真接觸﹐胡鐵的身形竟已經稍稍倚側﹐只要腳尖一落地﹐連人帶立
刻斜沖五尺。
這一來必定恰好攔截住退閃的李百靈。
換另外一種講法﹐也可以說是李百靈自己送上去挨他一。
放眼當今天下高手﹐誰能身攖他們這一招聯手強攻而不閃不避﹖莫胡兩叟肯定
沒有﹐旁觀的「怒龍」洪也認為沒有。
李百靈卻不同意他們的想法﹐至少眼前就有一個人﹐仍可以凝坐如山﹐可以不
閃不避。而這個人正是她自己。
她左手長袖飄飄飛起﹐人人都不覺得如何特別迅快﹐但衣袖居然已卷住尖。
與此同時她右手抬起﹐一絲金光從掌心射出﹐長約尺半﹐叮的微響一聲﹐刺中
莫幻手的刀光。
莫幻手但覺自己利刀雖然只被對方擋了一下﹐可是這一下之中卻含有三記強震
之力﹐凌厲反攻。
莫幻手連念頭也來不及轉﹐全身十成功力盡行運集刀上硬擋﹐人也斜飄數尺﹐
以免吃對方趁虛攻入。
但這一來他又手龍爪攻勢已是不消自解了。
事實上莫幻手的左刀只是輔佐之兵﹐右手才是真正克敵主力。
卻想不到對方武功心計都極盡奇峰突出之妙﹐竟能借偽破真﹐使他主力根本無
可發揮﹐心中不覺大是扭冤屈。
胡鐵可就不是扭那麼簡單了。
那李百靈的衣袖竟然像深不可測的大海﹐他鐵攻出的凌厲勁道忽然消失得無影
無蹤。
此時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又恰當身形欲變﹐勁力聚於腳底﹐一時等如全身空
虛毫無設防。’李百靈輕輕一拽一送。
胡鐵整個人凌空拋起﹐全然無法運氣換勁。
洪目送他手舞足扎飛墜岩下﹐心中大駭﹐直到傳來人體墜地「砰匐」之聲﹐才
如夢方覺﹐急急收攝心神。
莫幻手怔一怔﹐隨即又出手撲攻。
這回他右手急抓如風﹐左手刀豎於胸前不發。
身形飄忽迅快有如鬼魅繞敵急轉。一圈下來已連攻四招﹐每招三式﹐一共攻了
一十二爪。
爪風勁急之極﹐聲音刺耳驚心。
李百靈雙袖飛舞﹐前後左右盡皆護住。
但見她雙袖輕柔飄逸如飛花飄雪﹐在勁厲爪風中卻總是逆風纏向敵手指爪﹐乍
看反而似是被敵爪所吸。
莫幻手萬萬不敢被她衣袖卷中﹐故此爪勢雖是極之毒辣巧妙﹐卻都屬師老無功
。
他以「幻手」為名﹐手法之奇詭幻變自是不在話下﹐但轉了這一圈﹐變化了六
種手法﹐仍不得逞﹐不禁駭然氣餒。
這時已回到這面﹐莫幻手第五招出手﹐五指微屈如龍爪疾取對方面門。這一招
他使出第七種手法。
竟是盡舍奇詭變幻﹐來個簡單直接的強攻硬抓。當下已運聚十成真力﹐每只手
指尖都射出尖銳勁道﹐有如五支利錐。
李百靈衣袖拂來﹐莫幻手不再退縮也不閃避﹐筆直抓去。五爪爪尖勁急﹐剛一
碰到敵袖﹐左手利刀忽然吐出﹐竟然後發先至﹐刺剖敵腹。
刀光如電划破李百靈衣袖﹐再進尺許就可以搠入她的肚子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而這尺許距離以他們這等一流高手而言﹐簡直等如沒有。可是如果利刀方向改
變﹐這一點點距離就反過來變成無限遠了。
莫幻手的長刀正是忽然拐了彎﹐同時亦發現右手五指發出的尖厲勁氣刺中衣袖
時﹐竟像掉向無底深淵消失得一點不剩。
那把鋒快長刀拐彎可拐得奇怪之至﹐竟是兜轉來「喳」一聲斬中右手﹐登時齊
肘斬斷。血淋淋的斷手「啪」地掉落岩面。
他咬牙躍退七尺﹐丟掉利刀﹐揮指點穴止血﹐動作甚快。
李百靈淡淡道﹕「不必急忙跑﹐我若要取你老命﹐你這一刀就應該抹在脖子上
而不是斬中手臂了。」
莫幻手慘笑一聲﹐轉身躍落岩下﹐拖起跌得兀自發昏的胡鐵﹐悄然遁走。
李百靈默默端坐一陣﹐才開口道﹕「洪總管﹐你既然不走﹐那就輪到你出手了
。」
洪面色灰敗﹐長嘆一聲﹐道﹕「在下萬想不到大少夫人武功通神﹐竟是達到超
凡入聖境界。看來大少夫人天下已無敵手﹐在下自問實在沒有動手的資格。
」
李百靈道﹕「別再叫我大少夫人﹐我五年前踏入玄劍莊﹐第一天我還是朱家媳
婦﹐但第二天就已經不是了。所以你可以稱呼我一聲李姑娘﹐或者叫我雪羽仙子也
行。」
洪道﹕「那麼在下就遵命改稱仙子。在下斗膽請問一聲﹐何以您第二天就不是
就不是朱家的人呢﹖」
李百靈冷笑一聲﹐道﹕「你何須裝傻﹖我嫁的應該是大少爺。據我所知﹐大少
爺並沒有患上癡呆之症。癡呆是二少爺。
你倒是解釋給我聽聽﹐為何二少爺會變成大少爺﹖而真正的大少爺卻早在我入
門前兩年﹐娶了清風堡宋氏為妻﹖哼﹐朱伯駒老莊主的算盤恐怕打錯了。
他以為攀結清風堡這門親家﹐力量可以增強一倍﹐可以不怕那個宿仇大敵了。
其實如果我真的變成朱家媳婦﹐大概比清風堡要管用得多。」
洪發愣無語。
他親眼目睹雪羽仙子李百靈出神入化的武功﹐幾招就擊敗了武林中大名鼎鼎的
前輩高人湘江二叟。
那湘江二叟實力約莫等如清風堡。
這筆帳一算﹐小孩子也推論得出她的話並非狂妄自誇。
此外﹐當年朱伯駒用二兒子冒充大兒子之事﹐莊里很多人都知道﹐事實就是事
實﹐即使想狡辯否認也不行。
李百靈又道﹕「你為人忠心正直﹐幾年來全莊上下﹐只有你對我一直恭敬執禮
﹐所以我今天回報你。倘若不是你而換了別一個﹐我擔保他一定用自己的玄劍斬斷
自己的手腳。」
洪不敢不信﹐趕緊躬身稱謝﹐接著問道﹕「敢問仙子剛才施展的是什麼奇功﹖
您使的是什麼兵器﹖」
李百靈道﹕「那是大自在心功﹐專能挪移顛倒一切外力﹐隨心所欲反擊敵人。
剛才我用過兩次。
一次是將胡鐵的內勁轉送給莫幻手﹐我自己再加上一點力道﹐便將莫幻手震開
。
第二次則是以莫幻手自己的內力﹐從我的兵器柔金絳轉輸到他刀上﹐那結果你
已經瞧見。」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帶個口信給老莊主﹐叫他最好別再招惹我。」
洪應一聲「是」﹐接著卻嘆氣道﹕「在下不敢相瞞仙子﹐以老爺的性格脾氣﹐
往後只怕仍然不肯罷手。」
李百靈微訝道﹕「這就奇了﹐今日的情況變成這樣﹐過錯在他不在我。我忍了
這麼久﹐還替他兒子守喪三年才離開﹐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洪吶吶道﹕「那是……那是因為你暗助外敵窺探老爺練功﹐所以……」
李百靈道﹕「哦﹗原來那天我在後園碰見的年輕人竟是外敵﹖但後園不是一向
都有崗哨的嗎﹖那天何以全無動靜﹖其後一個月之久也沒有聽誰提起過﹐為什麼﹖
」
洪道﹕「那是因輪值的許平山剛好走開了一下﹐回轉時恰恰見到你與那人離開
的背影。
當時不敢聲張。老爺聞報親自到後園查勘﹐發現練功場的圍牆上留有痕跡。
另一方面﹐我們派人跟蹤那年輕男子﹐直待大半個月後終於查明他姓彭名一行
﹐是太原人氏。聽老爺口氣﹐似乎那仇家跟太原這個地方淵源頗深。」
李百靈道﹕「原來如此。但我如果要對朱家不利﹐似乎不需要別人幫忙。所以
我有沒有通敵﹐讓他自己判斷好了。」
□□□□□□
一只肥大風雞﹐兩斤牛肉﹐七八個饅頭以及兩斤老酒﹐已經有一小半到了小關
肚子里。
這些食物是他自己帶來的﹐看來味道不錯﹐也相當清潔。
他獨自坐在仙人石頂﹐吃得津津有味。偶然向躺在草地的小白驢望一眼﹐心中
一直納悶那個遮住面孔的女子究竟是什麼人﹖這好一會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低頭
挑了一塊牛肉﹐抬頭往嘴巴送去時﹐陡然愣住。
原來那個神秘女子已經站在旁邊﹐就像幽靈般突然出現。
小關很快就發覺自己張大嘴巴的樣子很不雅觀﹐連忙垂下筷子以及合起嘴巴。
左手作個「請」的手勢﹐道﹕「來一點吧﹖嗯﹖」
照他估計﹐這個女子必定會搖頭拒絕﹐甚至出言不遜。她的兇辣他已領教過了
﹐所以殊不敢存有奢望。
李百靈居然沒有他預期中的反應﹐反而在他對面輕盈坐下﹐也是盤膝而坐。
她的動作和姿勢有一種說不出的恬淡溫柔﹐以致小關看得呆了﹐不覺又稍稍張
開嘴巴。
她默默打量那些食物﹐終於開口﹐話卻有點刻薄﹐一點不像她動作那麼迷人好
看。
她說﹕「唏﹐你好大手筆﹐可真買了不少東西躲到這兒享受。是不是最近訛騙
了不少財物﹖」
小關氣結地瞪她一眼﹐心中好感全消﹐嘴巴登時又記得闔起了。
他道﹕「你吃不吃都行﹐但別淨說這些損人的話好嗎﹖」
李百靈輕喲一聲﹐夾手取過他的筷子拈了一塊風雞肉﹐送入輕紗後的嘴里。
嚼了幾下﹐才道﹕「唔﹐味道還不錯。
我說﹐你看起來不像是大少爺﹐也不似干活掙錢的老實人。請問﹐你的銀錢從
何而來﹐嗄﹖」
她用「請問」這種字眼﹐決非尊重﹐而是含有譏嘲揶揄意味。
小關傲然一笑﹐道﹕「哼﹐我小關自有辦法。李白說千金散盡還復來﹐我就是
有還復來的本事。」
李百靈道﹕「瞧不出你一個小流氓﹐竟也識得太白仙句﹐真真難得之至。」
小關感到她輕蔑的眼光在輕紗後閃動﹐登時氣往上沖﹐冷笑道﹕「我小關除了
沒父沒母比不上人家之外。
講到別的﹐哼﹐不是吹牛﹐不論是文的經史子集﹐武的刀槍劍戟﹐我認了第二
決沒有人敢認第一。你不相信不妨到太平縣城里打聽打聽。」
他的話縱然屬實﹐但言語談吐卻大有流氓地痞之風。
李百靈輕笑一聲﹐道﹕「這可巧啦﹐我們且不說武的。前天我碰到一個舉人﹐
這個人非常狂傲自大。
像你一樣自認很了不起﹐於是我便出個題目考考他。
我問他梁朝朱超舟中望月詩有兩句是『入風先暈﹐排霧急移輪』﹐又庾信望月
詩『灰飛重暈缺﹐冥落獨輪斜』﹐又王褒關山月詩『灰寒光轉白﹐風多暈欲生』﹐
這些詩句中的『暈』字﹐所出何典﹖你猜猜看他答得出答不出﹖」
小關有點目瞪口呆﹐聲音乾澀﹐道﹕「他……他大概答不出吧﹖」
李百靈輕笑道﹕「為什麼你認為他答不出﹖是不是你這位文武全才也敬謝不敏
﹖」
小關就算是想厚著臉皮否認也不行。何況他的臉皮也不算十分厚﹐只好不情願
地點點頭。
李百靈道﹕「詩句是屬於集部﹐我不妨提醒你一聲﹐答案是在子部。你剛才說
過精通經史子集四部﹐這樣一提你應該記得了吧﹖」
小關胸中憋住一口氣﹐無精打彩地搖搖頭。
李百靈吃吃笑道﹕「那個舉人那時也像你這副德性﹐我瞧他怪可憐的﹐才告訴
他此典出自淮南子『月隨灰而暈缺』之句。現在你大概記起來了吧﹖」
小關悶悶不樂﹐道﹕「記不起﹐老實說我根本沒讀過淮南子。」
李百靈道﹕「唔﹐你雖愛吹吹牛﹐但為人很坦白﹐比那舉人好得太多了。他明
明答不上﹐還滿口胡言支吾搪塞。我便又問他﹐有沒有讀過司馬溫公的資治通鑒﹖
」
小關神情登時愉快振作不少﹐插口道﹕「資治通鑒我讀過﹐不騙你。不過要我
從頭到尾都記得住﹐那我可辦不到。」
李百靈道﹕「不必全部記住﹐我只是問他這部資治通鑒﹐司馬溫公費了多少年
才定稿﹗」
她瞧瞧對方樣子﹐知他亦答不出。
這次不知何故不想太使他沒有面子。
當下又道﹕「那舉人仍然回答不出﹐我也沒有告訴他﹐司馬溫公前後費了十五
年這個答案。當然﹐我猜你大概能夠回答這問題……」
小關含含糊糊道﹕「我也不怎麼樣記得清楚……」
其實這種問題似易實難﹐一般人誰會特地去查考去記住這等節外之枝呢﹖李百
靈轉移話題﹐道﹕「我叫李百靈﹐外號雪羽仙子﹐你的大名呢﹖」
小關道﹕「我自己改名為無畏﹐從前不是這個名字。」
李百靈道﹕「關無畏﹐唔﹐聽來頗有威風氣概。」
她挾一塊牛肉送入輕紗後的口中﹐邊嚼邊道﹕「你幾時學會這種害人不利己的
古怪內功﹖」
小關道﹕「記不得啦﹐大概沒有十年也有八年……」
他隨口回答﹐眼睛卻瞅住那對筷子﹐但又不好意思跟她要回來。因為她剛剛用
過﹐而她是個女子﹐這就不免有些尷尬了。
李百靈剔透玲瓏﹐一望而知。
她大大方方把筷子遞給他﹐道﹕「現在輪道你了。」
她見小關喜孜孜接筷挾肉﹐不覺為之輕笑一聲﹐又道﹕「我想知道你練的內功
究竟有何古怪﹖為何同時有兩種相反不同的勁道﹖我見小白被你反震出去﹐末後一
段路方向相反。
而裹住你身體一曾青氣冰冷刺手﹐一層紅氣熾熱非常﹐顯然是兩種陰陽異途互
相沖克的內力真氣。
但到底是也不是﹐要細細診察脈息﹐還要你告訴我一點內情才行。」
小關聳聳肩﹐既像不怎麼放在心上﹐又含有不太願意提及之意﹐道﹕「管他的
﹐反正死不了。噢﹐該你啦。」
他遞回筷子﹐笑容滿面﹐看來居然相當瀟。
李百靈微訝道﹕「咦﹐你不管﹖難道你對自己的生命健康全不在乎﹖」
小關斟滿一碗酒﹐方要相讓﹐卻見對方搖頭拒絕﹐便大口大口灌入肚子。
李百靈柔聲道﹕「看來你當真不怎麼把性命放在心上。你這樣喝酒法﹐不是一
般酒徒方式﹐而是隱隱含有向世間告別的意思﹐我有沒有猜錯﹖」
小關微有酒意﹐更見坦率﹐用力頷首﹐道﹕「你真行。你腦袋瓜子這麼聰明﹐
只不知你有沒有一張配得上腦袋的美麗面孔﹖」
李百靈吃吃一笑﹐伸手把面紗揭起﹐一端搭在帽沿﹐這樣便暫時不會再掉垂下
來。
她的面孔呈瓜子型﹐眉毛細細長長幾乎入鬢﹐一雙鳳眼線條既長且柔﹐十分美
麗。鼻子嘴巴也都無懈可擊﹐配上白嫩透紅皮膚﹐容光灩灩﹐不可方物。
這個美麗景象像電光般﹐明明烈烈烙入小關心版﹐也使他目為之眩﹐一時心跳
加速幾倍。
憑良心說﹐李百靈雖然美貌﹐卻又不算得是傾國傾城的絕世美人。
小關有如此強烈反應﹐其實大部份原因是由於李百靈給他深刻的又兇又辣印象
﹐心中不知不覺揣想她必是顴高額窄﹐牙尖嘴利的樣子。
那知她不但不如想像之丑﹐反而甚為秀麗美貌。
他舔舔嘴唇﹐吶吶道﹕「原來你是這個樣子﹐真使我想不到。」
李百靈嫣然笑道﹕「我長得還可以吧﹖」
小關用力點頭道﹕「可以﹐可以之至。」
他不覺竟用上李百靈愛用的什麼之至這個字眼。
他又道﹕「如果你還不可以﹐天下就再也找不到美女了。」
李百靈微露潔白貝齒﹐道﹕「你為什麼不太想活﹖我知道你的古怪內功﹐每天
一定有一兩次會使你極之痛苦。你讓我按按你的脈息好不好﹖」
小關道﹕「沒有用﹐任何大夫都瞧不出是怎麼回事。」
李百靈稍稍欠身揮出衣袖﹐卷住他的右手﹐拉了過來﹐纖纖玉指馬上搭在脈門
寸關部位。
一面道﹕「大夫當然不懂﹐這是武功方面的難題。」
小關想掙回手﹐但終於不動﹐道﹕「也有武林高人替我看過﹐都沒有用。」
他暗暗奇怪自己何以經得這個美女擺布﹖也由於自己心中湧起陣陣溫柔明暖之
感而覺得很不習慣。
若在平時﹐這麼一個漂漂亮亮女孩子在眼前﹐他不拚命大吃豆腐那才怪哩﹐現
在他卻規矩得像個處男﹐這是怎麼回事﹖李百靈美眸輕闔﹐潛心診查脈息﹐過了一
會﹐要小關換只左手。
小關乖乖伸手過去。
「什麼武林高人﹖他是誰﹖」李百靈問。
小關遲疑一下﹐才道﹕「我不能說出他的姓名﹐總之他武功好得不得了。三年
前他便說我會變成這樣﹐果然一點不差。那時他又說過﹐如果我不是有這塊仙人石
﹐老早就沒命了。」
李百靈總算放了手﹐讓他有機會恢復心境的平靜。
她道﹕「此石是古仙人玉璣子修真用過的遺寶。你可曾發現那邊角留下他的仙
號﹖而且此石放置在這坎卦二黑位上﹐此等必死必絕之地﹐別說是埋骨於此﹐就算
大活人在這兒站得久一點﹐也有大災大殃。」
小關居然懂得她說的是勘輿風水之學﹐當下道﹕「哦﹐你用的是三元地理而不
是三合法﹐你也會看風水地理﹖」
李百靈微笑道﹕「我的確精通此道﹐三元三合都懂。但時下有稱三元法的九宮
飛星之類﹐比之三合法的洪范五行、雙山五行、三合五行等遠遠不如。
這僅屬三元法十三級之中第五級而已。我則由依卦起星的三元挨星大玄空卦直
至大些子法﹐配合依天體布星的七政四餘都精通。」
小關道﹕「挨星法些子法玄空卦﹐還有七政四餘這些名詞我都聽過﹐卻不知內
容﹐大概很難懂吧﹖」
李百靈點點頭﹐道﹕「的確極之復雜深奧﹐更重要的是靈驗如神﹐簡直可以嚇
死人。例如大些子法﹐若說寅葬卯發﹐未免太離奇。
但快則六個時辰或六日﹐最遲也不超過六個月﹐必定見驗﹐這已經夠神奇的了
。
說到七政四餘﹐我是集合中國五星術、外國的占星術(即古巴比倫占星術)
、密宗東密方面的金剛薩七曜法(此法可以延年續命)、藏密方面的時輪金剛
大秘密法﹐最後還加上蒙古耶律楚材秘傳心法等各宗脈之大成。
所以我的七政四餘要用一百多顆天星推算﹐時下自稱精擅七政四餘的名師﹐用
來用去只不過九顆星罷了﹗」
小關聽得目瞪口呆﹐道﹕「那麼時下那些名師連做你徒弟也不配了﹖」
(注﹕上述關於三元地理及七政四餘一節﹐確鑿真實。
目前中國僅有兩人精通﹐一居台一居港。
竊意以為﹐居港這一位造詣已達三元法最高十三級大些子法境界﹐正是後浪推
前浪更勝一籌。
又除此節之外﹐則不免因故事情節而有所杜撰﹐合並聲明。
此外﹐並將三合法十級和三元法十三級之名稱臚列以供讀者參考。
三合法﹕一、四大水口。二、九星巒頭。三、三合五行。四、邱延翰之洪范五
行。五、雙山五行。六、黃泉八曜煞。
七、賴布衣之九星撥砂訣。八、連山歸藏男之線盤法。九、十二倒杖七十二地
煞穿山透地龍。
十、三吉六秀催官祿馬貴人補龍法。
三元法﹕一、依命方位起天星。二、依明堂方位起天星。三、八國城門訣。
四、三元九宮飛星。
五、總斷黃金策。六、劈破荊山。七、先後天八卦四十八局。八、抽爻換象。
九、零神正神。
十、挨星大卦。十一、江東望江西卦。
十二、七星打劫。此法在時間而言﹐可劫取未到之下一運之力量為己用﹔在空
間而言﹐可劫取附近龍穴之力量為己用。
十三、大些子法。意謂只須些許時間即見效應﹐絕對靈驗﹐絕對不假。
三元地理必須造詣達至十級以上﹐方能與三合法之最高第十級媲美。
但當今之世﹐能達三元六、七級者極罕﹐都已可稱大師。故一般是說誇言三元
地理者﹐實多不及三合高手。)
李百靈微笑道﹕「很多人靠這一門混日子糊口﹐我不想評論。」
小關向她凝視一陣﹐才搖搖頭﹐道﹕「看你漂漂亮亮﹐年紀又輕﹐你真懂得這
些深奧學問﹖」
李百靈道﹕「不像嗎﹖假如有機會我不妨露一手給你看。我只要看看屋子﹐就
算得出主人的兇吉禍福。
當然是指出已經發生或立將發生的﹐並連月份或日子都說得准才算數。這種以
陽宅風水看大運及流年之法﹐天下大概只有我敢鐵口下斷。」
(注﹕此節亦屬真事﹐居港這一位就辦得到。)
她的微笑充滿了自信﹐又道﹕「假如這一塊草坪﹐以那一道暗藏遁法的樹叢山
石的封鎖線為門戶﹐則這方仙人石鎮壓著『司怪』兇星方位。
此星主身名俱裂或攖邪症惡病而死。
你在此石上坐臥﹐如果連續六日﹐必定奇病暴卒。
但古仙人玉璣子鎮石於此位﹐又以遁法封鎖此地﹐不許常人誤入﹐定然大有深
意﹐待我仔細瞧瞧究竟何故﹖」
小關不吭氣﹐等她發表結論。
李百靈四下看看﹐又掐指推算一陣﹐然後恍然道﹕「原來如此。」
小關忍不住道﹕「怎麼樣﹖為什麼我三、四年天天在這石上躺兩次﹐還沒有死
﹖」
李百靈似乎對他生死沒多大興趣﹐道﹕「那是小事﹐你不死只是這塊石頭有仙
人靈氣遺澤而已。
重要的是此石鎮壓了『司怪』方位﹐挨得紫氣天星之力﹐登時翻天倒地﹐兇吉
激湯﹐於是在『天匱』方位孕育出天材地寶﹐那就是那一副龍虎丹了。」
小關心中不服﹐主要還是因為對方漠視他生死的口氣使然。當下道﹕「什麼龍
虎丹﹖」
他幾乎沖口加一句「難道比人命還值錢」﹖卻終於忍住。
李百靈取出玉瓶﹐把那兩枚晶瑩如紅玉﹐清香撲鼻的丹倒出來給他看。這麼貴
重的靈藥居然不趕快取回﹐任得小關拿著。
李百靈又道﹕「據我診斷﹐你根本是練成兩種互逆相克的至精無上內功﹐卻沒
有秘密口訣降龍伏虎調和坎離﹐以致形成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的絕局。任何人落入
如此境地﹐除死之外沒第二條路走。」
小關又好氣又好笑﹐道﹕「你除了告訴我非死不可﹐又猛咒我外快點死之外﹐
難道就沒有別的話好講﹖你是不是很喜歡看人家死呢﹖」
李百靈神色自若﹐微笑道﹕「莫非我的樣子看來很像殘忍冷酷的人﹖」
小關搖搖頭道﹕「不﹐但對我卻很像。」
李百靈道﹕「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麼﹖」
小關訝道﹕「龍虎丹呀﹐難道不是﹖」
李百靈徐徐道﹕「對﹐但你可知道﹐這宗寶貝可以使你陰陽調和﹐水火既濟﹐
使你的九陽罡和六陰煞兩種絕世內家真力相生相成﹐頓時成就絕響已數百年的無上
魔功『大修羅能力』。
此時你的功力﹐放眼當今之世至少是前五名絕頂高手之列。
現在丹已送給你﹐亦在你手中拿著﹐我已經這樣做了﹐還算不算喜歡看你死﹐
算不算喜歡咒你死﹖」
小關聽了但覺如聽神話﹐發一下愣還不算﹐簡直整個人傻住。
李百靈笑道﹕「可別太高興﹐便學那豬八戒食人參果般囫圇吞下肚子。服食這
龍虎丹可真有些講究﹐還要先研究清楚調氣運功之法才行。」
小關又過一陣才恢復清醒﹐想了一下﹐慎重地道﹕「算啦﹐這寶貝還給你。」
說時﹐遞瓶子給她﹐又道﹕「我沒有這福氣﹐你自個兒留著﹐也許可使你長命
百歲青春永駐。」
他神態口氣瞧來不似作偽。
李百靈為之大奇﹐一時猜不透他葫蘆內賣什麼藥﹐也不伸手去接瓶子﹐問道﹕
「怎麼樣﹖怕我騙你不成﹖」
小關道﹕「騙也好不騙也好﹐與我都不相干。」
李百靈道﹕「你不想活下去﹖不想成為當代高手﹖甚至成為武林一代宗師﹖」
小關口氣肯定斬截﹐道﹕「通通不想。」
李百靈眼睛滴溜溜打量他﹐生似正在打量怪物﹐喃喃道﹕「你不是發高燒就一
定是發神經﹐兩者必居其一。」
小關不答這個碴﹐瓶子遞過去一點﹐強調道﹕「拿回去﹐算我發神經就是了。
」
這回輪到李百靈怔完又怔﹐舉手敲敲額角﹐用心尋思。
她顯然真是個聰慧絕世﹐心竅玲瓏如水晶的人物。
只想了一下﹐忽地恍然笑道﹕「呵﹐呵﹐這叫做『所惡有甚於死者』﹐原來你
厭惡活在世上﹐認為生比死還可怕﹐對不對﹖」
小關大大搖頭﹐道﹕「不對﹐我並不想死﹗」
李百靈皺起秀眉﹐別有一種嫵媚風韻﹐道﹕「莫非你雖不想﹐卻非死不可﹖」
小關這回默然不語。
李百靈道﹕「既然你非死不可﹐敢不敢把原因告訴我﹖」
小關道﹕「無可奉告﹐你拿了東西走吧。」
李百靈道﹕「你挑起我的好奇心﹐卻不肯回答﹐天下豈有此理﹖好﹐你不說我
不走﹐你前腳走我後腳跟著﹐總要瞧個水落石出我才甘心。」
小關立即發覺她這一招很絕﹐心中充滿煩惱﹐道﹕「喂﹐你別胡攪一氣行不行
﹖那有女孩子臉皮這麼厚﹐這麼死皮賴臉的﹖」
李百靈笑吟吟瞧他﹐似乎對他發火的樣子很感興趣。道﹕「我雪羽仙子李百靈
不是自誇﹐世上很少事情能難倒我的。你不信我們走著瞧。」
小關兇霸霸鼓起眼睛﹐露出一派流氓樣子﹐大聲道﹕「你飯吃多了撐著了是不
是﹖告訴你﹐你若不趕快滾蛋﹐我可不客氣啦……」
邊說邊擄起衣袖。
李百靈吃吃而笑﹐道﹕「喲﹐你兇什麼呀﹖我是個弱質女流﹐你揍了我也沒什
麼光采。」
小關怒目瞪視好一會﹐見她笑著不害怕﹐自家反而氣了﹐焦燥道﹕「你怎麼攪
的﹖走﹐走﹐快走﹐別胡鬧啦﹖」
李百靈道﹕「你要是約了人﹐我陪你等他。要是有別的地方去﹐我遠遠跟著。
我絕不吭氣多嘴壞你的事﹐這樣行不行﹖」
小關氣結不已﹐道﹕「當然不行。唉﹐我的姑奶奶﹐走吧﹐算我怕了你。實在
也沒有熱鬧可看﹐你何必一個勁兒直跟我搗蛋﹖」
李百靈無動於衷﹐逕自取筷夾塊牛肉送入口中﹐邊嚼邊點頭晃腦表示味道甚佳
。
□□□□□□
天色天近黃昏﹐仙人石上的酒肉饅頭﹐一半已到了李百靈肚子里。
她有點醺醺然斜睨曲身側臥不動的小關﹐突然打破沉默「喂」了一聲。
小關憋了半天﹐也感無聊﹐稍稍抬頭瞧她一眼。
李百靈道﹕「這頓酒菜是不是臨終前最後一餐﹖可惜還不夠豐富﹐我們到城里
大吃一頓好不好﹖我請客。」
小關已經煩得不會生氣了﹐懶懶道﹕「不干﹐你去買回來﹐我光出嘴巴。」
李百靈道﹕「這樣不太欺負人了麼﹖我說我們何不猜拳打賭﹐誰輸誰聽話﹐這
樣公平些。」
小關暗忖自己自己喝酒猜拳足足有十年功力﹐還怕你丫頭何來﹖當即翻身坐起
﹐講明三拳兩勝。立刻攝心定慮﹐大聲出拳吆喝。
猜將下來﹐先是一勝一負扳平﹐第三拳李百靈贏了。
她笑嘻嘻道﹕「好極了﹐我們這就到城里去﹐喝到明天中午﹐誰先醉誰就是…
…」她比個烏龜手勢﹐意思一看便知。
小關道﹕「現在不能走﹐等我在這石上睡過了子時﹐再去辦一點事﹐然後隨便
你說。」
李百靈皺起鼻子不悅道﹕「天下還有賭賴的﹖你算是男人不是﹖我說現在就走
。」
小關面紅耳赤﹐卻不得不低聲下氣求情道﹕「唉﹗我不在石上睡過子時﹐這條
老命就得嗚呼哀哉﹐到那時你也沒有趣味﹐對不對﹖」
李百靈沉吟了一下﹐道﹕「這樣吧﹐我們再斗三拳﹐但這回你輸了可不准再推
三托四﹗」
小關暗暗大喜﹐心想剛才一時失手﹐這番必能扳回無疑。
誰知連下兩城﹐第三拳不必斗﹐小關又輸了。
他面孔比苦瓜還難看﹐神氣蕭索。
李百靈心中好笑﹐要知她乃是隱湖秘屋傳人之一﹐論智慧學問機靈和心眼兒﹐
當世難有敵手。
這等斗拳小技﹐三十年功力老師父也遠遠不是她的敵手﹐何況是小關﹖她慫恿
他道﹕「這樣吧﹐我不出難題給你﹐但你得把非死不可的內情告訴我。」
小關想來想去﹐頭都痛了﹐卻仍無法規避。
他迫不得已說道﹕「好﹐我明兒清早有個約會﹐我要去一個所在﹐冒充一個人
﹐然後﹐大概不會活著回來。」
李百靈訝色一閃即隱﹐漫然道﹕「所以你不肯服食龍虎丹﹐免得糟蹋了寶物﹐
對不對﹖」
小關道﹕「是的﹐我猜那什麼丹似乎真是寶物﹐我又何必糟蹋呢﹖」
李百靈不讓他有思索機會﹐接口道﹕「但你沒想到如果你成就了大修羅能力﹐
你便有可能逢兇化吉避過殺身之禍。你一定沒想到。」
小關搖頭否認﹐道﹕「不行﹐一定活不成﹐我干麼拿自己性命跟你開玩笑﹖」
李百靈道﹕「既然如此﹐你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天下這麼大﹐誰找得到你﹖」
小關道﹕「不行﹐我可以騙千千萬萬人﹐卻絕不能騙我的恩人。我不肯要你的
什麼龍虎丹﹐也是因為怕得你的好處﹐我便非回報不可。可是我已沒命回報﹐所以
我決不要那東西。」
李百靈用驚詫贊嘆的眼光凝望他。
她想﹕「在這世界上﹐居然當真有這種固執的卻可愛的傻子。」
她道﹕「那人明知此舉必使你喪命﹐還要你冒充他﹐這種人值得為他死麼﹖他
是誰﹖」
小關道﹕「他的姓名打死我也不能告訴你。我未夠十歲就得他救活一命﹐還養
我到今天﹐教我武功﹐請老師教我認字讀書。我為他死一百次也應該。」
「老天爺﹐」李百靈驚道﹕「他傳你這等害人不利己的武功﹐你來感激他﹖」
「我不後悔﹐」小關答﹕「因為他事先已講明白會有這種可能﹐是我自願要學
的。你不知道﹐我親眼瞧著我父親和叔叔被人活活打死﹐要是他們武功高強些﹐就
不至於有那種悲慘下場了。」
他歇一下又道﹕「我那恩公去年問過我﹐願不願為他做這件事﹐我想養兵千日
用在一朝﹐何況我自問遲死不如早死﹐便肯定答應了他。目下事到臨頭﹐豈可因反
悔而害了他﹖」
這道理也極對極合﹐實是難駁難破。
李百靈沉吟一下﹐道﹕「他總不會叫你代替冒充他上刑場等砍頭吧﹖只要不是
﹐旁的總有辦法可想。
你且告訴我﹐為何情況糟到了必死無疑地步﹖」
小關道﹕「我冒充他到一個絕對不能逃生的地方。就算我吃了什麼丹﹐不會冷
死熱死﹐但也永遠不能再見天日。
據說另外還有奇怪遭遇會不斷發生﹐除非是神仙才可躲過殺身之禍。我不騙你
﹐真的是這樣。」
李百靈反而開心地笑好幾聲﹐道﹕「傻瓜﹐你做夢也想不到你的能力會變得多
麼強大﹐許許多多看似絕不可能之事﹐都將變為可能。」
他拚命搖頭﹐道﹕「我絕不服食你的寶物﹐因為我絕對不要再冒出一個恩人。
」
李百靈輕笑道﹕「有時事情是由不得你作主的……」
她的衣袖宛如彩虹乍現﹐香風撲鼻。
小關只覺左乳下一麻﹐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
天空不斷打轉﹐地面也劇烈起伏不停。
眼前五光十色繽紛﹐隱隱卻一直有陣陣異香﹐由肚子冒上來﹐透出鼻孔。
而全身懶洋洋的極之舒泰松弛。
這是小關剛恢復知覺﹐眼睛欲開未開時的感覺。然後他睜開眼睛﹐只見天上殘
星依稀﹐曙光甫現。
他斗然記起清晨約會﹐一下子跳起身。
迷蒙曙色中﹐對面一個戴著闊邊帽笠﹐垂紗已掀起露出一張瓜子臉的妙齡美女
﹐正微笑瞧著他。
小關吃驚道﹕「你……你把我怎麼啦﹖」
他這時當然已記起曾經發生了什麼事。
但失去知覺之後﹐又有什麼事發生過呢﹖「沒有怎樣。」她說﹕「既沒有把你
宰了﹐也沒有吃了你。相反的﹐你吃了我的龍虎丹。
你記不記得那是什麼東西﹖」
「我當然記得。該死﹐我已吃下肚子了麼﹖」
「沒錯﹐現在吐也吐不出來了。」
「是你強迫我吃的﹐我決不領你的情。」小關連自己也不知是惱或者是恨﹐總
之心里不舒服極了。
但身體卻相反﹐簡直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那麼舒爽輕健。
午夜子時早已過去。
他多年來每夜子時所遭遇有如煉獄的無比熾熱煎熬﹐今夜是第一次沒有發作﹐
第一次輕松渡過。
所以他在惱恨中﹐仍禁不住想道﹕「原來弄掉了每晝夜各一次冷熱酷刑﹐人生
就大有樂趣。
但……唉﹐可惜已太遲了……」
李百靈好像看得穿他腦袋﹐看得見他的思想﹐柔聲道﹕「不遲﹐還不太遲。
可是如果你全無死里求生的勇氣﹐那就沒有辦法了。」
小關嘆口氣﹐道﹕「總之﹐你已經浪費你那叫什麼的寶貝丹了。」
李百靈道﹕「如果你到那個地方應約﹐一到就死﹐那便無話可說。假如還有一
點時間﹐譬如有一天至三天﹐那麼你功力初步凝合﹐已經等如一般武林高手了。你
或許可以避過一些危機。
你究竟知不知道將有什麼可怕之事發生﹖」
小關道﹕「不怎麼清楚。但以我恩公那麼高明的武功﹐也深信他必定逃不過殺
身之禍。由此推論﹐我自是絕難幸免。」
李百靈道﹕「他未必是一等一高手。不過話說回來﹐你空有奇強內力﹐但既不
諳輕功﹐逃走就不夠快﹐不懂拳掌兵刃﹐遇敵就只有挨打挨宰的份兒﹐所以實是不
容樂觀。」
小關道﹕「算啦﹐到時後我盡量想法子逃命求活就是了。現在﹐你小姐大駕可
以請了吧﹖」
李百靈道﹕「好﹐我走。祝你吉人天相﹐逢兇化吉。」
小關叫道﹕「喂﹐你打算上那兒去﹖」
李百靈道﹕「我本來遠遠看見西北那邊有一處風水極佳所在﹐決定去看看﹐所
以打這兒經過。
誰知見到那一道含有正反五行遁法的封鎖線﹐於是闖入來瞧瞧……」經過情形
彼此皆知﹐不必多贅。
只聽她又道﹕「我仍打算往那邊瞧瞧。你要知道﹐那一處龍穴三合家稱為『金
獅戲球局』。
那處龍穴會像球一般滾動﹐由四面八方的山頭瞧下去都一樣。這種極奇異罕見
的龍穴﹐既大大吉而又大大兇。
所以我非得去瞧個明白不可。」
她歇一下又道﹕「那地方離這兒不算遠﹐就在西北角一座全是岩石的山腰﹐懸
崖下還有一道急流。
急流出去不遠便突然急墜﹐變成極峻急激湍的大瀑布……咦﹐你面色不大好﹐
你怎麼啦﹖」
小關發出呻吟般的嘆氣聲。
過了一會﹐天色漸更明亮。
那個約會時間快到了。
他又深深嘆息一聲﹐很費力地道﹕「我要去的正是那個地方﹐但卻是在懸崖半
腰一個洞窟。
我此一下去﹐入得洞窟之後﹐洞門自動關閉﹐據說縱有萬斤神力之人﹐也不能
破門而出。」
既然是一處絕地﹐入者有死無生﹐知道的人誰願犧牲性命入洞﹖可是偏偏就有
。
這里面當然必有古怪﹐必有無可抗拒違逆的理由存在。
因此李百靈點點頭﹐道﹕「好﹐我不去就是。但我告訴你﹐如果你有萬一生路
﹐一定是水路而不是陸路。因為只有那百丈飛瀑的兇險水路﹐任何人從未考慮過有
可能逃生。
正因如此﹐那才是唯一生路。若以先後天八卦推算﹐懸崖下的兇險急流飛瀑﹐
正屬生門。」
她眼光中含有安慰鼓勵﹐還有一點惜別之意。又道﹕「我會在下游等一段時間
﹐當然是等你。
唉……我並非不知道人生中﹐時時會發生一些不得不舍命去做的事﹐卻想不到
會發生在我認識的人身上……」
□□□□□□
小關在朝陽下深深吸口氣﹐感到全身氣力充盈﹐真力彌漫。
前面數尺就是懸崖﹐有塊木板標志﹐只出那兒有繩梯可供攀援下崖。
他已經黏上胡須﹐背插一面五指寬金色令牌﹐戴著斗笠﹐身穿灰色長衫。看來
絕對像是一個老者而不是年輕小伙子。
四下無人﹐但他卻無法肯定這一點。
當下下了決心﹐由繩梯援攀著往下滑落。
千仞懸崖令人心驚膽戰以及手心直冒冷汗。
假使不是武功高強膽氣極壯之人﹐這會兒不手足皆軟﹐凌空栽跌下去才是怪事
。
小關存著必死之念﹐倒也心居泰然。
一步一步往下爬﹐也不知落下了多少個十丈﹐岩壁忽然陷凹消失﹐再攀落丈許
﹐且喜已是一方突岩﹐像座寬大陽台。
繩梯到此為止﹐他隨即跳落岩台上。
腳踏實地之後﹐舉目一望﹐不錯﹐是一座洞府門口﹐洞內光線黯黑得多﹐一時
也看不清楚洞府里面情狀。
他先在岩台邊緣向下俯視﹐只見下離那道激湍急流尚有七八十丈。
這麼高跳下去﹐縱是平靜深潭﹐也難活命。何況這道急流不少巨岩突出水面﹐
一旦碰上﹐非摔成一團肉醬不可。
踏入洞門之前﹐小關回頭瞧瞧晴朗天空。
淺淺藍色予人以寧謐無垠之感﹐但可悲的是這恐怕是他此生﹐看見蔚藍天空的
最後一眼了。
入洞五丈左右﹐洞口傳來震耳驚心的一聲巨響﹐登時一片黑暗﹐不問可知洞口
已被封死了。
他深信洞門必是堅牢嚴密如鐵桶﹐絕難攻破脫身。
所以懶得回轉去查看﹐逕向前行。
這條寬大甬道不知有多長多深﹐四下一片漆黑。
小關只好雙手交叉向前直伸﹐以免一下子碰到石壁而頭破血流。
這樣屈屈曲曲行去。走著﹐走著﹐無邊黑暗使他心中漸感茫然﹐腦子也大見麻
木停頓………□□□□□□
小白驢輕靈穩健地竄澗越坡﹐如履平地。
它的斷腿才接上七八個時辰而已﹐居然完全康復如常。大概由於它天生異種﹐
生命力特強﹐加上李百靈的妙手靈藥所致。
李百靈照例盤膝端坐鞍上。
綠衫黃裙迎風飄拂﹐果真像是仙子一般。
她並不費力就算出那「金獅戲球局」後面懸崖下那道急流﹐到前面的山腳下就
會變成平靜緩慢。
她說過會在那急流下游守候一段時間﹐現在正要去做這件事。
但左面遠處山腰忽有人影閃動﹐定睛看時﹐竟是一女兩男﹐徒步奔行山徑﹐不
時停下來四下張望。
但由於山勢角度以及近身樹木遮掩﹐李百靈能看見他們而他們卻瞧不見她。
李百靈反正不急﹐便停驢取出千里鏡細看。
只見那女的大約有十八九歲﹐淺紅色的長裙﹐外罩雪白羅衣﹐眼睛大大的﹐相
貌既美且甜。
兩個男子年紀都約是廿五六歲。
其一長相敦敦厚厚﹐微帶笑容﹐手提一柄連鞘長刀。
另一個相貌清秀﹐天庭廣闊突出﹐鼻子又高又直。
此人使李百靈吃一驚﹐心想﹕怎的這太原彭一行也到這黃山來了﹐他們趕的是
什麼熱鬧呢﹖她本不知此人姓名﹐還是昨天才從玄劍莊總管洪口中得知的。
忽見彭一行等三人似乎有所發現﹐都停步聚攏﹐一齊望著前路。
過了片刻﹐他們前面忽然出現人影。
也是一女兩男共三個人﹐在千里鏡中瞧得甚是清晰。
但見這三人年紀都在中年以上。那個女的闊面高顴﹐眉濃口大﹐可說既兇又丑
﹐手拄黑色奇形杖。
一個中年男人作道家裝束﹐相貌斯文秀氣﹐腰懸長劍。
另一個穿著得有如鄉巴佬﹐手拿一支長達三尺餘旱煙袋。煙袋頭巨逾拳頭﹐若
是鋼鐵質地﹐敲上一下可碎人顱。
他們速度好快﹐身形乍現便已到了那三個年輕人前面兩丈處﹐陡然一齊停步屹
立。
彭一行等驚訝地瞧著對方﹐看他們來勢大似不善﹐但自問又沒有過節﹐事實上
連面都未見過一次。
那兇丑中年婦人開口時﹐面色彷佛變成更青黑﹐殺氣騰騰﹐喝道﹕「你們來黃
山干什麼﹖快快從實招來﹐否則……哼……」
聲音甚是刺耳難聽。
彭一行抱著連鞘長劍施禮道﹕「我們打算找一個人。」
他居然沒有發火﹐涵養倒真不錯。
兇丑婦人冷笑聲宛如梟鳴﹐道﹕「嘿﹐嘿﹐那可真妙﹐我們碰巧不准找人﹐你
怎麼說﹖」
彭一行仍然彬彬有禮﹐道﹕「既然我等在此令諸位有所不便﹐那麼我們暫時避
開就是了。」
常言道是伸手不打笑面人。
那婦人雖然兇狠自大﹐也發不出脾氣了﹐頷首道﹕「好吧﹐你們循原路回去﹐
這回我也不計較了。」
他們對答了幾句話工夫。
李百靈的神驢小白已馱著她無聲無息來到附近。
這時彭一行遲疑一下才決定了﹐道﹕「我們這就往回走﹐敢問我們幾時才可以
經過這邊﹖」
兇丑婦人大概半生頭一回碰到這麼好脾氣而又有禮貌的年輕人﹐反而招架不住
﹐道﹕「這個……這個……等一會兒就行。」
彭一行抱拳道﹕「遵命。」
當即回身行去﹐其餘一男一女也默然轉身跟著走。
他們在一餘丈外轉彎看不見了。
兇丑婦人皺起濃眉﹐道﹕「邪門﹐這幾個小子邪得緊。」
但在李百靈或任何外人眼中﹐邪門的卻絕對不是彭一行等而是這三個老的。
佩劍道人淡淡道﹕「你的招牌得改一改啦。其實我和溫老二也全都得改名換姓
。以後你叫我做善良﹐叫他仁翁。」
拿著旱煙袋的鄉巴佬呵呵一笑﹐道﹕「蓋老大就愛胡扯亂蓋﹐怪不得三十年來
從沒有人尊稱你一聲邪劍蓋松山大劍客﹐卻管叫你蓋仙……」
兇丑婦人面色一黑﹐道﹕「溫老二﹐我呢﹖人家背後叫我什麼﹖你老實告訴我
。」
溫老二笑道﹕「你黑心夜叉龐缺娘還不夠可怕麼﹖誰還要改﹖」
黑心夜叉龐缺娘似乎對那麼難聽外號﹐反而很喜歡﹐聽了欣然頷首﹐面色登時
變白了許多。
忽地瞿然側耳傾聽﹐道﹕「蓋老大﹐瞧瞧誰來了﹖」
邪劍蓋仙應聲同一時間飄飄倒躍數丈﹐身形飛上一株高樹枝椏﹐旋即縱回原處
。
這一來一去捷逾鬼魅﹐輕功之佳令人咋舌駭汗。
他道﹕「是你的丫環飛鳳和小林小徐三人。看來小林小徐武功大有進步﹐大概
跟你幾個丫頭差不多了。」
溫老二連連搖頭道﹕「蓋老大別這樣說﹐提防這母夜叉心中惱怒﹐說我們長老
堂七大長老﹐六個排斥她一個﹐武功都不傳授她的丫環。」
蓋仙道﹕「怎麼會。我們三人交情最深﹐別人不肯教﹐你我還能不肯成嗎﹖那
是教規嚴格規定如此﹐我們也沒有法子。
再說長老遺缺若是由女子補上﹐自然得技藝超群﹐冠絕十名候補弟子之上不可
。
正如龐三妹比我們都高一籌才行﹐你以為這條教規定得那麼膚淺多餘﹖哼﹐其
實大有深意﹐大有深意……」
話聲甫落﹐但見一女二男三道人影疾如飛鳥縱落在他們前面丈許處﹐各自施禮
。
蓋仙摸摸下巴還不算長的黑髯﹐道﹕「小林﹐你先報告。」
一個腰系兩枚流星的壯漢躬身道﹕「屬下親眼看見金長老獨自出現﹐然後沿繩
梯縋落懸崖。
不久又聽到長生洞府的洞門關閉聲﹐那聲音有如春雷郁郁沉沉﹐遠遠傳出﹐連
地面也隱隱有點震動。」
蓋仙道﹕「小徐﹐你說。」
小徐身量比較高瘦﹐年約三十。手握一對銀光爍閃的判官筆﹐也躬身道﹕「屬
下所見所聞﹐正如林勇師兄一樣。」
蓋仙道﹕「你的確看見金長老本人﹖」
小徐口氣極之肯定﹐道﹕「的確看見。」
蓋仙轉過目光﹐落在那個相貌秀美的妙齡少女身上﹐道﹕「飛鳳﹐你呢﹖」
飛鳳應道﹕「都一樣。」
她口氣態度沒有林徐二人那麼誠惶誠恐地恭謹﹐氣氛大見輕松。
「可是……」她又說道﹕「小婢不知何故﹐覺得金長老好像有點異樣﹐卻又說
不出原因。」
黑心夜叉龐缺娘和蓋溫二長老交換一眼。
黑心夜叉龐缺娘問道﹕「是不是金長老的衣飾、神態、身材、動作等有某一點
與平時不同﹖」
飛鳳恍然道﹕「對﹐對﹐好像樣樣都有一點點不同味道。」
溫老二瞿然道﹕「咱們得想個法子查明白才行。」
蓋仙凝目尋思一下﹐忽然笑道﹕「不必了﹐金長老金同外號九面閻羅。這外號
除了與武功有關﹐另一樣就是易容喬裝之術。
他變成另一個人之時﹐除了面貌﹐連動作姿勢都一齊變。
今天他獨赴本教絕地﹐明知有死無生﹐心情自是大為激湯﹐因而舉止姿勢不能
保持如常﹐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其他的人﹐實是不足為異。你們以為如何﹖」
四
彭一行目瞪口呆﹐望著房謙原本吊在半空的身子漸漸下降﹐直到落在地上﹐才
如夢方覺這是由於把房謙放下來的人﹐正是白衣勝雪﹐容光奪目的雪羽仙子李百靈
。
那彭一行經過太平縣城﹐無意中聽說有一個騎小白驢如此這般的美女進了黃山
山區﹐忽然記起了半年前在玄劍莊那個美女。
他還會陪她到城某處取回那頭小白驢﹐然後一切皆歸於虛幻﹐皆歸於無有。
他不知道她是誰﹐也不敢打聽。但半年來她屢屢在他夢中出現﹐甚至平日清醒
時﹐也常在他心版上浮現玉容。
這就是他們忽然會折回黃山山區之故。
現在擅自作主將房謙放下之人﹐既然就是這個美女﹐彭一行根本連抗議能力都
完全沒有所以彭香君比他先開口﹐道﹕姊姊﹐你貴姓名呀b李百靈告訴了她﹐聲音
態度很和悅可愛。
彭香君輕輕道﹕但剛才拜月教的長老們說過不許放房大哥下來﹐除非□□
李百靈道﹕我都聽見了。
她過去玉手一拂﹐房謙身上束縛全解。
那幾條姆指粗又老又紉的山藤﹐幾乎快刀也剎不斷﹐在她織織指尖之下﹐有如
枯繩朽索通通斷了。
她又微笑道﹕香君﹐你來瞧瞧﹐奶解得開解不開他的穴道。
彭香君過去一看﹐搖頭道﹕不行。她用力拍拍彭一行肩頭﹐彭一行失魂落魄道
﹕我□□我也不行。
李百靈道﹕對了﹐人家已擺明了說﹐只要有人解得開他被封之穴﹐就可以讓他
自由。
她笑了笑﹐笑容有如春風﹐使人覺得十分舒服﹐又道﹕偏巧我會這門封穴的解
救手法﹐你們說這是不是天意7她坐言起行﹐玉手連拍三掌﹐房謙應手跳起﹐深深
呼吸幾口氣﹐便向李百靈躬身行了一禮。
李百靈說出自己姓名外號﹐之後問道﹕令師馮前輩還健在世上麼7房謙搖搖頭
﹐道﹕我十六歲時先師逝世﹐到現在已經十年有多了。
李百靈哦一聲﹐道﹕怪不得你只得到馮前輩一流殺手刀法﹐他後面一截精深功
夫大概還來不及傳給你。
房謙大訝道﹕是﹐正是﹐李姑娘如何得知的7李百靈指指自己腦袋﹐笑道﹕這
兒想出來的。假以時日﹐我意思說你如果不拼掉性命的話﹐你也有機會三悟後面的
境界。那時你便超出於殺手的境界了。
不過以房謙寥寥僅有兩次的表現來看﹐任何人都敢斷定﹐他除非躲在家中不踏
入江湖一步﹐否則的話﹐恐怕壽命不長﹐定必英年夭折無疑。
李百靈轉眼望向彭一行﹐問道﹕你那天黎明時分﹐潛入玄劍莊窺看人家練功﹐
為什麼有人說你奉命窺察朱伯駒的武功﹐以供他的仇家三考。
彭一行忙道﹕沒有這回事﹐我只不過久聞玄劍莊秘傳武功精深明無比﹐那天順
路經過﹐便忍不住去偷看一下。那朱莊主仇家是什麼人﹐我全然不知。
李百美道峨也只知睛則不甚了了。你們兄妹的內功家數都是得自崇明島白家。
據我所知﹐白家自從三十年前﹐老二白文展離家不知所棕﹐其後老大白文山死
了﹐便人才凋零﹐已沒有出類撥萃的高手。
你們敢是得到失躁避世的白文展親傳o但為何你劍法又不是白家路數o簡直連一
招半式都沒有﹐為什麼彭一行立刻回答﹐看樣子好像恨不得連肝腸也掏出來給她
。
他道﹕事情是這樣的﹐據說廿餘年前﹐家父因某一機緣﹐幫助過一個有病無錢
困在客棧的人﹐後來這人還在寒舍將養了幾個月才離開。
他一直不肯說出姓名﹐臨走前他留下一本小冊子﹐是他這幾個月親筆寫的。小
冊子的內容就是我們兄妹所練的內功。
他停歇一下﹐眼見李百靈很感興趣的樣子﹐便趕緊又道﹕寒家兄弟姊妹有九人
之多﹐但只有我和香君有興趣修習。
起初據說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但我們練了兩年﹐發現不止強身那麼簡單。
又湊巧家父一位朋友識得不少武林異人﹐所以我們都拜過幾個師父﹐學會好幾
派的劍法李百靈領首道﹕原來如此﹐也真虧得你們練成這副一拜師學藝﹐能夠學到
三腳貓功夫已不錯了;但你們日下成就﹐容易﹐真不容易。
她稍稍尋思一下﹐又道﹕可是你一定想不到你偷入玄禍﹐我可不是嚇唬你。
根本上玄劍莊已經跟棕查明你的姓名住所。
至於遲遲不動你們之故﹐目的只是想從你身上追查仇人下落系如何﹐你和我會
否再見。很湊巧的﹐我們居然又碰面了。
彭一行聽得似懂非懂﹐有點傻住。
反倒彭香君思路清晰如常﹐立刻問道﹕李姊姊﹐奶跟玄劍莊也有問題
o李百靈苦笑一下﹐道﹕有問題之至。我原本是朱伯駒的二媳婦﹐他們朱家對不起
我﹐所以我等到他二兒子﹐也就是我名義上的丈夫死了三年之後﹐我便留書聲明與
朱家脫離任何關系﹐然後悄然離開。
她目光轉注彭一行面上﹐又道﹕朱家早已發現那天我們曾經碰頭之事﹐所以他
事情扯到你頭上。因此你殺身之禍﹐便是來自玄劍莊。
那玄劍莊享譽武林﹐威名赫赫。
彭香君一聽登時娥眉﹐愁容滿面。
房謙忽然道﹕香君妹子﹐不必發愁﹐咱們三人力量也不算弱﹐怕他何來o口氣
既豪邁又自信。
彭香君得此鼓勵﹐安慰地透口氣。
李百靈笑眠房謙一眼﹐見他神態勇悍如獅虎﹐心中不禁嘆口氣﹐硬是忍住想說
的話﹐改口道﹕來﹐你們跟我來二她當先行去﹐直入樹林﹐走了不遠﹐忽然停步在
樹叢內拖出一個佩劍壯漢。
人人都訝然注目﹐因為他們都見過此人。
李百靈道﹕這家伙你們都見過﹐是玄劍莊一把好手﹐為人有點壞﹐也罪不至死
。
不過﹐他奉命跟棕你們﹐而我現身擒他之時﹐也被他瞧見了。要使我們秘密不
洩﹐唯有兩個法子。
但沒有人想得出除了殺死此人之外﹐還有什麼法子。
李百靈取出一個長形金屬扁盒﹐拿起一支金針﹐迅即在小徐腦門和耳後各刺一
下。收起金針之後才道﹕他從此記憶喪失﹐要到兩三年後才有機會恢復﹐兩三年時
間我們大概已經夠了。
沒有人能夠評論她這個方法好或不好﹐但起碼比起殺死小徐﹐則這種手段可人
道得多了李百靈根本不打算徵詢他們的觀感﹐只道﹕現在我得走啦。
彭一行忙道﹕李姑娘﹐奶打算到那兒去o李百靈深深瞧他一眼。
她早已推測出這個俊秀年輕男子對自己的心意﹐如今觀察之下﹐只不過又進一
步証實而已。
不行﹐這等事情不能讓他發生﹐至少不能任之繼續發展。她暗忖道。
但男女之情﹐要用什麼方法才最有效地使之夭亡消失呢o看來唯有用點狠辣手
段才行。
她道﹕我要到一條河邊去﹐因為我要等候一個人。
彭一行說不出話。
彭香君只好代他問﹕是什麼人b李姊姊可不可以告訴我們7或者我們一齊陪你去
等﹐假如方便的話。
她問得相當技巧﹐可是李百靈所預期的。
李百靈道﹕是個男人﹐姓關名無畏﹐年紀跟你哥哥差不多﹐我跟他有個約會。
小關摸看黑至少走了一里有多。
這段路程雖然有幾個彎曲﹐但通道寬澗﹐不算難走。
他忽然嗅到一陣熟悉的淡淡香味﹐腦海中閃現一個人影﹐不覺停步尋思道﹕姨
﹐奇怪﹐為何我人洞後走了沒有幾步﹐就感到昏昏沉沉﹐腦袋好像喝多了酒似地沉
重o又為何現在忽然聞到那個奸狡女子身上的香氣o他心中所謂奸狡女子﹐就是李百
靈。事實上他不過硬是迫自己用奸狡兩個字形容李百靈而已。
其實他一點不覺得她奸狡﹐只覺得她太聰明﹐人多花招﹐叫人防不勝防﹐而又
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此時他腦筋漸漸靈活﹐神智大見清朗﹐忖想一下﹐小小心心跨出一步。他不知
為何有個預感﹐而這個預感居然靈驗發生了。
那便是他腳下的地面忽然向下微陷﹐隨之而來的是左右兩邊牆壁上﹐傳來舶的
一聲如果只是每邊牆壁發出一聲﹐倒也沒甚要緊。但這兩壁響聲一直向深處連續響
起﹐大約每隔兩丈就來這麼一下。
而且更驚人的是隨著響聲﹐兩邊壁間都各各現出一盞附壁油燈。光線雖然不強
﹐可是在漆黑一團環境中﹐便有如陽光般明亮。
甫道四下都是岩石﹐無甚足觀。
他順著燈光走去﹐大約五十丈左右﹐回頭一望﹐那些壁燈已經逐盞熄滅﹐黑暗
迅快迫近﹐好像在追逐他似的。
他腳下一加快﹐陡然發覺走入一間石室﹐高約三丈﹐方圓總有十七八丈﹐甚是
寬澗。
石室入口傳來轟隆一聲﹐藉著四壁九盞油燈光線看時﹐是一扇石板﹐封死門戶
。
小關聳聳肩﹐不以為意。
他心想這些古怪埋伏機關﹐唬得了別人可唬不了我﹐我早已打定替金恩公送死
﹐除死無大﹐還有什麼好怕的o事實即又不然﹐當他目光有時間四干查看﹐一瞥之
下發現石室壁下有三具鈷鏤﹐每一具的骨骼都反映出蕭索冰冷的慘白色。
這景象可真使他禁不住駭一跳。
幸而那些慘白的枯褸都不會動彈﹐他瞧了一陣才放心。
再四瞧一眼﹐全無正式門戶可供出入﹐只看見左上方離地兩丈左右﹐有個黑黜
黜三尺見方的洞穴。
他先走近那三具貼體﹐定神仔細查看﹐因為缺乏經驗﹐而且不見衣飾﹐看不出
是男是女。
只發現每具鈷樓身邊都有兵器﹐一個是長劍﹐一個是一金色利釣另一個是一對
精鋼短刀。
兵器上所有皮銷穗子等都沒有了﹐只剩下五金之質。
這一點也就可以聯想到三具鈷鏤衣服完全消失之故。一正是有某種西﹐可以任
何物質化去﹐只剩下骨骼和金屬。
事實□、〞骼旁邊以及底下﹐還有些金屬或玉石的小物事﹐看來是暗及章抉之
類。
小關懶得翻動查看﹐只注視各具枯鏤身邊石地上刻著的字。
其一是刻著己亥年七月﹐其二是刻著辛亥﹐下又一個。其三刻著劉宇庚申七月
死於秘屋等字。
小關推算一下﹐今年是癸亥豬年﹐則第一個己亥年便是距今廿四年﹐也是現在
的七月份第二個辛亥年﹐則是距今十二年前﹐七字大概也是代表七月份。
第三個庚申年﹐則距今只有三年﹐此人姓劉名字無疑。只不知秘屋二字﹐指的
是這個秘密地方﹐抑是另有所指o他懶洋洋抬頭瞧瞧上面那個方圓大約三尺的洞口
﹐忖道﹕這三人大概要躍上洞口
覓路逃生﹐不料是條死路﹐終於倒斃於此。
因此他也不作上去查看之想﹐況且他輕功向來馬馬虎虎﹐一丈高還可強試試﹐
兩丈之高﹐就算打死他也不行。
他百無聊賴在一邊挨壁坐下﹐軟軟靠在壁上﹐胡思亂想一陣。
又想道﹕最氣人的是那個李百靈﹐亂七八糟的給我服下了什麼丹荃唉I這可好
看了。
本來我中午時分冷症發作﹐這兒沒有仙人石﹐馬上就一命嗚呼去找閻王爺報到
﹐倒也乾脆﹐但如今冷症大概不會發作﹐我非得多受幾日活罪﹐等看活活渴死餓死
□□
姨﹐我真傻﹐為什麼不把餘下的酒肉帶來﹐至少臨死前也可以飽餐一頓呀□□
他閉上眼睛﹐睡不著﹐胡思亂想繼續不歇。
那李百靈瞧責怪順眼的﹐若是晚上樓在懷中睡覺﹐倒也不錯。
他邪笑數聲﹐心中想像李百靈赤身裸體的形象﹐口水幾乎部掉下來了。
後來又覺得自己很無聊﹐試想人都快要見閻王爺了﹐還想什麼女人7她的裸體
就算性感得當世無雙﹐又如何7不過徒然白白流點口水而已。
他對自己說道﹕關無畏呀關無畏﹐別再想那腦筋糊糊塗塗的女人了。她居然愚
蠢得不自家留下那叫什麼的丹寶貝﹐硬是叫我這死人多痛苦幾天﹐哼二我恨不得咬
她的內剝她的皮□□
想到這兒不覺一楞﹐腦海中泛起李百靈甜美面龐﹐以及白白淨淨身體﹐登時大
為猶疑﹐不知道咬她之肉應從何處下口7亦不知道決定剝皮打那兒割開才對
o總之﹐他想得迷迷糊糊﹐便靠壁睡著﹐隔好一會忽然醒來﹐一看四下景象﹐心頭
直沉﹐大是無精打采。
由於石室內雖陰暗有點悶熱﹐故此他換個地方﹐舍去已經發熱的石壁﹐另取冰
涼的靠背。
他摸摸石壁﹐看看那涼快些﹐以便移過去。
忽然摸到一些凹下去的痕跡﹐似是人工刻上去的。
好奇心-動﹐睜大眼睛靠近些瞧看。
那些凹痕清晰得很﹐燈光已足以看得清楚﹐是一個光看身子的胖子正在打坐的
圖形﹐底下還有四行文字。
日下左右橫豎無事﹐只是等死﹐小關以打發時間的心情仔細看看。
他練過內功﹐那是拜月教九面閻羅金同長老親自傳授的﹐少不免要讀熟過很多
口訣。因此現下一看﹐便知那四行文字都是內功口訣。
他有點失望而放棄研思口訣內容。
假如是從前﹐他一定歡歡喜喜細談細研一番。
但現在是等死時光﹐弄這些有何用處o因此他游目亂瞧﹐居然發現右邊還有圖
形文字。
圖形全是那個赤裸肥胖男人﹐有一組使劍﹐一組使刀﹐一組赤手比划﹐又有兩
組是高飛橫躍的架式﹐俱有文字注解。
小關對這些連環圖似的動作較感興趣﹐而且每組都有七八個以上圖形之多﹐入
眼便沒有那麼沉悶。
他先瞧那使劍圖形﹐心中照著一招一式比划﹐突然覺得丹田震動﹐陣冷陣熱的
感覺呼之欲出。
這種滋味他嘗得太多了﹐以往每次冷症或熱症發作之初﹐都是這樣。當下駭得
趕快跑開同時趕快想別的事﹐忘掉使劍的圖形。
丹田內時冷時熱的感覺一直不停﹐平平穩穩並沒像以前那樣逐加深而後發作。
小關後來一想如果冷或熱症發作﹐早點死掉也不能、不好﹐便動了再瞧瞧形念
頭。
不過他在那冷極熱極﹐過程十分痛苦的怪症積之下﹐心中不無揣揣所以他改向
打坐圖形瞧看。
還揣摩一會那些口訣﹐照看試行以意運氣。
他弄到第三次﹐便已發覺這不是初入門的內功訣﹐相反的簡直必須練成堅凝深
厚的內家真力之人﹐才有著手之處。
而且口訣似乎有點、混亂﹐好像是給兩個不同的人修習所用。
不過他仍然依訣試責修練﹐先澄定心神﹐以便識神能自在活潑主持真氣運行。
第二步﹐真氣內力源源調聚丹田內。
第三步運行真氣於正奇經諸脈。
這一步功夫他往常依金長老所教導﹐先攻手足陰陽十二正經﹐然後是奇經八脈
中的任督二脈。
日下這口訣卻要他運真氣先攻環繞腰間的帶脈﹐接看是任督二脈﹐最後才是正
經十二脈此一新的次序奇怪而又好玩﹐小關根本不必考慮後果如何﹐所以看了就照
做。
丹田激射出來一股真氣﹐初時甚是炙熱﹐直沖帶脈﹐一圈下來﹐真氣忽變寒冷
﹐又同帶脈沖行。
他體內真氣有時炙熱﹐有時變成寒冷﹐在他已是司空見慣。
雖說以往情形是冷則一直冷﹐熱則一直熱。冷熱之變化﹐不曾往同一次練功時
間內發生姆沙惋圳舜這樣一熱一冷各自變了七次。小關以意運氣﹐沖向海底穴﹐由
海底穴繞道背後﹐直取督辰o那股真氣以破竹之勢上升﹐一下子直達頭頂百會穴﹐
復又降落海底穴。如此一升一沉七次。
第八次不由督脈下降﹐而是從前面的任脈﹐經十二重樓回到丹田。這條道路也
升降了七次。
小關依照口訣過了相當長久才運行一樣。
所分別的﹐一然一樣沒有錯漏。
這樣子一次又也不知一共了多少次他忽然醒悟一症已經徹底痊愈﹐讓真氣任意
停留在丹田﹐不去管它。
一段舒泰空明的時間﹐丹田內的真氣忽然自己發動﹐程序和次數一如他剛是看
意指示運行次序和次數﹐一是任運自然全不干涉。然而次序次數仍一次﹐每次做完
﹐全身上下包括腦子在內﹐都舒服甜美之極。
事﹐訝然忖道﹕奇了﹐真氣運到後來何以已無冷熱之感7莫非那冷熱怪
o前文說過小關認為不痊愈比痊愈更好﹐所以他心中湧起一陣焦煤﹐橫移兩尺﹐改
看使劍圖形。
為了試驗體內真氣是否不再有冷熱不同感覺﹐而早先看劍法圖形時﹐証明仍有
冷熱﹐所爽先試這組圖形。
那組劍法不算多﹐可是他一試之下﹐便發現有些招式陰柔得全不用力﹐有些招
式硬是非得大聲叱陀須發倒豎不可。
他在此她叫也好不叫也好﹐反正絕不會有人理會干涉。所以他一時靜默無聲﹐
一時如瘋的般大叱大喝﹐依然心安理得﹐不必考慮旁人觀感。
劍法練了一趟又一趟﹐越練越熟﹐尤其是體中真氣內力越來越配合。
陰柔時內力勁紉無比﹐陽剛時沉猛如山﹐又如雷霆奮擊無堅不摧。心情亦不知
如何大是腸。
接下去他又依式比划刀法掌法﹐依照口訣運力吐勁﹕酌@一種都練得酣腸淋漓
﹐幾乎無法必址。
最後一種是飛躍空中各種姿勢。
他讀完口訣﹐便知應如何碇氣輕身以及如何發勁運力。
一手搭住洞口﹐鑽了人去定睛查看。
洞內雖是黑暗﹐奇怪的是他居然可以看見四景象﹐只不過不及白天那麼清晰而
已。
他第一個印象是此洞並沒有堵死﹐一眼望去、乎很深﹐也不知通到何處﹐因此
﹐有可能堵死之處是在洞穴深處。
第二個印象是空氣既清新而又含有一種香氣正如他人洞時路上嗅到的香味一樣
。
這使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雪羽仙子李百靈。
唉這個可惡又可愛的女子﹐想她干什麼o還是趕快探看前路要緊﹐免得活活渴
死餓死這個鬼地方。
那條黑暗洞穴﹐真不知有多長多深。忽而向上﹐忽而向下﹐忽而轉左﹐忽而轉
右﹐直弄得小關頭昏眼花。
加以無邊無盡的黑暗﹐漸漸令人如墜夢魘﹐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
幸好還在小關仍可以忍受的限度內﹐前面突然透來少許光線﹐越爬近越明亮些
。
到了切近﹐發現那兒已是洞口﹐但布滿密密的藤葉﹐故此光線不大透得人來。
小關大喜一手撥去﹐打算撥開藤蔓密葉。誰知觸手冰涼堅硬﹐細看時是兒臂粗
的鋼枝﹐圍成柵欄﹐隔絕了出入通路。
小關固然出不去﹐外邊的鳥獸也進不來。
這道鋼柵的用途大概就是這樣。
由枝葉間望出來﹐外面陽光遍地﹐雖然四下看來還是岩石﹐還看得見對面遠遠
的山峰為出九仞﹐功虧一簧。
不﹐簡直是功敗垂成。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小關一股窩囊氣冒起來﹐化為怒火﹐氣憤得什麼都忘了﹐一連串最污穢最下流
的話都罵了出口。。
他越罵越火﹐一腳撐向鋼柵粗粗鐵枝上。
抨葡大響一聲﹐之後聲響全無。
小關並非被鋼柵反震之力震死震昏﹐而是整個人楞住敢情那三尺見方的鋼柵整
塊掉墜於外面密密的藤蔓間。
以他長大以來的經驗﹐下意識中早已認定自己這樣猛、的那道〞柵只有人被震
退甚腳骨震斷的後果。
誰知出現相反事實﹐完全違背他的常識﹐故此他不由得楞住了。
小關終於恢復清醒﹐心情也由激動而平靜。
他一骨碌鑽了出去﹐在藍天白日﹐以及清新微帶暖熱的山風中﹐大大舒展幾下
筋骨﹐然後開始視察四下形勢﹐看看自己究竟處身於怎樣一個所在。
一看之下心卻又不禁涼了半截。
原來這兒是懸崖當中一個凹處﹐地勢情況極像洞府入口﹐不過那邊有繩梯可供
攀接上落﹐這邊沒有。
另一點不同的則是洞府入口的懸崖下面﹐乃是亂石叢積的澗底。但這邊下面則
是一大片綠色潭水。
潭水再過一點﹐就變成急激湍流﹐然後再過去不遠﹐就是深瀉數十丈的瀑布。
瀑布聲遠遠傳來﹐還有點吵耳之感。
若是身處其中﹐恐怕連耳朵也會被震聾□□
那道溪澗寬約三丈﹐最深處大概只達成人腰部。
澗水極之清澈﹐水底的沙石都看得見。陽光晒照水面﹐使澗水看來更清更涼﹐
大有沁人心脾之感。
水流平緩得好像根本不動﹐水面平滑如鏡﹐反映出一張美麗的面龐。
然後﹐旁邊忽然又多出一張也是美麗的臉龐。
遠處傳來的樹濤和關關鳥語﹐反而使這寂寂深山更添無限寂靜。
後來才出現的面龐打破山間岑寂﹐聲音嬌脆悅耳﹐道﹕李姊姊﹐奶有很多心事
o另一張美麗面龐輕搖首﹐長發拂起﹐風姿動人。她道﹕不﹐我自己心事極少極少
﹐但為別人的心事多如車載斗量。
她們正是李百靈和彭香君。
李百靈又道﹕我們在這條河邊已經停留了五日五夜﹐現在是第六天了﹐你們一
定覺得很無聊吧﹖你們何不去辦自己的事﹖彭香君搖頭道﹕一點都不無聊﹐我只奇
怪你等的人為何至今尚未出現﹖老實說﹐如果我是男人而跟你有約會﹐我一定盡快
飛奔前來﹐到最後就算跑不動﹐爬也要爬到。
李百靈掠過一絲苦澀微笑﹐道﹕可惜小關跟我約會之前﹐已經另外訂了約會﹐
所以他趕不來﹐我絕不怪他。
彭香君幾乎跳起一丈﹐道﹕什麼話﹐他敢赴別人之約而讓奶空等﹖約他那人是
誰﹖他在那里﹖我馬上去找他﹐看我怎樣好好修理他一頓。
李百靈道﹕多謝奶的好意﹐但他另外約的不是普通人□□
彭香君怒道﹕管他是誰﹐我也絕不輕易放過﹗李百靈道﹕奶別急﹐他乃是跟閻
王老子訂的約﹐如果他來不了﹐那就是到陰府去了。
那個地方你大概也不敢輕易去的。
她微笑一下﹐又道﹕對不起﹐我好像跟你開個玩笑。但其實是真的﹐我們凡人
誰惹得起閻王老子﹖彭香君登時沒了聲音﹐底下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她亦不得不承認李百靈沒有講錯﹐任何人都可以惹﹐但對方如果是閻王爺的話
﹐那就誰也惹不起了。
過了好一陣﹐彭香君才怯怯問道﹕李姊姊﹐奶沒有去幫他忙﹐為什麼﹖李百靈
道﹕我有為他出過力﹐例如他內傷已痊愈;他已經變得百毒不侵﹐他的體力應該可
比常人多支持十天八天。
我意思是說如果沒得吃沒得喝的話﹐但這些條件能不能助他脫出閻王爺這一關
﹐我可不敢說了。
彭香君聽了更是張口結舌﹐做聲不得。
人生的復雜、險惡以及無奈﹐她已略略有所體會﹐然而像李百靈這種奇怪情況
﹐卻又是她又一次新見識了。
她避開李百靈注視自己的目光﹐無意識地向溪澗上下掃視。
忽見上游有件物事隨水漂來﹐但比水流快了些﹐因為那件物事會動﹐顯然不是
一截木頭彭香君定睛細察心中嘆璞亂跳。
啊呀﹐是了﹐是一個人。但是不是李百靈等候的關無畏7天啊﹐希望是他這樣
李姊姊就不必苦苦盼候。可是若然真是關無畏﹐則哥哥的希望無疑宣告幻滅了。
李百靈也瞧見了隨手撿起一根七八尺長以樹枝削成的木棍﹐此棍已削好了好幾
天之久﹐如今終於用了。
她白衣飄舉有如一朵雲彩貼水面飛去﹐這一飛居然出去了五丈有多﹐姿式美妙
瀟酒已極而這等輕功﹐亦屬當世罕見難有匹傳。
在溪水中的人上半身浮看﹐底下雙腳可以碰到溪底﹐所以雖然不通水性﹐也不
至於淹死﹐除非已失去知覺自是另當別論。
那人的頭沒有泡在水中﹐雙臂還緩緩划水幫助身體前進。
他看見李百靈飛到面前﹐又見她木棍往水中一插﹐人就停在上面﹐接責又蹲下
來﹐以便彼此面孔接近點看得清楚些。
李百靈微笑道﹕小關﹐你好。這幾天日子過得怎樣﹖那人果然是小關。
他苦笑一下﹐聲音沒有力氣﹐道﹕李仙子你好﹐我這幾天過得還不賴。
李百靈道﹕我說過會等你碰個面。你瞧﹐我們可不是又遇上了﹖小關道﹕你真
是很守信用的人﹐我小關佩服之至。
李百靈道﹕我猜你這幾天的遭遇﹐必定是極為精彩的故事﹐對不對﹖小關道﹕
精彩倒不見得﹐離奇卻是有之。
他仍然把身體浸在水中﹐不是貪圖涼快﹐更不是喜歡戲水﹐而是這種姿勢對他
來說最是省力。
他已餓得發昏發軟﹐實在已無法再浪費任何點滴氣力。
而他一瞧李百靈的笑容﹐一聽她的口氣﹐這種陣勢擺出來﹐分明是有意跟他慢
慢纏慢慢談。
這種整人方法不算新鮮﹐他小關自己就已經不知做過多少次。
因此他立刻作長期抵抗的准備﹐肚子餓這方面他多喝幾口溪水﹐還可抵受。
但由於肚餓加上曾與急流和瀑布的一番激烈掙扎﹐以至身軟力竭﹐這一點便不
能硬撐了故此他利用水的浮力支持大部分體重﹐這樣一分氣力就可作五六分用了。
李百靈像靖佇在水面草尖一樣﹐既穩定而又毫不費力﹐看來她大概可以維持一
兩個時辰之久。
小關肚子不禁暗暗叫苦。
只聽她道﹕你願不願意把那離奇經過告訴我呢﹖小關心道﹕來啦﹐這不是成心
整我麼﹖天下那有聽故事的人和講故事的人是這樣子擠在河中心的﹖他口中應道﹕
你想聽我當然說啦□□
岸上的彭香君也詫異得忘記通知哥哥和房謙﹐暗忖那關無畏原來很喜歡泡水﹐
怪不得他從何來而不是走陸路。
小關竭盡所能﹐用最簡單的字句﹐把經過情形說出﹐就是不肯提及恩姓名。
李百靈又問他兩三個問題﹐例如那種極似她使用的香氣等。
她最後道﹕我都明白啦。現在我猜你一定急須飽餐一頓﹐另外找個方好好的睡
一大覺對不對﹖小關幾乎沖口說出你他媽的對極了﹐還好及時忍住﹐只說出對極了
三個字。
李百靈笑笑道﹕我瞧得出你心想什麼。你想罵我;對不對﹖小關嘆口氣﹐道﹕
我為什麼想罵你﹖李百靈道﹕因為我在這兒跟你羅唆半天﹐既不趕緊先醫好你的肚
子又不讓奶休息。
小關道﹕奶知道就好了﹐反正我不是自願在這兒跟你磨菇的。
奶不願也不行。她說﹕你可知道你恩公方面﹐有幾個高手奉命監視他。假如你
做他替身這件事洩露出去﹐那時奶不是報恩而是報仇了。
小關大吃一驚﹐道﹕有人來監視他﹖你如何知道的﹖李百靈口齒伶俐﹐一下子
就扼要把黑心夜叉龐缺娘這路人馬、玄劍莊和賈天保薛端等以而他一瞧李百靈的笑
容﹐一聽她的口氣﹐這種陣勢擺出來﹐分明是有意跟他慢慢纏慢慢談。
這種整人方法不算新鮮﹐他小關自己就已經不知做過多少次。
因此他立刻作長期抵抗的准備﹐肚子餓這方面他多喝幾口溪水﹐還可抵受。
但由於肚餓加上曾與急流和瀑布的一番激烈掙扎﹐以至身軟力竭﹐這一點便不
能硬撐了故此他利用水的浮力支持大部分體重﹐這樣一分氣力就可作五六分用了。
李百靈像靖佇在水面草尖一樣﹐既穩定而又毫不費力﹐看來她大概可以維持一
兩個時辰之久。
小關肚子不禁暗暗叫苦。
只聽她道﹕你願不願意把那離奇經過告訴我呢﹖小關心道﹕來啦﹐這不是成心
整我麼﹖天下那有聽故事的人和講故事的人是這樣子擠在河中心的﹖他口中應道﹕
你想聽我當然說啦□□
岸上的彭香君也詫異得忘記通知哥哥和房謙﹐暗忖那關無畏原來很喜歡泡水﹐
怪不得他從何來而不是走陸路。
小關竭盡所能﹐用最簡單的字句﹐把經過情形說出﹐就是不肯提及恩姓名。
李百靈又問他兩三個問題﹐例如那種極似她使用的香氣等。
她最後道﹕我都明白啦。現在我猜你一定急須飽餐一頓﹐另外找個方好好的睡
一大覺對不對﹖小關幾乎沖口說出你他媽的對極了﹐還好及時忍住﹐只說出對極了
三個字。
李百靈笑笑道﹕我瞧得出你心想什麼。你想罵我;對不對﹖小關嘆口氣﹐道﹕
我為什麼想罵你﹖李百靈道﹕因為我在這兒跟你羅唆半天﹐既不趕緊先醫好你的肚
子又不讓奶休息。
小關道﹕奶知道就好了﹐反正我不是自願在這兒跟你磨菇的。
奶不願也不行。她說﹕你可知道你恩公方面﹐有幾個高手奉命監視他。假如你
做他替身這件事洩露出去﹐那時奶不是報恩而是報仇了。
小關大吃一驚﹐道﹕有人來監視他﹖你如何知道的﹖李百靈口齒伶俐﹐一下子
就扼要把黑心夜叉龐缺娘這路人馬、玄劍莊和賈天保薛端等以及彭一行三人的經過
完全敘說清楚明白。
她最後又道﹕你可瞧見岸邊那位美麗姑娘﹖她就是彭香君﹐我不想她及彭一行
三人的經過完全敘說清楚明白。
她最後又道﹕你可瞧見岸邊那位美麗姑娘﹖她就是彭香君﹐我不想她或其他人
知道奶的事﹐才特地在河中心跟你談話﹐決不是存心整你虐待你。
小關釋然透口大氣。
李百靈笑道﹕你怕我整你﹖你認為我喜歡虐待人﹖小關這個馬屁不能不拍﹐連
忙否認道﹕你絕對不是﹐你有一副菩薩慈悲心腸﹐像那什麼丹寶貝﹐奶都硬給我服
食了﹐奶怎會整我﹖這話自是言不由衷。
李百靈搖頭道﹕你錯了﹐我讓你服下龍虎丹﹐是叫你活著﹐我才有時間收拾你
﹐我不是菩薩﹐我是魔鬼。
小關仁道﹕是﹐是﹐奶是□□
底下魔鬼二字猛然醒悟說不得﹐在馬屁經有一條是﹕對方雖然拼命說自己壞﹐
但他自己說得﹐旁人說不得。
這條定律靈驗無比﹐凡是擅長拍馬屁之人﹐無有不知。
李百靈吃吃笑道﹕不要緊﹐你心既然已認定我是魔鬼﹐講出來又有什麼打緊﹖
小關嘆口氣﹐道﹕李仙子﹐不管奶是什麼東西﹐你讓我到岸上趴下來﹐透透氣行不
行﹖李百靈笑容末斂﹐伸手抓住他胳臂﹐一下子把他打水揪上來。腳尖在棍端一彈
﹐便帶責小關橫飛三丈﹐落在岸邊草地。
小關一屁股坐下﹐長長透口氣﹐把頭發撥上去﹐露出那張頗為英俊而又有那麼
一點邪氣的面孔。
李百靈飄然走開。
彭香君越起過來﹐目光一落在小關面上﹐不由得征一下。
小關累得幾乎連一眼也不想瞧她﹐但終於抬目望她﹐切實在懶得開口。
不知內情的人﹐自是覺得他態度極之奇怪。
彭香君本已被他一眼瞧來﹐為之心頭一跳﹐如今更是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
她終於鼓起勇氣﹐問道﹕你一定是關無畏關大哥了﹖你可知道李姊姊在這兒等
你等了六天﹖小關心中一直暗暗懇求拜托她不要開口說話﹐這樣他就可以省點氣力
。但希望已告破碎﹐只好有氣無力應道﹕我聽她說了。
彭香君又問道﹕她說你跟閻王爺有約會﹐那是什麼約會﹖聽來怪可怕的﹗小關
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搪塞道﹕奶自己去問李姊姊。
忽又覺得這話未免把人家頂撞得太過份﹐但話出如風已收不回來﹐只好呵一聲
﹐躺向地上﹐索性閉上眼睛。
他剛躺下﹐忽又被人揪住胸口硬拉起來。
他心中一驚﹐怎的碰到的娘兒們都這麼兇﹗那彭香君嬌嬌怯怯的﹐誰知也是個
惡婆娘﹐二言不合﹐就動上手了。
眼睛一睜﹐才知道怪錯人了。
兇的還是那個似乎更美麗些的李百靈。不過她面色一點不兇﹐笑吟吟道﹕別睡
﹐先換件衣服﹐吃點東西﹐才准你躺下。
小關很有經驗﹐深知像這種穿衣吃飯的羅唆事情﹐凡女人都很固執堅持﹐若是
不想有麻煩﹐最好還是聽從為妙。
當下勉力爬起﹐到樹叢後換了乾淨衣服﹐由內到外﹐乾燥溫暖十分舒服。然後
有喂頭﹐有比較淡的米酒﹐有風雞和牛肉﹐正如那天他請她吃的一樣。
小關一覺睡醒﹐睜眼看時﹐已是黎明。
晨光下但見李百靈站在三丈外。
他戀戀地撫摸身上的薄毯﹐溫暖舒適之感遍布全身﹐但覺有生以來﹐以早上睜
開眼睛而論﹐這一回是最舒服暢美的一次。
過了一陣﹐他才坐起身﹐沖口道﹕哩﹐李百靈﹐奶不用睡覺的麼﹖李百靈走近
他﹐蹲低身子微笑道﹕早﹐你覺得怎樣了﹖小關伸展一下雙臂﹐道﹕不得了﹐全身
都充滿力氣﹐很想干些什麼事﹐那怕是殺人放火都好﹐或者□□
他斜倪責李百靈﹐邪笑一聲﹐沒說下去。
但一個自稱精力太過飽滿的男人﹐這樣子地看一個美女﹐還有那笑容笑聲﹐那
是表示什麼意思連傻瓜也猜得出。
李百靈千伶百俐﹐焉有不知之理。
而她居然毫不生氣﹐還吃吃笑道﹕你且到河邊洗把臉﹐然後我們比斗一下腳程
﹐瞧瞧你追得上追不上我﹖小關胡亂洗把臉﹐回轉來道﹕追得上你有什麼好處﹖還
不是白費力氣罷了。
李百靈道﹕你錯了﹐第一點你決追不上我。第二點﹐假如你追得上﹐你可以有
許多好處。
小關笑吟吟道﹕例如什麼好處﹖李百靈道﹕隨你說﹐只要我付得出的都行。
小關眼光如蛇﹐在她全身上下巡浚一會﹐嚥一聲吞口唾沫﹐沒有說出粗野失禮
的話。
只道﹕那很好﹐我不妨見識見識奶的輕功。但我事先警告你﹐我可不是從前的
小關了。我現在輕功好得很﹐奶輸了可不准氣惱翻臉﹗李百靈笑道﹕喲﹗也不怕風
大閃了舌頭。你瞧見那邊一座高峰沒有﹖那是采石峰﹐是黃山三十六大峰之一。峰
頂最右邊有三棵老松﹐誰先到松樹下誰就蠃了好不好﹖小關一疊聲連連應好。
他不知不覺觸動無賴習慣﹐一聽這場打賭蠃了大有彩頭面子﹐輸了只拍拍屁股
﹐便趕緊叫好。
而且還真怕她及時醒悟﹐撥腳便跑。
初時李百靈緊緊跟在後面。
小屯仁氓正理枋〞〞訣﹐提起一口真氣飛奔﹐速度之快﹐竟然逾於奔馬。
光是這樣他已經感到十分滿足﹐自念日後與人吵架動手的話﹐就算打不過人家
﹐也一定跑得過。
他登山越嶺一直對准采石峰頂急奔﹐跑出七八里﹐不但不喘不倦﹐全身真氣反
而沉凝順暢。
他自己也感覺得出來速度越來越快。
又奔出十里左右﹐回頭一望﹐李百靈已經不見﹐想是他後來這一陣加急沖刺﹐
便甩下她了。
這門逃之夭夭的功夫顯然已有成就﹐小關歡喜不已。
此時覺體內真起了變化﹐原只是一不冷不熱的強凝氣流運行全身﹐現在漸有冷
熱之感﹐而且大有一分為二之勢。
他對、熱極之敏﹐想起從前每冷得要和熱得要死的痛苦滋味﹐登時駭然汗下﹐
心頭打鼓。
此時已忘記什打賭不打賭了一面轉四瞧找尋李百靈﹐好歹有個人商量﹐一面想
煞步停住。
誰知他太過心不在焉﹐明是斜坡向下急沖之勢也忽略了。
這樣隨隨便便便想停步反而因為雙腳腳底連續踩不到預期高度的地面﹐一下子
身形加急了幾倍直沖而去。
這還不要緊﹐最駭人的他聽見體內波一聲本是混凝為一股的真氣﹐這回真正化
為兩股。
而且清清楚楚感覺得出冷一熱這兩股冷熱不同的真氣竟不必他以心意指揮運行
﹐自動自覺分正反不同方向﹐穿行經脈。
一周天之後﹐回到丹田﹐再度升起﹐冷熱各自換了正反方向。
小關並沒有摔蛟﹐亦沒有停步。
他只極詫異地體察兩股真氣運行情形﹐而由於冷熱之感只在感覺中存在﹐並不
使他覺得痛苦難忍。
所以他奔出數里﹐心已定了。
冉奔一陣﹐可就發覺這兩股冷熱真氣各有妙用。當他在意動念於熱氣時﹐身子
一定飛得高些﹐反之冷氣使他好像畢直前進得快些。
但他最感高興安然的﹐還是那冷與熱不凍死他或烤死他。
眼看再穿過一座山谷﹐就可到達采石峰﹐現在只須一直保持疾奔速度就行了﹐
不必注意方向。
當下反覆訓練用熱飛縱得高些。用冷竄躍得快些。
後來還把劍刀掌法加入施展﹐凡是勢沉力猛走陽剛路子的招式﹐就配合熱﹐反
之用冷。
果然得心應手之至﹐連他自己也覺得值得鼓掌稱贊自己一番。
山峰雖高﹐路徑雖險﹐可是他一躍四五丈之多﹐簡直是履險如夷﹐如行平地一
般。
不久已到達峰頂﹐目光一轉﹐疾如飄風掣電直奔右側三松垂立處﹐那兒闡杳無
人﹐當然是他蠃了這一仗無疑。
他站在樹下等候﹐面不紅氣不喘。
一會兒工夫﹐羅衣勝雪的人影才出現。
李百靈從另一端行來﹐隔他五丈便遠遠停步。
小關提高聲音﹐道﹕痍﹗奶輸了就不敢走過來麼﹖別怕﹐我又不揍奶罵奶。
李百靈看來一點也不擔憂﹐也沒有絲毫落敗不悅之意。
她笑著道﹕你過來這邊講話。
小關咕儂一聲﹐邁步行近﹐道﹕怎麼啦﹐那邊敢是不乾淨﹖我保証連一條小蟲
也沒有□□
他見她搖搖頭﹐便又改口安慰她﹐道﹕其實奶雖然輸了﹐也真不慢﹐我也是剛
到的李百靈凝目瞧他一下﹐道﹕看來你功夫已精深一層了。現在天下武林中一般高
手﹐恐怕都非你敵手了。這使我不免有點擔心起來。
小關茫然不解﹐道﹕你擔心什麼﹖李百靈道﹕擔心你﹐你這人說是正派﹐總是
有點邪門味道;說是邪惡吧﹐又好像連邊都沾不上。
小關聽明白了﹐不禁大笑道﹕娘兒們偏有那麼多想頭﹗假如我在路上調戲一個
女人﹐又去搶別人一塊銀子﹐你一定當我大壞蛋﹐對不﹖李百靈道﹕那樣還不算壞
蛋的話﹐我倒想聽聽怎樣才算。
小關道﹕問題不在我怎樣做﹐而是對方如何。如果那娘們很想我調戲她﹐我那
樣做她示荷弊阮﹐而別人那塊銀子若然也是搶來的﹐我去搶他有何不可﹖李百靈笑
道﹕真是胡亂纏夾不清﹐我指的當然不是這等情況。好了﹐你現在想怎樣﹖這話不
問而知乃是暗示賭注問題。
有時有些話不必講出來﹐大家都會明白。
小向她上上下下打量﹐眼神中透出邪意。
李百皺眉道﹕你為何這樣瞧我﹖小關搔搔頭﹐道﹕可惜我不知道奶的底細﹐否
則□□
李百靈神色聲音平穩如常﹐道﹕否則怎樣﹖小關擺擺手﹐嘆口氣道﹕算啦講也
沒用。他想一下才又道﹕這場打賭其實鬧責玩的﹐以後誰也別提好麼﹖李百靈道﹕
你嘴上挺大方的﹐誰知你心怎樣﹖小關嘻皮笑臉道﹕那你只好相信我真的是很大方
的人﹐你除了相信之外﹐還能夠怎樣﹖李百靈突然發現什麼地指看他道﹕對了﹐一
點沒錯﹐就是你的笑容。
小關摸住面孔訝道﹕我笑容怎麼啦﹖李百靈道﹕很邪﹐難道從沒有人告訴過你
﹖沒有﹐絕對沒有。小指天發誓﹐又道﹕其實我的心沒有邪惡念頭呀□□
他忽然征一下﹐問道﹕假如我看見一個女人很順眼﹐心有點喜歡﹐這算不算邪
﹖我最多也不過如此而已。當然有時不免會多想了一些﹐但那是當不得真的。
李百靈哈哈而笑道﹕好啦﹐我不跟你談這個。你這次到長生洞府﹐幸而逃出﹐
看來真有可能可以長生不老﹐不然至少也長命百歲無疑。而你也替我做了一件重要
之事﹐所以找得獎賞你才行。
小關莫名其妙﹐道﹕咱們別來這一套﹐不必賞我﹐奶對我夠好的啦。究竟我在
糊里糊塗中替奶做了什麼事﹖李百靈道﹕我隱湖秘屋五十年來﹐一共有兩位前輩出
山失了棕。現在你已幫我找到其中一位下落。
我猜一定是三十多年前失棕的那一位。
因為一來有人廿四年前死於洞內﹐二來面的設計﹐乃是我秘屋手法﹐而那種香
氣﹐能相隔三十餘年還保持殺人功效﹐只有我秘屋才辦得到。
李百靈道﹕你得以脫難﹐一是龍虎丹三之功﹐一是我早已給你服用過一些抗毒
藥物﹐這些藥當然可以對抗秘屋毒香﹐所以你最多也不過頭昏一陣﹐終究沒事。
小關氣結道﹕鬧了半天﹐還是我欠奶而不是幫奶。
李百靈微笑道﹕唉找得出一個隱湖秘屋失棕的人﹐你可知道這是多麼困難之事
﹖比起那什麼服藥解毒等小事﹐簡直是皓月與螢火之比。
小關當即又嘻皮笑臉起來﹐道﹕多謝奶啦﹗嘻﹐我瞧奶為人倒是蠻老實公平的
﹐真是童叟無欺□□
他那副樣子使李百靈反而為之吹漲□氣結之意﹐不過又頗有有趣之感。
她一生中﹐從沒有跟這樣一個百無禁忌﹐又是英俊年輕的男人打過交道。
大多數年輕男子﹐例如彭一行﹐甚至房謙﹐跟她講話總是規規□短的。
而且小關對許多事情的觀念﹐也頗奇怪。
人家覺得嚴謹重要或必須規□的﹐他全不在乎﹐近乎於放誕肆妄。但某些事﹐
例如他舍命報恩﹐卻又一絲不苟﹐半點不含糊。
看來他危難還多責﹐假如他堅持要以這種固執方式報恩的話。
小關忽然姨一聲﹐手摸腰帶﹐道﹕糟糕﹐玉佩怎的掉了﹖李百靈道﹕玉佩算不
了什麼﹐我送一塊給你好了。
小關撫然若失﹐道﹕這枚玉魚佩雖不值錢﹐但卻是我們那一伙一位老大哥臨終
前送給我的。
李百靈微笑道﹕我給你的這一塊﹐包你滿意。來﹐跟我來。
她當先向那三株松樹行去。
小關不情不願跟隨﹐肚子里機哩咕嚕暗發牢騷。
他真想對李百靈說﹐你們女人一點都不懂得男人這種朋友義氣的盛情﹐那塊玉
佩雖不值錢﹐那不是別的值錢的所可以代替。
李百靈離樹五尺﹐便停步道﹕當中那棵你過去瞧瞧﹐離地五尺左右﹐樹皮下有
個小洞﹐藏看一塊玉佩。
小關只好走近去﹐不耐煩地在樹身亂摸亂拍。
他掌勁非同小可﹐直拍得那老松震蕩不已。忽見一塊巴掌大的樹皮掉下地﹐樹
身露出一個淺淺洞穴。
洞穴內有一方玉佩。
小關一見大喜﹐一手拿起﹐道﹕哈﹐就是這一塊﹐怎會藏在這兒﹖笑容忽地僵
住﹐好像突然看見鬼而嚇呆了。
過了一會﹐他才喃喃道﹕原來奶輕功比我好很多﹐老早趕在我前面﹐藏放好玉
佩作証明□□
李百靈發出吃吃笑聲﹐將背後的寬邊帽戴上﹐輕紗垂下﹐於是那張宜填宜喜的
臉蛋便隱沒消失了。
唔﹐你還算老實﹐一看輸了就認輸。走﹐我們也該下山﹐跟彭家兄妹等人見見
面﹐然後動身出山去做我們要做之事。
小關想想她話中之意﹐吃驚道﹕什麼是我們要做之事﹖誰是我們﹖李百靈道﹕
凡是用們字﹐必定是二人以上﹐所以你我兩人﹐就變成我們。
她教小學生似地諄諄開導﹕你要辦的事﹐也就是我們的事。你懂了沒有﹖小關
苦笑道﹕奶蠃的賭注這樣浪費掉﹐豈不可惜﹖李百靈道﹕沒關系﹐蠃了錢總要花掉
的﹐我不是守財奴﹐你最好記住。
小關一點也不認為值得記住﹐他露出困惱之色﹐道﹕你明知我要秘密行事﹐何
必跟我為難作對﹖李百靈搖頭道﹕我愛花我蠃的錢﹐你管不著。
小關氣結道﹕奶一向老是跟人家搗蛋的對不對﹖奶這一輩子有沒有做過好事﹖
有呀。她又發出吃吃笑聲﹐道﹕例如我讓人家餓個半死﹐又讓他老泡在溪水。
小關道﹕哩﹐說真的﹐你辦你的事﹐我辦我的﹐行不行﹖李百靈道﹕當然行﹐
目前我要辦的正是你這件事。
小關的嘻皮笑臉不知到那去了﹐爭論又爭不過她﹐只好嘆口氣屈服了。
但他這一聲嘆息﹐到底真有多少無奈﹖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太平縣城已經拋在背後兩三里之遙。
小關停步佇立﹐回頭瞧了一陣。
城喋屋宇隱隱猶在望中。
別了﹐太平﹐十幾年來長於斯混於斯﹐沒有什麼感覺﹐但如今要遠去他鄉﹐忽
然覺得這座古城蠻可愛的。
還有那些吆五喝六﹐流里流氣的朋友﹐媚眼亂飛打情罵俏的女孩子等等﹐感覺
中好像也不一樣了﹗小白驢的嘴巴在他面前晃動噴氣﹐小關對這小白驢極有好感﹐
也不嫌它嘴臭﹐笑著罵道﹕別搗亂□□
那一抹說濃不濃說淡不淡的離愁﹐一時恍如煙消霧散。
李百靈清脆語聲傳來﹐道﹕離鄉別井不免會有離愁別意﹐你想看就多看一會﹐
不要緊的﹐我不會笑你。
小關瞪她一眼﹐瞪不出什麼道理。
因為她面孔隱藏在輕紗後面﹐根本無法看見。
李百靈又道﹕我故意繞道避開縣城﹐並非跟你的感情過不去﹐而是不讓任何人
知道你仍然活在世上。尤其是金長老﹐他一定另有耳目﹐假如你沒死﹐他的耽心就
大啦﹗小關道﹕沒啥道理。他講明在天祥銀莊給我留下一筆路費﹐以便我遠走高飛
。
唉﹗這筆銀子只好白白肥了別人。
李百靈扔給他一錠十兩的銀子﹐以及兩張五省通兌的銀票﹐一是五十兩﹐一是
二百兩。
小關瞧過金額﹐訝然傻笑道﹕姨﹗奶好像蠻有錢的。這一下食喝路費可不必犯
愁啦。
他樣子忽然變得十分精明﹐又道﹕可是□□李百靈﹐奶老實告訴我﹐這些銀子
來路怎樣﹖要是有問題﹐我早點曉得﹐有事時我才知道該怎樣說。
去你的。李百靈罵他﹕奶的腦子一塌糊塗﹐所以凡事往臟處想。
但打死我也不信老朱那麼大方。小關說。
他提及的老朱﹐就是李百靈的家翁﹐玄劍莊莊主朱伯駒。人家是休妻﹐奶卻是
休夫﹐下堂求去﹐他還給奶大把銀子花﹖世上真有這種人﹖別亂嚼舌頭﹐我的錢是
我自己帶到朱家的。我連一件衣服都沒有拿他朱家的。
而且我也計算過﹐我的嫁妝抵償這幾年食住費用還有得多。我真心希望你相信
我這些話。
小關不置可否笑一笑﹐邁步前行。
小白輕輕松松默責李百靈慢慢走﹐掉後五丈左右。一直走了兩個時辰有多﹐在
一個小鎮打尖。
小關為防有人認得﹐所以自個兒不知跑那兒去找飯吃。
翌日在城外十里會合。
李百靈看見路旁亭內佇候的小關﹐不覺吃吃笑道﹕俗語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
果然有道理。
小關大感得意﹐他昨夜買了兩身衣服及內衣鞋襪等﹐又買了一把雨傘﹐挑住那
個深藍色包袱。
他最感得意是腳上軟靴﹐覺得既舒服而又有派頭。
但其實他根本就像鄉下佬充城里闊少﹐一時說不上有何不對﹐但一眼望去硬是
不對。
李百靈只隨口暗諷取笑一句﹐心並不在意﹐不過是另有意見。她道﹕你買把雨
傘干嗎﹖小關反而訝然﹐道﹕出門走路﹐一會太陽一會下雨﹐帶把雨傘難道錯了﹖
李百靈道﹕當然錯了﹐日晒雨淋只是小事﹐性命才重要。你應該買把刀買把劍之類
防身才是。
小關楞一下﹐道﹕說得對﹐我倒沒有想起。我已不是從前的小關了﹐對不對﹖
李百靈道﹕還有﹐你那麼大一個包袱﹐裝了些什麼東西﹖小開道﹕衣服呀﹐我買了
兩套﹐還有鞋襪等﹐莫非又有問題﹖李百靈道﹕問題不大﹐你告訴我包袱內有些什
麼衣服。
小關一一數出﹐算起來新添購的真不多﹐可是連舊的一股腦包起﹐這包袱就不
小了。
小白的嘴巴忽然幾乎碰到小關下巴。
鞍上的事百靈當然也距他極近﹐她輕輕笑道﹕舊的衣服鞋襪你都不丟掉﹐我並
不反對﹐但我想知道為什麼﹖她深知任何男孩子碰上這麼赤裸裸直擊要害的問題﹐
必定大窘。
因為這些衣物都是她弄來給他換穿的﹐他不肯丟棄﹐個中緣由不問可知。故此
她已准備好替他解圍。
小關不照牌理出牌﹐道﹕這是奶給我的呀﹐我不舍得所以就不丟掉。哼�躞纗D
這樣也不對不成﹖他聲音態度雖然一副理直氣壯樣子﹐李百靈一時瞧不出他是真心
抑是裝傻討好﹐登時氣得好想給他一個耳光。
要知不論小關是真心或假意﹐李百靈都不會氣。
但這個流里流氣﹐又有點呆頭呆腦的家伙﹐居然使她測不透真假﹐這一點才是
最可惱最可恨的了。
不過小關亦大大覺得李百靈為人很莫名其妙﹐常常會有些豈有此理的道理。上
述這兩句話當然不是指衣服包袱之事。
而是再向前行了兩天之後的感想。
或者正是無巧不成書﹐一些事情雖是常有常見﹐很少會湊在一兩天內教人遇上
﹐但偏偏他們硬碰上了。
這就是小關對李百靈為人作風﹐認為有點古怪不合理的感想的由來。
事情是在欽縣城內發生。
時已晌午﹐他們在一家飯館二樓臨街座頭﹐叫了小菜白飯﹐正吃之時﹐街上一
陣急驟蹄聲傳來。
由於樓下那條街道較為熱鬧﹐實在不是策馬急馳表演騎術的好地點﹐所以李關
二人一齊伸頭張望。
只見一騎從長街另一頭馳來﹐轉眼已自馳近。
而那一段路已經有六七次險險碰倒入。
他們目力佳絕﹐一望之下﹐已看見騎士是個動裝佩刀大漢﹐面目兇悍﹐看來九
成是橫行霸道的幫會人物。
這悍漢對滿街驚叫走避之人視若無睹﹐太陽下雖是熱汗淋漓﹐仍然縱馬狂奔。
抨澎一聲﹐一副擔子飛撞牆壁。
兩頭的籮筐一翻開﹐原來累累都是鵝蛋鴨蛋。當然現在情況大不堪說﹐看來能
保存一十枚就很不錯了。
蛋主是個鄉下老漢﹐須發泰半已白﹐眼睛望住籮筐﹐楞楞瞪視﹐竟連叫喊都不
會﹐別喝罵索償了。
事實上那一騎毫不停頓疾馳而去﹐馬上之人頭也不回一次。
挑蛋老漢即使想找人評理索價﹐根本已無可能。
小關胸口一熱﹐霍地起身。
李百靈伸手扯住﹐道﹕別急﹐我包你一定追得上他。
她的手恰恰抓住他手腕﹐算得是肌膚相接。
小關低頭一看﹐但見她指如玉蔥﹐白嫩膩滑而又柔軟溫暖﹐登時心氣一平﹐道
﹕奶﹖追不上怎麼辦?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李百靈放開手﹐道﹕我真正意思是不要追﹐我們那有那麼多閒工夫。
小關聽了方自泛起惱意﹐李百靈已招手叫一個伙計過來﹕吩附他拿幾錢銀子給
那賣蛋老。
小關這一來又沒有氣了。
要知那鄉老只不過損失了一些蛋而已﹐既然有人賠錢﹐對那老人來說﹐當然問
題完全消失。
事有湊巧﹐當他們食完起身時﹐又有馬蹄聲沖到。
只見一匹雄駿白馬奔到﹐鞍巒鮮明﹐馬上是個公子打扮的年輕人﹐衣飾華麗。
說也湊巧﹐這匹白馬來勢雖然不及早先那一匹快﹐琅不知如何碰倒街邊一個小
攤﹐登時青菜亂飛﹐﹐好些南北乾貨飛酒四下。
小關雖然也生氣﹐不肯輕舉妄動﹐冷冷回瞪李百靈一眼。
見那白馬馳出三丈﹐又回來。
而此時後面四名豪僕也飛跑趕到﹐馬上那公子鞭一揚﹐向那攤販子指指﹐隨即
兜回馬頭按原定方向馳走。
那四名豪僕三個撒腿緊追﹐一個留下來﹐大聲吆喝道﹕嗅﹐不必愁眉苦臉﹐姜
公子已吩咐下來﹐這兒有一吊錢賠你損失。
話聲中丟了一串錢在地下﹐大剌刺便走。
四下誰也不敢吭氣﹐可見得那姜公子在本城不是等閒人物﹐身份必甚尊貴。
李百靈指指面紗﹐道﹕你瞧得透這層紗麼﹖小關搖頭道﹕誰說瞧得透的﹖李百
靈道﹕那麼你淨瞧我干嗎﹖為何不把眼睛放在那白馬公子身上﹖小關一征﹐道﹕人
家錢也賠了﹐瞧他干啥﹖剛才那斯那麼可惡﹐但奶劫不讓我□□
李百靈搖搖手﹐阻止他說下去﹐道﹕這回我希望你追上去﹐好好教訓那姜公子
一頓。
小關莫名其妙﹐道﹕為什麼﹖李百靈道﹕為了他長街馳馬﹐亂跑亂闖呀。你去
不去﹖小關咕儂道﹕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李百靈道﹕我可沒有什麼了不起﹐但
姜公子算得上是家子﹐他幾個奴才亦有幾下子﹐你可別粗心大意白白吃虧。
小關跑下樓﹐心中茫然不知該不該聽她教訓人家的主意但兩腳像是李百靈的﹐
拉開大步疾奔而去。
這一點連他自己也大惑驚訝﹐只差一點就開罵雙腳是徒了。
街道盡頭就是鎮郊﹐沒多遠已是甚是僻靜。
街道盡頭就是鎮郊﹐沒多遠已是甚是僻靜。
那一騎四僕只不過在前面半里之遙﹐小關發個狠罵自混蛋﹐放開腳步﹐一會兒
我趕上那幾個人。
那小關腳快身經﹐行動如風。所以直到越過四名豪僕那些人才發現﹐繼吆喝叫
喊。
其中一人突然一躍三丈﹐加長虹飛渡﹐斜斜追截。
此人輕功之佳﹐出人意料之外□包括小關在內弗如而大感惕。
但小關一提丹田中冷氣乍沖經脈﹐身形忽然加快倍﹐欲忽已越過馬馬頭。
姜公子猛勒白馬﹐臉上顏色陡變。
饒是他一向驕矜自大目無餘子﹐可是看見小關這一手功也不得不自白馬已停﹐
一眾僕從亦盡皆止步。
只有剛才企圖截擊小關的那名僕從走到白馬右前方﹐與馬上的姜公子隱成椅角
之勢。
姜公子年紀不到三十﹐面色雖稍嫌蒼白﹐但雙眼微瞪之際﹐炯炯有神。
小關得李百靈提示過﹐一瞧之下對方果然不是一般約褚於弟﹐不禁暗暗佩服李
百靈又快又銳利的眼力。
當下招招手﹐道﹕下來﹗雖然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可是他那張緊繃的臉孔﹐
冰冷的聲音﹐組成橫傲可恨的形象姜公子抬腿飄身落馬﹐心中訝疑與念恙交集。右
手不覺按劍﹐道﹕你是誰﹖你想怎樣﹖聲音甚是兇戾難聽。
當他的手一碰到劍柄時﹐小關馬上感到森森殺氣迎面迫來﹐別人定必因而惕凜
於心﹐加倍留神敵手。
但小關切反覺欣然﹐心想﹕哈﹐這家伙的劍一定不是凡品﹐要不然那劍氣怎會
寒冷得使我要起雞皮疤搭﹖他因為只買雨傘而沒有買刀劍防身﹐被李百靈數說過﹐
故此對刀對劍都留上心。
姜公子之劍既是好劍﹐人不是好人﹐此劍留在他手上對誰都沒有什麼好處﹐不
如搶過來用﹐免得要找兵器舖。
這便是小關的邏輯了。
老子是天下第一關。小關不懷好意地望住對方腰間之劍﹕要過我這一關﹐須得
留下兵刃□□
他腦海中閃過菜攤掀倒﹐蔬菜乾貨亂飛情景﹐便加上一句道﹕還得磕個大大響
頭才行姜公子面色一變﹐道﹕果然是為了此劍來的。你到底是那一幫那一派的﹖是
何人門下﹖他已放棄稱呼小關名字﹐因為天下第一關不但太長﹐而且並非是姓名。
小關一向耍慣流氓無賴﹐這聽言辨色胡亂訛騙的本領最是高強。
當下使出拿手伎倆﹐胡認道﹕我師父是天下無敵墓中人。我瞧你身嬌肉貴﹐一
定不大能夠吃苦﹐你還是乖乖聽話﹐別去找他老人家為妙。
姜公子勃然大怒﹐道﹕混帳﹗大狗頭﹐竟敢如此侮辱本公子。梁二﹐殺﹗殺字
剛出口一道精虹挾責沁骨森寒之氣﹐已到了小關脖子。
這一刀來勢之狠辣迅快陰毒﹐簡直與偷襲無異。
小關一縮頸﹐一伸腳﹐人已轉到那使刀的梁二背後。
梁二正是剛才身法迅疾的豪僕。他一刀落空﹐人隨刀走標出尋丈﹐又以極迅快
身法淪刀轉身﹐刀光四繞護住全身。
但梁二目光掠瞥之下﹐不見小關棕影。
心知這個人當然有可能又繞到他背後﹐當即一招夜戰八方﹐刀光艘嫂四方八面
猛劈出去﹐身隨刀轉。
但這回前後左右仍瞧不見小關。
梁二心中駭然﹐長嘯一聲﹐躍起八尺﹐人在空中﹐身子像陀螺疾旋﹐手中之刀
幻化出十幾道刀光﹐每一道刀光都挾責風雷之聲。
此人刀法之精奇﹐功力之深厚﹐只怕當今號稱為天下十二名刀的一流高手﹐遇
此強敵﹐亦不敢不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地迎戰。
梁二的人在半空中旋轉﹐小關輕功再好﹐也無法再懾述隱藏於他背後﹐故此他
身形年起離地不及三尺﹐便又落回地上﹐以看熱鬧看表演的樣子仰頭觀看。
這梁二的刀法好是好了﹐小關想﹕但何以出刀時每一刀總是滯慢了那麼一下﹖
我若要奪他之刀﹐打他一拳或踢他一腳﹐這個空隙就足夠了。唔﹐不對﹐莫非此是
梁一一那斯誘敵之計。
他念頭才一閃掠過﹐姜公子的劍尖也到了他面前﹐勁襲五官要害。
他劍上勁道銳厲之極﹐一聲劍光忽然震動散開﹐一劍變成五劍之多。
小關當然不識這一招五湖游劍法鼎鼎有名﹐武林高手見了定必凜駭交加。
及彭一行三人的經過完全敘說清楚明白。
她最後又道﹕你可瞧見岸邊那位美麗姑娘﹖她就是彭香君﹐我不想她或其他人
知道奶的事﹐才特地在河中心跟你談話﹐決不是存心整你虐待你。
小關釋然透口大氣。
李百靈笑道﹕你怕我整你﹖你認為我喜歡虐待人﹖小關這個馬屁不能不拍﹐連
忙否認道﹕你絕對不是﹐你有一副菩薩慈悲心腸﹐像那什麼丹寶貝﹐奶都硬給我服
食了﹐奶怎會整我﹖這話自是言不由衷。
李百靈搖頭道﹕你錯了﹐我讓你服下龍虎丹﹐是叫你活著﹐我才有時間收拾你
﹐我不是菩薩﹐我是魔鬼。
小關仁道﹕是﹐是﹐奶是□□
底下魔鬼二字猛然醒悟說不得﹐在馬屁經有一條是﹕對方雖然拼命說自己壞﹐
但他自己說得﹐旁人說不得。
這條定律靈驗無比﹐凡是擅長拍馬屁之人﹐無有不知。
李百靈吃吃笑道﹕不要緊﹐你心既然已認定我是魔鬼﹐講出來又有什麼打緊﹖
小關嘆口氣﹐道﹕李仙子﹐不管奶是什麼東西﹐你讓我到岸上趴下來﹐透透氣行不
行﹖李百靈笑容末斂﹐伸手抓住他胳臂﹐一下子把他打水揪上來。腳尖在棍端一彈
﹐便帶責小關橫飛三丈﹐落在岸邊草地。
小關一屁股坐下﹐長長透口氣﹐把頭發撥上去﹐露出那張頗為英俊而又有那麼
一點邪氣的面孔。
李百靈飄然走開。
彭香君越起過來﹐目光一落在小關面上﹐不由得征一下。
小關累得幾乎連一眼也不想瞧她﹐但終於抬目望她﹐切實在懶得開口。
不知內情的人﹐自是覺得他態度極之奇怪。
彭香君本已被他一眼瞧來﹐為之心頭一跳﹐如今更是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
她終於鼓起勇氣﹐問道﹕你一定是關無畏關大哥了﹖你可知道李姊姊在這兒等
你等了六天﹖小關心中一直暗暗懇求拜托她不要開口說話﹐這樣他就可以省點氣力
。但希望已告破碎﹐只好有氣無力應道﹕我聽她說了。
彭香君又問道﹕她說你跟閻王爺有約會﹐那是什麼約會﹖聽來怪可怕的﹗小關
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搪塞道﹕奶自己去問李姊姊。
忽又覺得這話未免把人家頂撞得太過份﹐但話出如風已收不回來﹐只好呵一聲
﹐躺向地上﹐索性閉上眼睛。
他剛躺下﹐忽又被人揪住胸口硬拉起來。
他心中一驚﹐怎的碰到的娘兒們都這麼兇﹗那彭香君嬌嬌怯怯的﹐誰知也是個
惡婆娘﹐二言不合﹐就動上手了。
眼睛一睜﹐才知道怪錯人了。
兇的還是那個似乎更美麗些的李百靈。不過她面色一點不兇﹐笑吟吟道﹕別睡
﹐先換件衣服﹐吃點東西﹐才准你躺下。
小關很有經驗﹐深知像這種穿衣吃飯的羅唆事情﹐凡女人都很固執堅持﹐若是
不想有麻煩﹐最好還是聽從為妙。
當下勉力爬起﹐到樹叢後換了乾淨衣服﹐由內到外﹐乾燥溫暖十分舒服。然後
有喂頭﹐有比較淡的米酒﹐有風雞和牛肉﹐正如那天他請她吃的一樣。
小關一覺睡醒﹐睜眼看時﹐已是黎明。
晨光下但見李百靈站在三丈外。
他戀戀地撫摸身上的薄毯﹐溫暖舒適之感遍布全身﹐但覺有生以來﹐以早上睜
開眼睛而論﹐這一回是最舒服暢美的一次。
過了一陣﹐他才坐起身﹐沖口道﹕哩﹐李百靈﹐奶不用睡覺的麼﹖李百靈走近
他﹐蹲低身子微笑道﹕早﹐你覺得怎樣了﹖小關伸展一下雙臂﹐道﹕不得了﹐全身
都充滿力氣﹐很想干些什麼事﹐那怕是殺人放火都好﹐或者□□
他斜倪責李百靈﹐邪笑一聲﹐沒說下去。
但一個自稱精力太過飽滿的男人﹐這樣子地看一個美女﹐還有那笑容笑聲﹐那
是表示什麼意思連傻瓜也猜得出。
李百靈千伶百俐﹐焉有不知之理。
而她居然毫不生氣﹐還吃吃笑道﹕你且到河邊洗把臉﹐然後我們比斗一下腳程
﹐瞧瞧你追得上追不上我﹖小關胡亂洗把臉﹐回轉來道﹕追得上你有什麼好處﹖還
不是白費力氣罷了。
李百靈道﹕你錯了﹐第一點你決追不上我。第二點﹐假如你追得上﹐你可以有
許多好處。
小關笑吟吟道﹕例如什麼好處﹖李百靈道﹕隨你說﹐只要我付得出的都行。
小關眼光如蛇﹐在她全身上下巡浚一會﹐嚥一聲吞口唾沫﹐沒有說出粗野失禮
的話。
只道﹕那很好﹐我不妨見識見識奶的輕功。但我事先警告你﹐我可不是從前的
小關了。我現在輕功好得很﹐奶輸了可不准氣惱翻臉﹗李百靈笑道﹕喲﹗也不怕風
大閃了舌頭。你瞧見那邊一座高峰沒有﹖那是采石峰﹐是黃山三十六大峰之一。峰
頂最右邊有三棵老松﹐誰先到松樹下誰就蠃了好不好﹖小關一疊聲連連應好。
他不知不覺觸動無賴習慣﹐一聽這場打賭蠃了大有彩頭面子﹐輸了只拍拍屁股
﹐便趕緊叫好。
而且還真怕她及時醒悟﹐撥腳便跑。
初時李百靈緊緊跟在後面。
小屯仁氓正理枋〞〞訣﹐提起一口真氣飛奔﹐速度之快﹐竟然逾於奔馬。
光是這樣他已經感到十分滿足﹐自念日後與人吵架動手的話﹐就算打不過人家
﹐也一定跑得過。
他登山越嶺一直對准采石峰頂急奔﹐跑出七八里﹐不但不喘不倦﹐全身真氣反
而沉凝順暢。
他自己也感覺得出來速度越來越快。
又奔出十里左右﹐回頭一望﹐李百靈已經不見﹐想是他後來這一陣加急沖刺﹐
便甩下她了。
這門逃之夭夭的功夫顯然已有成就﹐小關歡喜不已。
此時覺體內真起了變化﹐原只是一不冷不熱的強凝氣流運行全身﹐現在漸有冷
熱之感﹐而且大有一分為二之勢。
他對、熱極之敏﹐想起從前每冷得要和熱得要死的痛苦滋味﹐登時駭然汗下﹐
心頭打鼓。
此時已忘記什打賭不打賭了一面轉四瞧找尋李百靈﹐好歹有個人商量﹐一面想
煞步停住。
誰知他太過心不在焉﹐明是斜坡向下急沖之勢也忽略了。
這樣隨隨便便便想停步反而因為雙腳腳底連續踩不到預期高度的地面﹐一下子
身形加急了幾倍直沖而去。
這還不要緊﹐最駭人的他聽見體內波一聲本是混凝為一股的真氣﹐這回真正化
為兩股。
而且清清楚楚感覺得出冷一熱﹐這兩股冷熱不同的真氣竟不必他以心意指揮運
行﹐自動自覺分正反不同方向﹐穿行經脈。
一周天之後﹐回到丹田﹐再度升起﹐冷熱各自換了正反方向。
小關並沒有摔蛟﹐亦沒有停步。
他只極詫異地體察兩股真氣運行情形﹐而由於冷熱之感只在感覺中存在﹐並不
使他覺得痛苦難忍。
所以他奔出數里﹐心已定了。
冉奔一陣﹐可就發覺這兩股冷熱真氣各有妙用。當他在意動念於熱氣時﹐身子
一定飛得高些﹐反之冷氣使他好像畢直前進得快些。
但他最感高興安然的﹐還是那冷與熱不凍死他或烤死他。
眼看再穿過一座山谷﹐就可到達采石峰﹐現在只須一直保持疾奔速度就行了﹐
不必注意方向。
當下反覆訓練用熱飛縱得高些。用冷竄躍得快些。
後來還把劍刀掌法加入施展﹐凡是勢沉力猛走陽剛路子的招式﹐就配合熱﹐反
之用冷。
果然得心應手之至﹐連他自己也覺得值得鼓掌稱贊自己一番。
山峰雖高﹐路徑雖險﹐可是他一躍四五丈之多﹐簡直是履險如夷﹐如行平地一
般。
不久已到達峰頂﹐目光一轉﹐疾如飄風掣電直奔右側三松垂立處﹐那兒闡杳無
人﹐當然是他蠃了這一仗無疑。
他站在樹下等候﹐面不紅氣不喘。
一會兒工夫﹐羅衣勝雪的人影才出現。
李百靈從另一端行來﹐隔他五丈便遠遠停步。
小關提高聲音﹐道﹕痍﹗奶輸了就不敢走過來麼﹖別怕﹐我又不揍奶罵奶。
李百靈看來一點也不擔憂﹐也沒有絲毫落敗不悅之意。
她笑著道﹕你過來這邊講話。
小關咕儂一聲﹐邁步行近﹐道﹕怎麼啦﹐那邊敢是不乾淨﹖我保証連一條小蟲
也沒有□□
他見她搖搖頭﹐便又改口安慰她﹐道﹕其實奶雖然輸了﹐也真不慢﹐我也是剛
到的李百靈凝目瞧他一下﹐道﹕看來你功夫已精深一層了。現在天下武林中一般高
手﹐恐怕都非你敵手了。這使我不免有點擔心起來。
小關茫然不解﹐道﹕你擔心什麼﹖李百靈道﹕擔心你﹐你這人說是正派﹐總是
有點邪門味道;說是邪惡吧﹐又好像連邊都沾不上。
小關聽明白了﹐不禁大笑道﹕娘兒們偏有那麼多想頭﹗假如我在路上調戲一個
女人﹐又去搶別人一塊銀子﹐你一定當我大壞蛋﹐對不﹖李百靈道﹕那樣還不算壞
蛋的話﹐我倒想聽聽怎樣才算。
小關道﹕問題不在我怎樣做﹐而是對方如何。如果那娘們很想我調戲她﹐我那
樣做她示荷弊阮﹐而別人那塊銀子若然也是搶來的﹐我去搶他有何不可﹖李百靈笑
道﹕真是胡亂纏夾不清﹐我指的當然不是這等情況。好了﹐你現在想怎樣﹖這話不
問而知乃是暗示賭注問題。
有時有些話不必講出來﹐大家都會明白。
小向她上上下下打量﹐眼神中透出邪意。
李百皺眉道﹕你為何這樣瞧我﹖小關搔搔頭﹐道﹕可惜我不知道奶的底細﹐否
則□□
李百靈神色聲音平穩如常﹐道﹕否則怎樣﹖小關擺擺手﹐嘆口氣道﹕算啦講也
沒用。他想一下才又道﹕這場打賭其實鬧責玩的﹐以後誰也別提好麼﹖李百靈道﹕
你嘴上挺大方的﹐誰知你心怎樣﹖小關嘻皮笑臉道﹕那你只好相信我真的是很大方
的人﹐你除了相信之外﹐還能夠怎樣﹖李百靈突然發現什麼地指看他道﹕對了﹐一
點沒錯﹐就是你的笑容。
小關摸住面孔訝道﹕我笑容怎麼啦﹖李百靈道﹕很邪﹐難道從沒有人告訴過你
﹖沒有﹐絕對沒有。小指天發誓﹐又道﹕其實我的心沒有邪惡念頭呀□□
他忽然征一下﹐問道﹕假如我看見一個女人很順眼﹐心有點喜歡﹐這算不算邪
﹖我最多也不過如此而已。當然有時不免會多想了一些﹐但那是當不得真的。
李百靈哈哈而笑道﹕好啦﹐我不跟你談這個。你這次到長生洞府﹐幸而逃出﹐
看來真有可能可以長生不老﹐不然至少也長命百歲無疑。而你也替我做了一件重要
之事﹐所以找得獎賞你才行。
小關莫名其妙﹐道﹕咱們別來這一套﹐不必賞我﹐奶對我夠好的啦。究竟我在
糊里糊塗中替奶做了什麼事﹖李百靈道﹕我隱湖秘屋五十年來﹐一共有兩位前輩出
山失了棕。現在你已幫我找到其中一位下落。
我猜一定是三十多年前失棕的那一位。
因為一來有人廿四年前死於洞內﹐二來面的設計﹐乃是我秘屋手法﹐而那種香
氣﹐能相隔三十餘年還保持殺人功效﹐只有我秘屋才辦得到。
李百靈道﹕你得以脫難﹐一是龍虎丹三之功﹐一是我早已給你服用過一些抗毒
藥物﹐這些藥當然可以對抗秘屋毒香﹐所以你最多也不過頭昏一陣﹐終究沒事。
小關氣結道﹕鬧了半天﹐還是我欠奶而不是幫奶。
李百靈微笑道﹕唉找得出一個隱湖秘屋失棕的人﹐你可知道這是多麼困難之事
﹖比起那什麼服藥解毒等小事﹐簡直是皓月與螢火之比。
小關當即又嘻皮笑臉起來﹐道﹕多謝奶啦﹗嘻﹐我瞧奶為人倒是蠻老實公平的
﹐真是童叟無欺□□
他那副樣子使李百靈反而為之吹漲□氣結之意﹐不過又頗有有趣之感。
她一生中﹐從沒有跟這樣一個百無禁忌﹐又是英俊年輕的男人打過交道。
大多數年輕男子﹐例如彭一行﹐甚至房謙﹐跟她講話總是規規□短的。
而且小關對許多事情的觀念﹐也頗奇怪。
人家覺得嚴謹重要或必須規□的﹐他全不在乎﹐近乎於放誕肆妄。但某些事﹐
例如他舍命報恩﹐卻又一絲不苟﹐半點不含糊。
看來他危難還多責﹐假如他堅持要以這種固執方式報恩的話。
小關忽然姨一聲﹐手摸腰帶﹐道﹕糟糕﹐玉佩怎的掉了﹖李百靈道﹕玉佩算不
了什麼﹐我送一塊給你好了。
小關撫然若失﹐道﹕這枚玉魚佩雖不值錢﹐但卻是我們那一伙一位老大哥臨終
前送給我的。
李百靈微笑道﹕我給你的這一塊﹐包你滿意。來﹐跟我來。
她當先向那三株松樹行去。
小關不情不願跟隨﹐肚子里機哩咕嚕暗發牢騷。
他真想對李百靈說﹐你們女人一點都不懂得男人這種朋友義氣的盛情﹐那塊玉
佩雖不值錢﹐那不是別的值錢的所可以代替。
李百靈離樹五尺﹐便停步道﹕當中那棵你過去瞧瞧﹐離地五尺左右﹐樹皮下有
個小洞﹐藏看一塊玉佩。
小關只好走近去﹐不耐煩地在樹身亂摸亂拍。
他掌勁非同小可﹐直拍得那老松震蕩不已。忽見一塊巴掌大的樹皮掉下地﹐樹
身露出一個淺淺洞穴。
洞穴內有一方玉佩。
小關一見大喜﹐一手拿起﹐道﹕哈﹐就是這一塊﹐怎會藏在這兒﹖笑容忽地僵
住﹐好像突然看見鬼而嚇呆了。
過了一會﹐他才喃喃道﹕原來奶輕功比我好很多﹐老早趕在我前面﹐藏放好玉
佩作証明□□
李百靈發出吃吃笑聲﹐將背後的寬邊帽戴上﹐輕紗垂下﹐於是那張宜填宜喜的
臉蛋便隱沒消失了。
唔﹐你還算老實﹐一看輸了就認輸。走﹐我們也該下山﹐跟彭家兄妹等人見見
面﹐然後動身出山去做我們要做之事。
小關想想她話中之意﹐吃驚道﹕什麼是我們要做之事﹖誰是我們﹖李百靈道﹕
凡是用們字﹐必定是二人以上﹐所以你我兩人﹐就變成我們。
她教小學生似地諄諄開導﹕你要辦的事﹐也就是我們的事。你懂了沒有﹖小關
苦笑道﹕奶蠃的賭注這樣浪費掉﹐豈不可惜﹖李百靈道﹕沒關系﹐蠃了錢總要花掉
的﹐我不是守財奴﹐你最好記住。
小關一點也不認為值得記住﹐他露出困惱之色﹐道﹕你明知我要秘密行事﹐何
必跟我為難作對﹖李百靈搖頭道﹕我愛花我蠃的錢﹐你管不著。
小關氣結道﹕奶一向老是跟人家搗蛋的對不對﹖奶這一輩子有沒有做過好事﹖
有呀。她又發出吃吃笑聲﹐道﹕例如我讓人家餓個半死﹐又讓他老泡在溪水。
小關道﹕哩﹐說真的﹐你辦你的事﹐我辦我的﹐行不行﹖李百靈道﹕當然行﹐
目前我要辦的正是你這件事。
小關的嘻皮笑臉不知到那去了﹐爭論又爭不過她﹐只好嘆口氣屈服了。
但他這一聲嘆息﹐到底真有多少無奈﹖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太平縣城已經拋在背後兩三里之遙。
小關停步佇立﹐回頭瞧了一陣。
城喋屋宇隱隱猶在望中。
別了﹐太平﹐十幾年來長於斯混於斯﹐沒有什麼感覺﹐但如今要遠去他鄉﹐忽
然覺得這座古城蠻可愛的。
還有那些吆五喝六﹐流里流氣的朋友﹐媚眼亂飛打情罵俏的女孩子等等﹐感覺
中好像也不一樣了﹗小白驢的嘴巴在他面前晃動噴氣﹐小關對這小白驢極有好感﹐
也不嫌它嘴臭﹐笑著罵道﹕別搗亂□□
那一抹說濃不濃說淡不淡的離愁﹐一時恍如煙消霧散。
李百靈清脆語聲傳來﹐道﹕離鄉別井不免會有離愁別意﹐你想看就多看一會﹐
不要緊的﹐我不會笑你。
小關瞪她一眼﹐瞪不出什麼道理。
因為她面孔隱藏在輕紗後面﹐根本無法看見。
李百靈又道﹕我故意繞道避開縣城﹐並非跟你的感情過不去﹐而是不讓任何人
知道你仍然活在世上。尤其是金長老﹐他一定另有耳目﹐假如你沒死﹐他的耽心就
大啦﹗小關道﹕沒啥道理。他講明在天祥銀莊給我留下一筆路費﹐以便我遠走高飛
。
唉﹗這筆銀子只好白白肥了別人。
李百靈扔給他一錠十兩的銀子﹐以及兩張五省通兌的銀票﹐一是五十兩﹐一是
二百兩。
L小關瞧過金額﹐訝然傻笑道﹕姨﹗奶好像蠻有錢的。這一下食喝路費可不必
犯愁啦。
他樣子忽然變得十分精明﹐又道﹕可是□□李百靈﹐奶老實告訴我﹐這些銀子
來路怎樣﹖要是有問題﹐我早點曉得﹐有事時我才知道該怎樣說。
去你的。李百靈罵他﹕奶的腦子一塌糊塗﹐所以凡事往臟處想。
但打死我也不信老朱那麼大方。小關說。
他提及的老朱﹐就是李百靈的家翁﹐玄劍莊莊主朱伯駒。人家是休妻﹐奶卻是
休夫﹐下堂求去﹐他還給奶大把銀子花﹖世上真有這種人﹖別亂嚼舌頭﹐我的錢是
我自己帶到朱家的。我連一件衣服都沒有拿他朱家的。
而且我也計算過﹐我的嫁妝抵償這幾年食住費用還有得多。我真心希望你相信
我這些話。
小關不置可否笑一笑﹐邁步前行。
小白輕輕松松默責李百靈慢慢走﹐掉後五丈左右。一直走了兩個時辰有多﹐在
一個小鎮打尖。
小關為防有人認得﹐所以自個兒不知跑那兒去找飯吃。
翌日在城外十里會合。
李百靈看見路旁亭內佇候的小關﹐不覺吃吃笑道﹕俗語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
果然有道理。
小關大感得意﹐他昨夜買了兩身衣服及內衣鞋襪等﹐又買了一把雨傘﹐挑住那
個深藍色包袱。
他最感得意是腳上軟靴﹐覺得既舒服而又有派頭。
但其實他根本就像鄉下佬充城里闊少﹐一時說不上有何不對﹐但一眼望去硬是
不對。
李百靈只隨口暗諷取笑一句﹐心並不在意﹐不過是另有意見。她道﹕你買把雨
傘干嗎﹖小關反而訝然﹐道﹕出門走路﹐一會太陽一會下雨﹐帶把雨傘難道錯了﹖
李百靈道﹕當然錯了﹐日晒雨淋只是小事﹐性命才重要。你應該買把刀買把劍之類
防身才是。
小關楞一下﹐道﹕說得對﹐我倒沒有想起。我已不是從前的小關了﹐對不對﹖
李百靈道﹕還有﹐你那麼大一個包袱﹐裝了些什麼東西﹖小開道﹕衣服呀﹐我買了
兩套﹐還有鞋襪等﹐莫非又有問題﹖L李百靈道﹕問題不大﹐你告訴我包袱內有些
什麼衣服。
小關一一數出﹐算起來新添購的真不多﹐可是連舊的一股腦包起﹐這包袱就不
小了。
小白的嘴巴忽然幾乎碰到小關下巴。
鞍上的事百靈當然也距他極近﹐她輕輕笑道﹕舊的衣服鞋襪你都不丟掉﹐我並
不反對﹐但我想知道為什麼﹖她深知任何男孩子碰上這麼赤裸裸直擊要害的問題﹐
必定大窘。
因為這些衣物都是她弄來給他換穿的﹐他不肯丟棄﹐個中緣由不問可知。故此
她已准備好替他解圍。
小關不照牌理出牌﹐道﹕這是奶給我的呀﹐我不舍得所以就不丟掉。哼�躞纗D
這樣也不對不成﹖他聲音態度雖然一副理直氣壯樣子﹐李百靈一時瞧不出他是真心
抑是裝傻討好﹐登時氣得好想給他一個耳光。
要知不論小關是真心或假意﹐李百靈都不會氣。
但這個流里流氣﹐又有點呆頭呆腦的家伙﹐居然使她測不透真假﹐這一點才是
最可惱最可恨的了。
不過小關亦大大覺得李百靈為人很莫名其妙﹐常常會有些豈有此理的道理。上
述這兩句話當然不是指衣服包袱之事。
而是再向前行了兩天之後的感想。
或者正是無巧不成書﹐一些事情雖是常有常見﹐很少會湊在一兩天內教人遇上
﹐但偏偏他們硬碰上了。
這就是小關對李百靈為人作風﹐認為有點古怪不合理的感想的由來。
事情是在欽縣城內發生。
時已晌午﹐他們在一家飯館二樓臨街座頭﹐叫了小菜白飯﹐正吃之時﹐街上一
陣急驟蹄聲傳來。
由於樓下那條街道較為熱鬧﹐實在不是策馬急馳表演騎術的好地點﹐所以李關
二人一齊伸頭張望。
只見一騎從長街另一頭馳來﹐轉眼已自馳近。
而那一段路已經有六七次險險碰倒入。
他們目力佳絕﹐一望之下﹐已看見騎士是個動裝佩刀大漢﹐面目兇悍﹐看來九
成是橫行霸道的幫會人物。
這悍漢對滿街驚叫走避之人視若無睹﹐太陽下雖是熱汗淋漓﹐仍然縱馬狂奔。
抨澎一聲﹐一副擔子飛撞牆壁。
兩頭的籮筐一翻開﹐原來累累都是鵝蛋鴨蛋。當然現在情況大不堪說﹐看來能
保存一十枚就很不錯了。
蛋主是個鄉下老漢﹐須發泰半已白﹐眼睛望住籮筐﹐楞楞瞪視﹐竟連叫喊都不
會﹐別喝罵索償了。
事實上那一騎毫不停頓疾馳而去﹐馬上之人頭也不回一次。
挑蛋老漢即使想找人評理索價﹐根本已無可能。
小關胸口一熱﹐霍地起身。
李百靈伸手扯住﹐道﹕別急﹐我包你一定追得上他。
她的手恰恰抓住他手腕﹐算得是肌膚相接。
小關低頭一看﹐但見她指如玉蔥﹐白嫩膩滑而又柔軟溫暖﹐登時心氣一平﹐道
﹕奶﹖追不上怎麼辦?
李百靈放開手﹐道﹕我真正意思是不要追﹐我們那有那麼多閒工夫。
小關聽了方自泛起惱意﹐李百靈已招手叫一個伙計過來﹕吩附他拿幾錢銀子給
那賣蛋老。
小關這一來又沒有氣了。
要知那鄉老只不過損失了一些蛋而已﹐既然有人賠錢﹐對那老人來說﹐當然問
題完全消失。
事有湊巧﹐當他們食完起身時﹐又有馬蹄聲沖到。
只見一匹雄駿白馬奔到﹐鞍巒鮮明﹐馬上是個公子打扮的年輕人﹐衣飾華麗。
說也湊巧﹐這匹白馬來勢雖然不及早先那一匹快﹐琅不知如何碰倒街邊一個小
攤﹐登時青菜亂飛﹐﹐好些南北乾貨飛酒四下。
小關雖然也生氣﹐不肯輕舉妄動﹐冷冷回瞪李百靈一眼。
見那白馬馳出三丈﹐又回來。
而此時後面四名豪僕也飛跑趕到﹐馬上那公子鞭一揚﹐向那攤販子指指﹐隨即
兜回馬頭按原定方向馳走。
那四名豪僕三個撒腿緊追﹐一個留下來﹐大聲吆喝道﹕嗅﹐不必愁眉苦臉﹐姜
公子已吩咐下來﹐這兒有一吊錢賠你損失。
話聲中丟了一串錢在地下﹐大剌刺便走。
四下誰也不敢吭氣﹐可見得那姜公子在本城不是等閒人物﹐身份必甚尊貴。
李百靈指指面紗﹐道﹕你瞧得透這層紗麼﹖小關搖頭道﹕誰說瞧得透的﹖李百
靈道﹕那麼你淨瞧我干嗎﹖為何不把眼睛放在那白馬公子身上﹖小關一征﹐道﹕人
家錢也賠了﹐瞧他干啥﹖剛才那斯那麼可惡﹐但奶劫不讓我□□
李百靈搖搖手﹐阻止他說下去﹐道﹕這回我希望你追上去﹐好好教訓那姜公子
一頓。
小關莫名其妙﹐道﹕為什麼﹖李百靈道﹕為了他長街馳馬﹐亂跑亂闖呀。你去
不去﹖小關咕儂道﹕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李百靈道﹕我可沒有什麼了不起﹐但
姜公子算得上是家子﹐他幾個奴才亦有幾下子﹐你可別粗心大意白白吃虧。
小關跑下樓﹐心中茫然不知該不該聽她教訓人家的主意但兩腳像是李百靈的﹐
拉開大步疾奔而去。
這一點連他自己也大惑驚訝﹐只差一點就開罵雙腳是徒了。
L街道盡頭就是鎮郊﹐沒多遠已是甚是僻靜。
街道盡頭就是鎮郊﹐沒多遠已是甚是僻靜。
那一騎四僕只不過在前面半里之遙﹐小關發個狠罵自混蛋﹐放開腳步﹐一會兒
我趕上那幾個人。
那小關腳快身經﹐行動如風。所以直到越過四名豪僕那些人才發現﹐繼吆喝叫
喊。
其中一人突然一躍三丈﹐加長虹飛渡﹐斜斜追截。
此人輕功之佳﹐出人意料之外□包括小關在內弗如而大感惕。
但小關一提丹田中冷氣乍沖經脈﹐身形忽然加快倍﹐欲忽已越過馬馬頭。
姜公子猛勒白馬﹐臉上顏色陡變。
饒是他一向驕矜自大目無餘子﹐可是看見小關這一手功也不得不自白馬已停﹐
一眾僕從亦盡皆止步。
只有剛才企圖截擊小關的那名僕從走到白馬右前方﹐與馬上的姜公子隱成椅角
之勢。
姜公子年紀不到三十﹐面色雖稍嫌蒼白﹐但雙眼微瞪之際﹐炯炯有神。
小關得李百靈提示過﹐一瞧之下對方果然不是一般約褚於弟﹐不禁暗暗佩服李
百靈又快又銳利的眼力。
當下招招手﹐道﹕下來﹗雖然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可是他那張緊繃的臉孔﹐
冰冷的聲音﹐組成橫傲可恨的形象姜公子抬腿飄身落馬﹐心中訝疑與念恙交集。右
手不覺按劍﹐道﹕你是誰﹖你想怎樣﹖聲音甚是兇戾難聽。
當他的手一碰到劍柄時﹐小關馬上感到森森殺氣迎面迫來﹐別人定必因而惕凜
於心﹐加倍留神敵手。
但小關切反覺欣然﹐心想﹕哈﹐這家伙的劍一定不是凡品﹐要不然那劍氣怎會
寒冷得使我要起雞皮疤搭﹖他因為只買雨傘而沒有買刀劍防身﹐被李百靈數說過﹐
故此對刀對劍都留上心。
姜公子之劍既是好劍﹐人不是好人﹐此劍留在他手上對誰都沒有什麼好處﹐不
如搶過來用﹐免得要找兵器舖。
這便是小關的邏輯了。
老子是天下第一關。小關不懷好意地望住對方腰間之劍﹕要過我這一關﹐須得
留下兵刃□□
他腦海中閃過菜攤掀倒﹐蔬菜乾貨亂飛情景﹐便加上一句道﹕還得磕個大大響
頭才行姜公子面色一變﹐道﹕果然是為了此劍來的。你到底是那一幫那一派的﹖是
何人門下﹖他已放棄稱呼小關名字﹐因為天下第一關不但太長﹐而且並非是姓名。
小關一向耍慣流氓無賴﹐這聽言辨色胡亂訛騙的本領最是高強。
當下使出拿手伎倆﹐胡認道﹕我師父是天下無敵墓中人。我瞧你身嬌肉貴﹐一
定不大能夠吃苦﹐你還是乖乖聽話﹐別去找他老人家為妙。
姜公子勃然大怒﹐道﹕混帳﹗大狗頭﹐竟敢如此侮辱本公子。梁二﹐殺﹗殺字
剛出口一道精虹挾責沁骨森寒之氣﹐已到了小關脖子。
這一刀來勢之狠辣迅快陰毒﹐簡直與偷襲無異。
小關一縮頸﹐一伸腳﹐人已轉到那使刀的梁二背後。
梁二正是剛才身法迅疾的豪僕。他一刀落空﹐人隨刀走標出尋丈﹐又以極迅快
身法淪刀轉身﹐刀光四繞護住全身。
但梁二目光掠瞥之下﹐不見小關棕影。
心知這個人當然有可能又繞到他背後﹐當即一招夜戰八方﹐刀光艘嫂四方八面
猛劈出去﹐身隨刀轉。
但這回前後左右仍瞧不見小關。
梁二心中駭然﹐長嘯一聲﹐躍起八尺﹐人在空中﹐身子像陀螺疾旋﹐手中之刀
幻化出十幾道刀光﹐每一道刀光都挾責風雷之聲。
此人刀法之精奇﹐功力之深厚﹐只怕當今號稱為天下十二名刀的一流高手﹐遇
此強敵﹐亦不敢不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地迎戰。
梁二的人在半空中旋轉﹐小關輕功再好﹐也無法再懾述隱藏於他背後﹐故此他
身形年起離地不及三尺﹐便又落回地上﹐以看熱鬧看表演的樣子仰頭觀看。
這梁二的刀法好是好了﹐小關想﹕但何以出刀時每一刀總是滯慢了那麼一下﹖
我若要奪他之刀﹐打他一拳或踢他一腳﹐這個空隙就足夠了。唔﹐不對﹐莫非此是
梁一一那斯誘敵之計。
他念頭才一閃掠過﹐姜公子的劍尖也到了他面前﹐勁襲五官要害。
他劍上勁道銳厲之極﹐一聲劍光忽然震動散開﹐一劍變成五劍之多。
小關當然不識這一招五湖游劍法鼎鼎有名﹐武林高手見了定必凜駭交加。
一流高手﹐遇此強敵﹐亦不敢不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地迎戰。
粱二的人在半空中旋轉﹐小關輕功再好﹐也無法再躡跡隱藏於他背後﹐故此他
身形乍起離地不及三尺﹐便又落回地上﹐以看熱鬧看表演的樣子仰頭觀看。
“這梁二的刀法好是好了”﹐小關想﹕“但何以出刀時每一刀總是滯慢了那麼
一下?
“我若是奪他之刀﹐打他一拳或踢他一腳﹐這個空隙就足夠了。
晤﹐不對﹐莫非此是梁二那廝誘敵之計。”
他念頭才一閃掠過﹐姜公子的劍尖也到了他面前﹐勁襲五官要害。
他劍上勁道銳厲之極﹐嗡一聲劍光忽然震動散開﹐一劍變成五劍之多。
小關當然不識這一招“五湖游”劍法鼎鼎有名﹐武林高手見了定必凜駭交加。
他只知道對方幻射的五道劍光﹐時間上既不夠均勻精密﹐尺度長短亦參差不齊
﹐所以他看准左邊第二道劍光﹐那是最短而又最無力的一道﹐便把面孔稍稍移過去
。
果然劍光尖端距他鼻子尚有兩寸就已經停住﹐再也多吐不出幾寸傷敵。
姜公於還未悟出此中微妙﹐長劍嗡地龍吟虎嘯﹐像煙花繽紛幻化為十幾朵劍花
向空中電射。
這一招“千芳吐艷”﹐原是緊接五湖游使出的。
由於五湖游那一招必定可迫敵人斜拔倒躍閃避﹐因此緊接著的千芳吐艷使出﹐
敵人就算不死﹐身上也一定平添十個八個窟隆。
姜公子練慣練熟﹐心中成見已牢不可撥。
故此千芳吐艷變成本能使出。
誰知小關仍在原地﹐只不過頭部稍稍偏歪一下而已﹐反而姜公子無地放矢﹐人
隨劍起楓然從小關頭項越過。
小關皺皺眉頭﹐一來不明白姜公於何以要這樣躍過他頭頂刺擊向虔空?二來看
見姜公子背部肘部都有空隙。
他若是傷人就擊他後背﹐若是奪劍﹐沿肘一探手就行了。
但這家伙為何露出這麼多破綻?
難道也是誘敵之計?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章梅莊劫
他遲疑這麼一下﹐頭頂上鋒快長刀刷地斬落﹐迅猛兇毒兼而有之。那粱二不但
全力馭刀痛擊﹐口中還吐出如雷叱聲。
小關向前一飄﹐一舉避開敵刀而又堵住姜公子去路。
姜公子劍如毒蛇嘶風電刺﹐疾取他胸腔“神封”“陰都”“外陵”
三大穴道﹐這等隨手一劍就分襲三穴的劍法﹐大有名家風范。
可惜劍法雖然出自名家﹐雖是絕學﹐但姜公子本身卻非巨匠。
他所取三大穴之中﹐以陰都穴那一劍使得最差﹐准頭扣得極嚴極緊﹐然而劍勢
卻不夠快﹐亦不夠勁毒。
小關五指化為鷹爪式﹐電光似一探。
姜公子全身一麻﹐手中之劍已到了敵人掌里。而且假如小關沒有拉他一把﹐他
整個人由於麻木之故﹐非大摔一跤不可。
小關有如鬼魅般橫閃十步﹐倏然掠回﹐一去一來幾乎好像未移動過。
但揮刀電劈的梁二決不肯承認對方沒有移動過﹐因為他電急三刀全都劈中空氣
﹐待得對方又出現在原來位置上﹐他的刀正是收勢。
小關左手一拂﹐梁二虎口一麻﹐長刀飛上半空﹐人也僵立不能移動﹐眨眼頭上
風聲颯颯﹐顯然是利刀疾馳直奔頭頂。
梁二心中一片茫然﹐只知一命當必不保﹐卻已不曉得掠駭。
小關伸手接住那鋒快長刀。
此時右劍左刀﹐這兩件兵刃卻使他微有奇異感覺。
余下三名悍僕想必武功有限﹐欺負老百姓還可以﹐碰上可以制服姜公子和梁二
之人﹐他們知道罩不住惹不得。
他們極之精乖﹐人人立刻垂手躬身﹐表示投降﹐連手指頭也不敢動一動。
小關仰天打個哈哈﹐正要開腔。
李百靈的聲音偏偏在這時不識時務地鑽入他耳朵﹐無情扼殺了他發表精彩意見
的機會。李百靈人在何處不得而知。
她聲音有如蚊叫﹐卻十分清晰﹐道﹕“小關﹐我在前面左方十丈遠的樹林﹐恭
候你天下第一關大駕﹕”
小關搶東西的手腳甚快﹐一下子摘下了姜公子和梁二的劍鞘刀鞘﹐放步向市鎮
跑去﹐待得大路轉彎隔住那堆人目光﹐這才橫閃人林﹐繞個大圈棄到李百靈所說的
樹林。
李百靈坐在驢背四平八穩。小關的包袱和雨傘擱在鞍後﹐聲音悠悠閒閒伸手道
﹕“拿來﹐我瞧瞧。”
小關把刀劍都給她﹐心想這刀劍她一定分去一樣﹐像她這麼自在舒服坐地分贓
的大盜﹐倒也當真不怕多做的。
李百靈道﹕“小氣鬼﹐眼珠骨碌骨碌直轉﹐好像很心疼的樣子﹐難道你打算獨
自一口吞沒不成?假如你一手使刀一手使劍﹐你用哪一只手拿雨傘包袱呢?”
她當然是開兩句玩笑而已﹐接著又道﹕“喲﹐這一劍一刀都是好東西﹐我想不
通怎會落在如此偏僻地方而又沒有名氣的人手中?”
小關道﹕“晤!有點兒意思﹐那姜公子說過一句﹐他說我果然是為了此劍﹐可
見得有人試過謀奪他的劍﹐誰耐煩謀奪呢?這劍叫什麼名字?”
李百靈道﹕“劍名天鑄﹐外表上連劍帶鞘都極普通平凡﹐誰都看不見是神兵譜
上排名第七的劍中極品。但一人手就知道了﹐你剛才沒有發覺麼?”
小關恍然道﹕“有﹐有﹐這把劍比那刀沉重墜手兩倍有多﹐我猜一定很鋒利吧
?”
李百靈叫他撿塊拳頭大的石頭﹐向她丟去﹐只見劍光一閃即隱﹐那石頭落地時
已變為兩塊。
她贊一聲“好劍”﹐又道﹕“這天鑄劍一百年前出過大大風頭﹐那時他的主人
是一代奇劍天外飛星楊岩。他曾經仗劍孤身三上少林﹐每次都迫得方丈不得不出面
相見。他三度來去自如﹐雖說傷人不多﹐但少林面子傷盡。因此對他極為敵視。此
外他威名太盛﹐五大劍派也全都大為仇嫉﹐暗加毀謗﹐所以終他一生﹐始終不是大
俠不是正人君子。”
小關悠然神往﹐道﹕“真真了不起﹐想那少林寺乃是天下武術發源之地﹐神功
絕藝以及能人高手無窮無盡﹐但楊岩居然單身孤劍三進三出﹐真真了不起。”
李百靈輕笑一聲﹐道﹕“你褒揚少林寺這些話﹐是不是金同說的?”
小關頓首時﹐那柄在神兵譜徘名第七的天鑄劍﹐已碰到他手掌。
只見李百靈把長刀丟在地上。
看來﹐她乃是還劍與他﹐又丟棄了長刀。
換言之﹐她一樣都不要﹐絕無坐地分臟之意。
又錯怪她了﹐小關當下聳聳肩頭。反正這個美女像霧一般﹐誰也酗不透她的心
意。錯怪了又何妨?
李百靈又道﹕“據說天外飛星揚岩臨死前﹐將這把天鑄劍放在一個石匣內﹐另
外還有本劍訣。所以四五十年來﹐武林中人人都想找到這個石匣。”
小關笑道﹕“那姜公子一定沒有得到劍訣﹐否則他的劍法怎會這麼稀松平常…
…”
話說到後來﹐聲音表情卻大不自然。
原來他這時才想通一件事﹐那就是這天鑄劍若是在自己手中﹐天下武林中人會
不會認為他連劍帶訣一齊得到?
會不會群起奪劍迫訣?
若是天下武林人物都這麼想﹐他抵敵得住麼?就算抵敵得住﹐這等步步為營腥
風血雨的日子﹐他捱得住麼?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何必捱這等日子?
由此可知李百靈把劍塞在他手中﹐實非本性大方﹐亦非出於好意﹐只不過把一
個燙手山芋塞了結他罷了。
只聽李百靈道﹕“姜公子的劍法一點兒也不稀松平常﹐可惜的是他剛好碰上你
﹐才會變成小孩子般不堪不一擊。你知不知道你的阿修羅大能力﹐舉世可以匹敵的
已沒有幾個人?事實上組成阿修羅大能力的六陽罡和九陰煞﹐隨便練成一種﹐就足
以縱橫湖海﹐驚世駭傷了。
何況你二者俱成﹐坎離已調﹐陰陽相生﹐古往今來﹐練得成這門奇功之人﹐實
是屈指可數。”
小關聽了一片說頌贊美之詞﹐不免有些飄飄然昂首挺胸。
但忽然一想﹐這個霧一般的美女﹐所說的話實是不可盡信﹐若是輕易信了﹐只
怕有禍無福。
例如在溪流中多泡了很久之類的禍事一定層出不窮。
總之他一面暗生戒心﹐一面思路忽然清晰冷靜﹐道﹕“姜公子一定運氣很背﹐
才會碰到你。假如只碰到我﹐我只會趕去揍那個江湖幫會的惡漢﹐決不會找這已經
賠錢息事的姜公子。”
“我且問你﹐小關。如果你是鎮上的良民﹐那麼你對於偶然路過的兇漢﹐或是
當地惡霸﹐哪一種你厭恨畏懼些?”
“我自然厭恨天天碰得見的惡霸。”
李百靈奇特得與眾不同的想法和反應﹐此事乃是其中之一。
小白那副長長的、直冒熱氣的嘴巴﹐幾乎碰上小關的面孔。
小關雖然沒有開罵也沒有揍它﹐可是腳步自是不得不停住。
他皺起眉頭﹐望向小白背上的白衣美女﹐心中忽然湧起撕下她面紗的沖動。
李百靈甜脆笑聲從面紗後飄出﹐說﹕“別胡來﹐你想看我的面孔的話﹐我掀起
面紗就是。”
她居然知道他心中念頭﹐小關不覺一驚﹐接著變成羞怒。
哼!這女人簡直是女巫。
小關心想﹕“她根本不是人……”
“我不是妖精。”李百靈又說﹕“我只不過喜歡猜測人家腦袋里想什麼﹐又時
時讓我猜中而已。”
她這回不但又猜中﹐而且准確得好像讀白紙上的黑字一般。
“你是女巫﹐是妖精。”小關心里想﹐口中卻道﹕“我們不是講好一路上用前
後的走法?現在敢是改變了主意?”
大路上沒有人走動﹐太熱天太陽底下﹐午時總是行人最稀少時分。
“人腦子里的主意是可以改變的。”她說。
小關心中馬上項她﹐變得最多最俠﹐卻是以你為最。
她繼續說﹕“你的恩人金長老既然銷聲匿跡﹐大概除了太平縣那家銀號有耳目
之外﹐別處不必擔心。反而我這副裝束﹐這頭白驢﹐所到之處﹐人人例目印象深刻
。傷若與我一塊兒走﹐遲早遭遇天亮不測之禍。”
小關聳聳肩﹐道﹕“怕什麼﹐敢來羅嗦我動手就揍﹐個個揍扁﹐看還有沒有人
不怕死。”
“唉﹐就算天下的人都不是你的敵手﹐可是人家改個辦法﹐例如暗地里放冷箭
打悶棍﹐或者下毒藥下蒙汗藥﹐甚至栽臟嫁禍利用官府力量拘捕你﹐你怎麼辦?你
即便勇冠三軍技壓天下﹐但你能殺盡世上之人麼?”
“喂﹐莫拿大帽子壓我﹐我們嘴上說說而已﹐哪有這麼嚴重?”
“總之﹐光靠武功是不行的。”
小白忽又伸長嘴巴去碰小關的臉﹐李百靈笑一聲﹐又道﹕“前面五里左右﹐我
看見一座莊院﹐便折回來找你。﹐﹐“晤﹐講這種有頭沒尾的話﹐你真是天才﹐我
反正是一定聽不懂的。”
“別亂發牢騷。”她說﹕“那座莊院已有點古舊﹐但圍牆卻是新的﹐而且莊門
外大片平坦地堂上﹐左右各新建了兩座尖頂八角亭﹐高大寬闊得很﹐賣茶水餅食水
果的都有﹐不少人在這兩座涼亭內躲太陽憩息“那不是很好嗎?”小關訝問﹕“聽
起來那兒正是兩個市鎮的中間﹐往來的人有地方歇腳﹐真是功德無量。”
“功德個鬼。”在小關面前﹐她有一種不必斯文講禮的解放快感。
她道﹕“我不否認對過路的人有好處﹐可是那大片平地前面就是一個湖蕩﹐莊
院後面山勢婉蜒而雄壯﹐風景很好……”
小關插口打斷她的話﹐道﹕“那兒既然風涼水冷﹐又有景色可觀﹐我們快去呀
!”
“急什麼?我告訴你﹐那座名叫梅莊的莊院﹐一定已發生了禍事。”
“你聽誰說的?”
“我一看那莊院的風水就知道﹐何須別人告訴我?”
“發生了什麼禍事?”他不敢譏嘲妄評。
因為前此那“長生洞府”﹐李百靈已表演過一手﹐判斷他唯一可逃生的是水路
﹐果然應驗。
而且那五行遁法的禁制圈﹐她能出入自如﹐也証明她胸中的學問是真材實料。
“那梅莊的禍事是午月發生﹐亦即是上一個月﹐主人和長子都有血光之災﹐其
中那長子只怕已遭亂刀分屍之禍。”
“你光看看莊院外型﹐就知道這些事?”小關大為吃驚。
“還有哪﹐梅莊主人的媳婦﹐在外家是次女﹐也遭到被強奸因而驚恐臥病的命
運。”
“我去打聽打聽﹐這麼大的事情﹐一定四鄉皆知。”
他說話時不大瞧她﹐因為她面孔收藏在面紗後面﹐他對面紗不感興趣﹐所以寧
可轉眼四看。
李百靈道﹕“別急﹐這個月初旬﹐梅莊又遭賦人侵劫﹐至少有三名莊丁送了性
命。”
小關道﹕“嘩﹐這真是大事情!但你別吞吞吐吐的﹐還有什麼事﹐一股腦兒說
出來好不好?”
李百靈不駁他﹐徑自又道﹕“那梅莊主人以及橫死的長於﹐都只是商農務本的
人﹐家中另有兇戾殺氣。而他家的發達﹐正是靠這股殺氣得來的。本來可以相安享
用﹐但莊外那道圍牆一翻新﹐而又改了門向﹐再加上外面大明堂左右兩座尖頂八角
大亭﹐六個月過後﹐開始災禍血光連綿不絕。”
“我去問過﹐若是真如你所說﹐我們撒腿就跑﹐跑得越遠越好﹐這樣行麼?”
“不行。”她答得既干脆而又隱含怒意﹕“你要知道﹐像梅莊這種血禍連侵的
風水﹐決不是普通地師弄得出來。若是地師無知犯錯﹐又絕不會弄到招兇殃犯大煞
﹐居然一共十七種條件﹐都吻合玄空大卦。”
小關眩目道﹕“你意思說﹐有風水名家在里面搞鬼?”
“正是﹐這個地師很高明﹐但心術不正毫無道德。我測他一定被梅莊仇人巨金
收買﹐所以下此毒手。我打算也用風水反修理他﹐你贊同不贊同?”
小關欣然道﹕“妙極了﹐你叫我干什麼我就去干……”話聲忽然中斷﹐想一下
才又道﹕“但你不至於叫我拿劍宰了那壞蛋吧?”
“當然不會。”她豈有此理地抗議﹕“他以風水害人﹐我們也用風水治他。”
梅莊的主人不性梅﹐他姓易﹐名叫常貴。而梅莊前後左右也沒有太多梅花﹐故
此這個地名的由來實是不易稻考。
易常貴今年五十多歲﹐體型高大﹐表情呆板﹐一望而知不是刁狡兇狠的人。
他左手上了夾板吊在胸前﹐神情憔悴﹐看來蒼老疲倦。
他椅背後站著一個佩刀大漢﹐目光冷靜中帶著兇悍﹐不停觀察李百靈和小關。
這佩刀大漢背後是一座屏風﹐小關猜想屏風後必定有人隱伏。
以他的個性﹐一定會設法探窺一下﹐但此行講好是李百靈做主﹐她沒有表示﹐
他便只好乖乖地坐著。
此外﹐剛剛已從易常貴口中証實了她的穗斷。
那就是易常貴兒子上月被殺﹐媳婦亦遭強暴致死﹐他本人則左手幾乎被砍斷﹐
莊里有三個懂武功的莊丁因為奮抗侵劫的賊匪而喪命﹐事情發生在本月初。
單是陽宅風水﹐一看就能知道這許多事﹐小關也不禁暗暗佩服起來。
“易莊主﹐李仙子還提過一句﹐她說您那道遇不幸的媳婦﹐在娘家是排行第二
的女兒。這一點不知道李仙子有沒有算錯。”
易常貴頓時楞住。
背後佩刀大漢俯近他耳邊﹐輕輕問道﹕“他們說得對不對?”
易常貴茫然領首﹐又茫然問﹕“他們怎會知道的?”
“為什麼不會知道?”那大漢反問。
“我媳婦外家已沒有人﹐離這兒又遠﹐他們上哪兒打聽的?”
“沒有打聽。”小關說﹕“李仙子和我路過此地﹐她老人家忽然心血來潮﹐掐
指一算﹐得知貴莊發生橫禍﹐災殃來了﹐所以進來瞧瞧佩刀大漢語態轉冷﹐道﹕“
現下兩位已進來瞧過了﹐那災殃能不能消除呢?”
“這我怎麼知道?”小關聲音表情顯露出不高興。
對方的話雖然沒有不客氣字眼﹐但那冷森的眼神﹐堅凝的氣勢﹐使人大有壓迫
感。
小關向來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何況如今絕技在身﹐那大漢就算再兇惡些﹐他
也敢頂回去。
“我知道。”李百靈開口﹐聲音嬌脆如出谷黃鶯﹕“災殃仍然會繼續降臨﹐應
驗在末申之交是第一次。”
“未申之交?”佩刀大漢看看天色和刻漏﹕“還有半炷香而已﹐我倒要瞧瞧那
些兔崽子有什麼驚人能為﹐竟敢一再上門欺人。”
“我說過這只是第一次。”李百靈說﹕“還有第二次第三次。”
佩刀大漢拍拍刀鞘﹐豪勇之氣邊人﹐道﹕“我只要還能拔刀﹐就算千軍萬馬有
何足懼?”
梅莊莊主易常貴顯然不是江湖人物﹐所以神情蕭索恐懼﹐只會苦笑不發一言。
李百靈道﹕“易莊主﹐我剛才在本宅的門窗走道、天井等各處略略看過﹐你家
應該出有一個豪強霸煞的人物﹐這個人是住在西邊跨院的。貴莊的富貴和災禍﹐都
是此人帶來。
“他是你的兄弟﹐長得身材高大﹐眼面窄﹐皮膚很白﹐他究有多久已不在這兒
居住我不知道﹐但卻敢肯定超過一年。”
倔刀大漢目光連閃﹐微露疑怒之色。
李百靈又道﹕“易莊主的兄弟如果這一年留居本宅﹐以他的殺氣霸氣﹐最近這
連串禍事不容易發生。對了﹐住在東邊跨院的人﹐照卦象是宅主人次子﹐三年前開
始﹐他的肝及胃都大為不妥﹐人很瘦弱﹐時時臥病床上。”
易常貴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他的反應一看而知﹐李百靈句句都說對了。
佩刀大漢搔搔頭皮﹐變成滿面困惑神色﹐道﹕“李仙子﹐你們若是不會詳細打
聽﹐怎能一切知道得如此細微清楚?若是曾經細訪暗查﹐則我斷金堂絕無全然不聞
風聲之理﹐真是怪事……”
小關做然道﹕“李仙子屈指一算﹐什麼都知道﹐哪須查訪?”
他看見佩刀大漢厚大有力手掌落在刀柄上﹐不覺想道﹕“此人刀法不知如何?
此刀不知是否鋒快名貴?
“如果我把刀槍過來﹐他的樣子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屏風後忽然走出一人﹐是個矮瘦老頭﹐衣飾華貴﹐手里拿著一把尺半長的招扇
﹐他雙手雖然於瘦﹐卻頗白皙欣長﹐尤其左手顯然更為瑩白映眼。
他和氣笑笑﹐說﹕“老朽徐一白﹐是易莊主幾十年老朋友﹐見過李仙子和關兄
。”
小關起身抱拳回禮。
李百靈卻凝坐不動道﹔“徐老請坐﹐有話請講。”
佩刀大漢見她無禮﹐面色一沉。
徐一白向他擺擺手﹐因止他發作。
然後攝衣坐在易常貴右邊﹐道﹕“李仙子﹐這一位鍵余名駿﹐乃是斷金堂電刀
五衛的大阿哥﹐他若有無心冒犯之處﹐還望李仙子原諒。”
李百靈道﹕“徐老好說﹐總之﹐我和小關雖然人在江湖﹐但踞你們毫無瓜葛牽
扯﹐你不必介意我們突然出現﹐以至突然浪費時間精力。我的來意﹐的確正如小關
講的那麼簡單﹐我看見了血光兇禍﹐又知道災殃未了﹐好奇心一動﹐才人莊求見﹐
瞧瞻是怎麼回事而已!”
她三言兩語就把來意、動機和立場都講得一清二楚﹐人家信是不信﹐可就與她
無干了。
徐一白沉吟一下﹐道﹕“說到本宅的災殃禍難﹐李仙子尊意認為有否解救之方
?”
此人的確是極之老練的江湖人物﹐而且有智慧有眼力。
他一定深知風塵中大有異人奇士﹐也深知世上大有奇奧學問﹐故此不敢琉忽無
禮﹐措詞甚是巧妙得體。
李百靈道﹕“打殺的事我們無能為力﹐但這些災禍之所以會出現會降臨本宅﹐
當然不是無因之果。對於這個因﹐我可以想點辦法。如果此因不消除﹐則一敵方滅
﹐另敵又來﹐長此以往﹐你們就算兵精糧足﹐也是沒有用的。”
徐一白矍然驚悟﹐離座躬身行禮﹐恭聲道﹕“李仙子說得是﹐敬請指教解救。
”
李百靈微微頷首﹐顯然她對“指教解救”的話﹐竟是當之不疑。
連小關也極想看看李百靈用什麼法子解救?
他知道她的法子一定很古怪有越。
僕人依囑送來一個天青大海碗﹐盛大半碗水﹐一支女人用過的繡花針﹐另外一
包白鹽﹐一塊紅布等等。
一些人例如易常貴、徐一白這些年紀較大的﹐大概猜得出李百靈是用“風水”
的法門。
因為那碗水和那支針﹐作用等如指南針。剛准備好這些瑣碎東西﹐忽見一名大
漢飛奔踏過廳外寬大的院子﹐直沖人廳。
小關一瞧這大漢﹐喝﹐敢情是那天鎮上大街﹐飛騎疾馳撞翻蛋擔的那廝。
此人神色急透﹐躬身匆匆報告﹕“啟稟徐副堂主和大阿哥﹐有九騎來到莊外﹐
是贛北過天星李催命和手下煞星們﹐另外還有二十幾個已經埋伏莊後的山上﹐都帶
著長弓大箭和長短兵刃。”
徐一白原來是斷金堂的副堂主。
這個幫會橫行於皖、豫、鄂三省邊境﹐勢力頗強﹐精銳分子雖然不足一百﹐但
卻以勇悍肯拼著稱。
他們結下的怨家仇敵雖多﹐可是他們既以肯搏肯拼出名﹐來敵是誰?竟敢來捅
這樣一個可怕的馬蜂窩呢?
余駿含怒按刀﹐道﹕“哼﹐好得很﹐過天星李催命這一幫子大概都活得不耐煩
了。陳雄﹐本莊前後防守得怎樣?”
陳雄道﹕“警訊一傳到﹐二阿哥帶了六位黑巾隊兄弟守住大門﹐五阿哥帶了十
個白巾隊弟兄守著前後﹐另有十位紅巾隊弟兄﹐每兩人一組﹐交叉巡守本莊兩側。
”
聽起來斷金堂派來梅莊的人數還真不少﹐只不知何以堂主分光奪命易滔反而沒
有趕回來?
徐一白略一尋思﹐發號施令道﹕“傳令把守莊門的馮天保﹐延敵人莊﹐不准叫
罵不准多言。”
陳雄恭應一聲﹐飛奔而去。
徐一白拍掌﹐又一名勁裝大漢奔人廳來﹐躬身行禮。
徐一白道﹕“傳令把守莊後的賀山豹﹐留四個人把守﹐其余出擊。”
李百靈目送那大漢奔出背影消失﹐微微搖頭﹐卻沒有說什麼。
徐一白居然看見﹐道﹕“李仙子﹐老朽的決定敢是不很妥當?”
李百靈道﹕“若論制敵機先出奇制勝﹐徐老決斷神速明快﹐定可痛創來敵無疑
。但本是可解之仇﹐卻成為不共之敵﹐這一點徐老可能失算了。”
這時連小關也居然不擁護她的講法。
他道﹕“李仙子﹐人家正面來勢洶洶﹐後面設下埋伏又弓又箭的﹐這顯然有趕
盡殺絕意思﹐徐老不放手大干行麼?”
李百靈道﹕“這只是因為大家把梅莊所發生的災禍﹐都當作一路人馬所作而引
起錯覺。以我想來﹐如果過天星李催命這一路人馬﹐知道梅莊乃是斷金堂的老家﹐
事前又曾驚擾爭殺過﹐他這次卷土重來﹐必定布下天羅地網﹐而且絕不會正面攻莊
﹐難道他們就不會出奇不意﹐忽然殺入莊來麼?”
眾人聽了一楞﹐皆覺有理。
“由此可知過天星李催命根本不知道梅莊真正背景。
“大概有些手下碰巧在月初時經過梅莊﹐看看此莊很富﹐便臨時決定劫掠一票
﹐誰知弄錯了對象。雖說梅莊有人死傷﹐但他們也一定討不了好而敗走的。李催命
大概亦是碰巧在附近經過﹐被手下一攛唆﹐怒火一冒就殺奔前來了。”
小關其實已很服氣﹐偏要試試看在雞蛋里挑骨頭﹐道﹕“你似乎已認定月初侵
莊劫殺的是李催命這伙人馬﹐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那宗奸殺災禍﹐兇手就算吃了虧﹐也一定不敢要求李催命出頭報復﹐這
種奸殺罪行﹐江湖上很少人會贊同支持﹐我有沒有猜錯?如果沒錯﹐那麼李催命派
遣於莊後面山上的人﹐恐嚇作用大過洗莊﹐他們不幸遭遇傷亡﹐這血仇就結定了。
”
人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徐一白嘆口氣﹐道﹕“老朽並不怕結仇﹐但弄錯對象﹐白白傷了人命﹐實是於
心不安。”
小關又皺眉又皺鼻子﹐道﹕“你趕快改個命令不就結啦?”
徐一白郁部不樂﹐道﹕“來不及了﹐賀山豹他們接到命令一出動﹐必是以最快
最隱秘方法躍上山去﹐我根本更改不了命令。何況若是弄得不好﹐他們一時疏了神
分了心﹐反而被對方殺死。你說﹐我肯不肯這樣做?”
從大廳望去﹐那寬敞得可容數百人的院子﹐已經出現九騎﹐蹄聲也清脆傳人廳
中。
莊主易常貴已自動躲人屏風後面﹐徐一白望住李百靈﹐道﹕“李仙子﹐老朽等
打算出去﹐你和關兄呢?”
他當然不放心李關二人留在大廳﹐以至威脅易常貴的安全﹐構成後顧之憂。
李百靈起身出廳﹐小關自是跑著。
小關低聲說﹕“別離開我太遠﹐以免發生危險。”
她也低聲回答﹕“好﹐我知道。喂!小關﹐你快瞧李催命手下那八個煞星﹐他
們雙手的臂腕都有薄銅套﹐你可知那是什麼意思?”
小關搖頭道﹕“不知道。咦!你怎麼又跑開啦?小心點好不好?”
“好﹔好。”李百靈居然好像弱質女流﹐很聽話地靠貼小關﹐又道﹕“他們腕
上、身上、腿腳上的銅套﹐都是拼命的象征﹐最危急時他們利用這些裝備硬頂一記
﹐就可以把對方的命拼掉。”
“這倒是好辦法。”小關說﹕“我就從未想到用這種辦法拼掉敵人。
啊﹐對了﹐你還看出來些什麼?”
這時徐一白、余駿已經屹立台階上﹐面對過天星李催命以及他手下八煞。
那李催命長得矮矮壯壯﹐年約四十﹐腰系一對比拳頭還大金光爍目的流星錘﹐
右手拿著一把五尺余長的三尖銅叉。
他在馬背上﹐身子稍稍俯前一點﹐瞇著那對細而長的限睛﹐把台階上的徐一白
和余駿打量好一會兒。
他神態動作器張傲慢得很。
但轉瞬間面色忽然變得莊重嚴肅﹐洪聲道﹕“兄弟過天星李催命﹐敢問兩位是
不是來自斷金堂的高朋貴友?”
徐一白族手道﹕“老朽徐一白﹐這位老弟余駿﹐恭迎李兄大駕。”
“叼﹐我李催命果然沒走眼﹐但徐老和余兄為何在此?要是兩位跟這梅莊主人
有淵源有關系﹐沖著兩位面子﹐兄弟轉身就走。”
余駿一時滿臉通紅﹐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那個看不見面孔的女郎真是活神仙一樣﹐果然猜對了。
此刻莊後面山上的殺戮已興﹐唉!這個仇家真是結得冤哉枉也。
徐一白冷冷道﹕“李當家的﹐本莊上個月及本月初﹐迭遭慘禍。
老朽剛剛趕到﹐李當家的也恰好駕臨﹐所以目前只有向李當家的請教求証一些
事情。”
李催命見他神情不善﹐不覺也面色一扳﹐道﹕“徐老有何見教?”
徐一白道﹕“敝莊出了幾條人命﹐如果李當家的不反對的話﹐老朽甚願認識那
些位仁兄﹐目前有李當家的當面﹐什麼話都不必說﹐但日後江湖上相逢﹐可就另當
別論了。”
這話說得有理。
李催命微微頓首﹐暗自盤算。
卻聽徐一白又道﹕“敝莊連道慘禍﹐已經變成驚弓之鳥﹐老朽希望李當家的只
率領這幾位兄弟前來﹐如若不然﹐有任何問題發生﹐恕老朽不能負責。”
李催命眼睛瞇一下﹐兇光勁射﹐道﹕“徐老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聲音不覺提高許多。
忽然幾下尖尖的竹哨聲隨風傳來。
雖是微弱短促﹐平常人不易聽清楚﹐但李催命卻面色大變﹐殺氣騰騰﹐暴聲大
笑道﹕“哈﹐好﹐老徐你好毒辣手段……”
怒笑聲中一躍落地﹐其余八煞﹐也紛紛甩鐙下馬﹐掣出兵刃。
徐一白、余駿一齊縱落李催命等人前面的平地上。
徐一白折扇橫持。
余駿則拔刀出鞘。
“唔﹐這個人很不簡單。”她說的人是過天星李催命﹐聲音低到身邊的小關僅
可聽見﹕“他腳一沾地﹐已發出暗令﹐指派兩人專門對付我們。”
“是哪兩個?”小關問得大有摩拳擦掌意味。目光一掃﹐立刻瞧出是八煞中一
個拿鬼頭刀和一個拿雙鉤的大漢。
李百靈一聲悄悄輕笑透出面紗﹐道﹕。小關﹐你若不怕被人打傷打死﹐出去搗
亂一下也好﹐你反正是愛搗蛋生事閒不住的人。”
小關如響斯應﹐付諸行動。
他步聲叭達連響﹐奔下台階。看他腳步沉重﹐身形歪浮的樣子﹐一時真不易瞧
出他乃是裝假。
他一下子沖過了徐一白、余駿﹐對方兩人閃出攔阻。
正是他心中猜測那兩個。
他當即停步﹐使出看家本領﹐擺出流氓訛嚇姿態﹐面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指指自家鼻子﹐道﹕“我姓關﹐有人叫我水火關﹐有人叫我天吊關。你們貴姓大名
?”
拿鬼頭刀的大漢見他一副流氓相﹐神色反而松馳﹐應道﹕“兄弟在一星十二煞
中排行第八﹐我姓翁﹐叫我翁八就行。”
他指指拿雙鉤的﹐又道﹕“他是房十一﹐水火關兄挑我們哪一個?”
他一句場面話都不說﹐直接挑戰。
小關可真感到意外﹐心中咕噥道﹕“敢情別處地方的江湖人跟咱太平那邊不太
一樣。”
當下仍然似笑非笑地抱拳道﹕“原來是翁房兩位兄弟﹐我說﹐俗語有道是強賓
不壓主……”
翁八冷冷道﹕“你挑我們哪一個?”
小關這時已知道耍流氓扮光棍的手法完全失效﹐像翁八這種人物﹐除了真功夫
之外﹐他朗使你一句廢話都多說不了。
於是小關把天鑄劍外面那層藍布解開丟掉﹐左手連鞘拿著此劍﹐頷首道﹕“我
選你們兩個﹐一齊上﹐不必客氣。而且我保証李仙子不會幫我。至少你們跟這兒主
人的紛爭﹐也一概與李仙子和我全不相干。”
他藉此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關頭﹐仍能夠以幾句話﹐就表明了立場態度﹐不禁
令人刮目相看。
至少那過天星李催命就立刻重新檢討自己的看法﹐亦迅即加以調整。
翁八房十一兩人一齊跨上三步﹐刀鉤湧出森寒殺氣。
兩人又煥然分開七八尺﹐厲叱連聲中﹐一刀雙鉤變成三道光華﹐夾攻小關。
他們顯然打算一個照面就把小關斬成六七截﹐當真兇狠之極。
那一刀雙鉤去勢雖然快逾電掣﹐但那只是一般人的感覺看法而已。
小關眼中﹐卻反而微微訝異他們為何不把速度放快些?所以小關一跨步﹐就從
刀鉤之間的空隙走出圈外。
翁八和房十一反應極快﹐一下已改方換向﹐兵刃映出的三道光華霎時追上小關
﹐如電光石火般砍刺。
小關目光一瞥之下﹐若是別的人﹐根本連眼珠也來不及轉動﹐可是小關卻居然
感到像看慢動作電影一樣。
對於對方兩人兵刃的來勢、方向、力道強弱和他們身體重心落在哪一點﹐都一
覽無遺極之清楚。
因此小關身子略旋半圈斜踏一步﹐那翁八房十一的兵刃一齊落空。
翁八使的是“斬山式”﹐乃是亂披風刀法之中員沉猛乎實招式﹔房十一則施展
“夜梟招魂”之式﹐左鉤掛割﹐右鉤刺扎。這兩人合力施為﹐兩招合而為一﹐端的
兇毒嚴密無比。
誰知敵人稍一挪步﹐頓時形勢大變。
莫說兵刃忽已落空傷不了敵﹐更可怕的是他們根本沒有絲毫辦法可以再繼續追
擊﹐因為自身重心勢道都變成相反方向。
過天星李催命神色一變﹐喝道﹕“好高明的逆天步﹐原來是少林高手。”
小關左手天鑄劍拋上半空﹐兩手齊出﹐貼著敵臂滑上﹐不知如何已奪過一刀雙
鉤﹐行開幾步﹐接回落劍。
這時他雙手一共四件兵刃﹐真教人難以置信。
徐一白脫口驚道﹕“哎﹐是大纏仙手﹐那是魔教秘藝。”
翁八、房十一直到這時才能夠使勁發力﹐一齊向小關撲去。
他們拳掌功夫不弱﹐一時拳風掌力呼嘯刺耳。
一眨眼間每個人都亡命猛攻了六七下。
小關在拳影掌風中﹐前一步﹐左一步﹐夷然無事。
忽然雙手一送﹐翁八房十一同時慘哼踉蹌連退七八步﹐只見翁八左肩釘住鬼頭
刀﹐刀尖透出後背數寸。
那房十一則右臂左腿﹐各自嵌著一支銅鉤。
血光甫現﹐過天星李催命恰好大喝制止翁房二人動手﹐可惜饅了一點兒。
小關撿回藍布﹐包起天鑄劍﹐笑吟吟道﹕“你們別亂猜﹐我四季關……”
李百靈插口截住﹐道﹕“不對﹐你是水火關或者天吊關﹐怎可忽又變成四季關
?”
小關聳聳肩﹐道﹕“對不起﹐我一下子給忘啦。仙子說得是﹐我暫時還算是水
火關吧。但總之我既不是少林高手﹐也不是魔教的什麼人物。”
過天星李催命道﹕“但關兄剛才使的明明是逆天步﹐我有幸見過一位少林高僧
施展﹐決不會錯。此是少林鎮寺之寶七十二神功絕技之一﹐豈會落在外人手中?”
徐一白接聲道﹕“然而﹐那魔教秘藝大纏仙手﹐也絕對不傳外人﹐這是怎麼回
事?”
小關走回李百靈身邊﹐向那些人笑嘻嘻道﹕“李仙子有令﹐你們之間打打殺殺
之事﹐我們都不管。但火燒過來﹐那翁房二人就是榜樣。”
忽見一頭全身雪白的驢子打莊外奔人來﹐屁股後面一人迅如飛烏緊迫﹐長刀連
鞘挾在左肋。
那人右手如鷹爪﹐五指奇粗﹐看來勁力強絕﹐一味抓向白驢飛揚起來的尾巴﹐
但每一下抓去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大攝這就是激得那人怒氣沖天窮追不舍之故。
那頭白驢就是小白。
它本應該藏身在莊外里許一座樹林內﹐想是這匹近乎通靈的家伙﹐一時想念主
人便跑來了。
追抓小白的挾刀大漢﹐正是斷金堂電刀五衛排行第三的馮天保﹐他職責是把守
莊門﹐阻截敵人逃路。
現在卻現了身直追入來。
徐一白面色一沉﹐叱道﹕“馮天保﹐站住。”
馮天保一煞腳步﹐便有如石柱釘在那兒。
小白則一下奔上台階﹐挨住李百靈﹐一只長嘴卻猛往小關面上送去。
小關笑著推開﹐罵道﹕“別胡鬧﹐乖乖站著不許動。”
這句話隨風傳到馮天保耳中﹐他正好聞令停步﹐乖乖不動﹐這一來雙眉倒豎﹐
大怒喝道﹕“嚇﹐你那小子是什麼東西?”
小關指指鼻子﹐吃吃笑道﹕“我不是東西﹐我是急腳關﹐你有種的就走兩步給
大家看看﹐你敢不敢?”
這一招真是又刁又毒﹐那馮天保走吧﹐贏了小關無意義也無實益﹐不開步吧﹐
定受系落而氣破了肚子。
徐一白不愧是老江湖﹐立刻厲聲道﹕“馮天保﹐你擅離職守﹐本堂決於革職處
分﹐你從現在開始﹐已不是斷金堂的人。”
馮天保微一躬身行禮﹐目光隨即如火焰毒蛇般罩射小關﹐恨聲道﹕“急腳關﹐
下來﹐老子教訓教訓你……”
小關得到李百靈暗示允許﹐大搖大擺踱下台階行去﹐一面說道﹕“你們欺善怕
惡﹐見到過天星李催命誰也不敢挑戰﹐於是只好欺負我這種小角色﹐李催命﹐我說
得可對?”
李催命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他登時對小關此人又有幾分警惕。
只見小關把藍布解開丟掉﹐露出那把鞘套殘舊的天鑄劍﹐誰也不知道這把劍竟
然是當代膾炙人口的神兵利器。
馮天保肋下長刀刷刷滾落掌中﹐右手一搭落刀柄﹐整個人忽然沉凝冷肅﹐宛如
脫胎換骨轉變成另一個人。
李百靈以內力把聲音凝聚成絲﹐遙遙送入小關耳中。
此是內家傳聲之法﹐自古以來每個人的火候境界各有高低﹐她的傳聲已可以達
到內力聲波傳出之時﹐面前輕紗動也不動。
這等功力火候﹐當世之間只怕僅有寥寥數人可以辦到。
她說﹕“小關﹐這家伙是刀道高手﹐你若是不小心被對方砍一刀﹐可不是好玩
的。”
小關內力雖是強絕一時﹐卻不懂傳聲法門﹐目下情勢又不能攤開對答﹐只好聳
聳肩﹐苦笑一下。
她的聲音鑽入耳朵很舒服。
只聽她又說﹕“所以你別讓他砍中﹐好不好?”
廢話﹐當然是不讓人家的利刀砍中為妙。
“我教你一個打贏的方法。”
小關當然豎起耳朵﹐誰不想打贏呢?
“我意思說﹐你若是打得贏﹐這方法就管用﹐你只須詐作不敵﹐直往過天星李
催命那堆人前後鑽來鑽去﹐他們遲早會跟馮天保於上真真是一篇廢話﹐假如已經贏
得對方﹐就算不往過天星李催命那邊鑽也沒有問題。小關大為氣結。
而這股氣也就只好發洩向馮天保身上了。
驀地里電光乍閃﹐一把寒氣森森的長刀已經劈近小關面門﹐大約還有六七寸﹐
就可以剖開小關的鼻子。
不過當那馮天保以快得平常人都看不清楚的速度﹐掣出長刀並且砍出﹐這些動
作﹐小關卻是瞧得一清二楚。
而且他還能夠有時間想﹕“這胚的手腳的確比翁八和房十一快了一點﹐但可借
還是不夠快。”
他若是將這種情形告訴人﹐恐怕極難找到一個相信的人。
試想一刀砍去是何等迅快短促的事﹐尤其馮天保他們五人以快著名﹐才搏得電
刀五衛外號。
小關居然還嫌他慢﹐還有余暇尋思﹐這話叫誰能信?
理論是一回事﹐事實又是另一回事。
小關當然亦不能怠慢了時機﹐只見他一側身擦貼馮天保右肩跨出三步﹐他可是
連跨步帶轉身。
故此變成站在馮天保背後﹐瞪住他後腦袋。
馮天保的後腦袋一點兒也不好看﹐毫無欣賞價值。
但他本人卻不這樣想﹐尤其是小關向那上面吹了一口氣﹐小關吹的氣不算太強
勁﹐大概像是用手指戳一下的感覺。
馮天保駿得彈起七八尺﹐飛出尋丈﹐腳一沾地時﹐腦後又感覺到被人用手指戳
了一下﹐頓時又如觸電般向前躥躍。
但這一躍可就沖人過天星李摧命及余下六煞的圈子里。
正在替翁八和房十一包扎的王三、陳六﹐忽聽風聲颯然﹐人影飛墜﹐當下連念
頭也來不及轉﹐舍下傷者齊齊出手。
王三用的是一根三尺半長﹐帶著倒鉤刺的蠍子棍。陳六則是一把短而闊身的三
按劍。
但見棍如蚊騰﹐劍似電抹﹐凌厲夾攻。
馮天保也是連念頭亦來不及轉﹐手中鋒快長刀振腕一划﹐幻化出四道刀光﹐鏘
鏘連聲﹐雙方硬碰了兩招。
馮天保的刀實在很快﹐霎時刀勢化為“引刀長嘯”之式﹐閃電般割抹王三的嚥
喉﹐刀把顧勢磕中陳六寬闊劍身。
王三七魂皆冒﹐極力側閃﹐血光崩現﹐左肩近頸處已經開了一道口於﹐險些兒
人頭落地﹐陳六的劍剛被撞開﹐過天星李催命已怒叱一聲﹐人隨聲到﹐那支銅叉挾
著風雷之聲﹐勁襲馮天保。
這一招“挾山超海”凌厲威猛已極﹐馮天保的刀雖快﹐卻也僅能回刀自救﹐已
來不及砍劈陳六了。
錚的大響一聲﹐刀又硬碰一記。
馮天保只震退兩步﹐方想那過天星李催命威名赫赫﹐武功竟然不過如此。
誰知念頭還未轉完﹐忽然刀上一股陰柔內力湧到﹐胸口窒悶一下﹐幾乎噴出一
口鮮血。
李催命怒聲狂笑﹐身形不進反退﹐飆風後移七八尺﹐卻在同時腰間飛出兩團金
光﹐疾取馮天保。
那兩團金光敢情是兩枚流星錘。
這種兵器擅長遠攻﹐無怪他要往後退。
可是他似乎連手都不必動﹐兩錘便自電掣雷轟擊出﹐這等絕妙絕毒手法﹐委實
神乎其技。
馮天保長刀疾如風火﹐間不容發﹐當一聲劈歪一枚金錘﹐回刀再劈之時﹐可惜
已慢了一線。
叭地一響﹐整個頭顱宛如跌碎了的西瓜一般﹐鮮血和腦漿四下進射﹐頓時屍橫
倒地。
那邊電刀五衛之首的余駿一時眼都紅了﹐大叱一聲﹐長刀化為一道長虹﹐人隨
刀走﹐電急射向過天星李催命。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六章風水斗
只是當中還有兩人相隔著﹐一是十二煞之中的七煞陸七﹐使的是
一面鐵牌﹔另一個是海九﹐使的是長刀。
他們當然不肯讓余駿輕易安然通過。
故而兩件兵刃風聲乍響﹐齊齊出手攔阻。
余駿左手一拳砰地擊中陸七的鐵牌﹐他自家頓時指骨盡裂。
這一招“玉石俱焚”﹐乃是腔嗣派無敵神拳的絕招﹐故此角度奇
詭﹐拳出無影。
可是這一拳必須輔以崆峒派不傳心法乾元真氣氣功﹐才可以崩天
裂地﹐無堅不摧。余駿徒有其招而無其功﹐因而左拳當堂骨碎肉綻。
不過那面鐵牌終究被他這一拳蕩起老高。
而此時余駿右手長刀﹐已同時劈開海九的利刀﹐跟著田一聲在陸
七喉嚨開了一道深達三寸的裂口。
但見陸七鮮血噴濺﹐慘哼半聲便已倒地。
那余駿一刀得手﹐刀勢往回一圈一掃﹐快逾電光石火。
在他右邊的海九剛剛變化一招風聲鶴映﹐牢牢封死中宮﹐卻忽被
敵刀無聲無息滑入﹐啪一聲砍中面門﹐也是頓時了賬。
此時李催命叱聲和兩攻金光爍閃的流星錘一齊飛襲而至。
余駿厲叱如雷﹐一招“漁陽馨鼓”﹐長刀一劈出去就是七刀。
錘影刀光中但聽當當聲震耳連珠暴響。
卻見余駿捷逾猿猴﹐揉身迫人錘困﹐刀發如風﹐使的竟是一招最
兇毒的“不回勢”。
他怒發如狂﹐自家性命已經豁出去﹐故此這一刀比平時兇厲百
倍。
李催命雙錘遠攻之勢雖是被破﹐但手中還有一柄鋼又足以護身或
攻敵﹐是以殊無懼色﹐橫又硬封硬碰。
霎時刀又相觸﹐大響一聲過處﹐兩人各各震退三步。
卻見余駿刀光暴閃﹐搶上去一連又是兩刀﹐鏘銷兩聲﹐雙方又復
震開了六七尺。
余駿這一刀號稱不回﹐果然大有性命相擄有去無回的兇廢氣勢﹐
但見刀光再現﹐破空生嘯﹐刀鋒迅又凌臨迫敵。
李催命的鋼又振臂掄處﹐一招封門閉戶﹐潑水不入地抵住敵人攻
向上中兩盤的七記快刀。
而與此同時﹐那余駿身後塵埃中一物忽然飛起﹐原來是李催命的
一枚金流星﹐疾襲余駿後腦。
人人方自看見﹐那枚金流星已距余駿後腦不及三尺。
李催命這一著伏兵﹐除了功力奇高﹐手法奇巧之外﹐實在也是險
毒得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那余駿根本不必被金流星擊中﹐即使為之稍一分神﹐他催命的鋼
又就准能一招取他性命。
那金流星去勢雖快﹐但在小關眼中卻與別人大有出入。
他認為很不夠快﹐認為這等速度可能連一只雞也追砸不著。
不過他想是這麼想﹐事實上並不等閒視之﹐因為那余駿的身法極
可能不夠一只雞跑跳得快。
何況雞總是雞﹐即使不夠快被砸死﹐也不算回事﹐但人就不同
了。
所以他丹田里冰冷真氣一冒﹐身子宛如電光石火掠出﹐居然真比
那慢吞吞的金流星快上不知多少倍﹐從從容容全不費事就一手撈住
了。
這一下李催命苦頭可吃大了。
因為金流星被小關撈住﹐沒有發揮作用﹐而他自己則已經早一線
變招換式﹐以便一又斃敵。
哪知形勢忽變﹐余駿刀勢絲毫不會受阻﹐這一招“高探深累”那
長刀既精妙而又威猛﹐電光連閃自天而降。
第一刀震蕩開鋼又。
第二刀緊接著已劈向脖於。
李催命萬般無奈之下﹐揮左臂一擋。
鏘地一聲﹐他手臂上的鋼套發揮妙用﹐硬是給消解了腦袋和身體
分家之厄。
可是余駿刀鋒巧妙地例歪一點﹐立時從鋼套邊緣切入﹐血光冒
現﹐那李催命一條左臂血淋淋掉落塵埃。
李催命厲嘯聲中﹐身形宛如大鳥橫空飛去﹐一轉跟間已飛出莊門
外消失不見。
那厲嘯聲乃是撤退訊號。
只見余下那未傷的五煞倉倉皇皇﹐抱人拉馬﹐急急逃遁。
余駿豈肯就此放過敵人﹐提氣怒叱躍起丈許迅急迫截。
五煞等人當然絕不夠他快﹐再加上莊門口留守的人手﹐看來雖然
被李催命逃掉﹐但余下這連傷帶未傷的八煞﹐能有一兩個逃得出去保
得性命就很不錯了。
余駿人隨刀走﹐在空中已幻化為一道強烈眩目刀虹﹐忽然前面出
現一團金色光影﹐刀虹過處﹐鏘一聲被醫飛上高空。
那團金光乃是一枚金流星﹐原是在小關手中的﹐這時雖然沒阻住
余駿追敵去勢﹐但小關別有玄妙。
余駿猛可發覺胸口被一條極細黑色銀鏈攔住時﹐已來不及用刀挑
削﹐此時第一個念頭泛起心中的是﹕若是被鏈子捆住﹐豈不是任人宰
割砍殺?
因此他真氣一沉﹐身形硬是改了前沖之勢﹐變為向地上疾墜。
他雙腳沾地打個踉蹌﹐等到站穩時﹐敵人們已經沖竄到莊門。
徐一白抖丹田大喝道﹕“黑巾隊撤陣﹐不許出手攔阻。”
莊門口六名頸系黑色絲巾的大漢﹐本已封住莊門﹐聞聲立刻向兩
邊退開。眼見那八煞連人帶馬嘩啦啦沖出﹐眨眼已逃出老遠。
余駿跌足怒哼一聲﹐躍回徐一白身邊﹐恨聲道﹕“副座﹐那些王
八蛋罪該萬死﹐為何放他們走?”
徐一白面色沉冷如鐵﹐道﹕“這兒還有李仙子、關先生在場﹐咱
們須得尊重人家﹐聽他們兩位意見。”
余駿一楞﹐這是怎麼回事?
但一瞧徐一白神色﹐心知必有原因﹐當即硬是閉上了嘴巴。
眾人回到大廳內﹐便連莊後山上抬屍首等喧鬧聲都聽不見了。
余駿寧可咬牙忍痛在一邊包扎碎了拳骨的手﹐也不肯離開休息。
但令他失望的是﹐人家根本不提剛才的拼斗事件﹐話立刻又轉回
李催命他們未到時的事倩上。
李百靈向那剛從屏風後出來的易常貴以及徐一白他們說﹕“梅莊
的房屋雖不是新蓋造的﹐但莊院的牆和大門﹐以及外面廣場的兩座涼
亭﹐卻都是全新的﹐我敢斷定大門已經改過位置和方向﹐對不對?”
易常貴連連頷首道﹕“對﹐對極了。”
李百靈道﹕“這個風水先生有問題。”
易常貴沉吟道﹕“這風水先生蘇天祥﹐住在萬安鎮上﹐已認識了
二十年有多……”
徐一白忽然插口道﹕“易莊主﹐兄弟這就派人去把那蘇天祥抓來﹐
說不定一問之下﹐可以知道很多奇怪的事。”
李百靈反對道﹕“不必﹐若是使用暴力﹐也顯不出我的手段。”
她轉頭望向小關﹐叫了聲“小關”﹐旋即恍然歉聲道﹕“喂!對不
起﹐我忘了你現在是什麼關了﹐你還是天吊關吧?你亂七八糟的外號
太多﹐人家實在很難記得住的!”
小關裝出不大高興的樣子﹐道﹕“那你就叫我亂七八糟也行。”
“好啦!別生氣。”李百靈笑道﹕“請你拿這碗水﹐故在莊門外三
步﹐然後放下這支繡花針在水面。記住﹐針要浮在水面﹐不得沉落碗
底。針尖指的一定南向﹐根據這針向﹐弄清楚莊門正確方向﹐回來告
訴我。”
小關面有難色﹐道﹕“如果這支針不肯浮在水面﹐我怎麼辦?”
李百靈道﹕“快去﹐快去﹐別無話找話窮羅嗦行不行?”
徐一白親眼見過小關的絕頂身手﹐哪敢小覷怠慢﹐連忙一疊聲叫
一個精干手下﹐捧那碗水以及針鹽等各物﹐隨侍小關出去。
小關不一會兒就回來了。
他面有得色﹐道﹕“我手腳還不算笨﹐那針居然浮在水面﹐而且
會慢慢轉﹐停住時一頭指著南﹐一頭指住北﹐我決不會看錯。”
李百靈道﹕“好﹐那麼莊門是向哪一方?”
小關應聲道﹕“東南偏南方。”
李百靈領首道﹕“那麼此莊是亥乾山已坎向了﹐現在是下元七運﹐
此門立向正是上山下水﹐只論這一點﹐蘇天祥已經該打一百大棍了
她嘴里低聲念念有詞﹐計算了一下﹐又道﹕“那兩座涼亭﹐不但
沖破先後天來水﹐還化權為煞﹐變成雙劍穿心的絕局。哼!這老蘇的
道行很高﹐別人會以為這是雙蜂插雲﹐回龍抱珠的大富大貴局﹐但其
實……”
人人聽得似懂非懂。
李百靈沉吟一下﹐道﹕“我且用奇門遁甲破他的三元大敗卦。小
關﹐你出莊門﹐沿著牆向右邊走二十一步﹐挖一個兩尺深一尺長方圓
的洞﹐用紅布包住鹽﹐放在穴底﹐然後將那碗水放在鹽上﹐再放針﹐
記著那針不可沉落碗底。然後﹐用木板舖上﹐才填蓋泥土﹐你記住了
沒有?”
小關道﹕“這種瑣碎小事﹐隨便叫一個丫環都辦得妥妥當當﹐哪
有什麼記不住的?”
李百靈不答理他的嘮叨﹐又道﹕“你辦妥此事之後﹐就一直沿大
路行去﹐絕對不可以回顧。兩里路之內﹐若是看見有人扛著一間屋子
急急忙忙地走﹐或者看見一只黑狗﹐叫的卻是鴨子聲音﹐兩者見一都
行﹐速速回報。”
小關傻了眼﹐道﹕“有人能扛起一間房子?還能在大路上亂跑?
黑狗又怎會發出鴨子叫聲?”
李百靈道﹕“去﹐去﹐回來再說。”
小關抗議道﹕“但若是兩者都見不到﹐我走完兩里之路後又如何?
不停往前走?抑是站在那兒等到看見為止?”
他問得不是沒理。
就連老江湖如徐一白也禁不住點頭﹐別人如易常貴余駿等﹐更是
早就露出同情小關的神色了。
李百靈道﹕“都不對﹐不用再走﹐也不必再等﹐回來好了。”
小關倒不算太羅嗦﹐拍拍屁股又帶領那莊丁出去了。
李百靈很沉得住氣﹐靠向椅背穩如泰山﹐闖聲不響好像已經睡
著。
過了兩盞熱茶時分﹐門外有了動靜。
轉眼間小關走進大廳。
他動作像是平日行路﹐可是每一步丈半有余﹐其實比奔馬急馳還
快得多。
李百靈本如石頭﹐忽然會動會說。
她舉手阻止小關開口﹐還作個要他坐下來手勢﹐等他坐定﹐才
道﹕“別急﹐你且慢慢道來。”
余駿一生苦修快刀﹐性情顯然急些﹐心中實在也是好奇之極﹐搶
先問道﹕“怎麼樣?難道真的看見那些古怪東西?”
小關連連點頭﹐應道﹕“看見﹐真的看見。”
人人聽了都眼睛睜大嘴巴張開﹐還是余駿沉不住氣先問﹕“整間
房於是怎樣個扛法?那人長得有多高大?”
小關道﹕“那人個子跟我差不多﹐唉﹐你聽我說﹐那家伙扛著的
房子是紙扎的。”
所有人都發出原來如此的透大氣聲。
“那麼黑狗呢?也是紙扎的?”余駿追問﹕“就算是只假狗﹐嘴巴
也不可能發出鴨子叫聲呀﹗”
“不對﹐是頭活生生跑得挺快的大黑狗﹐騙你不是人。”小關賭咒
說﹕“它的確發出鴨子呱呱的吵耳聲﹐我親耳聽到的。”
眾人面面相覷﹐盡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小關又道﹕“你們道是怎麼回事?原來那只大黑狗咬著一只鴨子
飛跑﹐那只鴨子呱呱亂叫……”
眾人聽了更是做聲不得。
這兩宗事情硬說是附會穿鑒﹐自無不可。
然而在時間和空間都有限制之下﹐要碰上這種可以附會穿鑒的情
況﹐實在又是難之又難的事。
天色漸見暗黑。
大廳內很快就點燃許多盞明燈﹐還輔以許多支巨燭﹐才夠光亮﹐
另一角已有下人們張設筵席﹐看來競是隆重款待客人之意。
余駿其後得到徐一白告知﹐那小關於他有救命之恩﹐而且人家的
驚世絕學﹐簡直高明得匪夷所思難以形容。
因此他執禮特別恭謹。
對於李百靈﹐這個連小關也對她唯命是從的神秘女郎。余駿自是
更為尊敬侍奉。
徐一白代表主人恭請李關二人人席。
小關肚子已咕嚕直叫﹐聞言大喜。
但他目光一轉﹐見李百靈巍然不動﹐馬上十分頭痛懊惱﹐因為她
這副樣子﹐肯定是另有花樣另有意見。
她花樣百出﹐這頓酒飯不知幾時才到得肚子里。
果然李百靈道﹕“現在還不忙飲酒食飯。徐老﹐你派一個人在莊
門外瞧著﹐兩刻之內﹐必定有人拿著燈籠或火把來到廣場涼亭﹐叫他
數清楚來幾個人﹐有幾盞燈火.速速回報﹕”
徐一白一疊聲答應、隨即派人﹐派一個不放心﹐競派了兩個。
這個老江湖看不見李百靈表情﹐無從猜測她心意﹐不敢冒犯。便
向小關道﹕“關兄身負絕世神功秘藝﹐游戲人間﹐老朽真是大大失敬﹐
只不知關兄這回是有事在身趕著去辦?抑或是隨意游逛無心路過此
地?”
小關比狐狸還精﹐向李百靈奴奴嘴﹐道﹕“我不知道﹐你問李仙
子﹗”
徐一白討個沒趣﹐卻不以為意。
他向余駿使個眼色﹐一齊發動閒談攻勢﹐他們自是希望在無關重
要的閒談中﹐找出一些有用資料以便了解李關二人。
誰知到後來結果完全相反﹐關於李關的─切他們仍然茫無頭緒﹐
而斷金堂的許多事情卻不知不覺透露出來﹔
例如堂主分光奪命易滔志切報復兄傷侄死﹐還有侄婦被奸殺之
仇﹐正發動全力調查﹐所以反而不暇親自回來梅莊鎮守。
余駿終究不比塗─白那麼深沉老練﹐一提及本莊慘事﹐氣憤填膺
之下﹐講話就不大小心了。
他說﹕“可惜本堂至今查不出那些萬惡兇手來歷下落。不然在下
拼著人頭落地﹐也要親手斬砍那廝十七八刀。”
他兇厲之氣使李百靈微微一震﹐問道﹕“堂主受害的媳婦是你什
麼人?”
她問得果然大有道理﹕
余駿應道﹕“是在下的干妹子﹗”
原來如此、無怪他兇庚惡厲之氣直沖牛斗。
李百靈道﹔“既是如此﹐那我就給你一點兒線索。”
小關也對余駿聞情起來﹐見他想開口﹐立刻用手勢阻止﹐低聲
道﹕“李仙子要靜心推算﹐你不可打擾﹗”
徐一白也極之嚴肅點頭示意﹐
余駿立刻噤若寒蟬﹐咬牙閉嘴﹐看來就算用鐵筆也一定撬不開
的。
李百靈徐徐道﹕“惡賊人數不是四個便是九個﹐是從東南方來的﹐
現在卻在西北方。不會超過一百里﹐職業是販賣牲畜或者是車船行業
東主﹐好﹐線索就這麼多。”
徐一白親自出去派人火急發動廣泛調查。
老實說有了這麼多資料﹐如果還查不出來的話﹐斷金堂的人通通
自殺算了。
徐一白剛回到座位﹐已有手下人人來報告﹐廣場上有個鄉下人﹐
提著明晃晃的燈籠﹐在涼亭內照來照去﹐好像找尋失物。
李百靈冷笑一聲﹐道﹕“好家伙﹐這是貪狼、破軍、七殺的三方
刑害陷局挨星大法。當日他建造涼亭時﹐既然預布這一局﹐顯然還另
外留有殺著。”
小關問道﹕“你說的是不是那風水師父蘇天祥?他預布的什麼局
什麼法有何作用?”
李百靈道﹕“這殺破狼三方刑害陷局挨星大法﹐是利用本莊格局﹐
引來天星力量﹐使三宅主人受到痛苦﹐動輒有喪命之虞。”
小關問﹕“幾時應驗?那蘇天樣為何要這樣做?”
李百靈道﹕“快了﹐你們馬上就可以知道。蘇天祥其實是被我修
理﹐現在已十分痛苦﹐所以設法解救自己而又展開反擊。我施展奇門
遁甲所要求的兩件事既然應驗﹐即是祭法有效的証明﹐故此蘇天樣非
有行動不可……”
話聲未歇﹐莊主易常貴忽然呻吟連聲﹐眾人驚看時﹐只見他面色
又青又白﹐額上冷汗宛如黃豆。
徐一白驚道﹕“大哥﹐你怎麼啦?”
易常貴呻吟道﹕“我頭好痛……好像要炸裂為三片……唉!好痛
徐一白更驚﹐道﹕“要裂為三片?你真的感覺到是三片?不是兩
瓣也不是很多片?”
易常貴神智仍然清醒﹐道﹕“三片﹐我知道﹐決計錯不了。”
徐一白離座跪在李百靈前面。
余駿也連忙屈膝跪地。
徐一白道﹕“李仙子﹐請您無論如何救易莊主一命……”
余駿亦跟著連聲乞求救助。
只見易常貴已仰靠椅上﹐呻吟聲更慘更響。
小關忽然站起身﹐舉步向廳外行去。
李百靈道﹕“小關﹐你干嗎?”
小關不瞅不睬﹐眨眼快要出廳。
李百靈一句話就使他停步。
她說﹕“蘇天樣已經來啦!”
她接著起身搬動幾椅﹐一共移動了七張椅子﹐擺成一組四張一組
三張等兩組﹐每張椅子相距十步﹐既不凌亂亦不礙眼。
不過這兩組椅子合起來﹐從高處鳥看﹐便可瞧出是北斗七星圖
式。
易常貴所坐的地方在七星圖式以外﹐也沒有換椅子﹐但當李百靈
第七張靠背椅放下﹐轉身行開時﹐他已停止呻吟﹐放開抱頭的手。
她裊娜走到酒席那邊﹐坐向上首﹐向小關及其他的人招手道﹕
“來吧﹐咱們該入席啦……”
余駿過去攙扶易常貴﹐哪知易常責已經可以行動自如。
余駿訝問﹕“您沒事了?”
易常貴搖頭﹐反倒拉他趕快入席﹐一面又招呼徐一白快些入座陪
客。
易常貴雖然為人老實長居鄉間﹐但活了幾十歲﹐憑人生經驗﹐對
於李百靈的高明手段已有了相當了解。
小關人是坐下了﹐但肚中饑火反而消失﹐問道﹕“蘇天樣呢?你
說他已經來了﹐我怎的看不見他?”
李百靈道﹕“再等一會兒便可以見到﹐現在我們先醫好肚子行不
行?”
徐一白等人也不敢問﹐連聲催下人把酒菜送來。
吃喝了一陣之後﹐李百靈停筷道﹕“徐老﹐涼亭那邊的三盞燈籠
情形如何?”
徐一白忙道﹕“啟稟仙子﹐三盞燈籠全都忽然熄滅﹐時間正好是
咱們入席之時。燈籠一滅﹐那三名鄉下人都趕快跑掉。”
李百靈道﹕“你一定有手下跟蹤他們﹐蘇天樣下落查出來沒有?”
徐一白佩服得五體投地﹐道﹕“有﹐據報蘇天樣兩頂四人大轎﹐
停在距本莊三里之遠一個小村後面。到現在為止﹐只查出蘇天祥在一
頂大轎內﹐另一轎藏著什麼人尚未得知。”
小關哼一聲﹐道﹕“管他有什麼人﹐這老蘇如此可惡﹐把他抓來
一刀殺死﹐便一了百了。”
余駿老早就想這樣做了﹐不禁大聲熱烈附和。
李百靈道﹕“殺死姓蘇的不難﹐但蘇天祥已告訴我﹐他早已留下
一手﹐他若是遭遇不測之禍﹐一定有人陪他同赴黃泉﹐這個陪客大概
是易莊主﹕你們最好考慮清楚。”
余駿吃一驚﹐道﹕“老蘇已經見過仙子?”
“沒有見面。”她道﹕“但他的刑害陷局挨星大法﹐等如親口告訴
我一樣。我若是破不了他的陷局﹐他可以迫易莊主親自毀掉我設下的
法物。我若是破得﹐我應該知道他的意思。”
小關怒罵一聲﹐道﹕“假如你不知道﹐他豈不是又多害一條人
命?”
李百靈道﹕“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你們看﹐我不是正在阻止你
們魯莽動手麼?”
小關搓手道﹕“他耍這種要挾手段。梅莊的人豈不是反過來要小
心保護他?”
“對﹐他有此用意。”李百靈說﹕“除非易莊主比他早死。不過到
時他又可以想別的法子保住性命。”
余駿聽是咬牙切齒。
小關也氣得連喝兩大杯高梁。
“那也不必這麼生氣。”李百靈安慰這兩個年輕男人﹕“老蘇大概
氣數已盡﹐才碰上我。”
“不生氣是假的。”小關說﹕“這混球害死人不說﹐連女人也遭遇
慘禍。”
徐一白趁機插口道﹕“老朽但盼仙子替世人除害之後﹐敝莊這兒
的風水問題也給幫忙消解﹐只要開了口﹐要人力要錢財﹐敝堂定當遵
命立刻辦到。”
小關一聽這敢情不錯﹐斷金堂在皖豫鄂三省勢力強大﹐鈔票亦一
定多多﹐有此靠山﹐將來衣食斷乎不憂。
念頭方轉﹐李百靈的傳聲已送人他耳中﹐使他來不及喜形於色﹐
更來不及開口答應人家了。
她說﹕“小關﹐別受他們誘惑﹐咱們愛幫到什麼程度是咱們的事。
這些家伙的死活﹐管他的。”
小關只好聳聳肩﹐放棄了己見。
但覺這娘兒們的想法行事﹐總是古怪難測﹕
忽有手下人報﹕“有個姓陳名瑞的漢子。求見莊主﹐或者可以代
表莊主的人。”
徐─白根本不問易常貴意見﹐立刻做主道﹕“速速帶他來見。”
不久工夫﹐一個膚色黛黑三十余歲漢子入廳。
此人看來身體壯如牛﹐但兩眼光華內斂﹐眉長鼻挺﹐顯然四肢發
達而頭腦又極不簡單之輩。
他說﹕“在下陳瑞﹐見過易莊主及各位。”
由於人人眼睛望李百靈﹐陳瑞立刻躬身行禮﹐問道﹕“姑娘貴姓?
在下可不可以向你請教幾句話?”
李百靈道﹕“我姓李﹐你有話便說。”
陳瑞再躬身道﹕“李姑娘﹐在下……”
他話聲被三個人齊齊低叱而中斷﹐那是徐一白、余駿和小關﹕
余駿戟指怒道﹕“要尊稱李仙子﹐聽見沒有?”
陳瑞一瞧便知此人乃是殺人不眨限的角色﹐駭了一跳.忙道﹕
“是﹐是﹐小人不知﹐各位有恕則個。”
他眼見各人已無意見﹐又道﹕“李仙子﹐家師蘇天祥﹐特命小人
前來向仙子乞命。”
別人當然不敢插嘴打岔。
故此李百靈不做聲﹐大廳內便靜寂如死﹐針落可聞。
過了一陣﹐陳瑞又道﹕“家師求仙子賜予殘命。任何吩咐莫敢不
從。”
話聲歇後﹐大廳內無聲無息?李百靈仍不開口。
陳瑞等了好一陣、又道﹕“家師言道﹐縱然仙子吩咐要的是金山
銀海﹐自當盡力設法﹐只求保得一命。”
金山銀海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
老實說﹐即使是金人銀牛﹐這等比例的財富世上見過的人已經不
多﹐更別說真的擁有了。
又過了一陣﹐李百靈沒有做聲﹐陳瑞亦沒有。
別人不敢亂開口﹐小關卻敢。
他當下冷笑一聲﹐道﹕“陳瑞﹐你必是親信弟子﹐才可以代表他
前來﹐現在老子命令你﹐代表蘇天樣像狗一樣爬出此廳。”
陳瑞抗聲道﹕“小人……”
聲音忽然哽塞中斷﹐原來他嘴巴里已塞滿紅燒豬肉。
這當然是小關傑作。
他好像沒有動過﹐冷冷道﹕“我命令你爬出去﹐聽見沒有?”
陳瑞嘴巴被塞滿﹐一時嘔嘔連聲﹐吐出大部份而又未吐干淨。
小關怒聲道﹕“好﹐居然敢聽不見!”
話聲方歇﹐啪啪之聲又起﹐一連二十幾下﹐卻只費頃刻時間而
已。原來是小關正反手摑他耳光。
但他離座出手﹐一去一來﹐快得教人幾乎瞧不清楚。
小關又喝道﹕“怎麼樣?爬不爬?”
陳瑞連吃苦頭﹐己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個人脾氣是一問了就出
手﹐連遲疑一下都不行。
當下連忙趴在地上﹐再吐出一口豬肉﹐才道﹕“小人哪敢不爬出
去﹐您老人家別生氣……”
小關冷笑道﹕“我怎能不生氣?你們讀書學藝都讀到狗身上去了!
爬﹐快爬……”
陳瑞連忙手腳並用﹐掉轉身爬向廳門﹐但才爬了十幾步﹐卻又聽
見小關喝道﹕“爬回來!”
於是他忙忙又掉轉身﹐爬回原地。
小關冷冷聲音傳人他耳中﹐道﹕“李仙子要問話﹐你敢答錯答慢﹐
老子先割掉你的鼻子。”
李百靈嬌脆語聲使地獄忽然變成天堂。她說﹕“你站起來……晤﹐
好啦﹐我且問你﹐蘇天祥憑什麼敢不親自前來求饒?”
陳瑞大驚望住小關﹐結結巴巴地道﹕“小人……小人實是不知
……”他伯的是小關又修理他。
但卻沒想到李百靈玉手輕抬﹐纖指一點﹐相隔丈半之遙﹐胸口大
穴忽然一疼﹐接著全身僵硬。
可是四肢百骸卻如有蛇行蟻走﹐又痛又疼又麻﹐簡直無法形容那
等可伯滋味。
幸而這種極之難受痛苦滋味﹐只嘗了一會兒。李百靈玉手一抬﹐
陳瑞胸口一震﹐長長透口氣﹐汗濕重衫﹐四肢酸軟而自動跪下。
李百靈道﹕“你當真不知道麼?”
陳瑞驚駭得心魂皆顫﹐忙道﹕“知道﹐知道﹐家師因為有法子使
易莊主同歸於盡﹐所以好像有恃無恐。不過……”
他抬頭看看眾人﹐最重要的是小關沒有什麼特別表情﹐才又道﹕
“家師又的確願付出任何代價﹐只求仙子高抬貴手饒他一命。
李百靈冷笑道﹕“憑他那麼一點兒道行﹐便敢向我討價還價麼?”
小關打鼓敲鑼響應道﹕“對﹐老蘇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若不是
李仙子宅心仁善阻止我﹐哼[我先教他全家死絕﹐還有你們這些豬狗
徒弟全部人頭分家﹐才慢慢整冶他……”
陳瑞駭得全身發抖。
只聽李百靈道﹕“像你師父利用天星地氣匯合之力﹐可以立刻致
人死命的法﹐世上共有十一種﹐你學會了幾種?快說﹗”
陳瑞哪敢怠慢﹐忙道﹕“三種﹐師父說一共只有四種﹐已經傳了
三種給小人……”
李百靈冷笑一聲﹐默想片刻﹐突然改變對象﹐問道﹕“易莊主﹐
你小心回想一下﹐你一定曾經把爪甲頭發給過蘇天樣﹐池說的什麼理
由都不必管﹐只要想清楚有或者沒有?”
易常貴用力點頭﹐道﹕“有﹐有……”
李百靈道﹕“有就對了、我料他充其量最了不起也只識得‘九天
十地真太歲催命基位’之法﹐他一設壇施法﹐太陽出現﹐對方立時命
絕無救。哼﹐他─定已設了壇﹐故此﹐如果他活不過今夜﹐易莊主也
活不過明天。”
人人一看陳瑞神色﹐便不問也知李百靈對了。
李百靈又道﹕“這九天十地真太歲催命基位之法﹐在堪輿道中﹐
以當今之世而論﹐實是已達一流高手地位﹔我識得太多﹐才說得他好
像一錢不值而已﹐此法乃是從大玄空卦境界的長生基位法變生出來﹐
─是使人長壽添福﹐官祿並美﹔另一則是奪取壽元送人歸明﹐兩法雖
是同源同理﹐但效果善惡卻天差地別。”
小關問道﹕“那麼我們現在怎麼辦?”
李百靈道﹕“叫人剪下陳瑞的指甲頭發﹐最好還有蘇天祥其他門
徒的﹐我也使用一種類似的法門。這些會看風水地理的人﹐將來給人
家尋龍點穴時﹐只要心一歪﹐馬上遭報。我用的是些子法﹐只要氣機
一觸動﹐如響斯應立即見功﹐至於蘇天祥﹐另作處置。”
小關笑嘻嘻道﹕“李仙子﹐長生基位這法門真的管不管用呀?”
“當然管用﹐甚至可出帝王將相。”
“那麼給我弄一個行不行?我不要做皇帝﹐只要有錢有閒又長命
放心滿意足了。”
“可惜很多人不像你這樣想﹐有錢的人要權﹐有了權又要更上一
層樓﹐所以歷代以來﹐當了皇帝的人﹐一定盡力誅殺堪輿之學的大宗
匠﹐為什麼?因為怕他弄出別的皇帝﹐搶去了江山。風水之道﹐於是
越來越隱秘衰微。假如很多人活著時﹐都能借長生基位之力﹐得到富
榮顯貴﹐國家豈不是富強繁榮得多?國家富強﹐做皇帝也有意思得
多﹐對不對?”
小關搔首道﹕“這個問題好像牽扯太廣了﹐一時也想不清楚。但
長生基位究竟是怎麼回事?不要屍骸葬在里面也行?”
“長生基位是為了活人而用的﹐只須一點兒頭發、手甲和腳甲就
夠了。有些門派要加上貼身內衣褲﹐有些要加上自己的鮮血﹐還要寫
上生辰八字等等﹐卻都是多余的。最正宗之法﹐頭發指甲就夠了。將
之埋在龍穴中﹐或發財、或發貴、或發丁。其余如壽命健康﹐夫婦之
緣都隨之而來﹐有些人命中孤寡﹐無夫或無妻﹐有些沒有兒女﹐有些
父母夫妻緣薄﹐都可以立刻改變﹐如果用上真的些子法﹐今天落土埋
穴﹐明天就可以見功。”
長生基位這門學問﹐千真萬確。而且是中國獨得之秘﹐只此一
家﹐別無分號。至於命理占卜﹐則世界各國均有﹐中國雖然於此道博
大精深﹐卻非獨有。
人人都聽得張大了嘴巴。
他仍之中也許有人不信﹐不過既然眼見這些神秘法門﹐可以弄得
人發生家破人亡﹐或者頭痛得快要死掉的事情﹐便如易常貴剛才的情
形就是鐵証。因此﹐本是不相信的﹐現在也信了。
陳瑞的頭發被剪下一絡﹐手腳指甲也都剪了。
小關一拍胸脯﹐道﹕“我去﹐瞧瞧蘇天樣手下還有些什麼能人﹐
全部當場修理一頓﹐再比照陳瑞辦理。”
余駿以及後來才人席的賀山豹﹐電刀五衛中的老五﹐擁護得幾乎
歡呼出聲。目前在他們心目中﹐只有行動﹐而且是血淋淋的行動、才
可以稍解仇深大根之壓力。
陳瑞兩眼瞄住自己那些頭發指甲﹐忽然醒悟假如這些人去找師父
晦氣﹐而結果則是又死又傷﹐顯然李仙子絕對不會坐視﹐定會出手。
她的對象﹐當然包托自己這條老命在內。
而且她根本不必使用武功﹐亦不必防他逃走﹐有了這些頭發指甲
在她手中﹐哪怕陳瑞他逃到天涯海角﹐照樣灰飛煙滅。
“等一等﹐”陳瑞忙道﹕“家師本人雖然不諳武功﹐門下嫡傳弟子
連我一共五人﹐也不通武技之道﹐但這並不是說就沒有精通武功的朋
友。”
李百靈道﹕”這一層等一會兒再說﹐你先告訴我﹐這次唆使你師
父對付梅莊的﹐究竟是什麼人?”
陳瑞既然已洩露過機密﹐對其余的機密當然也就沒有什麼顧忌保
留了。
他道﹕“是激縣的姜安世公子﹐他花了多少錢不知道﹐但一定多
得驚人﹐要不然家師決不肯在這個風水暗弄手腳。家師也設法從閒談
中探查過﹐姜公子本身是江北霍山楊家的傳人﹐但另有兩重背景支
持﹐一是鐵翼幫﹐一是清風堡……”
徐一白、余駿、賀山豹等人都動容變色。
他們萬萬想不到幕後敵人競是這麼厲害來頭。
而且連姜安世的師門江北霍山楊家也算上的話。單單是這號稱為
大江南北五大名劍之一的楊家﹐就已經頭痛不堪。
何況正主兒多半是鐵翼幫和清風堡。
這是由於斷金堂跟他們有極深過節之故。
陳瑞又道﹕“姜公子的背景是一回事﹐另外家師方面﹐他有一個
老友西門朋﹐據說很有勢力﹐本身武功也好到不得了﹐家師已經通知
他﹐他最遲天亮之前就可以趕到。”
李百靈道﹕“西門朋是什麼來歷﹐這兒可有人知道?”
徐一白道﹕“打這里開始﹐向東伸展至杭州海寧﹐都是一陽會的
地盤。一陽會不是幫會﹐好像是道教的一支﹐是與不是老朽不甚清
楚。此會創設至今已有數百年歷史﹐可謂源遠流長。在武林中﹐曾經
□赫過好幾次。據說該會的秘傳劍法﹐絕對不在天下五大劍派或者大
江南北五大名劍之下。西門朋便是該會三大護法之一。”
“哦﹐那麼西門朋也擅長劍法了?”李百靈問﹕“我好像聽說那一
陽會跟百年前的天外飛星楊岩有些關系﹐只不知實情如何?”
徐一白歉然道﹕“老朽年紀雖是一大把﹐可是孤陋寡聞﹐從未聽
過一陽會與百年前一代奇劍天外飛星楊岩有什麼關系﹐但這西門朋外
號鬼哭﹐劍法以奇詭著稱﹐邪異處相信跟昔年拜月教高手邪劍蓋仙可
以一比高下。”
小關指指自己的鼻子﹐問道﹕“我可不可以去?”
他意思是指李百靈﹐自己的武功斗得過斗不過鬼哭西門朋﹐在這
一方面﹐他絕對相信李百靈的判斷。
李百靈點頭﹕“去得之至﹐你順便設法弄清楚何以天鑄劍會落在
姜安世手中。”
她居然忽然地變成主帥﹐調兵遣將﹐派出余駿和賀山豹率領四名
手下同行。
她還特地吩咐余駿道﹕“一陽會你們可以不惹就別惹﹐但那蘇天
樣﹐既然能用金山銀海購命﹐顯然不是一個鄉間風水先生那麼簡單﹐
你們設法刨出他根底﹐並且記住要保護他性命。”
那蘇天祥既然與易莊主乃是性命相連﹐保護他的安全自是天經地
義。
夜色漆黑一片﹐襯舍洩露出來的燈光﹐根本起不了作用﹐不過﹐
在屋子里﹐卻明亮得足以把蘇天樣面上每條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在蘇天樣背後有四個漢子﹐樣子打扮都跟陳瑞差不多﹐顯然就是
五大弟子之四了。
對面拈著酒杯﹐側耳傾聽著什麼聲音的是個五十左右披八卦道袍
的瘦小個子﹐此人正是一陽會三大護法之一的鬼哭西門朋。
他背後插的是一把真劍﹐不是桃木的。
西門朋面尖腮窄﹐有點兒像老鼠﹐但氣派卻很大﹐端坐如山。
他皺眉不悅地道﹕“老蘇﹐你那弟子陳瑞怎麼搞的。到現在還聽
不見他回來的聲息?”
蘇天祥也是五十來歲的老頭﹐灰色的綢面長衫在燈光下閃閃生
光﹐但面孔卻─派憂愁。
他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屋子前後擺下了五行大陣﹐
一切聲音內外隔絕……”
“唔﹐老蘇﹐不是我想埋怨羅嗦﹐事實上你的確太貪財廠。你已
經有了那麼多錢﹐為什麼還要搗鬼害人?你瞧﹐這回可不是弄出大紕
漏來了?而且你後來一打聽出梅莊的底細﹐就應該趕快補救才對
蘇天祥煩惱搖頭嘆氣﹐道﹕“別說啦﹐我活得過今晚與否還不知
道﹐以前的事後悔已經太遲﹐說之何益?”
這一點西門朋不得不同意﹐道﹕“可惜你被人家反修理不關人力﹐
我想替你拼命也不行﹐假如對方派人來﹐我定要教他們來得去不得﹐
一個也休想漏網。”
窗外哧一聲冷笑傳進來﹐那是小關。
此人本性肆無忌憚﹐並非武功好廠之後才這樣。
他道﹕“西門朋﹐老蘇吹牛本領跟你差不多。他說什麼五行大陣
可以隔絕內外聲音﹐我進來了又出去﹐仍然聽得見你們的話聲。”
西門朋沉聲道﹕“閣下是何方高朋貴友?怎會得知老朽賤名?”
小關推開門﹐大步入屋。
他目光到處﹐只見在屋子右後角有座小型神壇﹐插著─些幡旗、
紙符﹐爐香裊裊﹐燭光搖搖。
“哈﹐果然已設了壇。”小關說﹕“但我天吊關告訴你﹐老蘇﹐你
這九天十地真太歲催命基位之法﹐已經不靈啦。”
蘇天祥頓時面色如土。
人家既然一口叫得出這無上大法名稱﹐自是大有可能破得此法。
西門朋冷冷道﹕“朋友﹐老朽一生只識得使劍﹐這句招呼打過之
後、你人頭隨時墜地.聽見沒有?”
小關嘴角一撇﹐道﹕“我是天吊關﹐你不妨試試看過得過不得我
一關。”
他可也沒有忘記李百靈囑附﹐故意舉起左手天鑄劍﹐又道﹕“我
也是一輩子使劍﹐歡迎你隨時出手。”
西門朋看見他手中天鑄劍﹐不禁一怔﹐道﹕“你練的是什麼劍
法?”
“笑話﹐我告訴了你﹐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你若想知道﹐我有
條件﹔”
“什麼條件﹖請說。”
“你先回答我﹐此劍跟你們─陽會有何干系?我若是滿意你的答
案﹐我才作答。”
“沒有關系。”
但他的眼神仍然極銳利地向那劍再注視─下﹐顯然那殘舊的劍鞘
或劍把上﹐曾有某─極微細的記號。
否則以此劍外觀之平常殘舊﹐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那麼我也不回答你。”小關說﹕“而且我擔保你沒有法子驗明此
劍是不是你心目中的那─把。”
西門朋冷晒一聲﹐背上的長劍忽然自行出鞘﹐諍一聲化為─道白
光、電射小關。
無怪他敢誇口警告小關﹐說他人頭隨時會落地。
這一劍簡直很像劍仙的飛劍﹐神速之極。
小關真的大吃了─驚﹐因為這矮瘦老頭的劍竟比電刀五衛的刀還
快些﹐連過天星李催命好像也慢他─點兒。
但他只是驚訝對方的劍快而已。
事實上並非快得難以應付。
他不但看出西門朋長劍一飛出時﹐右手已追上搭住劍柄以便控
制﹐另外還看出那把劍最脆弱地方是離劍尖八寸之處。
假如他出手反擊﹐只須擊中那一點﹐即使用的是小竹竿﹐也可敲
斷敵劍。
為什麼他瞧得出敵劍最脆弱之點?
又為什麼心知用竹枝就可以敲折敵劍?
這些問題小關自己也不知道。
他同時又瞧出敵劍必向左右兩方追刺。
因為他忽然蹲下﹐左手劍連鞘原想敲向西門朋右腳迎面骨﹐但心
念一轉﹐鞘尖改向他腳尖戳一下。
西門朋可不是不想變招換式。
但敵人恰好是在當中蹲低﹐他的勢式力道早已貫注向左右兩方﹐
這時最難抽回對付的正是當中低處。
小關無心之舉﹐變成故意搗亂過不去。
於是在西門朋來說﹐全然無法立刻追擊敵人﹐在小關而言﹐則順
手之至﹐一劍鞘捅在敵人腳尖﹐全不費事。
燈光亂閃﹐人影乍分。
西門朋已斜掠一邊﹐面色蒼白如土。
他自知起碼碎了三只腳趾骨。
外表不怎樣﹐其實行動維艱﹐戰斗力大約弱了一半。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七章天鑄劍
小關笑吟吟站起身﹐滿不在乎走近西門朋身前﹐道﹕“我的人頭
還在脖子上﹐好像不怎樣容易落地。但要是你再斷掉左腳骨﹐恐怕連
站著都不容易了。”
西門朋朗提聚起平生功力﹐准備作最後搏命一拼﹐口中道﹕“你
究竟想怎樣?”
此言一出﹐証明他已負傷落敗﹐卻僅僅是一個照面而已。
屋外窺望人來的余駿、賀山豹一時大駭﹗只因以武林中大名鼎鼎
的鬼哭西門朋﹐競也如此不堪一擊﹐那麼小關的武功到底高到什麼地
步呢?
小關道﹕“此劍跟你們一陽會有何淵源?”他搖晃一下手中之劍
﹐又問﹕“天外飛星楊岩與一陽會有何關系?”
他用市井流氓慣用方式﹐眼光不時斜溜對方左腳。
西門朋忽然大感氣餒。
一來是因對方的武功實是不知高明到何等地步﹐二來這家伙根本
沒有半點兒大俠或正人君子樣子﹐完全是一副流氓作風。
這種人專門欺軟伯硬﹐欺負就是不擇手段不講規矩之意。
碰上了這種人﹐還有什麼辦法?若是說話不慎﹐口硬一點兒﹐後
果鐵定是斷了左腿而已﹐決無益處。
“這一點可以奉告﹐楊岩他老人家﹐最初是本會的日童﹐後來當
了十幾年會主﹐最後留書交代會務﹐人卻不知所終。你這把劍﹐正是
隨他失蹤的天鑄劍。老朽想知道此劍從何而得﹐只是想揭開首年楊會
主失蹤之秘而已。”
“哼﹐說得比唱的好聽。”小關─點兒不客氣﹕“你難道不想奪
回此劍?最好連我─齊擒下﹐帶回去慢慢拷問。你說﹐有沒有這樣想
?”
“這種想法乃是人情之常﹐對不對?”
“什麼人情之常?簡直胡鬧放屁不通之至。”小關亂罵一通﹐又
道﹕“假如我天吊關罩不住﹐吃苦頭的人是我﹐我為什麼要說你對。
”
他辯論的方法是以自己為中心﹐並不是客觀分出對錯真假﹐故此
誰也休想辯得過他。
西門朋一時被他唬住﹐想想他講得也不無道理。只好苦笑連連。
小關伸手道﹕“聽說揚岩前輩有一部劍訣﹐快快拿來給老子瞧瞧
。”
西門朋啼笑皆非﹐道﹕“前楊會主連人帶劍忽然失蹤﹐怎會留下
劍訣?”
小關道﹕“不管﹐沒有也要找到有為止。你們會主現在是誰?日
童是什麼官職?”
西門朋見他望住自己左腳﹐不敢口硬﹐道﹕“現下會主是破天關
方廷東。日童是本會一個特別身份的名銜﹐是將來可以承襲出任會主
大位之意。目前本會還沒有日童﹐因為方會主剛剛榮任不久﹐還未挑
選繼承人。”
小關面色不善﹐破口大罵了好幾句粗話﹐才轉入正題﹐道﹕“你
回去告訴姓方的﹐立刻向天宣布改外號﹐他媽的﹐老於是天吊關﹐他
是破天關﹐這算是怎麼回事?”
西門朋忍氣吞聲﹐道﹕“但當時敝會主並不知道世上有您﹐您那
時也未入江湖﹔俗語說不知者不罪﹐您看有沒有道理?”
小關頷首道﹕“有是有﹐但我姓關的豈不是老是吃癟?不行﹐叫
他快改一改﹗”
嗣到現在﹐西門朋總算知道了對方姓關﹐當下道﹕“關大俠﹐您
的師承來歷﹐能否見告?”
小關道﹕“你們想查出我根底﹐暗暗使詭計報仇是不是?”
西門朋道﹕“不﹐以關大俠這等天下無敵的身手﹐敝會上下結交
追隨還來不及﹐哪里談得到詭計報仇這些事情?”
小關雖然不是闖蕩過天下的老江湖﹐可是亦不稚嫩。那西門朋阿
諛奉承的話﹐他一聽便知是假﹐所以當然不會上當。
當下面色一沉﹐道﹕“彥子現在放稱走﹐但如果半個月之內。還
沒有把劍訣送來﹐你們一陽台就等著瞧。”
那鬼哭西門朋負傷含愧﹐果然走了。
小關眼光落在蘇天樣面上﹐頭也不抬﹐招呼一聲。
窗外的余駿、貿山豹入了屋﹐一下子就踢翻蘇天祥四個入室弟子
﹐迫他們剪指甲頭發。
小關向他們道﹕“李仙子吩咐過﹐假如你們將來替人家選陰陽宅
之時﹐像老蘇這樣一歪心﹐她用的些子大法馬上教你們遭報。”
些子法在三元地理﹐意謂少許時間便見功效。
世間盡有許多家派自稱有些子法。其實此法究竟是用龍穴砂水?
用理氣抑或是用卦位排算運用?根本茫然無知。
蘇天祥四個弟子一聽卻都大諒失色。
那蘇天樣算得是當代高手﹐所以他的人室弟子都不同凡響﹐一聽
而知人家真是會家﹐真是克星。
因此小關一趕﹐他們個個撒腿就跑。
屋子里蘇天祥方面﹐只剩下他一個。
小關冷笑一聲﹐道﹕“老蘇﹐輪到傷了。”他瞧瞧那神壇﹐又道
﹕“咱們一言立決﹐你投降呢?或者還要負隅頑抗?”
蘇天祥被他迫得透不過氣﹐吶吶道﹕“請問投降如何?頑抗如何
?”
小關面色一沉﹐聲音中全無人情味﹕“哪一條路都活不成﹐只有
安樂和辛苦之分別﹐當然﹐還有會不會禍延親族後代的問題。”
蘇天祥面色灰敗如上﹐終於擠出聲音﹐道﹕“學生可不可以遏見
李仙於?”
小關聳聳肩﹐道﹕“我不知道﹐她只來得及叫我問你這幾句﹐體
到底怎樣決定?”
蘇天祥長嘆一聲﹐道﹕“我投降。”
小關頓首﹐道﹕“好﹐你親自破了九天十地真太歲摧命基位﹐要
有連我都看得懂我肯相信的証據,咱們才說別的。”
他接著冷笑一聲﹐又道﹕“我先警告你﹐易常貴的生死我並不在
乎﹐你有種做手腳與他同歸於盡並無不可﹐但稱的家人親友一個也別
想剽下。”
小關向來在訛詐恐嚇上下過功夫﹐聲音表情都功架十足。
蘇天樣駭然汗下﹐豈敢不信?
當下連聲應了﹐走到屋角神壇﹐掀開低垂及地的黑色布幔﹐只見
案下有個徑尺洞穴﹐深約兩尺。
洞穴邊有一堆泥土﹐科是從穴中挖出的﹐旁邊有個半尺高的圓形
白瓷瓶﹐瓶口有塞﹐用松香封死。
瓶身以紅朱畫上骷髏頭﹐一共有十八個之多。
蘇天祥捧起那大肚瓷瓶﹐又在壇案上拿起一張白紙朱筆寫就的時
辰八字。上有易常貴的名字。
他慎而重之交給小關﹐道﹕“這就是証據﹐關大俠小心點﹐切勿
失手打破。”
小關藝高膽大﹐接過瓷瓶﹐隨手拋起接住﹐還故意不停地拋上拋
落﹐一面漫不經心地問道﹕“打破了會怎樣?”
蘇天祥眼珠碌碌隨著瓷瓶上落﹐面現懼色﹐趕快答道﹕“此瓶一
破﹐易莊主非生即死。”
“廢話﹐他不活當然就死啦。。
那余駿、賀山豹當然很緊張﹐因為易常貴是他們堂主的親胞兄﹐
因此他們的眼珠也跟著那大肚瓷瓶忽上忽落。
以他們身手﹐那瓷瓶就算小關失手墜地﹐他們亦一定可以及時搶
救拉住。
蘇天樣哪知瓷瓶有余賀二人護駕﹐膽戰心棕地道﹕“關大俠有所
不知﹐此瓶若是不施解法打開﹐便要看這時瓶子所處的地點方向﹐才
得知是兇是吉。天地間兇吉之數旗鼓相當﹐向來是一半對一半﹐所以
瓶子一破﹐易莊主可能死﹐亦可能不死。”
“那麼壇案下面那個洞穴。定然是極兇之穴﹐故此你打算把瓶子
敲破在里面﹐對不對?”
“不﹐不﹐那兒誠然是極兇之穴﹐但我只准備埋瓶而不打破。”
“那麼這張有生辰八字的紙貼呢?拿來干什麼用?”
蘇天祥訥訥道﹕“只要對准方位﹐用無情火一燒﹐他就會暴卒。
瓶子雖是埋在泥土內﹐亦會自行炸碎。”
“真的還是假的?”
小關不停地拋瓶玩耍﹐害得屋內除他本人之外﹐人人心驚膽跳。
“你一燒掉這張紙﹐瓶子就會破?我不信﹐咱們非試一試不可。
”
余駿大驚道﹕“關大俠﹐這……這事可萬萬試不得﹐若是有靈驗
、易莊主豈不是活不成了﹖”
小關笑道﹕“別慌﹐我難道不會拿別人試麼?反正你們已剪下許
多人的頭發指甲。”
輪到蘇天樣大驚道﹕“那些人都是學生的門人徒弟﹐這……這怎
麼行?”
小關道﹕“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老蘇你自己說吧﹐用你來試驗好
不好?”
“我……我……”蘇天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面青唇白﹐雙
膝發抖。
賀山豹心中暗喜﹐這老小子早就該拿來做試驗品了。當下捷逾電
大躍去﹐五指如鉤抓向蘇天祥胸口衣服。
指尖卻在間不容發之際﹐碰到一件冰冰冷冷的硬物﹐原來是盛裝
易莊主頭發指甲的瓷瓶。
耳聽余駿大喝﹕“老五小心﹐別抓壞瓶子……”
賀山豹丹田─收勁﹐五指力道化剛為柔﹐總算平平安安抓住瓷瓶
。
現在余賀二人才真正知道小關對他們斷金堂的態度﹐那絕不是一
桌酒席和幾句好話就可以使他和李仙子變為友好關系的。
更使他們懾魄驚心的是小關的可怕速度。
他居然能後發先至﹐快過賀山豹的手﹐把瓷瓶擋在前面﹐自身忽
又回到原地﹐神態悠閒如常。
好像從來沒有移動過一樣。
小關自己倒不覺得動作很快﹐只認為賀山豹實在去勢太慢﹐所以
予他可乘之機。
他道﹕“小賀﹐瓶子現下在你手中﹐你好生護住。如果不能平安
送回去請李仙子施展解法﹐易莊主丟了性命﹐與我無干。”
他這麼說自然另有道理﹐原來他已聽到三個人宛如風飆電掣闖過
了外面的五行大陣。
其實那是在地上插些幡旗和四十九堆磚瓦﹐本來真的可以隔斷內
外聲音﹐迷惑誤闖入陣者的心神﹐因而很容易搶下或殺死。
但小關行慣了先後天正反五生遁法變化的禁制圈。
那是古仙人所設﹐被他當年反復試驗過無數次﹐逐步逐尺地向前
爬﹐終於探得驪珠﹐通曉了穿行禁圈之法。
這蘇天樣所設的五行大陣﹐只有名稱很唬人而已﹐如何可以與古
仙人所遺大法相比﹐故此小關來到一看之下﹐就像吃豆腐─般容易﹐
徑行入陣踢倒幅旗﹐陣法遂破。
那三個來人的武功﹐任何一個也肯定不比鬼哭西門朋為弱。
他們一齊出手﹐放倒斷金堂守在外面四名黑巾隊好手時﹐只有到
最後一個會發出一點點聲息。
小關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下子縮到牆角﹐站立的樣子很猥瑣﹐不知內情之人一看之下
﹐必定誤以為他是一個幫閒小卒而已。
外面的來人一定已被小關的裝模作樣所愚﹐故此飆飛入屋的兩人
﹐注意力都集中在余駿賀山豹身上。
余賀二人齊齊手按刀把﹐殺氣進射。
但見入屋的兩人﹐一個是年約五十﹐身材高瘦的長衫老者﹐左手
拿著一對金光燦然的判官筆﹔另一個人年約三十﹐面色青白﹐作文士
裝束。拿著一把連鞘長刀﹐此人特點是有一對斗雞眼。
所以當他在瞧誰﹐對方甚難發覺﹐而望向別處時。反而會令人誤
以為他正在瞧著自己。
他們都不曾被余賀二人的森冷殺氣影響﹐─現身便站得淵停岳峙
。反而在他們身後的蘇天祥連打冷顫﹐騰騰騰直遲到牆邊。
外面的手下們全無聲息﹐余賀工人已知不妙﹐頓時敵意殺氣更強
。
駿道﹕“兄弟是斷金堂余駿賀山豹﹐有事待辦﹐兩位朋友闖了人
來﹐有何貴干?”
那長衫老者鼻孔里晤一聲﹐不答反問﹐但問的卻是蘇天樣。他說
﹕“蘇天祥兄﹐我是西門朋的老搭擋徐豐﹐你不必害伯﹐西門朋呢?
”
蘇天祥努力擠出聲音﹐道﹕“他受傷跑啦……”
徐豐大訝道﹕“嚇?受傷跑啦?怎麼回事?這兩位雖是赫赫有名
的斷金堂電刀五衛﹐在外面雖然還有四名手下﹐但西門朋大概不至於
吃癟……副座﹐您看呢?”
那斗雞眼文士聲音暴戾﹐道﹕“不可能﹐憑這兩個小子怎動得了
西門朋?此事必定別有內情﹐你再弄清楚。”
他說話時﹐眼珠子轉來轉去。
使得在他對面的余賀二人﹐以及縮在角落的小關﹐都當真弄不清
楚他瞧向何方?瞧向何人?
余駿氣往上沖﹐冷笑道﹕“兩位原是從一陽會來的朋友﹐這位必
是副會主斷愁客品松無疑……”
他用無疑的字眼﹐自是由於那呂松的招牌斗雞眼。
這話中之刺人人皆懂。
“至於閣下﹐”他轉向長衫老者說﹕“一陽會的生死判徐豐﹐兄
弟也久仰得很。關於貴友西門朋﹐的確是負傷落敗逃走的。他剛走不
久﹐你們在路上怎會沒有碰面?”
生死判徐豐目光如隼﹐緊盯余駿不敢稍懈。至於另一敵賀山豹﹐
徐豐知道斷愁客呂松定已看牢。
“我們有急事趕來找西門朋﹐事先沒有約好。”他居然聲音平和
﹐還向余駿解釋﹕“他國在萬安鎮的人告訴我們這地點﹐我們便一直
趕來。老實說﹐貴堂的四位弟兄那種弩張劍拔的樣子﹐使我們十分驚
異警惕﹐所以很對不起﹐通通被我放倒了。”
放倒是定的了﹐否則他們怎會迄今無聲無息?問題只在怎樣一個
放倒法﹐是穴道被點?抑是命歸黃泉?
面對如此強敵﹐縱然剽悍不怕死如余駿賀山豹﹐可也萬萬不敢輕
舉妄動。
另一方面﹐假如他們是老奸巨滑的反復之輩﹐則又大可以將西門
朋之事推到小關頭上﹐讓小關應付。
但他們卻又由於英雄觀念而不肯這樣做﹐故此心下著實為難。
余駿心一橫牙一咬﹐鏘一聲掣刀出鞘﹐殺氣湧出。他乃是電刀五
衛之首﹐心志最強毅﹐功力最深厚。
對面的生死判徐豐感到壓力﹐心頭微凜﹐雙筆分處﹐使的竟是守
株待兔的守式。
斷愁客呂松冷冷道﹕“徐老且退。”
徐豐應一聲﹐連退三步。
這間村舍還算寬敞﹐可以容納二三十人﹐故此若是只有兩個人捉
對兒拼斗﹐還可將就施展。
呂松道﹕“他們都是練刀的﹐本座今晚教他們知道真正的刀法是
怎樣的。”
賀山豹人如其名﹐好勇斗狠之性比余駿還有過之。他厲聲道﹕“
來﹐來﹐賀爺這兒等著。”
刀光耀眼一閃﹐鋒刃出鞘﹐坐馬待敵。
余駿不敢多言分他心神﹐只道﹕“那瓶子給我。”
賀山豹隨手丟給他。
小關聲音跟著道﹕“瓶子給我。”
余駿左手指骨已碎﹐只能用臂彎抱瓶﹐聞言直覺認為是最佳選擇
﹐胸肌一挺﹐瓶子便斜斜向小關飛去。
那徐豐老謀深算﹐一聽而知此瓶也有重大價值﹐呼一聲疾如飄風
躍去﹐一伸手抓住瓷瓶﹐呼一聲又躍回原處。
小關身不動﹐口不言﹐好像這件事與他全無干系。
余駿賀山豹齊齊變色﹐怕只怕徐豐一下子揭開瓶蓋﹐據蘇天祥說
﹐如果這時的地點正是兇位的話﹐易常貴就活不成了。
為了易常貴的性命﹐這時就算要他們叩頭投降﹐他們亦不敢不從
。
蘇天祥駭然大叫﹐道﹕“給我﹐給我﹐切勿打開瓶子……”他的
驚惶叫聲頓時又使整個局面轉變。
蘇天祥自己性命交關﹐自然趕緊阻止徐豐損壞那瓷瓶。
但這麼一來﹐徐呂二人雖然看見余和賀變色擔心﹐卻又為之述迷
糊糊﹐弄不清這個瓶子究竟對誰最重要了。
徐豐倒躍落在蘇天樣身邊﹐遞瓶給他﹔問道﹕“里面是什麼玩意
?”
蘇天樣雙手抱緊﹐道﹕“是…個人的性命﹐也是我的……”
“誰的性命﹐為什麼也是你的?”徐豐一下子實在弄不明白。
蘇天祥很想立刻讓他了解﹐尤其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小關才是主
角﹐還有那李仙子﹐才是必須馬上對付的人。
可是整件事情那麼紛亂曲折﹐就算口才再好的人﹐實在也無法三
言兩語一下於使徐豐弄明白。
蘇天祥結果只好嘆口氣﹐然後閉上嘴巴。
徐豐這個老江湖居然看得懂蘇天祥無可奈何之意。不再追問﹐大
聲道﹕“副座﹐收拾下這兩個小子﹐一切答案都有啦!”
斷愁客呂松頷首道﹕“對﹐就這麼辦。”
他狠狠向賀山豹盯視﹐卻可惜眼睛不爭氣﹐害得旁邊數尺外的余
駿以為他要向自己發難﹐迅即刀吐尺半﹐擺出門戶。
呂松明知余駿表錯了情﹐心中大怒。
但次序先後的章法可不能亂﹐他冷冷道﹕“賀山豹﹐小心看我出
手。這才是真正刀法。”
這時連小關也凝目注視﹐心中全無別的念頭。
他見過世面不多﹐自是極想親眼見見真正的刀法是怎樣的。
賀山豹身子蹲得更低﹐也就更像一頭兇狠豹子﹐他的架式以及全
身的線條﹐完全表示他已經立即要出擊噬撲他的對象。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賀山豹全身姿勢仍然充滿勁力氣勢待機撲攻
。
但余駿卻大大感到不安﹐因為他諳知賀山豹性格和武功﹐他應該
在第一秒鐘之內就出手。
忽然問屋里爆閃一陣強烈光華﹐強烈得教人幾乎睜不開眼睛﹐那
是斷愁容呂松的利刀出鞘。
刀光乍閃﹐鋒刃商露、旋即歸於無有。
刀仍在鞘﹐兩個對敵的人姿勢亦仍舊未變。
余駿卻深知不妙﹐向賀山豹望去﹐只見他面門上由左眉直到右下
巴﹐有一道斜斜的血痕﹐初時很細小﹐這一轉眼間﹐血痕突然變大﹐
血色更見鮮明。
賀山豹竟然還發能發出完整話聲﹐道﹕“這是什麼刀法?”
“是世上絕傳的閩南連家拔刀訣﹐現在只有我會﹐連他們連家都
失傳了﹗”
呂松冷傲而又暴戾話聲方歇﹐賀山豹身子向前一栽﹐砰一聲倒地
不動。
小關行出來﹐一手扯住余駿﹐道﹕“不用驗看﹐老賀那道刀傷﹐
最深的三寸半﹐最淺也有兩寸。這樣子的刀傷、誰還活得了的話﹐要
我叫爸爸都行。”
他前面的話可真把呂徐二人駭一大跳﹐但後句卻又流里流氣毫天
身份可言。
徐豐一時測不透﹐向呂松望去﹐只見他蹙眉頷首示意﹐當即知道
小關說的刀傷深淺正確無誤。
這正是最令人傷腦筋的一點﹐他憑什麼知道刀傷最深三寸半﹐最
淺的兩寸?
他憑的是眼力﹖是師傳口訣?
抑是胡說八道剛好碰對了?
但當他們猛一瞥見小關手中那把古舊長劍時﹐再注目一瞧。面上
同時變了顏色。
小關搖晃一下天鑄劍﹐態度聲音都很吊兒郎當﹐問道﹕“這把破
劍究竟有什麼稀奇?為什麼西門朋見了﹐也變得怪怪的?”
這樣說來﹐西門朋顯然是栽在他手中﹐而不是余和賀他們了。
呂松暴聲道﹕“徐老﹐問他。”
徐豐點頭﹐道﹕“朋友貴姓大名?也是斷金堂的高手?喂?”
小關學他喂了一聲﹐道﹕“我是破破天關﹐斷金堂的人我今天才
認識﹐剛才聽西門朋說﹐你們的龍頭老大方廷東外號破天關﹐所以我
現在改為破破天關。你們回去叫他趕快改個名號為妙。對了﹐還有這
把破劍的劍訣﹐也趕快找來給我瞧瞧。”
呂松心中大怒﹐眼珠亂轉。
但反正誰也弄不清楚他正在瞧誰﹐所以小關也沒理他。
徐豐道﹕“破破天關兄﹐你究竟知不知道此劍來歷?知不知道此
劍關涉及我的恩怨?”
“老子通通一概不知。”小關實在對他們沒有什麼好感﹐對斷金
堂之人以及蘇天樣也一樣。
不過現在既然牽扯到天鑄劍上﹐又見呂松一刀劈死賀山豹﹐比較
起來﹐對呂徐二人的觀感終究最差。
他又道﹕“老子問你﹐劍訣送不送給我瞧瞧?”
徐豐可真忍得住氣﹐居然還擠出一個笑容﹐道﹕“老兄可知道此
劍本來是敝會從前一位會主的隨身利器?為什麼會到了老兄手中?據
老朽得到的秘密消息﹐此劍乃是在一個姓姜的劍客手中﹐你老兄是不
是姓姜?”
小關呸一口唾沫﹐道﹕“老子姓關﹐你敢給老子改姓?”
徐豐立刻接口﹐一步也不放松﹐道﹕“那麼關兄是為了某種原因
﹐找上姓姜的﹐奪了此劍對不對?”
小關平日耍慣花頭﹐偏偏不讓徐豐占得上風﹐冷笑道﹕“喂﹐你
們外面還有一個伙伴﹐像狗一樣趴在窗下偷聽﹐他是誰?”
他不但沒有回答﹐反而制造多一個問題﹐又趁機侮辱對方一下﹐
手法果然高明得很。
徐呂二人都微微動容﹐心想這廝怎知外面還有一人?難道此人武
功真的達到深不可測地步?
窗外立刻有話聲傳人來﹐是女性的口音﹐徐緩斯文﹐惹人好感。
“關兄﹐別挖苦我。我武功低微﹐只好在外面偷聽﹐難道還敢爭
先入屋?”她口氣軟弱﹐令人泛起楚楚可拎的形象。
“另一方面﹐關兄若是知道楊岩他老人家﹐乃是我先祖父同胞兄
弟﹐你大概就會同情我楊家後人至今仍然尋訪他蹤跡的苦心了!”
小關一聽人家的身份和道理﹐頓時頭都大了。
他平日訛騙勒嚇膽大妄為﹐任誰他都敢惹上一惹﹐只有一種人他
不敢惹﹐那就是在忠孝節義四字之中﹐有上那麼一個字的人。
現下對方正是這種人﹐加上又是婦道人家﹐應付起來自是難上加
難。
頭大之余﹐不覺模摸自己腦袋﹐同時想起了古怪甚多貌美如花的
李百靈﹐“假如她在這兒就好了。”
他不禁閃過倚賴她的念頭﹕“她一定有辦法替我擋住這個女人﹐
看來我唯有腳底抹油走為上計了。”
“關兄﹐多求示知﹐此劍是不是奪自姜安世之手?你何故找上他
奪劍?”那女人問。
原因不是沒有﹐但說來羅嗦﹐而且又得牽涉到李百靈腦袋主意古
怪等等﹐在外人面前﹐他可絕不肯提起李百靈任何缺點。
他當下道﹕“好﹐我告訴你們﹐劍是從小姜手槍來的﹐原因是這
把劍還不錯﹐此外別無他故。”
連老練如徐豐也不覺露出不信神色。
窗外傳人嘖嘖聲﹐她道﹕“關兄太會說笑了﹐剛才你明明提到過
劍訣﹐難道姜安世寶劍被奪之後﹐還會告訴你劍訣在我們這兒?所以
顯然關兄另有因緣、得知這天鑄劍和流星劍訣的秘密﹔我們想知道的
﹐就是你如何得知這秘密﹕又循什麼線索找上姜安世的?”
一件本來很簡單的事﹐給她這麼一分析﹐頓時變得復雜而又好像
有那麼回事─般。
至於李百靈如何得知此劍和劍訣之秘﹐小關卻拒絕尋思探索。
反正李百靈對天下之事無所不知﹐對天下之學無所不精等特點﹐
越來越變得是理所當然﹐無須多想之事了。
小關腦筋一轉之下﹐想出一法﹐那就是干脆把此劍送給他們﹐料
可躲過那姓楊的女人糾纏不清。
此法雖然窩囊洩氣了一點、卻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他左手的劍剛要舉起﹐投降獻劍的話已到了唇邊時﹐門口恰好出
現一個人影。
面貌普普通通﹐說不上好看﹐也不難看﹐不過他那種側頭而笑。
有點含羞答答的姿勢表情﹐卻十足像是個女的。
尤其是他的眉毛顯然描畫過﹐臉上也敷過粉﹐更強調了女性化這
一點。
小關聽到自己於澀的聲音﹕“你說是楊岩的後人?你叫什麼名字
?”
對方輕晒一聲﹐聲音嬌脆悅耳﹐果然是宙外那“女人”口音。他
.
道﹕“在下楊艷﹐見過關兄。”
小關嚇一跳﹐我的媽﹐連名字也起得這麼肉麻。
這等人﹐還是少惹為妙。
徐豐一瞧小關神情變化﹐已明其故。
在他來說﹐楊艷這副樣子實在可以算得是恥辱。
幸而他經驗已不算少﹐忙道﹕“關兄﹐這位是本會兩大供奉之一
。
他的名字很好記﹐是兩個火字的炎字﹐外號人稱橫波哀鴻。你倆
多親近親近。”
楊炎聽了眉花目笑﹐裊娜踏人屋內。
小關見了﹐惡心之余﹐忽然發作無賴本性﹐哈哈一笑﹐道﹕“這
名字起得好﹐我剛才還以為是挖麗的艷字呢。喂﹐我說小楊呀﹐艷字
可比炎字好得多﹐你為何不於脆給改了豈不更好?”
楊炎嘆一聲﹐道﹕“關兄的話正合我意﹐但大伙兒都嫌那艷字太
女性化﹐人人反對﹐我也沒有辦法。關兄是第一個公開支持我的人﹐
唉呀1你真是我的知心……”
小關全身毛管都豎起來﹐卻仍然笑道﹕“別胡扯﹐才見面就知心
不知心地亂講。也不怕旁人笑話。喂!你剛才收拾了斷金堂幾個人?
”
楊炎媚聲應聲﹕“兩個﹐你問這於嗎?”
小關道﹕“你最後出手﹐對不對?”。
楊炎喜孜孜一直凝視他﹐搖頭道﹕“不﹐是我先出手﹐他們都侵
了一點兒。”
現在小關可就弄清楚了。
斷金堂四名黑巾隊手下﹐最後一個被制服時會弄出─點聲響﹐無
疑那是由於下手之人武功稍遜之故。
此人不是斷愁客呂松﹐就是生死判徐豐。
由此基礎推論﹐則這楊炎的功力身手﹐肯定更高出於呂徐二人了
。
這種可怕敵手﹐還是以不惹為妙﹐小關作下決定﹐突然轉向被冷
落已久的蘇天祥大聲道﹕“老蘇、瓷瓶在你手中﹐你自己看著辦﹐別
的人死活我不管﹐我只管老易的﹐聽見沒有?”
蘇天樣哽塞應道﹕“聽……聽見了。”
小關趁橫波哀鴻楊炎等人還弄不懂怎麼回事時﹐又歪著脖子大聲
道﹕“小楊小呂老徐﹐你們聽著﹕這他媽的天鑄劍和劍訣亂七八糟的
事情﹐我也一概不知一概不管﹐老子走啦……”
候忽問屋內已失去小關影蹤。
這個人消失時宛如化為空蕩無物的清風。
雖然其實有人看出他是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從門口出去﹐但這
等速度﹐連看得見的人也禁不住駭然汗下。
小關揉揉眼睛﹐看清楚大路上果真是一匹白驢﹐上面坐著一個白
衣勝雪的女郎﹐她頭上那頂闊邊黃帽﹐四周垂著輕紗。
他敢用人頭打賭﹐這個半夜出現在大路上的白衣女郎﹐一定是雪
羽仙子李百靈。但夜色中她卻像幽靈多於仙子。
她在這兒干什麼?
莫非特地想嚇他一跳?
那白衣女郎當真是李百靈﹐小白伸長驢嘴去拱小關面頰﹐已証實
這一點。
小關沒好氣道﹕“我的大小姐﹐你難道永遠不能安安穩穩唾一覺
?你半夜三更跑到這荒野里﹐算是怎麼回事?”
李百靈輕聲道﹕“我覺得事情不妙﹐蘇天樣真有一手﹐梅莊易家
風水被他一改﹐真的是雙劍穿心﹐可怕之極。”
小關駭然迫近﹐不知不覺抓住她玉手﹐道﹕“嚇?你也斗不過他
?那就不要攪啦﹐咱們趕緊跑。”
李百靈本想縮手避過﹐卻又不知如何仍然讓他抓住。
他的手寬厚有力﹐比她的手暖熱些。
她好像被閃電擊中﹐全身不聽指揮﹐任他握住。
歇一會兒她才回過神﹐暗中嗤笑自己一聲﹕“莫非這就是情?是
古往今來英雄美人都過不了的﹐聖人賢哲都測不透的物事?”
小關看來好像要把她抱下來﹐好像打算擁她於懷予以保護﹐而事
實上他另一只手真的已環摟著她纖腰。
許多念頭剎那間掠過她心頭。
──他想保護我的姿態﹐是真是假?
──這一輩子﹐他是第一個碰觸著我還摟抱著我的男人﹐我為何
讓他這樣做?
──這個不學無術的小流氓﹐我怎會看得上他?應該給他三十個
耳光才對……──唉!天啊!莫非是我早已感到他的魅力﹐所以我起
初對待他都十分尖酸刻薄?那時候﹐我是不是已經害怕了?
“喂﹐你怎麼啦?”小關問﹕“好像魂不守舍似的﹐我抱你下來
﹐在那邊大石上歇一歇可好?”
這一抱會不會出什麼事?
她大驚﹐連忙搖搖頭。
只聽小關又道﹕“我告訴你﹐我碰到一個家伙﹐太可伯了……”
他把經過要言不煩說出﹐對於橫波哀鴉楊炎這個人﹐更是繪聲繪
形全無遺漏。
“老天爺﹐連我聽了毛管也豎起來啦。對村這種人﹐只有三個辦
法。你腦筋不錯﹐已用上其中逃之天天的一法。”
小關欣然道﹕“瞧﹐我當時就想起你﹐我想要是你在場的話﹐一
定有法子應付。你果然不負我所望﹐跟珠子還沒轉就有了三個辦法之
多。還有那兩個辦法呢﹐快說出來聽聽。”
李百靈其實不覺得楊炎有什麼可怕﹐此人只不過太女性化而已。
這樣的人世上多的是。
但她仍然順著小關意思﹐道﹕“彌若是下得毒手﹐把他人頭砍下
來﹐他自然再也作不了怪。”
小關頷首﹐道﹕“對﹐這叫做一了百了﹐還有第三個辦法呢?”
“他那種人最愛借自己的容顏﹐員愛漂亮﹐你威肋他要用刀子划
花他的臉蛋﹐或者砍掉他幾只手指之類﹐他一定十分害怕。”
“這個法子真不錯﹐唬人我最有辦法﹐保証他嚇得屁滾尿流﹐深
信我真的要弄壞他的臉蛋。”
“我們這一走﹐遲早會被他們追上。那時讓我看看你的手段。但
願你沒有吹牛才好。”李百靈笑著說。
她接著又道﹕“現在老實告訴你﹐梅莊那邊﹐我用廠挨星化殺大
法﹐化解災厄。以後那莊門和兩座大涼亭的風水永遠不會為禍。其實
要是易常貴他們仍是積善之家的話﹐我還可以進一步化殺為權﹐把災
禍兇殺變成權勢福祿。殺力越強﹐轉變的福力越大……”
小關擔心楊炎他們追上來﹐已無心聽她的高論﹐催她道﹕“走吧
﹐走吧﹐等咱們安全之後﹐你再慢慢講給我聽。”
他們動身向前行去。
小白驢腳程固然奇快﹐小關亦一點兒不慢。
黎明時分﹐遠遠望見前面一座城池。
小關稍一加緊腳步﹐並驢而行﹐道﹕“李百靈﹐前面大概是楊家
灣吧?要不要歇息?咱們還是老規矩﹐對不對?”
老規矩意思是前後入城﹐各覓宿處﹐吃飯也不在一起。只須事先
約定前一站的地點和時間﹐大家打個照面就行了。
“我看我們用不著閃閃縮縮了。”李百靈沉吟一下﹐說﹕“我們
目的地既是杭州﹐則我們一直是在一陽會勢力范圍內。反正很快便會
被他們查出來﹐何必枉費氣力。”
楊家灣只是小地方﹐城牆破舊。
但由於地當東西要道﹐總算還有些繁盛氣象。
小關唏哩呼嚕吃了兩大碗牛肉面﹐五只鹵蛋。抬頭訝道!“你只
吃一碗?你腦子動得多﹐吃得少﹐那怎麼行?”
李百靈道﹕“照佛家密宗的講法﹐魔分四大類﹐一是劫魔﹐即是
時間空間之魔。二是欲魔﹐凡屬貪嗔癡的欲念魔難皆是。三是天魔﹐
這一類只關系天道証量方面。四是死魔﹐專管死亡方面之災難……”
小關聽得津津有味﹐卻又忍不住疑道﹕“喂﹐我只問你一碗面﹐
你卻答出許多魔來﹐你腦袋有沒有問題?”
她掀起面紗﹐露出美麗面龐﹐向他笑一笑﹐隨即又讓面紗垂下。
她輕輕道﹕“在我跟命運抗爭過程中﹐我若是失敗﹐那一定是劫
魔類之中的病魔把我打垮﹐而最後是死魔。病魔能使我精力消失枯竭
﹐使我思想停頓或混亂。我應該辦得到的事﹐也變成辦不到。”
小關搖頭道﹕“不對﹐欲魔更可怕些。他會使我們憎恨、仇視某
人﹐迫我們非殺死那人不可。晤……他使你愛上什麼東西也一樣很難
弄。例如有人一刀砍掉小白的長嘴巴﹐欲魔已使你很愛小白﹐所以這
時你心都碎了﹐而同時你又嗔恨之極﹐你會出手殺死那家伙……”
“這話很對。”她稍稍垂低眼睛。
其實她眼睛向上或向下看﹐別人根本瞧不見。
她本以為自己這些年的修為﹐已可以擊敗欲魔。
然而目前事實証明﹐欲魔中的貪﹐貪之中的愛之魔力﹐已經好像
壓倒她、蹂躪她了。
否則﹐她怎會對小關發生種種思維和想念?
“不過﹐眼下對我來說﹐病魔比較可怕。”她說﹕“我趁這刻先
告訴你﹐假如你見我忽然衰弱得幾乎坐不住﹐甚至暫時昏迷﹐你不要
伯﹐那只是我心力衰竭的短暫現象﹐你找個地方讓我清清靜靜打坐幾
日﹐便可復元。”
“我的媽。”小關吃驚道﹕“有這麼嚴重?那麼你為何不服下那
叫什麼丹參呢?你說過那是天材地寶﹐似乎什麼病魔都可以駭得抱頭
鼠竄﹐為什麼你不自己吃?”
“還問為什麼?”
“你真的不明白不知道?”
李百靈默然地苦笑﹕“假如我服食了龍虎丹參﹐那麼你呢?”
小關不但聽不見她心中的哀怨細語﹐而且亦可能根本永遠不知道
。這本是很令人洩氣的真相。
不過﹐小關這家伙卻又另有一套。
他忽然仰天打個哈哈﹐很開心地連吞兩只鹵蛋﹐舔舔嘴唇才道﹕
“喂﹐小家伙﹐我有辦法﹐咱們不必犯愁。”
李百靈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什麼﹗他有辦法?”
“連我也束手無策﹐他這個鄉下佬大草包居然有辦法?”
小關洋洋自得﹐又道﹕“天機不可洩漏﹐你且莫問﹐日後自有分
曉。”
他這一招可真把智慧如海的李百靈﹐弄得楞完又楞。.
“唉﹐我李百靈一定已經大大退步﹐變成愚蠢的女人了。”
“據說女人如果愛上男人﹐立刻就變成笨蛋﹐這話似乎有點兒道
理。哎﹐為何我並不介意變成笨蛋?”
“我毫不覺得難過﹐也不害怕。”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呀……”
.“喂﹐小家伙﹐你累不累?”小關問﹐打斷了她的思路。“如
果累﹐我們找個客棧﹐稱認真好好地休息。”
“我什麼時候變成小家伙了?”她微笑尋思。
至於休息﹐卻真的需要。最好趁現在只有點兒征兆﹐尚未達到精
力干竭程度之前﹐趕緊未雨綢繆先打坐幾天。
“找個安靜地方﹐不要客棧。”她說﹕“我想休息幾天﹐好不好
?”
“當然好﹐我來想辦法。”
小河邊的平坦大路上﹐那綠衣女郎背影甚是婀娜健美﹐手中拿著
一束長條形的黃布。她走得不快﹐所以小關不久就趕到切近。
小關咕一聲吞一口唾沫﹐打算再用力瞧看這女郎惹火身段一眼﹐
然後快步超過她。不過﹐趕過頭之後﹐要不要回頭瞧瞧她的面貌﹐一
時還拿不定主意。
這是因為他經驗十分豐富﹐許多女人背面或例面很惹火﹐能使男
人流口水﹐但面貌卻會使人意外地失望。
那惹火綠衣女郎忽然停步。
小關趕快改前沖之勢為後退﹐也自停在路中。
“你一路跟著姑娘﹐想干什麼?”綠衣女郎問﹐卻不回顧。故此
小關看不見她面貌的遺憾仍在。
“本來不想干什麼﹐嘿……嘿……”小關發出使女人心驚或面紅
的笑聲﹕“現在卻想干一件事。”
“什麼事?”她問﹐聲音居然全無懼意﹕“敢不敢說出來?”
“為什麼不敢﹐我想瞧瞧你的面孔。你敢不敢轉過身子來?”調
戲婦女打情罵俏﹐小關多年來訓練有素﹐哪會被她唬住。
“奇怪﹐”她喃喃自語﹕“這家伙好像真的不是好東西……”
小關又發那種讓女人覺得可怕的嘿嘿笑聲﹐道﹕“小娘子﹐你的
芳名和住處能不能告訴我?哦﹐對了﹐你先把身子轉過來好嗎?”
“行﹐但我先跟你說﹐我樣子瞧不得﹐名字聽不得﹐因為見過聽
過的人都活不長﹐你信不信?”
若是一般輕薄登徒於﹐當然藉口不信而搭汕下去。
但小關偏偏相反。
他大聲道﹕“嘩!你這麼可怕﹐那我小關不聽不看就是。別要羊
肉吃不到白白惹了一身騷……”
他說罷一轉身﹐屁股朝向對方﹐當真往回路走去。
但才一舉步﹐前面六七尺之處﹐忽然出現一個人﹐正是那綠衣女
郎。
她從空中飛墜下來﹐身法雖然朗若驚鴻奇快無比。
但小關卻看得一清二楚﹐心想我如果不是對你年輕女子客氣﹐隨
便一伸手就可以掏你膈肢窩呵你的癢。
綠衣女郎最多只有二十歲﹐杏眼桃腮甚是漂亮﹐可惜雙眉帶點兒
殺氣﹐薄薄嘴唇稍覺冷酷無情。
她冷冷凝視小關﹐道﹕“看見了沒有?你一定沒有我快﹐所以別
打逃走的主意。”
“不逃就不逃。”小關好像不知死活﹐硬充好漢似地挺挺胸﹕“
你是誰﹐總有個名字吧?”
“我叫飛風﹐和你一樣﹐都是婢僕身份﹐所以沒有取你狗命。”
“多謝你﹐不過你動不動就咒人家活不長﹐動不動要取人狗命﹐
兇不兇了一點?”
飛風跟睛一瞪﹐殺氣騰騰。
可是眼見對方仍是那副嬉皮笑臉﹐雖是有點邪氣﹐卻又很順眼很
使人喜歡﹐當下實在兇惡不起來。
而她又向來不大會作偽﹐於是那股殺氣來得快也消失得快。
但卻又不甘心也不好意思馬上就改怒為笑﹐只得仍然板著面孔﹐
道﹕“我就是這麼兇﹐你敢怎樣?”
這話簡直是女孩子在打情罵俏了。
小關頓時更是把握十足﹐嘻嘻笑道﹕“飛風﹐你的主人是誰?他
怎放心讓你這麼漂亮的小姐兒獨個兒到處亂跑?”
飛風極力維持冷冰冰樣子﹐道﹕“我怕什麼?”
“唉﹐你知不知道現在的世道人心可怕?”他指指自己鼻子﹕“
我就是壞人﹐但你單單看外表哪里看得出?”
“嚇!原來你是壞人﹐那真是失敬了。”她忽然已忍不住撲哧一
笑﹕“請問壞人大哥﹐你打算把我怎樣呢?”
小關搔搔頭﹐道﹕“還沒有打算。但我得快點兒回去交差﹐要不
然我家夫人餓壞了就糟啦。”
他讓她瞧瞧手中裝滿食物的竹籃﹐又道﹕“你要是不怕我﹐咱們
約個時間見個面﹐好不好?”
飛風笑罵道﹕“別想扁了你的腦袋﹐姑娘沒有那麼多時間跟你窮
泡。”她面色稍稍沉肅﹐又道﹕“把你的劍和劍訣給我﹐快點。”
小關嘆口氣﹐道﹕“原來你也打我主意﹐跟別人沒有兩樣。好吧
、劍在這兒﹐你拿去﹐但劍訣卻沒有﹐希望你肯相信。”
他真的解下天鑄劍﹐拿著鞘尖送給她。
這把劍雖然鋒利無比﹐可是小關得到手之後﹐不但沒發過利市﹐
反而麻煩多多。所以他真的有誠意送給飛風。
但天下之事就是這麼別扭。
小關甘心情願送給她﹐輪到她反而不肯伸手接了。她道﹕“沒有
劍訣﹐要此劍有什麼用?”
小關也抗議道﹕“但你總算交了差呀!”
“交什麼差?是我跟大叔二叔他們暗下商量好﹐瞞著阿娘來做這
件事的。”
“慢著﹐饅著。大叔二叔和阿娘是誰?你講話沒頭沒腦﹐把我也
弄糊塗啦。要不然憑我小關的腦子﹐多少也能替你出點主意。”
“大叔是邪劍蓋仙﹐二叔是惡農溫自耕。我阿娘黑心夜叉龐缺娘
﹐她亦即是我的主人。這些人的名字已經三十年以上沒有在江湖上出
現過﹐諒你從未聽過。可我告訴你﹐他們的一身武功﹐當世大概已經
很難找到敵手了﹐你如今弄清楚了沒有?”
“清楚﹐清楚﹐可是你和老蓋老溫攪什麼鬼?為什麼要瞞住你阿
娘?我看不大妥當﹐將來一定會出問題。”
他老蓋老溫地亂叫一氣﹐卻又沒有絲毫不敬意思。
飛風一點兒不覺礙耳﹐故此毫不怪他。
“你根本不知道﹐我若是拿不到劍和劍訣﹐阿娘便活不過三年。
但她又好像不很在乎自己性命﹐不許我們替她想辦法﹐所以我們
不得不秘密行事。”
他們喁喁而談﹐根本好像是朋友在商量事情。
小關頷首道﹕“老蓋老溫很有義氣﹐你則是忠孝兼備。你們對阿
娘又都很多情﹐我小關第一個佩服。你先把劍拿去﹐咱們先打聽打聽
劍訣下落再想辦法。”
飛風搖頭道﹕“沒有劍訣的話﹐有劍也沒有用﹐你不忙給我。”
小關道﹕“此劍是我無意碰上姜安世﹐打他手中奪過來的。老實
說那時我根本不知道有流星劍訣這回事﹐否則我一定迫他拿出來。不
過﹐以我看來﹐小姜大概也沒有劍訣﹐否則他劍法怎會那麼蹩腳?”
飛風愁道﹕“這怎麼辦?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天鑄劍是在你手中
﹐急忙趕來……”
小關道﹕“快去找小姜﹐不然的話﹐他可能會落在一陽會的人手
中。”
他當真幫她出主意﹕“如果你人單勢孤﹐那麼再等一兩天﹐等我
家夫人身子好一點﹐我抽空陪你去。”
飛風訝道﹕“哦!你家夫人身體不適?那可槽了﹐因為大叔二叔
已去找她﹐我則專門負責對付你和奪劍。”
小關連忙開步向前奔行﹐同時招手叫她跟來﹐口中埋怨道﹕“你
們做事真是亂七八糟之至﹐這些事為何牽扯到我家夫人頭上?”
“二叔認為最根本辦法﹐就是拿下你們兩人。尤其是先擒拿了你
家夫人﹐諒你也不敢不拿寶劍和劍訣﹐換回她性命。”她一邊跟他迅
快前奔﹐一邊解釋。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八章五行遁
眨限工夫﹐只見前面那河流曲折處形成一個兩畝左右的清潭。右
邊幾株大樹下﹐有幾戶人家﹐還有一座廟宇。
廟後有一排房舍﹐用灌木裁成籬笆。
屋後面有片草坡﹐再過去有些田地園林。
四下甚是寧溢。本是炙熱的天氣﹐競也變得清涼和災。一只大黃
犬躲在樹蔭睡覺﹐他們匆匆經過時﹐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我看見有兩個人在草坡那邊﹐是不是老羞和老溫?”
“對﹐是他們。看來好像隔著後窗跟你家夫人講話。”
“唉﹐真糟糕﹐她正在打坐調息﹐要養好身體﹐被他們這一吵﹐
不知道會怎樣?”
“別伯﹐大叔二叔雖然殺人不眨眼﹐但絕不濫殺無辜﹐對老弱婦
孺更不會欺負……”
小關懶得糾正她﹐其實應該是她替蓋溫二老害怕才對﹐李百靈只
要還有一口氣在﹐天下誰能傷她?
那廟前後只有兩進﹐是關帝廟﹐廟祝很老﹐有個五十多歲道姑和
一個十二三歲道童幫忙。
大概廟產足夠開銷﹐所以香火冷落也不要緊。
小關用三兩紋銀﹐租下兩個房間﹐聲明員多只住十天。
他出手這麼闊綽﹐當時老廟祝王道士就已對陳道姑說﹐這些銀兩
不太好賺。陳道姑見了銀子兩眼發直﹐根本聽不見王道士的話。
老人之言果然要聽。
現在陳道姑全身僵直如木頭﹐躺在大殿中﹐正是蓋溫二人傑作。
他們一出現﹐連王道土在內﹐全廟三個人都被點了穴道躺下像木頭一
樣。
一間房舍的後宙呀地打開﹐出現一個戴帽垂紗的女子半身。
草坡上的蓋溫二人一齊泛起微笑﹐因為這位李仙子終於現身露面
了﹐這大攝跟剛才陳道姑的一聲驚叫有關。
邪劍蓋仙洒然道﹕“李仙子﹐我們驚擾了!”
李百靈鶯聲嚦嚦﹐應道﹕“蓋老好說了﹐想不到天鑄劍競也跟拜
月教有關!”
蓋溫二人一怔﹐這女子是怎麼回事?
莫非故意用此劍誘他們來此?
否則她怎能一露面﹐便知身份和來意?
“噫!溫老﹐你為何已使出‘閒話桑麻’之式?是不是我認得你
們兩位長老﹐又知來意﹐所以不覺有迎敵之意?”
他們之間對答到此為止﹐小關和飛風恰已趕到。
惡農溫自耕心下駭然﹐手中旱煙袋縮回兩寸﹐膝蓋彎低不及一
寸。
李百靈笑道﹕“溫老這一招‘晨光熹微’﹐大有從頭開始的意思。
想是微梅先前過於輕敵﹐所以立刻改弦易轍以補前失。”
那溫自耕身形雖是矮矮胖胖﹐但彎低一寸實是極不易看出。而且
即使看得出﹐又怎能在這分寸之別而測出心意動向?
他不覺膝蓋間又彎低了一寸。
不行﹐這個女子的聰明智慧簡直已到了可怕地步。
上上之策是不管她腦筋動得多快﹐不管她有多少奇諜妙計﹐總之
一撲過去出手把她擒下﹐看她還有什麼戲唱?
“你的想法有兩點值得商榷。”李百靈又道。
她說﹕“這一招‘鷹搏長空’﹐你認為可以擒下我﹐但這只是你個
人想法而已﹐這是第一點﹐我本來就肯將一切經過和盤托出﹐只不過
你不開口問而已。你就算擒下我﹐原因亦只是為了問話﹐何必多費氣
力﹐這是第二點。”
惡農溫自耕一時去勢窒住﹐心里幾乎連念頭也不會轉動。
邪劍蓋仙噴噴贊嘆道﹕“好聰慧的女孩子﹐實是老夫乎生僅見。
要是早幾十年認識你﹐那就好了。”
早幾十年蓋仙還年輕﹐或者加上尚無家室之累等條件﹐便可向李
百靈展開追求。別人都以為他是這意思。
但李百靈卻問道﹕“你們的困難早在幾十年前已經出現?憑你們
的力量身手﹐至今還無法解決?”
她果然沒有誤會﹐一猜便中。
蓋仙連連頓首﹐道﹕“正是﹐正是﹐假如那時候碰到你﹐你必定
可以幫我們想出法子避免﹐唉﹐時光不能倒流﹐在那些歲月里﹐我們
已經犧牲了許多人的性命﹐現在似乎太遲了一點兒。”
小關索性沒有忌憚﹐不管高低﹐插口大聲道﹕“就算遲了﹐也得
求李仙子想想辦法呀!”
飛風連忙噓一聲﹐道﹕“你別插嘴行不行?”
他們站在籬邊﹐與李百靈相距丈許而已。
李百靈咦一聲﹐道﹕“小關﹐你幾時跟他們成了一路?”
小關道﹕“剛剛認識﹐這位是飛風姑娘。”
飛風屈膝行禮﹐恭聲道﹕“小婢飛風見過仙子。”
她向來心高氣傲﹐除了主人龐缺娘等有限十個八個人之外﹐天下
的英雄豪傑她都不放在限內。
她乎生也從未向外人自稱過小婢﹐但李百靈既然是小關的主人﹐
看小關面上﹐不得不表示尊敬。
再說假如李百靈真有法子解救龐缺娘殺身之禍﹐要她粉身碎骨都
願意﹐現下區區行個禮算得什麼?
李百靈沉默了一下﹐才道﹕“飛風姑娘﹐看你容貌舉止﹐定是一
身傲骨的人﹐但你卻肯為了萬一的機會﹐希望我能幫上忙﹐所以卑恭
執禮。我猜拜月教的困難﹐如今必定與你主人有關。而你也算得是少
有的忠義之土了。”
一番話把飛風說得心服口服﹐突然拜伏地上﹐連連道﹕“萬望仙
子慈悲……”
李百靈道﹕“姑娘不必多禮﹐請起來大家好說話。”
飛風依言起身站好﹐作出恭敬狀垂著雙手。
邪劍蓋仙忽然奔上坡頂高處﹐四下張望幾眼﹐立刻又奔回來﹐一
去一來疾逾飛鳥。
李百靈道﹕“蓋老﹐你們是不是也得到消息﹐知道有人追查我﹐
要對我不利?”
“是的﹐共計有開封玄劍莊、南呂清風堡、江北霍山楊家、鐵翼
幫﹐以及一陽會五路人馬﹐選派出來的都是精英高手。假如連敝教算
上的話﹐李仙子﹐你替自己制造麻煩的本事﹐鐵定當得上天下第一的
尊稱了。”
李百靈暗自微笑一下﹐這邪劍蓋仙現在這把年紀﹐還這麼瀟洒風
趣﹐不知他昔年迷死了多少女孩子?
蓋仙又道﹕“老夫看見在前面徒步的有八個人﹐稍遠一點兒又有
七騎。”
李百靈道﹕“這樣說來﹐除了玄劍莊方面﹐其余霍山楊家、清風
堡、一陽會以及鐵翼幫的人全都趕到了。等一會場面一定很熱鬧。其
實假如我不是在這兒靜養了好幾天﹐他們便沒有那麼容易追上了。”
小關可不像她那麼沉得住氣﹐尤其想起那位女性化的橫波哀鴉楊
炎﹐更是有點兒膽戰心驚頭皮發麻。
當下忙道﹕“閒話以後再說﹐咱們快溜……”
李百靈道﹕“那麼蓋溫二老和飛鳳姑娘的事呢?我們幫得幫不得
上他們這個忙﹐總要講清楚才行呀!”
小關匆匆道﹕“不要緊﹐咱們跟他們約個地方碰頭﹐慢授再講不
遲。”
李百靈道﹕“不要急﹐反正已經來不及沼啦。”原來幾句話工夫﹐
一群徒步的人已經進入視線內。
她又道﹕“你很怕楊炎對不對?但一味害伯決不是辦法﹐何不想
法子應付?”
小關回頭望一眼﹐嘆氣道﹕“好﹐你說﹐我該怎樣應付他?”
李百靈道﹕。到時一定可以想出辦法﹐我先瞧瞧他是不是像你說
的那麼可伯。”
那群人踏上草坡不遠﹐便停下腳步。
因為他們雖然不知李百靈武功如何﹐但小關力挫過天星李催命﹐
以及鬼哭西門朋之事﹐人人皆知﹐心里無不對他大有忌憚。
因此﹐他們誰也不肯太魯莽。
眨眼間﹐後面七騎也馳上草坡﹐卻另據一角﹐不與先到之人相
混。
小關認得人群中的三個﹐那是橫波哀鴻楊炎﹐斗雞眼的斷愁客呂
松、生死判徐豐。
其余的人他已來不及打量。
因為那敷粉畫眉的楊炎已經向他走來﹐姿勢款擺有致。
小關可真擔心此人像不講理的女人一直迫到面前﹐幸而楊炎忽然
停步﹐還把注意力移到兩丈左右的蓋溫二老那邊。
楊炎乃是突然被一陣陣的殺氣驚動﹐才迅即查看蓋溫二老。在此
之前﹐他眼內心中只有小關這個敵手。
“恕我眼拙。”他嬌滴滴地說﹕“這兩位前輩貴姓大名?”
接口應聲的卻是李百靈。
她人在房內﹐但大半身子可以看得見。
她帽沿輕紗深垂﹔平添無限神秘之美。
她說﹕“你一定是小關提過的楊炎了?這兩位前輩久已不管世間
閒事﹐還有那位在小關身邊的姑娘亦是。所以你不必打聽他們的姓名
來歷。有什麼事﹐你沖著我和小關來就行啦。”
“是這樣嗎?”楊炎嬌聲笑道﹕“那麼我先找小關。”他向小關招
手﹕“來﹐你來﹐不要躲在那邊。”
小關挺挺胸﹐好像很英雄的樣子。
可惜他的答話卻叫人洩氣﹕“我為什麼要聽你話過去?”
楊炎安慰他道﹕“別怕﹐我只不過想替你介紹幾個朋友罷了。你
看見沒有﹐和我一道來的﹐有兩位是江北霍山楊家的大劍客﹐一位是
楊道威﹐另一位是道咸兄的晚輩楊兆龍少俠。另外那兩位﹐來自清風
堡﹐一是總管金槍追魂林潛﹐一是鼎鼎大名的崩天斧孫楊老師……”
他洋洋自得地說個不停﹐使得人人都以為他跟小關有什麼密切關
系。
小關頓時發覺無數異樣的目光集中於自己﹐心中自是省得其故。
他不禁氣往上沖﹐厲聲喝罵道﹕“閉嘴﹐你這人不像人的賤種﹐
一陽會的面子都給你丟光啦﹐我要是老呂老徐的話﹐早就當眾抹脖子
上吊!老楊﹐你聽著﹐我第一步先划破你的臉﹐割掉你耳朵和鼻子。
第二步才砍下你的狗頭喂豬……”
他出身市井﹐吵架相罵最是擅長拿手。
在場之人除了李百靈之外﹐誰也想不到他罵人罵起來如此毒辣流
利﹐連楊炎也為之愣住了﹐做聲不得。
小關這回倒也說得出做得到。
他把裝著食物的竹籃往飛風手中一放﹐大步上前。
他迫近對方一丈之內﹐左手舉起天鑄劍﹐讓人人看見﹐還大聲介
紹﹕“這把破劍就是天鑄劍﹐雖然不吉不利﹐但的確很鋒利。”
話聲中一腳挑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只見寒光一閃﹐那塊石頭已
分為兩片。此時劍已出鞘握在右手﹐寒光森森耀人眼目。
他又道﹕“老楊﹐你是婊子養的崽子﹐聽說你他媽的殺害了很多
人﹐今天你要遭報啦……”
那邊的斗雞眼呂松和徐豐﹐真是有如萬刀鑽心般難過。
無奈楊炎乃是一陽會兩大供奉之一﹐他們不幫他吧﹐說不過去﹐
要幫他吧﹐又窩囊得要命。
他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小關看見楊炎面色刷地變成暗紅色﹐一望而知他並非羞愧所致﹐
而是運足某種特別功力。
別人看了一定心性警惕﹐可是小關這個人處處與眾不同﹐反而暗
暗高興。
他心想﹕“好兔崽子﹐這門功夫你早著呢﹐老子我當年在仙人石
上死去活來﹐早就是這種顏色﹐哼﹐現在……”
楊炎尖喝一聲﹐長劍離鞘﹐光華暴盛﹐電閃般刺敵胸口要害﹐第
二劍到第九劍﹐卻全部集中腹肋各大穴。
但見他劍光宛如轟轟烈烈伸縮不定的火舌﹐另外每一劍都好像隱
隱吐出一團團淡紅劍氣﹐簇撲敵人。
顯然小關的惡毒辱罵﹐激使楊炎怒火沖天﹐恨之入骨﹐非一舉誅
殺小關無以息怒。可能的話﹐只怕還要零碎剮割方可稍洩憤恨。
人人都看得出﹐楊炎一出手便已運足全力﹐也瞧出他劍上奇異功
力﹐實是驚世駭俗可怕之極。
眾人都認為小關縱然有本事躲過劍刺之厄﹐可是敵方從劍身上透
出的淡淡紅氣﹐已足以把十個小關擺得平平了。
在眾人駭然睜大眼睛顧視時﹐那小關在敵人幻變無方劍芒中﹐身
法飄忽進退﹐居然能夠不挨上一劍半劍。
不過﹐他的天鑄劍也沒有發出過一次。
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以楊炎這一連十劍顯示的功深力厚﹐以及劍
法之精奇奧妙﹐在場可真沒有一個人膽敢自誇完全接得住。
事實上﹐認為自己接不住的人反而居大多數。
但見楊炎又是一連十招﹐劍光分布甚廣﹐籠罩了兩丈方圓之內。
小關不論閃向何處﹐都有劍光攻到。
而劍圈內﹐那談淡紅氣無處不在。
假如那是毒氣﹐小關一定已吸滿一肚子了。
暢炎第二次的十招空自令人目眩神搖﹐卻仍然沒有一劍能真正迫
得住小關。
這意思是說他這十招﹐也不能圍堵住小關飄忽亂走的身形。
連四周旁觀的人﹐都稍稍感到空氣中不時會傳來陣陣熱波。
可見得近在咫尺的小關﹐居然不被那氳氤淡淡紅氣活活烤死﹐甚
至汗都不流一滴﹐實是大大的怪事。
楊炎尖聲怒罵道﹕“小賊﹐瞧你還能躲閃多久……”
小關嘻嘻笑道﹕“嘴巴發狠有什麼用?哈﹐這一劍變得太快了﹐
反而刺不到我……”
李百靈插嘴道﹕“小關你別得意﹐等一會兒他就可以搶到先天乾
封位﹐連變後天龔卦震卦良卦﹐這時他一升天﹐你就人地大吉了。”
小關一邊飆進飆退閃避敵劍﹐一邊反問道﹕“什麼是升天﹐什麼
是入地大吉?”
李百靈道﹕“他身劍合一﹐飛起半空﹐便是升天﹐你一命嗚呼瑰
歸地府﹐就是人地大吉。”
“有這種事?那我怎麼辦?”
“你用離開禁制封鎖圈的方向步法﹐就可以不人地大吉了。”
這話只有他們兩人懂得﹐所謂禁制封鎖困﹐就是封住仙人石那道
用灌木叢和石頭形成的正反五行遁法。
小關咧嘴笑道﹕“這簡單。老楊﹐你快點兒升天﹐讓我瞧瞧身劍
合一的樣子是怎樣的!”
─武林中凡是高手﹐聽見身劍合一﹐很難有不駭然汗下的。
小關卻嘻嘻哈哈視如無物﹐至少那蓋溫二老和飛風就為他憂形於
色。
飛風忍不住叫道﹕“關大哥﹐瞧不得﹐那不是鬧著玩的。”她接著
又出主意道﹕“你的輕功好﹐快跑﹐他一定追不上你。”
小關應道﹕“這也是辦法……”
身形忽然左躥出去﹐起落間已在三丈外。
可是那橫波哀鴻楊炎抄截之勢絲毫不慢﹐尖聲厲笑道﹕“想逃麼?
已經來不及啦……”
只見他腳尖一探地﹐斜跨幾步﹐一下子就截住小關去路﹐腳法奇
奧之極。
但他目的顯然不是截住對方去路﹐因為他身形驀地呼一聲破空而
起﹐手中之劍剎那間光華驟盛。
他這邊身形一升空﹐按理說小關也應該趕緊趁機竄逃﹐越遠越
好。
然而小關並沒有這樣做﹐反而突然變成一塊石頭似地﹐沒有了任
何動作﹐除了稍稍仰起頭顱之外﹐全身上下紋風不動。
他看見楊炎已飛上兩丈半的空中﹐劍光忽又更加熾盛眩目﹐同時
還發出一聲綿綿長長﹐卻又懾人心膽魂魄的長嘯。
無疑地他已施展出身劍合一的馭劍之術。
這等最上乘的無堅不摧的精妙劍術﹐怎會被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
人練成呢?小關眨眨眼睛﹐心中大是驚異。
近來他與李百靈相處時日已多﹐聽她屢屢講究﹐見識已非當日可
比。
他想起楊炎一出手凌厲奇無匹的二十多招﹐以劍法而論﹐的確.
奇奧精妙之極﹐可以說簡直沒有縫隙可乘。
因為那是以攻為守的劍法﹐其中卻又補上幾招絕妙守式﹐攻守之
際融合為一﹐故此可稱為之無除可乘。
但正如天體的日月星辰運行﹐大地的春夏秋冬遞換﹐都是時與空
配合得至佳至妙的一種形式表現。
假如時間或空間﹐有一樣稍稍失常﹐問題就大了。
小關看到的是那楊炎的劍術﹐妙則妙矣﹐比他曾見識過的任何招
式都高明﹐但仍有兩個缺點。
一是部位尺寸不時相差了一點兒﹐二是劍的速度也慢了一點兒。
這兩個弊病合起來﹐就變成致命的空隙破綻。
那時他並不是不能出劍﹐但問題是一出劍就一定刺入對方要害﹐
決計不能划破他的臉蛋﹐也不能僅僅割下對方鼻子。
此所以他一直只能閃避面無法出劍。
楊炎的人與劍果然合一﹐變成一道虹光﹐已分不出人劍。這道虹
光宛如百丈飛瀑由天邊倒掛奔墜﹐風雷吼嘯光映大地。
只有李百靈瞧得出一個微妙變化。
那就是當楊炎馭劍倒轉下擊之時﹐突然發現小關的位置竟然不是
預計中的任何一點﹐這一下使他氣勢為之一窒而減弱不少。
她隱藏在面紗後的面龐泛起微笑時﹐是看見小關向左疾行三步﹐
忽然右退兩步﹐再向前直行兩步。
小關當然不是像戲台上的官兒踱方步﹐但亦不是一舉腳就是三步
的距離。
他每一步都清脆玲瓏踏落地面。身形也有頓挫節奏。只不過速度
快得等閒之人瞧不清楚而已。
小關的方位距離就是空間﹐而節奏頓挫快慢則是時間的具體表
現。
這兩者合一起來﹐便形成力量。
尤其是對於馭劍之人﹐他的心靈已投人時空的神秘層次﹐因此完
全受到同一來源的力量感應影響。
楊炎身劍合一的虹光乍落便起﹐沖高三丈﹐倏又掉首急沖疾瀉。
這一霎那間﹐小關只橫移兩步﹐便帶著那招牌似的嬉皮笑臉﹐屹
立不動。
只見耀眼光華驀地消失不見。
楊炎橫劍現身﹐站在小關面前三尺之處。
小關天鑄劍伸出去﹐容容易易就在對方兩邊面頰划一道血痕﹐跟
著以劍身在他鼻尖輕拍一下。
楊炎看來好像泥人﹐任得小關施為。
其實他已盡全力以最快速度躍退。
但沒有用﹐等他躍退丈許站定﹐雙頰熱辣辣﹐鼻尖卻麻麻的﹐想
來鼻子已被削掉一塊了。
這等羞辱﹐還有毀去容貌之痛苦後果﹐何可堪言?又豈能忍受?
楊炎仰天長笑﹐倒轉長劍﹐脆響一聲﹐劍尖由心窩刺人﹐由後背
透出五六寸一截。
全場之人的眼珠一時都凝定﹐也沒有一點兒聲音。因為這時楊炎
仍然穩立未倒﹐還好像會有什麼動作﹐所以沒有人敢打擾。
“小關﹐你師父是誰?”楊炎果然不負眾望而開口說話﹕“是不是
那個蒙面女人?她如何識得我楊家馭劍術的破法?”
他的問題無人不想知道答案﹐故此倘若此時有人搗亂打擾﹐非被
眾人亂刀分屍不可。
小關道﹕“好﹐看在你已活不成的份上﹐我告訴你﹐我師父是洞
中人。”他並非撒謊或蒙混﹐因為他武功的確是在那長生洞府石壁上
圖解學會的。至於洞內屍骨有不少具﹐究竟哪一個才算是洞中人﹐他
便沒有細細考究了。
“蒙面的李仙子嘛﹐她指點我之時﹐自然算是師父﹐過後就不是
了。
他為了不欺騙快死之人﹐所以最老實地回答。誰知道這一來人人
聽得頭昏眼花﹐不明所以﹐反而以為他在胡扯。
李百靈忽然插口道﹕“楊炎﹐你楊家上輩人物天外飛星楊岩﹐誠
然當得上一代奇劍天下無雙之譽。以他的功力氣魄風度﹐當他施展馭
劍術之時﹐一定不會像你那樣毛手毛腳。
“而且最重要的是﹐楊岩決計不肯使用你這種卑鄙下流手段﹐詐
取情報。你不成大器﹐不能繼承楊岩絕學﹐實在很有道理。”
她忽然責罵起楊炎來﹐人人都沒頭沒腦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但對一個垂死之人仍然加以辱罵﹐可實在太過份了﹐一陽會的斷
愁客呂松和生死判徐豐忍無可忍﹐齊齊怒哼出聲。
小關忽然哈哈大笑。
呂徐二人一時發作不出﹐因為他們不得不先瞧瞧小關為何大笑。
“哈﹐哈﹐好笑之至。”小關大聲叫嚷﹕“老楊你真有一手﹐弄一
套江湖騙錢的小把戲﹐險險把你家關大爺唬住了。”
李百靈道﹕“原來你還不太笨。不過你最好下點兒決心﹐起個正
式名字。不要一會兒天吊關﹐一會兒催命關﹐剛才是小關﹐現在又變
成關大爺﹐使人聽了頭大之至。”
他們對答之時﹐全場之人都已想通和看穿楊炎的把戲﹐這本是江
湖賣藝的小技﹐一把可以伸縮的劍。加上背後的道具。
以他這等身懷上乘武功的人﹐可以用內力操縱﹐自然更加迫真﹐
加上心理因素﹐任誰也難一眼看穿。
楊炎長劍離胸﹐變回一把鋒快長劍﹐背後的劍尖忽已不見。乍看
真像是他把刺穿心窩的長劍拔了出來似的。
他居然毫無愧色﹐吃吃嬌聲笑道﹕“小關﹐當我知道你沒有削掉
我鼻子﹐我就不想死啦……”
小關沒好氣道﹕“我聽說你是橫波一顧﹐便哀鴻遍野﹐所以你不
想死也是不行的。除非你讓我割掉你的鼻子。”
他提劍迫前幾步﹐泛起一副不懷好意的笑容﹐又道﹕“不過現在
還得加點兒利息﹐這樣吧﹐再賠上一只眼睛和一條舌頭﹐就馬馬虎虎
饒你一命。”
在別人眼中﹐只見他長劍緩緩舉起﹐速度不快不慢。
但楊炎卻全身都毛發欲豎﹐只覺那把天鑄劍抬起過程中﹐每一分
每一寸的瞬息間﹐都可以發出來刺入他面門嚥喉或胸口等要害。
這等性命交關的威脅﹐迫得他不能不先發制人。劍光驀然如孔雀
開屏擯紛變幻﹐一出手就是氣雄証鼓連環七劍。
由於出劍快極﹐故此七劍緊密銜接﹐生似同一時間有七支長劍一
齊刺出。
小關鍵腕翻處﹐天鑄劍化作冷虹划個圈子﹐鏘地大響一聲﹐揚炎
的七劍都刺中他劍圈。
但因速度太快﹐所以先後七劍聽起來只有一響。
蓋溫二老以及飛風等乃是偏幫小關的人﹐正要喝彩叫好﹐小關自
己卻叫聲糟糕﹐眼見敵劍潛光匿影無聲無息已刺到腹部。
這第八劍“蛛絲馬跡”竟是前七劍之後﹐不著痕跡的一支可怕伏
兵。
假如楊炎馭劍一擊無功﹐已是黔驢技窮的話﹐自是只有逃命的份
兒﹐豈敢再度出劍拼搏?
在理論上﹐這簡直是不想可知的情況。但在事實上﹐過程步步緊
扣﹐亦有可能來不及逃走。
幸而小關此人﹐平生習慣了一輸就逃。
他自己奉行不渝﹐也把別人當作如此。故此揚炎不遠而出劍﹐小
關第一個念頭是此人必有古怪必有殺手。
那楊炎極之隱微奇奧的一劍﹐別的人縱然武功與小關相同﹐也一
定很難躲過。
但小關肚子里叫糟糕﹐其實已看得准准﹐吸胸收腹﹐雙腳寸步未
移﹐肚子已縮遲了大半尺。
劍光閃處﹐他肚子上已被劍尖划了一下﹐衣服破裂。
人人都以為他肚子被划了一道深口﹐定必腸臟韶流﹐命喪當場。
卻見小關臉色不變﹐天鑄劍快逾閃電吞吐一下﹐隨即人鞘。
大名鼎鼎的橫波哀鴻楊炎雙眉之間出現一點血紅痕跡﹐他身體搖
晃一下﹐砰咚跌倒不再動彈。
任何人一望而知楊炎已經一命歸明。
所未知的是楊炎眉心的紅印﹐始終不會流出點滴鮮血﹐因為他根
本是被劍氣刺透大穴而死﹐皮肉並無破損。
斷愁客呂松、生死判徐豐搶出奔到切近﹐一見楊炎致死傷痕﹐齊
齊倒吸一口冷氣。要知劍氣刺穴之術﹐在劍道中與馭劍術不分軒輊。
呂徐二人俱是時下高手﹐本身武功雖是未到此等境界﹐見識卻是
有的。心知與對方功力相去還有一截﹐哪敢貿然出手?
但其勢既不能站著發呆﹐又不能不戰而逃。此時兩人心中之尷尬
難受和震驚﹐真是難以形容。
小關低頭瞧瞧肚子上衣服的破洞﹐一抬頭有一主意﹐攤開手掌吆
喝道﹕“賠銀子來﹐我衣服破了看見沒有?”
斷愁客呂松本來蒼白的面色變得更加青白。徐豐人老面皮厚﹐應
道﹕“賠就賠﹐你要多少?”
小關想一下﹐道﹕“馬馬虎虎﹐就是一千兩吧﹗”
徐豐立即道﹕“行。”
他掏摸出一張銀票﹐上前遞過去﹐一面低聲道﹕“我們要帶走楊
供奉屍體﹐死因你我兩不洩露﹐行不行?”
此人極是老奸巨滑﹐一下於扭轉形勢。外人眼中變成好像跟小關
有什麼默契﹐事實上卻可以全身而退。
小關接過銀票﹐領首道﹕“就這麼說。”
徐豐脫下長衫﹐裹住楊炎面部及上半身﹐抱起來往肩上一扛﹐放
步疾奔。呂松緊隨其後﹐兩人如流星趕月般﹐轉眼路個沒影。
別人不明所以﹐都瞧得呆了。
忽聽一陣號角聲﹐雄壯而又悲涼﹐回蕩於山林田野﹐以及眾人心
中。
只見原本聚集在北隅的七鐵騎﹐蹄聲響處﹐變成橫列﹐排得十分
齊整。
最右邊為首騎士﹐號角嗚嗚再響﹐其余六騎﹐鏘一聲齊齊掣出彎
窄精亮的馬刀﹐斜舉向天。
這等划一的動作﹐使雄壯的陣容更添驍勇氣勢。
六把指向天空的馬刀﹐精光耀目。
小關一瞧那七鐵騎都對准他。料想他們必定馬上就沖過來。他平
生未曾見識過鐵騎決蕩沖殺場面﹐心中不無揣揣。
吹號角的騎士虯髯繞頰﹐肩寬膀闊﹐相貌甚是威武。
他角聲一停﹐揚吭大聲道﹕“李仙子﹐關爺﹐在下等鐵翼七烈﹐
敬問安好。”
用這等陣勢排場來行禮問安﹐實是罕見罕聞之事。
誰知又有兩人如大鳥般飛前丈許﹐落地後躬身行禮﹐其中一人朗
聲道﹕“江北楊道威率侄兆龍﹐敬候李仙子關爺安好!”
那清風堡的總管金槍追魂林潛和崩天斧孫楊一時呆如木雞。
而蓋溫二老和飛風﹐亦覺得事情變化之奇﹐無從測度﹐也都為之
愣住。
小關一看人家那麼恭謹有禮﹐沒有預料中大伙兒聯手沖殺過來﹐
心中一定﹐本性便發。
他鼻子里重重哼一聲﹐大刺刺道﹕“罷了﹐諸位不必多禮。”
李百靈聲音隨風飄送入耳﹐道﹕“小關﹐禮多須防禍心。你受了
人家之禮﹐只怕要鬧出人命。”
小關一怔﹐忙道﹕“有那麼嚴重?”
“當然啦!”她說﹕“而且出的可能是你自己的人命。”
“那可不划算。”小關說﹕“我的性命只有一條﹐決不能隨便送
人”
他的腦子並沒有被這些人敬禮場面沖昏﹐伸手遙指清風堡兩高
手﹐大聲吆喝道﹕“你們呢?要劍的話﹐快過來拿。”
林潛是清風堡總管身份﹐當下跨前兩步﹐拱手道﹕“好教關兄得
知﹐在下和孫老師﹐跟天鑄劍全無關系。”
小關歪著腦袋﹐道﹕“那就夾尾巴滾蛋。”
他態度如此惡劣﹐主要原因是清風堡乃是玄劍莊的親家。
李百靈被玄劍莊騙婚﹐用個癡呆兒子頂替。
而清風堡宋家的女兒﹐則嫁給本應是李百靈丈夫的那個兒子﹐害
得李百靈一進門就守生寡。
現在李百靈離開玄劍莊﹐但玄劍莊卻不肯罷休﹐還要屋派高手追
捕﹐清風堡當然幫著玄劍莊對李百靈不利﹐因此對他們何用客氣。
身高體壯的崩天斧孫楊一聽﹐氣往上沖﹐胸脯一挺﹐正要發話。
總管林潛已搶先道﹕“關兄﹐自古道是兩國相爭﹐不辱來使。在
下等乃是奉命來見李仙子和關兄﹐有些話想私下向李仙子報告。”
此人口舌便給﹐又會見風駛舵﹐難怪可以當上有財有勢的清風堡
總管重要職位。
李百靈道﹕“事無不可對人言﹐你有什麼話﹐不妨說出。但我先
警告你﹐假如你是緩兵之計﹐借此脫身﹐那你就錯了。小關這個人專
做與常人相反的事。如果古語說不辱來使﹐他就故意特地侮辱一下。”
林潛立刻發覺李百靈真是平生最難纏的敵手。
她甚至使他不敢改口說不是不辱來使而是不斬來使﹐假如改口﹐
那小關豈不變成應該專斬來使了?
他躬身道﹕“李仙子﹐敝上吩咐在下要盡一切能力邀仙子見面﹐
並且嚴諭不許使仙子有任何誤會﹐假如仙子無暇﹐便不准多所煩瀆。”
李百靈道﹕“你這一套趁早收起來﹐我說﹐林潛、孫楊你們最好
趕快調息運功﹐因為小關心里很不高興﹐一定要留下你們的性命或兵
刃……”
林孫二人面色一變﹐果然急急凝神戒備。
小關吃吃冷笑﹐搖搖擺擺向他們行去﹐但心中卻不無別扭之感﹐
因為他壓根兒沒有想過要留下人家性命或兵刃。
不過﹐既然李百靈這麼說﹐大概她對這兩個人觀感很壞﹐所以不
能不替她出口氣。
他肚腹處外衣破裂﹐走動時看來很滑稽突梯。然而林潛卻緊張得
要命﹐哪有工夫研究這一點。
小關經過楊家叔侄﹐腳步停時﹐已是在林孫二人面前一丈處。
“李仙子的話﹐你們一定聽清楚了﹐你們到底想留下性命呢?抑
是兵刃?”小關問﹕“快點兒決定﹐我忙得很。”
孫楊肩膀一搖﹐背後的一個長大包袱順著胳臂滑落手中。
他一下子弄掉包袱﹐現出一面短柄巨斧。斧身甚厚﹐斧刃鋒利﹐
精光耀目﹐森森然奪人膽魄。
他這一亮兵刃﹐林潛可就上了架子﹐沒法子服軟推搪了。
當即打背後掣出一支兩尺半長鴨卵粗的圓桿﹐一頭是槍尖﹐另一
頭一拉再拉﹐變成五尺有多一根短槍。通體金光燦然。
他這時心中好根那崩天斧孫楊的魯莽。
如果可能的話﹐他一定破口大罵他一百句混蛋。
“好得很。”小關稍稍歪頭咧嘴笑說﹕“清風堡似乎還有些好漢。
老孫﹐甭客氣﹐你留下斧頭就行。”
言下之意﹐別人想留下兵刃而保全性命﹐未必可得。
孫揚怒吼一聲﹐揮斧猛撲。一出手便是七斧﹐光凝電轉﹐形成一
道扇形攻勢。
這一招“羅扇撲螢”凌厲兇毒﹐無與倫比﹐已經是孫揚畢生功力
所聚的三大絕招之一。不過以小關身手﹐若是認為這一招就可以收拾
了的話﹐孫揚不是傻瓜就是白癡。
孫揚自然沒有這麼愚昧淺薄﹐故此這一招其實留勁留力﹐只要迫
得對方稍稍移動就可以了。
但見那六七尺長扇形斧光甫現﹐風聲突然更加銳厲刺耳。而斧光
也唰忽聚攏變為一道光線﹐電急向右側射去。
這一招“犁庭掃穴”乃是孫揚斧法另一絕招。
他敢情第一招尚未使完﹐便己變化招式。當時看見小關左肩微
沉﹐故此利斧全力凝成一線﹐向右方疾射。
可是小關實際上只動一下左腳而已﹐人並沒有移動。
孫揚的利斧雖急雖猛﹐招式兇厲﹐小關卻一眼瞧出至少有三個破
綻﹐都是由於勁力使得不夠精純﹐加上速度未夠。
所以他若是出手反擊﹐一劍定能得手﹐只不過既然敵斧已改變方
向﹐根本傷不了自己﹐便不出手站著瞧瞧。
斧光從小關面前乍閃掠過﹐斧風銳冷如刀﹐幾乎把小關面皮刮去
一層。
孫揚腳一探地﹐身子宛如風車﹐呼一聲旋轉回來﹐利斧當胸准備
低擋敵劍追襲。
但小關根本沒有移動過﹐身子仍在原地﹐天鑄劍倒提手中﹐劍尖
向地﹐光華閃閃。
他全無追擊之意﹐甚至剛才被攻擊時﹐連封架或逃避的動作都沒
有。這一來倒變成那孫揚自己在耍猴戲﹐裝模作樣地揮斧跳躍。
耍猴戲窮緊張並不打緊﹐但敵人在利斧這等威猛攻勢之下﹐仍能
寸步不移﹐這才是極之可怕而又難以置信之事。
孫揚倒抽冷氣震驚之余﹐復又心下躊躇﹐要咬牙再戰呢?抑是棄
斧認輸?
那邊金槍追魂林潛已發動攻勢﹐疾撲上去挺槍溯刺﹐一出手便是
獨門追風神槍三大絕招之一的物換星移連環五式。
只見那鋒銳短槍一時幻化出如山槍影﹐裹住小關身形。
小關一瞧對方槍法中有三個空隙破綻。
一是左上方封鎖不嚴﹐任何人都可以斜斜躍起丈許﹐避過他這兇
神惡煞的一招。
第二第三個破綻便不是人人都辦得到的。
例如第二個破綻﹐出在他右手握槍部位應該退後兩寸﹐現下由於
這兩寸之差﹐使他槍勢威脅力減少一半﹐變化亦為之遲滯少許。
因而小關削鐵如泥的寶劍一出﹐必可將他右腕斬斷。
至於第三個破綻更加只有小關能夠利用。
他正也毫不客氣地加以利用﹐只見他身子一變﹐雙腳齊齊縮起﹐
雙手同時抱膝﹐像一粒蝦米舶懸身半空。
林潛的金槍颼颼連聲從他頭頂頸側腳下等部位刺過﹐全都刺在空
氣中。
遠遠望去﹐那小關藏頭縮腳﹐恰好是在敵人如山槍影內一個空隙
中。
林浴這一招連環五式狂風暴雨般甫自攻完﹐右手單手綽槍一連又
是疾刺七下﹐左手沒動﹐卻捏住一支一尺長的金筒。
他身法快若飄風﹐徑從小關右方掠過﹐卻又猛可停步﹐驚疑回
頭。
他右手其後連發的疾刺自然完全落空﹐因為敵人根本不在那邊﹐
而是站在他後面。
不過﹐假如小關像一般人似的﹐向左上方躍起暫避他凌厲槍勢的
話﹐這刻落地的位置便應該在林潛前面﹐而且會被他緊張攻上的七槍
迫得非退不可。
倘若情形真是這樣﹐將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
小關冷笑道﹕“喂﹐你左手擰下來那截槍柄﹐藏著些什麼東西
呀?”
話聲中如魅影迫近林潛﹐手中天鑄劍不快不慢連連吐出。
林潛見他劍勢詭奇狠絕﹐只要被劍尖碰一下﹐必是要穴受創﹐非
死不可﹐當下只好盡快向後退閃。
忽覺左手手臂一涼﹐身子退了五步﹐才看見一只捏住金色槍筒的
人手﹐掉在地上。
那天鑄劍實在太過鋒利﹐連肉過骨地斬斷一只手臂﹐競有如利刃
割水﹐刀剁豆腐一般。
連林潛自家也不是當時即覺﹐直到他看見那只人手時﹐才突然劇
疼攻心﹐鮮血進射。
還好他沒有就此暈倒﹐猛吸一口真氣﹐右手棄槍駢指運功﹐連封
斷手四周五穴﹐以免流血過多以及劇疼過甚而栽倒。
小關撿起那只人手﹐看看那冗自被捏在五只手指中的槍筒﹐口中
噴噴連聲贊嘆道﹕“好家伙﹐原來是用彈簧發射的暗器﹐佩服……佩
服……”
要是他當時從左上方縱退﹐被林潛追上再迫再退﹐這一騰出空
間.林潛暗器一發﹐大羅神仙也躲不過此劫。
不過﹐話說回來﹐假使林潛的獨門暗器施展得不夠快﹐以小關身
手速度﹐亦未必不能避過。
上陣交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使用的兵刃自是越惡毒越好。
所以小關並不介意﹐扔掉人手和槍筒﹐半旋身子望向崩天斧孫
揚。
“老孫﹐你怎麼說?”
孫揚正要激起自己斗志﹐以便與林潛聯手拒敵﹐誰知只一眨眼
間﹐林潛已斷手棄槍。小關一問﹐頓時宛如斗敗公雞垂頭喪氣﹐噗一
聲丟掉又厚又重的利斧。
小關轉眼一看﹐三丈外還有一個青衣小帽眉清目秀佩著長劍的年
輕人。
此人未被那橫波哀鴻楊炎所介紹過﹐料是幢僕身份。
那崩天斧孫揚匆匆惶惶扶了林潛徑自離開﹐小關沒有理會。
但李百靈的聲音遠飄送入耳﹕“小關﹐清風堡藏龍臥虎﹐頗有高
明﹐我們最好多知道一點兒。”
小關應聲一聲斷喝道﹕“喂﹐孫揚、林潛﹐給我站住。”
既然連李百靈也認為有慎重必要﹐那就鐵定會有問題。
小關對她的信心與時俱增﹐所以連腦筋也不轉就喝止了孫揚他
們。
“孫揚﹐你是條漢子﹐你敢不敢打開天窗說亮話?”小關使出他訛
騙哄誆的本事﹕“你清風堡究竟想怎樣?還有什麼高手?”’
孫揚正自遲疑﹐反而是林潛有氣無力地先回答﹕“在下等本來奉
命前往此方有事要辦﹐實在不是為李仙子和關兄來。只不過路上聽到
消息﹐才繞過來瞧瞧。路上恰好碰到一陽會的朋友﹐便結伴而行。”
他不提關系深厚的鐵翼幫﹐只提一陽會﹐可能是心恨鐵翼幫之人
陣前變節投向李關這一面﹐而事先又不通知商量。
“敝堡也許尚有奇人異士。”他又說﹐聲音似乎響亮了些﹕“不過
以目前所知﹐還沒有發現什麼奇才異能之士。”
“小關﹐他這話靠得住靠不住?”她問。
小關搔搔頭道﹕“好像都是真話吧﹐他為什麼要說假話呢?”
“好﹐放他們走。”李百靈忽轉溫柔﹐道﹕“敵人好辦﹐朋友難防﹐
小關﹐你一定要先記住我這句話。”
小關感到她似乎忽然多愁善感起來﹐心中暗覺好笑。
轉眼間孫林二人已遠遠走了。
他因瞧瞧鐵翼幫鐵騎威風凜凜的陣容﹐又瞧瞧那江北霍山楊家兩
位劍客﹐口中邊念道﹕“敵人好辦﹐朋友難防。唔……誰是這種難防
的朋友呢?”
只聽鐵翼幫為首那大漢振吭道﹕“李仙子、關大俠﹐在下封大鵬﹐
忝為敝幫七烈之首﹐奉敝幫主姬無歸之命﹐有話奉陳。”
小關頷首自語道﹕“唔﹐這家伙看相粗野﹐但敢情肚子有點兒料
霍山楊家的楊道威朗聲接著道﹕“在下奉家兄楊道周之諭﹐也有
要事向李仙子關大俠謹商。”
李百靈徐徐道﹕“咱們從不相識﹐有事之說從何說起?”
飛風挨近窗戶一點兒﹐道﹕“有事也不會是好事﹐仙子別理睬他
們。”
那邊廂鐵翼幫封大鵬、霍山楊道威齊齊道﹕“實是有事﹐須得私
下面稟……”
李百靈沉吟不語。
飛鳳不敢多言﹐但心中卻不斷琢磨其中原故。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九章九陰煞
邪劍蓋仙笑兩聲﹐瀟然道﹕“李仙子﹐人世上少不免有許許多多
不平之事﹐以及無數危難災禍。這是老天爺的意思﹐誰也管不了那麼
多﹐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句俗諺一定錯不了……”
封大鵬、楊道威等兩路人馬﹐一齊怒目遙盯那邪劍蓋仙。
惡農溫自耕重重咳一聲﹐搖晃一下手中旱煙袋﹐大聲道﹕“只會
瞪眼睛算什麼東西?”
蓋仙笑道﹕“老二﹐別惹他們﹐看來他們的心事不比咱們小。”
這邊小關由於李百靈已經出頭﹐他深信世上任何事到了李百靈手
中﹐還不是像吃豆腐那麼容易解決?
所以毫不擔心﹐也不怎麼理會。
舉步走到那青衣小帽年輕人面前﹐微笑道﹕“兄弟﹐你跟誰來的?
你貴姓大名?”
那年輕人畏縮地退一步﹐道﹕“小的是跟呂松大爺來的﹐小的名
叫阿庭。”
小關皺一下眉﹐道﹕“你是他的僕從?”
“是的!”年輕人回答﹕“但小的是自願為奴﹐因為呂大爺武功很
高﹐小的跟著他﹐遲早一定學到幾手絕招……”
“但你佩著劍。”小關說﹕“斷愁客呂松拿手的是閩南連家拔刀決﹐
你應該改學刀法才對。哦﹐對了﹐你干嗎還不走?”
阿庭白晰清秀的面孔上﹐閃過向往神色﹐使他看起來更俊秀。
“我……我不走啦﹐我希望可以跟隨著你……”
“那不行。”
小關拒絕得干脆。
那是因為他心中忽然泛起李百靈漂亮面龐﹐而眼前這個阿庭也是
那麼俊秀﹐這兩張好看面孔怎可以湊在一起?
“是﹐是!”阿庭惶恐應了﹐抬眼打量四下一眼﹐又道﹕“那麼小
的跟隨別人行不行?”
“唏!你怎麼攪的?跟別人當然可以呀!”但他心中忽生疑慮﹐忙
問﹕“你打算跟誰呀?”
阿庭老老實實道﹕“我先求求李仙子﹐看她肯不肯收我為奴僕?
如果她不肯……”
他們剛談到此處﹐那邊李百靈已經決定﹐讓封大鵬、楊道咸近前
說話。
因此飛鳳首先跑到小關這邊﹐道﹕“小關﹐仙子不該理睬那些臭
男人的。”
小關心中不寧﹐白她一眼﹐道﹕“男人都是臭的?不見得吧?
嚇?”
飛風吃吃笑道﹕“對不起﹐我的口頭禪應該改改﹐有時我無意中
連大叔二叔都得罪了﹐幸好他們大人大量……噫﹐他是誰?”她指住
阿庭﹕“你們談什麼?”
阿庭忙躬身行禮﹐道﹕“飛鳳姑娘﹐小的名叫阿庭﹐我想跟隨關
爺﹐但他老人家不肯收留我。”
飛鳳笑道﹕“小關﹐阿庭長得蠻清秀的﹐人一定聰明﹐你為何不
收留他?你不夠錢花?”
小關的心更加緊了一緊﹐連飛鳳也贊他漂亮﹐這事大大不妙。
但他忽然記起那死了的橫波哀鴻楊炎﹐心中付想出某種情況。
假使收留廠這個漂亮小伙子﹐豈不是等如收留那女性化的楊炎一
樣﹕
當下不禁邪笑─聲﹐道﹕“不是沒錢才不收留他﹐而是他大有來
歷!”
那阿庭的來歷便是跟過呂松。
而呂松是一陽會副首領﹐與楊炎一道。
那麼楊炎難道不會看上這小伙子?假如阿庭跟楊炎一起混過﹐自
然算得是大有來歷廠﹕
眼見飛風滿面詫訝之色﹐而阿庭則不止是詫訝﹐簡直是震驚。
小關忍不住又邪笑一聲。
“他有來歷?他是誰?”飛風好奇地問。
他是楊炎的面首﹐也許還是兔崽子﹐這就是阿庭的大有來歷。
小關本想這麼說﹐卻忽然忍住﹕
唉!在飛風面前講出這等下流的話﹐同時又胡亂侮辱阿庭﹐不管
怎樣說。都是不對的。
他聳聳肩膊﹐道﹕“這是秘密﹐以後再說。”他故作神秘地向飛風
阿庭眨眨眼睛﹐唰忽間已飄出數丈。
他一下子已來到窗口﹐那封大鵬、楊道威也在﹐剛好先後向李百
靈說過客套奉承的話而轉入正題。
封大鵬人那麼高大雄壯﹐壓低聲音時有如癆病鬼那麼細小。
幸而還很清晰﹕“李仙子﹐天下只有你和關大俠解決得了那件事﹐
你若肯伸手幫忙﹐敝幫上下二百五十一人﹐甘願永為臣屬﹐永供差
遣。”
他沒說出那件事是什麼。
李百靈居然不問﹐轉向楊道威道﹕“你的問題一樣?”
楊道威躬身道﹕“是的﹐但祈仙子賜助﹐寒家大小七十三口﹐永
為仙子僕役﹐忠心侍候。”
他乃是當代武林赫赫有名的大劍客﹐而霍山楊家是當今大江南北
五大名劍之一。
以他這等家世人物﹐居然也願屈身為僕役﹐那件事究竟重大到什
麼地步呢?
小關直覺認為不妙﹐忙道﹕“別答應他們﹐咱們最好根本不知道
那是什麼事。”
封大鵬看不見李百靈的神色﹐她帽沿垂下的輕紗委實更使人感到
她的神秘和莫測高深。
他長長嘆口氣﹐忽然推金山倒玉柱般矮了一截﹐竟是雙膝跪下。
他道﹕“李仙子、關大俠﹐務請聽一聽這件事。”
像他那麼一個豪雄曉勇的大漢﹐居然當眾下跪﹐他的嘆氣.他的
心情﹐自是無須多作解釋。
但事情未完﹐旁邊的著名劍客也仰天咨磋一聲.砰地響處也跪在
塵埃。
以他們這等人物﹐以他們的地位、大概刀劍架在脖子上﹐也難令
他們屈膝的。
可見得問題一定非同小可﹐起碼絕對不是只關系及他們本身的安
危榮辱。
李百靈道﹕“唉I你們別這樣。小關﹐你怎麼說?”
小關也罩不住了﹐道﹕“好﹐好!聽就聽.有什麼了不起!”
李百靈道﹕“兩位請起來好說話。”
封楊二人趕緊遵命站起。
李百靈道﹕“假如我們仍然不肯聽﹐兩位即使長跪不起﹐只怕也
沒有用。”
封大鵬道﹕“不敢相瞞仙子﹐假使小人長跪無效﹐後面六位兄弟﹐
便會有一個出來拔刀自刎﹐希望用性命求得仙子允准。”
楊道威也連連額首﹐顯然他這─路也有同樣的計划。
於是﹐氣氛一時變得十分慘厲。
“你們的勇氣決心﹐可嘉可佩。”
李百靈道﹕“是什麼事情使你們全都願意忍受屈辱?也願意爭先
赴死?”
楊道威作個請的手勢。
封大鵬當仁不讓﹐卻壓低聲音道﹕“啟稟仙子﹐大別山古墓血屍
的傳說﹐已歷百年之久﹐諒仙子定必也曾聽說過?”
李百靈點點頭。
封大鵬又道﹕“以前小人等也都聽過這傳說﹐有時還特意去大別
山瞧瞧那座古墓。誰知傳說中提到血屍會二度出世﹐果然事實。一年
前﹐敝幫已被血屍控制。”
楊道威接口道﹕“寒家亦差不多那時候﹐慘遭血屍門下折辱殘殺﹐
而且又被控制至今。”
他們兩個都是那麼大的人﹐聲音表情居然好像想哭出來似的。
這時連小關都心軟了﹐插嘴道﹕“血屍是什麼玩藝兒?唉!你們
訂不過不會跑麼?大不了連家搬走……”
封大鵬搖頭道﹕“搬不走﹐他們一方面扣住關系極深的重要人質﹐
例如敝幫主的夫人和公子﹐以及另外一些人的妻小等。另一方面﹐敝
幫有七個重要人物﹐都被迫服下毒藥﹐每半個月就得服一次解藥才
行。敝幫的一位夏堂主﹐大半年前忽然把脾氣執拗起來﹐拒服解藥。
結果穿腸裂肚全身潰爛﹐真是熬了足足一個月才斷氣。”
小關咋舌道﹕“這麼可怕﹐以後當然沒有人敢再試啦。”
封楊二人苦笑連連。
小關又道﹕“你們─年來都沒有想出辦法?”
封大鵬道﹕“我們平時連談論都不敢﹐要是一洩漏了風聲﹐如何
得了?這一次﹐我們認定仙子和大俠有足夠的本事力量﹐決定用性命
賭一次。休說將來的勝負問題﹐便目前我們既已露出這等心意﹐假如
仙子大俠不肯援手﹐我們兩路人馬一共九人﹐首先就得當場自刎。然
後家里那兒位服過毒藥的﹐亦非得自殺以求解脫不可﹕”
“我的媽!”小關喃咕道﹕“無緣無故忽然背上這許多條人命﹕”
李百靈道﹕“我已經告訴過你﹐這些人的周到禮數﹐遲早要出人
命﹐而很可能是你或我的人命也得賠進去。”
小關道﹕“那麼你快想個不干的辦法。。
“辦法不是沒有﹐但仍然要出人命﹐只不過少死幾個人就是﹕”
“少總比多好。”小關欣然道﹕“是什麼辦法?”
“很簡單﹐把蓋溫二老﹐飛風姑娘﹐還有你新交的那個什麼朋友﹐
一共四人的頭顱通通砍下﹐這邊鐵翼幫和楊家眼見秘密沒有洩漏之
虞﹐則他們幾十個人自然不必自殺了。”
小關目瞪口果﹐做聲不得。
犧牲四個人性命自然比幾十條人命划算﹐可是世事往往不是二減
一等於一這種算術便擺得平行得通的﹕
在束手無策中﹐小關無賴本性一發﹐忽已找出胡歪亂纏的辦法G
他走近窗戶一點﹐要李百靈耳朵伸過來﹐悄悄道﹕“喂﹐我們現
一齊出手﹐總之把這群亂七八糟的混蛋點住穴道﹐然後找個地方.找
幾個人服侍他們食住﹐那血屍一天不死﹐咱們一天不放這些混蛋。”
他傲然快活地笑一聲﹐又道﹕“此是唯一可行之法﹐你瞧我腦袋
怎麼樣?”
李百靈不答反問﹕“你新交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小關如澆冷水﹐道﹕“他叫阿庭﹐本是跟隨一陽會斷愁客呂松﹐
現在他想跟我或者是你。”
“他相貌也還聰明俊秀﹐你不要他麼?”
“就是太俊秀了。”小關不懷好意地膘她一眼﹕“我不敢要。”
“胡扯!”李百靈笑笑道﹕“你小關比他俊秀十倍﹐你知不知道﹕”
小關頓時信心恢復十足﹐並且飄飄然起來﹐道﹕“既然你這麼說﹐
我就不怕收留他啦。”
“唉!到現在還要說這種話。”
她聲音中含著笑意﹐使小關全身都溫暖舒服。
“好了﹐現在說到你的辦法﹐實在是胡鬧之至﹐我想﹐唯一之計﹐
只有趁早消滅血屍才是。”
“但你說咱們可能會出人命﹐這怎麼行?”小關抗議道﹕“人不為
己﹐天誅地滅﹐咱們管這閒事干麼?”
不過他話聲到後來已變得軟弱很多﹐大概那“人不為己﹐天誅地
滅”的俗語﹐他越想越覺得不大合理之故。
“問題是你的事情要不要趕著去辦?如果不必﹐我們就馬上展開
殲滅血屍的行動。”
“不必趕﹐暫時算我死在長生洞府﹐這樣﹐我幾時到杭州去都是
一樣。”
神殿只有蓋溫二老﹐飛風﹐以及李百靈、小關等五人。
太陽斜斜照晒進來﹐所以很明亮。
也因而看得出此殿打掃得很干淨。
他們各據一個蒲團﹐團團而坐。
殿外有鐵翼幫及楊家劍客等人巡邏把守。
李百靈道﹕“剛才我們正要講到題目上﹐憑空被那些人打攪中斷
了﹐現在請問二老﹐你們拜月教的危機是什麼?”
“是一座山洞。”蓋仙說﹕“此洞名為長生洞府﹐里面一間石室內﹐
壁上留有敝教至高無上的武功圖解。我們每隔三年﹐選派一位長老人
洞﹐但三十年來﹐沒有一位長老可以活著出來。”
“聽起來很可怕。”李百靈道﹕“再過幾年﹐你們老一輩的長老都
消失了﹐新的又頂替不起﹐你們拜月教自是越見衰微了。”
“正是如此。”溫老二說﹕“當然﹐除此之外﹐我們還有私人感情
在內。”
“三年之後﹐又要有人入洞。”蓋仙接口說﹕“人選已經決定﹐便
是我們的義抹黑心皮叉龐缺娘﹐亦即是飛鳳的主人兼義母。”
小關道﹕“你們為什麼非入洞不可呢?”
此事不但與他有關﹐甚至比任何人都密切些。
所以他忍不住追問﹕“洞府內的武功﹐不學不練難道會要你們的
命?”
“敝教負有一個責任﹐也可以說是承諾。這是每一個虔誠的教徒
人教的必許之願﹐那就是誓要學會本教秘傳武功。”
蓋仙說話﹐聲音有點憂郁﹕“我們每個人都負有一個使命﹐當時
候來到之時﹐非有一個練成本教無上神功之人出來領導不可。”
小關的頭開始發漲發大了。
假如他現下的武功﹐正是這拜月教的正宗秘傳神功﹐那麼他是裝
不知道呢?抑是挺身而出?
“既然貴教無上神功有這麼大的關系﹐為何要刻在天絕地險的洞
府石壁上?”李百靈問﹕“讓我猜猜看﹐是不是由於某種情勢改變﹐所
以本來是長生不老的仙窟﹐反而變成追魂奪魄的陰府?”
“對﹐對極了!”蓋仙說﹕“歷代以來﹐敝教教主都長年累月居於
洞府﹐潛心修習無上神功﹐平時也會召集長老們到洞府聚會飲宴。那
時候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但三十多年前﹐一個極聰明美麗的姑娘﹐把
一切都改變了。”
“原來如此。”李百靈似乎一下子全都了然於心﹕“再讓我猜猜看﹐
那位姑娘會不會跟百年前的一代奇俠天外飛星楊岩有些關系?”
蓋溫二老和飛風眼珠幾乎都突了出來﹐驚訝得沒有法子講出一言
半語。
“哼﹐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小關說﹕“你們極力要取得天鑄劍和
劍訣﹐若是與他無關﹐要之何用?”
“話不是這樣說。”李百靈道﹕“天鑄劍和劍訣之事﹐在邏輯上說
不定與三十年前長生洞府的變故有關。好﹐我們不必爭這一點。蓋
老﹐你告訴我﹐天鑄劍和劍訣取得之後﹐就可以免去龐缺娘的殺身之
禍?這是為什麼?”
“因為敝教的無上神功阿修羅大能力﹐原是由六陽罡和九陰煞兩
種神功合成的。敝教目下雖然尚有九陰煞神功秘訣﹐卻已經不是完整
無缺﹐何況少去了六陽罡的大部分口訣.根本上敝教已無可能練成阿
修羅大能力了。”
蓋仙又解釋說﹕“那天鑄劍本身是神兵利器﹐自是十分珍貴罕見。
但對敞教來說﹐更重要的是那部流星劍訣﹐因為敝教秘密相傳﹐這流
星劍訣的內功部分﹐其實就是六陽是神功。至於這門絕世神功﹐何以
敝教和楊炎都得到傳授﹐這其中又另有緣由另有恩怨﹐一時說之不
盡。”
無怪那楊炎的劍法有點兒熟悉﹐而尤其是那淡淡的紅氣熾熱更勝
烈火。
小關恍然而悟﹐也明白了何以自己全然不怕。
敢情楊炎劍上雖是能夠透出淡淡紅氣﹐但在他感覺中﹐似乎欠缺
功力火候﹐也好像有些不對勁。
顯然楊炎的家傳內功和劍法﹐真是楊岩留下來的。
而楊炎可能還未達到顛峰﹐也可能傳下來的秘訣並不完整。
所以﹐以只有幾分火候的六陽是﹐碰到已成就了阿修羅大能力的
小關﹐當然是沒有戲唱了。
“可是照我們推測﹐貴教一定還有九陰煞和六陽罡這兩種神功的
秘本﹕”李百靈說﹕“你為何沒有提到這一節?”
蓋仙嘆口氣道﹕“我不明白你怎能料事如神的?但我也不想研究
了。你說得不錯﹐敝教還有秘本﹐可是那絕對是假的。至少其中有許
多重要關鍵會害死練功的人﹐敝教最聰明最大膽的人、也只敢修習其
中小部份﹐但若是得到流星劍訣。我們拿來對照─下。一切疑問便可
解決。”
“就算你們有人修成阿修羅大能力﹐便又如何?”李百靈問。
“敝教百年來有個極秘密使命……”
“既然很秘密﹐那就不必說了。”
“不﹐現在已無妨﹐因為大形勢已經改變﹐何況龐三妹亦已決定
了她的命運﹐因此我們都豁出去而無所顧惜了。”
蓋仙稍稍停歇一下﹐又道﹕“龐三妹進入那長生洞府若能生還﹐
固然上上大吉﹐可是她還須練成無上神功﹐才可以肩負起這個使命。
龐三妹是我們之中根骨最好造詣最佳的人﹐如果連她都不行﹐別人更
甭提啦!”
小關拿眼睛抽空瞪李百靈。
他絕對不希望知道拜月教有什麼使命﹐要是全然不知﹐自然是天
下本無事﹐悠哉游哉豈不寫意?
他的擔心果然成為事實。
他聽見李百靈追問﹕“你們的使命﹐一定要武功絕頂之人才辦得
了麼?你看小關怎樣?他行不行?”
小關心中呻吟數聲﹐除了頭大之外﹐還極之懷疑李百靈這個古靈
精怪﹐美麗得像狐狸精似的女人﹐到底對他存著什麼心腸?
“我不知道。”蓋仙老老實實回答﹕“因為對手是大別山古墓血屍﹐
百年來的傳說是血屍將會二度出世﹐荼毒天下生靈。而敝教的使命是
盡一切力量﹐甚至不惜全教覆滅﹐也要為世除此大害﹐從敝教此一極
秘密命令上﹐可知血屍二次出世之說絕不會假。”
原來是血屍﹐小關反而欣然微笑一下。
這時可就明白李百靈為何追問這事﹐又為何問人家小關行不行呀
之類的問題﹐敢情她早已猜出乃是同一件事。
反正本已准備去對付血屍了﹐多上拜月教這一宗還不是一樣?
別人面色已因為提起血屍而變得十分難看﹐故此小關的微笑﹐變
成眼球里的刺一樣令人難以忍受。
飛風用手肘頂他一下﹐惱道﹕“喂!你知不知道血屍是什麼?你
還笑?唉!老天爺﹐但願我們永遠不必提起這個可怕名字。”
“那也不必這麼害怕。”小關笑容更盛﹐也使別人更不舒服﹕“充
其量是一個死屍﹐上面有些血罷了。”
溫自耕連忙慎重嚴肅地道﹕“不然﹐關兄﹐這血屍沒有這麼簡單。
對不起﹐我說錯了﹐應該是非常嚴重可怕才對。”
蓋仙也道﹕“是的﹐血屍是近百年來最可怕的宇內三兇之一﹐昔
年天外飛星楊岩﹐以他絕代劍道功力﹐尚且只能迫得血屍躲回古墓而
已﹗”
原來這件事又牽扯到楊岩﹐但時代似乎有點兒不對。
難道那血屍長生不老﹐百年後的今天還能活著?又還能再度出世
肆虐人間?此是大大的破綻。
小關立刻搖搖頭。
“那個家伙能活上這麼久?”他質問﹕“假設他能夠﹐那麼這一百
年來他為何都不出來?是不是要等楊岩死了才敢活動?但楊岩也死了
好幾十年之久啦……”
蓋仙道﹕“這個問題我們也有想過﹐但沒有答案。不過﹐既然敝
教最秘密命令是這樣說﹐大家就依令奉行﹐決不會錯。”
“對﹐這道命令沒有錯。”李百靈說﹕“小關﹐你認為有沒有錯?”
根據鐵翼幫和霍山楊家的秘密消息﹐血屍的確二度出世。
因此﹐小關只好頓首承認了。
李百靈忽然摘下那頂黃色的闊邊帽﹐於是﹐她那澈灩如春光的臉
龐﹐使人目為之眩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嚴格說來﹐她長得美是美了﹐但還不至於美得不可形容的程度。
可是她的智慧﹐她的寬慈﹐她的溫柔﹐由於加上這些﹐便使人覺
得看見的是天上仙子而不是凡間的美女。
她讓大家看清楚自己面孔﹐又徐徐戴回帽子。
“天啊!世上真有這麼美麗的人?”飛風說。
她是女孩子﹐所以敢赤裸贊嘆。
蓋溫二老雖沒開口﹐但神色一望而知他們同意飛鳳的贊語。
而且從他們那種歡喜愛護的眼神看來﹐顯然若是有人敢得罪李百
靈﹐或者是說她不美﹐他們鐵定會出手教訓無疑。
“我讓各位見過我真面目﹐用意是此後杜絕有人冒充我的危險。”
她聲音很悅耳動聽﹐老實說﹐她老是以輕紗蒙住面孔﹐任何人﹐
甚至男人都能夠冒充她。
“諸位用這個手勢。”她食拇指變接成一線﹕“那就是有最機密的
話要說﹐我立刻揭開面紗﹐打個照面﹐以資証明我的身份。”
“為什麼要這麼復雜?”小關的確不明白。
“字內三兇不比等閒。”李百靈解釋說﹔“由最老最久的血屍算起﹐
沒有一個不是機詐百出的﹐奇詭惡毒手法以及卑鄙殘忍﹐實是說之不
盡。這種易容冒充﹐詐騙情事者暗自偷襲的手法﹐他們全都精通之
極﹐不能連我也時刻提防著的吧?”
蓋仙深深嘆息一聲﹐道﹕“李仙子﹐有一句話﹐我說了你可別生
飛。
李百靈道﹕“蓋老請說。”
蓋仙道﹕“你好像真的就要去對付血屍﹐但以我看來﹐即使血屍
再度出世﹐你也最好別去招惹。”
溫自耕旱煙袋在地上敲出咚地一聲﹐道﹕“蓋老大說得對﹐我們
個個都七老八十的﹐有什麼也沒關系。你們﹐還有飛風﹐最好別管這
種拼命的事。”
他把小關也算在其內。
小關熱血一冒﹐站了起身﹐道﹕“我們非管不可。”他望向李百
靈﹐問道﹕“有什麼辦法使他們不反對呢?”
“有辦法。”李百靈說﹕“你左手用九明煞神功﹐以‘落紅無數’
連環九掌迫住蓋老﹐不讓他退出一丈之外。右手用‘旗鼓相當’招七
式﹐以六陽是內力﹐將溫老和飛鳳姑娘迫出兩丈外﹐我叫停大家都停
手。”
她用手要蓋溫二老和飛鳳站起身﹐又道﹕“你們若想見識失傳已
久的阿修羅大能力﹐最好別偷做﹐要加油用力。”
蓋溫二老和飛風好像陷入催眠狀態﹐都露出說不出是怎樣的表
情。
小關道﹕“各位請准備﹐一、二、三……”
數到了三﹐他左手手掌變得比平時青白很多﹐還未劈出﹐蓋仙已
感到氣溫陡降。
真是九陰煞奇功﹐蓋仙面色為之蒼白不堪。
記得剛才看他對付橫波哀鴻楊炎﹐還有清風堡的金槍追魂林潛和
崩天斧孫揚等的手法功力﹐當時已頗有警覺﹐暗生疑惑﹐誰知道真的
是本教失傳數十載的神功絕藝。
但﹐老天爺啊﹐這個年紀輕輕的人﹐就算出世那天開始練功吧﹐
到如今不過二十余年而已。
然而本教的歷代教主﹐哪一位不是六七十歲以後才得以有所成就
的?
蓋仙心念電轉之際﹐人已向後疾躍﹐但身形再動﹐卻又急急煞
住﹐那是因為一股奇寒銳厲之氣向背心襲到。
這正是九陰煞神功的一種特色﹐明的意思除了柔韌、暗昧、惡毒
之外﹐還有就是防不勝防﹐無從想到之處下毒手之意。
准此而論﹐對方既然在前面﹐誰會防范從背後偷襲而來﹐而又能
夠致人於死地的奇異力量?
小關的掌力不論是由正面或兜背偷襲敵人﹐對他來說並非蓄意預
謀﹐只不過是這門神功自然而然的奇變威力。
他本人對此固然是無可奈何﹐同時亦無須評判是非善惡。
他左掌揮拍出去﹐不急不緩。
一時明寒之氣彌漫丈許方圓之地﹐眨眼間總共已拍出九掌之多。
自然他右手也沒有聞著﹐握拳迅擊。
第一拳就把溫老二的旱煙袋幾乎震脫了手。
溫老二乃是感到拳的內力炙熱烤膚﹐不敢不用旱煙袋封御﹐誰知
他旱煙袋招數及內力一施展出來﹐小關接續而至的第二三四拳﹐已有
對象和有地方使力﹐砰砰連聲﹐溫老二溫自耕也覺拳風震屋﹐腳下卻
連連後退﹐直退出兩丈二三尺之外才站得穩。
與此同時﹐飛鳳也擊出銀鉤施展出一招“寸土必爭”﹐這一招純
是守勢﹐鉤上內家真力驚濤駭浪般湧出﹐在身前布下一堵牆壁。
她是因為被小關拳力波及﹐那拳力余波竟是如此之重﹐如火之
熾﹐不敢不出手封擋。
哪知這一擋﹐予小關以著力機會﹐正如溫自耕一樣﹐但聽砰砰連
聲中﹐嬌俏身形不由自主地飛退了兩丈有多。
另一邊的蓋汕則被背後絲絲連聲襲到的冷銳暗勁所迫﹐全然無法
閃田出一丈之外。
李百靈聲音使所有的人都感到寬慰﹐她說﹕“小關﹐夠啦﹐大家
都停手……”
小關舒口氣收回左掌有拳招數和神功內力。
蓋溫二老和飛風才得以脫離那種俯仰由人的困境﹐各各定神喘口
氣﹐才回到本來座位。
李百靈道﹕“小關的阿修羅大能力﹐依我看還只是第七層境界﹐
比起貴教歷代教主的最高造詣﹐顯然還差了一層。不過﹐放眼當今天
下﹐大概已不怎麼會吃虧了。”
蓋仙詫訝驚嘆道﹕“小關兄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溫自耕道﹕“他當然不會吃虧。”他這話是向李百靈說的﹕“他不
給別人吃已經很不錯了﹐誰還能使他吃虧?”
飛鳳可也當真心服口服﹐那小關的拳力像燒得熾紅的大鐵錘﹐一
下一下凌厲錘擊﹐雖然勉強擋住﹐但至今芳心猶有余悸。
假如小關正面力迫猛攻﹐只怕早就鉤斷人亡﹐香消玉殞了。
“既然二老認可﹐我們便要向血屍動手了。”李百靈說﹕“不過﹐
知己知被﹐百戰不殆﹐關於血屍的歷史武功、性格、人手﹐以及近年
詳細情況﹐非有深切了解不可。另外﹐你們拜月教的難題﹐暫時可以
放在一邊﹐假如我們成功了﹐則你們的使命亦告結束﹐三年後龐前輩
便無須進入長生洞府。”
蓋溫二老和飛風一聽這話有理﹐不禁都喜形於色。
只是忽又想到這個使命乃是落在李關二人身上﹐其間過程之兇危
艱辛不喻而知﹐頓時又都為他們的未來而愁眉不展。
小關問道﹕“血屍究竟是什麼東西?莫非真是一具血淋淋的屍
體?”
“不是屍體。”蓋仙說﹕“是一個人﹐不過﹐這個人有些地方簡直
跟屍體差不多了。例如他的居室是地上的墓穴﹐他不喜歡陽光﹐甚至
強烈的燈光都似乎有點兒忌憚。據說他的無上邪功是以人血練成﹐而
且永遠都離不了人血﹐因此﹐百年前他第一次出世﹐前後縱橫肆虐了
數十年的這段期間內﹐喪生於他手底之人不計其數﹐被害原因幾乎全
是為了他要取用人血。”
“無怪血屍的惡名﹐在字內三兇中﹐比之近幾十年相繼禍害世間
的其余二兇似乎更使人害怕畏懼些。”李百靈說。
她井非不知血屍底細﹐但再聽拜月教長老說一遍﹐或許會有些新
線索也未可知。
“原來宇內三兇並不是同時代的人物!”小關透口大氣說﹕“要是
同一時代﹐這三兇一旦聯合起來﹐那就更有得瞧了。”
“他們不會聯手結盟﹐這點你可以放心。”李百靈道﹕“據說後起
的兩兇﹐對於血屍將會二度出世的傳說﹐也十分忌憚和敵視。尤其是
金翅膀彭翼這個兇人﹐由於武功方面與血屍天性相克﹐難以並存於
世。最起碼他就沒有跟血屍聯盟的可能。”
蓋他既訝且佩﹐道﹕“這是極秘密的秘密﹐李仙子居然知道﹐實
是教人難以置信。據說血屍已經練成借體還魂的大神通﹐故此百年後
今天的血屍﹐軀體可能已換了幾個﹐但魂魄元神仍然是以前那個血屍
席荒。”
人人都驚然領首﹐沒有駁斥或異議。
借體還魂之說﹐今世之人很多會認為荒誕不經。
可是由於迄未能証實必無靈魂﹐所以亦不妨采取姑妄言之﹐姑妄
聽之的態度。而在往昔的日子﹐人們反而很少相信沒有靈魂之說。
因此血屍借體復活的傳言﹐大家都只有恐懼﹐簡直沒有人想借體
還魂是否真有其事這一點。
“那麼血屍究竟殺得死殺不死呢?”小關不禁揣然﹐連忙追問﹕
“假如是殺不死的﹐武功有何用處?”
“老夫也不知道。”蓋仙很坦白地說。
不過這一來使小關更擔心了。
溫自耕一面敲掉煙灰﹐一面道﹕“小關兄的顧慮大是有理﹐所以
第一步不妨讓我們這一群老骨頭先去試試、若是看得出血屍竟是殺不
死的﹐你們趕緊遠走高飛。”
在座沒有會認為溫自耕的話是有意諷刺或激將﹐他的聲音和表
情﹐絕不會令人誤會。
李百靈重聲道﹕“這一點我倒是恰好知道﹐血屍席荒能不能借體
復活﹐姑且不論﹐但殺得死是可以肯定的。據我所知﹐天下有兩種神
功和三件兵器可以殺得死他﹐神功之一是阿修羅大能力。兵器之一是
天鑄劍。”
這兩種條件恰恰集中於小關一人身上﹐莫非真是天意?
小關向來是膽大妄為之輩。
一聽自己恰能克制住血屍﹐也不深想其中有沒有別的問題﹐
例如他的阿修羅大能力夠不夠火候?他的天鑄劍刺得著刺不著血
屍?這些他全都不管。
卻立刻眉開眼笑﹐胸膛一挺﹐道﹕“那好辦﹐這個差使我接下
啦﹗”
終年不見天日的地方﹐氣氛免不了陰森森﹐空氣帶點潮濕味道﹐
再加上由暗的燈火﹐幢幢黑影﹐可就不由得不泛起恐怖之感了。
血屍席荒披頭散發﹐頸間緊系著一條紅色絲巾﹐身上衣褲鞋襪全
是黑色。
他身材高大﹐由於他出現時永遠背著燈光﹐所以任何人都看不見
他的面孔。
至於他的面子L是俊是丑﹐有沒有表情﹐都不怎麼重要了。
因為凡是他出現之處。都是那麼明暗詭異﹐已經足夠形成沉重恐
怖的氣氛場面。
他的手下有男有女﹐都穿上黑衣﹐面色蒼白得沒有活人味道。
這一點除了極少見到天日之外﹐最重要的因素是他們所修習的邪
異內功所致。
他們的邪異功夫越是練得好﹐人也越變得冷酷殘忍。
事實上不只是血屍席荒這一門邪功會令修習者發生這等可怕變
化﹐別的家扼的詭邪武功﹐也一樣會改變氣質﹐使人產生一百八十度
的劇烈變化。
藍黑色條幾上那盆人血﹐還是溫熱的。
血屍席荒俯身望住血盆、口中發出喃喃不明內容的聲音﹐聽起來
很像在念誦邪咒﹐但也可能是運功練氣的聲音。
稍後﹐那盆人血由當中突起一點﹐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吸吮﹐這乳
頭般的一點﹐倏地向上直冒﹐轉眼化為一道細細血拄﹐疾射血屍口
中。
血屍席荒端坐如磐石﹐良久﹐口中又發出喃喃咒語﹐過了好一會
兒才停止。
他的眼睛睜開﹐在黑暗中綠光熒熒。
陣陣陰風無聲無息四下彌漫卷拂。
“你們都可以放松休息啦。”
他的聲音甚是溫和慈祥﹐與此地的陰森詭異極不相稱。
他背後就是牆壁﹐作半月形﹐兩端各個向外突出兩丈余。
他們每人相距八尺﹐封住這半月形牆壁入口﹐好像弓上的弦一
樣。
但還不止這樣﹐他們後面五六尺之外﹐另有兩個紅衣人膚坐於他
們空隙當中﹐使這道封鎖線既立體而又更嚴密。
在幽暗燈光下﹐血屍席荒看得見這五個護法門人背部忽然松馳的
動作姿勢。
任何人想趁他練功緊要關頭﹐利用他有那麼一陣子不能言動而突
襲行刺的話﹐首先通過彎彎曲曲分岔很多﹐而又極之黑暗的墓道。
其次﹐必須能夠一舉破去這一座由三男二女組成的五鬼魂封鎖
線﹐才得以把握稍縱即逝的時機﹐迫近血屍席荒身邊予以刺殺。
“咱們先聊聊。”血屍席荒說。
那兩個穿紅衣服的女鬼﹐首先回轉身面對著他﹐其余三個黑衣男
鬼﹐亦相繼轉過身子。
他們的面孔都瞧不清楚﹐那是由於一來光線幽暗﹐二來每張面孔
上總有三兩繕長發垂覆﹐遮掩了一部份五官。
血屍席荒本人亦是如此。
“現在離傳說中咱二度出世的日子﹐只有二十余天。”
他溫和慈祥聲音﹐在巨大秘室內回響﹐甚是悅耳﹕“外面有些什
麼風聲?有沒有什麼門派或奇人異土采取行動?”
左邊紅衣女鬼應道﹕“武林中人﹐除了咱們老家附近千里之內﹐
那些有頭有臉的人﹐都好像有警覺戒備之外﹐稍遠地方的﹐便全都一
如平常。”
她的聲音居然很嬌嫩很好聽﹐若是叫男人猜測﹐一定不會猜她超
過二十。
但其實她已經三十三歲﹐單是在大別山古墓內練功﹐已經超過十
五年。
她目下是血屍座下五鬼之首﹐姓崔名如煙﹐很雅致的名字﹐而人
也長得杏眼桃腮﹐膚色如玉﹐體態窈窕﹐舉止綢娜。
以她的容貌談吐﹐在她看來不到二十歲的年齡﹐男人面對著她﹐
色授魂與之際﹐假如猛可知道她纖纖玉手﹐已經冷酷地殺死副宰過一
百二十條人命以上﹐保險立刻魂飛魄散如墜冰窖。
任何色膽包天的人﹐也決難例外。
崔如煙十五年前﹐由於某一因緣進入古墓﹐放血屍席荒收錄為門
下﹐那時在她上面還有七個先進同門。
但今天﹐那些同門沒有一個不是被血屍席荒在猜疑之下﹐在一時
之忿的沖動下親手殺死。
所以她變成了數十門下的首席。
至於其余四人﹐也是核心中堅份子。
入門時間都不比崔如煙短﹐但由於機緣以及本身資質﹐以至於補
人這核心組織的時日還比崔如煙為晚。
其中年紀最大的辛海客﹐盤坐著﹐上身向前俯伏行禮﹐道﹕“啟
稟墓主﹐鐵翼幫的中上級精銳鐵翼七烈預定十日內返巢﹐因此墓主專
用的法物大概不虞缺乏。另外霍山楊家以最秘密傳出方式向墓主報
告﹐在神兵譜名列第七的天鑄劍﹐不知如何落在一個二十余歲的小伙
子手中﹐此人身法及武功未詳﹐人人叫他小關﹐只知頗精劍術﹐連一
陽會的橫波哀鴻楊炎﹐亦被他以劍法及詭計雙管齊下﹐慘敗而遁。”
“哦﹐是個小伙子?居然能擊敗楊炎?”血屍席荒尋思一下﹕“楊
炎雖然娘娘腔是一大弱點﹐但在一陽會﹐據說他武功僅次於左供奉馬
雷的冰刀﹐小關不論用什麼方法﹐只要能贏得楊炎﹐便已是當今高手
了。”
另一個紅衣女鬼董秀姑聲音枯澀冷酷﹐跟崔如煙的圓潤嬌脆簡直
是南北極之比。
她說﹕“墓主﹐一陽會會主破天關石廷東深藏不露﹐屬下對此人
更感忌憚。”
“不必過慮。”血屍席荒道﹕“石廷東是由日童升為幫主﹐那只是
會規﹐並不是他武功過人。他除非找到拜月教的月女兩人同修合參十
年以上﹐又能突破重重難關﹐否則﹐他肯定連左右供奉都不如。”
五鬼顯然對墓主的話深信不疑﹐所以立刻放開這個話題。
一‘個名叫秦森的黑衣男鬼道﹕“玄劍莊莊主朱伯駒突然出門﹐而
且帶走大批高手﹐使咱們來到此處﹐白等了幾天。關於朱伯駒的行動
原因﹐咱們雖得到秘密報告﹐可是屬下還是不很放心。”
“秦森的看法不能認為過慮。”血屍席荒徐徐說﹕“但朱伯駒三十
多年前有些秘密﹐別人不知﹐我卻知道﹐唔﹐韓玉池﹐你的看法如
何?”
韓玉他入門雖是超過十年以上﹐但在座卻以他最為年輕﹐大概是
二十八九歲﹐相貌俊秀﹐談吐斯文。
除了臉色蒼白得過分一點兒之外﹐別無異處﹐任誰也想不到他竟
會是殺人無數﹐日日飲血的血屍門下。
“屬下奉命每年花一個月的時間﹐暗中窺查朱伯駒練功情形﹐迄
今已有五年﹐以屬下想來﹐朱伯駒縱是世上第一老奸巨猾之人﹐只怕
也不可能把實力隱藏得如此秘密不露。”
“反正你們都記著。”血屍席荒說﹕“朱伯駒天聰凜賦﹐大異常人﹐
這一點是我素所深知。我若是你們﹐十招之內收拾不了他﹐不走即
死﹐絕不可能出現第三種情況。”
“這老家伙真的這麼厲害?”崔如煙問。
“不錯。可是不管他多麼老謀深算﹐有兩件事他做夢也想不到。”
血屍席荒第一次發出惡毒兇戾的冷笑聲﹕“一是咱們現在存身的地方﹐
這是千余年前中原新鄭世家王氏的一座古墓。規模雖然稍稍比不上咱
們大別山的老巢﹐卻也已是天下七大古墓之一﹐這兒離開封不過百余
里﹐咱們簡直等於是藏在劍莊臥榻之側。”
他停歇─下﹐又道﹕“另一點他永遠想不到的﹐就是我。三十余
年來﹐他竭智殫慮對付一個仇人﹐至今他還未查出仇人下落﹐但我卻
已潛隱他肘腋間﹐嘿﹐嘿……”
從他的話中﹐誰也聽不出究竟血屍是否就是朱伯駒的仇人?
同時誰也不敢多問。
朱伯駒放眼四望﹐滿意頷首﹐道﹕“的確是放手拼搏的好地點。”
他大約六十余歲﹐面色紅潤有如嬰兒﹐國字臉型﹐鼻挺口大﹐長
相好生威嚴。
一條稍見荒蕪的黃土路﹐由山崖間轉出來﹐地勢忽然曠朗平坦。
這條路是一條捷徑﹐並非正式官道。
所以在某些時分﹐行人可說是絕無僅有。
朱伯駒帶來八個人。
其中五名壯漢﹐迅即遵照命令﹐隱沒於來路的山崖樹林中內﹐身
法矯健異常。
剩下來三個人﹐其一便是總管怒龍洪圭﹐另一則是三名副總管之
一的遙望中原畢奇。
還有一個錦衣老人﹐豹頭環眼﹐手拄一支鴨卵粗的擯鐵獅頭拐﹐
氣度威猛。
此老來頭不小﹐乃是關洛三奇之一的萬丈淵件公昂。
他年紀比朱伯駒還大﹐態度和稱謂卻相當恭敬。
“朱公﹐既然您對這三個年輕男女如此重視﹐兄弟可也不敢托大﹐
兄弟只想知道他們的深淺虛實﹐以防萬一。”
淵駒道﹕“昂老問得好﹐這兩男一女年紀雖輕﹐卻不可小覷﹐
其中彭家兄妹武功很不錯﹐卻還好對付。只有名叫房謙那年輕人﹐墜
淚七刀已有八分火候﹐實是棘手人物。”
“墜淚七刀?”件公昂道﹕“幸好朱公事前指點﹐不然的話﹐吃他
的虧不是稀奇之事。”
朱伯駒道﹕“有昂老出手﹐小房非垮不可。不過﹐愚意希望如此
這般﹐務請昂老到時依計行事。”
彭一行手搭涼篷﹐向前遙望﹐道﹕“曉﹐有四個人站在大路上﹐
好像等人。”
彭香君道﹕“我認出其中一個是玄劍莊的畢奇。”
“我還認出另一個人。”彭一行說﹐聲音透出緊張﹕“是玄劍莊莊
主朱伯駒﹐我偷看過他練功﹐所以認得。”
“我們怎麼辦?”彭香君花容微變蒼白。
她未出門之前﹐自恃身手眼空四海﹐不甚把天下英雄放在眼中﹐
但自從黃山之行﹐才知道天外有天﹐也才體會出人在江湖﹐性命真是
危如累卵。
何況還有無數不明不白的恩怨。
“我們回頭逃走來得及麼?”
“來不及。”房謙這個不大開口的人說﹕“有四五個人已截住我們
的回頭路。”
“逃走也不是辦法。”彭一行說﹕“不如趁這機會﹐向朱伯伯當面
解釋﹐希望雖然不大﹐但至少也算是一個機會。”
於是他們三人繼續策馬行去﹐眨眼已來到三丈之內﹐便先後甩蹬
下馬。
彭一行將馬韁交給房謙﹐獨自上前七八步﹐拱手道﹕“在下彭一
行﹐見過諸位前輩。”
朱伯駒頷首道﹕“你這孩子不錯﹐老夫很不想傷害你和令妹他們。
不過﹐老夫想做之事﹐你們一定不贊成﹐所以……”
彭一行道﹕“前輩何不先把您的想法示知?”
“行﹐老夫要你們三人束手就縛。待老夫細加查証一些事倩﹐假
如你們全無牽涉﹐老夫便鄭重道歉﹐親自送你們出莊。”
他究竟要查証什麼事﹐並未說明。
而且束手就縛的話﹐豈不是連絲毫反抗機會都沒有了。
彭一行面現難色﹐道﹕“這個……這個……”
朱伯駒道﹕“你瞧﹐咱們一定談不攏﹐所以何不干干脆脆見個真
章?這樣好不好?老夫一個人﹐你兄妹聯劍﹐咱們以十招為限﹐若是
不分勝負﹐老夫立刻罷手。”
彭一行心中暗暗大喜﹐應道﹕“在下兄妹技藝低微﹐自是不堪前
輩一擊﹐不過既然前輩堅持此意﹐在下兄妹遵命就是。”
他們的對話﹐人人聽見。
以玄劍莊莊主朱伯駒的身份﹐一言九鼎﹐實在沒有什麼不可相信
的。
彭香君飛躍上前﹐和哥哥並肩而立。
朱伯駒道﹕“有什麼話都等十招之後再說﹐老夫只保証一事﹐那
就是你們若是不幸失手落敗﹐決計不會有傷亡慘事發生﹐兩位請。”
他可也全無輕視對方之意﹐鏘一聲先行掣出長劍﹐擺開門戶。
他的劍不但鞘是黑色﹐連劍刃也是暗啞無光﹐近乎黝黑色﹐顯然
這一把真的是神兵譜上名列第十六的玄精劍。
彭家兄妹一齊擊出長劍。
這時連房謙也一點兒不擔心﹐因為既然他們兄妹即使落敗﹐亦無
性命之憂﹐而以他們兄妹雙劍聯手之威﹐大概天下很難有人能在十招
之內取勝的。
朱伯駒道﹕“老夫的第一招有個嚕哩嚕蘇的名稱﹐稱為七魄即今
如輪轉﹐欲迫前事己冥蒙。這是敝莊秘傳劍法冥王七大式其中一式﹐
將有七劍分從不同方位角度向你們進攻。兩位請小心了……”
他手申長劍向外一翻﹐就那麼奇怪﹐剎那問竟然使人有風翻雲
湧﹐天晦地暗的可怕感覺。
劍光閃划掣動時﹐宛如銀蛇乍現飛舞。
房謙雖然不得不贊佩朱伯駒的劍﹐的確是世上極可怕難抵擋的兵
刃﹐但看來彭家兄妹還可以防守得住﹐所以放心地透一口大氣。
但一眨眼問﹐他便發覺不應該放心得太早﹐問題倒不是出在彭家
兄抹身上﹐而是他自己情形很不妙。
敢情那萬丈淵件公昂、怒龍洪圭、遙望中原畢奇三個人﹐已作品
字形包圍著他。
這三人無一不是當代武林中的有名高手﹐隨便挑一個出來對壘﹐
房謙就算終於獲勝﹐恐怕也至少要拼掉自己大半條性命。
而現在這三人一齊出手﹐情況自是更不容樂觀。
房謙方自心念電轉﹐一道長大拐影挾著洪洪勁風已迎面砸到﹐另
外、身後兩測亦有森寒劍氣襲體。
他們來勢洶洶﹐一言未發便合力出手施為。
房謙一躍兩丈﹐從件公昂頭頂飛過。
兩支長劍如影隨形凌空追刺﹐房謙提氣再向前一沖丈許﹐但怒龍
洪圭的劍尖仍然距房謙身體只有寸許﹐畢奇的劍卻已墜後了尺許。
洪圭猶有余力﹐劍尖忽然抬高一點。
房謙身形驟緩之際﹐哧地刺入他左後背胛骨的天宗穴﹐同時劍光
一閃。畢奇的長劍也刺中了房謙右腿後面的殷門穴。
房謙摔在地上﹐打個滾之後﹐便躺著不動。
那邊的戰況本來也很熱鬧﹐那朱伯駒一柄玄精劍﹐硬是把彭家兄
妹迫得團團亂轉。
房謙一倒﹐朱伯駒摹然躍開丈許。
“還有三招。”他朗聲說﹕“不過﹐你仍看看這情形﹐咱們還要不
要再打下去?”
彭家兄妹轉眼看見房謙躺在地上﹐都為之魂飛魄散。
彭香君急得尖聲大叫﹕“房大哥。房大哥。你怎麼啦?”
叫聲中她已經作勢欲躍﹐那是要躍過去瞧瞧房謙的生死。
可是朱伯駒已早了那麼一點兒﹐作出要向彭一行出手的姿勢﹐馬
上迫使彭香君抑制躍去的沖動。
“他已經躺下啦。”是畢奇回答﹕“彭姑娘你難道沒有看見?”
彭一行胸中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揮劍拼個你死我活。
不過﹐他為人一向修養很好﹐即使己決定以一死酬報老友﹐卻仍
不匆忙魯莽﹕“畢前輩﹐敞友是死是活﹐仍望見告。”
朱伯駒拍手阻止別人發言﹐問道﹕“他死便如何?活便如何?”
彭一行躊躇一下﹐才道﹕“不敢相瞞各位﹐倘若敝友不幸戰死﹐
在下誓必舍命一拼﹐若然未死﹐則上藥包扎自是當務之急。”
朱伯駒得意地笑一下、隨即向洪圭比個手勢。
洪圭腳尖一挑﹐房謙哼一聲坐起身﹐但洪圭隨手一指戳中他穴
道﹐房謙又躺下了。
彭香君又驚又怒﹐說﹕“你們打算把他怎樣?”
“那要看賢兄妹的表現了﹐你們跺腳一定﹐未必闖得過我的天羅
地網﹐若是負隅頑抗﹐令友將會為你們的固執自私而遭受加倍的凌
辱。”朱伯駒說。
“在老夫這一方面﹐為了達到一定生擒你們兄妹的目的﹐首先要
除去的障礙無疑便是小房﹐他的墜淚七刀雖是火候功力未足﹐但拼掉
一兩個敵手的實力還是有的﹐何況若是拿下了他﹐你們也等於落在我
網中。所以我調遣三名高手對付他﹐拼斗過程每一步都驟都細心算
過﹐同時老夫負責這邊倩勢﹐令致他不能產生最強大斗志。”
他說得輕松﹐其實這種斗智斗力﹐連心理狀態的變化都計算在內
的高明手段﹐彭氏兄妹和房謙都不禁為之目瞪口呆。
甚至可以說﹐他們這一趟慘遭生擒活捉之辱敗﹐竟是輸得心服口
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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