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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血屍現】
【第十一章 雷天眼】
【第十二章 神秘鄉】
【第十三章 七彩蛇】
【第十四章 小荷花】
【第十五章 保心鎖】
【第十六章 奈何丹】
【第十七章 偷畫賊】
【第十八章 辛海客】
【第一章】
第十章血屍現
那個男孩有一頭烏亮的頭發﹐大約是十八九歲﹐五官還算端正﹐
沒有絲毫風霜的痕跡。
他笑著沖人自己房間﹐掏出剛剛贏來的一兩三錢銀子﹐笑容可鉤
地塞入一個小皮袋內﹐然後把小皮袋掛在床板下一個鉤子上。
一兩多銀子在成人世界不算什麼﹐但在他這種年紀﹐已經可以約
一個女孩﹐在莊內或鄰近城鎮吃喝游逛好多次﹐這叫他焉得不喜?
但那對綠熒熒的眼睛﹐卻漠然地一點都不感得到這個少年的心
情。
綠眼向少年移近﹐這少年只是一頓上佳美餐。
他的鮮血是甘泉中的甘泉﹐也是維持力量的泉源。
少年全然不知道背後多出一個不屬於他的黑影﹐他小心地把小皮
袋掛好﹐這個秘密處所﹐任何人休想發現。
這個年輕力壯﹐剛剛長成的小伙子﹐身上的鮮血無疑美味無比。
而現在﹐一伸手就可以攫於掌握﹐飽唆一頓。
可是不行﹐綠眼睛眨動幾下﹐無聲無息地冉冉飄退﹐一閃不見。
與此同時﹐玄劍莊還有三男二女﹐都是十七八歲﹐被綠眼睛看見
和迫近﹐每一個全都沒有覺察。
尤其是那些男孩子﹐剛才手風不順﹐輸了不少錢﹐心下甚是懊
惱﹐耳目比平時更不靈敏。
每個人的命運都有差別﹐其中一個少女把燈火壓暗﹐心里想著明
兒可不能忘記那些繡樣送還給翠喜姐。
一面卸下外衣﹐露出兩只雪藕似的玉臂和一截粉頸。
綠眼睛似乎被那白晰充滿彈性的肌膚所刺激﹐光芒驟盛。
天氣還不甚涼快﹐所以她沒有立刻上床收藏起肉體﹐卻拿起一把
扇子﹐連扇涼邊想。
念頭從刺繡女紅一跳跳到莊主的命令﹐那是半個月前頒布的。
命令規定全莊兩百多戶﹐凡是年紀在十五至二十之間的男女青
年。一律編排班次﹐日夜輪流駐守在七七四十九間獨立的房子內。
這四十九間小屋。環繞整個玄劍莊、但卻是在第二層。
換言之﹐最外一層﹐還有流動巡邏的莊丁。
而任何人若要進入莊內﹐闖過第一層的巡莊警衛﹐便須經過這四
十九幢小屋的圈子﹐才可以抵達莊內中心區域﹕
不過若是真有敵人滲入﹐其實大可不必入屋。
所以這一層防線﹐給年輕人磨練的作用﹐大過真正防御仇敵。
玄劍莊每年都這樣動員年輕人達三四次之多﹐故此輪值的四十九
名男男女女其實都沒有什麼特別想法。
這一個少女只不過偶然想起.覺得很有趣。
至少輪值的時間內﹐不必被母親嘮叨﹐也不必做那每天千篇一律
的家務。
所以她微笑之余﹐還有點遺憾輪值的時間只有一天一夜﹐實在太
短促了一些。
她不知何故﹐心中一陣寒悸﹐忽然回頭望去。
一對綠熒熒的眼睛離她只有三尺﹐老天爺﹐那是什麼東西。
因此﹐當她嗅到一陣血腥味時﹐雖然叫不出聲並且同時失去知
覺﹐可是她摔跌的姿勢卻是十足合乎規定的要求。
這對綠眼睛是秦森的﹐他面孔和全身都用黑罩黑袍包裹住﹐只露
出一對眼睛。
但在黑頭罩後面﹐他實在已掀唇露齒﹐饞涎欲滴出來。
他的牙齒已快要碰到那少女頸上的動脈﹐只要一咬破﹐美味的血
液就會湧人口中。
但秦森在極度誘惑中﹐仍然掙脫出來。
他的頭部一下子離開了那少女﹐而食指卻輕輕捺住她頂門﹐一絲
陰寒之氣從指尖射入她腦中﹐隨即收回手指﹐一晃身便沒人屋外黑暗
中。
玄劍莊全無異樣﹐血屍席荒眺望好一陣子﹐發出一聲滿意冷笑。
“嘿﹐嘿﹐朱伯駒﹐你自從三十多歲開始﹐至今已經風光了三十
多年﹐任你狡疑如狐﹐智謀過人﹐也斷斷想不到今晚我忽然來訪。”
像一陣難以察覺的陰風﹐血屍席荒已出現在朱伯駒房門外。
房內沒有鼾聲﹐連呼吸聲都沒有。
血屍席荒平生第一次感到驚疑而猶豫。
那朱伯駒怎可能在睡著之後﹐連呼吸聲都沒有?
假如他睡覺時也如龜息全無聲響﹐則他功力之高﹐恐怕當今之世
已難有敵手了。
那道房門﹐在席荒來說﹐等於沒有一般。
他一抬手﹐門內所有門閂都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弄開了﹐兩扇木
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寬大的臥室內﹐燈光柔和。
靠最里面牆壁一張大床﹐羅帳深重。
不過﹐床前地上的鞋履﹐以及不遠處椅背上搭著的一些衣服﹐已
顯示床上有入睡臥。
血屍席荒也是年老成精的人物﹐遠遠一揮手﹐明風過處﹐羅帳便
向兩邊掀起。
床上被褥凌亂﹐顯然有人躺過。
但人呢?何以床上杏無人影?
血屍席荒綠睛轉動﹐上上下下打量一陣﹐旋即有如鬼魅放忽然消
失元蹤。
在東側的另一座房子﹐後宅的左首上房內﹐燈火忽然一暗﹐復明
時兩訂焰稍稍變了顏色。
使房內的一切物事﹐包托活人在內﹐似乎都帶著談綠色。
房內的活人就是朱伯駒二少爺朱麟﹐此人本是大少爺朱麒﹐是李
百靈的丈夫。
但由於朱伯駒要利用南昌清風堡的力量﹐便把白癡的二少爺變為
大少爺了﹐此刻他和妻子宋氏正在談論一些似乎相當重要之事﹐故此
夜深猶未就寢。
他們忽然看見對方的臉孔都添加上一層淡綠色﹐各自大為驚訝。
朱麒回頭四顧﹐立即發現房門口一道黑色人物﹐在燈光下朦朦朧
朧﹐似有似無。
不過﹐這道黑影有一對綠熒的眼睛﹐在恐怖中卻又肯定了這鬼物
或妖物的存在。
朱麒駭一大跳﹐假如不是因為妻子就在旁邊﹐同時又有三個兒子
在隔壁房間的話﹐他一定盡可能逃走﹐有多麼快就跑那麼快。
然而妻子兒子﹐唉……
在邊牆上交又掛著兩口長劍﹐朱麒本能地一躍丈許﹐妙劍在手﹐
其中一把擲給宋氏﹐喝道﹕“紅抹接住!”
房門那魅影任得朱麒躍去摘劍﹐直到他扔劍給宋氏時﹐才冷哼一
聲﹐袍袖忽然無風自動﹐飄飄飛揚起來。
卻見那劍在半途驀地跌墜﹐如受牆隔。
那一聲冷哼甚是干澀難聽﹐而且好像錐子般刺耳生疼。
這一手氣功已達凝聲化勁境界﹐朱麒雖是震驚於對方武功之高﹐
但卻又因為確知對方是人而不是鬼﹐另一種驚懼消失﹐從而曉得應該
如何應付。
他健腕─振﹐劍刃出匣﹕
人隨劍走﹐迅即切人對方與妻子之間。
宋氏惶然驚叫聲中起身急退、撞翻了兩張椅子﹐才退到床邊。
急急探手入帳﹐似是想另找什麼東西作為武器﹕
朱麒沉聲問﹕“來者何人?”
那魅影袍袖一拂﹐面孔忽然變得清楚許多。
只見此人長發披垂﹐有數縷覆蓋於面﹐所以只能瞧出大賂形象。
此人約莫四十左右的中年人﹐面色蒼白如紙﹐一身黑衣﹐左胸上
有個巴掌大的血紅印跡﹐像雙疊心形。
“辛海客﹐但只怕你沒聽過這名字。”那黑衣垂發的人說﹐聲音越
聽越刺耳可怕﹕“你是朱大少爺朱麒對不對?”
“我是。”朱麒忽然鎮定下來。
他知道妻子宋氏現在已經可以發動三種埋伏和四種特別暗器。例
如那兩張被她撞翻的椅子﹐其實就是其中一種會爆炸有烈火的埋伏。
當初他父親朱伯駒設下這些埋伏﹐以及全用彈簧發射的暗器。
由於十分難以純熟控制。後來又怕孩子們誤觸喪生﹐他兩口子暗
中可著實埋怨過老爺子。
但現在看來﹐他老人家實非過慮﹐果然有這麼一天﹐真是需要這
等絕巧的絕毒的埋伏和暗器。
“辛兄大名果然生得很。”朱麒道﹕“只不知道深夜前來﹐有何見
教?”
辛海客澀聲道﹕“想向賢伉儷借用五條人命用。”
借五條人命?這是什麼意思?人命豈可出借?何況五條之多?
“你最好叫令正別輕舉妄動。”辛海客說﹕“因為她若是一發動那
些埋伏暗器﹐我看首先向閻王爺報到的是你們三位小公子。”
宋氏全身一震﹐花容慘白。
跳落床下﹐尖聲叫道﹕“你把我兒子們怎麼樣啦?”
辛海客冷冷道﹕“你自己有腳﹐不會過去瞧瞧?”
宋氏果然驚急得向房門奔去﹐卻被一股柔韌力道攔腰阻住﹐那是
朱麒以左手劍鞘伸出﹐抵消她前沖之勢。
他向她使個眼色﹐沉聲叱道﹕“紅妹﹐孩子們生死有命﹐咱們豈
能顧得許多。”
宋氏本想爭辯﹐幸而她終是武林名門之後﹐膽識過人﹐忽然恍悟
此刻絕不可過於顯露舐犢之情﹐否則敵人豈不是更加可以提高要挾的
價碼?
她當下又退回床邊﹐占取有利形勢。
“你們三位公子﹐我已經著人帶走。”辛海客說﹐聲音宛如來自地
獄﹕“你們不妨發動所有埋伏暗器﹐也可以盡量呼救叫人來幫忙﹐然
後看看下場究竟如何﹐當然﹐這是假設你們還活著而言。”
沒有三分三﹐豈敢上梁山?人家若是怕他們拼命﹐怕他們叫人來
援﹐豈有鼓動他們這樣做之理?
況且人家屢次提起埋伏和暗器﹐這本是極大秘密﹐但對方既已知
道﹐則施展出來﹐全無作用是必然的答案。
朱麒額上沁出冷汗﹐現在他真正體會到恐懼的滋味﹐敢情跟害怕
或駭一大跳全不相同。
“辛老兄﹐你到底想怎樣?”朱麒問。
“辛先生﹐你把孩子們怎樣了?”這是宋氏哀鳴似的聲音。
辛海客袍袖一拂﹐明風陣陣﹐挾著似濃還淡的血腥氣味﹐霎時彌
漫全房。
“我喜歡喝人血﹐尤其是童男童女的血。”辛海客說。
朱麒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六七歲﹐自然是童男無疑。朱麒還好﹐
宋氏已經冷汗直冒﹐幾乎想昏過去。
“但如果你們聽話﹐這世上童男女多得是﹐你們的三個寶貝我便
裝作瞧不見。不然的話﹐世上的童男女便會忽然少起來﹐而我眼中也
就不得不看見你們的兒子啦!”
辛海客掀唇而笑﹐左邊嘴巴沒有被頭發遮住﹐故此那只長達寸許
的撩牙﹐在燈下閃耀著令人心驚膽跳的白森森的光芒。
“別傷害孩子們﹐別傷害他們……”宋氏哀哀求告﹐還雙膝跪下﹕
“您要我們怎樣都行﹐千萬別傷害他們……”
朱麒手中之劍也當啷啷掉落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也雙膝
跪倒。
“你們吞下這藥丸﹐包你一家五口平安強健。”辛海客掌心有兩顆
朱紅色像龍眼般大小的藥丸﹐送到朱麒夫婦面前。
新鄭王氏古墓內的密秘室中──
血屍席荒綠睛光芒熾盛﹐顯然是怒氣勃勃。
在他面前﹐屈膝端坐著崔如煙等二女三男五個惡人。
他們都不知道血屍席荒暴怒之故﹐人人心中惶悚震擦﹐垂首等候
著揭曉那命運之謎底。
過了好一會兒﹐血屍席荒才道﹕“沒有道理﹐朱伯駒怎能早一步
逃掉?海客﹐你得手了沒有?”
辛海客道﹕“一切都遵照墓主命令辦妥。朱麒夫婦已眼下血魄丹﹐
並且乖乖隨來﹐現與三名兒子都已押回大別山墓府的奇冤獄中。”
“唔﹐很好。”席荒獰笑道﹕“其余的人有何遭遇?速速報上。”
一時無人做聲。
這意思是說人人皆依照命令﹐各守方位﹐以防朱伯駒突圍逃脫。
只有秦森遲疑一下﹐才道﹕“屬下以九幽寒氣變化為大雪山的舌
冰指﹐殺死了一個少女。那是因為她拾好看見屬下﹐不得不殺以滅
口。”
他聲音本已冷澀難聽之至﹐加上越說越見血屍席荒神色不善﹐心
膽搖戰﹐聲音便更為刺耳難聽了。
“不過﹐屬下敢保証沒有驚動任何人﹐那少女連聲音也未出﹐便
已斃命。”
血屍席荒詳細反復詢問殺人過程。
在秦森而言﹐此事根本簡單得要命﹐本是兩句話就可以講完的﹕
偏偏血屍席荒一問再問﹐又不能不答。
因此最後連那少女的服色﹐她的眼神﹐她全身任何動作﹐包括摔
倒之時在內﹐巨細靡遺﹐一一詳述。
席荒道﹕“問題一定出在這少女身上。”
他接著又道﹕“第一點﹐朱伯駒為何以這些年輕男女把守第二圈
防線?這些小家伙既不堪一擊﹐又並非結隊巡邏﹐這道防線有何用
處?”
眾人沉默無聲。
過一會兒崔如煙才小心翼翼道﹕“莫非是為我們而設?”
“不錯。”席荒點頭﹕“除了本門之外﹐天下還有哪一家派﹐會被
這些年輕男女阻擋得住的。本門之人卻一定會受到這些青春新鮮人血
的誘惑﹐而這誘惑就是一種障礙。朱伯駒這道防線真是高明﹐真是高
明。”
他眼中綠光閃爍﹐話聲一歇﹐接著便有陣陣低低的淒厲的尖嘯
聲﹐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傳來。
秦森全身索索亂抖。
因為他知道此是席荒出手殺人時的“血海黑風”嘯聲。
不過淒厲尖嘯忽強忽弱﹐那是席荒還在考慮之故。目前得力門人
不多﹐少了一個﹐實力就減少一分。
崔如煙道﹕“墓主﹐秦森的過失﹐在於朱伯駒是極之老謀深算。
屬下斗膽﹐請求墓主准許秦森戴罪立功。”
淒厲尖嘯忽然停止﹐人人都透一口大氣。
“我早說過﹐朱伯駒十分厲害。”席荒道﹕“他居然連我都早有防
范﹐平情而論﹐實是怪秦森不得。幸而我也有連環妙著﹐他兒子、媳
婦、孫子五口都在我手中﹐看他還能有什麼戲唱。”
遠在五丈外的屋角﹐有個小小銀鈴﹐忽然振動發出悅耳聲音。
韓玉池匆匆出去﹐不久回來﹐屈膝回席。
他躬身行禮﹐道﹕“啟並稟墓主﹐那擁有天鑄劍的小關﹐已經在舒
城出現﹐同行的還有那個騎白驢子﹐穿白衣服﹐老是面紗遮臉的雪羽
仙子李百靈。他們好像要前赴霍山﹐萬一霍山楊家洩漏了什麼風聲的
話﹐他們很快就會找到大別山來了。”
那鼻高眼陷枯干如竹的董秀姑﹐冷冷道﹕“哼﹐小關難道敢向本
門挑舋?他小於有幾條性命?”
“但如果他們前赴霍山﹐由於霍山楊家已經被本門控制﹐反而不
得不防。”辛海客道﹕“小關目前雖然聲名未著﹐但以他擊敗楊炎這等
功力而論。只怕當今天下年輕一輩之中﹐他可算是第一高手了。”
“朱伯駒是第一目標。”席荒一開聲﹐人人都俯首恭聆。“但小關、
李百靈這一路人馬﹐亦不能忽視。”
他沉吟一下﹐又道﹕“好﹐崔如煙、韓玉池﹐你們負責小關這一
路﹐用任何手段都行。我只要求勝利﹐你們可明白我意思?”
崔韓二人齊齊彎腰俯身﹐恭聲應道﹕“屬下明白。”
勝利是結果﹐是目的。血屍席荒以驚世駭俗的武功﹐為人行事卻
是但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這種惡魔﹐其難惹難斗的程度﹐可想而知。
在小關眼中﹐李百靈此女古怪之多﹐實有層出不窮之勢。
而且﹐往往一些平凡而又正常之事﹐到了她手中﹐居然會發生質
或量的變化。因此﹐單純的會變成復雜﹐復雜的會更復雜。
反過來說也是一樣﹐復雜頭痛之事﹐到了李百靈腦子或嘴巴里﹐
忽然就變得有如初生嬰兒那麼單純甚至可愛。
小關自是不至於無聊得亂發感慨。
他這刻手中拿著一封信﹐是李百靈給他的。
這封信可弄得他昏頭轉向!
因為第一點﹐既然兩個人同行同食同宿﹐有什麼話當面一說不就
可以了?為什麼要弄到用書信傳遞消息這麼復雜?
第二點﹐這封信封面上沒有字。
不要緊﹐橫豎是她親手遞交的﹐當然不會弄錯對象。可是拆開之
後﹐這信箋上也只字俱無﹐這就不可等閒視之了。
換言之﹐一封信這麼單純的事﹐突然變成十分復雜古怪。
她為什麼給人家一封空白的信?
她平日面皮很厚得可以﹐連身為男人的小關﹐有時也覺得不大好
意思說的話﹐她都敢說。
然而﹐如今這封信﹐她何須借助筆墨?
既然要用筆墨﹐何以箋上全無字跡?
若是平時﹐小關把信箋一把揉成一團﹐丟到水溝里算了﹐但現在
不同﹐她給他這封信之後﹐韶然走了。
臨走前囑他到時要打接應。
她走的時候是亥時﹐已是天烏地黑時分。而現在是子丑之交﹐夜
色更黑更濃。
這時候她還未回來﹐而他卻像傻瓜一樣﹐拿著那張空白信箋﹐足
足看了兩個時辰四個鐘頭﹐可憐的是還看不出絲毫道理來。
小關心里一急﹐不由得臟話大減價推出﹐嘟嘟喃喃罵不住口﹐但
老實說﹐他心里可真焦慮憂急之極。
他本來以為知道李百靈去什麼地方。
直到他拆閱那信﹐橫看豎看都找不到一個字﹐便突然發現實際上
並不知道李百靈到何處去了。
那是因為李百靈走前只告訴他說﹐她要到一個很神秘的地方﹐赴
一個很神秘的約會。
由於現在他們都換了裝束﹐李百靈扮成富家公子﹐小關則青衣小
帽﹐扮成隨從家僕。
所以﹐李百靈當時向他眨眨眼睛﹐小關也就裝出很老江湖﹐很明
白事理地點頭作會意狀。
如果李百靈只去一陣就回來﹐以小關此人脾性﹐的確不至於胡思
亂想﹐不管是男女關系也好﹐兇殺危險也好﹐他都不會多想的。
但是﹐李百靈又曾留下一句話﹐她說﹕“如果我太晚沒有回來﹐
你拆信看看﹐給我打個接應。”
什麼時間才算太晚?
亥時即是現在的晚上九時至十一時。
除了大都市內有醇酒美人的銷金窟﹐或是一擲千金的大賭場等地
方﹐仍然熱鬧如白天之外﹐普通人家﹐亥時未到大部份都就寢休息
J 。
所以小關本想上床睡一會兒再作打算﹐卻又忽然認為時間已經很
晚﹐便理直氣壯地拆信閱看。
上述便是這封令人迷惑的無字密函的大部份過程。
地點則是在岳西縣的一家客棧內。
神秘的地方和約會﹐開什麼玩笑?
小關想﹐心中又生氣又擔心。他奶奶的什麼神秘全都是假的﹐這
封無字之信才真的神秘荒謬。
他把信箋放回封套內﹐隱隱覺得這封信似乎是李百靈最珍貴的遺
物﹐信上有她的笑貌聲音﹐還有看不見的手澤。
他淬然起身﹐大步走出房外通天院子。
四下已烏燈黑火﹐渺無人聲。
小關腳尖一彈﹐丹田方感微熱﹐他的人已像大鳥橫空飛出數丈。
不過似他這只大鳥凌飛的速度﹐卻是宛如電光一掣那麼快﹐可不
是像驚飛之鳥般有跡可尋。
整座城池好像已沒有活人﹐寂靜得可怕﹐又沒有燈火。天上一輪
明月洒下柔柔的銀光﹐使人更感淒清。
小關不一會兒工夫﹐就幾乎已踏遍全城。
遺憾的是找不到什麼地方可以稱得上神秘。
他不知不覺來到西城城牆上﹐隨意向城外張望﹐但見出城不遠地
勢便漸漸高起﹐群山疊嶂連綿起伏。
卻見偏西北那邊大約兩三里左右﹐一座岡隴上﹐居然有些燈火。
在城內反而見不到燈火﹐這世界真是大大的反常了。小關一面付
想﹐一面躍落城下﹐放步向有燈光處奔去。
頃刻工夫﹐已來到切近。
但見那岡後面便是一座較為高大的山嶺﹐因此這座岡隴很像是後
面山嶺擠出來的小瘤一樣。
小關記得李百靈給他講述過﹐以地理風水眼光來看﹐這兒大致上
就是後面山龍伸延出來的結穴之處。
不過燈光來自岡頂﹐顯然那屋宇並非坐落在穴位上。
蓋房子的人一定不懂勘輿之學。小關撇撇嘴角表示鄙視﹐但天知
道他自己也不過知道一點點皮毛罷了。
岡頂那所房子原來是一座道觀﹐規模不大﹐門口掛著七個大燈
籠﹐光線充足﹐所以瞧得出此觀粉刷油漆得甚是新淨。
觀門敞開著﹐門口當中有張躺椅﹐坐著一個面色蒼白瘦瘦弱弱的
男人。
時當深夜﹐又是在郊外山野中﹐這人居然不睡覺﹐還睜大眼睛左
顧右盼﹐難道現在還會有訪客或香客?
小關走到他前面﹐那蒼白男人卻好像看不見他﹐既不驚訝他的出
現﹐又連一眼都不望他﹐眼睛改向天空注視。
但天上除了明月和星星之外﹐小關跟著他仰頭瞧來瞧去﹐實在看
不見有什麼別的。
小關卻忽然有點興奮起來。對了﹐這兒氣氛有點不尋常﹐莫非就
是李百靈所說的神秘地方?
但最要緊的是這個家伙別要是神經病正在發作才好。
小關以拇指中指一擦﹐啪一聲脆響。卻見那人仍然抬頭望天﹐好
像小關的人和彈指聲﹐根本不存在。
這可有點兒麻煩﹐如果那人有神經病的話。小關又彈一下指﹐聲
音更清脆響亮些﹐誰知對方依然仰頭望天如故。
小關搖頭﹐失望地嘆口氣。
那人卻忽然開口說話﹐反而把小關駭了一跳。
那人眼仍望天﹐語聲清晰的說道﹕“我眼睛又沒有瞎﹐你那麼大
的一個人﹐難道我看不見?”
“但你光是看天。”小關抗議道﹕“誰知道你有沒有看見我?”
“我的眼睛只看銀子。”那人伸出一只手﹐很權威地通知說﹕“拿
來﹐快點兒。”
小關心中茫然﹐卻又強烈地感到自己已陷入神秘之中。
好在他最有本事應付這等場面。
所以他連想也不必想﹐立刻伸手入懷﹐打個哈哈﹐道﹕“銀子小
事情﹐要多少你講。還有﹐給了你我有什麼好處?”
那人直到現在才把眼睛移到小關身上。
他對於小關的一身什人裝束﹐既不訝亦不疑﹐冷笑反問道﹕“你
難道不是想見雷天眼真人?”
小關忙道﹕“是呀﹐誰說不是?”
當然﹐他根本不知雷天眼真人是何許人?
也不知道為何半夜三更還有人要見他?更不明白的是要見這個道
士﹐居然有門房要收銀子﹐這是什麼規矩?
但總之順著這家伙訛混下去﹐必定可以探出一些眉目無疑。小關
現下采的便是此一策略。
“我要知道好處﹐老兄。”小關堅持﹐那只手在懷中不肯拔出來。
“你可以見到真人。”
小關面色一沉﹐冷冷道﹕“不夠。”他的手終於抽出來﹐捏住一張
銀票。“一百兩﹐五省通兌。”
那蒼白男人眼睛一亮﹐想了想點頭道﹕“好﹐拿來﹐包你物有所
值。”
小關充起光棍來﹐功夫比一般人精深得多。
當下毫不遲疑把銀票遞去﹐等對方瞧清楚﹐才道﹕“你的貨最好
值得這麼多﹐不然的話﹐嘿……嘿……”
那蒼白男人壓低聲音﹐道﹕“里面已經有三位客人﹐一位是少林
寺的不敗頭陀﹐一位來自京師的張天牧大人﹐一位是盧州小荷花姑
娘。噴﹐噴……”
他話聲頓住﹐吞口口涎。
單看他表情﹐便可猜知那小荷花必定十分冶艷迷人。
而一個女人拋頭露面出來﹐名字又叫做小荷花﹐顯然必是風月場
中的嬌娃。
蒼白男人又道﹕“你從大門進去﹐當中的殿堂不必管﹐殿外兩側
都有廊屋﹐現在剩下左邊第一間是空的。你進去等候﹐我會送壺熱荼
給你﹐到時候雷天眼真人自會傳召你見面。對了﹐你貴姓大名﹐你叫
我阿雷就行﹐我是雷天眼真人的親侄子。”
“我叫小關。我且進去瞧瞧﹐哼﹐也許不值這麼多銀子。”
阿雷蒼白臉上﹐泛起奸狡笑容﹐道﹕“你先瞧瞧﹐若是不值再
說。”
小關大步走入觀內﹐隔著有花有草的露天院子一瞧﹐當中神殿燈
火還算明亮﹐有個穿短打佩刀漢子﹐正在殿內踱步。
小關馬上回身出觀﹐只見阿雷正動手卸下燈籠﹐一一弄熄﹐眨眼
間﹐觀門口只剩下一盞燈籠。
小關尚未開口﹐忽聽強勁衣抉掠風之聲﹐接著驀然兩道人影橫空
掠至。
這兩人身在空中以及在黑暗中飛掠之際﹐小關一瞥之下﹐競已瞧
清楚是兩個中年人﹐一個肥大﹐一個瘦小﹐面貌都丑陋兇惡。
他們身上銀白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分外搶眼。
阿雷明明看見天上兩個人掉下來站在他跟前﹐卻連眼皮子也不撩
不抬。
肥大的白衣人聲如洪鐘﹐道﹕“喂﹐你收起燈籠﹐是什麼意思?”
他聲勢駭人﹐實是不同凡響。
阿雷可也不敢過度作狀﹐抬眼淡談道﹕“關門。”
肥大白衣怒哼一聲﹐有如獅吼。
但旁邊的瘦小白衣人已接口問下去﹕“你能不能特別為我們向雷
真人通報一聲?”語聲冰冷嚴峻。
阿雷蒼白臉上閃過答容﹐道﹕“或者可以吧﹐你們是誰?”
矮瘦白衣人道﹕“你告訴雷真人﹐拘星趙、禁日李求見。”
“拘星趙、禁日李?啊﹐是威鎮滇桂的長勝府左右二使?”阿雷居
然考究得出這兩人來歷。
但他口氣中卻並不怎麼尊重。
他接著又道﹕“你們兩位來遲一步﹐只好等到下月初了。好在雷
天眼真人每月朔望之夜﹐都開觀一次﹐你們等半個月就見得到他了。”
肥大白衣人便是禁日李。
他勃然而怒﹐聲響如雷﹕“什麼?你敢不通報?”
阿雷以食指按唇﹐作個噤聲手勢。
噓一聲﹐他道﹕“別叫嚷﹐少林不敗頭陀若是來遲一步﹐也和你
們一樣要等到下月初。還有那什麼大力神張天牧大人亦不能例外。但
人家打從太陽未下山﹐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你們兩位實在是慢了一步
呢。”
那拘星趙、禁日李好像食道忽然塞了一個饅頭﹐頓時哽塞不通。
少林寺的不敗頭陀﹐黃河兩岸千里地硬功無雙的大力神張天牧﹐競也
得老早趕來乖乖輪候。
他們雖然也是當代兇星惡人﹐可是終究也兇惡不過上述那兩人
呀!
阿雷接著又道﹕“兩位最好現下打定主意﹐如果下月初正要來﹐
先掛號訂位便萬無一失了。”
拘星趙冷冷道﹕“怎樣一個掛號訂位法?”
“容易之至﹐先付一點兒掛號費就行。”
“好﹐要多少錢?”拘星趙問。
“這個倒是沒有規定﹐假如生意好﹐很多人要請雷真人的天眼鑒
定﹐這掛號費自然就不是一二十兩銀子定得下來的。”
膽大氣盛的禁日李明知阿雷用的是訛詐手法﹐不禁憤然怒哼一
聲。
但拘星趙已道﹕“行﹐掛號訂金五十兩。”
手揚處﹐一張銀票飄入阿雷懷中。
雙方相距丈許﹐那銀票也飄飛得不快﹐但到了阿雷懷中﹐卻忽然
暗勁洶湧爆發。阿雷連退三步﹐幾乎仰天跌一大跤。
轉眼間那拘星趙、禁日李二人消失於黑夜中﹔
小關踱出來嘻嘻一笑﹐道﹕“阿雷﹐我現在才知道你面色為何那
麼蒼白﹐身體為何那麼虛弱﹗”
“為什麼?”阿雷忙問。
他的確覺得身體不大妥當﹐有時無端端會冷﹐有時無端端會發
燒。總之﹐十幾年來身體沒有一天好過。
“拿來。”小關伸手攤開大手掌﹕“我看見銀子﹐頭腦才會靈光。
特別是你這種怪症﹐銀子少一點兒馬上就不靈。”
阿雷考慮一下﹐冷笑道﹕“去你的﹐想唬我可沒有這麼容易。”
憑良心說小關的確是唬他﹐存心訛回一點兒銀子。
但外表還須作狀一下才行。
當下故作神秘地笑笑﹐又聳聳肩﹐道﹕“好吧﹐以後再說。但將
來我就不這麼容易了。”
“哦﹐對了。”小關又道﹕“人人都要請雷真人鑒定﹐當然都很相
信他。但萬一有些人不相信﹐便又如何?”
“哼!好笑!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反正雷真人既不要錢﹐又不
要禮物。他照他所知作出鑒定。是真的寶貝他就說是真的﹐假的也直
說﹐誰怪得他?了不起我把門房紅包還給人家……”
原來這雷天眼真人﹐是專門鑒定珍玩寶貝的名家。
直到現在﹐小關才總算弄明白了。
但他身上沒有什麼值錢珍物﹐那天鑄劍本可算是珍奇之物﹐然而
目下卻不在身邊。
那是因為李百靈出的主意﹐她叫飛風扮成她自己樣子﹐連小白都
給她騎用。 .
而那漂亮小伙子阿庭﹐已算是小關的僕從﹐則假扮小關﹐另走一
路﹐以便吸引武林中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力。
因而天鑄劍便讓阿庭拿著。
除了天鑄劍﹐小關拿什麼東西叫雷天眼鑒定?
身無長物本是形容很窮的人。
小關目前囊中有銀兩﹐還不算太窮。但卻又是兩手空空﹐沒有什
麼珍貴之物隨身﹐故此也可稱之為身無長物了。
但這問題還不急。
小關想知道的是神殿內那佩刀漢子﹐此人眉宇深峻﹐氣度堅凝﹐
顯然是極有頭腦極有決斷之人。
他是誰?
阿雷道﹕“他不是張天牧大人。”
他擠出輕鄙的笑容﹐接著道﹕“簡直相差了十萬八千級。他只是
安慶府的捕快班頭﹐姓宮名道。這家伙武功粗淺﹐運氣不怎麼好﹐幾
個月前背上一件大血案。那安慶的百年老字號平安老押店﹐內內外外
死了十一條人命﹐庫房最珍貴的古玩珠寶全部不見﹐這案子已落在他
身上﹐非破不可﹐否則的話﹐哼……”
小關自是知道公門捕快必須硬性負責的苦處。
不過有時想起那些捕快們欺凌良民﹐栽臟玩法﹐只求自己升官進
寶﹐不理別人死活﹐則見到他們破不了案而屁股開花﹐又時時忍不住
會鼓掌喝彩。
“但這家伙跑到這兒來干什麼?”
“嘿﹐他耐心好得很﹐每個月朔望兩夜都來﹐大概想從雷真人那
兒聽聽口風。我懂得他這一套﹐假如他能發現贓物﹐這件大劫殺案﹐
自是不難循出些線索﹐追查出兇犯。”
“這的確是辦法之一。”
小關又道﹕“不過雷天眼真人鑒定的都是天下罕見的奇珍寶物﹐
那安慶府的平安老押﹐難道也有值得請他鑒定的寶貝不成?”
“當然有啦﹐據說凡是當押老店﹐一定有鎮庫之寶﹐規模大的老
店﹐只怕還不止兩件呢﹗連我都聽過平安老押有三宗鎮庫之寶的傳
說。”
他看來並不打算講下去﹐小關深諳請將不如激將的訣竅﹐當下只
側側頭冷笑一下﹐表示不大相信之意。
阿雷果然忍不住﹐道﹕“告訴你﹐第一件是一座三尺的翠玉屏風﹐
稱為無邊春色﹐那是因為屏上刻有九幅名家手筆的春宮畫。第二件是
十二面金牌﹐那是當年秦會召回岳武穆的火急御旨。第三件是一個紅
葫蘆﹐據說很壞的酒裝在里面﹐不久便變得很濃例﹐還有百花香味﹐
所以叫做百花葫蘆。”
“晤﹐你見識果然相當廣博。”小關贊他一句。
之後又用激將法﹐道﹕“可惜你不但不知道我要請雷真人鑒定什
麼東西﹐大概連不敗頭陀他們有什麼物事也全然不知﹐嘿﹐嘿……”
其實天老爺才知道小關有什麼物事可以請雷天眼鑒別?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阿雷撇撇嘴﹐道﹕“我怎麼知道?不敗頭陀很窮﹐只給五錢銀子
的紅包﹐哼﹐我可沒有那麼容易放過他。所以要他拿出東西﹐等我看
過認為有資格﹐才可以見到雷真人。那張大人和小荷花姑娘出手很
闊﹐所以我沒有留難他們。”
他終究沒有說出是些什麼東西。
小關不免有點兒失望。
當他在房間內坐定﹐喝著熱茶時﹐忽聽磐聲連響三下﹐悠揚悅
耳。那磐聲來路顯然是後殿那邊。
小關凝神側耳一聽﹐居然聽見兩個人的對答語聲。
首先開口的無疑是雷天眼真人。
他說﹕“道兄枉駕見訪﹐未知有何指教?”
另一個聲音卻響亮雄壯﹐道﹕“老雷﹐不必文縐縐地浪費時間。
但憑良心說﹐我真想不到十年後的今天﹐又要來找你。”
雷天眼道﹕“出家人講話斯文一點兒﹐總是好的。”
“好啦﹐你斯文你的。我反正就是這副德性﹐殷若智慧不落言栓﹐
你再魯嗦﹐我只好如趙州呵呵大笑而去。”
雷真人道﹕“拜托你別再弄什麼禪機話頭﹐彌究竟有什麼東西給
我看?”
不敗頭陀道﹕“有一粒丹藥﹐你聽我道來。”
他當下咳嗽一聲﹐清理過喉嚨﹐又道﹕“一顆丹藥﹐名日奈何﹐
無緣仙佛﹐長駐婆婆。”
雷天眼道﹕“奈何丹?那是西藏密宗老紅教的赤松活佛和中土武
林第一高手玉武曲吳正﹐兩人合力用了三十年時間﹐才煉成的一爐靈
丹。這已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唉﹗這等盛舉﹐當今之世﹐焉可再得?
焉可再得?”
不敗頭陀道﹕“別長磋短嘆好不好?咱們講正經的﹐我這顆奈何
丹﹐是西藏密宗龍智呼圖克圖托我轉送給你的﹐你敢不敢要?”
雷天眼冷笑一聲﹐道﹕“我一看一聞就知道真假﹐你可唬不倒
我。”
不敗頭陀道﹕“呼圖克圖就是活佛之意﹐人家身為活佛﹐哪里還
能用假藥騙你?這奈何丹是他們傳承秘密諸寶之一﹐保存得極好。”
接著又道﹕“聽說昔年玉武曲吳正﹐和赤松活佛共煉這一爐靈丹﹐
傳流下來﹐在中土大概已沒有了。在西藏還有五顆。對了﹐顧便問你
一聲﹐這奈何丹當真可治任何絕症?當真可使練武或者坐撣之人﹐立
刻增長幾十年功力?”
“都是真的。而且還可以延壽。”雷天眼聲音極肯定。
他又道﹔“任何人服了此藥﹐至少可以活兩甲子即一百二十歲﹐
此所以命名為奈何丹﹐即是說閻王爺也對他無可奈何之意。昔年血屍
席荒橫行天下﹐尚且干方百計要謀取此丹﹐由此可見此丹的珍貴。”
“那麼你要不要呢?”
“我?讓我想想看。唔﹐這等罕世之寶絕對不易消受﹐我只怕會
拉肚子﹐弄不好連腦袋也會掉下來……”
“那就算了。”
不敗頭陀倒是滿瀟洒滿不在乎地道﹕“我反正把藥帶到﹐也把話
帶到﹐你要不要與我無干。”
“我不敢要。”雷天眼聲音雖然有點兒軟化﹐但仍勉力堅持。
“行﹐龍智呼圖克圖在黃石坪等我回話﹐明兒早上我會跟他碰
頭。”
“喂﹐喂﹐別急著走。”雷天眼聲調更軟化了﹕“這到底是怎麼回
事?”
不管是什麼事﹐聽一聽只不過浪費一點兒時間而已。何況壽命能
延長到一百二十歲﹐這一宗可卻是大事。
不敗頭陀沒有起身﹐也沒有立即回答﹐只皺起雙眉。
這個人由頭到腳都沒有特點可言﹐看來年紀大約是三十至五十之
間﹐面貌不漂亮亦不難看﹐身高和肥瘦都屬中等。
一件深灰色衲衣不新不舊。而灰色乃是屬於黑與白之間的色調﹐
所以也可稱之為不黑不白。
總之﹐這個人看上去就只是時時可以碰見的﹐千萬個行腳雲游頭
陀的其中之一而已。
此時小關運足了“天視地聽”功夫﹐在十幾丈遠的屋脊高處掠
過﹐宛如流星搖曳隕逝於太空。
只一霎那﹐那屋於內兩個人的形象已深入眼根而印在心室中。
同時他們的對話﹐亦被他收攝入耳根﹐不論是他飛逝如電之時﹐
或是肅坐自己房中之時﹐一字也不漏失。
這天視和地聽之術﹐乃是極秘密極難練的神功。
世上莫說識得口訣之人甚少﹐即使得傳口訣﹐也罕得有人能練到
這等攝形收聲境界。
李百靈因為知道小關這家伙的阿修羅大能力非同小可﹐必定可以
立即成就這種視聽神通。
所以﹐前些日子﹐她把秘密口訣傳授小關時﹐曾經要他跪著向天
發誓﹐終生不准用這種神通對付她。
現在﹐小關坐在房內﹐耳聽其聲而又如見其人﹐甚是歷歷清晰。
另一方面﹐他還可以分心想起李百靈。
嘖﹐嘖﹐這個美貌的妖精真不賴!她的古怪多多﹐雖然使人頭
痛﹐但有時候卻是極之有趣和極之有用的。
外表上十分平凡的不敗頭陀﹐連表情亦那麼普通常見。
他像一般人想通了什麼似地微笑起來﹐道﹕“老雷﹐你得到的好
處很大﹐但是我呢?”
雷天眼真人相貌清矍﹐天庭額角寬闊飽滿﹐眼神極是清湛。
他擺動一下手中拂塵﹐冷笑道﹕“哼﹐你這和尚是怎麼當的?世
俗之人像你這樣﹐我絕不說他﹐但你﹐你是什麼身分?你怎可起這種
貪心?”
不敗頭陀道﹕“那暫時算我是世俗之人好了﹐行不行?”
雷真人為之氣結﹐道﹕“暫時算你是世俗之人?這種事可以這樣
變來變去的?”
“我可以﹐你不行。”不敗頭陀笑笑﹕“我修禪修密﹐有大方便和
大自在。我甚至還可以還俗娶妻生子﹐假如有這必要的話。你呢?你
敢不敢娶老婆?”
“真真胡鬧﹐唉﹐真真胡鬧……”雷真人變成唉聲嘆氣了。
但他又□知這個老相識的為人作風﹐所以也做得再討論這些問
題﹕“好吧﹐你要什麼好處﹐說﹗”
“唔﹐我想想看……”不敗頭陀側起頭﹐好像在尋思。
但又讓人一看而知是假裝的。
過了一會兒﹐他道﹕“啊﹐我想起來了。你的紫府保心鎖勉強算
得是一件好東西﹐我……”
“你?不必你啦﹐咱們沒交易。哎﹐老天爺無量壽佛﹐當年我怎
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你的?我應該把舌頭割掉!唉﹐唉……”
“別看得那麼嚴重好不好?我只不過打算借用一下﹐最多不過一
年半載就還給你。你有一百二十歲壽命﹐等個一年半載算得什麼?”
“嚇?只借用一下?”
“真的﹐我不騙你。而且這物事的功效﹐只不過可以保住心府靈
台的一點光明﹐不被妖侵﹐不被魔擾而已。以你的修為﹐此物已無大
用﹐你吝嗇什麼?”
“那你要來干嗎?”雷天眼真人大表懷疑。
他道﹕“你禪定之功﹐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破了重關﹐這一點
可瞞不了我﹐所以你不必否認。”
“好﹐我不否認﹐但你卻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這紫府保
心鎖對我們效益雖是有限﹐但對那些擅長迷心奪志、禁魂制魄等邪功
異術的老魔頭﹐卻是一大克星﹐例如血屍席荒﹐你還記不記得這個名
字?”
“我當然記得﹐血屍席荒那老魔頭的千重血霧邪功﹐除了深具道
家玄功或佛家禪定功夫之人﹐才不會被迷奪心志之外﹐其余的人﹐武
功再高深精妙﹐恐怕也過不了他這一關。”
“不只這樣。”不敗頭陀說﹕“這些魔頭們還有不少秘藝邪功﹐都
可以搖魂動魄﹐使人武功功力大大減弱。此所以我要借你的寶貝用一
用。”
“我明白了。”雷天眼真人說﹕“你打算借來給別人用!不行﹐此
寶若是被那人弄不見了﹐那時我殺了你也沒有用。”
“但一百二十年的壽命﹐你不考慮考慮?”
“不行﹐眾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
雷天眼真人的聲音和表情﹐都顯得堅決萬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十一章雷天眼
這時端坐在房中的小關﹐心中大叫一聲“糟了”!
這一聲是為不敗頭陀而叫的。
那不敗頭陀看看對方已擺出水不投降屈服的姿態﹐當下正如小關
所料﹐聳聳肩膊﹐服輸認低。
他道﹕“龍智道兄只想找回他們紅教失落了七百年的一件法器。
只要得知此物下落﹐你就肯定可以活一百二十歲。”
只見雷天眼真人表情面色慢慢冷下來。
直到結了冰﹐已是冷無可冷﹐才從牙縫中進出刺耳聲音﹐道﹕
“那件物事不只是法器那麼簡單﹐在咱們中土的神兵譜上﹐名列第
“對﹐對。”不敗頭陀大概面皮極厚﹐居然對於雷天眼的難看面色
難聽聲音﹐全然無動於衷。
他道﹕“神兵譜上稱為九骷髏秘音魔叉﹐在西藏原來的名稱﹐也
是一樣。”
“嘿﹐能在神兵諾上列名的兵器﹐相信你也知道不是等閒之物﹐
何況名列第三﹗”雷天眼真人道。
不敗頭陀道﹕“知道﹐知道。那支小叉子當然不像普通人家用的
菜刀﹐要不然怎值一百二十年壽命?”
“別提那個﹐我可以替你鑒定任何奇珍異寶﹐我甚至可以破例為
你離觀遠出﹐為你跑千萬里。可是﹐我絕不出賣情報。這是我的原
則﹐一百粒奈何丹也不行。”
不敗頭陀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道﹕“喂﹐你在生氣的樣子很可伯。
咱們是老朋友﹐生意不成仁義在﹐何必大發雷霆?”
“我怎能不氣?”雷天眼真人指指自己鼻尖﹐道﹕“你竟然要我出
賣情報?你好意思開口?”
“唉﹐你做人怎可以一成不變?你要知道﹐開口的人是我﹐要得
到資料的人是龍智﹐我和他是什麼人物什麼身分﹐你難道不知?”
“你們?”
雷天眼真人果然怒氣為之一窒﹐因為這兩個人果然不是平常人﹐
更不只是武林高手的身分。
他們都是佛門中人﹐而且是極有名望的大師級人物。
這種人……
不敗頭陀道﹕“我們是和尚﹐跟你老道一樣﹐都不能打誑撒謊﹐
不會為非作歹﹐你相不相信我們?”
雷天眼聲音軟弱下來。
但他的軟弱﹐只是屈服於真理﹐並非為利所誘。他說﹕“我可以
相信你們﹐但是﹐你卻要我出賣別人?”
“不是出賣。”不敗頭陀忽然變得十分之嚴肅莊重。
他說﹕“龍智說﹐這件法器重寶﹐流落在人間只引起殺戮報仇貪
奪等罪孽﹐回到佛門﹐就不會有惡業了﹐這是其一”
“其次﹐他說他必定有最合情最合理的方法求回這見法器﹐定要
在對方心甘情願的情況下﹐他才肯收取。
“第三﹐這件法器對他紅教存亡興衰有很大關系。他意思是說﹐
如果得回這件法器重寶﹐便可以肯定一些誅魔降伏大法可以修得成
就。
“這樣﹐除了外道魔障必能克服擊潰之外﹐在藏土密宗派系的糾
紛中﹐也還能自保。他指的是黃教擠斥太甚﹐目前紅、白、花等宗
派﹐連存在延續下去都成問題。”
“我不管他們派系紛爭﹐我只要知道﹐他的話可不可信?”
“我來擔保﹐除非你信不過我。”
“唔﹐你這個和尚雖野﹐卻比世間許多大有盛名的高僧大德可信
千萬倍。好﹐我可以提供資料﹐不過﹐你要答應我﹐把奈何丹還給龍
智大師。”
他表情聲音之堅決﹐教人一望而知﹐知而深信。
故此不敗頭陀道﹕“請講。”
任何感謝或保証的話﹐根本不必講了。
“很湊巧﹐這九骷髏秘音魔叉居然就在這座小小山城中。不過﹐
我私人認為龍智大師恐怕很難很難求取到手!”
雷天眼真人話聲稍頓﹐搖了搖頭加強悲觀失敗的力量﹕“人家有
財有勢﹐人丁旺盛。世間所希求的東西﹐都不虞缺乏。而且﹐人家認
為這一切財權福壽﹐都是依靠仗恃這件傳家之寶的神奇力量而得﹐請
問人家怎肯放棄?”
“求得到求不到是他的事﹐咱們不管。”
“這話也是﹐好﹐你告訴龍智大師﹐本城最富有最有勢力的馬家﹐
就是他的對象。不過﹐他最好小心點兒行事。因為馬家出了一個人
物﹐我看天下任何人惹上他﹐便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那便是倒霉兩
字。”
“這麼可怕?他叫什麼名字?”
“馬如意﹐這是他小時候在家里的乳名﹐他是個天閹﹐長得比美
女還漂亮白皙數十倍。直到現在快四十歲的人﹐據說還是那麼校美艷
麗。此人現下住在京師。”
不敗頭陀皺眉道﹕“你費了許多唇舌形容馬如意的漂亮﹐有何用
意?”
“我給你線索﹐或者你能聯想起某一個人。”
“洒家不作興注意人家美丑問題﹐這馬如意既然還在京師﹐更
……”不敗頭陀本來邊說邊不以為然地直搖頭。
但這時忽然露出驚詫之色﹐話聲為之中斷一下﹐才又道﹕“難道
馬如意就是皇帝身邊的馬貴紀?”
雷天眼道﹕“你猜對了。少林寺果然名不虛傳﹐連這等極之神秘
人物的大秘密﹐居然亦有資料。”
“假如那馬貴紀不是掌握了東廠大部分權力﹐手下有不少能人高
手﹐我少林寺才不管這等閒帳。老實告訴你﹐京師廠衛兩系人馬中﹐
都收羅得有少林嫡傳弟子。所以我們會有些別人得不到的秘密資料。
也正因為如此﹐這些為官家出力的少林弟子﹐竟然仍被本門毀為不
肖、貪婪等等﹐不免有點冤枉。”
“咱們言歸正傳﹐馬如意此人﹐那龍智大師惹得起惹不起﹐可當
真要掂量一下。現在我還有事情﹐你如果尚有故人之情﹐改天來看看
我。”
不敗頭陀微笑一下﹐道﹕“你好像忘記了紫府保心鎖那回事。”
“到時候再說。”
雷天眼真人怕他一波未平又起﹐所以聲音中稍稍有哀求意味﹕
“等你辦妥你的事﹐我辦妥我的﹐咱們碰個頭再仔細研究好不好?”
“好極了。”不敗頭陀的確感到滿意﹐起身拍拍屁股﹐又道﹕“奈
何丹還給人家﹐你事後可不准心痛埋怨。”
情況發展到如今﹐可就把小關弄糊塗了。他確實弄不清楚究竟是
不敗頭陀占了上風?抑是雷天眼真的已解決了問題。
第二個走入後殿的是張天牧﹐此人果然與那捕快頭子宮道比較起
來﹐在面貌身材年紀上都大有差別。
這張天牧衣著質料華貴﹐眉粗面橫﹐身材本來相當高﹐可是由於
十分壯碩﹐故此看來不過是中等身材而已。
他年約五旬﹐氣勢雄猛﹐走路像螃蟹似的。
不過當他見到雷天眼之時﹐卻表示相當尊敬﹐遠遠躬身拱手為
禮﹐接著以宏亮震耳聲音報上姓名。
然後又加上仰慕問安的客氣話。
雷天眼請他在客位落座。
然後道﹕“張大人英名遠播﹐貧道也已久仰多年。咱們兩不耽誤﹐
客氣話不必多說。請問張大人有什麼寶物﹐讓貧道開開眼界?”
張天牧指指幾上的藍布包袱﹐道﹕“真人既然這樣吩咐﹐俺遵命
就是。這包袱內一件物事﹐是京里一個朋友﹐托俺帶來請真人指點
的。”
雷天眼拂塵一擺﹐阻止他拆開包袱的動作﹐道﹕“不要急﹐這包
袱內的盒子是木頭的鋼鐵的抑或是石頭的?”
裝東西的盒子有什麼好講究的?
管它是什麼質料﹐最要緊還是里面裝著什麼東西。
這時不但張天牧﹐連小關也這樣想。
“是個玉石匣於﹐很薄﹐我知道。”張天牧回答。
“晤﹐很好﹐一定是蛋黃色的﹐對不對?”
張天牧頷首時﹐不覺泛起滿面驚訝之色。
“而且除了匣蓋這一面之外﹐其余幾面都沒有夾縫痕跡。”雷天服
真人徐徐說﹕“換言之﹐這個玉盒是用整塊玉石鑿磨而成的。我猜的
可對?”
“對極了。”張天牧不能不服氣﹐連連點頭﹕“敢問真人﹐莫非你
眼力﹐能夠洞穿這藍布包袱?”
雷天眼真人道﹕“人類的眼力﹐縱然練到近乎穿雲透霧的程度﹐
但仍然連一塊輕紗也透不過。那是因為光源光度以及物體相互間距離
俱都不同之故。所以如果世上有人告訴你﹐他眼力能透過這塊藍布﹐
鐵定百分之百是謊言。”
這個見解和結論﹐別人信不信是一回事。
但小關卻為之五體投地。因為他以前每天不知多少次運足眼力﹐
想看透李百靈面上那塊輕紗﹐卻一直失敗。
“現在貧道要說到何以知道包袱內的玉石匣子﹐竟是蛋黃色而又
沒有縫痕這一點。那是因為這個小茶幾﹐其實是一個精密天平。你把
包袱往上一放﹐我就知道了重量。”
可是重量和蛋黃色以及沒有縫痕之間﹐似乎不能發生關系。
幸雷天眼真人又解釋道﹕“我一問知匣子是玉石的﹐立刻從大
小和重量方面﹐推測出這是海南島毒府符氏世家的萬壽匣。
“除此之外﹐一來用玉石做的匣子﹐很少有這麼大的﹐二來絕不
會這麼重﹐除非是整塊實心石頭﹐但你明明又說是匣子。
“三來就算有這樣大一個玉匣子﹐也算不了什麼太珍貴之物﹐豈
能勞動張大人的大駕帶到這兒來。第四點﹐匣子拿來拿去移動之時﹐
已顯示匣內空無一物。如果匣子本身沒有價值﹐請問張大人你千里迢
迢奔波個什麼勁兒?”
照他這樣一分析﹐頭頭是道﹐好像這答案很理所當然。
其實當然不是。
因為假如雷天服不是那麼淵知博聞﹐假如他根本不知道海南島毒
府符家有這樣一件寶物﹐則即使他更聰明十倍﹐也是無用。
“張大人﹐此匣來歷你並非不知﹐難道你只想掂掂貧道的斤兩?”
“不敢﹐不敢。”張天牧連忙離座躬身行禮﹕“敝友有個疑問﹐若
蒙真人指示解答﹐定當竭力酬報此情。”
這張天牧官做得久了﹐不但會說文縐縐的話﹐同時話也說得很得
體。
不過﹐小關聽了卻在心中大叫一聲“糟糕”。那是因為小關親自
聞知雷真人拒收奈何丹這回事。
一個人若是連一百二十歲壽命這等價值﹐也視如無物的話﹐世上
恐怕已找不到更珍貴的東西了。
換言之﹐雷真人這個老家伙肯定不會為利所誘﹐所以如果對他提
到酬報﹐簡直是跟自己過不去。
果然﹐雷天眼真人表情聲音俱轉冷淡。
他道﹕“張大人請回吧﹐我既已知道那是海南毒府符氏的萬壽匣﹐
不必再看﹐亦沒有什麼可以奉告了。”
張天牧還未醒悟自己哪一點得罪對方時﹐只見雷天眼拂塵輕擺﹐
塵尾飄飛拂去。
幾上那個藍包袱呼一聲向門外飛出。張天牧顧不得開口﹐駭然擰
腰急急彈離座位﹐電急飛射疾追藍布包袱。
但到底慢了一些﹐眼看追之不及﹐好個張天牧雖急不亂﹐口中厲
叱一聲﹐吐氣運力﹐右手五指箕張虛虛抓去。
那藍布包袱被他五指激射的無形真力扣住﹐忽然停止在空中。張
天牧一掠而至﹐舒臂伸手穩穩接住。
他含怒回頭﹐殺氣騰騰。
卻見雷天眼真人面泛冷笑﹐而且還比他先發言﹕“怎麼啦﹐張大
人敢是打算一拳擊斃貧道?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因為貧道已經對鑒
定寶物此事大感厭煩。我若是死了﹐你們總不能從陰府把我找回來
吧?”
張天牧忽然醒悟﹐這個老道即使應該死一百次﹐但絕對不可死在
自己手底。否則就等於跟要他鑒定的無數名家高手結下深仇大根。
此是萬萬不可為之事。
暫時已無法可想﹐張天牧憤然一跺腳﹐大步離去。
第三個跨檻人殿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冶艷美女。
小關身子掠過夜空﹐一瞥之下﹐把她的形象攝入眼底。
到她坐定於燈下時﹐意識已把眼識送達的資料檢定復查了好幾
遍﹐也因此吞了好幾口唾涎。
那冶艷美女身短腳長﹐隆乳細腰。
光是這等身材﹐男人己無不叫好。何況地面如瓜子﹐眼帶桃花﹐
肌膚白嫩非常﹐鼻子極是挺直。
她煙視媚行﹐末語先笑的風流體態﹐小關幾乎為之流下唾涎。
假如此女出身富豪門第或閥閱世家﹐身分高不可攀的話﹐則小關
的口水很可能會節省很多。
但她偏偏是人人得而攀折染指的章台之柳﹐因而更增添魅力﹐至
少心理上沒有禁忌和壓力﹐可以您縱地對她胡亂想一番。
“妾身小荷花﹐來自盧州﹐叩見雷真人。”
那美女柳腰一折﹐便要下拜。
雷天眼真人拂塵抖出一掃!
小荷花被一股大力頂住﹐拜不下去。
“別多禮﹐這邊有椅子﹐過來坐。”
雷真人別看道貌岸然﹐這刻話聲卻溫柔得像春風﹕“啊﹐不對﹐
坐到這邊來。我老眼昏花﹐近點兒才瞧得清楚﹐也好說話……”
小荷花換張椅子﹐還特意拉近些。
馥郁而又清甜的香氣﹐完全包圍住老道人。
而膝蓋則可以互相碰觸了。
雷天眼真人又笑瞇瞇道﹕“以你這麼年輕漂亮﹐實在不應該卷入
人生的游渦里。命運真是可怕﹐對不對?”
“雖然我講不出你這種話﹐但意思都懂得。”小荷花說﹕“我這樣
說﹐恐怕會使你相當失望。”
“為什麼我要失望呢?”
“我有過很多經驗。”小荷花低鬟微笑一下﹐卻大有淒涼寥落之
意。
她道﹕“有些文人雅士﹐跟我從風月談到文字﹐如果他掉句書包
或者吟兩句詩﹐而我偏偏茫然不懂﹐便一定大大失望。也許他們對我
期望太高﹐他們想碰到一個紅顏知己﹐而我偏偏不是……”
雷真人道﹕“任何人年輕時﹐都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情懷夢想﹐連
你自己也一樣﹐你何必怪責他們?”
“那麼你呢?”小荷花好奇地問﹕“你到現在還有這等情懷?這種
幻想?”
“我只是道土﹐不是你心目中的人﹐所以我或者還像年輕一樣﹐
仍有撞螟幻想。但也許更為庸俗腐朽﹐更為淺薄現實。”
老道人溫柔地撫摸及輕拍她堅實的大腿﹐又道﹕“我可以陷你談
到天亮﹐假如只談風月的話。”
小荷花喟然低嘆﹐垂首片刻﹐才道﹕“你雖然不年輕﹐又穿著道
裝﹐我仍然當你是男人看待。我見過千萬男人﹐卻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到底怎麼回事?”老道人間﹐摩挲她大腿的手已收回。“你的肌
肉雖然很有彈性和滑膩﹐可以使男人心跳。但你絕對沒有武功﹐這是
我碰你的主要用意。當然﹐在男人的立場﹐碰觸你乃是很愉快的事。”
他停歇一下﹐又道﹕“你有什麼寶物要我看看?你可知道﹐凡是
到過我這里的人﹐都會受到某些人的注意﹐以致陷入危險中。”
“我的弟弟命在旦夕﹐為了他﹐我什麼都不怕。”
“但我不是大夫。”雷真人抗議道﹕“我只會鑒別奇珍異寶﹐你找
錯人了。”
“有人告訴我﹐只要得到一起奈何丹﹐我弟弟就可以長命百歲﹐
喂?”
“話是不錯。”
雷天眼心下微懍﹐怎麼這麼巧?
不敗頭陀有奈何丹﹐便有求丹之人?
這兩撥人其中有沒有瓜葛牽連?
“但這等仙藥靈丹如何找得到?”他問。
小荷花把幾上的巨大包袱打開﹐現出一個三尺許長、尺半闊的楠
木匣。匣面上有四個朱色篆字﹕無邊春色。
雷天眼搖頭道﹕“不必打開了。”
小荷花訝道﹕“你已知道這是什麼?”
“我知道﹐這類東西﹐我二十年前已不再看了。”
“啊﹐別這樣。別這樣冷酷無情好不好?”
小荷花雙手搭落他膝蓋﹐輕輕搖晃。這一碰之下﹐憑她閱人無數
的經驗﹐頓時知道這個男人其實一點兒都不老。
他雙腿肌肉堅實而不瘦削﹐彈性比二十多歲的少年還好很多。他
絕對不是有心無力的男人。
順﹕“你也許不敢看﹐也許不喜歡看。可是﹐這座小小的玉屏
風﹐本身就是很值錢的寶物。”
雷天眼真人道﹕“我知道。”
他的聲音柔和﹐就像世上一切男人面對美女時的聲音語調﹕“我
既非不想﹐亦非不敢﹐而是不必。況且﹐當著你這麼美麗動人的女孩
子面前﹐看這種當世第一流的春意圖。你猜會有什麼後果?”
“但你似乎不大喜歡這一類東西。你真的不喜歡?”
“難道我喜歡與否﹐與你此來的目的有關?”
“是的。”她直率地說﹐雙手仍然輕輕搖晃他雙腿﹕“假如你不喜
歡﹐我怎能換取我想要的東西?”
雷真人嘆口氣﹐道﹕“唉!奈何丹並不屬於民間一般的寶物。這
種絕世靈藥﹐我連見都沒見過。”
“你不必見過。”她的身子向前根貼﹐面孔幾乎碰到老道人鼻尖。
“我只要知道一些消息。例如在什麼地方?在什麼人手里等等。這座
無邊春色的玉屏風。還有我﹐都是你的了。”
老道人趁機嗅吸她玉頰的香氣﹐甚至連嘴也可能已碰觸到她的臉
蛋。他顯然很歡迎這個美女的投懷送抱。
可是他卻又好像已忘記了少林不敗頭陀和西藏密宗紅教的龍智活
佛。
他遺憾地說﹕“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奈何丹的下落﹐唉﹐真
可借。我這兒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孩子來過。而你以後大概也
不會再來了﹗”
小荷花美眸凝定想了一下﹐輕嘆一聲﹐道﹕“你似乎真的相當喜
歡我﹐所以﹐你既然還說是不知道﹐那一定是真的不知道了。”
她站起身﹐卻大有垂頭喪氣樣子﹐眼睛也透出沉重的悲哀。
雷天眼慢慢垂頭﹐眼光從那張淒迷而冶艷的面龐移開時﹐可真費
了不少氣力。這等如是說﹐如果他移不開的話﹐大概就會洩露奈何丹
的秘密了。
小關聽著那小荷花細碎步聲﹐沿著長廊移動﹐直向他所坐著的房
間行來。小荷花當然不是來找他﹐只不過湊巧是編位於他隔壁房間而
已。
而由於她不是不敗頭陀張天牧這等人物﹐故此定須在此留宿一
宵。
小關忍住偷瞧她一眼的欲望﹐那是因為他同時還聽到雷天眼真人
那個做門房的侄子的腳步聲。
一忽兒工夫﹐面色蒼白的阿雷推門而人﹐喘口氣才道﹕“輪到你
啦。”
小關既不望他﹐也不答話﹐起身行向門口。他這副樣子簡直把阿
雷當作是木頭﹐或者當作是看不見的空氣。
阿雷為之一怔﹐伸手攔他﹐道﹕“等一等﹐我有什麼地方得罪
你?”
小關伸手攤掌﹐手指勾幾下。
這是要東西的手勢﹐人人皆懂。
而尤其是最易聯想起的﹐便是要錢。
阿雷又怔一下﹐不知不覺探腰摸出一張銀票。
但快要放在小關手掌時﹐才醒悟過來﹐勃然而怒﹐道﹕“你混球﹐
我為什麼要給你錢?”
“給不給隨便你。”小關收回手掌﹐仍不望他一眼﹐談談道﹕“我
不喜歡跟快死的人講話。”
不過他行走之勢又被阿雷伸手攔住﹐阿雷此人膽子一定不大﹐所
以不敢把小關的話全當作耳邊風。
他問﹕“為什麼我是快死的人?你說說看﹐哼……”
然而小關在他氣哼哼好像很兇的聲音中﹐又伸手表示要錢。顯然
他一點兒都不怕阿雷兇惡發狠。
阿雷很可能是平生第一次碰著這種無賴得極之古怪的人﹐一時方
寸大亂﹐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方面﹐小關的態度樣子又令人火冒三丈。
阿雷一氣之下﹐把銀票塞在小關手中﹐忿然道﹕“好﹐好﹐給你﹐
你說……”
小關冷笑一聲﹐也不瞧看銀票﹐問道﹕“這是多少?”
阿雷這時才露出心痛神色﹐道﹕“我的媽﹐這張是五十兩的。”
小關搖頭道﹕“不夠。”
那只手又做出可厭可恨的要錢手勢。
當然這是阿雷的想法和感覺而已。
世上之事往往這麼稀奇。
阿雷付了五十兩﹐本是好像挖了一大塊肉那麼痛苦。
但既然已付了五十﹐這時居然大方起來﹐掏出幾張銀票﹐揀一張
又塞入那只怪手里﹕“這是二十兩。”
“不夠。”
小關聲音似乎比那只手的動作更快了。
“這是三十兩!”
“不夠﹗”
阿雷蒼白的面上居然現出紅暈血色﹐忿忿道﹕“這張是一百兩。
夠不夠?嚇?”
如果小關還不收科﹐阿雷大概會爆血管而死。
總算小關此人心地還好﹐“你聽著。”他說﹕“你最多只有三個月
壽命﹐這一點難道雷真人沒有告訴過你?”
“沒有﹐他不喜歡我﹐從來不瞧我一眼。”
“你要錢不打緊﹐但態度太壞不是明哲保身之道了。以我看來﹐
你身上最少有五六種奇異內傷。剛才那什麼長勝府左右二使﹐便曾利
用銀票暗附內力給了你一下。你的內傷﹐恐怕都是這樣得來的。”
阿雷一想再想﹐人家這話真對。
敢情這幾年來銀子雖然賺得不少﹐可是身體老是那麼孱贏病弱﹐
醫藥費之多簡直到了不像話的地步。
“那我怎麼辦?”阿雷問﹕“我就算不干這差使﹐這一身內傷也不
會自動痊愈啊﹗”
“當然不會。”小關直到這時總算瞧他一眼﹐不過卻是白眼﹕“我
收的費用只是指出你的問題﹐不包括答案。”其實他哪里有答案﹐根
本上他所謂指出問題﹐也不過是當時眼見長勝府左右二使的銀票附有
內力﹐把阿雷撞得踉蹌一下﹐因而觸動靈機。
現下銀子已連本帶利到了手﹐胡說八道的話也差不多用完。於
是﹐一聲再見﹐頭也不回奪門而出﹐沿廊奔去。
雷天眼真人瞑合著眼睛一睜開﹐眼光宛如電閃﹐卻是乍現即逝。
這並不是說他眼睛又闔攏起來﹐而是那種鋒銳明敏無止的光芒消失了
而已。
但他對面的小關絲毫不以為意﹐仍然坐著歪歪斜斜。人到了絕
路﹐自然而然就想得出辦法。
小關正是這樣。他本來身無長物﹐就算有亦不一定值得請天下無
雙的雷天服鑒定。
目下他卻篤定如泰山﹐面上還有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那意思顯
然是認為雷天眼真人這回會砸招牌﹐會大大的丟面子。
這家伙不簡單﹐當真是有點兒古怪。雷天眼真人微感惕懍忖想。
而此一結論﹐是他以洞燭幽冥之眼力、深遂的智慧、極精密的觀
察力等等﹐推論而得的﹐
這家伙兩手空空﹐已可肯定沒有大件的寶物。若是小件的用匣子
盛裝﹐身上必有某處會鼓起來那麼一點﹕
如果不用適當材料包裝﹐只要是奇珍異寶﹐必有寶光寶氣。
但此人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好像有意來砸招
牌。然而這家伙為何不辭奔波勞苦來此搗蛋砸招牌?
沒有道理!
雷真人不禁輕輕地搖搖頭﹕“我既不收錢﹐亦從不保証必可解答
任何疑難﹐本來就沒有招牌可砸。”
只不過時間久了﹐天眼二字已變成無形中的招牌而已。
正因為種種不合理﹐小關這家伙看來便帶上了一層神秘色彩。而
且﹐他笑容很奸險﹕“我是小關。你就是老雷?”
雷真人也用老奸巨滑手法反攻。
他眼睛瞇起﹐極和氣地微笑點頭。對於小關在稱謂上的不禮貌﹐
好像比小關更不在乎似的。
小關可也不是省油燈!
他立刻又展開攻擊﹕“老雷﹐本來我有件東西讓你開開眼界。可
是﹐你的門房使我倒盡胃口。”
雷真人突然笑了起來﹕“哈!哈﹕你真是很有趣的人。”
他的笑聲顯得很開心﹕“你真的很有趣……”
這一招乃是以評論來搶占主動攻勢。一般來說﹐你若是有資格當
面評論一個人﹐當然隱隱有比他更高、更權威之意味。
“小關﹐我告訴你。一、你穿著童僕服裝﹐但你顯然不是童僕。
二、你來見我﹐卻沒有值得我一看的東西。三、你內功不錯﹐卻完全
聚集於眼耳兩根。這一來﹐不錯你耳朵比人家靈﹐眼睛比人家尖﹐但
有什麼用?人家三拳兩腳就可以揍扁你﹗四、你雖然有多少邪氣﹐卻
不是邪魔外道那種邪。無疑的你不是那幾個大邪魔的門人弟子﹐這一
點我絕不會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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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十二章神秘鄉
小關一時真被這老道的氣勢﹐以及一二三四點等推論分析﹐唬得
一楞一楞的﹐全然不知應該如何回答。
換言之﹐他乃是連防守之力都沒有了。
“現在輪到你了。”雷真人笑瞇瞇地說﹕“但最好說些比較更有趣
的話。”
小關也有他自己混的一套﹐經驗告訴他﹐假如對方叫你坐下你就
坐下﹐叫你講話你就講話﹐這樣鐵定已失去了先機。
所以他直覺地拒絕開口發言。
不過﹐單單是不講話又不是辦法。
幸而李百靈這可愛可根的妖女已經替他准備好。唉﹐這個妖女真
氣人﹐半夜三更的上哪兒找她呢?
她會不會有危險?
他掏出那封信﹐托在掌中﹐冷冷地笑。
他這麼一裝腔作勢﹐雷天眼不由得很小心很注意盯視那封信。封
面上全無字跡﹐信箋內容如何則未可得知。
雷真人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接著連看了好幾眼﹐面色微有
變化。
“哈﹐這老小子可真被我唬住了﹐唉﹐不對﹐這仍然是妖女李百
靈的把戲而已。”小關沉吟付想。
眼看雷真人神色變動﹐自己心里不禁一時矜喜﹐一時又頹然若有
所失。
當下不禁又想﹕“這封信莫看空白一片﹐恐怕我所料不差﹐真的
含有大大古怪在內。”‘李百靈的奇奇怪怪手段﹐小關可瞧得多了﹐故
此對她確實很有信心。
“信箋上有多少個字?”雷真人問﹐神色令人頗感凝重。
“我怎麼知道?反正寫得密密麻麻﹐誰會數數看有多少個字?”
“我跟你打賭﹔這封信連一個字也沒有﹐你敢不敢賭?”
“嘻﹐你這老道是怎麼當的?”話出口時可就想起雷天眼也用這句
子語氣﹐對不敗頭陀說過。
但小關懶得多想﹐繼續道﹕“你身為修道練氣之士﹐怎可跟我這
等俗人賭這賭那?你老人家究竟修的是哪一門子的道?”
“你敢不敢賭?”雷真人不讓他岔開主題﹐話短聲冷。
“我……我……哼﹐你想賭什麼?”
雷真人的微笑有如老貓抓到小老鼠﹐道﹕“我贏了﹐這封信歸我
所有。你若是贏了﹐我送你一樣寶物。”
小關明知輸定﹐現下只不過口硬而已。
所以他對這場打賭﹐當然一點兒都不起勁。
“什麼寶物﹐說來聽聽看。”
“隨便你挑﹐我的寶庫里可真有不少很值錢的東西。”
“不行﹐誰知道你有沒有把最珍貴的另外找地方藏起來?”
“這話的意思﹐也等於是說如果我沒有另行收藏任何寶物的話﹐
你就跟我賭﹐對不對?”
雷真人的話步步緊扣﹐比八爪魚還厲害﹐把小關纏得死死的。
“啦﹐小關﹐你仔細看看我的拂塵﹐其中有些塵尾是汗血寶馬的
尾巴。只要有一根碰到這信封﹐便突然有很奇怪的變化。”
“什麼奇怪的變化?”小關這個小江湖﹐如今可真被雷天眼這個老
江湖弄得昏頭轉向、迷迷糊糊了。
只見雷天眼真人拂塵無風自動﹐其中真的有一根紅色透明的長
毛﹐一下子落在信封套上。
小關定睛看時﹐只見那透明紅色長毛忽然像靈蛇般卷住了信封。
而此時另外有十幾根金色和銀色的長絲驀然彈起﹐宛如十幾把利
刀利劍分別錐刺小關腕臂和面門要害。
小關好像駭呆了﹐連眼皮也沒有眨﹐更別說移動了。
只見那些金絲銀絲之中﹐有兩根刺向眼睛的﹐一根刺向人中大穴
的﹐一根刺向嚥喉要害的﹐迅急如風﹐凌厲如電。
但卻都只差黍米之微便已驟然停止。
這幾根金銀長絲﹐只要中上一根﹐雖不當場喪命﹐卻也必受到重
傷﹐終身殘廢。
故此﹐只要是有眼力瞧得出厲害﹐又有本事閃避之人﹐決計不敢
坐著不動。
雷天眼真人可真敢跟任何人打賭這一點。
他敢肯定小關乃是來不及躲避﹐賭什麼都可以。不過﹐他若是跟
小關打賭的話﹐不難一夜之間連褲子也輸掉。
因為事實上小關也正是瞧得出那些可以殺人取命的金銀長絲﹐絕
對只能刺到這兒為止﹐想再前進分毫之微也辦不到。
所以他何必躲避?
這時另外那根紅色透明長毫﹐卷住信封﹐忽已縮回雷真人手中。
小關擺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任得雷天眼得意洋洋地抽出信
箋。那信箋上果然一片空白﹐只字皆無。
“瞧﹐小關﹐你輸了是不是?”雷真人讓他瞧看﹕“你說有很多字﹐
但為什麼我看不見呢?”
小關裝出很老實似的﹐搖頭道﹕“不﹐你眼睛一定有毛病﹐這信
上明明寫了很多字。你真的看不見?”
雷天眼定睛看時﹐箋上只字全無。
他忍不住揉揉眼睛再瞧﹐結果當然還是一樣。
他是號稱天眼﹐這對眼睛在當今之世﹐若是認了第二﹐可當真還
沒有人狂妄得敢認第一。
所以他揉眼再瞧實在是極多余之舉。
“沒有字﹐我看不見。”
雷真人說﹕“你既然說有字﹐那麼你念給我聽聽。”
“明明一開頭就有七個大字。”小關以懷疑眼光在對方面上瞧來瞧
去﹕“你的眼睛一定要快點兒去檢查﹐我看必有問題﹐我免費念這幾
個字給你聽好不好?或者你把阿雷叫來﹐叫他讀出來好不好?”
這真是叫人難以置信之事!
雷天眼的天眼﹐居然會瞧不見信箋上有沒有字?但話說回來﹐雷
天眼又怎能夠看得穿信封套﹐很肯定地說信箋里沒有字?
由此可知李百靈這無字之信﹐必有古怪。
而既然有古怪﹐則信口胡說八道一番﹐硬把沒有字說成有字﹐諒
必可以使對方大大困惑。
小關根據此一邏輯﹐胡搞亂干﹐果然把雷天眼真人唬得有點迷糊
起來。
“老道﹐你聽著﹐那七個大字是﹐雷天眼﹐你上當了。”
他念出雷天眼名字時﹐手已伸出﹐並且已在對方手中拿起了信封
信箋﹐念完“你上當了”四個字﹐信箋已塞入信封﹐而整封信也塞回
口袋里。
這一連串動作﹐看來不快﹐可是雷真人卻來不及移手避敵﹐等到
信落人手之後﹐又來不及出手去奪。
而那封信已經隱沒於人家口袋里了。
雷天眼駭然瞳目﹐額上霎時已隱隱可見冷汗。
他自問有生以來﹐識得宇內無窮數的奇人異士﹐也見過不知多少
神功絕藝。但若論速度﹐競然想不出有哪一個人可以比得上這個小
關。
這個人究竟是誰?
他此來包含什麼禍心?
“上當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上當的意思﹐就是在價錢方面﹐已經不能討價還價了。”
小關向他解釋。
本來嘛﹐小關並無惡意﹐假如雷天眼不耍心機手段﹐他也不必大
費周章地抽冷子奪回這封倍了。
現下情況不同﹐小關的應付方法當然也有所改變。
“信箋上的確沒有字。”小關從實供認﹕“不過﹐那上面又必有字
才行。你替我解決這問題﹐我付你酬勞。”
“酬勞?你能付出多少?”雷天眼見他並無異動﹐稍覺安心﹐便設
法套小關的話﹐想知道一些內情。
他並不至於害怕小關向他出手﹐伯的只是小關忽然揚長而去。這
樣﹐他就沒有機會從小關手中弄到那封信了。
小關忽然有了不知從何而來的鬼主意﹐而從他的笑容中﹐好像極
滿意這個鬼主意﹕“你要多少錢都行﹐紋銀十萬兩如何?”
“十萬兩?這封信的內容對你值得這麼多?”
“對我來說﹐一百萬兩還嫌少。”小關想起了妖女﹐此信內容既然
關系她安危﹐的確感到一百萬兩還不止。
時間已經又耽誤了不少﹐當下不禁心急起來﹐道﹕“老雷﹐咱們
都不要東拉西扯了。你若要十萬兩銀子﹐這封信就值二十萬兩﹐你要
一百萬兩﹐這信變成二百萬兩﹐你懂了沒有?”
雷天眼氣為之結。道﹕“這豈不是說﹐我替你解答這封空白信之
謎﹐還要付錢給你﹐真正豈有此理……”
“咱們一句話﹐你於還是不干?”
雷天眼真人望了望他手中之信﹐聲音忽然軟化﹕“但我哪有這麼
多銀兩付你?”
“你有寶庫﹐我只取一件。把此信留下﹐拍拍屁股就走。”
小關居然立刻掏出信遞了過去。
雷真人一面取出信箋﹐一面道﹕“你不怕我耍陰謀手段?為什
麼?”
“因為你是傻瓜﹐也是君子。連奈何丹帶來一百二十歲壽命都肯
拒絕不要的人﹐不是傻瓜﹐就一定是真君子。”
此是小關的想法﹐但沒有必要說出來。
所以小關流里流氣拍一下胸脯﹐大言不慚地道﹕“我是賭徒﹐我
向來相信我的眼光﹐所以就下注啦。”
雷真人苦笑一下﹐不答話而左顧右盼﹐目光終於落在燭台上﹕
“勞駕﹐把燭台拿過來。”
小關一邊照做﹐一連咕噥道﹕“連我都不必靠蠟燭光看信﹐唉﹐
你這算是什麼天眼?”
雷真人將信箋攤開﹐一手拿著﹐另一手把燭台移到信箋下面。
“喂﹐當心點﹐你不是想燒掉它吧?”
雷真人不理他。
當然那信箋也沒有起火焚燒﹐只不過是在火焰上烘烤而已。
烘烤了好一會兒工夫﹐信箋上隱隱現出一些黃色的影跡﹐看來很
像是字跡﹐但每一行都有中斷空白﹐故此變成斷斷續續。
小關看著大皺眉頭。
雷真人卻喜上眉梢﹐欣然道﹕“呵﹐我老眼不花﹐老眼不花。”
“你老眼不花沒錯﹐可是我少眼卻花了﹐怎的瞧不出那是什麼
字?”
“當然瞧不出﹐因為還未全顯現呀。”雷真人聲音表情好像訓斥蠢
笨學生﹕“這一點點火力﹐怎能使字顯現清楚?即使能夠清楚﹐但還
有一半呢?那是極寒極冷之力才顯現得出來。這兒哪里找冰雪來弄?”
“冰雪?那豈不是要跑到大雪山去?”
“不必﹐你耐心等著﹐到冬天自然有冰雪。哼﹐我都不急﹐你急
什麼?”
小關的腦筋的確轉不過彎來﹐為什麼反而是雷真人應該急﹐而他
小關想知道內容之人倒不用急呢?
唯一解釋﹐就是他們兩人之中﹐必有一個是白癡。
因此小關不覺連連喘氣﹐又用手敲腦袋。
雷真人像欣賞什麼稀世寶物般﹐凝神微笑注視信封信箋﹐根本不
理小關。
小關一伸手拿回信封信箋。
到雷真人做出躲閃動作時﹐東西老早已落在小關手中。
雷真人不禁心中駭然﹐因為以他數十年修為﹐當時雖是心醉神
恰﹐但敏銳感覺仍在﹐斷無連躲也來不及之理。
這已是第二次駭然汗下﹐也已經証實了小關的速度﹐可以當得天
下無雙的最高評價。
哎﹐這個英俊小伙子﹐雖是童僕裝束﹐言行又雖是像個無賴流
氓﹐但其實是極工心計極之深沉不露的人﹐並且又身負絕世武功。
他……
問題來了﹐他深沉的心機要對付的是誰?
他一身絕世武學是誰傳授的?
他又怎能練得成功的?
雷天眼真人一抬眼﹐這回當真運足眼力﹐打量那小伙子。奇怪﹐
這小伙子雙手完全沒有遺留下苦練過任何絕世武學的痕跡。
例如刀法中的拔刀訣、十二空殺、紅爐萬年冰等﹔又例如劍道中
無極、太極、淨金體、丹頂毒等。
再例如拳、掌、指、腳的金剛等、大小天星掌力、乾元指、無影
腳等等。
總之﹐那小關由頭到手到腳﹐看不出遺留下任何練苦功絕技的痕
跡。可是﹐他一伸手﹐卻具有近乎震撼宇宙的突破力量。
以速度而論﹐雷天眼便已大大泛湧起望塵莫及之贊嘆和自卑感
了。
不過小關跟著說出的話﹐卻又一點兒都不像極工心計、城府深沉
之人。
他說道﹕“老雷﹐你不要怕﹐我小關從不賴帳。我來想法子顯出
字跡﹐咱們的約定仍然有效。”
其實小關一點兒也不笨﹐他看准雷真人要的是這封有古怪的信﹐
而他則最要緊的是使李百靈那個小妖女平安活著。
只要她活著﹐再弄一百封信也不是難事。
但雷真人的寶庫﹐卻不是容易使他打開的。
更不容易的是要他肯任你挑選一件。
“你不要瞧著我。”小關說﹕“反正我不會撕掉此信﹐也不會跑
掉。”
這話也有理﹐如果他想跑﹐任何人瞪大眼睛看住他﹐似乎也留不
住他。
“我不看你看哪里?”
“隨便﹐看牆壁都行。”
雷真人只好轉開眼睛。
但他眼角余光仍然看得見小關沒有什麼動作。只一會兒工夫﹐小
關叫道﹕“老雷﹐瞧﹐這是什麼?”
只見那張信箋﹐原本只有一些黃色模糊字跡﹐現在已清清楚楚變
成深褐色的字了。
“這是怎麼回事?”雷真人駭然說﹐“難道小伙子練成了有如三昧
真火般的純陽神功?”
“哈﹐早知道我就不必找你了。”小關一半後悔又有一半得意。
因為他靈機一動之下﹐施展出六陽罡神功﹐熾熱透過手掌傳到信
箋上﹐立刻就出現清楚字跡。
“老雷﹐拜托你眼睛再望向牆壁好不好?”
看看牆壁當然沒有關系。
但莫非又會有新的古怪出現?
你小關難道也練有寒冰地獄般極之冰冷的純陰神功?
雷真人移開眼光一會兒工夫。
只聽小關嘻嘻哈哈自言自語﹐轉眼望時﹐那張信箋竟然出現一些
藍色字跡﹐而先前的褐黃色字跡已經無影無蹤。
這些藍字都出現在褐黃色字每一行的空缺中﹐所以如果還記得褐
黃字寫什麼﹐現在加上這些藍字﹐就是完整的一封信函了。
小關當然記得褐黃字寫得什麼。
所以他歡喜過後﹐不禁咬牙切齒恨將起來。
原來那封信是這樣寫的﹕“小關﹐所謂神秘地方﹐乃是夢鄉。神
秘人物則是周公。我在隔壁大街的雲來棧蒙頭大唾﹐你毋擔心。
“假如你曾經滿城亂跑﹐勢必施展過阿修羅大能力﹐這時字跡會
顯現一陣。
“可惜你一定很難及時取信閱看。所以﹐只好等到明天早上﹐我
才為你解開此謎。我去也﹐羽頓首。”
原來她現下正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唾其大覺﹐卻害得他心驚膽跳滿
城亂跑。
假使不是老天爺保佑﹐恰好碰上雷眼真人這宗奇人奇事﹐那就只
好活受罪地等到明天了。
小關咬牙切齒之余﹐忽發奇想。
既然她那麼壞那麼可惡﹐毫無義氣地獨自跑去甜蜜睡鄉。她不仁
我不義﹐等會兒悄悄找到她﹐冷不防點住她穴道﹐然後……”
他用冷笑代替了下面的想象。
雷天眼皺眉道﹕“喂﹐小關﹐你知不知道你笑得多可怕?那信上
寫什麼?”
“寫什麼不關你事。我笑得怎樣一個可怕?”
“你笑得像條狼﹐是色狼。唔﹐你心中一定起了卑鄙齷齪的念頭。
那個可憐的美女是誰?她的命運定然十分悲慘﹐才會碰上你。”
小關為之目瞪口呆!
因為他的確是想用激烈一點兒的方式修理李百靈。所謂激烈﹐便
是趁她沒有抵抗能力時﹐著實調戲輕薄她一番。
但話說回來﹐小關壓根兒沒有起過真刀真槍淫辱李百靈的惡念。
這一點大有分別﹐而且在道德方面﹐這少許分別極為重要。
“我……唉﹐你說得對﹐很多人都說我像條色狼。可是﹐我……”
“不必什麼你呀我呀了。”雷真人很無情地截斷他的話。
他又道﹕“以你的本領﹐既可以造福人群﹐亦可以荼毒生靈。你
這麼年輕﹐還可以活很久很久﹐所以我十分擔心。”
又來了﹐為什麼當事人還未擔心﹐而局外人反而先擔心呢?
“這老道的腦子跟我不大一樣。”小關付道﹕“這種人最好敬而遠
之﹐我還是趕快去找那妖女為妙。”
只見信箋上的藍色字跡﹐顏色已開始變淡。
然後﹐一忽兒又變回一張空白信箋。
小關站起來﹐道﹕“我應該向哪邊走?”
“你應該向正義之路走。”
像正義、仁慈、愛心等這一類的題材﹐每每長篇大論得可以悶死
任何正常人。
你若是不幸掉入這等網阱中﹐可肯定的是你連軟弱地反對一聲的
機會都沒有了。
小關大概吃過苦頭﹐所以十分精乖﹐馬上以岔開話題方式表示舉
手投降。
他說﹕“我很感謝你的教誨指導。不過﹐我現在想知道的是我應
該走出大門呢﹖抑是走入一間寶庫的門口?”
話題一轉入現實世界﹐雷真人便忘了繼續放言高論﹐應道﹕“最
好是寶庫門口﹐但咱們先講好﹐第一點﹐你這封信要先交給我。第二
點﹐你挑的寶物﹐是好是壞﹐你自己負責。”
“好﹐我不會反悔﹐但你還得告訴我﹐為何對這封信如此的感到
興趣?”
雷真人沉吟一下﹐才道﹕“告訴你也不妨﹐這封信是隱湖秘屋門
人用兩種奇異藥水寫的。一種遇極熱則顯﹐另一種極冷才顯現。我想
研究出這兩種藥水的配方。”
小關很滿意他的回答。
到他再開口時﹐已經是處身於一間地下室之內。
“老雷﹐校你有許多寶貝﹐但這間鬼寶庫實在很不配。你看﹐又
臟又暗﹐空氣污濁……”
“我勸你少說閒話﹐快點兒挑一件寶物。”
雷真人嚴肅地說﹕“這間寶庫分分秒秒都有倒塌之險﹐任你武功
蓋世﹐但若是埋在千百丈泥土石塊下面﹐只怕也活不成。”
“你現下陪著我﹐難道你便不怕?”
“我當然不怕。你知不知道我多麼希望每次進來之時﹐這間寶庫
忽然倒塌?若是倒塌了﹐我便可以跟這許多稀世奇珍永遠在一起。”
小關聽得有點兒毛骨諫然。
他忽然發覺自己敢情不是跟很正常的人打交道。因此﹐他半點兒
也不敢怠慢﹐運足眼力向四面的櫥架望去。
只見每個櫥以及每層架上﹐都擺放得有珍貴精美首飾﹐以及翡翠
或白玉雕琢而成的種種珍玩。
此外﹐還有一些古銅器和款式不同的瓷器等等。
小關這一生幾曾見過這許多珍奇寶物﹐一時只覺眼花撩亂。
在他右手邊最靠近的架上﹐就有一串比龍眼核還大的珍珠鏈﹐一
眼望去﹐但見顆顆珍珠彩暈耀眼﹐光色奪目。
以小關這種未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也一望而知每顆珍珠都必定價
值巨萬﹐有那麼一顆的話﹐已可以畢生吃喝不盡﹐何況是一大串?
但小關這個人居然還有這麼一個好處﹐卻是很堅持原則。即使談
不到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但也相去不遠。
而他心心念念要得到雷天眼真人一件寶物﹐可真的不是為了一己
的富足﹐而是要得到紫府保心鎖。
那本是少林不敗頭陀想借用的。
據說可以專門對付那些神秘可怕的魔功妖法﹐可以保護佩戴者﹐
使之不會被魔法邪術吸攝了心魂。
目下要緊對付的大敵是血屍席荒。
據說這老妖不但武功高絕﹐來去如屯﹐還擅長迷心奪志、吸魂攝
魄的邪術﹐使他如虎添翼﹐名列宇內三兇之一。
小關他本身或者可以不怕那些魔功邪法﹐但別人只怕萬萬不行。
因此小關極欲取得此寶﹐自己寧可放棄發大財機會。
這就是他的原則﹐是一個毫不現實、大慈大悲的原則。
他的眼光﹐落在大左方最底下一層木架一條紫金色頸鏈上。鏈上
系著一塊兩指寬寸半長的薄薄鎖形金牌﹐牌上有著黑藍色的凸起的符
錄。
“這是什麼?”他過去拿起來問。
“我說過你得憑自己眼力挑選。”雷真人面色全無變化﹐使人覺得
他根本不怎麼注意亦不重視這塊金牌。
小關這一生消磨時間最多的地方﹐當推賭場。所以他對於觀察對
手內心情緒的真偽方面﹐極有心得。
雷真人雖然也算老江湖﹐但在這一方面﹐顯然就比不上小關這種
專家了。
只見小關隨手把金鎖牌丟回架上﹐又隨手拿起一匹高達一尺通體
瑩碧的翡翠玉馬﹐口中發出噴噴之聲。
“這是好東西﹐我雖然沒見過﹐但也敢打賭一定價值十萬八萬兩
銀子。”
“那當然啦﹐我這兒的東西件件值錢。分別只在於容不容易脫
手。”雷真人聲音中稍微有點兒熱切也有點推銷意味﹕“這匹翡翠天馬
只要一拿出去放出風聲﹐包你馬上換回一屋子白花花的銀子﹐你甚至
不知道賣給誰才不會得罪太多人。”
“聽起來滿不錯的呢。”小關趁這幾句話工夫﹐銳利如電的目光﹐
再度巡視所有的珍寶古玩。
他心中有了更肯定答案之後﹕“但我聽老年人說過﹐錢財太多不
是好事﹐我懷疑我有沒有這種福氣?”
雷真人楞一下﹕“你怕銀子太多?”
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聲調。
當他看見小關放下玉馬﹐再拿起金鎖時﹐面色可禁不住為之大
變。換言之﹐他忽然間已經不能裝模作樣了。
“我決定要這一個難看而不值錢的東西。”小關一邊說﹐一邊帶頭
走出地下室。因為他沒有忘記雷真人說過﹐這間地下寶庫分分秒秒都
有倒塌的可能。
他小關可絕對不想被埋在干百丈泥土石頭下面。
到了地面安全之地﹐小關心情又來了﹐閒閒地道﹕“老雷﹐這玩
意兒總不能沒有名字吧?”
雷真人瞪大眼睛﹐瞧著小關把鎖片掛在脖子里﹐頓時心痛得連連
嘆氣。
“當然有名稱。”他聲音有氣無力﹕“叫做紫府保心鎖﹐是玄門中
人的至寶﹐但對俗家人沒有用處。”
“行﹐我找個有錢的老道﹐狠狠敲他一筆。”小關笑吟吟地﹐心情
甚佳。
既然妖女無恙﹐而紫府保心鎖又已到了手﹐換了任何人是小關﹐
心情也一定會極好的。
相反的﹐雷天眼心情自然很壞了。他嘆口氣﹕“天數﹐唉﹐天數。
早知如此這物事送給不敗頭陀就好了。”
“別洩氣﹐老雷。”小關安慰他說﹕“或者我會回來跟你另作交易。
我意思是說﹐假如這塊破舊牌子賣不掉的話。”
現在小關不焦急了﹐所以全無匆忙離開之意。
他問道’﹕“老雷﹐你有沒有客人了呢?”
其實小關心中想起那個看來堅毅而又威猛的捕頭宮道。
這個家伙身上已背上安慶府的平安老押大血案的責任。此案如若
不破﹐只怕不僅是丟官去職那麼簡單。
“我每月朔望兩夜見客﹐每次只見四人﹐你是第四個。”
“可是前殿還有一個家伙。”
“他例外。”
雷真人一定記起安慶血案﹐以及小荷花的春色無邊玉屏風﹐這兩
事聯為一起﹐使他面色大為沉重。
他道﹕“他是捕快頭子﹐他的身分立場﹐往往使江湖上一些事情
變成復雜﹐或者變成不公平﹐所以我不想見他。不過賢明能干的捕快
也不是沒有﹐這一類人又往往可能替良善百姓平反冤屈伸張正義。這
個宮道看來屬於好的一類﹐所以我又不便太過拒絕他。”
小關攤掌勾屈手指﹐表示要錢﹕“銀子﹐你若付出適當代價﹐我
保証他不再找你。”
“什麼?你想殺死他?”
“噴﹐噴﹐老雷呀﹐你已不是少不更事的人﹐怎會想得如此幼稚?
我若是要殺人賺錢﹐打死我也不接你這種人的生意。”
“嚎﹐這兒奇了﹐難道我的銀子跟別人不一樣?我的銀子不值
錢?”
小關忙道﹕“不﹐不﹐是你的人不一樣。你如果要請殺手﹐一定
很有道理﹐所以價錢沒法子要得高。但你也要請人出手的對象﹐又鐵
定萬分棘手危險﹐每分鐘都有賠上性命之虞。你看﹐你的生意接得接
不得?”
他們好像真的在談論出賣請殺手之事。
外人聽了﹐定必既駭且惑。
“好吧﹐你要多少錢?”
雷天眼一讓步﹐小關便不客氣﹐道﹕“三千兩黃金。”話一出口﹐
自己可也覺得這只獅子的嘴巴實在張大得太過份太離譜了。
“三干兩黃金?”
雷天眼卻似乎沒有被嚇倒﹐神色沉肅尋思一下﹕“行﹐我用那串
珍珠﹐折合此價﹐你怎麼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
小關簡直喜出望外﹐連連頷首道﹕“使得﹐使得。”
“但你絕不許傷害宮道﹐也不得傷及無辜。你答不答應?”
小關當然答應﹐那平安老押大血案的贓物﹐既是在小荷花手中﹐
而宮道只須有線索﹐就可以展開追查。
這種垂手可得的大筆財富﹐真是從天上掉下來一般。
彩暈流轉﹐粒粒滾圓﹐大小有如龍眼核的明珠﹐一共有四十九顆
結成一串﹐現在已平平安安放在小關口袋里。
故此小關興高采烈。
他一腳踏入前殿﹐聲隨人現﹕“宮道﹐我是小關。”
宮道眼睛一睜﹐威凌迫人。
他向小關上下打量一陣﹐大概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眼中煞氣漸
消﹐終於苦笑一下﹐當作回答。
“我知道你想查訪什麼。”
“這已不是秘密。”
宮道聲音很渾厚扎實﹐顯然內功甚佳。
“如果有人能告訴你一些線索﹐例如有一件東西在什麼人手中﹐
你怎樣做?”
宮道矍然動容﹐這一霎那間神態咸猛有如雄獅。
但旋即收斂如常﹐輕嘆一聲﹐道﹕“那當然好﹐可惜我自知付不
出這麼大一筆線人費。”
小關倒沒有想到這一層﹐被他提醒﹐不禁恍然微笑。
多收一筆錢有什麼不好?
這家伙既然當了一府捕頭﹐肯定曾經搜刮過不少的冤孽錢。這種
錢若是不賺﹐焉有天理?
“錢不是大問題。”小關欲擒故縱﹕“我只想知道你興趣大到什麼
地步?”
“大到可以把我的頭顱割下。但有什麼用?誰會要我的頭顱?就
算送給密宗高僧大喇嘛﹐他們也不會要。” .
小關大為訝異﹐因為他剛好知道密宗龍智活佛來了中土﹐而且就
在距此不太遠的黃石坪小鎮上。
小關驚訝的只是何以他剛聽見密宗一位活佛之名﹐這個公門捕快
便提到密宗?還說什麼把人頭送給人家等等。
“有話慢慢說。”小關有安慰口吻說﹕“沒有人會要你的頭顱固然
不錯﹐但你為何忽然扯到密宗去了?”
“那是因為密宗有些法器﹐是用人頭蓋骨制成。可是人家絕不是
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頭骨都能來用的。據說必須是真正修過密法的喇嘛
頭蓋骨才可取用。所以你看﹐我的頭顱有何用處?送給人家﹐人家都
不要。”
“原來如此。”小關總算增長了不少見識﹕“你的頭聽來果然不值
錢﹐但總有些別的值錢的東西吧?”
“沒有了。” ”
宮道兩手一攤﹐又道﹕“我至今娶不起老婆﹐絕不是我長得太丑﹐
也不是人品太壞﹐問題只是沒有錢而已。”
小關一聽這話大有悲慘意味﹐嚇得趕快投降﹕“好吧﹐好吧﹐你
有沒有錢我不管。我的情報免費奉送﹐希望宮老大你感到滿意﹐予以
笑納。”
對於他自己的小小挫折﹐小關自嘲地笑兩聲﹕“我給你一條線索﹐
人是盧州小荷花﹐東西是春色無邊玉屏風。
“小荷花就在那邊第二個房間﹐但你絕對不許在這兒有所行動。
這一點是為了雷真人﹐你一定明白。”
官道聽了這番話﹐心中一方面狂喜不禁﹐一方面不由得滋生疑
慮。這小關為何肯把這秘密消息告訴自己?
小關究競是什麼人?
那盧州名妓小荷花手上擁有大血案中的贓物﹐反而可以肯定不是
動手之人﹐那麼是誰給她的?
那人或那個集團與她有什麼關系?
她拿了玉屏風到這兒來﹐有什麼圖謀?
難道只有請雷真人鑒定那麼簡單?
心頭一下子湧上許多疑問的滋味並不是輕松愉快之事。所以官道
的面色既迷惑而又沉重﹐霎時間蒼老了十幾歲。
“你只要不打擾雷真人清修﹐我代他回答你任何問題。”小關忽然
很同情這個家伙﹐很想幫他一點兒忙。
“是雷真人叫你告訴我的?”
“不﹐雷真人根本不知道。而且﹐他沒有資格叫我做什麼或不做
什麼。”
“哦﹐原來你跟雷真人沒有特殊關系。我再請問你﹐你的消息是
怎樣得來的?”
“我看見那個木盒﹐蓋上刻著春色無邊四個填朱篆字。我剛好又
聽阿雷說起你的事﹐也聽說了你想找的東西。我本來想從你身上刮幾
個錢的﹐但既然你這麼窮﹐錢的事就不必提啦﹐咱們算是交個朋友。”
據說在公門當捕快﹐當得久了的人﹐疑心最大。
有可能連爸爸的話也要對証再三﹐才肯相信。至於老婆的話﹐定
是在極無奈情形之下才不敢不信。
這種人生態度﹐大概是奇奇怪怪案件見得多了之故。
但見宮道疑色滿面﹐問道﹕“這些事那麼巧都給你趕上了?而你
又恰好想跟我交朋友?“
小關心中叫聲“真的交朋友免談”﹐跟這種多疑職業的人交朋友﹐
首先就會被他疑個不亦樂乎。
“是的﹐那些事都給我趕上了﹐官朋友﹐信不信由你﹐我有事得
趕著去辦﹐所以先走一步了。”
宮道深峻眉宇問透出冰冷笑意﹐道﹕“現下已經快要五更﹐金雞
即將報曉。但小關兄你居然還有急事趕著接洽﹐敢情你的朋友都不睡
覺的?”
小關趕著要找的是李百靈﹐而且最好是趁她還在神秘夢鄉中﹐跟
神秘周公款款深談時趕到。
這樣便可以出其不意地狠狠修理她一番
事後也可振振有詞﹐可以誘諸是一時氣忿。
所以他現在簡直是分秒必爭﹐去遲半步﹐那李百靈小妖女已經睡
醒的話﹔可就不好意思對她怎樣了。
但這等內情豈能告訴宮道?就算告訴他吧﹐這前因後果一路解釋
下來﹐至少也到了紅日滿窗時才講得完。
這時別說是靈如天猿的李百靈﹐即使是大母豬也早已醒了。
看來唯一可行之法﹐唯有溜之大吉。
“小關兄﹐我只懇求你一件事﹐耽誤不了一會兒工夫﹐行不行?”
“是什麼事?”
小關隨口回答﹐心中卻陡然警覺不大妥當。這個宮捕頭可不是簡
單人物﹐這一下很可能掉入他陷阱里。
“我進去見小荷花﹐你在外面聽著。假如那座春色無邊玉屏風真
在她那兒﹐我給你叩頭道謝﹐行不行?當然﹐如果東西在她那兒﹐我
一定不會被她瞞過﹐這一點希望你相信我。”
哈﹐看來不似陷阱了。
反正到時頓腳一走﹐管他問得出問不出那玉屏風來。話是這麼
說﹐卻不能讓他這麼順心遂意。
否則從前許多年的江湖豈不是白混了?
“行﹐但我記得跟你講過﹐不可以在此地向小荷花動手的。”
宮道似乎沒有被他難倒﹐回答得很快﹕“我只用口頭問幾句﹐要
怎樣都等她出了此觀再說﹐這樣行不行?”
小荷花還未睡﹐獨個兒坐在銀燈下﹐托著玉腮發呆﹐美眸中淚水
模糊﹐使人但覺一派月慘星愁氣氛。
宮道絕想不到這個名妓﹐竟然如此美貌。而她那股楚楚含愁之
態﹐更是淒艷動人之極。
他怔一下﹐話聲不甚清晰﹕“你可是小荷花姑娘?我是安慶府的
衙役﹐姓宮名道。”
小荷花抹抹眼睛﹐那雙嫩白柔荑纖美得好像會散發香味﹐使人很
想捧著嗅吻一番。
“啊﹐原來是宮老爺﹐賤妾正是小荷花。久聞宮老爺大名﹐想不
到會在這兒碰見您。”她的聲音柔媚得令人身軟骨軟。
宮道不禁一挺胸﹐湧起護花豪氣。他問﹕“你深夜不寐﹐暗自垂
沼﹐碰到了什麼困難?”
小荷花道﹕“是因為舍弟病重垂危。”
她言詞雅致可喜﹐似乎胸中有點文墨﹕“賤妄因是聽說雷真人乃
當世之高人﹐平生見盡天下寶物。所以想法子求了一宗珍貴禮物﹐想
向雷真人換一顆起死回生的靈丹。就算他沒有﹐能夠知道什麼地方會
有也是好的。誰知道竟然空走了一趟﹐故此難以成眠。不道有勞宮老
爺錯愛下問﹐敢不招誠奉聞一切。”
她淚眼迷離﹐嬌淒欲滴。
宮道看了為之呆了好一陣。
門外的小關幾乎已忍不住了﹐宮道才定過神來﹕“我可不可以知
道你帶來的是什麼珍貴禮物?”
“當然可以﹐是一座玉屏風。”
天下間稱得上是珍奇寶物的玉屏風並不多﹐尤其要有資格跟雷天
眼真人作交易的。
所以宮道不必索觀﹐徑自追問道﹕“是誰送給你這件禮物?”
小荷花道﹕“是一位姓龍的客官老爺。他的長相雖然兇霸霸的﹐
卻很斯文﹐手指也不碰一下﹐心地也極好。他聽說舍弟患了怪病﹐替
我左想右想了許多辦法﹐請了不知多少大夫﹐都不見效之後﹐才給我
出這麼一個主意。”
一切都明朗化﹐分明是姓龍的貪戀上小荷花美色﹐為博美人芳
心﹐才替她出了這麼一個主意。
若是如此﹐那平安老押的寶物何時才會出現﹐實是難說得很。
“姓龍的很有義氣。”宮道的聲音平穩而又含蘊威勢﹐形成一種壓
力﹕“我真想認識這樣的豪俠之士﹐他是不是家住盧州。”
“不﹐他是從南邊來的﹐前幾天就走了。”
宮道的失望並不大﹐以他十余年捕快生涯累積之經驗﹐一件這麼
大的血案﹐絕不是三兩下就破得了的。
“假如你想找他﹐你會用什麼辦法?”
“沒有辦法。”小荷花搖頭﹐卻沒有絲毫敷衍推搪意味。
她又道﹕“他再三叮囑過﹐玉屏風的事絕對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
所以﹐宮老爺你當然明白﹐這種人走了之後﹐一定再也找不到的。”
宮道走出門外一瞧﹐小關已沒了影子。
李百靈臉蛋隱泛紅暈﹐睫毛闔垂。
一雙晶瑩玉臂白嫩之極﹐看來非常香滑可口。
所以小關很想咬它幾口。
但想可以隨便想﹐真要行動卻不是那麼簡單了。
小關首先要考慮的是﹐這個小妖女被咬醒之後﹐會不會很生氣?
或者她陰陰冷冷地給他大大一個難看?
又或者她趁機會不但在言詞態度上狠狠修理他一頓﹐還提出條
件﹐使他變成牛馬﹐變成任她驅役的賤民?
這妖女花樣百出﹐小腦袋里想的東西﹐誰也猜測不透。若論明哲
保身之道﹐自是以不惹為妙。
但被她捉弄一夜的這一口氣﹐不出一出又不免太窩囊了﹐將來說
不定還常常被她拿這件事來取笑呢!
小關這麼一想﹐頓時狠由心頭起﹐辣從膽邊生。手指一落﹐點了
她雙肩四腳一共六個穴道。
緊接著寬厚有力的手掌﹐一正一反連摑她兩巴掌。
她睜開眼睛﹐桃花般的面頰上並沒有什麼變化﹐當然﹐假如小關
不是用輕得像春風的力道的話﹐她的面頰不立刻紅腫才怪。
她眼中訝異之色多於驚怕﹐其實全無驚怕。
而由於全身只是不能動而已﹐並非不能說﹐於是她先開口﹕“哎﹐
你可真有點兒本事﹐你怎能找得到我呢?”
小關指指自己鼻子﹐道﹕“你有什麼難找的?隱湖秘屋的藥水﹐
你以為天下無雙是不是?”
李百靈當真被他唬得睜大雙眼﹐道﹕“嚇?你居然知道我隱湖秘
屋無字天書的秘密?你……你是不是小關?”
“我不是誰是?”小關冷笑一聲﹐坐向床上﹐屁股特地撬她一下﹐
把她撬得往內移了大半尺。
他道﹕“你很聰明﹐所以我要你猜一猜我的想法。”
李百靈想了一下﹐玉面泛起軟弱乞憐意態。
她的聲音也近乎哀求﹕“小關﹐我不敢猜。你看來跟平常不一樣﹐
好像不懷好意的樣子……”
這種乞伶的話﹐反而激起了小關的獸性和虐待心理。至於她是不
是故意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小關一下子抓住她雙臂﹐把她整個人提起﹐咬牙露齒﹐像野獸般
咆哮﹕“我當然跟平常不一樣……你可把我坑慘了﹐你知不知道?”
他眼前的美女﹐綻開可憐的、求饒的微笑﹐競有如極美麗花朵﹐
而且美麗得教人不忍采援。
她兩只玉臂﹐在小關掌中﹐傳給他嫩滑得說不出的感覺。
還有她身上被單一滑開﹐頓時案枕肉體有一種溫暖的芳香﹐撲面
撲鼻。
小關一時為之神魂飛越上靈空九天﹐而身心卻醉迷於情欲地獄。
前者是虔誠、清淨、完美的精神部分。
後者則是沖動、占有、掠奪的肉欲部分。
這二者本可並存不悖﹐可是若是一齊發生﹐問題就不簡單了。
而最慘的是這兩個對立心格力量都極之強大﹐一觸之下﹐發出驚
天動地﹐可以使任何人都為之血肉橫飛的力量。
小關當下呻吟一聲﹐眼前一切既清晰而又模糊﹐既可愛而又可
怕。
在聖潔中﹐獸性舖天蓋地洶湧而至。另一方面﹐情欲大海的掀天
浪濤里﹐又示現出無量寧恬﹐以及難以形容的美感。
“哎﹐你弄痛了我……”
李百靈的螓首鑽向小關胸脯﹐秀發擦得他下巴癢癢的。
小關自然而然變成摟抱住她的姿勢﹐而一雙手則不甚老實地撫摸
她嫩白光滑的玉臂。
這種親呢姿勢最少保持了十分鐘之久﹐窗外傳來晨雞高啼聲﹐窗
紙上也現出乳白色的曙色。
小關矍然一震﹐一直相持不下對峙著的兩種力量﹐一是聖潔純情
和尊重﹐一是淫邪破壞和侵略。
突然之間結束了對峙局面而有了結果。
小關放開了手﹐讓她躺回床上﹐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想怎樣
整你?”
“不知道﹐我也不敢想……”
李百靈好像很弱小和害怕。
但小關卻覺得她似乎歡迎他整她。
他這種感覺當然很奇怪。
假如李百靈真想小關整她﹐她開口直說就是﹐難道還怕嚇壞了小
關?而且﹐她顯得這麼弱小可憐和害怕﹐何以反而變成歡迎的訊號?
小關腦子不比任何男子差﹐所以一下子已想象出把她衣服完全剝
掉﹐她那時像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的情景。
此一幻想使他渾身發熱﹐最熱的部位是丹田和小腹下面。
不過﹐小關一點兒也不急於使她變成剝殼雞蛋﹐一方面固然是因
為外面院子已有人走動漱洗等種種聲音。
更大原因則是她看來那麼弱小可憐﹐顯然已是他掌握中的獵物﹐
是一只待宰羔羊。因此﹐他為什麼要急呢?
他隨時隨地都可以剝她的殼﹐可以宰了這頭羔羊。
小關冷笑數聲﹐伸手撫摸她白嫩光滑的臂膀﹐態度十分您肆。
他道﹕“算你還不笨﹐假如你那小腦袋想這想那﹐又弄出一些怪
主意的話﹐哼﹐看我敢不敢當場就把你剝得光光的?”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拔光了毛的雞鴨。
假如她也變成那等可憐今今的樣子﹐那才滑稽呢﹗
小關的笑容已無法保持冷肅猙獰﹐他本來就是曠達的﹐喜歡尋開
心的人﹐當下樂得哈哈仰天而笑。
李百靈那對如點漆般黑亮眼珠﹐在眸子里骨碌碌轉動﹐好像迷惑
而又受驚的兔子。
小關放肆地捏捏她粉嫩面頰﹐笑嘻嘻瞅住她﹕“別裝蒜啦﹐你絕
不至於害怕成這個樣子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不必怕你?即使你這樣弄我﹐我都不必
伯?”
小關替她打開穴道﹐其中有一處部位是在乳下﹐因此手指拂擦過
軟綿而又極富彈性﹐像最好的海綿似的物體。
小關的心咚咚劇烈跳幾下﹐隨即自嘲地微笑起來。
“你笑什麼?”李百靈欠伸一下﹕“笑得好邪你知不知道?”
“我笑我沒出息。”小關瞪大雙眼﹐看她一雙晶瑩圓潤的玉臂划圈
揮舞﹐有點兒流口水的樣子。
他又道﹕“我小關不是沒有見過女人﹐又不是沒有模過女人。可
是剛才碰到你那個地方一下﹐全身忽然又酥又麻﹐唉……”
李百靈咭地一笑﹐跳下床。
像變魔術般﹐突然間所有該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
她問道﹕“別的話以後再說﹐反正時間多得是。你肯不肯告訴我﹐
你怎麼看得見那信上字跡的?”
小關倒也爽快﹐當即把昨夜一切經過說出來。
他全無懷恨李百靈之心。
所以昨夜有些過程很有趣的﹐例如他訛回阿雷二百兩銀子﹐除了
本錢還賺了一百兩這事﹐他自家邊說邊笑﹐高興得了不得。
李百靈一路也陪他或笑或愁。其實以她的學問、才華、智慧﹐很
多事根本她早巳猜得出料得到。
但她寧可變成比小關還笨的女孩子﹐幫他焦慮著急﹐或者為他歡
欣鼓掌。
小關忽然跳起身﹐道﹕“唉﹐我真該死﹐現在太陽都晒到屁股了﹐
咱們這頓早飯大概得跟午飯一塊兒吃啦!”
李百靈拿起折扇﹐搖搖擺擺行出去。
她眼角眉梢﹐歡意洋溢。“這個鬼家伙﹐”她想﹕“只撇開他一夜﹐
居然會碰上這許多奇怪事情。”
她笑一笑﹐又想﹕“跟這家伙在一起﹐實在不必擔心會寂寞﹐相
反的﹐只怕事情會多得做不完……”
從樹葉縫隙中射下來的一道陽光﹐還不及碗口大。
可是這道陽光卻會隨著時間移動。
現在焦點是落在樹身上﹐離他頭頂還有數寸。但時間消逝時﹐太
陽一路移動﹐不久這一支太陽光柱便會移到他面門。
任何人被陽光晒到﹐就算晒一天半天﹐也絕不妨事。
可是如果雙眼被陽光罩住﹐而對面又有兩條毒蛇﹐正在等候機會
攻擊的話﹐這支太陽光柱﹐便等如宣判死刑的那支可怕的朱筆了。
那兩條毒蛇在黑夜之時﹐只看得見兩對閃動著碧光的眼睛。大概
黑夜對它們也不利﹐所以那時它們的攻勢不盛。
只是它們游竄的速度﹐幾乎可以媲美飛鳥﹐故此任是如何騰挪縱
躍﹐一忽兒又被它們追上﹐或者忽然躥出截住。
目下與那兩條全身七彩﹐細如小指﹐長卻及丈的奇怪毒蛇相持不
下的他﹐便是從京師來的御前一級侍衛大人張天牧。
此人外號大力神﹐力氣之大自是不必說了。
而且他一身硬功之佳﹐當代武林真可以數得上的。
另外﹐他一雙鐵掌﹐自小就用無數種藥材泡浸﹐修成秘傳的精鋼
飛花手﹐據說他這一雙手﹐用大鐵錘在鐵砧上猛砸﹐至少挨個幾十下
也全無妨礙。
可是在黑暗中﹐他雙掌會被這兩條七彩奇長的怪蛇咬中好多次﹐
每次都像是普通人被粗針扎人肉那麼樣一陣劇痛。 .
因此﹐張天牧很懷疑他是不是已經被毒蛇咬傷了?
這本是不可能之事﹗
他那對手掌連利刀快劍都砍斬不損﹐區區蛇牙怎能咬得傷他?
一到天亮之後﹐張天牧結結實實地吃了不少苦頭﹐才做成現在這
等對峙局面。
原來那兩條七彩怪蛇雖是行動如風﹐毒齒銳利可怕﹐但張天牧的
一雙精鋼飛花手可也不是白練的﹐除了被咬中時劇疼一陣外﹐居然不
至於中毒﹐甚至連皮肉也未傷破。
因而這時怪蛇每次仍然被他的鋼掌掃飛。
只可惜它們不但一沾地就閃電般躥回來﹐而且似乎永遠打不死也
不會受傷﹐又有靈性﹐懂得包抄截擊攻守呼應之法。
故此﹐張天牧折騰到天亮﹐才逃走了十幾丈遠而己。
恰好那兒正是一塊平坦曠闊空地。
他背倚一棵老樹﹐樹身至少有四尺直徑。
面前開闊平坦﹐於是他左手的一截連枝帶葉的枝丫﹐加上右手鋼
掌﹐勉強形成對峙苦守之局。
雙方都不敢妄動﹐尤其是張天牧。
假如這種僵持之局一破﹐他不是逃掉﹐就一定永遠留在此地了。
若是永遠留在此地﹐他的功名富貴﹐他的嬌妻美妄怎麼辦?
大路離這兒只有七八丈﹐並不算遠﹐可是逃到大路上又如何?
那對可怕的七彩怪蛇行動如風﹐張天牧自付在白天里大概跑得不
夠它們快﹐那麼還有什麼希望?
大路上就算有人進來﹐發現這種情形﹐可是以他大力神張天牧也
束手無策的對手﹐一般的人來了還不是白白送死?
那一道太陽光柱已經緩緩移到他額頂﹐已經使他覺得眩目。而再
等一陣﹐光柱移下來一點﹐他雙眼便完全被光柱罩住。
那時候……
他並非不可以縮低身子﹐也不是不可以左挪右移地暫避那道太陽
光柱。但他知道那是沒有用的。
因為他的生死存亡只系於一剎那而已。
只要眼睛受到強烈陽光影響的那一瞬﹐他身上可以忽然多出一二
十個小洞﹐自然那都是七彩蛇的傑作。
若然不是蛇咬﹐以張天牧這等身子﹐縱然多出一百幾十個小血
洞﹐亦無妨礙。
太陽光柱毫不留情地漸漸下移。
張天牧自是盡量在不影響武功情形下縮低身子﹐但誰能使時間停
頓?誰能使太陽在東邊沉下?
張天牧不是讀書人﹐所以他不知道有魯陽揮戈這種把太陽趕回頭
的古老神話。可是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呢?
總之﹐太陽從東邊升起﹐現在還是向上升的時候﹐誰都沒有法子
可以把它變為下沉。
不過太陽雖然固執地上升﹐人事方面卻可以有所變化。
小關仍然一身童僕那種青衣小帽裝束﹐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
來﹐嘻嘻笑道﹕“哈﹐你不是張大人麼?我是小關……”
張天牧打起十二分精神﹐盡力抽個空向小關掃瞥一眼。只見那個
自稱小關的家伙年約二十余﹐相貌還不錯﹐可借帶點兒邪氣和流氣。
但這小子絕對沒見過﹐他來攪和什麼?
難道他沒有看見地上那兩個七彩蛇餅?
“我看見有兩條很奇怪罕見的毒蛇﹐大概任何人被咬上一口都一
定活不成。”小關好像知道他心里想什麼。
他侃侃而言﹐道﹕“我聽說老張你的鋼掌﹐今古罕有﹐你抓住蛇
頭﹐把它們掐死不就結了?”
張天牧氣得想破口大罵﹕“媽的﹐要是那蛇頭容容易易就抓得住
捏得碎的話﹐何須還在此處苦撐?”
他已試過運足力氣捏那蛇身數次之多﹐看來全無效用。
所以﹐他放棄了冒險抓捏蛇頭之念。
而且﹐稱呼上由張大人一下子變成老張﹐聽來實是極之刺耳。
小關偏偏要犯這忌。
他又叫兩聲“老張”﹐道﹕“你看來不太鈔﹐等到陽光射正你臉
上﹐你眼睛還睜得開嗎?”
又是他媽的廢話!
現在怕的正是那太陽光柱移罩住面孔眼睛呀!
“啊﹐我有辦法了。”
小關一直自言自語﹐因為張天牧根本不想也不敢分心開口﹕“我
想法子替你擋住陽光﹐你的眼睛就不礙事了。”
他倒是說到做到﹐一下子就弄到一大把枝葉和茅草﹐並且弄得好
像一把巨大鵝毛扇一般。
而且還爬上對面的高樹﹐用這把草葉巨扇堵住縫隙﹐使陽光不能
透射過來。
張天牧的威脅一解除﹐身軀迅即恢復原狀﹐不再是歪歪斜斜。光
是看這一點﹐也瞧得出張天牧現下已占了一點兒上風。
小關騎在橫丫上﹐手拿葉扇擋住陽光﹐大聲道﹕“老張﹐我累得
很﹐胳臂都快要掉下來啦。你若沒有獎賞﹐我馬上支持不下去了。”
張天牧兩眼緊盯那對七彩怪蛇﹐眨也不眨﹐洪聲道﹕“你要什麼?
一千兩紋銀行不行?”
“不成﹐銀子會使手軟。”
這狗娘養的﹐情勢這麼危險﹐還搗什麼蛋?張天牧心中恨恨署
罵﹐嘴巴當然不敢發出聲音。
否則﹐小關只要一松手丟掉草葉扇子﹐陽光便將如閃電般使他目
眩神搖。
“我要的是你肩上掛著的包袱。你在這麼危急情況下﹐還不肯丟
掉這個礙手礙腳的包袱﹐可見得一定貴重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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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十三章七彩蛇
“那只是一個空的玉匣。”
張天牧邊說邊罵自己笨蛋﹐小關提醒的好﹐如果肩上不是掛著這
個包袱﹐諒那兩條怪蛇近不得他身。
張天牧叫道﹕“你想法子把這兩條他媽的臭蛇的注意力引開一下﹐
我好摔下包袱。”
小關道﹕“我說老張你別打馬虎眼﹐咱們先講明白﹐這個玉匣已
經變成我的東西﹐對不對?”
“當然是你的東西。”張天牧催促道﹕“你快點兒動手呀﹗”
“不行﹐東西雖然變成我的﹐但你可以搶回去﹐對不對?你賭個
咒﹐講明不准用撿用騙﹐還要保護我安全。”
小關語氣聽來很堅決﹐大有不於馬上拉倒之意。張天牧終究是性
命重要﹐忙道﹕“好﹐好﹐我若是不守此諾﹐叫我不得好死。你快想
法子引開那兩條毒蛇的注意力﹐只要一下子工夫﹐我就可以卸下包
袱﹐可以出手對付它們。”
“這個不難。”小關誇口道﹕“簡直比吃飯喝酒還容易。”
他的確也沒有吹牛﹐不知如何已打著火折﹐點燃一束枯枝枯葉﹐
這一串動作都僅僅用一只手便完成。
接著﹐他吆喝道﹕“老張﹐注意。你若不能把握機會﹐可別怪
我。”
話聲甫歇﹐他手中那束火把划過空中﹐啪一聲落在一條七彩蛇前
面三尺之處。
他不將火把擲向怪蛇身上﹐實在高明之極。
因為以怪蛇行動及反應之快﹐這束火把一定起不了任何作用﹐那
怪蛇只須躥前數尺便可以了。
但現下火把落在前面﹐怪蛇一時已看不見張天牧﹐不覺呱地一
叫﹔另一條怪蛇吃驚地稍一例頭顧視。
這一瞬的變動﹐張天牧肩頭搖處﹐包袱已飛開七八尺遠。
人也同時縱起丈許﹐左手一扣頭頂橫枝﹐身形呼一聲橫飛兩丈﹐
腳尖一碰到另一株樹身﹐又飛出了兩丈七八尺遠。張天牧的應變真是
一流的頭腦和身手。
可惜卻完全白用了﹐因為兩條七彩怪蛇根本都沒有追襲他。
那兩條怪蛇是一齊躥射向那個包袱。其中一條全身盤繞著那包
袱﹐另一條則繞著包袱和同伴打轉游弋﹐顯然是護衛之意。
敢情那兩條七彩毒蛇﹐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張天牧和小關遠遠察看一陣﹐不覺稍稍走近﹐但距兩蛇還保持三
丈以上﹐因為那兩條七彩怪蛇的行動實在快得叫人心驚。
“老張﹐看來它們對你的皮肉沒有什麼興趣。”小關一邊喃喃﹐一
邊撿了一根六七尺長的樹枝﹐扯掉樹葉﹐便變成一根短棍。
張天牧忍不住斥責﹕“你想干什麼?”
以他經驗看來﹐這兩條七彩怪蛇肯定連利刀都剁不動﹐小關那根
粗制濫造的棍子濟得什麼事?
“你要想惹它們﹐等我走遠一點兒再動手﹐本大人可不願陪你做
這等愚蠢的事。”
“有根棍子總比兩手空空好呀。”小關抗議﹕“我只不過比別人眼
明手快些﹐不似你的手練過什麼掌力功夫。”
“這話也是。”張天牧同意。
只要小關不是拿這棍子去撩撥兩蛇﹐有棍子在手總是好些。
他雖是不免喜歡擺擺官架子﹐像自稱本大人之類﹐但終究是出身
在江湖的武林人﹐仍有爽直豪朗的習慣作風。
他道﹕“看來想弄回這個空匣子﹐可不是容易的事。”
“既然是空匣子﹐何必辛辛苦苦冒這麼大險?”
“匣子雖是空的﹐來頭卻不小。那是海南毒府符家專門收藏毒藥
的東西﹐叫做萬壽匣。
“呸﹐這名字好像可以長命百歲﹐其實打開了匣子﹐誰要沾碰一
下﹐任是銅皮鐵骨也活不成了。”
小關面現懷疑之色﹕“你想嚇我?”
“嚇你?”張天牧這時才忽然記得這個萬壽匣已經給了小關﹐不由
得升起幸災樂禍的快感。
他哈哈一笑﹕“你盡管拿去﹐這罪名雖然不小﹐本大人還擔得起。
不過你拿了這個空匣子有什麼用?既不能食﹐也賣不了銀子﹐又不敢
打開。末了還得提防海南毒府的人來奪。他們最擅長暗中下手﹐你就
算天天不睡覺都不行。何況符家的劍法﹐論兇毒天下不算第一至少也
算第二。他們明著搶你也罩不住。哈﹐哈﹐我為什麼要嚇你?”
“我怕什麼?你還不是背著滿街跑?”
“我?我跟你怎麼同?”
張天牧氣得直瞪眼吹胡子。
小關是什麼東西?
怎可跟堂堂御賜二品的侍衛大人相比?
何況在後面還有難以形容的大勢力?
小關道﹕“有什麼不同?”
地露出洋洋自得之態﹐教人看了不由得牙癢癢地恨從心起﹕“你
別忘記﹐你賭過咒的。”
“我?你……”張天牧聽了一時氣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所以你第一步﹐幫我從怪蛇那兒奪回玉匣﹐然後﹐咱們商量一
個法子﹐要以後不會被海南毒府的人搶回去才行。”
小關所言合情合理﹐除非張天牧食言違諾。
因此張天牧一時頭大如斗﹐卻又無法反駁。
“我怎能永遠跟著你、保護你?”張天牧抗議﹐聲調毫無強硬意
味﹐反而有點兒像是在求情。
小關以無賴的頭腦來想主意﹐這問題一下子解決﹕“你做官的人﹐
當然有個腰牌或什麼的東西以証明你的身分﹐對不對?”
“有是有﹐但我腰牌豈可給你?”
張天牧這回聲調更不夠堅決強硬了。
因為事實上他也覺得﹐這恐怕是唯一可行之法了。
“為什麼不行?皇帝老子也禁止不了你大意遺失腰牌呀!你回去
補領一個不就行了。我呢?也緊緊閉嘴不告訴別人﹐連我爸爸媽媽也
不透露﹐這可行了吧?”
“這也不是沒得商量。”張天牧有點兒無奈樣子﹕“但那對怪蛇是
什麼玩意兒﹐我一點兒不知道﹐我實在沒法子幫你搶回玉匣。”
“行﹐先把腰牌給我。”
小關伸出手﹐攤大手掌。
張天牧逼不得已恨恨地掏出一枚腰牌﹐長約三寸﹐寬及兩指。整
塊腰牌金光燦然﹐就算不是足色赤金﹐至少也有八九成無疑。
“喲﹐好墜手﹐一定不是假貨。”小關檢視後歡容滿面。
他問道﹕“這上面雕的是什麼怪物?”
“是貌赫﹐本是一種天下無敵的惡獸。而在鬼神的傳說中也是最
兇惡的。”
“你老哥是皇帝的護衛﹐當然要很勇悍才對﹐想出這主意的人真聰
明﹐應該重重賞賜。啊﹐咱們別扯那麼遠。老張﹐你自己說一句
幫不幫我趕跑怪蛇搶回匣子?”
張天牧面有難色﹐連連搖頭。
其實他心中主意已定﹐倘若小關鬧到最後不敢惹那對怪蛇﹐拍拍
屁股走了﹐這時他再想法子不遲。
而如果小關貿然出手的話﹐這小子被毒蛇咬死﹐那更是再好也沒
有之事。
“好吧﹐我自個兒想辦法。”小關邊說邊轉眼珠想計策﹕“老張你
先走﹐我不怪你不幫忙就是。”
張天牧點點頭﹐果然拔腳走了。
小關知道這老張一定會在遠處找個所在﹐監視著大路﹐看他結局
如何。當下也不加理會。
耳聽張天牧腳步聲果然走出大路﹐又接著走遠了﹐才咧咧嘴巴對
自己笑一笑﹐咕噥道﹕“小關啊小關﹐看來你是不必怕這兩條怪蛇的。
但天下之事難以預料﹐你可能手腳不夠它們快﹐被咬中幾口。而小妖
女所說的百毒不侵偏偏遇到的是第一百零一種﹐所以立刻歸天……”
他提著那根似棍非棍的樹枝﹐口中念念有詞地行去﹐不知內情的
人﹐一定會以為他精通法術﹐正在念咒施法呢。
那兩條七彩怪蛇正在陽光照耀下﹐身上的色彩鮮明奪目得教人心
慌。
那條盤繞著玉匣一直扭來扭去的蛇沒有安靜過。
這時蛇頭忽然從包袱折縫隙鑽人去﹐不知如何把包袱布掙裂散
開﹐現出蛋黃色的一個方形玉匣。
小關不知它搞什麼鬼﹐立即停步查看。
他如今日力非同小可。一看再看之下﹐這時玉匣有字的一面恰好
向上﹐那當然是匣蓋了。
他發現蓋子這一面有七個小孔﹐只像繡花針那麼細小。如是平常
之人﹐只怕近在眼前細看也不易瞧見。
至於匣蓋上的字則是藍黑色的﹐是隸書“萬壽重寶”四個字。左
側一行稍小的楷體﹐寫的是“海南毒府秘藏”六字。
那七彩怪蛇的蛇頭有拳頭般大小﹐身子則又細又長。
它的頭老是在匣蓋上轉來轉去。
小關看了一會兒﹐老是覺得它的動作正是在嗅吸匣蓋上的氣味。
此一想法本來沒有什麼道理。
但小關必是天生不會墨守成規的人﹐心念忽然轉到蓋子的細孔
上﹐由聯想而激發奇想﹕“對了﹐這萬壽玉匣既然裝慣毒藥﹐說不走
有一種是怪蛇最喜歡的﹐而氣味又從細孔中透了出來。所以﹐這對蛇
兄蛇弟﹐或者是蛇公蛇母吧﹐總之它們來個死纏爛打﹐誓死占領此匣
他想出這個道理﹐禁不住仰天打個哈哈﹐覺得既荒唐又合理。
笑聲未歇﹐眼角瞥見彩光電閃﹗
空氣中的微細激蕩變化﹐也告訴小關有銳物襲到。
小關竟然還轉眼去瞧﹐事實上他決計不肯用仰頭向著天空的姿
勢﹐來對付這看來很可怕的彩蛇。
所以他面孔恢復正常角度時﹐也順便得以盯住彩蛇來勢。
那條彩蛇速度快得有如飛雲掣電。
它從兩丈外射來只費了不到一眨眼時間。
小關目光才轉﹐只見那拳頭般大小的蛇頭﹐已距離他面門不及兩
尺。
這一點點距離﹐在別人簡直連躲閃也已來不及﹐但小關卻還能先
擠出一個冷笑﹐才豎起棍子。
那棍子既粗糙又有些彎曲﹐所以貼著小關鼻尖朝上頂起之時﹐差
點兒便把小關鼻尖擦破。
但假如小關不是把棍子貼鼻頂上去的話﹐便又肯定不能及時擋在
他面門和蛇頭之間了。那顆彩光奪目的蛇頭啪一聲撞中木棍﹐利齒乍
瑰欲咬末咬之時﹐忽然退了六七尺﹐掉落地上。
而它那樣子一看﹐顯然已是一條死蛇。
小關側起頭向稍遠處另外那條彩蛇望一眼。
他恣牙冷笑﹐道﹕“問你怕不怕?哼﹐關爺爺雖然不敢像那些廣
東大佬那樣大吃蛇肉﹐但你們很怕冷我卻是知道的。瞧﹐我使出九陰
煞極之明冷的真力從棍身傳出去﹐你的伙伴一下子就乖乖睡覺了
他自言自語之時﹐已走近那條七彩怪蛇﹐木棍棍尖挑住蛇身一
掀﹐那條彩蛇呼一聲飛起﹐落向另一條怪蛇身上。
兩蛇相觸﹐那條本來還活生生繞抱著玉匣的怪蛇﹐忽然如觸電般
一震﹐蛇身立刻伸展攤開﹐看來也像被打死了一般。
原來小關棍尖傳出九陰煞神功﹐借第一條蛇的身體﹐轉傳第二條
的身上。
那九陰煞神功奇寒奇冷﹐天下無雙。
蛇性則最是怕冷﹐越毒的蛇就更加倍的怕冷。
那對七彩斑斕、頭顱大、身子細長的怪蛇﹐名為彩練﹐宇內唯有
大別山脈可以發現。
它的毒性甚是奇怪﹐被咬的人不論人獸﹐都不會立即斃命﹐只不
過平時感到昏眩以及暫時性地失去力氣。
三日後才會死亡。
但睽諸事實﹐彩練蛇根本不必有毒﹐因為它頭大口闊﹐毒牙尖長
鋒利而又力大無窮。
任是最皮堅肉厚的猛獸﹐碰到它的利齒﹐都變成了豆腐。
更何況它全身的極細彩鱗﹐全都堅逾精鋼﹐刀砍劍剁也休想傷得
分毫。
這種怪蛇若是遇上一條﹐已經有死無生。
偏偏又絕不會只碰上一條這麼幸運﹐因為這種彩練蛇不出現則
已﹐一出現必是公母一對﹐復又行動如風﹐瞬息百里。
故此有些山區居民﹐認為彩練蛇是妖魔化身﹐並非元因。
但這一回這對彩練蛇運氣奇壞﹐剛好碰到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
關。
老實說﹐換了別人﹐縱然也練就了九陰煞這等神功﹐但看見那彩
練蛇如此特別可怕﹐一定明哲保身趕緊跑開。
誰還肯冒殺身之險去撩撥它們?
小關呵呵一笑﹐先用棍子姚起它們﹐放在一堆。
然後運起阿修羅大能力﹐兩手的十只指尖﹐都各各透出一股細長
勁力。這一來他等於是十只手指都長了尺許。
那個玉匣有字的一面﹐四邊邊緣凸起。接合得十分嚴密﹐乍看真
會以為是整塊玉石雕成。
小關用無形手指一手抓住匣身﹐一手在凸出的匣緣試探。果然其
中有一邊是供人著力抽出蓋子的。
匣蓋應手輕巧滑出﹐但見匣內空無一物﹐光滑的內壁卻不是蛋黃
色﹐而是七彩絢麗﹐光暈流轉。
相隔好幾尺﹐居然聞得到隱隱甜香撲鼻。
小關用無形勁氣變成的手指﹐撈起一蛇放入匣內﹐估量仍有足夠
空位﹐便把另一條也放了人去﹐關好匣蓋。
他的無形指力乃是阿修羅大能力﹐亦即是六陽罡和九明煞兩種神
功﹐融合而成的更為玄奇高絕的神功。
這時指力已是渾然圓成﹐無冷無熱。
故此他撈起兩蛇之時﹐它們毫無特殊反應。
小關仍然用無形指力隔空拿起玉匣﹐奔人林內﹐揀了一棵老松﹐
認准樹下有塊鐘形巨石。
便在石頭前面三尺處﹐挖個洞把玉匣子放好﹐上面也不用泥沙封
蓋﹐只弄了些松針落葉干草等物舖蓋上﹐整理得看不出曾經挖掘過。
他當下吹吹口哨﹐很輕松地向大路那邊走去。
他一點兒也不擔心張天牧方面﹐因為他只要使個狡猾﹐就可以迷
惑張天牧一段時間。
而有了這段時間﹐這個可能有毒的萬壽匣﹐以及肯定有毒的彩練
蛇﹐都已經到了小妖女手中。
那時候﹐她愛怎樣處置發落﹐都與他小關無關。
出得大路﹐仿佛看見左方里許那高坡上﹐一排樹木後面﹐有人影
閃映。
小關眼力之尖利﹐目下連鷹隼也比他不上。他甚至看見樹葉下﹐
露出張天牧那對黑亮的軟皮靴。
那人果然是張天牧。
他已經等得很不耐煩﹐胸口有一股氣哽塞著。
現在總算看見小關踉踉蹌蹌奔出大路﹐又見他全身上下絕對不可
能掖藏起那萬壽匣。
他不覺舒顏一笑﹐這小子沒有死掉﹐算他祖上有德。
萬壽匣他當然拿不去的。
等小關走遠﹐張天牧離開藏身之處。
他早已盤算好步驟!
首先是瞧瞧那對怪蛇現下怎樣?
那萬壽匣還在不在?
等處理了蛇和匣之後﹐才輪到小關﹐看看怎樣把御賜金牌取回
來。
可是張天牧甫奔數丈﹐忽然一陣昏眩之感襲到﹐害得他幾乎打個
筋斗。
幸而他一生擅長硬功﹐馬步最是穩固堅牢﹐總算沒有摔筋斗。但
也得站定調息了好一陣﹐才恢復如常。
張天牧心中叫怪﹐卻仍未醒悟。
繼續執行計划﹐放步疾奔。
這次奔到坡下﹐陡然頭暈身軟﹐一跤跌倒。
雖然他不久就復元而爬起身﹐但他已知道有問題﹐而且問題非常
嚴重。
他檢視一下雙掌﹐並沒有蛇牙傷痕遺跡。
雖然如此﹐他卻知道問題必是出在蛇毒上。
若是不時會這樣暈眩摔倒的話﹐一旦遇敵﹐哪里還有能力應付?
尤其是那對怪蛇﹐動如電閃。
張天牧想起來一陣悚然﹐駭汗涔涔流下。
那客店不太大﹐其中一部分作為供應飯湯茶酒所在﹐故此除了兩
大間是通舖之外﹐剩下便只有兩小問客房。
小荷花的一身打扮﹐以及天生的明眸皓齒艷光四射﹐那掌櫃的和
兩個伙計﹐在這等小鬧鎮上幾時見過如此尤物﹐不覺都看呆了。
其實不止他們﹐還有七、八個正在飯堂中吃喝的客人﹐也全都看
直了眼睛﹐而忘了繼續吃喝。
小房間只有一個空著。
小荷花付過銀子﹐向宮道嫣然一笑﹐道﹕“我們先到房里再說。”
宮道肚子里所有話﹐都被她這一句硬給塞回原處。
她說得沒錯﹐有話到房間里再說﹔
那小房間當然很簡陋﹐卻收拾得相當干淨﹐小荷花和宮道都不是
干金小姐公子哥兒﹐故此頗感滿意。
宮道在窗邊椅子坐下﹐見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急急打開﹐拿出些衣
物﹐不覺皺起眉頭﹕“喂﹐小荷。”
他這個稱呼是在路上彼此講好了的﹕“現在還未過午﹐離投店歇
宿的時候還早。你到底想怎樣?難道在這黃石坪住幾天才趕路?”
“誰說要趕路?”
她檢查一下衣物﹐是一些青色的衫褲﹐又道﹕“而且我要換衣服
但總不能夠在大路上換呀?”
“你現在總可以告訴我要到什麼地方了吧?”
“不遠﹐就在這小鎮附近一個村莊。”
“那為什麼不快點兒去﹐干嗎要換衣服?”
“那是個小村莊﹐那些人都沒見過世面﹐都喜歡大驚小怪。我不
怕他們嚼舌根﹐因為我很快就離開了。但我弟弟﹐還有我奶娘﹐他們
將來一定有得受的。”
“這話甚是﹐但為什麼你不把弟弟帶到盧州?”
“唉﹐我於這一行﹐就算我弟弟知道﹐也不可給他看到﹐對不
對?”
宮道嘆口同情之氣﹐起身出房﹐拉上門就在外邊站著。
過一會兒小荷花出來﹐只見她除了面上還略有少許脂粉痕跡以
外﹐整個人已變成一般的樸素的大姑娘。
“你真行。”
宮道極欣賞她這種清麗美態﹐以及她利落的行動。因為她一轉眼
就已把盤來繞去的可怕發式﹐像玩魔術般變成兩根大辮子。
“但我建議我們先吃點兒東西……”宮道說。
“光吃東西還不行。”小荷花媚媚一笑﹕“我累死了﹐所以定須好
好睡一覺。”
那“睡覺”兩個字的背後含意﹐還有她媚波流盼的味道﹐合起來
變成一個大鐵錘砰一聲砸中宮道心房。
使他大大一震﹐差點兒跳起三尺。
外表上宮道力持鎮定﹐道﹕“睡覺向來是晚上比較好。”
“我知道﹐我這麼大一個人﹐難道從未睡過覺?”小荷花聲音有點
煩躁﹕“但夜色會減少很多可怕的眼光。”
她在外面干什麼職業﹐村里必定已有傳聞。此所以她落入不能不
極力掩飾﹐以及要盡量秘密行藏的境地。
宮道憐憫地嘆口氣﹐轉身當先行去﹕“好﹐咱們先吃東西﹐然後
再睡覺﹔”那個藏盛著玉屏風的本匣﹐以藍布包著﹐由宮道挾著。
踏入飯堂﹐才知道喧嘈之故。敢情有四名公差打扮之人﹐其中有
兩個把六七個客人趕到一角﹐又搜身又喝問。
另兩個則氣勢洶洶地質問兩個食客﹔他們直到此時﹐仍然坐在另
一角的桌子邊﹐居然還是坐著而不站起身。
這兩個客人都不年輕﹐但看來又不太老。
這話的意思是﹐他們予人有五六十歲的感覺﹐可是認真打量時﹐
卻又似乎只有三十余歲。
其中一個作頭陀裝束﹐面貌衣著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另一個則是普通小商打扮﹐面色稍微黧黑。但雙眉既清且長﹐一
對風眼甚是黑白分明。
只這一點﹐便足以令人覺得他不是普通的小商賈。
那頭陀連連苦笑﹐聲音和藹﹕“我們所講都是真的﹐他叫龍智﹐
我是沈不敗。”
“胡說﹐你一個出家人﹐飲酒食肉﹐名字還要叫做沈不敗﹐你很
會打架是不是﹖”一個公差看來是四人之中的頭子﹐喝問起來聲勢洶
洶﹕“還有這個龍智﹐哼﹐好像不是漢人﹐本大人定要查查他的行
李。”
另一角的客人們大概識得這些公差﹐故此大聲爭辯著﹐鬧成一
片。
小荷花、宮道二人踏人去﹐所有的嘈吵聲音都因為注意力轉移而
立刻減弱。
那公差眼睛閃動兩下﹐道﹕“老林﹐過去盤盤這一對男女來路。”
老林奉命舍下龍智、沈不敗二人﹐大步過去﹐吆喝道﹕“報上你
們的姓名﹐從哪兒來的?”
小荷花她哪里會害怕這等唬訛伎倆?
地見過的厲害人物車載斗量﹐爭風喝酷起來時﹐那等場面才可怕
之極。但她都能夠應付化解﹐何況是這些到小市鎮來﹐恃勢發橫的小
小公差。
不過拳頭在近官府在遠﹐她犯不著多嘴多舌強行出頭。所以她裝
出驚慌樣子﹐往宮道雄壯身軀後面直躲。
宮道胸膛一挺﹐咧嘴笑道﹕“兄弟安慶府宮道。諸位敢是從岳西
來的?”
那老林眼睛一瞪﹕“什麼公道?我們當差的人就是王法﹐就是公
道。”
但那頭子卻不像老林這般孤陋寡聞。
他大聲道﹕“老林﹐別亂叫。這位大概是安慶府的宮老爺。如果
是他﹐那就是自己人。”
他叫聲中舍下龍智和沈不敗﹐走過來抱拳道﹕“小弟是舒城李彬﹐
不知宮兄在此﹐多有驚吵得罪。”
宮道笑哈哈還禮﹐眼光在龍智和頭陀沈不敗兩人面上身上轉了又
轉﹐一面跟李彬說過客套話。
接著他壓低聲音﹐問道﹕“李兄帶了人手跑這麼遠﹐來到岳西地
面上﹐想必任務重大。兄弟暫時告退……”
李彬面現喜色﹐連連應好。
官道拉了小荷花﹐迅即退出飯堂。
李彬面色一沉﹐回身走到龍沈二人桌前﹐冷冷道﹕“站起來﹐搜
身。”
頭陀沈不敗態度仍然和和氣氣。
但他說話內容卻不表贊同﹐亦不表示順從﹕“搜身不大好看﹐這
樣好不好﹐你先說說看﹐你們竟想搜什麼?”
李彬面色頓時黑如鍋底﹕“這是公事機密﹐怎可洩露?快站起來﹐
兩手舉高。”
頭陀沈不敗搖搖頭笑道﹕“沒道理﹐你身上的衣服誰都可以弄一
套穿上。這衣服一穿上就隨便便要搜身要什麼的﹐天下哪有這麼便宜
的事?你要搜身不是不行。但先得証明了你的身分才行。”
李彬大怒﹐一回手掏出一個腰牌﹐厲聲道﹕“瞧﹐本大人就是舒
城捕快領班。你這和尚莫非膽敢阻差辦公?莫非膽敢不把王法看在眼
里?”
沈不敗目光一掃﹐大概見多識廣﹐瞧得出那腰牌不是假貨﹐笑容
頓時變得很勉強﹐站了起身。
“好吧﹐你要搜就搜。”
龍智也跟著站起。
他坐著沒什麼﹐這一站起﹐競比沈不敗高了一尺有多。
而且很奇怪的是他身子一挺直﹐立刻變得十分莊嚴﹐氣度沉凝而
又威猛﹐那公差頭於李彬不覺退了兩步。
這時另一名公差大踏步走過來。
此人年約三十許﹐鼻尖面窄﹐目光陰鷙迫人。他一走近﹐李彬立
刻恢復膽氣﹐挺起胸膛﹕“老藍﹐先搜那高個子。”
老藍應一聲迫近龍智﹐伸出雙手。
耳中卻聽到嘻嘻笑聲﹐而且有人說話。
老藍雙手立時凝定不動。
笑聲和話聲都是從飯堂門口傳來。
只見一個童僕裝束的年輕人﹐面上掛著一抹似邪非邪的笑容﹐
道﹕”老藍﹐我勸你別動手。”
老藍目光變得如劍般鋒銳起來﹕“你是誰?”
“我有腰牌﹐但稱呢﹐你有沒有?”
老藍收回一雙手﹐作掏摸狀。
但李彬已喝道﹕“不要理他﹐就先看他的。”
老藍立刻停手、凝目注視來人。
李彬又怒聲道﹕“你的腰牌拿出來我瞧瞧﹐哼﹐就算是自己弟兄﹐
你也於理不合。”
那年輕人道﹕“誰跟你是弟兄。”
接著﹐那帶有少許邪氣的臉龐泛起冷笑﹕“我的腰牌在這里。”
他一手掏出一物﹐卻捏握在掌心﹐誰也見不著﹕“李彬﹐你可能
不是冒牌貨﹐但有些人我瞧著不像。例如這個老藍﹐他能是你的手
下?憑你能用上這等人物?”
李彬面色漸黑﹐現在可能有另外的意思。
大概對方不但冷不防揭穿了某種秘密﹐而且他掌心之物﹐也亮了
出來。那是一塊窄身金色的牌子﹐看來頗有重量感。
“你不認得這塊牌子不要緊﹐你的頂頭上司一定認得。”
那有點兒邪氣的年輕英俊男人笑著說﹕“如果老藍有本事奪去這
件物事﹐那我也沒話好說。那就當是朝廷那麼多的人物都瞎了眼睛﹐
居然把一塊御賜金牌﹐交給一個窩囊廢吧!”
李彬面色變成灰白﹐全身忽然禁不住顫抖﹐有如秋風中枝頭的殘
葉。
仍然是那個年輕人開口﹕“老藍﹐你、還有那邊的一個﹐究竟是
什麼人?有何圖謀?不妨講出來大家斟酌一下﹗”
顯然這是有得商量之意。
李彬乃是公門老手﹐面色立時一轉忙道﹕“對﹐對﹐藍二哥﹐大
家商量商量。”
藍二的目光如毒蛇﹐盯住那年輕人﹐有點兒不能置信的意思﹕
“你貴姓?怎瞧得出我和董老大不是公人?”
“哈哈﹐藍二哥你的一雙手瑩如玉﹐每雙手的食中二指指尖﹐都
比指甲高出二分有多﹐這表示什麼意思?”
不只藍二為之色變﹐連那頭陀沈不敗﹐也大有訝駭之意。
“至於那邊的董老大﹐他一雙手可以使七個人挪動不了半步﹐這
是什麼掌力?嚇?”
藍二可真不敢不信對方大有來頭了。
起碼他這一份眼力﹐絕非一般的武林好手能具有的。
“恕藍二眼拙﹐您貴姓?眼下在京師哪個衙門高就?”
“叫我小關。”小關指指自家鼻子﹕“待會兒你們問問李彬就知道
我的身份了。”
藍二退後幾步﹐拱手道﹕“多謝﹐既然有您小關大人駕臨﹐在下
等告退。”
“不送。”小關悠然說﹕“不過你們最好記著﹐少林寺不敗頭陀可
不是盜名欺世之輩﹐你如果以為你的什麼手……”
他轉眼向不敗頭陀沈不敗投以詢問眼光。
不敗頭陀只好說﹕“是種玉手。”
“對﹐種玉手。但董老大的呢?”
“那是催月掌力。”不敗頭陀只好又答。
“總之﹐董藍你們二位﹐若不出手用上真功夫﹐那也罷了。不然
的話﹐不敗頭陀定會賞你們一兩掌。我瞧那時問題就復雜了。”
小關好像變成仲裁者﹐侃侃而談。
他們可能並非不知不敗頭陀的身份﹐若是知道﹐則更不會不知此
人乃是當今少林寺有數高手。
不過﹐在某種情勢下﹐很可能吃得住不敗頭陀。
但剛才不敗頭陀一口就道破他們的秘密功夫﹐可見得小關講得有
理﹐他們若以為可以冷不防制服不敗頭陀﹐只怕一出手便會吃大虧。
一轉眼之間﹐飯堂內已少了四名公差。
’只多出一個小關﹐掌櫃和伙計們也開始活躍。
小關一屁股坐在龍智對面﹐先細細瞧對方一陣﹐才突然提高聲
音﹐叫道﹕“宮老大、小荷花﹐你們老站在門口於嗎?”
此人做事當真大有亂七八糟作風﹐例如目下他眨眨眼睛望龍智﹐
好像已瞧出什麼道理﹐偏偏指名道姓大叫的是在門外的人。
宮道和小荷花走人來。
宮道面上似有尷尬不安神色。
這是很合情理的表現。因為以他在公門中的聲譽﹐居然看不出藍
二和董大假扮公差﹐傳出去哪里還有面子?
小關指指另一邊空桌子﹐道﹕“你們在那邊坐﹐我一會兒就過
來。”
不敗頭陀為之目瞪口呆﹐以他的江湖經驗﹐直到現在﹐竟然真的
弄不清楚這小關究竟是何方神聖?究竟有什麼天大本事?
連不敗頭陀這等人物﹐亦不免陷於驚疑之難了。
“我想知道兩件事。”小關壓低聲音說﹐還順手取筷夾起一大塊牛
肉送人嘴巴﹕“不敗頭陀﹐你老人家肯不肯指點迷津?”
不敗頭陀平凡的臉上閃過警戒神色﹕“指點不敢當﹐你可不可以
先說出來聽聽?”
“第一件﹐密宗究竟是什麼?若是真的佛教﹐為什麼他可以飲酒
吃肉?”小關連說帶吃﹐又已送了三四塊牛肉到嘴巴里。
那就是吃肉的時候﹐居然絲毫不妨礙語聲話音之清晰。
“你不敗頭陀雖然是不拘不礙的撣宗大師父﹐但是我看見你只是
吃陽春面﹐酒也不敢多喝呢!”
不敗頭陀膛目反問道﹕“你真的想知道這些?”
他的驚詫實是人情之常﹐因為以目下的情況﹐以小關的身份(不
敗頭陀已估計他是皇帝侍衛)﹐怎可能談到密宗這種題目?而且﹐他
怎會以及幾時知道龍智活佛的身份?
“當然真想知道。”小關心中閃過李百靈的盈盈笑臉。唉﹐一問她
馬上什麼都統統知道﹐可惜她正在研究那馬貴紀馬如意的老家。
若是別人研究房子﹐小關必定嗤之以鼻。
但既然是李百靈﹐那又大大不同了。
不敗頭陀定定神﹐不答又問﹕“你真的姓關?以你的眼力之高明﹐
當非無名之輩﹐為什麼我不知道?”
“因為我真是無名之輩呀!”小關答得極之理直氣壯。
“好﹐好。就算你是吧。”不敗頭陀知道這家伙不大好惹﹕“密宗
是佛家的一支﹐原本也源於天竺﹐最主要是由於蓮花生大士﹐才盛於
西藏。
由於藏土向來缺乏蔬菜而產肉類﹐再加上密宗行者修練氣功﹐身
體必須有最充足營養以維持精力﹐所以大都不忌腥葷。當然也有持齋
吃素的﹐而且多是黃教。這一點與修持的路數及理論有關﹐可不是一
時三刻說得清楚的了。”
可是密宗到底是什麼呢?”小關除了大口嚼肉之外﹐還偷空喝上
那麼一杯。
“其實就是佛教。只不過在修為上﹐方法和程序不同﹐有別於其
他各宗。尤其是不肯宣說修法內容﹐以保持秘密莊嚴﹐亦免得無知之
徒曲解攻汗﹐於是有了密宗的名稱﹐其實應該稱為‘真言宗’才對。”
“真言是什麼東西?”小關一點兒不放松﹐主要是怕李百靈問起來
回答不上來。
“真言即是咒語﹐但當然不是咒詛人家的那種東西。我們佛家以
及真正的道家信徒﹐絕不會咒人害人的。”
“這一點我相信。但我仍然不知道咒語是什麼東西?”
小關已吃掉大半盤牛肉、兩個饅頭、七八杯酒。當下摸著肚子﹐
眼光轉到龍智活佛面上﹐但話卻是向不敗頭陀說的﹕“你的話我統統
記住了﹐我會慢慢的參﹐直到解悟為止。對了﹐不敗頭陀﹐這位龍智
活佛﹐敢是不會講咱們的話?”
小關這個人沒大沒小饋了﹐講話做事也不大依照規矩習慣的。所
以他態度很自然﹐別人居然也覺得沒有什麼了。
“我會講。”龍智活佛第一次開口。
他牙齒整齊潔白﹐聲音像鸞鳳般清寧悅耳。
使得小關在這一剎那有茫然若失之感﹐因為這種聲音﹐似乎不是
在人間可以聽到的。
在神秘的朦朧的感覺中﹐那鸞鳳似的聲音繼續響起來﹕“不敗師
兄不贊成我和小關你見面﹐但我不答應。看來在這一件事而言﹐不敗
師兄只好承認我沒有錯。”
小關眼睛睜得比核桃還大﹐驚訝不已﹕“你們早就知道我會來?”
龍智活佛笑笑﹐樣子和藹得很﹐卻又很有威儀﹕“我們都知道會
有一個年輕人出現﹐而且跟我紅教的一件法寶有關。但卻不知道你姓
關﹐在這種情況下﹐姓名似乎並不重要﹐對不對?”
“對是對﹐但為什麼你們能知道呢?”
不敗頭陀應道﹕“你這個問題﹐目前似乎不是討論的適合時間。
你究竟有什麼辦法可以得到那件法寶?”
他們所說的紅教法寶﹐就是馬家數代珍藏的傳家之寶九骷髏秘音
魔叉。由於此處是公共場所﹐故此他們都不提及寶物名稱。
“我當然有辦法。”小關神氣地挺挺肚子。
卻可惜他肚子不大﹐所以並不威風﹕“但你們既然有前知的本事﹐
我便問你們一件事﹐我心中想要的東西能不能得到?”
“可以。”這話是龍智活佛答的﹐答得既干脆又肯定﹕“只不過有
沒有福消受﹐也是一點兒也勉強不得的。”
這一點小關不但聽得懂﹐而且深信不疑。
﹐那奈何丹既是宇內無雙的靈藥﹐服下便可以活上一百二十歲﹐則
福淺緣薄的人﹐當然全無機會。
甚至硬塞入嘴巴里﹐也會嗆得咳了出來。
李百靈那小妖女有沒有這等福分呢?小關一時想得癡了。
還記得那天李百靈找地方休養﹐小關得知她心力透支過度﹐身子
外強而中干。小關當時一想﹐既然她弄得到龍虎丹參這等天材地寶﹐
使他脫胎換骨﹐神功頓時得以成就。以此類推﹐他何嘗不能找到仙丹
靈藥給她﹐使天亡之神皺眉遠揚?
所以他立刻安慰李百靈﹐說是他有辦法。
李百靈見他好像很有把握﹐當下被他唬住﹐真的想不通小關這個
土包子何以比她還高明?
居然有辦法解決連她也束手無策的難題?
小關其後一直不揭謎底﹐李百靈亦沒有追問。
別人之事﹐包括性命在內﹐甚至連他小關的性命也算上﹐都可以
吊兒郎當的馬馬虎虎處理之。
但李百靈的生死安危﹐卻是第一大事﹐必須傾全力弄好。
這是小關的想法﹐則這兩天﹐他看李百靈這小妖女好像又有點中
氣不足體力不支模樣﹐已暗暗替她著急焦慮。
目前似乎那奈何丹是她唯一的救星了﹐所以小關認為無論用什麼
手段﹐也非得立刻弄到手不可。假如讓龍智活佛返回康藏﹐日後再去
找他求丹的話﹐自是夜長夢多﹐萬萬不可。
小關壓低聲音﹕“我負責使你紅教法寶原壁歸趙﹐你的藥給我。”
小關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嚴肅認真。
正因如此﹐他的表情和聲音﹐形成一種奇異的強大的力量。
龍智活佛頓首﹕“就這麼說。”
他的聲音也忽然含有強大無比、不可思議的力量﹕“沒有人能阻
擋你﹐你不會失敗。這話是我說的。”
在密宗上﹐上師印可乃是最重要的一關。
龍智活佛口中的我﹐即是金剛上師。這話一出﹐所有本尊、護
法、空行以及天龍八部等﹐都得擁護扶持。
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不屬於精神或物質。
可是在表現形式上﹐又顯然是精神以及物質上的。例如目前這件
事﹐小關若是成功了﹐那便是這種力量在精神物質上的表現。若問這
種力量的來源、動向和目的﹐便又不免會超越了精神與物質之限制
了。
“那麼你肯等我幾天?”小關問。龍智活佛笑笑﹐又露出潔白異常
的牙齒以及那種和藹中的威儀﹕“不敗師兄﹐你幾時返寺?”
不敗頭陀聳聳肩﹕“幾時都行。”
“好﹐請你暫時保管丹藥。只要你認為應該給他﹐你就給他﹐不
必考慮這方面。至於我﹐現在就回返西藏。”
不敗頭陀點點頭﹐並無難色。
這奈何丹雖是珍貴無傳﹐致令這責任很重大。可是在禪宗行者看
來﹐世間最珍貴之物﹐卻又未必真的可貴。所以他不覺得這責任有什
麼了不起。
龍智活佛轉向小關﹕“你替我完成這心願﹐功勞很大。我現在傳
你金剛手菩薩的心咒和員密宗根本咒﹐以及這位忿怒本尊的氣功。我
准許你傳給一個女子。至於將來﹐她要不要再傳給新人﹐由她決定。”
“金剛手菩薩是誰?我從前好像沒有聽過。”小關覺得很有興趣﹐
密宗的確很特別很奇怪﹐敢情除了咒語之外﹐還有氣功。而且聽起
來﹐似乎每一尊菩薩金剛的氣功都不相同。
“他是普賢王如來的法性中﹐由九大金剛今魯加集合變化而成的
大忿怒本尊﹐我這樣解釋﹐你不會明白的。總之﹐你若是如法修咒十
萬遍以上﹐你就具有極大降魔能力﹐你的心志便如金剛鑽一般﹐堅不
可破﹐一切邪法都對你起不了作用。此法屬於無上瑜伽以上的大法﹐
是蓮花座大士親傳。蓮師是金剛上師中的上師﹐他的嫡傳大法﹐普通
的人連名稱也聽不到﹐更別說得到傳授了。”
小關的表情﹐已告訴任何人說他對此極有興趣﹕“妙極了﹐邪法
都可以不怕﹐那麼那個什麼血屍席荒的邪法也一樣不必害怕了﹐喂?”
不敗頭陀面色微變﹕“血屍席荒?你打算惹他?”
小關點頭﹐一派不甚在乎的樣子。
“你最好多加考慮。”不敗頭陀忍不住警告他。
“這顆丹藥對付血屍席荒起不了作用。他一爪就可以抓去你一千
年的壽命﹐你只有一百二十年壽命連塞牙縫也不夠。”
“那一百二十年的壽命是給別人的。”
他們所提到的一百二十年壽命﹐意思是指奈何丹﹐等於代號一
般。“我有紫府保心鎖﹐現在又有金剛手菩薩的什麼秘密咒語氣功大
法﹐我怕什麼?”
不敗頭陀膛目結舌一會兒﹐才道﹕“老雷那牛鼻子把縈府保心鎖
給了你?”
“是呀﹐這枚鎖片我瞧沒有什麼了不起。”
“唉﹐老雷真是怎麼搞的?這等寶物也會給一個不識貨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十四章小荷花
“我不識貨?”小關指指自己鼻子﹕“那麼龍智活佛呢?他似乎不
像是傻瓜﹐但他也相信我﹐他豈不是變成傻瓜了?”
“我不跟你爭吵。”不敗頭陀別轉面孔不瞧他們﹕“閒話少說﹐快
傳法吧!”
那金剛手菩薩的秘密心咒和根本咒﹐還有氣功﹐敢情並不繁難復
雜。
小關只費了二十分鐘就諳熟於胸了。
龍智活佛還向他解釋說﹕“凡是真真正正的最秘密大法﹐反而很
簡單﹐這一點請你記住﹐但當然必須是有大大福緣的人﹐才可以遇得
到和學得到。”
小關自問一下﹐自己果然很有點兒像福大命大的人﹐於是欣然接
受龍智活佛的觀點。
那邊桌子的宮道離開飯堂兩次﹐現在是第三次出去了回來。小關
向他招招手﹐卻見小荷花競然也跟著宮道走過來。
小荷花雖是荊釵布裙脂粉不施﹐卻仍然十分美貌動人。
小關看了﹐牙癢癢地瞪住宮道﹐好像在瞧一個敵人。這是因為小
荷花竟然勾住宮道臂膀之故。
其實小關根本沒有理由﹐亦沒有資格嫉妒宮道﹐不過他這個人﹐
向來是這樣亂七八糟纏夾不清的﹐誰也拿他沒法。
“小關兄有何見教?”宮道小荷花一齊來到桌邊﹐宮道這話聲才
歇﹐小荷花接口喲了一聲﹕“關爺﹐我們見過面沒有呀?”
“坐下來。”小關心中不服﹐故意藐小荷花﹐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宮道﹐我告訴你﹐那四個公差還在這店里時﹐我在外面還看見一個
公差。”
“還有一個?”宮道皺起眉頭﹕“大概小關兄已瞧出是假貨吧!要
不然怎會特別提及呢?”
“對﹐你腦筋不錯。我見他忽然變回普通人打扮﹐覺得很奇怪。
這時他在此店附近﹐行為鬼鬼祟祟的。我暗暗跟著他﹐所以看見他翻
查你和小荷花的包袱衣物。”
宮道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小關何以一早瞧得出公差之中有人假冒
之故。“好在包袱里沒有什麼值錢東西。”
宮道笑道﹕“那廝一定會大失所望。”
“人家既然搜你的房間﹐顯然是沖著你們來的。”說話的是不敗頭
陀﹕“那現了原形的董大和藍二﹐不是泛泛之輩。他們的伙伴﹐一定
也差不到哪里去。他們絕對不會為了銀錢財物找上你的房間。換言
之﹐他們必定另有所圖。可是剛才他們一聽你的身份﹐立刻不敢惹
你。莫非他們本來不是對付你的?”
宮道苦笑一下。
唉﹐這和尚可真不簡單﹐一下子就找出關鍵要害。
看來對方本是沖著小荷花來的﹐而她既然有人給她玉屏那麼貴重
珍玩﹐則還有下文自是不足為奇了。
“一定是那件東西惹的禍。”小關插口評論﹐“在宮老大你來說﹐
應該是福而不是禍﹐對不對?”
“不對。”宮道一口否定﹕“因為我人孤勢單﹐肯定惹不起人家。
所以這是禍而絕不是福。”
“不對。”小關馬上激烈反駁﹕“這等事我小關既膽小又無力﹐所
以沒有法子管。但不敗頭陀是什麼人物?他一伸手﹐保証天下太平。
何況這種事﹐跟普通的案子不一樣﹐他老人家本來就不能不管。”
小關這一記拋燙手山芋的手法﹐宮道內心實是很感激。只要不敗
頭陀插手﹐敵我強弱之勢可就全然不同了。
“不對。”不敗頭陀也學了他們口吻﹕“我向來是不牽扯官家之事﹐
此例是萬萬不可破的。”
他眼光如毒蛇如利劍﹐盯住小關﹕“你有金牌又是什麼大人﹐這
種事你不管誰管?”
小關笑得一副無賴樣子﹕“你錯了﹐我只不過騙術高人一等而
已。”而不敗頭陀當然不信﹐但小關不理他﹐轉盼望向著宮道﹕“那件
血案先講一講﹐講完了我們再來辯論也還不遲。”
宮道倒也聽話﹐趕緊把安慶府平安老押十一條人命的大劫殺血
案﹐三言兩語地講個明白。
至於他本人﹐身為安慶府捕快頭子﹐破案之責在他身上自是不必
解釋了。
小荷花聽得玉面發白﹐顫抖著直接向官道身上﹐使小關又泛起牙
癢癢之感。
不敗頭陀深深皺眉﹕“縱是如此﹐這仍然是你們官家當差的事﹐
與我家人何﹖”
“本來無干的﹐不過龍智活佛那件事付托了稱之後﹐便大有干系
了。”小關心中甚是得意。
因為他發覺這些鼎鼎大名的大人物﹐其實並不難斗。“人家利用
玉屏風﹐要雷老道洩露何處有奈何丹。
“雷老道當然不干﹐這也沒有關系。我只是想到﹐那奈何丹既然
寶貴萬分﹐人家卻一定要得到﹐則大概不是普通人才敢發這種夢。
好﹐究竟是什麼人?為了什麼原因?才非得弄到奈何丹呢?”
小關又趁不敗頭陀尋思時﹐向小荷花道﹕“你弟弟的問題一定是
那些人布的局﹐他們只不過利用你跑這一趟而已。你別被他們唬住﹐
最好想別的法子救活你弟弟﹐才是正理。”
龍智活佛這時才第一次插口﹕“除了宇內三兇這一級人物﹐還會
有誰?”
不敗頭陀點頭﹕“是他們沒錯。看來我雖然不管﹐卻也不得不留
意一下。小關﹐這責任是你們當差的﹐你不必推了。”
小關笑得很狡猾﹐因為他瞧出不歐頭陀已經泥足深陷﹐實難以獨
善其身了﹕“我發誓我這一輩子沒有吃過公門一口飯。至於這個金牌﹐
本是別人的﹐我只是冒牌貨而已﹗”
他見眾人俱有不信之色﹐便又笑哈哈加幾句更令人難以置信的
話﹕“這個金牌的主人﹐雖然不情不願﹐卻仍然親手把金牌給我﹐讓
我冒充使用。”
宮道濃眉大皺﹐連連搖首﹕“不可能﹐不可能﹐這是違法之事。
而且有抄家滅族之禍……”
不敗頭陀已幾乎點頭同意了。
但他禪功深厚﹐靈台明湛。塵俗凡庸的想法實是蒙蔽不住他﹐所
以最後一剎那他不但沒有點頭﹐反而破顏微笑﹕“別的人的確難辦到﹐
但小關他﹐可就難說得很了。”
龍智活佛忽然起身﹐合掌俯首﹕“師兄﹐宮道的不可能﹐是鏡花
水月的真理。師兄你的可能﹐是破牢關﹐是大圓滿。我可以放心回去
了!”
不敗頭陀也起立肅然﹕“多謝師兄印可﹐路上珍重﹐恕不送了。”
他們在這兒一打禪戰﹐別人全都不懂﹐更插不上嘴。不過﹐他們
那種莊嚴肅穆﹐而又宛若煦暖春風的味道氣氛﹐卻又使得人人泛起尊
敬而又可親之感。
龍智活佛向大家微笑一下﹐像雲朵一般﹐飄逸而又莊重地走了。
他前腳出去﹐便有一人後腳進來。
此人行動蹣跚﹐腳步虛浮﹐宛如醉漢一般。
小關一瞧大為驚訝呼叫﹕“老張﹐到這邊來﹐你怎麼啦?”
小關伸手去攙扶老張時﹐只見一雙竹筷像刀子般攔住去路﹐大有
割切他手指之意。
一支竹筷竟然能讓人感到像把刀子﹐沒有看見的人當然認為是天
方夜譚。
但旁邊的宮道﹐他是局外人﹐一望之下居然懍然生畏﹐並且真的
十分擔心小關手指被削掉幾根。
可見得這支竹筷絕不是鬧著玩的。
小關一縮手﹐那老張沒人攙扶﹐砰一聲坐在一張空椅上﹐總算沒
有摔倒於地。
竹筷另一端拿在不敗頭陀手中﹐他平凡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表
情﹐聲音也淡如沒有酒味的劣酒﹕“這個人中了毒﹐你最好瞧清楚才
碰他。”
不敗頭陀人雖長得極之平凡﹐但身份非同小可。
他的話天下誰敢不信?
小關駭然望著他手中的竹筷﹐心中大叫“厲害”。
原來只在這麼稍稍比划一兩下的動作中﹐小關發覺在速度方面﹐
這個頭陀竟是他遇見過的所有人物之中最快的一個。
而且論方位角度﹐亦是最無懈可擊的。
“我不必瞧。”小關雖是心驚﹐嘴巴仍硬﹕“老張左右不過被毒蛇
咬了而已。”
這回輪到不敗頭陀大為訝駭﹕“嚇?是毒蛇﹐你怎麼知道?”
小關指指他的竹筷﹕“你這是什麼功夫?你告訴我﹐我也告訴
你。”他向來不大喜歡吃虧﹐所以無中生有也要找回一點兒彩頭。
“這是伏魔刀法三大要訣之一的寓形訣。好﹐該你說啦!”
“咳﹐我做了虧本生意啦。其實我何必問你﹐我隨便一打聽﹐連
你還沒有說出來的兩大要訣也統統知道。”
小關心里想李百靈﹐這個小妖女無所不知﹐所以小關的確認為自
己做了蝕大本的生意。
不敗頭陀眼睛一瞪﹐居然很有威勢﹕“什麼話?隨便一打聽?哼﹐
你去打聽打聽看﹐如果有人講得出另外兩訣名稱﹐我……我……”
小關眼睛變成狐狸一般﹐連笑容也狡詭之極﹕“我們打賭﹐你敢
不敢?”他有李百靈作靠山﹐深信必定有贏無輸。
不敗頭陀看他一副財大氣粗模樣﹐忍不住氣往上沖﹕“賭就賭。”
“賭什麼?”小關隨口問時﹐腦筋已轉得比風車還快。“這樣吧﹐
你是出家人﹐我是君子﹐咱們犯不著賭什麼金銀財寶那種東西。我五
天之內﹐就回答出那兩個刀訣名稱。如果我不行﹐我做你的徒弟。”
那不敗頭陀眉頭才一皺﹐小關又搶先道﹕“當然你不一定想要收
徒弟﹐做奴僕行不行呢?”
這一賭注連不敗頭陀也不得不點頭認為可以接受。
但他自己付出什麼賭注呢?
小關立刻已為他解決﹕“你若輸了﹐從今而後﹐凡是合乎仁俠正
義的事﹐我要你幫忙﹐你不得拒絕﹐這樣行不行。”
這等冠冕堂皇、全不違背良心的注碼﹐那不敗頭陀簡直沒有反悔
逃避之余地﹐只好大力點頭。
“好﹐現在談老張的事。”小關說時﹐那老張眼睛已迅速恢復神采
生氣﹐身子也挺直了。
“老張是被一對全身七彩、頭大身細的毒蛇兄弟咬傷﹐老張﹐我
說得對不對?你現下覺得如何了?”
老張深深呼吸幾下﹐真氣在體內已迅速流轉一周天﹐發覺問題很
大。當下苦笑一下﹐搖搖頭﹕“不行﹐我隔不久就會昏眩一陣﹐全身
也軟麻無力。”
小關眼睛一膘不敗頭陀﹐見他有一種尋思的神情。
他靈機一動﹐先向張天牧擠擠眼睛﹐接著掏出那枚金牌﹐放在桌
上﹕“老張﹐這東西還給你。”
“還給我?為什麼?”嘴巴雖是在問﹐一雙手卻已伸了出去﹐抓起
金牌。
“你若是毒發身亡﹐必定會驗屍啦﹐追查死因啦等等手續。你那
些同事們個個如虎如狼﹐若是將來查你的金牌在我手中﹐你猜他們會
怎樣想法?他們又會怎樣做法?”
“哎﹐那小關大爺你可麻煩大啦。”小荷花驚聲道﹕“那時你不如
上吊或者是跳河算了。”
“對呀﹐所以我得趁老張未死﹐把金牌還給他為妙。說不定我還
把那什麼的萬壽匣和那對毒蛇﹐一股腦兒送給他﹐免得羅嗦。”
不敗頭陀果然不負小關所望﹐終於開腔﹕“那對毒蛇是大別山脈
幅員千里的特產﹐稱為彩練。毒性十分特別﹐不會立刻致人於死﹐只
不過時時頭暈身軟。但三日時限一到﹐任是扁鵲華倫復生﹐也救不
活。”
這不敗頭陀乃是少林寺極負盛名的高手﹐他的話自是人人皆信。
小關乃是用歸還金牌等言語和手法﹐刺激得不敗頭陀真的講出他
胸中所知。但現下還不夠﹐張天牧到底還有沒有救呢?
“這樣說來﹐老張﹐你只好趁早准備後事。”小關裝出一派惋惜之
容。“我不是不想幫你﹐實在是無能為力。否則﹐以你這種皇帝身邊
侍衛之中的好人﹐實在難得。我若是幫得上忙﹐一定為你盡心盡力。。
果然這句“好人”打動了不敗頭陀的心﹕“假如那時彩練蛇在小
關你手中﹐老張一定有得救。據我所知﹐那對彩練蛇不但可解它們噬
人之毒﹐還可以解很多奇毒。”
小關聽了方自暗喜﹐但不敗頭陀的嘆息和說話使他冕然一驚﹕
“可惜那只是理論而已﹐事實上有極大困難。”
“什麼困難?你別吞吞吐吐﹐快快說來聽聽。”膽敢如此放肆地跟
不敗頭陀說話的﹐大概除了小關誰也辦不到。
“彩練蛇動作如電﹐牙利勝刀﹐誰能抓住它們的頭﹐一齊按在傷
口上?”不敗頭陀冷笑而問。“若是有人辦得到﹐雙蛇蛇頭一近傷口﹐
其毒自解。”
小關暗中舒口氣﹐原來困難在此。
別人辦得到辦不到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卻肯定可以辦到。
一來他的九陰煞可使雙蛇凍成昏睡狀態﹔二來他用阿修羅大能力
激出的指力﹐可以隔空抓住雙蛇﹐根本不必有任何碰觸。
小關一瞧沒有什麼便宜可撿﹐自己這些秘密當然不必公開了。
小關指指肚子﹐表示酒醉飯飽。如果他是有家室在此之人﹐那就
是說他想打道回府去了。
張天牧道﹕“小關兄﹐那對彩練蛇眼下在什麼地方?”
小關答得很快﹕“我走的時間﹐它們還在那樹林里。”
張天牧道謝一聲﹐站起鐵塔似的身軀﹐向眾人抱抱拳﹐轉身向門
口行去。他的姿態動作已顯明說出要去找那對毒蛇﹐此行自是九死一
生有去無回。但他卻沒有向任何人求助﹐人人心中頓時泛湧起悲壯慘
烈之感。
小關一咬牙﹐剛把心中的同情憐憫壓下去﹐卻聽小荷花一聲悲
泣﹐立刻把他硬挺出來的硬心腸給哭軟了。
這回想不做虧本生意﹐只怕很難了!
小關搖頭責怪自己﹐眼光射向小荷花。
女人真是最麻煩的東西了﹐她們的一抹笑容、一個眼色﹐或者兩
滴淚珠﹐往往可以改變歷史。
由此也可以看出男人有多麼愚蠢!
小關不再瞧小荷花﹐面向張天牧﹕“張老﹐等一等。”
他的話自然有價值有份量﹐至少他是最後看見那對彩練蛇的人。
張天牧馬上轉回身子﹕“小關兄有什麼指教?”
“那對毒蛇﹐現在只有我知道它們藏在什麼地方。你這貿然一去﹐
我保証你三天之內一定找不到它們。”
若是過了三天﹐張天牧已毒發身亡﹐以後的就不必說了。
張天牧抱拳道﹕“小關兄肯不肯指出詳細地點?”此人真干脆﹐跟
他的魁偉身材很對稱合適。
“我肯。不但如此﹐我還肯幫你抓那兩條毒蛇。”小關苦笑著想起
小荷花那一聲的悲泣。
暗暗奇怪自己為何這麼容易被女人軟化?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在張天牧道謝聲和小荷花低低歡呼聲中﹐
不敗頭陀問﹐並且皺起了眉頭﹐表現出心中不悅。
“我已跟你們說過﹐這對毒蛇動作如電﹐牙利勝刀。事實上還不
止這樣﹐它們身堅逾鋼﹐刀劍不傷﹐力氣之大﹐逾於獅象。這種毒
物﹐哼﹐誰抓得住?你去了於事何補?”
小荷花駭然捂住心口﹐吶吶道﹕“是這樣麼?唉﹐唉﹐他說得對﹐
小關爺你不能去﹐不能去。張大人你也不必去了……”
她淚珠還留在睫毛上﹐小關溜她一眼﹐心里忽然好過得多。那是
因為這個美女的確是心腸很好﹐對誰都一樣。
不過她叫張天牧連這一線生機也白白放棄﹐又未免太滑稽離諾
了。由此可知﹐好心的人往往屬於較為糊塗這一類人的。
宮道忽然像狸貓般躍出門外﹐但飯堂內的人都沒有理會他。
小關微笑駁回不敗頭陀的意見﹕“不會於事無補﹐我去也肯定有
收獲。不過﹐你老兄也得跟我們一道去。”
不敗頭陀側耳聆聽一下﹐搖搖頭﹕“我為什麼要去?玩命也是這
樣玩法的。如果要我幫忙﹐至少得准備一些東西﹐例如上好白麻粗
繩.要用上好的桐油泡透﹐大約五十丈長﹐這樣做成的火圈子才夠
大﹐火也夠猛。另外還要硝石、硫黃、雄黃等各數百斤﹐又至少要有
二十個使叉高手……”
他聲音一竭﹐又側耳傾聽。
“哪有這麼羅嗦的事?”小關又駁他﹕“這些東西還有二十名高手﹐
別說三天之內弄不到﹐以我的能力﹐三百天也不行。喂﹐你到底聽見
什麼聲音?”
“宮道跟一個人打起來。”
“這個我知道﹐只不知他用的兵器﹐是不是一直響的東西?對方
是不是使劍?”
不敗頭陀面色微變﹐顯然他真沒想到小關居然聽得見外面交手過
招聲音﹐而且還把雙方兵刃說出個大概。
以小關這種聽覺修為﹐當今天下﹐只怕已找不出幾個人了。
“宮道使的是八尺長鎖鏈﹐所以一直響。對手的確用劍﹐路子極
之陰毒可怕﹐任何人挨上一下﹐縱然不死﹐亦非得傷筋斷骨落個一生
殘廢不可!”
“那不成。”小關喃喃自語。
“宮道當了多年捕快頭子﹐居然比我還窮﹐可見得這家伙壞不到
哪里去﹐咱們絕不能袖手旁觀﹐任他被惡人殺害。”
小荷花一聽﹐雙掌捧面﹐淒淒切切地吸泣起來。
小關狠狠瞪她一眼﹐算是洩憤。
因為她這一哭﹐又使他真的非出手不可了。“你是少林著名高
手﹐”他轉眼望住不敗頭陀﹕“所以你先出手對付那陰毒劍法的家伙。
而我卻保証他逃不掉﹐假如你拿不下他的話﹗”
他們幾句話工夫﹐外面拼命的人卻已換了十幾招之多。
不敗頭陀耳朵一直像貓一樣的豎起﹐這時叫聲“不好”﹐袍袖抖
拂影中﹐人已經忽然失去蹤跡。
飯堂的右方是個相當敞闊的露天院落﹐三面牆腳都擺有十來盆的
盆栽﹐總算添了些雅氣。
那宮道面寒似水﹐雙眼殺氣騰騰。
無奈對方雖然面色蒼白﹐個子矮小﹐年紀看起來也很輕﹐但手中
的窄薄長劍﹐招數奇詭無倫﹐每一劍極盡陰毒狠酷之能事。
這時那蒼白面孔的年輕人﹐一連三劍挑中了鐵鏈﹐第三劍劍尖一
彈﹐鐵鏈呼地蕩起來。
宮道但覺鏈上傳來的陰柔內勁﹐厲害得可以擠碎他五腑六臟。是
以明知不可轉身卸勁﹐卻又不得不這樣做。
敵劍如電光一閃﹐疾刺宮道右肋要害。宮道不是不知要害已賣給
人家﹐但根本上束手無策﹐肋下要害只好任人刺戮了。
可幸敵人忽然發神經斜躍尋丈﹐這一來自然沒有利劍刺人宮道他
肋下要害。
宮道大訝﹐百忙中扭過頭一望﹐只見那個面貌身材都極之平凡的
不敗頭陀﹐站在離他不遠之處。
宮道很想多謝人家一聲﹐顯然這是因為不敗頭陀及時來到﹐又及
時出手﹐他這條性命才留了下來。
但一看不敗頭陀極是專注地盯住對手的樣子﹐可就不敢出聲擾亂
局勢。
“你是從海南島來的?”
“你是少林寺的人?”
“好眼力﹐你雖然只是今天第二個這麼高明的人物。但我沈不敗
已大有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感慨了。”
“哦﹐原來是少林不敗頭陀﹐久仰得很。我姓符名雲三﹐這家伙
是誰?”符雲三左手指指宮道﹐口氣甚是高傲。
“他的內功不錯﹐封神鏈的招式手法卻是不大行﹐難道他不是濟
南府正義門出來的人?”
說到濟南府正義門﹐百余年來名震天下。
那是因為一則出過幾位高手﹐二來這些高手全是捕頭﹐任是如何
厲害的兇手大盜﹐無不聞名膽喪。
三來這一門出來的好手﹐出來當捕快好像已變成理所當然之事﹐
別人既覺得應該﹐而正義門本身也有了特殊勢力和作風。
這種傳說﹐至今仍然維持不墜。
“我也不知道。”不敗頭陀說話時保持高度警戒。“只知道你是海
南毒府符家雲字輩有名高手﹐你為何要跟宮道他過不去?”
“是他先出手的。”符雲三忿然說﹕“我找的是別人﹐關他什麼
事?”
院子另一角忽然鑽出小關﹐笑吟吟接口﹕“你是不是為了萬壽匣
而來的?我是小關﹐只是個無名小卒﹐不過知道的事情卻不少。”
那符雲三還未開口﹐小關已轉移目標﹐向宮道大大搖頭﹕“冒充
公人的不是他﹐你最好另想辦法﹐別浪費時間。”
宮道手中的封神鏈忽然不見﹐原來他以一種奇妙手法系回腰間。
宮道拱拱手﹐由衷地道謝﹕“多謝小關兄﹐我真的不可耽誤﹐恕我先
走一步。”
“不﹐你可不能一走了之﹐那個女孩子怎麼辦?”小關瞪眼問。他
心中有點氣忿﹐因為若不是那小荷花一哭﹐他可能不必煽動不敗頭陀
出頭﹐他自己更加不必趟這渾水。所以宮道怎可一走了之?
“但這是你的意思呀。”宮道爭辯﹕“你叫我別浪費時間﹐所以只
好暫時把她交給了你。”
好個老奸巨猾的東西!
小關忿然皺起鼻子。
假如是一塊石頭﹐宮道一定會永遠交給我。
但小荷花是美女﹐所以只是暫時交托。
意思是等到風平浪靜便拿回去。
“為什麼只是暫時?”小關語氣十分尖刻。
宮道一楞﹐因為他的確不知道小關的肚腸﹐竟是如此的彎來曲去
想得那麼多。
幸而小關腦海中忽然閃現李百靈的影像﹐頓時洩了氣。唉﹐暫時
就暫時吧﹐那小妖女很可能不喜歡小荷花﹕所以何必使她不開心呢?
“好﹐好﹐你快點兒去。”小關聲音顏色都變回和悅﹕“最要緊的
是快回來領回那女孩子。”
他們這番對答﹐不敗頭陀和符雲三只有膛目的份兒﹐鬧不清到底
是怎麼回事?
符雲三目送宮道走了﹐眼睛一瞪﹕“小關﹐你先接我三招﹐接得
住我才跟你講話。”
小關還未表示同意與否﹐只見對方狹長劍鋒閃擊﹐劍尖額耀飛洒
出一片光華。在這片奪目劍光中﹐一半是刺划右邊臉頰﹐另一半落向
左邊。
別人萬萬弄不清符雲三的劍勢意向何在?
但小關卻不知何故﹐看得清清楚楚。
知道符雲三要在他兩邊臉頰上各划一個十字記號。
符雲三可能並沒有意圖殺他﹐但這等侮辱記號若是留下來﹐其實
比死還難過。何況小關一瞧劍尖隱隱泛現藍光﹐便知有毒。
這知識是李百靈告訴他的。
小關勃然大怒﹐眼光從劍尖亂額光芒中透過。只見符雲三面色雖
是蒼白﹐但五官也還俊秀﹐並非不順眼的兇毒歹徒﹐但他這一劍實在
太惡毒了。
符雲三說的是三招﹐小關怒氣一發﹐不管三七二十一﹐眼見對方
劍尖快到自己鼻端﹐光華顫閃中﹐竟然有兩道大大縫隙。
當下一伸手探入了劍光中﹐食指一彈﹐指甲碰到劍身﹐嗡地一
響﹐那大片劍光忽然消失。
小關揚手一巴掌﹐把楞住的符雲三迎面打個大嘴巴﹐聲音清脆。
符雲三一口牙齒碎落了大半﹐連同大口鮮血噴出。
只見符雲三像瘟雞一般在原地打兩個轉﹐砰一聲摔倒地上﹐已陷
入昏迷狀態。
不敗頭陀全身衣服﹐本來鼓漲得有如吃飽風的布帆﹐這時忽然軟
垂恢復如常。他剛才已准備出手幫小關一把﹐但小關右肩微微一沉之
時﹐那不但是出手征兆﹐而且時間方位都恰到好處﹐所以不敗頭陀及
時煞車。
這位少林有數高手﹐瞧瞧地上的符雲三﹐又瞧瞧略帶邪氣卻相當
英俊的小關﹐他自己平凡的臉上﹐可禁不住露出十分驚訝神色。
這符雲三是海南毒府雲字輩幾名好手中最傑出的一個﹐使毒的本
領且不說他。武功方面﹐不論是內力修為或劍法﹐‘在當世劍客中﹐已
算得上是一流的人物。
可是小關一巴掌就把他打倒了﹐符雲三連發出第二劍的機會也沒
有﹐這是有可能的事麼?
小關的確不知道自己在不敗頭陀心中造成多大的震撼。
他還笑瞇瞇用腳尖踢開符雲三的長劍﹕“好小子﹐你劍上有毒﹐
你以為我小關瞧不出是不是?”
他自家沒有什麼虧心事﹐所以全然不管這符雲三為何此刻在此地
出現、有何動機圖謀等羅嗦事情﹐眼光轉向不敗頭陀﹕“你剛才想幫
我﹐我知道﹐所以我得給你道謝。”
不敗頭陀又被他駭一跳﹐這家伙敢是有許多眼睛?
否則在那等緊急的情況下﹐怎能連他瞬息間便已經恢復了原狀的
提聚功力征狀﹐也瞧得見?
他武功究竟高明到什麼地步?
剛才那彈劍一指以及那可怕的一巴掌﹐看來似是峨嵋派鎮山三大
神功之一的香凝五指﹐以及北邙山鬼王易恆的八詐扇掌法。
可是看他內力舒卷吞吐時的微妙變化﹐這內功底子既像是武當派
的陰柔﹐又有少林的陽剛。
一時之間﹐竟是測不透。
小關已走到飯堂門口﹐向張天牧和小荷花招手﹐聲音很大﹕“一
塊兒走吧﹐有什麼話邊走邊說好了。”
但小關卻萬萬想不到走到半路﹐那小荷花美眸含淚問他﹕“小關
爺﹐我弟弟的事你既然肯管﹐幾時回村里看他?”
小關為之一怔﹐她弟弟的問題﹐誰說過要管的?卻見小荷沮水像
珍珠般一顆顆掉下來﹐平添無限淒艷之美。
小關的心不禁一軟﹕“你們那個村在哪里?”
小荷花晶瑩淚光美眸中露出歡喜感激﹐立刻指住左邊﹕“從岔路
翻過山崗就是了﹐只有里把路而已﹕叼﹐小關爺﹐我好感激你。”
她聲音極之真摯﹐一聽而知絕對不是演戲。小關暗自嘆口氣﹐心
中無端閃過李百靈的倩影。
唉﹐小妖女若是知道我為小荷花的淚水而軟了心腸﹐她會怎樣取
笑我呢?
張天牧只要不運氣用力﹐倒是沒有什麼異狀。所以他們一行到達
那小村落時﹐張天牧仍是健步如飛。
小荷花的弟弟只有十三歲﹐躺在床上﹐面色十分蒼白﹐神色憔
悴。
盡管小荷花樓住那蒼白少年直滴眼淚﹐但小關並不感動。
因為那個少年﹐看來並沒有迫到眉睫的危險﹐反而張天牧像座山
似的大個子﹐卻已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不敗頭陀走出屋外﹐在陽光下連連搖頭。
小關看了覺得奇怪﹐卻倔得多問。
現下只有三個人翻越山崗﹐走向那座樹林。張天牧為了自己的性
命﹐不免心急領先疾行。
不敗頭陀側眼但見小關神色湛然﹐因為微笑而稍為上翹的兩邊唇
角﹐竟使人泛起他很純真卻又有點兒邪氣之感。
再看他走路時全身姿態和節奏﹐以及舉手投足問一些細微動作。
以不敗頭陀的學識和眼力﹐居然瞧不准小關有沒有用上內功真
力?也找不到屬於天下任何家派招式的肯定線索。
換言之﹐小關這家伙看起來說他沒有武功吧﹐好像不對。但細察
之下﹐卻又瞧不出他有什麼特別高深功夫。
不敗頭陀不覺對自己很不滿意地搖搖頭。
咳﹐我一定是太老了﹐以致眼力退化。或者我已經落伍了﹐所
以老得不知道天下武林有些什麼新的絕藝神功。
“我是哪一種?”
“抑是兩者兼備?”
“別老是搖頭嘆氣行不行?”小關不以為然地瞪他─眼﹐腳下可沒
有停頓﹐保持著並肩而行﹕“你這個頭陀﹐以我看真比不上人家老道
洒脫。”
小關腦中出現那串彩暈流轉的美麗珍珠﹐這麼值錢的東西﹐雷天
限付出之時﹐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但這頭陀﹐為了怕那彩練蛇咬上一口﹐一直搖頭嘆氣。對比之
下﹐頭陀當然遠不及老道洒脫了。
“哪一個老道?雷天眼?他敢是瞧得出你的底細?我不信!”不敗
頭陀是為了這一宗而嘆氣﹐萬萬想不到小關夾纏到他怕死這上面。
兩個人的主題牛頭不對馬嘴﹐變成了各說各話。
說到底細﹐小關自問完全沒有﹐他只不過是一個山城里一個讀過
書的流氓罷了﹐談不上什麼底細不底細。
不過這不敗頭陀既然提到這一點﹐想來那個老雷大概已認定我小
關是個見錢眼開的小人吧?
哼﹐這串珍珠算得什麼﹐看我哪一天摔在老雷面孔上﹐大大給他
一個難看。小關邊走邊想。
但下一剎那腦海中的景象﹐不是雷天眼真人驚訝佩服的樣子﹐而
是李百靈。
這小妖女含笑盈盈﹐雪白的頸子套著這串珍珠﹐映起含春的王
臉﹐要有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那座樹林已經在望了﹐眾人一時都忘了其他想頭、只記起對可怕
的彩練蛇和萬壽匣。
“小關。”不敗頭陀叫他﹕“那對彩練蛇關系三個人的生死﹐你最
好別魯莽。”
“三個人?哪有這麼多?”小關想來想去﹐也只有張天牧一條命而
已。
“第一個是張天牧﹐你自然知道。但你若是抓不住彩蛇﹐他固然
沒命﹐你大概也活不成了。我意思是你被蛇咬死才抓不住﹐這便是第
二條人命。”
這個推論雖是有破綻﹐但也勉強可以充數。
小關連連點著頭﹐不敢駁他以免岔到別處去﹕“第三條人命呢?
是你?你也被蛇咬死了?”
“不是我﹐我就算抓不住它們﹐也不會被咬死。”不敗頭陀聲音很
自信﹐接著說﹕“第三條人命是小荷花的弟弟鄭小牛﹐他所中之毒﹐
彩練蛇也可以解得。”
原來如此﹐哈﹐哈。
小關在肚子大笑幾聲。
“這少林頭陀枉是天下知名高手﹐卻把那對毒蛇看得那麼厲害。
“怎知道我小關老爺有捉蛇秘功﹐簡直是手到擒來。這下可好﹐
連小荷花的弟弟也救得活……”
小關的習慣是任何事情都想法子利用一下﹐盡量得到一點彩頭好
處才行。要不然他這種出來江湖上混日子的人﹐凡事不弄點好處的
話﹐豈不是要喝西北風?
“我其實很有把握抓住那對毒蛇。”小關開始他的詭謀﹕“但頭陀
你既然講得那麼可怕﹐我可就不敢不多加小心了。這樣吧﹐到時候我
一瞧不對路﹐拔腿就趕緊跑﹐這樣至少可省回了一條人命﹐你說對不
“對?”
“你有什麼把握?”不敗頭陀大為訝疑地追問。
“這是秘密﹐恕難奉告。唔﹐其實本來不妨跟你商量─下的。”他
作一下考慮狀﹐然後繼續﹕“咳﹐不﹐不必啦﹐反正老張和小鄭。與
我非親非故﹐他們的死活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商量一下也好﹕”這是與兩條人命有關的大事﹐身為佛門弟子的
不敗頭陀當然覺得十分重要﹐便自動鑽人小關圈套﹕“你說來聽聽.
說不定我幫得上忙。”
“你當然幫得上﹐只要你鼓勵我一下﹐根本不必你老人家出手。”
不敗頭陀訝問﹕“怎樣一個鼓勵法?你真的有法子抓住那對毒
蛇?”
“我有辦法﹐我可以發誓。但當我想起了另一個人﹐他也是性命
交關﹐他的命只有你身邊的奈何丹可以挽救。而我雖然已答應龍智活
佛的條件﹐卻不知道要多少天才拿得到那九骷髏秘音魔叉?等我弄到
手時﹐會不會來不及呢?這一來我的辦法忽然沒有了﹗”
不敗頭陀膛目追問﹕“你的意思說﹐要我先給你奈何丹﹐作為鼓
勵?”
“我意思是我一抓到毒蛇﹐替他們解了毒﹐你就先把靈丹提前給
我。那件紅教法寶﹐我保証遲早一定雙手奉上。﹐’
不敗頭陀笑笑﹐眼中有一種神采﹐清澈靈明得令人看了﹐也為之
心神寧請沁。
“你這個家伙﹐咳﹐真是的……”不敗頭陀聲調慈祥得近乎溺愛﹕
“我什麼都答應你﹐你放心去做﹐但我可不可以先知道你有把握的辦
法?”
小關不知何故﹐心中暖暖的也軟軟的。
這種心靈上的了解和信賴﹐以及情感上的依賴﹐如此陌生而又親
切﹐使他投由來的感動得幾乎濺出熱淚。
但他反而頑皮地拒絕﹕“不必了﹐到時你一瞧就知道。”
他們一齊走人樹林﹐不敗頭陀見小關信心十足的樣子﹐更不多
日。
小關心中卻想起那美麗的小妖女﹐她現下正在做什麼呢?是在小
睡?抑是托著香腮在窗下出神尋思?
李百靈根本無香腮可托﹐原因是這香腮二字乃是形容美女才用
的。她現下打撈為年輕公子﹐縱是唇紅齒白甚是俊俏﹐卻仍然屬於臭
男人之列。
在桌子旁邊﹐還有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衣服檻樓﹐但眉骨凌
凌﹐顯示此人﹐雖然身在泥塗﹐心志卻傲。
緊緊抿著的嘴唇﹐划出堅毅的線條。綜合而言﹐這個少年內心剛
毅峭傲﹐缺點便變成落落寡合。
李百靈正提筆寫一些東西﹐有時還畫上一個人形。那少年雖然不
懂﹐卻看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小關進來的時候﹐李百靈笑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也沒有招呼﹐仍
然全神專注在白紙黑墨上。
那少年忽然聽到小關嘻哈笑聲﹐駭得跳起來。
“別作弄阿敢。”李百靈仍然頭也不回。
她手中的筆也沒有停﹕“阿敢姓周。阿敢﹐這個人是小關﹐他為
人還不錯﹐很講義氣。至於跟他一起來的人﹐大概壞不到哪里去﹐這
叫做物以類聚。”
跟在小關後面的是不敗頭陀﹐這位少林高手雖是不拘形跡﹐但幾
時被人家這樣評論過?不覺無言苦笑。
小關不知為何心里怪怪的﹐大步走到桌邊﹐硬是把周敢擠到一
邊﹐這才舒服了一點兒。低頭一瞧﹐訝道﹕“咳﹐你畫什麼?好像是
拳譜之類?”
“我拜托你﹐別裝出大驚小怪的樣子好不好?這世上還有什麼東
西駭得著你小關老爺的?”李百靈說了不少話﹐依然筆不停揮。
看來她畫寫的機會﹐根本可以跟嘴巴分開。
她終於放下筆﹐微笑抬頭望向小關。她的笑靨依然那麼美麗動
人﹐可是相當蒼白﹐看來有點兒虛弱。
小關無端端覺得心疼起來﹐伸手拍拍她後背﹐聲音變得甚是柔
和﹕“好啦﹐一切都好啦﹐奈何丹我已經弄到手了。”
李百靈甜甜一笑。眼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小關面孔。
簡直好像是深情戀慕的愛人別後乍逢一殷。“那麼跟你來的人﹐
便是那少林寺第六高手不敗頭陀麼?”
“是的﹐但我卻不知道他在少林寺只排行第六。”小關做個鬼臉﹐
故意表示有點兒瞧不起的意思。
他道﹕“早知道我就不跟他交朋友了。唉﹐只徘到第六﹐聽起來
多洩氣。”
“不要氣人家好不好?”李百靈含笑道﹕“少林寺領袖天下武林﹐
你可知道連出家帶俗家一共多少人?據我所知﹐至少超過五千。在這
許多僧侶及俗家健者的競爭下﹐競能名列第六﹐而且達三十年之久﹐
實是難之又難的事。三十年不是短時間﹐每年都有新的高手崛起﹐這
種競爭淘汰﹐是最公平的﹐也是最無情的。”
“好啦﹐我相信他很行就是了。”小關舉手作投降狀。
他碰到任何人都可以橫駁豎辯亂攪一通﹐可是這小妖女口舌伶
俐﹐思路清晰而又鋒利如劍﹐惹她實是不智之舉。
但不惹她也要有一套功夫才行。
為了轉移她注意力﹐小關立刻轉向不敗頭陀﹕“我說頭陀﹐那張
天牧和鄭小牛的毒都已解了﹐奈何丹可以先給我了吧?”
不敗頭陀把手中一個大包袱放在門邊﹐邊應道﹕“當然可以。”他
掏出一個銀盒﹐舉起給小關看﹐“這就是了。”
李百靈這會兒才起立轉身﹐輾然微笑瞧住不敗頭陀﹕“謝謝大師﹐
我是李百靈。你其實在少林寺是第三高手﹐因為少林上輩的天火風三
神僧﹐縱然於今尚仍住世宏法﹐但也應該剔除﹐才是真正尊崇恭敬三
神僧之道。”
不敗頭陀駭然瞪住她﹐卻又禁不住贊嘆道﹕“一個小關﹐我已嘆
為觀止。誰知還有你﹐唉﹐我真的是老啦﹐我太落伍啦﹗”
小關手伸長長的﹕“拿來﹐閒話以後才說不遲。”等到那銀盒確實
已放在他掌心﹐他才當真松口氣﹐“多謝你﹐頭陀。”
他立即把銀盒塞人李百靈的手中﹐柔聲說道﹕“這東西試試看﹐
如果不行﹐我再想辦法。”
李百靈心中湧起無限溫暖﹐眼睛忽然充滿淚水﹐所以眼前景物變
得迷迷蒙蒙。
“別這樣了﹐你這個小傻家伙。”小關伸手輕拍李百靈的面頰﹐
“這等物事算得了什麼?”
愣愣地瞧著他們的那個年輕小伙子周敢﹐不知如何也眼睛濕濕
的。
在池生命中﹐雖然從來沒有得到這種溫厚深摯的友情﹐他仍然以
為李百靈是男的﹐可是他仍能感覺到﹐並且十分羨慕和感動。
他的樣子神情沒有逃過小關的眼睛﹐所以小關心中一絲疑慮霎時
消失無蹤﹐“小周﹐去弄點兒熱茶來﹐這位頭陀值得你敬他一盅。”
阿敢馬上應一聲跑出房外﹐小關攤攤雙手﹕“頭陀﹐請勿見怪﹐
我好像把氣氛弄得很不對。還有﹐這小家伙是個女的。”
不敗頭陀笑笑。
假如他連李百靈的女扮男裝也瞧不出﹐那才是真正的笑話。一抹
清明澄湛的智慧光芒﹐在他眼中閃過。
這李百靈既然是個女的﹐那麼她除了出身於隱湖秘屋﹐絕對不會
有別的家派了。
那隱湖秘屋四個字﹐像四塊通紅的烙鐵﹐烙炙得他那久已湛明的
禪心﹐忽然痛得難以忍受。
唉﹐阿彌陀佛!她從前也像李百靈﹐時時喜歡女扮男裝……
唉!四十余年前的舊事﹐已是老得網結塵封﹐憶之作甚?
唉﹗少林寺藏經閣最秘密的神功心法﹐達摩院最精湛深厚的內外
勸和招式﹐她都能娓娓解說﹐或是從容破拆。
她看來任何時候都那麼飄逸美麗﹐任何的奇怪疑難問題﹐在她的
面前﹐都不值一晒﹗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十五章保心鎖
不敗頭陀當真深深嘆一口氣。
這短如閃電﹐卻深達千仞的回億﹐競鋒利如於將莫邪﹐一下子把
他多少年的禪定功夫斬成粉碎。
“李仙子﹐莫怪頭陀失禮。”不敗頭陀定定神﹐泛起苦笑﹕“我這
句話﹐當今之世﹐恐伯只有你能了解。”
這話連小關聽了﹐也為之莫名其妙﹐更別說那襤褸少年周敢了。
李百靈果然不負不敗頭陀所望﹐微笑道﹕“你是前輩﹐叫我名字就
好!”
這種交談方式﹐正是典型的隱湖秘屋模式。
李百靈無端端提及輩分﹐乃是暗示說﹕“我已猜到你與本門某位
長輩有舊﹐我知道你心中想起什麼人。”
這正是“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不敗頭陀只要笨
了那麼一點兒﹐無疑便極難了解李百靈的暗示。
不敗頭陀走近方桌﹐向她又寫又畫的冊面上瞄一眼。
啊﹐阿彌陀佛﹐這等畫畫我為何競又重見?無窮張憫﹐渺渺情
愁﹐一時競如雲積深壑月滿千山……
他的身軀忽然高大了不少﹐平凡的面目﹐亦現出棱角﹐英氣勃
勃﹐威儀懾人。比起剛才眾人眼中那個普通常見的頭陀﹐簡直判若兩
人。
現在這副形相﹐才是昔年縱橫天下少林高手沈不敗的真面目。
李百靈撫心輕嘆一聲﹕“唉﹐戎裝駿馬照山川﹐誰家紅袖不相鈴。
但為何英雄空悲落拓﹐美人長張遲暮?”
她聲音大是淒涼惋部﹐房間里氣氛沉重而又感傷。小關知道開口
不得﹐故此緊緊閉住嘴巴。
事實上他心中也勾觸起縹緲的無盡蒼涼﹐那是遠古以來的無奈、
恐懼和悲哀﹐模模糊糊地卻又永遠隱藏在深深心坎里。
“我們仍然遭到命運的敗績﹐只好俯首臣服。”不敗頭陀扼腕慨
嘆﹐卻仍有雄獅的威風。
他口中的我們﹐除了他本人之外﹐還有李百靈已經知道。在隱湖
秘屋出來的人﹐論美貌和文武才學﹐大致上都跟李百靈差不多。
因此﹐李百靈她本人將會如何?將會有什麼遭遇?若是命運摧殘
她迫害她﹐她有否反抗之力?她敢不敢向命運挑戰?不敗頭陀要說的
要問的﹐就是這些。
“我們現在還不肯就此屈服。”李百靈含顰美態中﹐仍閃現出頑
強﹕“命運也一定像一切事物一樣﹐不會是絕對的、完美的、無懈可
擊的。它既然是一種‘有’﹐存在﹐便一定含有‘無’什麼是‘無’?
這本來很難解說﹐只能換一個角度看﹐如果有某些力量﹐使它(命
運)不發生作用﹐或者停止活動﹐它那時便變成‘無’了。”
“說得好﹐請說下去。”
“照我想﹐至少有一種力量﹐可以使命運向‘無’的方向轉變。
那就是人的自由意志。舉例說﹐你命注定要喝這盅茶﹐結果你果然也
喝了。表面上看起來﹐命運無可抗拒﹐亦終於完成。不過﹐你要喝茶
時﹐心中可能有‘我到底要不要喝’的考慮。這考慮雖是微弱無力﹐
但你總之可以考慮。只不過結果是你考慮的力量﹐不夠命運注定的力
量強大而已。”
小關居然聽得津津有味﹐但故意皺起眉呻吟﹕“唉﹐唉﹐我頭昏
腦漲﹐我只想睡覺。”他拍拍李百靈的腦袋﹕“你再這樣想下去﹐奈何
丹也奈何不了你的何啦。但恕我插嘴﹐假如命運已把他考慮的結果注
定了的話﹐他哪有意志自由可言?反正他的最後決定﹐根本就是命運
安排好的。”
不敗頭陀不覺楞住﹐敢倩小關外表看起來﹐哪怕對他有一百種評
價﹐也絕不會得到智慧這一種評價。
殊知事實上﹐卻大大不然……
李百靈盈盈而笑﹕“小關﹐你駁得太好了﹐可是你知不知道?凡
事只要有可能考慮做不做的話﹐縱然占上風的都是命運﹐但那只是因
為對方不夠力量而已。只要對方有法子漸漸加強他的力量﹐例如在學
理上和禪定功夫上﹐他改變了物質的身體(打通氣脈)﹐也改變了精
神的心識(轉識成智)﹐你猜結果會怎樣?”
“我不猜﹐你說來聽聽。”
“結果自然可以不受命運支配控制。”李百靈盈盈笑臉中﹐隱約閃
現智慧嚴肅光彩。
本來蒼白的面色﹐如今卻微婿紅﹐看起來極之漂亮﹐卻又令人泛
起“透支”之感。
這個話題李百靈暫時不想談下去。
因為對方的疑問﹐肯定必是“假如你已修煉到可以支配控制命
運﹐但此一結果﹐仍然已在命運注定中﹐這樣﹐豈不仍然是命中注
定?自由意志在哪里?如何方可証明?”
李百靈可以回答﹐但卻不是一言半語講得明白的。
所以她岔開話題﹕“阿敢﹐你往房門外和後窗口巡來巡去﹐別讓
人偷聽我們講話。”
周敢歡然拔腿路出去﹐顯然他極之樂意能替李百靈出力做點兒事
情。
不敗頭陀已恢復平時那副平凡樣子﹕“這孩子為什麼嚥喉處有一
線紅痕?”他問。
“好眼力。”李百靈由衷微笑﹕“那是子母刃胡永度的傑作。”
不敗頭陀露出訝色﹕“那孩子雖然內功很不錯﹐但舉手投足全無
尺度﹐動靜之際亦無節奏﹐顯然手腳上沒有招式功夫。胡永度是淮北
名家﹐也是近年來東廠著名高手之一﹐他怎會對這孩子出手?”
李百靈嫣然回答﹐清亮的眼光不時投向小關﹐聲音甚是悅耳動聽
正在向子母刃胡永度說話的是白面書生﹐是貴紀馬如意的堂侄馬
子靜﹕“胡大叔﹐請瞧瞧馬山和馬貴他們。”
那馬山和馬貴都是十七八歲的青年﹐面目兇橫﹐身子粗壯。
站立時身如石塔﹐眼似狐﹐一望而知內外功都不錯。
他們面部都有青紫淤腫痕跡。胡永度是大行家﹐不但瞧出那是拳
頭留下來的記號﹐而且他們身上也有硬傷。
是誰把這兩個身強力壯而又頗有扎實功力的小伙子打成這樣子?
尤其是他們並非普通的百姓﹐他們是馬家的人。在這座城市﹐甚
至於一省﹐誰敢惹上馬家?
“我看見了。”胡永度態度很客氣﹐這馬子靜雖然只是馬如意的堂
侄﹐可是一則馬如意真正的侄輩只有寥寥幾個﹐所以都很得寵。至於
挨打的馬山、馬貴﹐只不過是馬家一些老家人帳房的子侄而已。
二則馬子靜本身已是舉人﹐總算有了正途功名﹐在馬家來說﹐頗
為難得。“是誰這麼大膽?”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流氓﹐名叫阿敢。我剛查出他跟一個老
叫化學過好幾年功夫。他手段很毒辣可怕﹐故意只稍稍打傷他們﹐卻
叫他們約我到小明潭評理。”
“你認為阿敢有什麼詭謀呢?”
馬子靜的折扇拍一下掌心﹐神色很慎重﹕“他想殺我﹐因為他從
前一個女友﹐現在是我的小安。”
胡永度笑笑﹕“好﹐我陪稱們去﹐瞧瞧阿敢這小於有多大的道行﹐
竟敢惹到咱們頭上來。”
他雖然向來不把人命放在眼內﹐但也絕對不是魯莽亂攪之輩。所
以他先要聽聽結仇結怨的原因。
、這時一聽問題出於男女關系上﹐一切便無須多說了。古往今來﹐
只有在男女情愛這個問題上﹐很難弄得清楚對與錯﹐連包公再世也不
行。
小明潭離城大約三里左右﹐河水繞過那座上元觀的岡隴雷天眼真
人煉氣之處﹐流到此處﹐在連綿的桃李和隨風楊柳中﹐出現一個平
潭。
但見明淨如鏡﹐水天相映。
芳樹含芬﹐鳴禽時喧。
七八丈外一叢灌木後面﹐李百靈很有耐性地坐在一方青石上。
她早已猜出周敢為了一個約會而來﹐亦從他神情上﹐瞧出這個約
會絕不會是文人雅土式﹐或濃情蜜意式的約會。
她覺得周敢這少年質樸清淳﹐不會是無賴壞蛋。
嚴格而言﹐周敢外表比小關可靠得多了。
李百靈很有興趣知道周敢的對頭是誰?反正她已查看過馬家的屋
子﹐一切已胸有成竹﹐剩下來只有一點猶疑困惑﹐那便是應不應該巧
奪人家鎮宅之寶的問題而已。此是屬於道德范疇﹐一時倒不易下決
定。
以馬子靜為首﹐胡永度押後的一行四人﹐來到周敢前面時﹐李百
靈可就矍然動容了。因為她的確是想不到周敢這樣一個窮小子﹐居然
惹來胡永度這等殺人不眨眼的大兇星。
他惹禍的本領似乎比得上小關有余。
想起了小關﹐李百靈不覺泛起微笑﹐芳心中湧起溫暖。
那奈何丹他弄得到弄不到都不要緊﹐最可寶貴最足以珍借的是他
的心意﹕他那副不滅樓蘭誓不歸的堅毅懍烈神態﹐亦足以令人難以忘
記。
從相法上看﹐那胡永度鼻高而雙睛微突﹐雙眉濃黑似刀而末梢上
揚﹐唇角法令深長﹐顯示此人心性冷硬﹐處理事情喜用狠快手段﹐並
且喜歡起盡殺絕﹐以杜後患。
而從江湖上的傳言﹐此人雖是名動四海﹐殺死了不少敵人﹐但所
用手法﹐往往是一驗明正身﹐長刃便出﹐斬下對方首級。
若是這一刀無功﹐那把極之鋒利的於刃便會從長刃刃身化出追擊
的刺殺﹐務求一舉殲敵。
總之﹐胡永度不吝惜殺人﹐但說話不肯多講﹐時間不肯浪費。所
以李百靈早在一看見胡永度﹐便立刻出了手。
子母刃胡永度眼見周敢雖是年輕貧窮之人﹐但是站在那里﹐卻自
有一股淵停岳峙的氣勢。
當下不肯魯莽﹐停止打量。
周敢本身沒有招式武功﹐內功卻深厚堅凝。
他只要不動﹐的確可以使人莫測高深。
他也沒有動的必要﹐因為對方的樣貌衣著﹐一路行來時的氣派架
勢﹐以及他手中那把特別長大的刀﹐再笨的人也瞧得出很不好惹。所
以周敢有什麼好動的?跑既不行﹐迎頭痛擊更非善策。
胡永度開口前﹐先皺皺鼻子嗅吸空氣中的氣味。這兒為何浮泛著
若有若無的花香?一路來時﹐好像沒有看見任何盛開的花樹呀!
花香並不要緊﹐在效野中往往有看不見的花朵盛開﹐而嗅聞到香
氣的情形。
但這是指正常情況而言﹐目下有一個隱湖秘屋的李百靈隱伺一
旁﹐問題可就大不相同變成為嚴重了。
左眼瘀了一大塊的馬山哉指怒喝道﹕“你死定啦﹐我一定親手砍
斷你兩條腿。”
“他兩條胳臂是我的!”馬貴左手好像不能動﹐只能揮動右手的短
刀。
他們怒氣沖天地一叫罵﹐胡永度不必開口﹐已驗明周敢不是冒牌
貨。
他心念方轉﹐手中之刀剛出鞘﹐腳尖前三尺的地上﹐突然砰一聲
炸響﹐同時有五色光華冒起﹐散布甚廣。不但把胡永度及馬家三人籠
罩在內﹐連周敢亦在彩光激射的范圍之內。
此所以胡永度的鋒快刀刃空自閃電似劈出﹐卻又不得不用盡畢生
精修之功力﹐收刀電疾退躍。周敢全然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只覺喉嚨
上微微疼了一下﹐那五色彩光已把他沖退幾步﹐胸口翳悶﹐如被重錘
擊中。
要不是他內功深厚扎實﹐自然而然生出抗力保住身體和五腑六
臟﹐只怕就沒有僅僅退了幾步那麼簡單了。
馬於靜和馬山、馬貴﹐都被那爆炸彩光震開丈許﹐個個變成滾地
葫蘆。
子母刃胡永度躍退六七尺﹐屹立如山。
雙目精光暴射﹐殺氣騰騰﹐死盯著周敢。
這家伙是什麼來路?如何會有這等離奇古怪暗器?那一下爆炸倒
還罷了﹐那額目彩光以及震力卻至為奇幻詭變﹐絕對超過時下最好的
火藥暗器甚多……
忽然頭腦間一暈眩﹐全身力氣都消失了﹐整個人懶洋洋軟趴趴
的。胡永度這一驚非同小可﹐額上鬢邊全見了冷汗。
周敢根本糊里糊塗鬧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努力站定之後﹐
只有膛目而視的份兒。卻見那子母刃胡永度連連吸氣﹐而手中那把長
大得可怕的利刀﹐好像抵抗不了地心吸力﹐漸漸沉墜﹕
這是怎麼回事?
周敢連忙尋思﹐可是腦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很想閉起眼睛睡一大
覺。
轉眼間﹐所有站著的人都已躺下。
李百靈不慌不忙拿起一根竹管﹐拉長了約是一尺二寸﹐兩端鑲著
極精細打磨的凹凸透鏡。
這件物事﹐能把十里八里遠的人畜樹木﹐攝攝眼前。隱湖秘屋一
派稱之為千里眼﹐確實沒有浮誇過譽。
李百靈悠悠閒閒﹐一雙眼睛湊在一端﹐另一端緩緩移動。
有幾只鳥兒站在枝梢碉瞅嗚叫﹐羽毛的花紋和顏色都清晰異常。
由於觀察者相距甚遠﹐所以那些烏兒姿態活潑自然﹐毫無戒懼及驚
惶。
有兩只是脊鳥﹐頭黑額白﹐腹毛也白色。還有幾只體積更小﹐但
鳴聲更響亮的鶴鳥﹐在長草或樹叢間跳躍。
人世間的煩惱、孤寂、不安等等情緒。甚至肉體上的不舒適及疼
痛等﹐會忽然遙遠得如同別一個星球上的東西。
不過現在不是觀鳥的適合時候﹐所以她不讓自己沉迷下去﹐迅即
移動鏡管。四下巡視了一會兒﹐似乎遠近十里之內沒有異狀。
但不對﹐明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不妥當?她觀察力比常人敏銳百
倍是沒有錯﹐卻絕對不是神經過敏。
“眼睛”掃回已經看過的地方﹐嘻﹐那幾只可愛的鳴禽呢?
答案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出現﹐在樹叢下﹐一堆樹枝樹葉旁邊﹐坐
著一個黑衣服男人﹐頭發披垂﹐有幾縷遮住部份面龐﹐不過仍然看得
出這黑衣男人面色蒼白﹐迥異於常人。
他稍稍張口﹐一大叢羽毛噴出來﹐在空氣中﹐寂靜無聲地向四下
飄墜。
無怪她早上經過那兒﹐心中感到有點兒不對勁﹐敢情就是羽毛﹐
那些可愛的飛禽羽毛﹐競有不少散布在四下。
在山野叢林內﹐發現鳥羽委地並不算太稀奇﹐所以她終於不再去
多想﹐亦沒有走近去勘察。
現在才知道那些羽毛不是自然死亡的鳥類所遺下。
那個黑衣披發的男人﹐下半截身子坐在泥土里。可見得他本來是
躺在地底﹐上面用枝葉枯草等物遮掩著。
他一定是被爆炸聲驚動﹐起身查聽聲音來源。
而同時又以獨門魔功﹐順便把左近樹叢活潑鳴躍的幾只小鳥吸取
下來﹐變成了他的食物。
哼﹐原來是古墓血屍席荒。
李百靈不但沒有像─般嬌美女孩子般大驚失色﹐反而冷笑一下﹐
而且嬌靨上很難得地湧起了森森冷冷的殺機。
這種非人非鬼的妖物﹐實在非加以誅殺不可。
這種想法在李百靈並無不妥﹐但若是換了別人﹐沒有駭死已經很
不錯了﹐幾會談得到誅邪除害?
但那兇人似乎不是血屍席荒本人﹐李百靈觀察了一下﹐從形相、
外貌和舉止等判斷﹐此人很可能只是血屍席荒的得力的手下而已。
李百靈的猜測很准確﹐那人正是席荒手下五大高手之一的辛海
客。
那幾只小鳥的熱血到了他肚子里﹐他全身皮膚雖然仍舊冷凍如
冰﹐但表皮以下﹐所有細胞和內臟都已經充滿了精力。
他施展出獨門的視聽秘功搜音大法﹐三四里方圓之內﹐一切聲響
他都可以聽得見。但四下靜悄悄﹐毫無可疑聲息。
那麼剛才那一下爆炸聲是怎麼回事?辛海客稍後便歸咎於他躲在
地下變成一具臥屍﹐故此不能及早發覺。
既然已沒有其他聲息動靜﹐而目下麗日當空﹐絕對不是適合他活
動的時間。於是他又沉入地面之下﹐讓枯叢把他完全遮沒。
李百靈放下千里眼﹐冷笑一下。別人除了有本事趁這機會殺掉你
這個活屍之外﹐便一定沒有別的法子。
但活該你倒霉﹐撞在我李百靈手上。 .
她從身上掏出三個比銅錢大一點兒的扁圓銀盒。一一打開﹐在每
個盒中都挑出一點兒粉末﹐攪和起來。
然後﹐她開始行動﹐只費了少許時間﹐便將這少許粉末彈在辛海
客身上。但正確的講法﹐這些粉末其實只彈在那些草葉上。
不過效力仍然一樣﹐以後辛海客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李百靈都
不難循香追蹤把他挖出來﹐另外﹐辛海客縱是以最隱秘高明身法來
襲﹐但一人二十丈范圍之內﹐李百靈也立即知道了。
這便是她施展這天香鎖神藥秘藝的緣故。
周敢忽然回醒﹐眼光到處﹐首先是一張俊俏的書生面龐﹐跟著又
看見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子母刃胡永度、馬於靜、馬山、馬貴等數
人。
阿敢跳起身﹐頭不昏眼不花﹐奇怪啊﹐剛才為什麼會忽然失去知
覺?那一聲爆炸和五色彩光又是怎麼回事?
“我姓李﹐你和這些壞人昏倒﹐還有那一下爆光﹐都是我弄的。”
她聲音很悅耳﹐並且一下子把他心中沒問出聲的問題都給解答了。
“你的內力功深厚扎實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練了幾年?是誰傳給
你的?”這時她無法不想起了小關﹐因為阿敢身上有他的影子。
於是﹐她的限神面色變得更柔和﹐看來更可愛可親。
“已經練了六年﹐是錢爺爺教我的。錢爺爺雖然穿著破破爛爛﹐
樣子也很兇﹐但對我很好﹐常常掏錢買雞買牛肉給我吃。”阿敢感到
李百靈的眼神中在鼓勵他回想﹐也要他說下去。
“錢爺爺看來那麼窮﹐為什麼一直都掏得出錢買酒買雞買牛肉呢?
我那時天天到破廟里找他﹐三個月後有一天我再去﹐錢爺爺已經不見
了。”
李百靈心里想什麼﹐阿敢當然永遠測不透﹐亦永不能了解。她心
中那個智慧之海﹐是如此的深遂廣闊﹐無底也無恆。
這智慧之海﹐足可以淹沒世上億萬人﹐何況阿敢?
“錢爺爺是不是有個大傷疤﹐由左邊面孔一直到耳朵?”阿敢連忙
點頭。“那麼他一定是丐幫老一輩的高手通天玉郎錢逸了。晤﹐看來
沒錯﹐他的內功路子源自秦末漢初的黃石公。黃石公的丹道、符錄、
韜略、奇門遁甲、武功等各有傳人﹐別的不去說它﹐單論武功一門﹐
代代秘密傳授﹐世上罕有人知。內功醇厚精深﹐通靈變化﹐當真是中
原極正宗極珍秘的絕學﹗”
她講了一大堆﹐阿敢雖不全懂﹐卻已牢牢記住。“錢逸本是有名
的美男子﹐所以外號稱為通天玉郎。但自從情海生變﹐又被人乘機暗
算﹐以致半邊臉孔變成一個大疤痕。從那時起﹐不但非復是翩翩佳公
子﹐甚至列入世上最丑之人里面。”
“現在講一講你的事情。”李百靈目光在子母刃胡永度面上停留一
下﹕“這家伙是當今東廠的著名高手﹐可見得你闖的禍不小。不過﹐
也許這件禍事是那幾個年輕人所引起的。”
“一定是他們叫人來殺我。”周敢馬上將馬子靜等人身份說出。
“我和馬山、馬貴本來從小一塊兒玩的﹐近幾年他們嫌我窮﹐早已沒
有來往。在街上碰到理都不理我。”
“你們從前是小孩子﹐後來慢慢長大﹐心眼就是不一樣了。但為
什麼現在會這樣子呢?”李百靈特別指住胡永度﹐以示事態的嚴重性。
“都是因為馬子靜。他已經娶了妻﹐還要討俞珍珠回去做他的妄。
俞珍珠心里不願意﹐叫我跟馬山說。我們小時候都一齊玩的﹐馬山當
然應該幫俞珍珠的忙。誰知不是﹐鬧來鬧去﹐結果我很生氣。那天在
破廟碰頭﹐他們還警告我以後不准踏人破廟。那怎麼成?自從錢爺爺
走了之後﹐我已住在那兒。他們既不幫俞珍珠﹐又不准我住在那破
廟﹐真是豈有此理。我把他們揍了一頓﹐他們就約我今天到這兒碰頭
阿敢並不是習慣敘述事情的人﹐幸而李百靈聞一而知十﹐不但對
方言語脫略之處一聽而知﹐還可以推測出許多別人想不到的道理。
“那座破廟在什麼地方?我猜大概那是馬家產業對不對?”
李百靈果然沒有猜錯﹐那座破廟乃是一間不知供奉什麼神的石
屋﹐坐落於馬宅西北角。
十幾年前仍算是馬家花園的一部分﹐後來花園發展向東南方﹐這
邊一大片地方便荒廢了。
所以這座破廟屬於馬家產業﹐千真萬確﹐不必置疑。
阿敢真不明白這位李公於何以會對那座破廟發生興趣﹐居然要他
帶路實地查勘過﹐才回到客店。
“這本東西干什麼用?”小關這一問﹐只不過想証實心中想法而
已。
“阿敢只有內功而沒有拳腳兵刃上的功夫﹐所以我把黃陵七式傳
給他。”
“啊﹐黃陵七式﹐看來五七年後﹐武林中又見高手﹐如彗星橫空﹐
驚世駭俗。”不敗頭陀目光從手鈔本跳到小關面上﹕“剛才李百靈已告
訴我有關你的成就﹐所以你不算﹐因為你已早了五七年。換言之﹐體
現在已經可以攪得天下大亂了。所以我希望你們都肯循規蹈距﹐肯主
持正義。”
小關指指自己鼻子﹕“我喜歡正義﹐但很對不起﹐我不大能夠循
規蹈矩。”
李百靈一手把拳譜推開﹐這是因為阿敢在外面巡弋把風﹐不在室
內﹐故此暫時不能交給他。
她眼睛卻望著小關﹕“不守俗世規矩有什麼打緊?出家人總是羅
嗦求全﹐其實這世上哪有完美的東西?人既如是﹐物亦如是。”
不敗頭陀苦笑﹕“別向我開炮﹐因為我自知無力招架。”
李百靈聲音變得十分溫柔﹕“叼﹐我不是開炮。我知道你已經D6
過無數次相似的理論了。”
從前向不敗頭陀提起這等理論的人﹐當然是李百靈的師門長輩﹐
亦即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們談談別的好不好?例如馬家的藏寶庫﹐或者是血屍席荒派
出來的高手。”
“血屍席荒派了什麼來?”小關搶著問。
他興致突然高漲﹐乃是因為血屍席荒兇名太威﹐那阿修羅大能力
和天鑄劍究竟制得住那兇人與否?尚在未知之數。既然有一個得傳血
屍席荒心法之人﹐倘若可以先拿來試手﹐自是再穩妥也沒有了。
“還不知道名字。”李百靈把看見辛海客的經過說出。“小關﹐這
個家伙雖然看來不是血屍席荒﹐但他一身造詣很高明厲害。最可怕的
一點是﹐你絕對不可以取他性命﹐因為這個人活著對我們有大用處。
所以﹐你最好別去碰他。”
李百靈既在辛海客身上做下手腳﹐則不想小關殺死他﹐用心昭然
若揭。
“這樣說來﹐小關你可當真要加倍小心。”不敗頭陀提出警告。
“你的阿修羅大能力誠然是千古罕得有人成就的絕世神功﹐但若是在
不許殺死對方的情況下﹐而對方又是血屍席荒的傳人﹐唉﹐你一定有
得瞧的。”
在李百靈的影子之下(其實是隱湖秘屋此一家派)﹐天下任何奇
怪之事﹐都失去應有的光彩和力量。
例如小關﹐他的武功家數和造詣﹐連不敗頭陀亦一時看之不透。
說到阿修羅大能力這等神功﹐更可把識貨之人駭得連自己的舌頭也吞
落肚中。
但有了李百靈(隱湖秘屋)在場﹐便大大不然了。不敗頭陀立刻
對世上一切可驚可詫之事﹐完全為之麻痺沒有反應。
“我會記著你這句話。”小關很不舒服地瞪住不敗頭陀﹐“現在別
提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行不行?”
“行﹐你想先講什麼?”
“那顆奈何丹。”小關轉眼望住李百靈﹕“我好像沒有看見你趕快
服用﹐為什麼你不爭取時間?”
李百靈嫣然微笑﹕“別急﹐我的樣子敢是難看得必須爭取時間?”
“照我看﹐是的!”小關語聲斬截﹕“你此時不服用﹐更待何時?”
“但這里面有點兒小困難。”李百靈聲音既柔和而又感激。
“我一服下此丹﹐就有一段時間必須絕對安靜﹐連話都最好不講﹐
別說跑來跑去。至於施展武功﹐就更不必提了。”
“那不算什麼困難﹐我們找個地方一躲﹐彌愛休養多久都行。”
“但有些事情你可能忘記了。”李百靈開始凝眸思索。“正如我早
先跟不敗頭陀賂賂提過的﹐我們要對付血屍席荒。
“這個兇君是天下幾個最可伯最兇殘的大魔頭之一。
“你雖然練成了阿修羅大能力﹐而我也有些特別功夫。可是你還
記得﹐不敗頭陀當時的眼色和神情﹐仍然流露出憂慮。”
“血屍席荒的厲害﹐跟你服藥有什麼關系?”
小關的確不懂。
“當然大有關系﹐因為我們己派飛風和阿庭﹐假扮我們公開招搖
迫近大別山古墓。雖說還有邪劍蓋仙、惡農溫自耕兩大高手暗中護
助﹐但這些人加起來夠不夠血屍席荒出手一擊﹐大成疑問。”
聽李百靈的口氣﹐飛鳳他們顯然很難擋得住血屍席荒的兇威。
李百靈又說﹕“因此﹐按照計划﹐我們應該在兩旬之內﹐不但查
明古墓的秘密通道和秘密機關﹐還須得及時與他們會合﹐換回身分。
這樣﹐他們的危險才可以減輕。假如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找地方一
躲﹐你看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敗頭陀嘆口氣﹐然後插嘴﹕“據敝寺多年來收集的資料﹐血屍
席荒確實有邪功妖術。他除了武功極高﹐又長於明謀深算之外﹐在傳
說中﹐他擅長攝心搖魂的邪法﹐這是真的。他陽壽盡時﹐能把他的魔
力和意志﹐進入另一個人身上﹐這也是真的。”
小關伸伸吞頭﹐心中的確有點兒害怕﹕“早知道這老王八蛋這麼
厲害﹐好端端的去惹他干什麼?”
他腦海中泛出李百靈被一個惡魔攫抱住﹐乘風凌空飛去的景象。
李百靈其時雖然還在白衣飄飄﹐在黑夜中還特別顯眼﹐可是這景
象只有恐怖和淒厲﹐一點兒也瀟洒飄逸不起來。
小關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安危而害怕﹐然而情況已演變到目前這等
地步﹐他也只好一面咕噥埋怨﹐一面拼命動腦筋了。
可惜他向來擅長的是如何推卸責任﹐如何逃之天天等方法。所以
他一時之間﹐委實找不出什麼妙計。
不敗頭陀說﹕“說到邪法妖術﹐小關身具神功﹐不但心志堅似金
剛寶石﹐同時視聽等能力.都可不受影響。
“換言之﹐他的眼、耳、鼻、舌、身、意這六識﹐已可不怕邪魔
力量侵害。”說到這里﹐神情和聲響都很嚴肅。
不敗頭陀又說﹕“至於你﹐李百靈﹐我雖知道你們隱湖秘屋﹐對
天下各種學問﹐包括武功在內﹐淵深博通﹐凌古絕今。可是對於血屍
席荒這等邪魔兇星﹐尤其是他的邪法﹐你能不能抵擋呢?我就便不知
道了。”
小關大吃一驚﹐那不敗頭陀既然評論﹐當然不會太離譜。他也不
知道自己為何這般著急﹐竟然掌心冒出冷汗。
至於他自己的性命是否有危險這一節﹐他毫不在乎﹐根本連想一
下都沒有。
不敗頭陀跟著說出的話很吊小關胃口﹕“不過李百靈你的問題卻
不至於太嚴重﹐只要小關肯幫你的忙﹐大概……”
“我當然肯﹐為什麼不肯呢?”小關幾乎跳起來。
但他馬上又知道此時萬萬沖撞這頭陀不得﹐連忙堆上笑容﹕“你
說﹐我能幫得上她什麼忙?這種事必定要盡快辦好﹐對不對?”
“馬上就可以辦好。”不敗頭陀笑笑。
這個小關外表上看來雖然有點兒邪里邪氣﹐但深入觀察之下﹐此
人根本熱血多情得很。“小關﹐你從雷天眼那兒拿到什麼東西?你為
何不送給李百靈?”小關大訝﹐但不遑追問人家何以曉得?立刻掏出
一包東西。“咳﹐我竟然忘記了!幸好你提醒我……”
他弄掉那條包布﹐出現在他手中的是一串滾圓的、光澤潤美的珍
珠項鏈。
這一串珍珠項鏈套在李百靈脖子上﹐那瑰麗的光彩﹐映得那張桃
花似的人面更為明艷美麗。
“瞧﹐好不好看?”小關傲然揪住不敗頭陀手臂。
“這一串珍珠﹐我一瞧就想起李百靈。我深信只有她才配。若讓
別人戴上﹐一定很難看。”
別的女人戴上﹐事實上絕不會難看﹐因此小關這話未免太偏激
了。不過﹐李百靈卻一點兒不挑不嫌﹐含笑盈盈中﹐好像想掉眼淚。
不敗頭陀可真伯這種深情比酒濃的感人場面﹐至少會使他很尷
尬﹐而且也很難措詞。
因為以他出家人立場﹐好像不怎樣好予以誇贊﹐但又實在不能亂
貶。
他面孔一扳﹐喝道﹕“小關﹐我說的是另一樣東西﹐你難道舍不
得拿出來?”
小關楞一下﹐腦筋一轉﹐終於想通了。頓時喜上眉梢﹐手掌伸縮
間﹐攤開時多了一塊金鎖片﹐也有一條鏈子。
這就是了﹐小家伙﹐這是道教至寶紫府保心鎖。你戴上了﹐保
你長命百歲﹐邪魔不侵。”
李百靈故意裝不懂﹐問了半天。
其實若要考究此寶來歷﹐她保險比在座任何人都多懂十倍。這話
只是指不敗頭陀而言﹐若是小關﹐那就更不必提了。
“還有馬家藏寶一事﹐亦不可過於松懈。”現在又輪到李百靈發言
了。“萬一血屍席荒也派人來動腦筋﹐我們絕不可輸了先手。”
“這話有理。不然血屍席荒派人到這等偏僻地方於什麼?”不敗頭
陀神色凝重。“當然﹐那小荷花要查出奈何丹下落一事﹐幕後肯定是
血屍無疑。聽說他若是得到奈何丹﹐加上他的邪法庭功﹐便可以變成
萬年不死之身。”
小關不覺現出揣揣擔憂之色﹕“喂!小家伙﹐我看你還是趕快一
口氣吞掉那奈何丹為妙﹐免得老是提心吊膽的。”
李百靈只笑笑﹐轉到別的話題﹕“那位東廠高手子母刃胡永度﹐
中了我的毒香﹐至少要昏迷十二個時辰。我瞧這家伙很心狠手辣﹐所
以生平第一次在他身上施展叛天逆地十二金針秘奧手法﹐使他的武功
表面上減退了五成左右。”
“哦?那麼骨子里呢?”小關好奇追問。
“骨子里﹐他只要一動殺機兇心﹐他施運內外勁力之時﹐便會出
現一種奇怪現象。例如他心里明明想向右邊出刀﹐偏偏手腳不聽話﹐
反而向左邊劈出。”
“哈哈﹐這老小子可有得瞧啦!”小關笑得嘴張得好大。“你這什
麼金針幾時教給我﹐凡是壞蛋我都給他們來上一招。”
“好﹐以後我會教你。那馬家的人我也整了他們一下﹐以示懲戒。
但沒有對付胡水度那麼厲害就是。”李百靈一面笑著說又一面想﹕“小
關想學這最精奧的金針絕學﹐他如果知道至少要熟讀一百二十卷口
訣﹐才算初步入門的話﹐他還肯不肯學呢?”
“還有﹐那馬家的確時時恃勢欺人﹐這兒的縣太爺﹐還比不上馬
府一個總管。”李百靈搖頭搓嘆。
試想連代表法律的一縣父母官﹐也都要仰承鼻息﹐任由指使的
話﹐一般的老百姓常被魚肉欺凌﹐已是不問而知。
“所以他們馬家的鎮宅之寶﹐我們不但取之無愧於心﹐甚至是應
該做的事﹐假如此舉能使他馬家敗落的話。”
這是倫理哲學上的理論根據。反過來說﹐如果全無理論可以依
恃﹐李百靈的行為便變成盜賊之流了。
只是李百靈本身根本不必有哲理支持﹐因為最近一陣子﹐她已做
了許多莫名其妙﹐沒有什麼哲學根據的事情。只不過對於不敗頭陀這
類人﹐還是盡量使他們心安理得為妙。這是李百靈的想法。
小關忽然大為興奮﹐一手揪住不敗頭陀胳臂﹐怪熱絡地問道﹕
“那九骷髏秘音魔叉在神兵譜上徘第三名對不對?”
“對﹐對。”不敗頭陀怕他扯破灰衲衣袖﹐連忙回答。
“但天鑄劍卻只排名第七﹐對不?”
“對﹐對極了。”不敗頭陀仍然擔心自己的衣袖﹐所以答得很快。
但可惜他還是躲不過災劫﹐只聽哧一聲﹐衣袖被扯裂一道口子。
小關卻渾如不覺﹐聲音更興奮﹕“排第三的當然比第七名好得多。
那把魔又﹐一定可以制血屍死命。”
這道理乍聽很好﹐但其實往往不對。
例如某甲很喜歡喝茶﹐最愛喝的是普洱。
假使在茶葉店中﹐極品鐵觀音比普洱貴很多﹐你能不能迫某甲改
喝鐵觀音?他會不會衷心認為鐵觀音比普洱好喝?
簡單地說﹐甲食物比乙可口﹐乙食物又比丙食物可口。因此﹐甲
食物一定比丙食物可口。
這個推論公式﹐大致上可以成立。
只不過假使食物仍然是食物﹐但比較時卻不在可口與否方面著
眼﹐卻是尋求哪一種拿來擲人比較痛些?
那麼假定甲食物是蕃茄、丙食物是番薯的話﹐任何人都知道被哪
一種擲中會更痛些了。
不敗頭陀不跟小關羅嗦解釋﹐只望住衣袖裂口苦笑。
李百靈連忙把小關的手拉開﹕“唉﹐小關﹐有─點你有所不知。”
“我不知道什麼?”
“魔叉天鑄劍都可以刺透血屍的銅皮鐵骨﹐所以這兩種兵器都列
得入神兵譜上。假如用魔叉和天鑄劍互斬﹐肯定是天鑄劍吃虧﹐故此
魔叉排名第三﹐比天鑄劍高了幾級。”
“對呀﹐但聽你的口氣﹐好像魔又有什麼不妥?”小關皺眉搖頭﹐
表示不滿。
“的確有點兒不妥。因為這兩件神兵刺中血屍的話﹐天鑄劍可以
刺死這個邪魔﹐但魔叉行不行卻沒有人知道。”
小關為之一楞﹐看看不敗頭陀的衣袖﹐不覺歉然。但同時﹐也不
禁想起天鑄劍。
天鑄劍雖然在神兵譜上﹐是名列第七那麼高的地位﹐可是劍鞘平
凡陳舊﹐劍把也殘敗得好像快要跟劍身分家。
不識貨的人﹐斷斷不肯相信這把破劍居然能夠名列神兵譜中﹐而
且還高踞榜上第七的前茅名次。
阿庭作僕人裝束﹐用這把破劍找著一個包袱﹐高一腳低一腳晃晃
悠悠地跟在小白屁股後頭。
飛鳳在驢背上﹐坐得又穩又舒服。
她偶爾會回頭瞧瞧阿庭。
但幾日下來﹐阿庭這家伙木口木面﹐一整天講不到十句話。要不
是他面貌長得滿清秀俊美﹐飛風一定以為他不是呆瓜便是白癡。
殊不知這家伙嘴巴上的本事真不小﹐大大把飛鳳嚇一跳﹐讓她心
中不得不自認這回真是開了眼界。
那是樹林里忽然沖出二十名壯漢﹐手中有拿刀劍槍斧的﹐也有拿
著強弓長箭的。
這些人個個都以青巾蒙著口鼻﹐只露出眼睛。
他們身手都矯健之極﹐一下子已有四名持弓箭的壯漢﹐散開四周
遙作監視﹐另有三名迅即繞向來路﹐使飛風和阿庭不能往回逃跑。
還有五名大漢﹐攔在路中。
飛鳳回頭﹐見阿庭仍然木口木面﹐好像對強人攔路之舉沒有一點
兒感覺﹐心中不禁有點氣﹕“喂﹐小關﹐你看見沒有?”
她和阿庭現下是冒充李百靈和小關﹐所以在稱呼上是錯不得的。
阿庭領首﹕“看見啦。”
“這些毛賊真是瞎了眼睛。”飛風的聲音清脆響亮﹐人人都聽得
見。
“李仙子﹐他們不是毛賊﹐是很厲害很兇狠的江洋大盜。”阿庭答
得不假思索﹐聲音也響亮得沒有人聽不到。
他流暢答話使飛風既驚訝又疑惑。
哈﹐敢情這家伙並不是呆瓜或白癡。
“別胡亂話毀人家﹐毛賊和江洋大盜﹐定罪時有很大的不同。”飛
風假惺惺地警告阿庭﹐好讓人一聽而知她其實是在講笑。“小的知
道。”阿庭大聲回答﹕“照小的看﹐這一群家伙大概最近做過案﹐所以
很小心都蒙著面孔﹐在我們前面攔住去路的﹐五個都是盜首的身分﹐
小的不擔心他們﹐亦不擔心後面截路的三個跟班。”
“那你擔心誰?是不是那四個箭手?”
他們大聲對答﹐內容十分精彩﹐全是跟對方有關。所以那些人亦
全都豎起耳朵聆聽。
“啊!他們的箭﹐不錯﹐是很有威脅。但我擔心的是小白。假如
你沒有這腳力﹐往後怎生趕路?”阿庭的話實在對攔路群盜侮辱殊甚﹐
因為他言下之意﹐根本全然不把那麼多的人放在心上。
飛風吃吃而笑。
她的面孔隱藏在輕紗後面﹐故此誰也不知道她的笑容好不好看。
“好啦﹐別說廢話﹐你去打發他們。我保証小白沒有事﹐也保証
你不必代替它的工作。”飛風說。
那五個盜賊頭領很沉得住氣﹐直到阿庭走到一丈之內站定了。
其中一個矮個子才開口﹐聲音甚是陰沉﹕“你眼力不錯﹐小關﹐
我希望你的決定也不要出錯。”
“你放心﹐絕錯不了。”阿庭不但言語沉暢﹐動作也十分利落﹐劍
尖挑著的包袱呼一聲橫飛兩丈外。
那把外表破破舊舊的天鑄劍﹐已連鞘握在左手了。
他接著又道﹕“在江湖上﹐像你們這樣十幾個一伙﹐天南地北橫
行闖蕩的﹐不超過十撥人馬。你老兄手中兩對利斧﹐體積較小﹐又有
銀絲系腕﹐是不是可以飛斧傷人於十二尺之內的流星絕命斧?照我所
知﹐這些到處流竄的匪幫中﹐有一幫最下流齷齪無恥卑鄙的﹐叫做二
虎三狼﹐你老兄一定是二虎之一的矮腳虎施秀了﹐對不對?”
他的話說得既快速而又清晰﹐簡直像連珠炮一般﹐對方剛楞了那
麼一下﹐阿庭的話已經講完。
因此﹐被侮辱和被挫折的憤怒之火﹐這時才在對方每個人心中熊
熊燃起。
矮個子左手猛地舉起﹐背後旁邊所有的人都閉嘴靜默如木頭石
塊。
“老子不騙你﹐我是矮腳虎施秀。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嚇?”
“有﹐你左邊那長得很高大的蠢貨﹐一定是過山虎陳泰。余下三
只野獸﹐一是青面狼孫宇﹐一是白面狼王敬﹐一是花狼史延年﹐對不
對?”
阿庭的話流暢迅快得叫人難以置信﹐偏偏又字字清晰已極。假如
對方不想聽﹐恐怕連掩耳朵也來不及。
他又道﹕“這最末後提到的花狼﹐據說最會糟踏女人﹐是第一個
該死的壞胚子﹐有人說他應該死一百次才合天理。但以我看來﹐他死
掉之前﹐受點兒活罪也就馬馬虎虎算啦。”
如果此刻有人看得透飛鳳面上輕紗﹐准會發現她驚訝得張大小嘴
巴的怪樣子。但事實上真不能怪她如此失態。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十六章奈何丹
老天爺﹐誰想得到本口木面﹐一天講不到十句話的呆瓜﹐一旦開
口﹐竟可媲美世上舌頭動得最快的女人?
此外﹐飛鳳亦無端端同時泛起了小關的影子。唉﹐小關和阿庭﹐
這兩個家伙都好像是變化莫測的神龍……
二虎三狼那邊所有的人馬﹐驚的程度絕不下於飛風。不過﹐他們
卻多了一樣﹐那就是憤怒。
過山虎陳泰哇地震天一聲怒吼!
他厲聲大叫﹕“氣死我也!”手中的七環大刀一振一抖﹐發出鏘當
當一片吵耳響聲。
陳泰氣忿得七竅生姻是他自己的事。
阿庭以一種既是極快而看來又不怎麼驚人的速度拔出天鑄劍。劍
刃在陽光下﹐晶瑩森寒如一泓秋水。
在陳泰有任何動作之前﹐阿庭已講了好幾句話。
他說﹕“花狼﹐我叫你小史好啦。小史﹐你小心聽著﹐我第二劍
就要砍斷你右手﹐第三劍還砍斷左腿。多用一劍我不是人。”
阿庭語氣斬釘截鐵﹐使人自然而然覺得他句句當真﹐絕非誑騙恫
嚇。
花狼史延年仰天狂笑聲中﹐大步越眾而出。
四下沒有人哼一聲﹐這意思是說沒有人相攔或勸阻﹔
因為阿庭的話﹐實在太侮辱了﹐簡直把花狼史延年糟踏得不成樣
子﹐所以這個場面﹐必須讓史延年自己決定。
是獨斗或是群毆﹐全得看他自己的意思了。
花狼史延年右手的兵刃仙人掌向空中舉起﹐這支四尺余長的外門
奇形兵器﹐閃閃生光。
人人都看得出他意思要所有的人緘口﹐等他說話。
連飛風也這麼想﹐但阿庭卻不吃這一套﹐或者說他沒有被花狼史
延年騙過去。阿庭吃吃嘲笑聲﹐這時特別刺耳。
“小史﹐別耍啦!這一套老得都快要掉光牙齒啦!”
由於他話講得特別快﹐因此直到他話聲已落﹐才有兩支勁箭挾著
銳厲破空之聲射到。
而花狼史延年那支仙人掌﹐也同時有三點極細的藍芒在陽光下微
微爆閃一下。這三點藍芒幼細得極難看見。
就算看得見﹐卻已宛如電掣射到面門。
飛鳳陡然駭得一顆芳心跳上喉嚨。
她看見阿庭豎劍當胸返了一步!
這尺許的距離﹐的確可以及時躲過兩箭透體之危﹐而那兩支勁箭
亦果然交叉貼胸穿過空氣﹐沒有射中阿庭。
但那三點藍芒﹐飛風知道阿庭不會看不見﹐可是僅以一支長劍豎
在胸前﹐即使眼力銳利無雙﹐竟能以劍刃抵住當中一點藍芒。
問題是其余那兩點藍芒怎麼辦?’
這三點藍芒雖然是一時還瞧不清楚真正形狀﹐但顯然是一種細如
牛毛又淬得有劇毒的飛針。
而且必須以精巧彈簧發射﹐才發揮得出無與倫比的兇毒威力。
阿庭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所以他深信自己瞧得比發針的花狼史延
年還清楚十倍。
阿庭甚至看得見當中那一線藍芒﹐距鋒薄劍刃尚有黍米差距﹐而
另外兩線藍芒﹐則各距劍刃一寸以上。
所以如果阿庭死板板豎劍不動的話﹐這三線閃著藍芒的細針﹐定
必毫不客氣完全射入他面門。
然而事實証明﹐阿庭的劍雖然直挺挺豎在面前﹐全然紋風不動﹐
但面部卻沒有被毒針射中。
敢情那三枚毒針﹐都自動拐彎歪斜了少許﹐齊齊射中劍刃﹐並且
黏附在劍身上﹐沒有掉落地面。
這結果雖然使人驚異﹐卻合情合理。
否則阿庭既然眼力極銳﹐足以瞧得見三針來勢﹐他不是白癡﹐干
嘛不躲不閃?
阿庭那快得驚人的話聲清清楚楚傳人眾人耳中﹕“小史﹐有一件
事你絕對想不到﹐那就是你自己居然會死在自己的針下。”
花狼史延年耳中聽得一清二楚﹐眼前卻一花﹐對方那張清秀俊美
的臉龐﹐已距他不足三尺。
只見他好像不怎麼著急地一劍割將下來﹐倏忽間劍尖已碰到史延
年鼻尖。這一瞬間﹐史延年才知道人家的劍竟是多麼的快。
阿庭的天鑄劍乃是神兵利器。
別說史延年的鼻子﹐即使是鋼鐵石頭也可以輕易割開。
另一項証據是史延年的仙人掌迅急翻起封架時﹐阿庭的劍尖競停
定在他鼻子上等候﹐但見那支精鋼的仙人掌碰到天鑄劍劍刃﹐好像豆
腐一般撞上快刀﹐斷了一大截。
其實這一切都是閒話﹐最要緊的是吸附在那天鑄劍劍身上的三枚
藍汪汪的細針﹐驀然已換了居停。
三支全都換在花狼史延年前額上。
別人還弄不清楚怎麼回事之時﹐阿庭已收回劍﹐然後又一劍當心
刺向史延年攻去。
花狼史延年當然騰不出手掏解藥和拔掉毒針﹐急得哇哇大叫﹐
面繞圈急退﹐一面大叫﹐叫眾人上前幫忙。
在外表上史延年並沒有敗象﹐毫不兇危。
所以他那邊的人並不很著急。
不過﹐既然花狼史延年很丟人現眼地呼救了﹐他們可也不能不
管﹐當下個個都揮刀舉劍﹐大聲吮喝。
那作怪的阿庭只那樣地挺劍指住史延年心口﹐劍式全然沒有變化
過﹐史延年以繞圈的曲線迅疾後退。
阿庭一味跟進﹐亦步亦趨。劍尖一開始時離史延年胸口尺半﹐繞
了兩圈下來﹐仍然穩穩地還是尺半之距。
不過別人這時可就瞧清楚花狼史延年兩額上並排插入的三支毒針
了﹐而且一眼瞥過的印象﹐也可以知道那三支毒針一定深扎入骨。
在眾人怒喝暴撲的聲音和動作中﹐阿庭的天鑄劍突然加快了二十
倍都不止﹐劍尖電掣吐出。
史延年右手立時齊肘削斷。
史延年的斷手還來不及掉落地面﹐阿庭的劍光又吞吐一下﹐這次
史延年是左腳齊膝處中了劍。
史延年奔出兩步﹐第一步沒事﹐因為這一步仍然用左腳作重心。
但第二步﹐也就是說移動左腳向前跨奔時﹐他才發覺膝蓋以下的
那部分﹐仍然留在原地。
史延年當然歪斜著重重摔跌一跤。
但心中那種難以置信以及震驚的情緒﹐使他根本忘記了一個人斷
了一手一腳﹐乃是極之疼痛的慘事。
阿庭一側身從矮腳虎施秀、過山虎陳泰兩虎中間閃過﹐突出重
圍。
在雙方身形交錯過後的瞬息中﹐天鑄劍寒芒閃動下﹐劍尖削去矮
腳虎施秀一只利斧的斧頭﹐劍把則恰好頂開了過山虎陳泰的兵器。
那是五尺余長的紫金降魔桿﹐劍把乃是頂中桿尖﹐不但震退敵
桿﹐自己還借力飄飛得更遠。
一切厲喝聲和閃電般疾快的動作﹐忽然都停歇凝止。
還能有雙腳站著的二虎二狼﹐都愕然望住臥地浴血的花狼史延
任﹐
一而二虎之一的矮腳虎施秀﹐更比別人多了幾倍震驚﹐那是因為他
手中雙斧﹐其一只剩下一截斧柄。
當然﹐那些在遠處的手下們﹐亦無不驚愕瞪目。
甚至連飛風﹐表情也一樣。
只不過她面孔被輕紗遮住﹐所以無人看見而已。
花狼史延年這時慘嗥聲才起﹐面上的蒙面青巾也褪落了﹐露出那
張疼痛得五官歪斜了的面孔。
就在這時﹐前面路上傳來隱隱蹄聲﹐一轉眼間蹄聲震響有如戰
鼓﹐一聽而知乃是有一隊鐵騎疾馳而來。
依照蹄聲情況判斷﹐這一隊鐵騎不在少數﹐來勢急疾得有如狂風
駭浪。
因此﹐假如大家還站在路中心不閃不避﹐准被這支鐵騎撞翻以及
被踐踏為肉醬不可。
那隊鐵騎挾著雷鼓蹄聲﹐眨眼已在十余丈外的轉角出現。
又一眨眼間已馳騁接近﹐領頭之人厲吼連連﹐那麼響亮震耳的蹄
聲居然不能掩沒他的吼叫。
只見隊伍驀地四分五裂﹐但卻又不是亂七八糟的散亂法。其中最
少有十二騎分為兩股﹐向左右兩邊的山坡和叢樹間橫沖出去。
馬上騎士個個頸系紅巾﹐左手肘間都有一面盾牌﹐比常見軍旅的
盾牌大概小一半。右手則有些持長長彎彎的馬刀﹐有些是短短的只有
六尺左右的槍矛。
這兩股紅巾鐵騎沖攻的目標是幾名箭手﹐他們以盾牌擋架勁箭﹐
一下子便沖近而展開激烈搏斗﹐互相砍殺。
另外又有頸系黑巾的鐵騎﹐大約十人﹐亦是分為兩股﹐岔過路中
心的眾人﹐迅猛沖撲那三個在後面堵住飛鳳阿庭退路的匪徒。
正面尚有五騎﹐急驟勒經﹐二十只鐵蹄划行數尺而又踐踏無數次
才算釘住在大路上﹐但已掀起滿天塵沙﹐蓬蓬漫漫﹐聲勢駭人。
二虎三狼這邊﹐以及阿庭飛風﹐都不禁凝目打量來騎﹐暫時罷
戰。
不過﹐兩側的箭手們﹐以及大路另一端負責堵截阿庭飛風他們退
路的三人﹐己與那些鐵騎們展開慘烈激戰。
這些突如其來的鐵騎們﹐不但人數多上兩三倍﹐而出手時人人好
像性命都是在路上撿到的﹐毫不足惜。
每個人那種奮不顧身的肉搏拼命法﹐看了真是叫人難以置信﹐使
人泛起了這些家伙都不是正常人﹐是一群瘋子這種強烈的恐怖感。
幾乎只是幾分鐘而已﹐四下一切騷動混亂以及慘叫呻吟全都停止
了。
二虎三狼集團﹐現在還能以雙腳站在地上的人﹐只有四個。其余
的人﹐除了花狼史延年還在塵土中顫抖著低低呻吟之外﹐已再沒有一
個活著。
而鐵騎一邊﹐雖是人多勢眾﹐卻也死了五人之多。
在大路中心的五騎﹐騎士們個個一身黑色勁裝疾服﹐面色如鐵之
硬﹐如冰之冷。
最當中的一人﹐看得出身材高大﹐年約四旬﹐眼眶深陷﹐面孔窄
狹而相當白皙。
他顯然是頭領。
他那對充滿熾熱仇恨的眼光﹐轉到阿庭面上時﹐一轉再轉﹐忽然
變得極之尊敬和歡喜。並且滾鞍下馬﹐砰一聲雙膝碰地﹐跪在塵埃
中。
阿庭一怔﹐但幾乎同時之間已恢復冷靜。
因為他已想起自己目下的身分是小關。
據他所知﹐小關武功深不可測﹐法寶多多﹐為人行事又絕對不按
牌理出牌。所以只要他一天保持小關身分﹐則碰到什麼奇怪之事﹐也
不必大驚小怪。
“關爺﹐請受在下易滔一禮。”
那高大白面大漢子語聲清晰中﹐還含有感激興奮。
果然是小關留下來的手尾。
易滔﹐此人可不是外號分光奪命的斷金堂主腦麼?這一幫人馬以
剽悍拼命著稱江湖﹐橫行三省邊界﹐天下無有不知。
他何以表現得如此謙卑恭敬?
小關對他有過什麼交往?
而值得使如此桀驁剽悍的人物﹐也為之屈大膝大禮?
而且﹐為什麼易滔居然認不出阿庭他是冒牌貨?假如他跟小關有
過來往﹐又怎可能認不得小關呢?
幸而阿庭已堅決抵死認定了小關與此人古怪極多﹐這等想不透
的、令人迷惑的事﹐發生在小關身上﹐反而不必奇怪。
所以阿庭模仿小關的神情和作風﹐悠悠閒閒地問﹕“易堂主請起﹐
你真的認得我?”
易滔一起身﹐又再跪倒。
這回是向稍遠處的飛鳳行禮的。
他再站起﹐目光充滿可怕仇恨﹐死盯住還未死未傷的二虎三狼。
“在下雖然未拜見過關爺﹐但李仙子的裝束和坐騎﹐一望而知﹐
在下得急報﹐知道寒舍的大難﹐不但幸獲李仙子和關爺解救﹐而且李
仙子還指出線索﹐所以在下才查出得萬惡兇手是什麼人﹐也才得以及
時趕到。”
這番解釋不但阿庭飛風都茫無頭緒﹐敢情連二虎三狼這路人馬自
己都不知道。
矮腳虎施秀沉聲問﹕“易堂主﹐咱們各吃各飯﹐各行各路﹐從來
河水不犯井水。咱們幾時侵過你易堂主府上了?”
青面狼孫宇手中的五尺紫金降魔桿﹐桿尖寒光閃閃﹐厲聲插口﹕
“易堂主﹐咱們可不是怕了彌﹐但事情必須講個清楚。尤其是那邊被
你們殺害的三位朋友﹐人家是青龍會的﹐身分都很高。我們只不過湊
巧碰上﹐他們又礙著你斷金堂什麼事了?”
分光奪命易滔蒼白的窄面上只冷冷而笑。
他哼了一聲﹐道﹕“只要跟你們這於狗娘養的走在一塊兒﹐管他
是什麼身份來頭﹐統統宰光。”
白面狼王敬趕緊插口﹐以免一下又混戰起來﹐臨到末了還不知跟
對方結下什麼深仇大很。
他說﹕“易堂主﹐別的等會再說。你先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麼
回事?”
易滔容色越見兇厲﹐仰天獰笑兩聲﹕“你們在梅莊奸淫搶掠殺人
那件血案﹐總不至於想不起來了吧?”
他聲音簡直是在牙縫里進出來的。
二虎二狼齊變色﹐他們當然想不到那小小梅莊﹐竟然是斷金堂堂
主易滔的老家。
怪不得當時莊里很有幾個人武功不錯﹐膽勇過人﹐使他們四名手
下傷了三個。
他們事後也覺得不大對路﹐所以這一路走來﹐都很老實﹐完全以
正常的生意人出現。
而由於他們的確有兩軍車馬行﹐所以掩飾得很好﹐雖然人多馬
眾﹐但半絲兒也不惹人疑惑。
這種想不到的深仇大很﹐可真叫做天意。
尤其是早先與青龍會三個相熟的朋友歇息聞談時﹐忽然看見大路
上一頭白驢﹐馱著一個白衣女。
遠遠看時﹐那白衣身材好像很不錯。這時都是該死的花狼史延
年﹐突然色心淫念大熾﹐硬要截那下那白衣女。
花狼史延年已經現實到報應﹐冗自在塵土中顫抖呻吟。但他的兄
弟們正面臨殺身大禍的壓力﹐誰也沒空理會他了。
分光奪命易滔又變回恭恭敬敬神情﹐向小關躬身抱拳﹕“關爺﹐
久仰你劍法神功天下無雙。這些惡賊自然不堪你老一擊﹐在下只求您
把他們賜給我﹐他們實在沒有資格勞動您出手教訓。”
阿庭樂得清閒﹐這等打打殺殺之事﹐絕對不是賞心樂事。
他眼睛一瞟矮腳虎施秀﹐大聲道﹕“喂﹐易堂主要我站開﹐你們
有沒有人不同意?”
像他這種可怕對手肯退出戰局﹐除非是傻瓜才會不同意。
阿庭眼光轉到花狼史延年身上﹐神色冷冷﹕“他不是人﹐是畜牲﹐
是垃圾。”
這時阿庭想起的是一些有關二虎三狼的報告﹐那都是些令人憎厭
以至發指的可恨血案。
阿庭退到飛風身邊。
飛風聲音很溫柔﹕“你好像心有未甘﹐你很痛恨他們?”
阿庭只點點頭﹐沒有瞧飛風﹐因為反正看不見她的面龐。
他們也都沒有什麼興趣聆聽那邊行將展開血戰的雙方的對答內
容。所以此時飛風的話聲﹐阿庭並不覺得刺耳煩厭。
“阿庭﹐你私人顯然跟二虎三狼沒有仇恨﹐所以你是為了別人的
不幸而憤怒的﹐對不對?”
“是的。”
“你能夠知道江湖上這些人馬以及他們的事跡﹐那麼你大概不是
奴僕廝役的身份。尤其你的武功﹐你的劍法﹐老天﹐真教我大開了眼
界。你肯不肯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我肯﹐反正終究會讓你知道。”阿庭答話並無猶疑。
但他卻泛起微帶狡猾意味的笑容﹕“不過﹐我只給你謎面﹐你猜
得出猜不出可不關我的事。”
有謎面總比沒有好。
哎﹐他的笑容﹐可真的很像小關﹐似乎含有邪氣味道。
只不知這家伙是不是冒充小關的時間長久了﹐所以不知不覺中變
成小關那樣?
“我從前的身份﹐跟你一模一樣﹐現在則有一部分改變。”阿庭聲
音表情都認真起來﹕“我的名字中﹐真的有一個庭字。”
那邊血戰場面已經爆發!
散布四下的斷金堂手下們﹐鐵蹄翻飛都沖向戰圈。
分光奪命易沼從馬背飛起﹐猛撲矮腳虎施秀。
擒賊先擒王的原則永遠不錯﹐何況二虎三狼這個集團﹐完全是由
這個矮威建立率領的。
這矮威武功智計莫不高人一等﹐此所以二虎三狼橫行多年﹐積孽
如山。論罪過論責任﹐起碼有一半要落在這矮賊身上。
易滔的樣子又兇悍又滑稽。
滑稽之故乃是由於他的一把厚背短刀﹐兩尺來長﹐金光閃閃﹐顯
然是又沉又利的兵刃。但他卻橫銜口中﹐兩手空空的直撲施秀。
一來易滔擅長搏命﹐悍不畏死這一點大大著名。
二來易滔外號分光奪命﹐原因是他雙手又快又有特別功夫﹐真正
奪人性命全憑雙手﹐威力並不在那柄厚背短刀。
故此施秀像蚱蜢般彈開七八尺﹐嗚一聲鋒利短斧也同時脫手電旋
勁射。前文說過﹐他的一雙短而利的斧頭﹐斧末端有銀絲系腕﹐所以
可以飛出殺敵﹐半徑長達十二尺﹐稱為流星絕命斧。
跟一般江湖賣藝的流星錘﹐實是不可同日而語。
易滔急如風火偏身急沖﹐左手快得幾乎看不見連發兩招﹐先摘後
拍。
易沼使出這種絕險手法﹐用意一定要一擊便沖入敵斧旋飛圈內﹐
使敵斧少了流星的優勢。
施秀冷嘿中聲﹐那柄短斧忽然側歪半尺。
易滔那麼快的扣摘手法﹐居然落空。
倘若易沼不是跟著揮手拍出﹐指間終於稍微掃中那斧頭﹐則施秀
跟著掣斧回劈這一下﹐定要快上一倍。
這一點速度的改變﹐威力相去直有天壤之別。
易滔果然搶人五尺之內﹐破去敵斧的流星威力。卻見施秀另一手
竟是使用短棒﹐迎面刺到﹐手法甚是怪異。
易滔萬萬想不到對方那支短棒﹐其實是斧柄。
由於斧頭被阿庭以天鑄劍削掉﹐而施秀這一招手法大半還是斧
招﹐所以便變得十分怪異了。
換了別人﹐八成要多試幾招﹐以便看清楚施秀使的是什麼手法。
無奈這個易滔﹐乃是出名擅長拼命的集團的首腦﹐他比手下更精
通拼命之道自是不消說得。
但見他只稍稍一側身﹐任得敵棒刺中左肋。不過其實也不是對得
很准﹐否則被人刺入內臟﹐那也一定活不成。
只見棒尖過處﹐肋脅衣服裂開﹐也可以看得見肉綻骨現﹐血光噴
濺。
但施秀付出的代價卻大得多了。
易滔硬是多搶了三尺空間﹐也搶到了時間上十分之一秒的先手﹐
用鐵掌一揮﹐砰聲擊中施秀小腹。
兩道人影立刻分開!
這時施秀的短斧才呼嘯飛回﹐疾劈易滔後腦。可惜已經遲了那麼
一點點﹐易滔已有余力回手疾拍。
掌斧相觸﹐那短斧呼一聲蕩飛向空中。易滔連一眼也不瞧施秀﹐
身形疾起﹐像大鳥般向過山虎陳泰撲去。
他的確沒有浪費半秒鐘﹐搶攻目標亦極之正確。
因為跟陳泰拼上的大漢﹐刀劈如奔雷閃電﹔但陳泰的七環大刀不
但不比他慢﹐並且由於內力臂力都稍微強勝。
故此﹐一眨眼間他們鋅鏘急拼了五六刀﹐陳泰已連進三步﹐氣勢
越盛。
易滔一下子已欺近戰圈﹐口中同時也已發出淒厲刺耳嘯聲。
與陳泰奮戰的大漢正竭力苦撐過陳泰的第八刀第九刀。看來他對
於陳泰繼之而來的第十刀十一刀實是無力招架了。
但易滔嘯聲乍起﹐這大漢頓時眼中兇光暴盛﹐刀也快了﹐手也有
力了﹐好像打了一針﹐忽然間恢復精力雄風。鏘鏘兩聲大震過處﹐那
大漢居然還屹立未退。
但陳泰終是占上風的一方﹐雖然這兩刀沒有把敵人砍得趴下﹐甚
至不能震退對方﹐卻仍能快打變化招式。
那刀上銅環聲暴響中﹐精光電閃﹐刀尖已在對方上半身帶了一
下。
‘ 那大漢由左邊面孔斜向右肋﹐猛然出現一道口子﹐鮮血濺冒。這
一道刀口傷勢自是相當嚴重。
看來不死也得去了大半條性命。
可是這大漢如此拼死不退的兇悍打法﹐並不是瘋狂失去理智﹐其
實是一種聯手合擊戰術。
只不過要付出如許大的代價﹐未免兇狠得使看的人也為之心驚膽
跳而已。
陳泰被對方力阻之下﹐刀勢翻轉時果然慢了十分之一秒﹐而且又
滯停在原來的方位﹐腳下連半寸也沒有推進。
這兩種情況對別人沒有用﹐但對分光奪命易滔﹐卻等於看見敵人
伸長脖子等候誅戮一般。
易滔的右手第一下拍碎陳泰左肩骨頭﹐接著捏碎了稍下一點的肋
骨。
另外易滔的左手﹐在同時之間忽然長了兩尺許﹐長了的部分﹐事
實上是他口中橫銜的短刀。
由於這只手伸長了之故﹐本來碰不到陳泰的身體﹐現在也可以碰
到了。但見刀尖嗖地插入陳泰肋下。
人影在慘叫暴喝聲中分開﹐陳泰高大的身形打橫撞擊尋丈﹐一拿
樁想站穩時﹐全身劇疼之至﹐砰地跌倒。
這時青面狼孫宇手中的紫金降魔桿使得正急﹐以一敵二﹐抵擋住
兩名敵手。
這兩人雖然都是勁裝疾服﹐但年齡卻比易滔其他手下都大些﹐看
來都超過五旬。衣服則一灰一藍﹐並非像其他人一般純是黑色。
總之﹐他們的外表乍看好像不屬於斷金堂的人。
但阿庭卻搖頭否決飛風這一說法。
“不﹐他們也是斷金堂的高手﹐只不過地位比電刀五衛以及其他
的入高﹐才沒有穿上黑色制服。”
但見那灰衣人一條鋼鞭﹐藍衣人一對判官筆﹐俱是招式精奇﹐動
作快極。不但已圈住青面狼孫宇﹐還迫得孫宇左支右細﹐已快要透不
過氣來。
另一對正在廝殺的﹐一是白面狼王敬﹐一是斷金堂有名的電刀五
衛之一﹐姓何名森。
此人刀法果是以快見長﹐再加上斷金堂出名的兇悍氣勢﹐堪堪抵
住白面狼王敬兇毒詭奇的長劍。
“你怎麼知道?你從前見過他們?”飛鳳真有點不服氣。
阿庭這家伙是怎麼回事?
他究竟是什麼人?
何以呆頭呆腦忽然變成智勇雙全?江湖上的武林人物﹐成千累
萬。他怎知人家是不是屬於斷金堂的?
“唉﹐你怎麼攪的?”阿庭語氣反而有些責怪之意﹕“你們拜月教’
是這樣於訓練你的麼?” “
飛風為之瞠目﹕“什麼訓練?你也知道我拜月教的事倩?”
“知道是不算多。不過﹐你如果是月女的話﹐對於已往的和現在
的江湖幫派﹐武林中形形色色的奇人異土﹐林林總總的神功絕藝﹐你
難道不應該比別人知道得多些?不然﹐你日後如何能肩負重任?”
“這就怪了!”飛風用力吹口氣﹐面紗飄飛起來﹐因而她面孔呈現
阿庭眼前有那麼一瞬間。
“我拜月教的事﹐你管這麼多干嗎?”
她的面龐的確很俏美﹐而且年輕如初綻春花﹐眼珠子黑溜溜的﹐
很容易使男人動心入迷。
阿庭瞥見她芳容﹐微笑領首﹕“她長得好漂亮﹐為什麼我現在才
發現?”
“見你的大頭鬼。”飛鳳嘴巴雖兇﹐心里卻沒有辦法生出一絲一毫
的惱意﹕“你敢對我評頭論足?你好大膽?”
阿庭忽然變得很老實﹐還嘆口氣。
看他張張的神色﹐好像不是假裝的。
他目光投向戰場﹐沒有說話。
那邊的戰況只這一會兒工夫﹐便已呈示極之明顯的一面倒的態
勢。
二虎三狼這個集團﹐肯定已是完全被殲滅的命運。
“走吧!”
阿庭聲音中仍有悵然之意。
接著他當先領頭﹐舍大路而奔入右邊曠野﹐再左兩箭之遠﹐已隱
入地勢斜起的坡嶺上的樹林內。
這是離開現場而又不要碰上斷金堂人馬唯一方法。
飛風心緒也怪怪的郁郁的﹐卻沒有阻止小白跟隨阿庭。阿庭口氣
中為什麼有惆悵的意思呢?
這家伙好像比小關更難捉摸﹐更深不可測。
大路上戰叱詫聲﹐以及宏亮悠長請他們倆留步的叫喊聲﹐不久
都拋在後面。
個把時辰之後﹐飛鳳和阿庭又來到平坦寬闊的官道上。阿庭剛墜
後到小白屁股處﹐飛風忽然勒住驢子。
“阿庭﹐我知道你是誰了!”
“知道就知道吧﹐也用不著叫喊得這麼大聲啊!”阿庭邊說邊苦
笑。
從前的身份﹐唉!有什麼用處?
自從見過小關的劍法神功之後﹐好像一下又天翻地覆﹐一切大變
特變﹐什麼前途夢想都沒有了。
像小關那樣子的身手﹐像李百靈那樣子的智慧美麗﹐人間豈能復
睹?
“喂﹐方庭東﹐你是一陽會會主方庭東對不對?”飛風聲音總算放
低了些。
“你從前是一陽會的日童﹐我是拜月教的月女﹐所以你說從前的
身分跟我一樣﹐我有沒有猜錯?”
“沒錯﹐你很聰明。”
他看見飛鳳的手撩起面紗﹐所以看得見她的面容﹕“你也十分美
麗﹐我很榮幸能認識你。”
“喲﹐嘴巴忽然變得這麼甜﹐聽說口蜜腹劍的人就是這樣子的。
你肚子里到底有什麼劍﹐可不可以說出來聽聽?”
她邊說邊笑﹐顯然這話是開玩笑而已。
“我肚子里沒有劍﹐但身邊倒是有一把。唉!這天鑄劍本是敝會
重寶﹐現下也在我手中﹐但卻沒有法子保得住﹐將來還要雙手奉還給
“這真是一個大大的難題。”飛鳳表示同情﹕“但你先別愁這件事﹐
因為我或者可以替你想到辦法。”
飛風是否找得出辦法﹐阿庭並不十分寄予希望。但她這話卻已表
明了立場傾向﹐故此阿庭立刻欣然投桃報李。
他說﹕“無論如何﹐你的心意我很感謝。而目前最重要的﹐我們
最好馬上合練一套特別的聯手武功。”
“現在就練?要多久時間才練得好?”
“不必太久。”
阿庭顯然興奮起來。這當然應該興奮﹐日童和月女聯手﹐縱然不
能橫行天下﹐但至少也很難落敗。
“別人一輩子也練不成﹐但我們﹐”阿庭笑笑﹕“要不了一兩天時
間。之後﹐連血屍席荒那種曠世大敵﹐我們大概也可以跟他拼一拼。”
“真有這麼厲害?”飛風問。
她雪白牙齒咬住紅唇﹐似驚還喜﹕“天啊!這一來我就不必太擔
心了。你相不相信﹐我近來老是在夢中驚醒﹐出一身冷汗。那些夢﹐
都是血屍作怪……”
阿庭沒有告訴她﹐他也一樣。
他並非不想坦白﹐而是怕增加她的心理負擔。
“我們找個隱僻地方﹐先練成聯手之勢﹐才在霍山露面。反正只
耽擱一兩天而已﹐但將來﹐李仙子和小關兄一定會大吃一驚。”
飛鳳望向大路﹐那邊有兩個鄉老慢慢走來﹕“我們悄悄溜掉?仰
是要跟蓋大叔溫二叔他們講一聲?”
“當然要告訴他們。”
阿庭已想過這問題﹐所以立刻回答﹕“我們一定要光明正大﹐要
他們全心全力擁護﹐將來一些事才辦得通。而且﹐假如血屍席荒是被
我們一陽會和拜月教消滅的﹐那麼我們就可以釋舊嫌修新好……”
阿庭這句話有沒有別的含意不得而知﹐飛風卻趕快放下面紗﹐逛
住自己的表情。
對這個年輕男人﹐飛風自問還未知道是否已生出特別感情﹐但有
一點她卻知道得很清楚﹐那就是小關的影子﹐在她心中漸漸淡了……
小關由內到外﹐把那座破廟巡視了一遍。
他發現只有前面的一進﹐因為四壁是石頭砌的﹐而屋頂則是上好
石灰摻合細砂、粘合劑用糯米水整片舖成﹐堅牢程度比之如今的三合
土似乎更有過之。
因此﹐這一進沒有塌破還可以住人之外﹐其余後進以及兩邊還有
些小房子﹐俱已牆頹瓦破﹐網結塵封。
庭院間亦已蔓草荒煙﹐一片殘敗景象。“我已經仔細看過了。”
小關宣布﹐對象是唇紅齒白作儒生打扮的李百靈﹕“沒有看頭﹐
一點兒也沒有。而且昨天看過﹐今天又再來一趟﹐好像沒有什麼道
理。”
“這地方很好﹐我指的是風水方面。”她先向小關笑笑﹐潔白的牙
齒在夕陽下閃耀一下﹐那神態既溫柔又撫媚。
但這張漂亮臉龐接著已轉向不敗頭陀﹕“天柱山有一條極雄壯有
力的龍脈﹐迤儷南下。這岳西城坐落在第二個大穴位上﹐本來此城的
繁榮富足﹐應該比現在還好十倍。但一來此城的水差了一點兒。二來
真正結穴之處﹐被這座神廟所壓住。所以此城所得龍氣﹐只靠南門外
左右兩方的幾座好山作為護砂﹐十分還得回兩三分。”
不敗頭陀行腳天下﹐當然對這些勘輿地理之道有過研究﹐此所以
他那張十分之平凡的面上﹐露出強烈的大感興趣的神色。
“拆掉這座破廟行不行?”小關以他一貫作風﹐立即提出解決之
道﹕“這座破廟耽誤了全城的繁榮﹐早就該拆掉了。”
“拆掉以後當然對全城會有好的影響﹐但這卻不是一二十年之內
的事。不過﹐此廟一拆﹐對馬家立刻就有極嚴重影響。馬家雖然不
好﹐但他們家族很大﹐其中仍然有不少善良忠厚的人﹐我們不必波及
這些無辜者。”
小關也大表贊成﹕“能那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我細細勘察過﹐又以挨星大法玄空大卦﹐甚至加上奇門遁甲﹐
詳加推算過。我敢肯定﹐雖然這里是真穴﹐但還不能夠把全城龍旺之
氣吸聚了大部分。真正的情況是﹐另有一種大力量﹐借著龍穴的天星
地氣有利條件﹐才做成這種情勢。此穴屬三元不敗佳城。從現在往前
數的二十年﹐都屬中元之六運﹐怪不得馬家要把這個地方故意荒廢二
十年。”
“我聽不明白。”小關嘟嘟嚕嚕咕噥﹕“中元六運懂﹐但為什麼第
六運這二十年﹐要把這神廟荒廢?”
“因為這廟如不荒廢﹐一定會有很多人走動、居住﹐以及點香燃
獨祭拜神明等等。但這二十年中﹐卻最忌驚動龍神穴氣﹐更不可被人
類的活動﹐影響了天上星辰之力。”
李百靈攤攤雙手﹕“如果要在學理上解釋﹐一年也講不完﹐反正
就是這樣﹐這兒雖是號稱三元不敗﹐但每隔二十年﹐仍然要動一動﹐
要修改一下。昔年替馬家點穴營葬的那位師父﹐真是了不起。我真想
瞧瞧他留下的錦囊﹐還藏有什麼天機。”
“這門學問的精深奇奧﹐真叫人嘆為觀止。我常年雲游四方﹐關
於這種風水的奇事﹐親自目睹耳聞﹐確確鑿鑿的還真不少。”不敗頭
陀神情嚴肅﹐聲音顯示無限贊嘆之倩。
“馬家先祖葬在這座神廟下面﹐已無可疑。”李百靈的笑容瀟洒漂
亮﹐那是不在話下﹐但小關卻嫌她臉色太過蒼白。
小關自然不會忘記奈何丹﹐但偏偏李百靈有很多理由暫時服不
得﹐這才是最使人氣結而又無可奈何之處。
“不過﹐祖墳在此是一回事﹐另外那股神秘大力量又是另一件事。
說穿了很簡單﹐另外那大力量的來源﹐就是密宗紅教至寶九骷髏秘音
魔叉。這宗寶物﹐回到龍智活佛手中有何妙用﹐我不敢妄測。但在馬
家祖墳內﹐已顯示了神奇莫測威力﹐能使馬家世世代代都是豪門巨
富。假如落在血屍席荒手中的話﹐我也敢預測有何結果。”
“是怎樣的結果?”小關直覺上已感到好像跟他有些關連﹐所以急
急地問。
“血屍席荒得了此寶﹐他的邪功立時增長一倍都不止﹐這時﹐他
已可以橫行天下。你、不敗頭陀﹐你們少林寺﹐加上武當派、峨嵋派
等﹐所有的長老﹐所有的神僧老仙﹐全部都出關出手﹐恐怕也敵
不過血屍席荒。”
不敗頭陀長嘆一聲﹐心中不禁想起奈何丹。假如此丹也落在血屍
手中﹐更是不堪設想了。
這一點目前不必提起﹐因為提也沒用。
授諸事實﹐此丹一方面是天材地寶﹐連凡人服了也可以活到一百
二十歲。但在另一方面來看﹐此丹卻又是世間莫大的禍胎。
因為第一流的邪魔外道﹐若是得服此丹﹐立刻能夠突破許多的極
限﹐獲得可怕的大力量。
若以世上人觀點角度來計量﹐一個魔頭為禍之烈﹐顯然遠比一個
仙佛的行善之力要大上不知千萬倍。
此所以如果我們把這些事情﹐都放在棋盤上作出衡量之時﹐一個
俠士拼掉一條性命﹐世上因而少了一個惡人。
在棋道的角度看﹐是十分划得來以及小賠大嫌的妙著。
可是若從人的角度看﹐答案便不一樣了。
那是因為棋盤只爭勝負﹐棋子本身沒有感情。但人卻大大不同﹐
除了他本人之外﹐還有許多牽纏瓜葛﹐許多悲泣或歡欣。
總之﹐凡事一扯上了感情﹐便起了無窮無盡的化學變化。因而對
價值的衡估﹐便沒有任何法則可資憑借了。
李百靈美目流盼﹐打量這一間方圓只有五丈左右的神殿。
那正面底牆上凹入的壁憲內﹐三尊神像既污垢又殘破﹐礱前一張
長形石制供桌﹐臟是臟了一點兒﹐卻肯定極之堅牢絕不會破塌。
此外﹐四下除了一些石塊堆砌的非正式爐灶﹐還有十幾二十根木
頭。
此殿根本上一目了然﹐沒有什麼值得多看的。
.但李百靈卻瞧來瞧去﹐有時還皺一下眉尖。
小關知道她干什麼﹐不禁大為心疼。
所以他聲調口氣不覺變得懊惱煩躁﹕“喂﹐別瞧啦﹐咱們干脆拍
拍屁股﹐遠遠跑掉算啦!”
“這怎麼行?”李百靈笑笑﹕“我們現在還占著優勢﹔何必逃跑?”
“但你這樣子耗費心力下去﹐咳﹐太不划算。咱們還是遠走高飛
為妙。”
不敗頭陀這時總算明白小關的意思。
而李百靈的臉色﹐的確叫人既擔心又肉疼。
李百靈很頑強﹐迫著小關搬動那些烏漆抹黑的石塊﹐還有那些木
頭﹐也亂七八糟的東放一根﹐西放一根。
可是﹐擺一個陣法在這兒有什麼作用?
何必耗費這許多心血元氣?
謎底當然會揭曉﹐遲早而已。小關和不敗頭陀極力忍耐著不去問
她﹐只依她吩咐﹐全部木頭石頭都擺放妥當。
“謝謝你們。”李百靈聲音中透出感激之意。
“你們都忍著不問我﹐使我的思路不至於中斷﹐不必從頭想起。
這一點對於我﹐的確省下許多心力。”
“你知道就好啦。我可以為你憋一百年﹐但我仍然不贊成你嘔心
血花心力。”小關聲音很大﹐這也是發洩方法之一。
他又道﹕“這個天地﹐這個人間﹐那魔壞蛋殺之不絕﹐斬之不盡。
你何須把一切責任都攬在身上?”
不敗頭陀也開腔了﹐但在說話前先嘆口大氣﹐表示對李百靈的擔
心﹐而話卻是向小關說的。
他說﹕“她舍得放下一切就好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她既有世
上最聰明的腦袋﹐里面又塞滿了說之不盡的學問。你叫她腦子不動﹐
行嗎?”
李百靈婿然微笑﹐遞給頭陀一個小包袱。那是她自己的提來的﹐
連小關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
“你的頭發很好。”李百靈端詳不敗頭陀﹕“包袱里只是一件破衣
服﹐不是什麼大秘密﹐你們別瞎起疑心。”
“破衣服跟我的頭發有什麼相干?我瞧不出這兩者怎會扯得上關
系?”
小關插嘴﹕“這兩者關系大得很。”
他又道﹕“我意思是說﹐頭發和衣服必須是天才才可以把它們扯
到一塊兒。而李百靈是天才﹐所以這兩者必有關系。”
此一推論聽起來狗屁不通之至﹐不過﹐卻與事實相符。
“別亂扯啦。”李百靈笑起來﹐潔白如編貝的牙齒﹐襯起紅唇﹐真
是好看極了。
她說﹕“我要頭陀你假扮一個人﹐你的頭發夠長﹐可以掩住一半
面孔。破衣服是那人身分的標志。”
“早這樣說﹐大家不早就明白了嗎!”小關埋怨了又問﹕“他究竟
假扮誰?為什麼不叫我做?”
“只有他才行。天下間要找一個比得上他的﹐只怕已絕無僅有。”
李百靈邊說邊掏出一個銀盒﹐輕巧打開。
小關這時好希望盒子里是胭脂﹐但可惜不是﹐是些黃黃粘粘的膏
狀物。
“頭陀假扮的是丐幫前輩高手通天玉郎錢逸。他面上的長疤痕﹐
以及身上破衣服都好辦。真正難處有二﹐一是武功﹐除了少林寺的頂
尖高手﹐能用種種不同神功手法冒充錢逸的家數之外﹐誰辦得到?”
關於武功這一點﹐顯然不只是功力精深就行。
至於第二點﹐也同樣不是武功好便辦得到。
“第二是須得知道錢邊以往的事跡﹐知道他的言行作風才行。”
不敗頭陀沒話好說﹐一轉眼間﹐他已變成一個老叫化。頭發所掩
住的半邊臉孔﹐隱約可以看見疤痕疣瘤。
這便是那盒黃色膏狀物的功效。
“我變成老錢干什麼呢?”不敗頭陀的口氣﹐敢倩識得那老叫化。
“對付那血屍的門人﹐把他折辱一番﹐再轟他走。”
“那麼這個亂七八糟的陣法呢?還有我小關呢?”
“你陪我到地下墓室﹐取出秘寶。我怕力氣不支﹐所以別走開才
好。”
“我當然不走開。”小關拍拍胸膛﹐“你這小家伙淨叫人擔心﹐真
是……”末後兩句話﹐強烈的愛護關心無意流露。
不敗頭陀深深嘆息兩聲﹕“唉﹐唉﹐昔年我若有小關這般洒脫磊
落﹐這般敢作敢為﹐現在又不知是何等樣的一個局面。”
小關瞠目追問﹕“你說什麼?”
李百靈卻柔聲安慰﹕“現在雖然有很多遺憾﹐但不一定比那想象
中的結局為差。”
順題回到當前事情上﹕“這奇門小陣沒多大用處﹐只不過保護
住墓室入口﹐免得萬一忽然有幾起敵人同時出現﹐不敗頭陀便有顧此
失被的深慮了。我這個小陣﹐起碼也可以把任何強敵擋住一炷香之
久﹐有這麼多時間作緩沖﹐不敗頭陀已足夠打發妊何強敵。”
不敗頭陀頷首﹐聲音慈愛得有如父親﹕“你把出入之法大略說一
下就行。這門玩意兒我以前也會學過一點點。”
以不敗頭陀在少林的地位及造詣﹐胸中有各種陣法之學並非奇
事。何況他當年也認識一個像李百靈這麼聰慧美麗的女郎。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十七章偷畫賊
這陣法出入門戶﹐以及一些關系勝敗生死的方位﹐不敗頭陀一聽
就明。
小關也如是。
小關只想不通一事﹐那就是為何現在不立刻動手?假如要花很多
時間﹐自是早點兒動手為宜。
如果不必花太多時間﹐那麼事情趕快辦妥﹐大家拍屁股走路﹐還
管他什麼強敵不強敵?
“這原因聽起來可能不夠說服力。”
李百靈聽得小關質問﹐不能不作解釋﹕“在風水的領域中﹐有一
樣學問﹐跟龍、穴、砂、水、向同等重要的﹐就是擇時。如果日子時
辰不對﹐往往會出現應吉而兇﹐應勝反敗的嚴重後果。”
小關聳聳肩﹐心里不怎麼同意。
一塊地既是有它自己的特殊形勢和特殊質地﹐例如有礦脈或者有
磁場等等﹐再加上宇宙星辰日月的力量。
好就是好﹐壞就是壞。怎會今天不好明天就變好了呢?
只聽李百靈繼續解釋﹕“用比較抽象的理論來說﹐風水地理﹐就
是空間。而擇時這一門﹐就是時間。
“這二者的力量根本是不可分割的。選時擇日之道﹐就是把最配
合的時空之中的時找出來。”
“聽起來好像滿有道理。”小關說﹕“但可借我還是不太明白。”
“好﹐讓我們以其他角度討論一下﹐例如世上很多的人﹐在月缺
之時﹐總有那麼三幾天﹐情緒低落或煩郁。
“而在月圓那幾天﹐精力極之充沛﹐甚至近於暴躁。
“這種現象﹐根本上就是最明顯的時間與空間的力量表現。我們
一旦知道時間﹐就可以避免一些壞的影響。
“說來很簡單﹐當你知道自己那幾天情緒身體都不大妥當的話﹐
你便不在這幾天內做妊何重大決定﹐甚至躲在屋子里不見人﹐免得無
端肝火大作而吵架打架。反之﹐在好的方面亦一樣。”
小關若有所思。
他的確不由得記起了一些沉郁的﹐容易惹是生非的日子。
敢情這也有一套學問道理。晤﹐這也不錯﹐至少以後在每個月這
些日子里﹐可以多加小心。
“這個墓穴藏在神廟下﹐建築得很堅固很考究﹐人口便是這張長
條石頭供桌下面﹐我猜里面還有不少陪葬的值錢珠寶。”
“這些都是小事﹐我們究竟幾時動手?”小關問。
“戍亥之交對我們最有利。”
這個時辰即是晚上九時左右。“由於天已人黑﹐我猜血屍那個門
下定已出動﹐他們憑借特殊感應﹐會找到這地方。這時﹐就得全靠不
敗頭陀﹐以降魔大神通﹐攆走這些邪魔壞蛋了。”
“沒有問題。”
不敗頭陀笑一下﹐但他的笑容卻很丑陋可怕﹐無怪通天玉郎錢逸
後來不肯在人間現跡了。
不敗頭陀又道﹕“根據敝寺的資料﹐血屍席荒若是本人到場﹐我
和他力拼之下﹐結局如何﹐難以逆料。但他的門人徒弟﹐我大概還可
以周旋應付。”
阿敢買了不少食物﹐都放在右臂彎的籃子里﹐左手則提著一壇本
地出產的高粱﹐施施然踏入破廟。
小關眼快﹐一望之下﹐叫聲“不好”﹐身形如飛雲掣電撲出﹐竟
是施展出世上罕見的大騰挪移形換位功夫。
在旁人眼中﹐最多也只是瞧見灰影乍閃而已。
小關這一去一來﹐當真是快逾鬼魅!
連轉眼工夫都不用﹐已經回到原來位置上。
阿敢根本沒有看見小關。
因為他一踏入門口﹐本來很施施然很愉快地微笑著的面孔﹔突然
大變﹐目瞪口呆地望住不敗頭陀。
他終於吸口氣回過魂來﹐舉起左手指住不敗頭陀﹕“你……你是
錢爺爺?”
阿敢的表情快要從驚愣變為狂喜前一霎那﹐不敗頭陀搖手否認﹐
李百靈的聲音也同時送入他耳中。
“他不是錢爺爺﹐他是不敗頭陀。”
阿敢當然馬上就洩氣了﹐輕啊一聲表示明白。
但旋即大叫起來。
“酒呢﹐那壇酒呢?”
小關一雙手放在背後﹕“你是忘記買呢?抑是忘記帶回來了?”
阿敢趕快放下右臂彎的籃子。
“我回去找﹐但我的確帶回來呀……”
他正要轉身﹐小關哈哈大笑聲使他先轉眼去瞧。目光到處﹐只見
小關一手提著酒壇﹐還舉得高高的﹕“酒在這兒﹐不必去啦。”
“為什麼這酒會到了你手里?”阿敢實是被這種情況弄得糊里糊
塗。”
“因為你一看見不敗頭陀大吃一驚時﹐手一松﹐酒壇就不客氣往
石地砸下去。我手急眼快趕緊接住﹐所以現在酒壇就在我手里啦。”
小關解釋得很詳盡﹐看來耐性很好似的。
大伙兒在那奇門陣法前面圍坐﹐開始進食。由於那陣法只占了神
殿後半截地方﹐所以前面半截盡可自由行動。
李百靈只教阿敢從什麼角度奔人陣內﹐蹲在什麼地方就完事。
這是因為奇門遁甲再加上先後五行遁法的陣式﹐縱是最最簡單的
一種﹐但要一個外行人了解﹐最少得花上個把月時間之故。
小關雖然蠻喜歡喝上幾盅﹐但那是平常時候。如今情況既緊張﹐
又可能嚴重﹐他便規定自己只准喝三盅。
“再喝一兩盅也沒有關系。”李百靈笑著拍拍他堅實有力的臂膀﹕
“還有個把時辰之久﹐你可能會覺得很悶。”
“不必管我。”小關夾一塊雞腿﹐還有幾片牛肉給她﹕“你管自己﹐
要吃得飽飽的才有力氣。”
小關盯住她﹐使她不得不把食物往嘴巴里送。
然後﹐小關感觸地輕嘆一聲﹕“什麼時候咱們定得下來﹐我得想
辦法婉點兒好東西﹐給你好好地補一補。”
李百靈稍稍垂首﹐避開小關眼光。
可是她那感動的表情﹐仍逃不過眾人眼睛。
不敗頭陀可不太習慣這種場面氣氛﹐所以話聲故意特別響亮些﹕
“阿敢﹐你往這兒來﹐會不會給人家看見?”
阿敢凝眸一想﹐點頭道﹕“一定會﹐一路上的人差不多都是認識
的。”
“那可有點兒不妙﹐恐怕會招來馬家的人。”不敗頭陀推測說﹐但
樣子並不怎樣擔心。
以他不敗頭陀的身分﹐以他的功力造詣﹐以他的道行修為﹐世上
的確不容易出現令他恐懼擔心之事。
“謝謝你提醒我。”
李百靈趁機暫時不必把食物猛往嘴巴送﹕“馬家已出現過一個子
母刃胡永度這一級高手﹐還有沒有其他高手﹐也剛好來到馬家﹐目前
還不得而知。那馬貴紀掌握住東廠大權﹐手下奇人異士如雲如雨﹐實
力之強﹐天下任何門派幫會都難望項背﹐我們多加小心﹐總不會錯。”
“咱們認識的那個侍衛大人張天牧﹐算不算是馬貴紀的手下?”小
關問不敗頭陀﹕“哦﹐對了﹐你把萬壽匣和那對彩紅蛇﹐都送給雷天
眼。這樣咱們不必拿來拿去﹐的確方便了許多﹐但會不會給老雷添麻
煩?尤其是海南島毒府符家的人﹐好像怪兇的。”
“雷道兄的法寶很多﹐海南島毒府符家的人大概不太敢惹他。”不
敗頭陀見識廣﹐武林中各家派常見的互相克制的復雜關系﹐他自是知
道得比別人多些以及深入些。
“至於張天牧﹐他是錦衣衛高手。本來錦衣衛也須得聽東廠方面
的話﹐但張天牧這類人不同﹐連他算在內﹐還有二十余高手﹐全是由
皇帝親自委派為侍衛的。東廠方面也有不少高手是這種情形。所以即
使是他的上級﹐也只敢派遣他們去干比較正常的事。至於許多陷害忠
良﹐株連無辜等胡作非為之事﹐東廠的頭子和錦衣衛的頭子﹐都不大
敢動用這些皇帝御選的高手。”
小關總算又長了不少見識﹐回眼向石制長形供桌望去﹐桌上此時
已經點燃兩支蠟燭﹐在暮色加深中﹐好像越來越明亮。
靠門口左邊角落﹐也有火光閃映。
那是阿敢後來撿來幾塊石頭砌成爐灶﹐又弄些干草來﹐生了火﹐
用一只大瓦缽燒火。
李百靈陪小關喝了一大口高粱﹐她已經一共喝了三蠱以上﹐面上
微現紅暈﹐不再那麼蒼白﹐因而看來更漂亮了。
何況她心中的歡喜快樂﹐都從眼中流露出來﹐又平添了許多撫媚
風韻。
她嚥下一大口強烈的燒灼食道的液體﹐笑著望住小關﹕“這酒好
像還不壞?”
“還可以﹐起碼沒有摻水。”
小關的聲音、表情很有權威的樣子﹕“在這種小地方﹐能喝到這
樣的酒﹐已經很不錯了。”
“照我猜想﹐你應該很有福氣﹐可以喝到比這種好二十倍的酒。”
小關拍拍口袋﹐傲然而笑﹕“對﹐現在我已經不是窮光蛋﹐只不
知哪兒有好酒賣?”
李百靈搖頭﹕“銀子不管用﹐因為那些美酒不是賣的﹐正如那九
骷髏秘音魔叉﹐你拿銀子買得到麼?”
“這話不錯﹐沒有銀子固然很慘﹐但許多時候﹐銀子又不管用。
喂﹐小家伙!”
小關伸手持住李百靈臂膀﹐又道﹕“幾時有空你告訴我﹐銀子為
什麼會變得這麼奇怪﹐好麼?”
人家在打情罵俏的境界中﹐阿敢楞頭愣腦地插上嘴﹕“對﹐關大
哥說得對﹐銀子很要緊沒錯﹐但有時一點兒都不管用。就像祝老爹﹐
聽說他的字和書都好到不得了﹐但他就是不肯給人﹐你出多少銀子都
不行。”
不敗頭陀以憐憫眼光﹐瞧著那不識時務的精壯小子。而他本人也
不想多看多聽小關、李百靈的倩話。
故此開口﹕“阿敢﹐有些人只不過用這等手法自高身價而已。所
以道聽途說的話﹐別輕易相信。除非你親眼看見……”
“我有看見呀。”阿敢指住自家鼻子﹕“前幾年我還常常到馬家去﹐
祝老爺在那小花園的石屋已住了三十多年。我看見他畫的女孩子﹐好
漂亮﹐跟仙女一樣。不過每一個手里都拿著一頂闊邊帽子﹐帽沿四周
都有白色的紗……”
不敗頭陀的身子挺直﹐忽然高了不少。
李百靈也露出十分注意神色。
“好像是你們隱湖秘屋的人。”不敗頭陀望著李百靈。
李百靈頷首﹕“值得查一查﹐尤其是此老在馬家已隱居了三十多
年。馬家一定不曾隨便把阿貓阿狗供養在家中的。”
小關當然也早已聽出頭緒﹐當下拍拍阿敢肩頭﹕“他不肯賣沒有
關系﹐我們可以去偷。你敢不敢去?”
阿敢露出為難神色﹕“不是不敢﹐但祝老爹對我還不錯﹐有時我
挖些新鮮竹筍﹐或者青菜蘿L等什麼的給他送去﹐他都會高高興興收
下﹐給我一大把錢。”
他這麼一說﹐別說是比較講究手段的不敗頭陀﹐連李百靈也皺起
眉來。
不過小關此人卻萬萬不可以常情測度。他嘻嘻而笑﹐看來還是那
麼開心﹕“阿敢﹐你全弄錯了。”
小關再拍拍阿敢肩頭﹐大有表示很寬宏大量原諒阿敢的意味﹕
“你簡直不知道想到哪兒去了。你再想想﹐我們哪一個像偷字畫的
人。”
的確沒有一個人像偷字畫的人。
縱然小關很油滑﹐有時不免會鬼頭鬼腦﹐但專偷字畫的人應該是
什麼樣子的﹐阿敢雖然不知﹐卻知道連小關都不像。
“對不起﹐我……我錯了。”阿敢連忙道歉。
“不要緊。”小關態度表現得那麼厚道那麼大量﹐連李百靈都佩服
起來﹕“阿敢﹐我告訴你﹐我們的辦法仍然是偷。只不過有些人偷了
東西﹐打死也不還給人家。但我們不同﹐我們只是偷來瞧瞧﹐瞧過了
又暗暗送回原處。你看﹐我們跟小偷是不是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阿敢頓時也興高采烈起來﹕“就算被祝老爺發現﹐他老人家大概
也不會很生氣﹐對不對?”
“對極了﹐我們就這樣決定。”小關得意地指指自己腦袋﹐向李百
靈示威道﹕“我這兒還算靈光吧?嚇?”
李百靈微笑點頭。
不敗頭陀也相當開心﹐但他卻又同時奇怪自己為何不能夠一下子
就想出小關這種無賴妙法?
“那位老兄姓祝。”不敗頭陀開始凝眸尋思﹐一面喃喃自語﹕“假
如不是武林中人﹐自是無從想起﹐但既能在馬家待那麼久﹐又似乎頗
受尊重﹐必須是武林高手才合理。武林中衡岳三家之中的祝家﹐雖然
近二十年出過兩個好手﹐但時間年歲都不對。”
李百靈輕拍一下小關腦袋問他﹕“不敗頭陀的疑問﹐你這里面怎
樣說呢?”
“它沒有告訴我。”小關毫不在乎地笑答﹕“我知道你那花樣多多
的小腦袋有答案﹐快講出來大家聽聽好不好?”
李百靈果然不再開玩笑﹐聲音變得嚴肅﹕“不敗頭陀﹐如果沒有
姓祝的﹐那麼換一個音同字不同的姓氏如何?例如天竺的竺?”
不敗頭陀仰天一笑﹐竟然忘記了自己是和尚﹐也學小關那樣伸手
怪親熱地拍拍李百靈香肩。
“對﹐你說得對﹐是天竺的竺﹐不是祝融氏的祝。這個竺老兄﹐
今年應該有七十歲了。我擔保一定是雲禱妙手竺忍。晤﹐四十年前﹐
這位竺妙手正當盛年正是不可一世之時﹐我曾經見過他、”
“這位竺兄性情一定很孤僻很驕傲。”小關評論。
他也跟不敗頭陀叫人家做竺老兄﹐實是有些不倫不類。
但奇怪的是﹐這種沒大沒小的作風﹐發生在小關身上﹐卻又沒有
人覺得奇怪或覺得不對。
“你怎麼知道?”李百靈含笑問他﹐心里卻想起了師門。
她隱湖秘屋這一派﹐天下知道的人實是少之又少﹐而任何年代若
是有那麼一個人入世行走﹐必定會留下一些奇怪的不可思議的秘辛逸
事。
而雲濤妙手竺忍顯然就是碰上了一位她的同門前輩。
所以他後來放逐自己﹐隱遁在馬家小花園內達數十年之久。他除
了遇見的是隱湖秘屋傳人﹐怎肯承擔這許久孤獨淒涼的歲月?
至於竺忍遇見的那個隱湖秘屋傳人﹐是不是不敗頭陀所認識的同
一個?目前尚未得知。
但以隱湖秘屋傳人的風姿美貌、才智武功﹐以及人間古今的無量
學問﹐她使許多當代高手同時傾倒﹐實是不足為奇。
“我想法是這樣的。”小關回答﹐“那竺老兄能夠對阿敢相當好﹐
顯然從前不是壞蛋惡人。但他又能夠隱居三十多年﹐他性情不驕傲不
孤僻行嗎?”
那雲濤妙手竺忍為人孤僻也好﹐驕傲也好﹐那都屬於他個人的
事。
現在問題是﹐既然在無意中得知馬家隱居著這麼一位前輩高手﹐
他又被馬家供養了三十余年﹐馬家有事﹐他會不會插手?
假如他必會插手﹐那麼應該怎樣應付?
小關指住自己的腦袋﹐向李百靈笑道﹕“小家伙﹐看我的﹐你不
准多想。”
他雖是明知李百靈的腦子不可能停下來不想事情﹐但為了盡量使
她少耗心力﹐事情可也不能不大膽包攬下來。
“頭陀老兄﹐”小關目標轉向不敗頭陀﹕“那位竺老兄是什麼東西?
他厲害到什麼程度﹐你項得住頂不住他?”
“此老當年可真是一位人物﹐出道時大約二十歲左右﹐與我現在
假冒的老錢年紀差不多﹐成名時間也差不多。
“他文武全才﹐豐神俊朗﹐跟老錢同被推許為武林中美男子之一。
“他的武功源出華山陳搏﹐一脈嫡傳﹐現在的華山派﹐反而不是
這一系統了。總之﹐他的太清神功和斗罡七飛刀﹐是稱雙絕。
“那七把小小飛刀﹐若是一齊發出﹐便是一座北斗星的刀陣。這
刀陣每移前三尺﹐便有一種變化﹐實是厲害不過。”
那竺忍的武功修為是不是很厲害可伯﹐只須瞧瞧李百靈很擔憂的
樣子表情就知道了。
小關心疼地夾一塊肉給他。
“吃﹐吃吧﹐別愁壞了身體﹐竺老兄這件事情有我。”
李百靈可真伯他一塊又一塊夾過來。
因此連忙變得眉開眼笑﹕“對﹐我好笨﹐竟忘記了你這位解決難
題專家。有你在﹐我為什麼要發愁呢?”
她也不敢不吃﹐只好改變方式﹐平時咬一口的分量﹐如今改為十
口八口了。
但她的笑容﹐她的細嚼慢嚥﹐只解決她自己吃肉問題。至於雲濤
妙手竺忍的問題﹐仍然存在。
小關的實力﹐李百靈自然是當世最清楚熟悉的入。以小關的造詣
成就﹐放眼天下武林﹐實在沒有什麼人要怕的。
但小關的為人卻有弱點!
例如他現下已知道雲濤妙手竺忍昔年並非惡人壞蛋﹐而感情受傷
隱跡三十多年的這段期間﹐當然更不可能為非作歹。
換言之﹐竺忍在小關心中不是該死的壞蛋﹐因而小關出手之時﹐
決計不會以最兇毒刁猾手法全力出擊。
這樣一來問題就大大的嚴重了。
因為小關的對手是別的人也還罷了﹐那竺忍乃是前輩高手﹐小關
全力以赴猶恐未勝﹐稍一相讓﹐後果如何就難說得很了。
上述只不過是小關方面的危險而已﹐相反的﹐那雲濤妙手亦有失
手死於小關手底下的可能。
李百靈對這一點亦頭痛擔心之極。
那是因為竺忍既然是她本門前輩的朋友﹐無論如何也應該幫他一
把﹐而不是設法讓別人殺死他。
小關夾一塊肉送到她鼻尖前。李百靈不得不抗議了﹕“我這一塊
還未吃完﹐你夾得慢一點兒行不行?”
“你雖是笑臉盈盈﹐但我仍然看得見你眼中的憂色。”小關筷尖那
塊肉﹐仍然在李百靈鼻子前﹐發出威脅的香味。
他又道﹕“當然﹐我也知道你不大吃得下了﹐可是我從前聽人說
過﹐憂愁的人﹐最好拼命多吃。這法子不知道靈不靈﹐你不妨試一
試。”
“不要試﹐真的﹐不要拿我來試。”李百靈向他哀求。
“不拿你來試﹐行。”小關收回筷子﹐微笑凝視著她﹕“你老老實
實告訴我﹐你究競為我擔心多些?抑是為竺老擔心多些?”
這個小關心靈敏銳的程度﹐已達到魔鬼似的地步。
李百靈吃一驚﹐卻不敢不趕快回答﹕“我當然擔心你多些。但也
不能不為竺老擔心﹐你不會怪我吧?”
“不﹐不會怪你。但我真的有辦法對付竺老﹐你信不信?”
李百靈再度哀求他﹕“你有什麼辦法?告訴我行不行?”
小關講得那麼有把握﹐連不敗頭陀都禁不住豎起耳朵﹐希望他快
點講出來。
小關終於洋洋自得地宣布﹕“這個方法實在太簡單了﹐那老竺不
來便罷﹐若是來時﹐咱們跟他根本二話不說﹐一齊出手圍攻。以我們
三人之力。”
他手指頭先指指自己﹐再指不敗頭陀﹐最後是李百靈。
“我們三個人跟他死纏爛打﹐直到他明白一定有輸無贏﹐那時他
不趕緊溜掉﹐我絕不信。”
原來又是幾近無賴的辦法﹐根本沒有半點兒高手風度。
不過李百靈固然一時默然無語﹐連不敗頭陀也凝目尋思。
不敗頭陀首先呵呵大笑﹐向小關舉盅﹕“還是你行。你講得真對﹐
咱們何須跟竺老兄講話?這兒又沒有什麼場面要交代的!哈﹐哈﹐小
關﹐來﹐我敬你一杯。”
李百靈這回真的眉開眼笑了。因為本來就沒有規定一定要小關出
手﹐更沒有規定必須以一對一。
尤其是小關﹐根本不在乎這些高手風度場面過節。
再深入一點兒看﹐假如這邊三人忽然同時出手﹐竺忍情況一定狼
狽不堪﹐他能逃得出戰圈已經很不錯了。
更妙的是竺忍這一次敗仗﹐對他聲名絲毫無損。
因為以不敗頭陀的身分名氣﹐也要倚多為勝的話﹐敗的一方自然
不算丟臉。
大家情緒立刻高興起來。
老實說﹐世上有些事情若想要兩全其美﹐耍點兒手段又有何妨?
雲濤妙手竺忍放下碗筷﹐卻見那少女在廳角又點上一盞燈﹐然後
捧了一盅熱茶過來。
在燈光下﹐她那張樸質的圓臉﹐掛著純潔可愛的笑容。
她大概是十六七歲吧﹐身體已發育成熟豐滿﹐稍微胖了一點兒﹐
但一切動作包括走路﹐都十分靈活。
熱茶散發出撲鼻香氣﹐竺忍慢慢喝了幾口﹐嘴巴里肥膩之感立刻
消失﹐並且使他舒服地打個飽呢。
竺忍望著這個少女阿菊﹐從她的笑容和一些習慣性小動作中﹐看
見另一個少女小蓮。小蓮是阿菊的母親﹐所以從阿菊身上看見小蓮影
子﹐甚是合理。事實上連小蓮的母親張媽的影子﹐也可以從她外孫女
阿菊身上找到。
竺忍看見這些影子﹐時間之流在他感覺中記憶中﹐鮮明得有如有
形之物。
那張媽三十多年前﹐是馬家派定專門服侍他的僕婦﹐歲月如流﹐
想不到現在他眼前的、竟已是張媽的第二代阿菊了。
打從張媽那時開始。很多情況已成了定例﹐一是竺忍緘默得像塊
石頭﹐他不開口。張媽也不必說─句活。
是竺忍每天晨昏兩次﹐都會獨個兒慢慢走出小花園﹐從一道側
門走入馬家大宅﹐目的地是總帳房。
那兒地方不小.卻沒有外邊帳房人那麼多和那麼雜亂。
這間總帳房內一進就是庫房﹐馬家的金銀寶物﹐據說都是藏放於
此﹔故此保安方面極之嚴密。
馬家聘雇的五十個武師﹐以及百余名壯健家丁﹐有一半人手用在
這個地方﹕
竺忍每天兩次到總帳房那兒﹐看看庫房的門鎖。
有時也會開門入庫巡視一下。三十余年以來﹐除了馬家當權的人
不算﹐便只有竺忍和總帳房可以隨時入庫。
竺忍自是還有不少固定習慣﹐但這兒暫且只提上述兩宗。
阿菊忽然聽見竺忍開口﹐使她驚喜笑顧﹐因為這實在是很難得的
事。
“阿菊﹐你的菜做得很好﹐似乎比你外婆和你媽都更好了。”
阿菊兩頰飛紅﹐心中十分高興﹐說﹕“竺爺爺﹐我想了不少辦法﹐
才學到這手藝的。”
她實話實說﹐不會講謙虛的話。
“我教你打坐練氣和比划幾下這些事﹐你沒有告訴別人吧?”
“沒有。只有媽媽知道。”
她不要緊﹐你未出生前她也學過所以你看她現在身體還是那
麼好﹐樣子一點兒不老。你記得天天要練﹐將來你就會跟她一樣﹐看
來看去都仍然像二十來歲的大姑娘。”
“我─定天天練﹕可是﹐竺爺爺﹐為什麼你天天練﹐但你的頭發
胡子都那麼白了﹖不過﹐你如果剃掉胡子﹐把頭發染黑﹐那就不同
了﹐人家一定以為你只是個小伙子。”
竺忍不禁苦笑﹐事實上他所修所學的這一門正宗玄門內家心法﹐
他道行如此深厚﹐頭發胡須應該找不出一根白的才對。
但無奈的是﹐宇宙內有這麼一個定律﹐那就是當你的道行增加一
分﹐相對的﹐魔障也增加一分﹐甚至不只一分。
所以你的努力是遙遙無期﹐深深無底的。
以須發不白的這項成就來說﹐很顯然的﹐竺忍的功力雖然深厚精
純﹐而且與日俱增。
可是他內心中感情上的創傷﹐變成阻力(即魔障)﹐使竺忍終於
失敗。
此一敗於宇宙定律的無奈﹐竺忍只好以苦笑表示。
他並不打算跟阿菊討論這些問題﹐事實上他只是因為小菜做得可
口﹐吃得舒服﹐心情稍佳﹐所以忽然關心及一些平時他不予理會的
事。
“阿菊﹐我記得七八年前﹐你有時候會跟一些小朋友來這兒﹐其
中一個男孩子叫阿敢﹐還有一個女孩子叫珍珠的。他們相貌都很好﹐
雖然少年運極壞﹐幼遭孤貧﹐但十八九以後就截然改觀。他們在哪
里?現在怎樣?為什麼不來這兒玩?”
阿菊悄聲回答﹕“阿敢仍然窮得幾乎連褲子都沒有﹐是馬山馬貴
他們不准他來的。竺爺爺﹐您可還記得馬山和馬貴?”
竺忍頷首。
因為他們一個是管家的兒子﹐一個是帳房的兒子﹐近年偶爾還有
見過。
“竺爺爺﹐”阿菊聲音仍然很低﹕“提到珍珠﹐她真命苦。聽說前
天子靜少爺叫人跟她家說﹐要她人府做他的侍妾。她當然不願意﹐但
有什麼辦法呢?”
竺忍記起白面書生型的馬子靜﹐這個少爺跟其他幾個少爺一樣﹐
全都沒有什麼志氣﹐日日酒色耍樂。
看來馬家已沒有一個像樣的﹐可以頂上來的人物了。
他起身隨手拿起招扇﹐拂拂身上布衫的皺紋﹐舉步行去。開始每
天巡視庫房的固定行動。
當他走出花園時﹐心中還轉動著找個機會﹐跟馬家的老大或老二
說一聲﹐看看能不能阻止他們那個侄兒馬子靜要收珍珠為妄這檔子
事。
側門已掛上燈﹐四下已在夜色籠罩中。竺忍向來不快不慢的腳
步﹐忽然很難得地稍微窒慢了一下。
並沒有貓狗阻路﹐亦沒有蚊子或什麼昆蟲叮咬。竺忍只因為心靈
上突現異兆﹐所以立刻提聚全身功力﹐凝神加倍小心查察四下情況。
馬家財多勢大﹐幾乎一百年來都風平浪靜﹐至少竺忍來了之後三
十余年之久﹐馬府連雞毛蒜皮的事也沒有發生過。
他竺忍這等高手心靈上若是有不對的感覺﹐那就肯定有不妥情況
發生。
竺忍幾乎是在同時之間便明白心靈警兆的來源──聲音。
但不是有特別聲音使他墅然小心﹐而是沒有聲音──沒有那種應
有的聲音。
往常﹐這個時間﹐他一定聽到至少兩隊武師家丁巡邏的種種響
動。但現在沒有﹐連偶爾的狗吠都沒有。
馬府果然出了事!
別處怎樣還不知道﹐但在總帳房那座院落內﹐情況相當駭人。院
子里橫七豎八躺著三十名以上的武師和家丁。
燈火明亮的總帳房﹐也有七八個人躺在地上﹐這兒更加駭人﹐因
為躺下的人全都負傷流血﹐有些斷了腿﹐有些不見了胳膊﹐寬大的堂
屋內是以血腥撲鼻。站著的一共有六個黑衣人﹐都以黑布套住頭面﹐
沒有一個露出面孔。
不過卻又不難看出三個身分高﹐三個身分低。因為其中有三個黑
衣人﹐走來走去﹐聽令行事﹐由此可知他們乃是屬下身分。
發命令的只有兩個黑衣人﹐另一個站在一邊﹐巍然不動。此人手
提一口最普通常見的長刀﹐身材矮胖。
另兩名發令的黑衣人﹐則一持五尺短槍﹐一持鉤鐮刀。至於另外
三名黑衣人﹐都拿著同樣形式的鬼頭刀。﹔
上述所有兵刃﹐全都沾有血跡﹐可見得這六人個個都發過利市。
堂屋內已有兩人跪在地上全身不停索索發抖。
一個黑衣人屬下到院子里﹐提了一個尚在昏迷中的家丁入屋.像
丟破布一樣扔在磚地上。
提著鉤鐮刀的那個﹐聲音低沉而有力﹕”這─個是第九個﹐老子
要砍掉他兩只手﹐你們有沒有意見?”
他這話乃是向跪在地上那兩人說的﹐說到意見.他們即使已駭得
屁滾尿流﹐卻仍然會有的﹕
起碼他們一定希望那黑夜人高抬貴手放過他們、最好也不理砍掉
那家丁雙臂。
但那黑衣人似乎並不真的怎麼想知道他們的意見。
只見刀光一閃﹐那把鉤鐮刀好像只動了一下﹐可是那名家丁雙手
都已跟身體分開。這時﹐鮮血大量流出﹐自是不免。
那黑衣人一腳把斷手家丁踢出丈許﹐冷冷道﹕“你們兩位一是總
帳房﹐一是總管家﹐假如連你們都開不了那間庫房鐵門﹐那麼連你們
也該死了。”
他抬頭望向一名屬下﹐下令道﹕“老劉﹐再抓─個進來。”
現在情形已經非常清楚﹐這六名黑衣人在夜色才臨之際﹐突然出
現﹐他們的武功顯然都極之厲害。
所以馬府正在當班輪值的幾十名武師家丁﹐全被制住。
這些黑衣人的來意﹐顯然要打開馬府的庫房大大劫掠一票。
不過﹐由於庫房的鐵門設計得太堅固了﹐所以他們除了迫那總帳
房和總管家打開之外﹐別無他法。
為了使對方就范﹐他們已傷了不少人﹐斬斷了不少手腳。
老劉很快抓了一個人進來﹐丟在地上。
拿矮短的黑衣人忽然道﹕“老二﹐等一下。我瞧這帳房管家的心
硬得很﹐別人的死活他們都可以不管的。”
帳房和管家都是四旬上下的壯年人﹐兩人本來姓什麼已無從稽
考﹐現在卻都跟主子姓馬。
帳房馬平﹐管家馬謙﹐兩人的樣子─看都知道是十發精明能干的
人。
他們早已說過﹐這道庫門只有馬家大太爺和大老爺兩人可以打
開。
但這馬家父子兩人﹐大大爺在京城納福﹐大老爺則恰好不在家﹐
所以他們盡力透露﹐就算是殺光了馬府的人﹐庫門還是打不開的。
可是這群黑衣人惡煞不相信﹐到現在為止﹐已當他們兩人眼前傷
了九人。
拿鉤鐮刀的老二﹐一伸手﹐刀鋒已擱在管家馬謙頸上﹕“老大說
得是﹐干脆拿他們自己試試﹐便知真假。”
馬謙一時面色更為蒼白﹐冷汗變成小河般直流下來﹐多得簡直不
像話。
拿短槍的老大忽然搖搖頭﹐道﹕“老二﹐別急﹐先拿帳房來試﹐
對了﹐還有那個少爺……”
有一名屬下已經應聲出屋﹐一轉眼已帶來一個白面書生型的青
年﹐正是那馬子靜﹐他已昏迷不醒。
那黑衣人在他身上拍了三掌﹐立刻醒來。
馬子靜睜開眼﹐四下一看﹐那些血淋淋景象﹐以及魔鬼般看不見
面目的黑衣人﹐駭得他叫聲“我的媽”﹐魂飛魄散﹐癱倒地上。
那老大道﹕“管家可能真的不知道還有沒有別人開得庫房﹐但帳
房卻一定知道。還有這個少爺﹐說不定也知道。老二你說對不對?”
老二回答的聲音很暴戾﹕“對是對﹐但既然這樣﹐不如先宰了那
管家。”
這老大老二兩個黑衣人一定向來極有默契﹐故此那老大沒有反對
的表示雖是不曾說出﹐但老二已經知道。
刀光電掣一閃﹐管家馬謙一顆頭顱﹐忽然飛墜地上﹐然後屍身才
倒下﹐鮮血如激泉噴了一地。
馬子靜瞳住那顆人頭﹐腦子完全停頓﹐連褲襠全濕了也不知道。
看他樣子﹐今日就算得逃大難﹐恐怕心智方面一定會出問題了。
帳房馬平直到達一刻﹐才真的相信世上當真有殺人不眨眼這回
事。
殺人不算稀奇﹐傷人更不算稀奇﹐但斬人腦袋而像斬瓜切菜一
般﹐居然能不眨眼﹐這才是教人難以置信的事。
“除了馬家主人之外﹐到底還有沒有人開得庫門?”老二暴聲同
時﹐刀尖上兀自鮮血流滴。
“有﹐有。”馬平拼命點頭﹐以免對方聽不明白。那老二比惡鬼還
可怕﹐殺人時快得要命﹐根本不容分說。
“小……小人會開……”
老二仰天厲笑一聲﹐腳一動﹐馬乎整個人摔出七八尺遠﹐倒在血
泊中。幸而這些血都是別人的﹐饒是這樣﹐他也已摔個半死了。
但馬平還是拼了老命爬起身﹐去開庫門。因為他知道只要動作慢
了一點兒﹐苦頭馬上就有得吃。
馬平在一個箱子底下﹐摸出三支鑰匙。敢倩那庫房厚厚的鐵門﹐
一共有三重暗鎖﹐精巧堅牢無比。
他離庫門還有五步﹐眼角忽然瞥見有人走入堂屋。此人手拿折
扇﹐須發如雪﹐身上一襲布衫十分干淨。
他走動時每一步都不快不慢。
馬平當然認得來人是每天晨昏都來巡視一次的雲濤妙手竺忍﹐心
中叫聲“多謝老天爺”。
他心氣一松﹐雙膝一軟﹐癱跌地上。
其實馬平根本不知道竺忍的真正來歷﹐更不知道竺忍武功如何。
但竺忍三十多年前﹐由大太爺親自迎請來此﹐作了種種安排。這
三十多年來平平安安﹐久而久之﹐誰也不必多事考查竺忍有什麼作
用。
但現在大太爺這一著終於見功了!
只見竺忍他老人家﹐明明眼見遍地血腥﹐傷亡枕藉﹐卻仍然若無
其事一如平常般的進來。
可見得他老人家若是沒有發神經﹐那就一定是毫不害怕。
為什麼能夠不害伯呢?
當然是有大本領之故。
六名黑衣人眼光從黑布套的小洞中射出﹐完全集中於竺忍身上。
竺忍露出難得的微笑﹐還笑得挺和氣﹐向六名黑衣人頓首為禮。
腳步也停下來﹐一腳就把擋在前面的馬子靜踢到角落去。
老二手中鉤鐮刀稍稍提起﹐刀招欲發未發之際﹐老大一聲大喝﹕
“且慢。”及時阻止了老二出刀之勢。
竺忍微笑開口﹕“諸位只不過想打開庫門﹐拿些東西而已。可惜
我來遲一步﹐不然的話﹐我老早就叫他們趕快遵命辦理了。區區一些
身外物﹐哪須弄到這般地步?”
老二聲音既暴戾又冷酷﹕“哼﹐老子直到現在﹐還沒有聽見開鎖
的聲音﹐是不是有人活膩了?”
“馬平﹐快點打開庫門。”竺忍立刻叱責﹕“光是躺著絕不是辦
法。”
馬平聽了這話﹐頓時既迷糊又駭一跳﹐卻又不敢違抗﹐連忙爬起
身﹐趕緊去開庫。
鑰匙相碰以及轉鎖之聲﹐反而使黑衣人這一邊弄得糊塗起來﹐大
是疑真疑幻。
庫門終於打開﹐里面是明暗兩個房間。
暗室是何景象自是無法得知。
明間卻可以看見一些櫥架上擺放了不少玉器古董﹐還有不少金錠
銀塊。假如只為了劫財﹐胃口再大的劫匪大盜也可以滿足了。
老大發出命令﹐三名屬下立刻行動﹐一個守住庫門﹐另兩個提燈
捧燭入庫。
竺忍瞧都不瞧庫房一眼﹐目光轉來轉去﹐最後停在一個矮胖黑衣
人身上。這一個是三匪首之一﹐但一直沒開過口﹐手中的刀也極之普
遍常見。
那矮胖匪首居然任得竺忍瞧看﹐不言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黑衣人奔出來﹐向老大老二報告﹕“庫房里
都搜過﹐明間有些值錢東西﹐暗間里都是些古書和字畫?”
竺忍應聲道﹕“那些古董和書畫比黃金還值錢得多﹐諸位隨便拿
─點兒﹐大家發財。”
老二理都不理竺忍﹐暴聲道﹕“你他媽的搜清楚了沒有﹖”
那名屬下忙道﹕“那我們再搜一搜。”
─轉身又奔入庫房內。
老大躍到庫房門口﹐道﹕“老二﹐過來守住庫門﹐我親自進去瞧
瞧。”
於是庫房門口變成由老二和另一個屬下把守。
如有人想闖人庫房﹐便須先過去這一關。
竺忍冷笑一聲﹐突然一揮手﹐三道寒光向庫門電掣飛射。
但事實上他一共發出四道寒光。
其中一道﹐居然是往相反方向的矮胖匪首疾射!
他一手四暗器的手法﹐武林中已不多見。
何況其中之一還是往相反方向發出!
這等手法自是困難妙絕匪夷所思﹐更困難的是射向庫門的三道寒
光﹐竟也分為兩路﹐一取那名屬下﹐兩取匪首老二。
被襲的三個人同時有了結果。
先說守住庫門的兩人﹐老二他要應付兩道寒光之多﹐所以用最標
准拆法﹐身子稍一挪側﹐避過左邊威脅。
右手豎刀﹐刀身打扁封住暗器來路﹕
老二作出這些動作時﹐順便也已看見敵人的暗器﹐原來是體積很
短小﹐也很薄的柳葉小刀。
但老二以高手銳利眼力和感覺﹐忽然知道了自己應付得不對。
事實上不只不對﹐簡直是糟糕之至﹐那是由於人家出手時﹐本來
就希望他用這種方式應付。
鏘地一響﹐老二手中之刀封住一把小刀﹐但另一把卻已早一線拐
了彎﹐雖然角度不大﹐卻仍足以夠上老二斜側的左邊鎖骨部位。
故此老二除了聽見鏘一聲之外﹐還聽得見自己皮肉綻裂和骨頭切
斷的聲響。當然後者只有他自己才可以聽見了。
老二並非只挨一下事情就告結束﹐其實還有下文。
那就是他的鉤鐮刀雖然封住了敵人飛刀﹐可是那小小刀上竟然暗
含一股陰柔而又極之強大的內勁。
老二並不是不可以硬頂一下﹐雖然左肩骨綻肉斷﹐但咬牙勉強拼
這麼一下的力量還是有的。
然而即使強悍暴戾如老二﹐也不敢硬頂這一下。
因為這是利敵損己之事﹐其理甚明。這時為了消卸敵人那股內
勁﹐老二不得不向後退躍。乍看倒像是被飛刀震退的。
老二身形一下已退入庫門內。
另一名屬下也是打橫刀身封架飛刀﹐此人武功極佳﹐分毫不差以
刀身正當中的部位碰到飛刀。
這一下金鐵交鳴聲跟老二那一記同時響起。
老二是應聲飛退人庫!
這名屬下則是猛可發覺手中之刀無法握持得住﹐刀身平拍在他面
上﹐砰地一聲﹐面孔稀爛﹐人也震退。
三步後就是庫房牆壁﹐此人又砰一聲撞在牆上﹐然後跌倒不動。
竺忍第四把柳葉形小刀所對付的那個矮胖匪首﹐也是揮刀封架。
此人隨手運刀一拍﹐鏘地響處﹐飛刀竟像激矢電急反射竺忍﹐可
是竺忍已離原地﹐所以這一下攻擊便告落空。
竺忍身形縱落庫門口時﹐守住庫門的兩人已經消失﹐所以無人攔
阻。
竺忍也沒有聞人庫內的企圖﹐在右手折扇反手向背後戳去﹐扇尖
連顫三下﹐啪啪啪三響﹐都敲中一把長刀。
這把長刀乃是握在那矮匪首手中。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十八章辛海客
此人身法快逾鬼魅﹐幾乎跟竺忍同時搶到庫門。但由於他擋住竺
忍飛刀時﹐被飛刀上的勁道窒了一下﹐所以落後了那麼一點點。
他隨手一刀﹐便幻出三刀之多﹐刀法精奇奧妙之極。
竺忍的反手一扇﹐旗鼓相當地封住敵刀﹐手法之繁急精妙﹐實是
令人嘆為觀止。
竺忍還不止這樣﹐他左手忽然捏住一把鬼頭刀﹐那是從庫房門內
劈出來的。
竺忍指上運足太清神功﹐看來似是輕描淡寫振腕一送﹐那個鬼頭
刀的主人﹐被一股說不出來是什麼樣子的極大力量一推﹐雄偉的身軀
競如斷線風箏一般直向後退﹐直到撞上庫房內另一堵牆壁才停止得
住。
庫房那道極之厚重鐵門﹐開闔時十分滑順﹐忽然間已被里忍關起
來。竺忍再反手戳出一扇﹐這一霎那間﹐鐵門上三道暗鎖﹐已被他鎖
上兩道。
背後快如閃電卻又沒有什麼聲息的五刀﹐又被竺忍反手戳出的一
扇﹐盡行封住。
不過這一次竺忍可沒有那麼從容了。
敵人的第四刀和第五刀﹐如果竺忍不是輔以身法和腳法﹐只怕單
靠折扇招數便封閉不住了。
也因此故﹐竺忍轉回身面對敵人時﹐雙方都已離開庫門八尺以
上。
竺忍微笑喝彩﹕“好﹐好刀法。”
矮胖黑衣匪首壓刀不發﹐第一次開口﹐道﹕“老先生把判官筆化
入折扇﹐在下佩服之至。”竺忍微笑仍然留在面上﹐但所說的話卻毫
不留情﹕“你的刀雖然已得濟南府垂楊飛燕刀真傳心要﹐可借火候還
差了少許。如果是滿城飛絮田歷親自出手﹐我一定來不及鎖起庫門。”
矮胖匪首面孔雖看不見﹐但身子一震﹐已洩露他內心秘密。
“不要緊﹐這秘密絕不會外洩。”竺忍又微笑說﹕“因為今日除了
你死我亡這一條途徑之外﹐還有一條路可走。”
矮胖匪首聲音中大有訝意﹕“還有哪一條路?”
“你幫我。”竺忍說得斬釘裁鐵﹕“你背後是誰?他想怎樣?”
矮胖匪沉吟付想﹐顯然一時不能決定。
竺忍驀地大為警惕﹐一則心靈上又現出警兆。
二則是這個濟南田氏刀法名家﹐居然對背叛主使人這麼慎重考
慮﹐可見得問題極之嚴重。
他竺忍雖是前輩高手﹐但世事如棋局局新﹐現在的江湖武林﹐已
變成怎樣的樣子﹐他真的不大知道。
竺忍昔年出道﹐以一支問天筆和兩套一共十四把斗是飛刀﹐走遍
天下﹐大小百余戰﹐未嘗敗北。
他能長勝之道﹐除了武功一流之外﹐還有一定最重要的﹐那便是
由智慧產生的謹慎。
他昔年不論對付什麼人物﹐由□赫盛名的高手﹐以至藉藉無聞的
武師﹐沒有一次不是小心搜集對方資料﹐然後擬定對策。
此所以他大小百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也因此﹐他心靈中一現警兆﹐立刻大動腦筋﹐半點兒也不敢馬
虎。
濟南府垂楊飛燕刀乃是天下極負盛名的刀法﹐早已名列十大刀
訣。
這個矮胖黑衣人﹐雖然刀上火候比不上當年的刀法大家滿城風絮
田歷﹐但已屬一流高手。
以他這等人物﹐居然還不過是馬前走卒而已﹐他背後的人之厲害
可怕﹐可想而知。
想得深入些﹐此人既不敢反戈背叛(竺忍看得出對方並非自願為
虎作倀的)﹐固然因而証明背後的人的厲害。
更可慮的是此人刀上造詣不同凡響﹐如果他幫助另一個更厲害的
人物聯手出擊﹐今兒晚上就是他竺忍的忌日了。
這些念頭在竺忍腦中一閃而過﹐統共費了不過彈指工夫。竺忍當
機立斷﹐更不怠慢﹐立刻用行動設法解除危機。
他的行動是一揚手發出三把飛刀﹐作品字形向相距只有八九尺遠
的矮胖黑衣人射去。飛刀出手﹐才喝一聲﹕“小心了。”
這一喝連警告性質都談不上﹐因為他不但飛刀業已出手﹐連他自
己也已疾如閃電淬然撲去!
手中折扇急似星火戳出。
聲音兀自搖曳間﹐刀扇具及敵身。
矮胖黑衣人手中長刀起處﹐幻化出一片光牆﹐鏘鏘連聲中﹐﹐他的
人像飛花落葉飄開一丈有余。
一時間眾聲皆歇﹐刀光扇影﹐也完全消失不見。
矮胖黑衣人全身上下都完好無事﹐只有胸口﹐有一把小飛刀的
柄﹐微微閃光。
“唉﹐我的手和眼睛﹐都已大不如昔日﹐我一定太老了。”竺忍搖
頭喃喃﹕“你應該最少還要中我一扇才對﹐這樣看來﹐再過兩年﹐我
連一個普通人都殺不死啦……”
矮胖黑衣人站得穩穩的﹐似乎插入他心窩的飛刀﹐對他還未構成
威脅。
他緩慢穩定地舉起左手﹐任何人一望而知他表示有話要說。
旁人還在等他開口時(假如有旁人的話)﹐竺忍耳中已聽到一個
細如蚊叫卻相當清晰的聲音。
他說﹕“我是濟南府田寅風﹐我已被古墓血屍席荒控制﹐因為除
了寒家有人質在他們手中之外﹐我也被毒藥控制。我……我只求老先
生你﹐萬萬不可殺死那血屍席荒門下……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田寅風沒有講下去。
只見他身軀一震﹐又聽他慘哼一聲﹐砰彭跌倒。
換了別人﹐必定會十分迷惑驚訝。
因為既然血屍席荒手段如此陰毒狠辣﹐假如竺忍有能力殺死血屍
門下﹐豈不妙極?至少也可以出小小一口怨氣。
但為何團寅風在瀕死之前﹐還以最後殘余內力﹐施展傳聲之法﹐
懇求竺忍不要殺死那血屍門下?
幸而竺忍不是別人﹐他是今年已七十多歲﹐身經百戰的真正高
手。所以他不但沒有疑惑迷茫﹐反而嘆一聲。
他一聽便知道﹐田寅風不外恐怕沒有人回報血屍席荒﹐席荒不知
確實情況﹐一定會處死田家人質。
等到席荒弄清楚一切之後﹐人死不可復生﹐那時什麼話都不必說
了。
血屍席荒之名﹐的確使竺忍感到莫大震撼﹐原來今夜犯襲馬府之
事﹐幕後竟是血屍席荒策動的。
無怪以貴紀馬如意目下的權勢﹐也唬不住人家了。
庫房的鐵門忽然發生很大的響聲!
當然那是被鎖在里面的人弄出來的。那道鐵門很厚很牢固﹐三道
暗鎖其中之一是沒有辦法可以在內開啟的。
所以即使里面的人之中﹐有天下第一流的鎖匠﹐帶齊任何工具﹐
亦等如老鼠拉龜﹐根本無從下手。
困在庫房內的人只有用兵器或其他重物撞破鐵門﹐方可逃出生
天。
他們必定會這樣做。
而這樣做的話﹐必定會弄出十分巨大震耳的聲音。這是竺忍早就
算好﹐並且正在等候發生。
聲響乍起﹐竺絲忍已用上平生功力﹐要那麼快就那麼快沖到院子
里。
竺忍的估計是﹐這種突然的巨大聲響﹐他本人雖然不必分神查
看﹐但別人卻絕對相反﹐非得分神查看一下不可。
這樣人家不論是要趁他出來時施以惡毒暗算也好﹐或者想躲起來
另施詭計也好﹐都會遲滯了那麼一點點。
在竺忍這種高手來說﹐這一點點空隙和時間﹐已經極之寶貴有
用。
在院子里﹐他果然看見﹔個高瘦黑衣人。
此人頭發披垂﹐有幾縷遮住半邊面孔﹐使人既看不清他整個面
目﹐也平添不少陰森詭異氣氛。
竺忍還看見四件事﹕一是對方左胸有個雙心形血紅色標記﹐一時
倒不知道是染上去的?抑是繡上去的?
不過這一點無須追究﹐只要知道對方果然是血屍一系人馬就足夠
了。
二是對方綠熒熒可怕的眼睛。
這一點除了更証實必是血屍一系人馬之外﹐還從第三件事﹐那就
是對方的兵器白骨鞭﹐這兩者加起來﹐判斷出來人不是血屍席荒本
人。
這是因為對方的眼神﹐可以看出功力火候之深淺。
而兵器方面﹐席荒不是用這獨門的﹐可以濺出磷火屍毒的白骨
鞭﹐而是用他左右手十只手指的指甲。
這十只指甲長達八九寸﹐但舒卷自如﹐故此平時大概不怎樣妨礙
日常生活。
第四件事是此人的兩腳所踩的位置和身體的姿勢﹐顯然打算倒躍
出院子外。
換言之﹐如果竺忍沒有充分利用那陣巨響的效果﹐及時以最快身
法搶出來的話﹐一定見不到此人。
而此人若是隱入無窮盡的夜色中的話﹐再想找到他﹐一定是世上
所有極困難的事情之一。
總之﹐這個血屍門下辛海客﹐這一回若是不打照面﹐他只在暗中
行事﹐只怕馬府之人﹐全部死光死絕﹐竺忍還沒見過他是怎麼樣子
的。
在辛海客方面﹐他平生對付過無數高手﹐暗中行事時從來未被抓
住過。這意思是說﹐他從未被迫地露面過。
這老家伙是誰?
以田寅風的絕頂輕功和絕高刀法﹐居然不堪一擊而敗亡。
還有那當今天下黑白兩道提起都頭痛的﹐十個小型罪惡組織之一
的鬼刀哨﹐便是方才那五個黑衣人﹐其一已被殺死不算﹐余下四人﹐
都被此老關在庫房內﹐亦即等如已被生擒活捉。
竺忍聽到天邊以及地下隱隱傳來陣陣淒厲寒風呼嘯聲﹐還有掀天
崩雲的浪濤聲。初時似乎很遙遠﹐晃眼已舖天蓋地般切近。
使竺忍驀地感到好像已陷墜於暴風雨的大海中﹐波浪滔天﹐在茫
茫黑夜中﹐連方向都找不到﹐更別說靠岸了。
幸而這只是令竺忍聯想起的景象而已﹐事實上竺忍心神清明如
常。
他甚至還有余暇尋思﹐假如這著名的血海黑風﹐竟是由血屍席荒
親自施展的話﹐威力一定又大不相同。
許多人很可能迅即魂飛魄散﹐意志崩潰。
任何人若是變成沒有意志的行屍走肉﹐自然任人宰割無能抗拒。
因此這時血屍席荒根本不必出手攻擊﹐他只須勞動貴手一下﹐把
對方人頭割下便完事了。
竺忍心中冷笑一聲﹐唰忽斜躍飛起﹐在那風暴海嘯聲中﹐忽然隱
沒於黑暗中。
辛海客一怔﹐奇怪﹐明明是棘手強敵的人物﹐卻忽然逃形遁跡不
知所終﹐他這是什麼意思?
而且﹐老家伙這一跑﹐留的下問題可多了。
首先當然是老家伙為什麼忽然逃跑的原因?
接著便是這兒的局面﹐該當如何收拾?再下來就是那庫房內﹐究
競有沒有他要得到的東西?
最末後那一點自是最重要﹐不過﹐屋子里那麼多人的性命難道不
重要?老家伙怎可以一走了之﹐啥都不管?
而且﹐他究竟是遠遠逃掉?抑是潛伺在側﹐候機而動?
總之﹐竺忍這一招﹐的確使得辛海客一時為之頭昏腦漲﹐嘗到了
進退失據的苦惱。
辛海客再三考慮之下﹐不行﹐暫時不可進入那明亮的堂屋﹐因
為那老家伙心機太深沉難測了。
而且﹐他那一手飛刀絕技﹐真有鬼神莫測之威力。
若是輕舉妄動入了堂屋﹐在彼暗我明的不利情況下﹐真不知道老
家伙還會弄出些什麼古怪花樣來。
辛海客迅即決定﹐目前最佳應付方法﹐便是施展幽夜藏形之法﹐
隱身於黑暗夜色中﹐然後……
院子里忽然已杏無人跡。
辛海客這一手隱遁身法﹐的確可以媲美鬼魅幽靈。
縮成一團藏在二十來丈遠據角黑影中的竺忍﹐可也不得不承認古
墓血屍這一派﹐確實是有真功夫的可怕敵人。
憑他竺忍的眼力﹐居然也一下子找不到辛海客的影蹤。唯一印
象﹐就是那辛海客好像是那副有形有質的身體﹐很快地淡沒溶隱於夜
色中。
竺忍籌計一下﹐斷定辛海客必定還在院子里某一角的黑暗中。他
媽的﹐竺忍心中不禁罵了一句粗話。
這等鬼頭鬼腦防不勝防的惡人﹐練的都是這一類來無影去無蹤的
鬼祟功夫﹐真應該在逮到機會時便痛下殺手才對。
假如濟南府田家不是有人質在對方手中﹐竺忍當時一定不會客
氣。
不過﹐即使滿足了田寅風臨死前的要求﹐但田家的人質禍難能不
能避免﹐還是難說得很呢!
光是生氣怒罵並沒有用﹐其實當今之世﹐這會兒能夠不駭得屁滾
尿流而逃的人﹐已經不多了。更別說予以反擊痛懲洩憤廠﹕
雲濤妙手竺忍居然是這類極少數人之一﹐在辛海客來說﹐他算是
運氣不好﹐算是十分倒霉的人。
竺忍立刻展開反擊行動!
因此﹐不久工夫﹐二十余支熊熊火炬以及燈籠風燈﹐忽然已集於
總帳房堂屋前的院子內。
整座院子立時一片光明。
即使原本最黑暗的角落﹐現在也可以看清。
竺忍並沒有出現在人叢中。
院子里也找不到辛海客任何蹤跡。
這兩個敵對的人﹐好像都突然從人間消失了。
燭火閃映中﹐小關很愉快地喝下第八盅酒。
他本來決定只能喝三盅﹐但後來李百靈叫他放輕松些﹐不妨多喝
幾盅。因此他一喝再喝﹐競然大大超出預算。
李百靈背靠著牆壁﹐坐得也頗舒服。
她向阿敢笑笑﹕“你很幸運﹐因為你還未出道﹐就能親眼看見天
下第一流高手拼斗﹐這些高手﹐都是可以用手指算出來的。”
每個人只有十只手指﹐因此她說的意思﹐顯然是天下十大高手。
這兒的人有誰可以位列天下十大高手之內﹐殊難確定。
不過﹐這一點實在無須追究查考﹐反正阿敢等一會兒所見到的場
面﹐一定是當今之世所罕見的就對了。
李百靈還要阿敢復述一遍他的應變行動﹐以及應該遵守的規則。
她剛聽完阿敢復述﹐便忽然發出警告﹕“注意﹐那血屍門下大概
已離此不遠了。”
除了阿敢趕緊向門外望去之外﹐沒有人有吃驚表示。
“竺忍也可能跟來﹐假如他沒有落敗身亡的話。”
李百靈繼續推論﹕“因為血屍門下必定先到馬府﹐馬府的庫房也
定被查過﹐在這過程中﹐絕不可能客氣和平解決?而馬府若是死了不
少人﹐當然會驚動竺忍。所以﹐假使竺忍長曾敗亡﹐他遲早一定會跟
蹤到這兒來。”
小關首先提出疑問﹕“血屍門下何以能夠找到這兒來?你能夠知
道﹐那是因為你精通風水﹐所以你找得到馬家祖先的秘密陰宅。是不
是那血屍門下也精通此道?”
“大概不是﹐”李百靈回答﹕“你要知道﹐那九骷髏秘音魔叉乃是
密宗紅教的寶物﹐一旦出世﹐必有異事發生。我們忽然會在這兒﹐原
因姑且不說。那血屍門下﹐必是由於秘寶出世時刻已屆而有所感應﹐
才會找得來。”
小關咕噥道﹕“這話似乎太玄了一點兒﹐如果不是小家伙你說的﹐
我一定先瞧瞧講話的人有沒有發高燒。”
李百靈向他笑笑﹐那笑容可愛得使小關不舍得和不忍心嘟嚕下
去。
她那對黑漆眼珠轉一轉﹕“晤﹐好家伙﹐果然來了。不敗頭陀大
師﹐請准備應付。阿敢﹐快躲到陣內。”
阿敢聽話起身﹐轉入陣法內﹐他藏身之處雖然有那麼兩只破椅子
等雜物﹐但本來遮掩不住他整個人。
可是有了這個暗藏先後天五行變化的奇門陣法﹐阿敢身形忽然消
失不見。
小關瞧完又瞧﹐大為歡喜贊嘆﹕“妙﹐真妙﹐這門學問我非學一
學不可。”
只這麼兩句話﹐李百靈聽了﹐不知如何也會有心花怒放的飄飄然
的感覺﹐小關硬是有這種特殊氣質﹐可以很容易使人感染他的快樂曠
達。
不敗頭陀是唯一面向門口的人。
因此李百靈向他眨眼睛示意﹐不虞門外之人看見。李百靈顯然是
告訴他說﹐敵人已經迫近廟門。
這真是很可怕也很糟糕的事!
因為假如不是李百靈的肯定暗示﹐以不敗頭陀這等人物﹐亦只不
過心靈上稍現警兆而已﹐略一大意﹐就會疏忽過去。
這種情況﹐使人禁不住推想到假使來者是血屍席荒本人﹐便又如
何?會不會連這微弱的心靈警兆也沒有呢?
不敗頭陀眼光移向門外﹐冷冷發話﹕“老化子想知道﹐來的是朋
友呢?抑是敵人?”
靜寂黑夜中﹐話聲顯得特別響亮﹐大概可以傳出數十丈外。這種
做法﹐也是李百靈的意思﹐她希望讓竺忍聽見﹐假如此老也跟蹤而來
的話。
門外傳來冷澀刺耳聲音﹕“都滾出來﹐我絕對不是你的朋友。”
不敗頭陀仰天冷晒一聲才開口﹕“你滿身血腥味﹐嘿﹐老實說﹐
我老花子還真不願意有這樣的朋友。你的血腥味﹐薰也可以把我薰
死。”
他拿起酒盅﹐好整以暇的喝一口﹐才又開腔﹕“老花子出來就出
來﹐有什麼了不起?根據傳說﹐大別山那個老妖這會子要出世﹐我本
來還不怎麼相信﹐嘿﹐現在可又不能不信了。”
全身上下都溶人黑夜中的辛海客﹐這時可當真禁不住怔一下﹐也
忽然感到這一次的任務﹐似乎十二分不顧利。
因為前有竺忍那棘手狡猾的老家伙﹐碰上這麼樣一個人﹐一輩子
也難得有一回﹔但現在竟又出現另一個可怕的老家伙﹐似乎一點兒不
差過竺忍。
因此論起倒霉﹐恐伯一生之中再也沒有比今晚更甚的了。
饒是如此﹐氣勢上亦絕不可以示弱。“滾出來﹗”辛海客冷冷叱
喝﹕“還有那兩個小伙子。”
“沒他們的事。”不敗頭陀一面站起身﹐一面反駁﹕“你算是哪一
棵蔥?你以為你打發得了我老花子?”
他走出廟外﹐那辛海客隱隱約約﹐似有還無的身形﹐的確不容易
瞧見﹐但不敗頭陀卻已一下子把他盯緊。
很可能有生以來﹐辛海客第一次被人如此侮辱法﹐所以很不習慣
而大為嗔怒。
因此﹐他原來很黯淡的綠色眼睛﹐忽然熒熒有光。而同時從四方
八面的遙空和地底﹐都傳出暴風呼嘯和浪濤崩天的可怕聲響。
不敗頭陀的聲音﹐居然還能夠十分清晰﹕“果然是血屍門下﹐哈﹐
這算什麼玩意兒?我老人家若是連這什麼血海黑風邪功也頂不住﹐我
發誓以後就不姓錢。”
海嘯風吼聲仍然有增無減﹐辛海客眼睛綠光也更盛。
雖然他一聽便想起了丐幫老一輩高手通天玉郎錢逸。
他也知道錢逸一身絕學﹐乃是古代中國黃石公一脈秘傳﹐很可能
全然不怕他大別山古墓的種種邪功秘術。
但這一切還是要試過才知道。
辛海客立刻出手﹐他的形象還在不敗頭陀前面﹐但他的人已像一
陣陰風卷到不敗頭陀背後﹐左手輕飄飄拍出。
右手的白骨鞭抖得筆直﹐像鐵槍般戳向偏右虛無之處。
此處雖然用虛無來形容﹐但假如不敗頭陀往這邊一閃﹐恰好填實
了此一空間﹐這時便不是虛無了。
由於辛海客一出﹐便已毫無保留施展出平生所學最兇毒最厲害的
一招﹐他無疑已像是最狠的賭徒﹐這一注已把自己一切都押下去。
他這一注﹐不是大贏﹐就是大輸﹐絕無他途。
別人只覺得那黑風奔騰血海怒嘯的聲音忽消歇。但不敗頭陀卻感
到聲波匯合束集成兩線﹐像有形之物般錐人兩耳中。
雖然不敗頭陀已運神功護體﹐耳膜卻仍然有疼痛和爆烈之感。
這妖孽真厲害﹐真的有把刷子。
不敗頭陀動念時﹐身體也同時作出應變。
他身為少林寺第三大高手(另有三位隱退多年的神僧不算在內)﹐
法號敢於稱為不敗。
可見得不管是哪一種爭戰﹐人世間的也好﹐出世間的也好﹐反正
不可以敗。
就算是敗過﹐亦只能偶爾有之﹐絕不可常﹐否則他干脆改名為常
敗頭陀豈不更妙?
好個不敗頭陀身形不進反退﹐退的結果便是他背心挨上敵人左手
一掌。
但這時卻又看得出他這一退真是退得極之有學問﹐因為一方面辛
海客的白骨鞭不但真正刺入虛空﹐亦即落空之意。
而且﹐那白骨鞭末一節突然脫出﹐在三四尺遠的空中爆散﹐波地
一響﹐幻化出六七尺方圓的綠色磷光光幕。
這景象有點兒像放煙花。
但遠遠沒有燈花那麼耀眼那麼好看﹐而更不同的是煙花的火星雖
可灼痛人﹐但若是沾上幾點﹐絕不致命。
辛海客這些磷火可大大不同了﹐由於含有屍毒﹐只要碰上那麼一
絲﹐連大象也得當場倒斃﹐人類當然更受不了。
再說另一方面﹐辛海客左手發出的掌力﹐方自觸及不敗頭陀衣
服﹐忽然發現方向錯亂倒置。
本該向外攻擊的力道﹐卻變成向自己凌厲反擊。
這等淬然間的奇異變化﹐雖然十分可怕﹐但辛海客還不是不能控
制。所以最可怕而又來不及應付的﹐便是不敗頭陀向他貼撞過來的身
體。
在此一瞬息間異變發生的情形下﹐辛海客就算極之喜歡愛慕不敗
頭陀那副肉體(他當然不是)﹐這會兒可也不敢讓他挨入懷中。
辛海客有多狼狽就多狼狽地盡快斜斜飄退﹐他的幽夜藏形身法﹐
已經可以達到隨著拳風掌力進退的地步。
但偏偏這個老花子古怪功夫很多﹐有一股鋒銳勁道突然出現﹐好
像比其他一切力量都快一點﹐那鋒銳尖端已經碰觸上他胸口大穴。
辛海客不明白的是﹐他的身法已經輕虛迅快得可以借自被反激回
來的掌力﹐飄飛退開而不至有事。
但何以對方還有一股暗勁﹐能像利錐般穿透了空間之限制?
他暫時當然已來不及再想下去﹐因為同一剎那間﹐死亡之感己立
刻占據了他所有的思想和感覺。
幸而對方似乎功力不足﹐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辛海客在啾啾鬼哭聲中遁逝。
不敗頭陀凝立於黑暗夜色中﹐大大嘆口氣。
他右手食中二指﹐夾住一口不到四寸長的飛刀。
而這口小飛刀﹐便是辛海客以為不敗頭陀功力不足﹐因而得以僥
幸逃生的真正原因了。
這種結果﹐誰能不為之大大嘆氣?
想他不敗頭陀多年以來﹐幾乎還是第一次同時使出好幾種極秘密
(當然也極難練成功)的神功絕藝。
但這口飛刀一現﹐辛海客竟得以逃生﹐留下人間一大禍患。
不敗頭陀被激怒了﹐那竺老兒這一刀是什麼意思?
以這一刀之勁厲迅急﹐若不是他練有大幻化指﹐還練到塵中取塵
的境界﹐一條老命肯定已經嗚呼哀哉了。
六七丈外出現一道高瘦人影﹐緩慢而穩定地走近。
火光忽然照亮了廟門外數丈范圍。
其實只是有一支火炬而已﹐光線相當之弱﹐對平常人幫助不大﹐
但對於高手﹐作用之大便不可道里計了。
火炬是在李百靈手中。
小關站在她旁邊﹐看來隨時都會為她橫身抵擋任何侵襲。
李百靈一定已知道或者已感覺出﹐不敗頭陀暗中動了真火。所以
她一出現﹐立刻搶先開口﹐以免雙方話一說僵了﹐變成以死相拼的局
面。
“這口飛刀﹐尺寸很不對。”她大聲評論。
“咦﹐這就怪了。人家飛刀的尺寸﹐愛長愛短﹐都是他自家的事﹐
為什麼你說不對?”小關接口。
他的機靈頭腦口才﹐真是最佳拍檔。
“通常飛刀沒有一尺也有八寸﹐要不然若是扎在肉厚地方﹐有什
麼用處?”
“對﹐像眼前這一口小玩意兒﹐扎到肉里面﹐最多像是被蚊子叮
了一口而已。哈﹐哈﹐我總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也不然。”李百靈忽然很不給面子地予以否定﹕“發刀的老先
生﹐他這一刀大概連大樹也可以洞穿﹐人的身體更不必提了﹐你要是
身上穿了一個洞﹐不拘什麼部位﹐我猜一定很難過吧?”
“那自然難過得很。”小關裝出可憐兮兮地回答﹕“但你自己則才
說﹐這口小刀尺寸太短的呀!”
“但這還得看看﹐這小玩意是什麼人玩的﹐豈可一概而論﹐要是
你我﹐那自然普通響得很了。”
“什麼叫普通響?”小關開始的確有點兒弄不明白了。
“唉﹐在那位老先生手中﹐能夠洞穿大樹﹐那就叫做不同凡響﹐
反過來我們就是普通響。現在你明白了沒有?”
小關嘻嘻一笑﹐道﹕“哈﹐我明白了。大人物放屁叫做不同凡響﹐
你呢﹐只好普通響了。”
李百靈揍他一拳﹐但話卻忽然變得嚴肅﹕“你知不知道斗罡七飛
刀﹐再加上太清神功﹐要怎樣才接得住?”
雲濤妙手竺忍的耳朵固然一下子豎起﹐連不敗頭陀也引起注意﹐
不敢漏過。
李百靈繼續說﹕“你知不知道﹐有人很驚訝我為什麼講得出斗罡
飛刀、太清神功這些名稱?而同時又另有人懷疑我講得出講不出池接
刀的功夫手法?”
“這麼多問題﹐我不想啦。”小關攤手表示放棄﹕“你告訴我好
了。”
“其實那都還是閒話﹐最重要原因﹐是他非救那血屍門下性命不
可﹐所以出手便是極狠的一刀﹐這樣才可以及時替那妖孽解圍。”
若是如此﹐倒是不必太氣憤竺忍這一刀了。不敗頭陀不覺微微一
笑﹐唉﹐隱湖秘屋!唉﹐都是那麼可愛的姑娘!
竺忍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他覺得今夜里除了很倒霉見鬼辛海客外﹐又很難以置信地遇見了
神仙。
否則﹐竺忍這兩個字﹐還有斗是飛刀太清神功之名稱﹐怎可能親
耳聽見?而且﹐他救辛海客時的判斷﹐以及個中隱秘原因﹐也都絲毫
沒錯。
這漂亮的書生若不是神仙﹐那是什麼呢?
李百靈向他笑笑﹐又道﹕“我不是神仙。”
這句話又把竺忍駭了一跳。
她接著道﹕“我只不過想跟你打個商量而已。”
竺忍忍不住開口了﹐但自己已也覺得因內心震動之故﹐所以聲音
太干澀了一點﹕“你想商量什麼?”
“我要在馬家取回一個東西﹐你可以相信﹐這只是物歸原主而
已。”
“是什麼東西?”
原來連竺忍在馬府三十多年﹐還不知道有九骷髏秘音魔叉這件紅
教至寶。否則﹐他連想都不必想﹐便會知道人家要索回的是什麼東西
了。
看來馬家方面﹐主事的人心機確極之深沉﹐也相當可惡。
因為以竺忍這等一代高手﹐卻連為了保護什麼而拼命都不知道﹐
若是性命被人拼掉﹐可真是既冤枉又糊塗。
“你別問﹐反正是馬家瞞著你的一件東西。”
李百靈這一招厲害非凡﹗
竺忍不但立刻不好意思追問﹐還激起相當氣憤。
三十多年來﹐竺忍他何嘗不是一直懷疑著這一點?
此所以他當時故意讓敵人進入庫房搜索﹐此舉他希望証明自己的
疑心是否成立?假如成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現在情況一變﹐似乎知道不知道已沒有什麼關系。一則既是物
歸原主﹐這話若是可信﹐便沒有什麼理由去阻止人家。
二則既然馬家一直瞞他﹐干脆不知道到底﹐這樣﹐也就沒有任何
理由或道義﹐須要負責保護一件根本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了。
他連連頷首﹕“你說得好﹐你就算不是神仙﹐我看也算得上半個
了。”
竺忍轉向不敗頭陀﹐聲音大有歉然之意﹕“錢兄﹐咱們第一次見
面。剛才那一刀實在十分失禮。”
不敗頭陀把手中小刀拋還給他﹕“下不為例就行啦。我很想知道﹐
你為了什麼重大原因﹐竟暗中幫助那妖孽?”
“有一個人臨死前這樣求我。”
竺忍毫不隱瞞﹐把早先的情形一──說出。
“嚇?是濟南府田寅風?”不敗頭陀聲音中有點兒憂慮。
他又道﹕“田寅風是老二﹐老大叫田曉風。他們田家自從滿城飛
絮田歷去世後﹐就數這兩兄弟得到垂楊飛燕刀真傳。前兩年田曉風不
復露出﹐據說是發大心願隱居練刀﹐敢情八成兒被血屍席荒殺死或者
幽禁起來。”
“你為什麼好像有些憂慮?”李百靈問﹕“莫非田家的災難﹐會牽
涉及其他一些你很關心的人?”
“不瞞你說﹐是的﹐我的確為一些老朋友擔憂。”
竺忍正要插口﹐李百靈做個手勢阻止他﹕“竺老﹐你不必問了﹐
你叫我小李﹐叫他小關就行。”
竺忍正是要問她姓名來歷﹐被她先發制人的這一記﹐為之心服口
服﹐立刻閉上嘴巴。
小關替李百靈接過火炬﹐顯然是怕她累著。
李百靈真是既歡喜又感慨。
歡喜的是小關這種毫不矯飾﹐的確是把她當作如珠如寶的關心體
貼。感慨的是以前那些日子﹐那一片空白的逝水年華……
她迅即把注意力拉回眼前事情上﹕“除了濟南府田家之外﹐像鬼
刀哨這種可怕的小型犯罪組織﹐居然也聽命於血屍席荒。我們不妨假
設﹐鬼刀哨絕不會僅僅為一豐厚報酬而替血屍賣命﹐一定另有壓力才
可以驅使他們。”
“這便如何?”小關問﹕“跟錢老的憂慮有何相干?”
“相干大得很﹐錢老乃是恐怕血屍席荒﹐已成功地運用種種惡毒
手法﹐控制了許多門派和名家。其中不免有些是跟錢老個人有很深關
系﹐所以他忽然感到頭大如斗﹐為之憂心仲仲。”
“小李說得對極了。”不敗頭陀說﹕“尤其一些大門派大幫派﹐若
是已被血屍那老妖的勢力滲入﹐後果更不堪設想。”
小關仰天打兩個哈哈﹗
這意思表示他已有了絕妙好計﹐所以不敗頭陀憂慮﹐李百靈的種
種推論設想﹐好像都變成了多余的事。
這家伙有些想法委實不可輕視﹐不歐頭陀領教過﹐所以很實在地
以事論事。
也所以他很客氣謙虛誠懇地求教小關﹕“你似乎認為不難解決這
許多問題﹐敢問計將安出?”
小關道﹕“困難是在所不免的﹐但方向只有一個﹐那就是咱們集
中全力﹐一舉誅滅了血屍席荒那老妖。我敢擔保﹐那時候一切問題﹐
都不是問題了。”
這話說得也是﹐罪魁禍首若是消滅了﹐還有什麼問題?
竺忍口氣中帶點兒謹慎意味﹕“小關﹐你知不知道血屍席荒是什
麼人物?”
“他武功很好﹐也會邪法。傳說他常常服用人血練功﹐能以精魄
附體轉世﹐加上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所以已成不死之身。”小關侃侃
而說出他所知資料。
接著又問﹕“咱們說的是這個老妖不是?”
“對﹐就是他。”竺忍回答﹕“但既然這老妖是不死之身﹐你怎樣
殺死他呢?”
小關理直氣壯地打個哈哈﹕“這是他們愛動腦筋的人之事﹐我只
管動手。”
他自然知道竺忍絕不會滿意他的回答﹐便又笑了笑﹕“竺老﹐神
兵譜上排第七的是什麼﹐你一定知道。這一件老早在我們手中了
“哦﹐天鑄劍已在你們手中?對﹐此劍要斬下老妖首級﹐比吃豆
腐還容易!”
“我們雖然還未直接去碰那老妖﹐但我們也沒有閒著。你瞧﹐老
妖想在馬家弄件東西回去﹐但我們已在這兒守著。”
小關越講越像他是主帥﹕“你老人家怎麼說?肯不肯幫我們一道
去對付血屍席荒那老妖怪?”
竺忍竟然毫不猶疑頷首﹕“我肯﹐但馬家現下亂成一團﹐傷亡不
少﹐還有那鬼刀哨四個人被我鎖在庫房﹐這些事我得趕快去處理不
可。”
小關用手肘碰李百靈一下﹐低聲問道﹕“我也跟去瞧瞧熱鬧行不
行?”他只故作低聲的姿態而已﹐其實他的話人人皆聞。
李百靈叫他附耳過來﹐聲音當真輕得別人聽不到﹕“你得答應我﹐
一切都非常非常小心﹐這樣﹐我才肯不擔憂!”
小關伸手攬攬她肩膀﹐道﹕“小家伙﹐你放心﹐我去去就回來﹐
你歇著等我回來好不好?”
他言外之意﹐是要她等他回來﹐才人墓找那九骷髏秘音魔叉。
“有錢老在這兒﹐你認為如何?”李百靈暗示他會請不敗頭陀陷她
取寶。
“很好。”小關點頭﹕“但最好還是等我回來。”
假扮丐幫老一輩高手通天玉郎錢逸的不敗頭陀﹐走了幾十年江
湖﹐何等眉精眼巧?這對年輕男女的暗示隱語﹐焉有不明白之理?
所以他等竺忍、小關離開後﹐跟李百靈回到廟內﹐叫了阿敢出
來﹐大家重新飲酒吃肉﹐才說出心中想法。
“李百靈﹐小關此去﹐縱有問題他也有足夠能力應付﹐不須過慮。
至於紅教那個秘寶﹐大概可以順利取得。所以﹐我擔心的仍是血屍席
荒究竟控制了多少門派和名家?其中有沒有我少林寺?武當派?玄劍
莊?丐幫等等?你告訴我﹐我須不須要擔心?”
李百靈的心跳了一下﹕“你為什麼關心玄劍莊?你跟朱伯駒是老
朋友?”
“我第一次認識他﹐算來已有二十多年了。雖然沒有深交﹐但也
勉強可稱為老朋友。晤﹐那個嬰兒﹐”不敗頭陀回想一下﹕“相信是他
的大兒子吧?現在一定已長得很高大了。”
李百靈眼珠轉幾下﹐接著用下排潔白的牙齒。吸咬住上唇﹐露出
內心的煩亂。
“那一定是朱伯駒的大兒子朱麟﹐本來應該是我的丈夫。
“假如朱伯駒沒有把兩個兒子掉換了次序﹐我便等如朱麟現在的
妻子清風堡宋氏。這樣的話﹐我當然不會離開玄劍莊﹐不會在江湖飄
蕩﹐當然也不會認識這亂七八糟的小關了。”
小關的影子使李百靈的心一下子暖熱起來﹐立刻恢復正常﹐腦子
也恢復功能。她這個腦子的功能跟常人天差地別﹐因為她似乎馬上就
知道了多事。
“不敗頭陀﹐昨天和你碰頭的少林弟子﹐為什麼不帶回客棧﹐介
紹給我們認識?”李百靈話題忽然岔到別的地方。
但不敗頭陀卻知道她絕不會語無倫次﹐她這一問定必只是開始時
的引子而已。
正如他自己﹐特地提起玄劍莊﹐特地提起朱伯駒的兒子﹐當然他
並不知道兒子居然也有掉包的怪事﹐雖然僅僅是老大變老二﹐老二變
老大。目的也是勾出李百靈一點兒口風﹐以便就這話題談下去。
“他們只是敝寺俗家弟子的門人手下而已﹐都不成氣候得很。”言
下之意﹐那些人根本不配跟你李百靈、小關攀交。
“但你老人家一定聽到很多消息。除了知道我本是朱家媳婦之外﹐
還有什麼消息沒有?”
阿敢忽然大驚小怪起來﹐屁股也趕快挪開一點。
“什麼?你……你……媳婦兒?”
“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是男的不是女的?”
“沒……沒有﹐但我以為你……”
李百靈笑了笑﹕“不要不好意思﹐你把我錯認為男的﹐這件事我
不會怪你。”
但這件事天知道應該誰怪誰才對。可是照李百靈這樣說法﹐她反
而變成對阿敢很慷慨仁慈了。
李百靈目標回到不敗頭陀那兒﹕“朱家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有兩個很秘密的消息﹐目下江湖上肯定還沒有人知道﹕一是朱
家二少爺連老婆帶孩子─共五口好像失蹤了﹐那天晚上的玄劍莊同時
發生一件命案。是一個很年輕活潑的少女﹐在一間獨立式的小屋子里
暴斃﹐死因是中了大雪山的玄冰指。”
朱家的二少爺﹐亦即是早先李百靈想起過的宋麟﹐但她的心現在
動也不動一下.似乎只關心那少女之死﹐
“你提到那少女暴斃地點時﹐為何特別加上獨立式小屋這種字
眼?”
“沒有特別意義。”不敗頭陀回答﹕“給我的報告是這樣提到﹐我
便這樣說而已。”
聽來不敗頭陀果然不了解那些小屋的意義﹐這一點李百靈絕不怪
他。
因為連她自己﹐也反復想了很久很久﹐才猜得出端倪。
而且也僅只限於端倪限於猜想而已!所以外人對這─點不了解﹐
不予注意﹐實在是極之應該的。
“第二件消息﹐就是朱伯駒抓了三個年輕男女回來﹐但很奇怪﹐
朱伯駒不但沒有虐待他們﹐據說還對他們很好﹐吃的住的都像款待朋
友一樣。”
“我認識他們、”李百靈說﹕“他們是彭家兄妹和房謙。”
她想了一下﹕“又說﹕“晤﹐假如我沒有猜錯的話﹐他們一定也住
在那些獨立式的小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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