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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人肉餌】
【第二十章 鬼魅影】
【第二一章 搜音法】
【第二十二章 護花郎】
【第二十三章 買命金】
【第二十四章 馱香魚】
【第二十五章 跟蹤術】
【第二十六章 星月鑒】
【第二十七章 鬼畫符】
【第一章】
第十九章人肉餌
彭一行、彭香君和房謙的住處﹐李百靈果然沒有猜錯﹐正是玄劍
莊第一道防線之內﹐那一圈獨立式小屋。
他們日子過得還算寫意﹐因為白天他們都可以聚在一起﹐飲食、
談笑、練武、讀書都隨心所欲。
他們的兵刃都在身邊﹐也沒有任何穴道或以藥物禁制。
在大白天﹐他們可以結伴到開封府游逛。
總之﹐一點兒拘束都沒有。
朱伯駒只有一個條件﹐他們發誓答應在玄劍莊做客一年。
在那時代﹐交通極之不便﹐若是出遠門探親訪友﹐一住下就一兩
個月﹐毫不稀奇﹐住個一年半載亦時時有之。
所以朱伯駒這種條件﹐簡直好得離了譜豁了邊。尤其是房謙﹐能
夠天天和彭香君在一塊兒﹐別說一年﹐一百年他也願意。
至於彭家兄妹﹐本來就沒有趕回家的必要﹐一年辰光雖是太久了
一點兒﹐卻也不算是什麼問題。
於是﹐這三個年輕人便住下了。
當然﹐住一年只是一個大原則﹐還有一些細節。
例如他們每晚必須回莊住宿。若在莊里用膳﹐一定要在藏心院的
小客廳﹐這兒還有書房﹐後面有座小型練武場。
所以他們平日相聚見面﹐也是規定在這個地方。
其他的一些細節﹐暫且不表﹐總之﹐都不會對他們構成人權被剝
奪的壓力和痛苦就是了。
這天早晨﹐早餐相當豐富。
但三個年輕人因為一早練過功之故﹐所以桌子上的面條、饅頭、
牛羊肉等統統被他們一掃而光。
那個專門伺候他們膳食的老包﹐看見細皮白肉嬌嬌嫩嫩的彭香
君﹐食量競一點兒也不比兩個男人小。
他心里不覺直喃咕﹕“誰要是娶了這個娘兒們﹐遲早准保被她吃
窮。”
這老包今年三十歲﹐人有點兒楞﹐還沒娶妻。
他這些日子仔細研究下來﹐已經決定絕對不可娶彭香君做媳婦。
主要原因就是她太能吃了。
至於人長得美貌與否﹐老包認為乃是次要之事。
因此老包對房謙相當同情。
老包人雖楞﹐但房謙的心事還是看得出來的。
所以他有機會﹐便會問問房謙是干什麼的?
家里有沒有田地財產?有多少?這些資料﹐老包是用以計算那彭
香君會把他吃得宣告破產。
可是老包腦子又不大靈光。
每每房謙報告過的財產﹐例如一百二十二畝好田、三百二十三畝
園地、十幾匹馬、二十余條牛﹐以及其他家禽的數等等﹐他一概記不
住。
所以老包每天結算的結果﹐都不相同。
也因此他一逮著機會﹐便要房謙再報告一次。
老包一要開口﹐房謙便開始嘆氣。
彭香君吃吃而笑﹕“房哥﹐你知不知道老包查你財產的用意?”
“不知道。”房謙掩飾不住煩惱無奈之意﹐道﹕“我問過他﹐他不
肯說﹐我有什麼辦法?”
“告訴你吧。”彭香君裝出比較正經樣子﹕“老包一定有個妹妹或
什麼的﹐他看中了你﹐打算……”
彭一行笑喝道﹕“別胡扯﹐老包是老實人﹐哪有這許多想頭。”
老包─聽這話﹐對彭一行大有知己之感﹕
彭香君搖頭﹕“他不老實。”
老包訝然指住自己鼻子﹕“我不老實?”
“你當然不老實﹐要不你為什麼忍得住不告訴房哥﹐你查問他財
產之故?”彭香君忍傻笑﹐一本正經地攻擊﹕“這是很有心機很奸詐的
人﹐才忍得住的。”
老包果然不肯接受有心機和奸詐這種評語﹕
他立刻從實供出﹕“我怕小姐你沒有面子呀!你吃得那麼多﹐我
幫房爺算算﹐他大概幾時被你吃窮吃光。但這話我怎好意思說呢?”
彭一行哈哈大笑。
彭香君紅了臉哼一聲。
房謙微笑不語﹐心中對老包簡直感激得五體投地。
他的平生心事﹐一直不敢向彭香君表露﹐老包這見血的一針﹐連
功德無量這話也未足以形容﹕
一個人穩穩走入來﹐國字口臉﹐氣派威嚴﹐卻是本莊總管﹐在武
林中也是極負盛名的高手怒龍洪圭。
他立刻從老包口中得知這個小插曲﹐當下也不禁陪彭一行笑了幾
屍。
彭香君並沒有生氣﹐雖然她內心深處﹐閃過了小關影子時﹐不免
有少許惆悵﹐但這並不代表什麼。
許許多多的少女﹐都會有這種秘密情懷。
這是每一顆尚未混濁﹐尚未庸俗﹐尚未老去的少女純情之心﹐令
人感到彌足珍貴的特色。
洪圭揮手命老包走開﹐才說﹕“敝莊已經暗暗戒嚴了幾天﹐算算
時間﹐由今天開始﹐只怕每個晚上﹐都可能發生事情﹕”
“為什麼要告訴我們?”彭一行謹慎地問﹕“莫非貴莊事故﹐跟我
們有關?”
“還不知道﹐這是老實話。”
洪圭的相貌和態度﹐實是使人不能懷疑他會講假話﹕當然﹐另一
方面李百靈的影響也很大。
李百靈講過和洪圭對壘之事﹐言下對洪圭甚有好評﹐所以大家對
洪圭的觀感從開始便不同丁。
“讓我解釋一下。”洪圭又說﹕“所謂敝莊有事﹐就是有外敵侵擾
之意。所謂不知道與諸位有沒有關系﹐是指還要查証外敵跟諸位有沒
有淵源關系而已﹐並不是說外敵是由諸位引來的。”
彭香君松口氣﹕“原來如此。但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該怎麼
辦?”她暗中慶幸﹐這種消息是由洪圭來說的。
如果是莊主朱伯駒﹐她可能不敢插嘴多問。因為朱伯駒不知何故
使她感到畏懼、尊敬甚至於近乎愛慕。
她時時想不通﹐何以男人雖然到了年老﹐卻仍然能夠保持很有吸
引力的風度﹐仍然有強大魅力﹖”
“諸位晚上要十分小心﹐寧可白天睡覺養足精神。”洪圭當然知道
血屍這一系人馬﹐最受不了的誘惑是什麼。
所以眼前這三張青春煥發的臉孔﹐使他暗中嘆息和擔心。
“敝莊主最遲中午會跟諸位見個面﹐有些事情﹐還是由他來說比
較好。
“既然有外敵﹐我們可不可以在一起?”房謙問。
“不行﹐這只是指晚上。因為一來難以試出你們與外敵之間有無
關涉?二來﹐你們亦本是敝莊主的一著模於。”
洪圭坦率直言﹐大家反而沒有尷尬之感。
本來嘛﹐人家朱伯駒憑什麼冒傷亡之險把他們生拿活捉?
憑什麼這麼優待階下之囚?
如果毫無利用價值﹐這一切根本便說不通。
“朱莊主要見我們?”彭香君微帶怯意地問。
“是的﹐中午以前。”洪圭回答。
朱伯駒剛好吃完早餐﹐目光巡視這一間看來很簡陋卻相當寬闊的
屋於。
誰都會以為這間屋子﹐原本是糧倉或是牲口廄房之類的建築物﹐
只不過現在改為人住而已。
可是屋頂是鐵瓦加上糯米汁石灰﹐牆壁是厚重方石﹐柱子俱是鋼
鐵。窗和門﹐都隱藏著另一扇鐵制的。
可以想見﹐若是此屋門窗緊鎖﹐除非有適合工具以及充裕時間之
外﹐任是有霸王之勇﹐恐怕也絕難破屋而出。
說到破屋而出的時間方面﹐烈火和毒氣可以今任何高手都有時不
我予之感。
這屋子的古怪﹐在朱伯駒對面端坐如山的青年﹐不但知道﹐甚至
比他自己的掌紋還清楚得多。
這青年相貌堂堂﹐約是二十余歲年紀。
他看上去五官很像朱伯駒﹐甚至連朱伯駒那種特有的城府深沉、
智機過人的氣度他也具有。
朱伯駒所沒有的﹐則是那青年粗糙結繭的雙手﹐一直於粗活風吹
日炙的膚色。
“我得走了。”
“是的.師父。”青年嚴肅規矩地回答。
按照往日﹐十幾二十年來的習慣﹐這位師父已算是破例了。因為
他總是四更到﹐五更走。
而現在朝陽已升起好一陣子了。
“但我恐怕還要留下一會兒。”朱伯駒說。
他的聲音忽然隱隱有點變化﹕“一來固然有什麼話要告訴你。二
來﹐也是想多看你一陣。”
那青年感到他聲調中掩不住的濃厚感情﹐心頭忽然大震。
師父為什麼會講出這種話?
他似乎發生了什麼問題?
而我卻好像熱血沸騰﹐另一方面又十分替他擔憂!
“朱虛谷﹐這個朱字﹐是你承襲我的姓氏﹐名字﹐是我替你取的。
取名字的時候﹐正是你母親難產而死於我懷中之時。”
朱伯駒寥寥幾句話﹐卻逾於山崩海嘯﹐雷轟電掣的威勢。
這個青年﹐朱虛谷﹐面色由紅變白﹐由白變青。
終於﹐又漸漸恢復紅色。
“你不必多費氣力猜想﹐你是我的親身兒子﹐是天下聞名的玄劍
莊莊主朱伯駒真正唯一的兒子。”
“我會覺得很驕傲。”朱虛谷很快定下心神﹐抑制住情緒的激烈波
動﹐“我的心中時時把你當作父親的。”
“好極了﹐兒子。”朱伯駒安慰地吁口氣﹐眼角卻不覺閃耀出淚水
的反光﹕“你二十多年﹐精神肉體都很苦﹐我知道。但作為一個父親﹐
我不得不這樣嚴格訓練你。否則﹐你只能活到二十多歲。這是你父親
我﹐或者你死去的媽媽都不願意看見的。”
“謝謝你﹐父親。”
朱虛谷第一次作此稱謂。
但朱伯駒馬上有意見﹕“兒子﹐叫我爸爸。”
“好的﹐爸爸﹐我很感謝你的栽培。你對我所做的一切﹐媽媽也
一定贊成﹗”
朱伯駒定眼注視兒子好一會兒﹐他沒有掩飾眼中淚水的閃光。朱
虛谷忽然跪在地上﹐抱住朱伯駒雙膝。
有生以來﹐他們父子第一次如此接近過。
“兒子﹐我很抱歉地告訴你。假如你媽媽不愛我﹐我也不愛她的
話﹐我們就不必做出一些世俗不容之事。而你﹐也不必受到如此嚴格
的訓練了。”
“爸爸﹐你這幾句話﹐已足以抵償我此生一切痛苦。”
朱虛谷淚光模糊中﹐綻開笑臉。他血液中終究承襲了父親的多智
冷靜﹐所以立刻考慮到現實方面。
“爸爸﹐現在發生什麼問題?”
“大別山古墓血屍席荒﹐已經出世。他第一個目標一定是我﹐我
本來只是懷疑﹐但前些日子﹐莊里那女孩子死於大雪山玄冰指﹐我才
敢確定是他。天下只有血海幽風這門陰毒內功﹐可以偽裝玄冰指。”
“你的情況處境是不是很糟?”
“那要看用什麼角度來說。”朱伯駒真心地嘆口氣﹕“如果我不為
別人著想﹐只為我自己打算﹐兒子﹐我們可以躲到天下任何人都找不
出我們的地方﹐安安穩穩過我們宮足安逸的生活。這樣做法﹐只怕你
年輕人的感情不能忍受。”
朱虛谷想了一會兒﹐頷首道﹕“我還不敢確定﹐但大概會吧?”
“所以﹐為了你和我﹐還有你已經在天上的媽媽。還有﹐為了許
許多多無辜無力的人命和家庭﹐兒子﹐我已經豁出去啦!”
這話所要表達的壯烈之意﹐遠超於言語文字。
朱虛谷把頭面埋在父親雙膝﹐他感到父親雙膝膝蓋散發出來的溫
暖﹐也感到他堅硬勝於鋼鐵的意志和力量。
朱伯駒果然在中午以前﹐約見彭家兄妹和房謙。
見面地點是內宅第一進的大廳。
這間大廳的布置家具等﹐與常見的沒有什麼分別。
唯一礙眼了一點兒的﹐便是廳右邊有一張舖著繡花白色台巾的圓
桌﹐已擺齊了匙筷等﹐看來竟是准備一桌筵席招待他們之意。
怒龍洪圭和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家人﹐陪這三個年輕人走人廳內。
一望之下﹐廳內杏無人跡。
大家的腳步因而稍為停頓!
正要看清楚主人朱伯駒究竟在不在廳里時﹐忽然一陣奇異聲音﹐
說﹕“彭一行﹐你怕不怕死?”
這聲音來路似是大廳左邊﹐人人向那邊望去﹐心中自是十分詫
異。
但左邊沒有人﹐連可以藏匿人的地方也沒有。
白發老家人輕拍彭一行後背一下。
彭一行茫然未解其意。
而此時那奇異聲音卻在右方對面角落傳出來﹕“房謙﹐你的刀
呢﹖”
人人轉眼注視時﹐白發老家人推推房謙臂膀﹐要他注意﹐但注意
什麼卻沒說出。
“現在﹐彭香君﹐輪到你了……”
聲音竟是來自相當高的大廳上面﹐白發老家人駭然道﹕“小姐小
心……”一手扯住她手臂﹐把她拉到一邊去。
然後﹐半晌沒有聲音。
人人握刀按劍﹐驀然回顧。
連怒龍洪圭亦不例外。顯然目下此一變故﹐連洪圭也大出意外﹐
所以他面上的神情﹐既驚訝而又憤怒。
白發老家人忽然大步行前六七尺。
這樣﹐他就變成最突出最惹人注目的目標。
洪圭首先訝然低叱﹕“老蘇﹐你干什麼?”
老蘇笑一下﹕“我為什麼是老蘇?誰使你相信我是老蘇的?”
“當然是莊主﹐難道你不是?”
洪圭已知道問題發生﹐所以盡力保持冷靜。至於彭氏兄妹、房謙
等人﹐此時只好作壁上觀了。
“洪圭﹐我不是故意作弄你。”老蘇居然直呼洪圭名字。
他說﹕“我本來另有用意﹐但情況改變﹐所以原計划取消。也因
此﹐我藉此機會﹐給那些年輕人上課。”
老蘇身軀越伸越直﹐體型似乎高大和神氣得多。等到他拿掉若干
白發和胡子等﹐已經是威嚴而又很有風度的朱伯駒。
人人都瞪目結舌﹐連洪圭亦不例外。
“彭一行﹐我曾經在你背上拍了一下。房謙﹐我碰過你臂膀。還
有你﹐彭香君﹐你被我拉到一邊去﹐對不對?”
人人盡皆點頭應承。
可是這些瑣事﹐有什麼意思?.
朱伯駒一邊要大家圍著桌子落座﹐一面再解釋﹕“剛才人廳的怪
聲﹐你們肯不肯相信是我以一種特殊功夫做出來的?”
以朱伯駒的武功修為﹐誰敢不信?
彭香君壯著膽子問﹕“那便如何?”
“假如我是敵人﹐你們現在會有怎樣的下場?還能拔刀應敵?還
能從容飲宴麼?”
“雖然您說得很對﹐可是﹐我們想不到防范您呀!”彭一行不能不
提出異議。
“對﹐但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朱伯駒聲音溫和而又耐心﹕“你
們一定要記住﹐第一﹐最可怕的禍變﹐是出自肘腋間。第二﹐你們耳
朵聽見的﹐眼睛看見的﹐都不一定可靠。比較可靠的是你頭腦里面的
智慧。”
這些卓越而又深刻的見解﹐似乎很難不承認﹐而事實上﹐誰也沒
有去否認和推翻的必要。
“第三點﹐這是進一步更詳細的解釋。當人們聽見聲音在遠處﹐
而眼睛在黑暗中又瞧不見什麼﹐這時﹐別依賴耳朵和眼睛﹐敵人可能
在你身邊﹐隨手一掌﹐等你躺下時﹐後悔已經太遲了。”
誰也不敢不相信他這話的可能性。
至少他已表演過。過程雖是未盡吻合他的話﹐但深入一想﹐卻又
的確極可能是這樣的結果。
朱伯駒徐徐瀏視每個人﹐道﹕“我著重奉告諸位﹐近日若是有外
敵入侵敝莊﹐情勢一定很險惡。而且﹐敵人最拿手的﹐便是剛才那種
方式。曾經有過無數名家高手﹐都由此而喪生。”
這一課教導得十分成功﹐三個年輕人﹐加上洪圭﹐都深印心中﹐
恐怕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
有人陸續進來。
是兩位副總管﹐一是遙望中原畢奇﹐一是追風杖孟陽。
他們依莊主朱伯駒指示落座並作報告。
畢奇先說﹕“最新消息﹐李仙子和小關﹐在舒城與雷山之間出現﹐
二虎三狼先被小關天鑄劍重創。然後斷金堂精銳人馬趕到﹐因為奸掠
劫殺仇恨﹐不惜以拼命戰術﹐最後終於殲滅了二虎三狼。斷金堂這一
役﹐也付出相當代價。”
彭一行喏喏一下﹕“敢問……敢問那二虎三狼是什麼來歷?”
畢奇得到朱伯駒示意。立刻簡扼說明﹕“近十幾年來﹐天下江湖
由南到北﹐先後出現了不少小型的犯罪組織。
“每個組織人數都不多﹐也沒有固定巢穴﹐所以行蹤飄忽詭秘。
這些小組織﹐奸淫、搶劫、勒索、謀殺等樣樣都做。
“最著名的有十個之多﹐目下江湖之上稱為十惡組。不論黑白兩
道﹐對這十惡組都覺得十分頭痛。”
雖然頭痛含有畏懼意思在內。
不過﹐深入一點兒分析﹐畏懼並非恥辱﹕
我們畏懼那些惡人侵犯傷害﹐等如畏懼烈火燒灼一樣。唯其有畏
懼之心﹐才會想法子應付﹐才可保得平安。
“至於李仙子和小關行蹤﹐相信已到了霍山﹐這─點不久就可以
証實﹕”畢奇繼續報告﹕“另一方面﹐大別山那邊﹐出入要道發現過幾
拔行藏隱秘的黑衣人。屬下大膽判斷﹐那些都是血屍老妖的爪牙。”
“血屍席荒的名字﹐你們可曾聽過?”朱伯駒問那三個年輕人。
彭氏兄妹都茫然搖頭。
房謙則頷首承認聽過﹕“先師曾經不止一次﹐提及方今之世有十
幾位人物﹐他是絕對不碰的。血屍席荒便是其中之一。而您﹐朱莊主
亦是其中─位。”
最後這句話﹐即使是拍馬屁吧﹐但效力之大﹐也難以盡說﹕
何況房謙此人天生一副淳厚老實相貌﹐平日又罕得開口。因此﹐
他拍馬屁的可能性不大﹐講實話的可能性似乎不必怎樣懷疑。
朱伯駒面上神采煥發﹐眼中閃耀出雄視當世鷹揚天下的光輝﹕
“有令師這一句話﹐朱某人這一生﹐總算沒有白活。”
那房謙的師父馮長壽﹐乃是天下武林數十年來公認最厲害的三大
殺手之一。他的墜淚七刀威名久著﹐卓然─幟屹立刀道。
得到這種人物的推許﹐自是勝過干百萬閒人的贊美。
房謙又說﹕“先師論及血屍席荒﹐言下忌憚他的邪術以及他藏身
的古墓﹐顯然更多於他的武功﹕至於莊主您以及一些其他的當代宗
師﹐先師反而沒有提到這一類的枝節。”
朱伯駒心中的豪情與感喟﹐露於形色﹕“唉﹐小房﹐我平生彈精
竭智﹐所防備的寥寥數人﹐其一就是令師。他老人家雖已退隱﹐但難
保不重作馮婦。
“我的仇家只要請得到他﹐我便輸了八成。因為令師乃是一流高
手之中的高手﹐他若肯接下這任務﹐自是已有勝算。所以﹐小房﹐
別見怪﹐在我的立場﹐令師仙逝是好消息﹐至少我稍稍松一口氣。其
次﹐我想盡辦法把你請來敝莊做客﹐亦因為你是他的傳人。”
房謙搖搖頭﹐道﹕“不對﹐您大可殺死我﹐以絕後患。連我都會
這樣想﹐難道您想不到?”
“我當然想得到。”朱伯駒說﹕“可是我不能為了假設你可能對我
有大威脅﹐便搶先下手除掉你。我平生當然做過不少錯事﹐但如果我
對那些錯事都不在乎都不悔恨的話﹐自然我也不在乎多做一件。”
這個人雖是極之老謀深算﹐但這些話卻可能是真心話。
房謙很慶幸自己不必查証這一點﹐否則他真是不知如何才查証得
出。
朱伯駒已恢復冷靜﹕“我知道你們已認識李百靈﹐我平生最遺憾
的錯事之一﹐就是使她離開了我朱家。”
他真的禁不住想起了真正的兒子朱虛谷﹐如果李百靈是他的媳
婦﹐一切都那麼美滿!唉……
大家都凝神聆聽﹐朱伯駒繼續往下說﹕“我還有其他的錯事﹐所
以我有仇家。祟明島白家便是其中之一。但白家是堂堂武林世家﹐不
是江湖下三濫之流﹐所以當我查明了你們彭家兄妹內功源出白家﹐劍
招則是另行學得的﹐我便放了一大半的心。直到親眼看見你們的人
品﹐我斷定那白老二白文展﹐雖然險險死於我手底﹐卻沒有把仇恨留
到下一代。”
那白文展二十余年前貧病交侵﹐塞滯於太原客棧﹐差點被人像丟
死老鼠一樣拖出去丟在路邊溝塹。
他敢情是負重傷而不是病?
“現在﹐講到血屍席荒這一筆﹐我多年來都一直暗暗極之提防他、
認為他可能是我的一個仇家。我和他結仇﹐算時間早在三十年前就開
始﹐那時是為了武功﹐但表面上﹐我們都是保持風度。嫉妒、嫌惡
等﹐都只埋在心里﹐二十余年前﹐為了錢財和女人﹐我們終於翻臉干
上了。從那時他便失去蹤跡。”
這一番話出自朱伯駒口中﹐使聽者無不為之愕然而又迷茫。
他何須說出當年舊事?
更何須向在座這些人說?
以在座這些人的份量﹐這種話說了有何用處?
洪圭稍後總算找到一個話題﹐亦可算是朱伯駒這些話的一個破
綻。
“莊主﹐那血屍席荒成名將近百載﹐在時間上﹐恐餡不可能是你
的仇家吧?”
“你問得好。血屍這個秘密﹐相信當今之世﹐知者已寥寥無幾。
這一秘密便是血屍席荒這個名號﹐只是一個名號而已﹐凡是得到這一
攝真正傳承的那個人﹐便襲用這個名號和姓名﹐至於是不是規定必須
如此﹐卻不知道了。”
朱伯駒嘆日氣﹐又說﹕“我懷疑昔年兩仇家會變成現在的血屍席
荒﹐當然有理由。例如以武功而論﹐他的路子最適合。以心性之殘忍
陰毒﹐他亦是一理想人選。總之﹐當年我靈祝一觸﹐想及此一可能
性﹐便加意提防迄今。”
朱伯駒目光忽然轉到副總管追風杖孟陽面上﹕“我知道你一直很
忠心﹐也很稱職。玄劍莊有今天的地位聲譽﹐你十多年來功不可沒。”
孟陽面色有點異樣﹕“莊主為什麼忽然這樣說?”
“十幾年前﹐當你答應為本莊效力之後不久﹐我已發現你其實是
少林嫡傳﹔我也知道了你的苦衷。那便是你必須多掙點兒銀子養活你
的父母、你癱瘓在床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但少林寺有些出了家的
高手很糟糕﹐他們不准自己弟子利用少林之名掙錢。所以你不敢承認
是少林弟子﹐我一點兒不怕你﹐尤其後來你的表現﹐使人更放心了。”
孟陽那麼老練的人﹐也楞了好一陣﹐才離座躬身﹕“多謝莊主海
涵栽培。”
朱伯駒要他坐下﹕“我還有話說。根據我的估計﹐你絕不會出賣
我。但有一種特別情形﹐會使你向師門透露本莊一些消息。例如血屍
席荒這類事情﹐他的出世並非只與本莊有關﹐而是會牽涉和危害及武
林許多門派。本莊一旦有証據能夠証實的確是血屍出世﹐你便很難守
秘坐視不理了﹐我相信我不會猜錯。”
孟陽又離座﹐這回竟是雙膝點地﹐聲音表情都表露出十分敬佩之
意﹕“莊主真是料事如神。在下膽敢用人頭擔保﹐此一消息的洩露﹐
對本莊只有利而無害。因為這秘密消息只傳給您的一位老朋友﹐他就
是不敗頭陀﹐論輩份他是在下的師叔。”
朱伯駒再命他起身入座﹕“是不敗頭陀那就更好了。你身為本莊
副總管﹐當然有權決定一些事該怎樣做。”
這一著棋子﹐到今天果然派上用場。
以朱伯駒的聲望地位﹐實在不大方便向交情並不深的高手如不敗
頭陀之流求援﹐而且亦須考慮其他問題。
例如消息可能因而傳揚開去﹐血屍席荒因而會有警覺等等。
朱伯駒向彭一行等三人﹕“血屍席荒以及他的門下﹐由於武功路
子很邪門﹐所以功夫越練得精深﹐就越嗜愛人血﹐特別是年輕力壯的
青年。所以你們三位遇襲的危險﹐比別人都大。”
彭香君終是女孩子﹐面色變得蒼白﹕“我……我可不可躲起來?”
“不是不可以。”朱伯駒聲調中顯然有點兒憐憫﹕“假如你的確很
害怕﹐我讓你退出。你們呢?”
最末一句問的是彭一行和房謙。
彭一行考慮一下﹕“我參加。”
他轉向妹妹解釋﹕“我不是大膽得不知天高地厚。但你想想看﹐
以朱莊主的雄才大略﹐以他的精密布置﹐我能在他庇蔭歷練一番﹐而
且做的又是很有意義的事﹐這機會我是不想錯過。”
房謙也有意見﹕“我贊成朱莊主這種明守暗攻的辦法。如果我做
餌能誘使血屍入伏﹐我很樂意去做。不過﹐香君妹子的安全問題﹐我
們也不能不考慮。”
彭香君突然下了決心﹕“我也參加。”她猜自己一定是受了朱伯駒
那對含威眼光的催眠﹐所以她忽然膽大氣壯起來。
但願血屍出現之時﹐朱伯駒你也能及時出現。彭香君暗想﹐這樣
即使是技不如人而戰死﹐至少也不是因恐懼而失敗。
朱伯駒著重地表示過他贊許和感謝的心意之後。首先透露一事﹕
“除了你們﹐我還有一塊餌﹐他是我的兒子。這個秘密﹐已保持了二
十多年﹐現在已不妨公開。但暫時還不可讓血屍方面知道。因為我另
一個兒子和媳婦﹐還有三個小孫子﹐都被擄走。要是血屍知道他們並
非真是我的骨肉﹐他們便沒有活著的理由了。”
人人為之變色!
包括洪圭等正副總管在內。
朱伯駒心計之工﹐老謀之深﹐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人能猜測得透
呢?
朱伯駒繼續分析﹕“我必須親自在本莊等候血屍席荒﹐所以我兒
於朱虔谷﹐只好獨力應付一切。遲些時候﹐我介紹你們大家認識。”
這話自是對彭一行等三人說的。
至於洪圭他們﹐當然不久就會見到這位真正的少莊主。
朱伯駒提起兒子﹐表情稍見輕松﹕“朱虛谷為人比我淳厚﹐可以
說他比我好。因為至少現在他還不會有老奸巨猾這種評語。”
別的人發出低低笑聲。
洪圭卻憂形於色地道﹕“莊主﹐你為何洩露有關少莊主這個秘密?
現在好像不是時候……”
朱伯駒領首﹕“你講得對﹐可是為了被擄劫的麒兒大小五口﹐還
有為了虛谷的自尊﹐我不得不稍稍改變我的作風。”
這種深意﹐究竟在座者有沒有人能了解呢?
朱伯駒對此殊不樂觀。
他想﹕“我的兒子至今如果還不能自保﹐還過不了血屍席荒這一
關﹐則他將來亦絕難有所作為。唉﹐還有麒兒他們五口的災難﹐我豈
能當真漠然坐視?我的餌若能吸引血屍方面大部分實力﹐那麼我獨自
忽然深入大別古墓時﹐自然已減少許多倍的阻力。”
朱伯駒不再感喟想下去﹐他說﹕“雪羽仙子李百靈和小關﹐對
血屍來說﹐本來也是極好的餌。照我估計﹐血屍席荒和他的門下﹐若
是惹上這兩個人﹐只伯真會有點苦頭吃吃。可惜我自己錯過了機會﹐
已得不到他們的幫助。”
洪圭自告奮勇﹕“讓在下再去見見她﹐也許她肯幫忙亦未可知?”
“遲些再說吧!”
朱伯駒雖然沒有峻拒﹐其實等如拒絕此議。
假如李百靈真肯相助而回到玄劍莊的話﹐自己卻也真不知拿什麼
臉面見她。
像她這樣的一位絕代才女﹐又是隱湖秘屋的傳人﹐唉!怎會讓她
離開朱家的呢?
小關在高處一瞧馬家總帳房內﹐那種混亂和血淋淋情形﹐煩厭之
心立刻壓倒了好奇。
他說﹕“竺老﹐你自個兒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要是一時三刻還
擺不平﹐咱們明兒再見面。”
總帳房內幾乎擠滿了人。
那些斷手斷腳的武師家丁﹐紛紛正在上藥包扎﹐而很多還躺著昏
迷不醒的﹐既喂藥又用冷水潑面﹐都沒有使他們醒轉起身。
雖然有人知道那是穴道未解之故。
但既然無人能夠解穴﹐別的急救辦法總得要試一下。
此所以屋子里外都亂哄哄的。
其中有些人甚至忙亂得不曉得自己在於些什麼了。
竺忍一步步走入去﹐堂屋內外一時都靜下來。然後有人爆發出歡
呼﹐場面頓時又亂哄哄起來。
小關正在瞧時﹐忽然心有所感。
他不知如何感覺到在某一處幽暗處﹐有一對眼睛瞧他。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假如是血屍席荒親自出馬﹐這個老妖﹐乖
乖隆的吟厲害的要命。
天鑄劍現下又在阿庭手中﹐遠水難救近火﹐怎麼辦呢?
小關自己眼睛才眨一下﹐便已有了溜走之計﹐雖然還是從前的無
賴作風﹐但只要有效﹐管它是什麼作風?
假如對方在這麼黑暗中﹐仍能見物﹐那就讓他瞧瞧。
小關站在屋檐邊﹐扒開褲頭真的往下撤尿。
要是對方看得見﹐底下的戲就有得唱了。
小關的心還算細﹐所以他也沒有漏掉對方不是男的而是女的可能
性﹐可是這有什麼法子?
人到了生死關頭﹐哪里還管得到好不好意思這一點呢?
假如對方瞧不見他的一切﹐那也很好﹐他溜下去時也就不會被發
現了。
小關開始演戲﹐裝作怕撤尿驚動下面的人﹐探頭探腦望一下﹐
兩手揪住褲頭﹐騰身飛到對面屋頂﹐一晃沒人黑暗中。
其實這家伙身形乍落又起﹐在空中作弧形路線飛到另一邊的屋頂
暗影中。
他身在空中這一瞬間﹐已施展出李百靈傳給他的天視地聽神通。
當初李百靈傳授他之時﹐曾要他發誓不准用這種神通對付她。
小關答是答應了﹐也很守信用﹐沒有用過天視偷窺李百靈美麗的
身體。任何人某些時間都非得裸露不可。
但這刻﹐他忽然想起李百靈﹐而且希望在天視神通中發現她。
小關已沒有時間研究自己這種心態是不是不大正常﹐那是因為他
已看見(天視)和聽見(地聽)幽暗中的那個人。
看見的是那人的形體﹐聽見的是悠長緩慢的呼吸。
那家伙是血屍那路人馬絕不會錯!
哎!幸好佛祖他老人家﹐觀世音菩薩老人家﹐玉皇大帝他老人
家﹐關老爺爺他老人家都保佑我小關子﹐讓我及早發現。
要不然﹐萬一這家伙竟是血屍親自大駕光臨﹐而我一不小心被他
掐住脖子﹐那怎麼辦?
若是被血屍席荒掐住脖子﹐普天之下恐怕沒有什麼人可以替他想
辦法的了。小關極之明白這層道理。
而且近來聽不敗頭陀口氣﹐那血屍老妖實是厲害萬分﹐這一點的
確也相當影響小關﹐使他膽氣削弱了不少。
那家伙究競是血屍本人?抑是他親傳的門下?
這一點必須設法再弄點兒資料才下得判斷。
事實上小關能在一瞬間﹐看得見那個幾乎已溶入黑暗中的人體﹐
還看得見那人頭發披垂﹐發型很像辛海客。
另外又聽得出那特異內功的呼吸節奏等特點。這小關的視聽神
通﹐在當今之世﹐大概已找不出多少個能勝過他的人了。
另外﹐從那家伙面向的角度來推測﹐顯然他當時看得見小關。至
於是否能看清楚小關撤尿﹐以及其他細節?
這一點便無法得知了。
“竺老、竺老﹐我是小關。”
小關用上最近學會的內家傳聲之法。
這法子在跟李百靈試驗時﹐倒是每次都靈﹐但事到緊急之際﹐靈
是不靈卻又難說得很了。
只見亂哄哄亂糟糟的人叢中﹐雲濤妙手竺忍連眼睛也沒有眨﹐更
別說任何表示他聽得見的動作了。
這回真他媽的有些不對勁。
小關邊想邊自個兒搖搖頭﹐如果竺忍聽不見﹐那麼李百靈以前一
定是假裝聽見騙我開心。
這種玩笑平時沒有什麼﹐但碰上要命的場合﹐可真的有要命的感
覺。
“竺老﹐你聽得見聽不見?”
小關還不死心﹐死命提聚真力﹐把聲音集中成一線﹐傳向八九丈
外的竺忍﹐並且還認定他耳朵小洞使足了勁送去。
竺忍白眉一皺﹐舉手掩住耳朵。
哈﹐行啦﹐那竺老兄分明已聽見了。小關樂得沖自己笑一下﹐這
法子若是管用﹐的確時時可以派上用場。
小關可也不敢怠慢﹐仍然拼命使勁把聲音錐入竺忍耳朵﹕“竺老﹐
我在你左邊窗外對面的屋頂上﹐你聽得見聽不見?”
通常施展傳聲之法﹐由於此舉全看內力修為深淺﹐才決定聲音傳
送的距離遠近﹐以及聲音之清晰與否。
而由於此舉相當耗費內力真元﹐所以一般高手﹐請他他也不大敢
施展﹐更休說羅羅嗦嗦講上一堆廢話了。
竺忍立刻再掩一下耳朵﹐表示聽見。
接著一絲清楚卻很細的聲音﹐傳人小關耳中﹕“喂﹐小關﹐別大
呼小叫好不好?我耳朵快被你震聾啦!”
對﹐聲音清清細細亮亮﹐不絕如縷送入耳朵﹐這才是傳聲正道。
小關記得李百靈也是這樣的﹐不覺對自己大呼小叫式的功夫﹐感
到有些像是邪魔外道的慚愧。
“對不住﹐竺老﹐我以後記得小聲點就是了。”
小關這一不必死命用力使勁﹐傳聲這玩藝兒﹐對他好像根本不費
力﹐有如常人交談一般。
故此另一方面﹐他又不必像旁人那樣怕耗費真元內力而急急忙忙
講完。
“竺老﹐有個家伙﹐裝束像那辛海客一樣﹐躲在你正面門外屋頂
上﹐那兒實在太黑暗﹐所以我沒有法子瞧得清楚。”
“你想怎樣?要我怎樣做?”
竺忍雖是當代高手﹐可不肯隨便在傳聲上浪費真元內力。
“先讓我瞧清楚一點兒行不行?只要你有法子﹐用燈火什麼的照
亮一下﹐只要一下子就行啦。”
那竺忍可真的想不到小關施展傳聲﹐競然全然不費力氣。一聽他
長篇大論地羅嗦﹐自己都替他肉痛和擔心起來。
“行﹐行﹐我想辦法。”竺忍連忙回答。
他目光一掃屋內亂哄哄人群﹐忽然有主意。
一忽兒之後﹐小關聽見竺忍提醒他小心﹐接著開始數數。數到第
三﹐忽見三文火箭破空直上。
三支之後﹐接著又是三支。
火箭箭頭處的火光大概還有些會發強光的藥物﹐故此特別明亮
些。
同時由於是直射天空﹐並非射向某一固定目標﹐故此小關看見那
家伙仍然藏身原處﹐不必移動躲避。
因為那些火箭的強光﹐照射到那家伙身上時﹐已經是極之微弱。
小關卻很足夠了。
他數得出有四繕頭發﹐垂遮了那廝半邊面孔。
竺忍聲音鑽入小關耳朵﹕“看見了沒有?”
“看見啦﹐他左胸上有個雙心形血印﹐半邊面被四繕頭發遮住。
但我敢打睹﹐這家伙一定是個男的。”
竺忍聽他講一大堆﹐又沒有什麼結論﹐不覺既為他浪費真元內力
而心痛﹐亦又為之氣結﹕“喂﹐他是不是血屍呢?”
“那就只有天知道啦。”小關回答得滿理直氣壯的﹕“我又沒有見
過血屍那老小於﹐我怎知道這一個是不是﹖”
竺忍猛聽覺得這話也不能說沒有道理﹐但似乎又不對勁﹐萬轉念
問﹐小關的傳聲又到了耳中﹕“竺老﹐如果你是我﹐你怎麼辦?”
這家伙真有一套﹐干脆叫竺忍去傷腦筋。
而竺忍這時也醒悟小關錯漏在什麼地方﹕“小關﹐那廝有沒有帶
兵器?”
“有﹐是根細長綠色扦於﹐大約有四尺半長吧?末端還有權兒拳
大的帶刺球兒﹐那是什麼玩意兒?”
“他不是血屍。”竺忍馬上說﹕“但小球刺上有毒﹐小心。”
一聽那家伙不是血屍老妖本人﹐小關馬上向自己道賀一聲。
“小關啊﹗你這小於看來可真有點福大命大的樣子﹐那家伙既
不是血屍﹐我敢打賭他一定比不上血屍厲害。所以我合該要發發利
市﹐待我想個什麼法子﹐把這家伙抓住……”
目前情勢其實還是對血屍門下方面有利﹐因為它們的外表衣著以
至武功﹐無一不帶有鬼氣魅氣。
黑夜正是他們的最佳環境。
何況那廝還有一根帶有毒刺小球的細長桿子﹐相信任何人被那毒
刺小球擦上一下﹐後果都一定嚴重非常。
“小關﹐你還在不在?”
“我在﹐我正在動腦筋對付這鬼頭鬼腦的小於。竺老﹐你見多識
廣﹐又有智慧﹐依你看怎樣收拾那家伙最好呢?”
他一講就是一大堆話。
竺忍幾乎想掩起耳朵﹐因為竺忍實在替小關心痛﹐心痛他白白耗
費了那麼多的真元內力。
“我趕走他﹐你跟蹤。回頭同錢老合計。”
小關根本不明白竺忍為何說的話既短又促﹐估量許是人家不愛多
講。
至於竺忍的辦法敢情真有見地。最有見地之點是我小關不必出
手﹐不出手即是沒有危險﹐沒有危險即是平安大吉。
這套邏輯小關已用得又熟又滑。
他立刻贊成﹕“好極了﹐竺老﹐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你老人
家放心出手趕走那家伙﹐以後是我小關的事。”
通共只須用一個好字的內容﹐偏偏他就講了一大堆﹐害得竺忍幾
乎又要掩耳不忍卒聽。
竺忍舍下亂糟糟鬧哄哄的堂屋人群﹐一搖三擺走出院落﹐右手折
扇拍在左掌心﹐啪啪有聲。
沒有一個人跟隨竺忍出院﹐自然這是竺忍的盼咐。
天空、屋脊、院落﹐都黑黝黝一片。
但三者比較起來﹐院落便變成像是白晝那麼光亮了。換言之﹐天
空和屋頂﹐比院落更黑暗得多。
竺忍仰頭望向對面屋頂﹐那是小關指出過的位置。
竺忍確實任何影跡都看不見﹐卻裝出好像大白天瞧著對面的人一
樣﹐先嘿嘿冷笑兩聲﹕“你老兄敢不敢下來?”
別人瞧不見那血屍門下的動作﹐小關都瞧得見。
那家伙居然轉頭四望一下。這個動作﹐顯然是不相信竺忍乃是對
他講話﹐所以下意識地四望﹐看看有沒有別人。
小關立刻告訴(傳聲)竺忍﹐而竺忍這時已無暇驚訝推究小天伺
以能看得見對方﹕“不必左張右望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十章 鬼魅影
竺忍大聲說﹕“你老兄從大別山破墓里出來多久了呢?你居然也
不先打聽打聽這兒是什麼地方?”
溶化在黑暗中那家伙一聲不吭。
小關卻使竺忍心痛地傳聲說﹕“竺老﹐那家伙樣子很兇﹐咬牙錯
齒好像想生吃了你呢!你老人家萬萬小心﹐別真個被他咬一口。哎﹐
那兩顆獠牙真可怕……咦﹐奇怪﹐他一只手已捏住綠桿子﹐但為什麼
還不向你撲下去呢?”
竺忍年逾七旬﹐已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嘿嘿冷笑聲像利箭直射對方﹕“老兄﹐把桿子拔出來呀﹐你不敢
現身在有光亮的地方麼?”
小關聲音忽然又響亮得晨耳(這是指竺忍一個人而言)﹕“竺老﹐
他跑啦﹐我跟去瞧瞧。”
竺忍一面舉步入屋﹐一面表示不滿﹐這小家伙怎可以這麼浪費真
元呢?
一燈如豆﹐微弱光線軟弱無力地洒出去。
眼力好的人﹐還勉強可以藉這些許微光﹐看見這木屋角落有一張
破床﹐床上躺著一個很像病狗似的黑衣人。
這個病狗似的黑衣人﹐是血屍門下辛海客。
任何人若是知道辛海客曾經活活咬死過幾十個年輕男女﹐還吸干
了他們的血液﹐鐵定打死也不會對他生起一絲一毫的同情心。
床邊驀然多出一個人!
這個人竟然大大違反世間的良心道德﹐而對辛海客表示同情﹕
“你覺得怎樣?我這兒有藥﹐我先替你推拿一下如何?”
辛海客低低呻吟幾聲之後﹕“秦森﹐是你麼?”
“是我!”回答的人也是一身黑衣﹐三四縷頭發垂復面額﹐露出來
的面龐部份﹐蒼白刺眼﹕“是怎麼回事?”
辛海客服了三粒丹藥﹐喝兩口水﹐調息了好一陣﹐胸口經脈翳塞
欲絕情形已大有緩和。
他說﹕“是以前丐幫的老家伙通天玉郎錢逸﹐我差一點被震斷了
心脈。但除了他﹐還有一個老家伙……”
“是不是在馬家隱居多年的那個老家伙?”
秦森聲音淡淡的﹐其實心中震驚尚未平復。
在那麼黑暗情況下﹐他秦森一舉一動﹐人家遠遠就照得一清二
楚﹐這場架還能打麼?
“我已查問過﹐老家伙是昔年一流高手之一的雲濤妙手竺忍。”秦
森接著下結論﹕“這個竺忍﹐只怕必須勞動墓主他老人家親自出手﹐
才收拾得了。而照你所說﹐又有一個老而不死的通天玉郎錢逸﹐事情
更為棘手。這些情況﹐我們趕緊向墓主報告!”
“你快回去報告也好﹐我大概明兒晚上就可以勉強上路。”
“墓主現下還在新鄭﹐你傷勢若是一兩天養得好﹐最好先去新鄭﹐
因為我們人手不夠。”
“是不是玄劍莊又有什麼新的能人高手?”
秦森搖頭﹕“有三個小伙子﹐有男有女﹐都是第一等的爐鼎妙藥。
辛師兄﹐你只要得到一個﹐一碗血就可以使你完全恢復。啊﹐還有一
青年﹐是老朱的徒弟﹐獨自住在開封郊外一間農舍里﹐他也是咱們
最佳美食。哼﹐老朱自以為行動很秘密﹐以為沒有人知道他暗中收了
一個好根骨的徒弟﹐其實﹐嘿、嘿……”
小關聽見上述的對話﹐心中大喜。等會兒回去見到那小家伙李百
靈﹐便有很多話可以跟她說了。
這小家伙愛動腦筋﹐如果沒有一些有趣的事給她胡思亂想一下﹐
她的日子就很難過得快樂了。
但這喜悅閃過心頭之後﹐小關可就覺得很傷腦筋起來。
使小關傷腦筋的來源是秦森。
這個剛才還提到吸飲人血的惡魔﹐當然不會待在這破房子里服侍
辛海客﹐一定很快就會離開。
那麼我怎麼辦?
繼續跟蹤他?抑是出手抓住或殺死他?
不對﹐若是殺死他﹐便不能利用他很快地追蹤血屍下落。
若是放走他﹐這家伙是個可怕惡魔﹐現下落了單﹐正是大好機
會﹐此時不對付他消滅他﹐更待何時?
要是采取跟蹤他的辦法﹐亦有問題。
誰去通知李百靈這些事情?
而且這一跟很有可能要十天八天才有結果﹐小家伙任什麼都不知
道﹐豈不是得活活急死?
到那時﹐價值一百二十年壽命的奈何丹﹐恐怕也沒有什麼用了。
最可慮而又可恨的是﹐這血屍一系的惡魔﹐根本像鬼魅一樣﹐專
在黑暗中活動﹐他看得見你﹐你卻瞧不見他。
任何人追蹤他們之時﹐只要稍一疏神﹐馬上會連影子都找不到
了。
小關敲敲自己腦袋!
這是譴責自己愚蠢的一種身體語言。
試想暗中路蹤一個人的話﹐縱然在大白天﹐也必須全神貫注才
行。不然的話﹐每一秒鐘都有可能失去目標。
所以血屍門下更難跟蹤﹐自是更應該的事﹐何須大驚小怪浪費腦
汁?
但且慢﹐這里面好像有文章。
是什麼東西使我覺得腦子塞住?
若是沒有塞住﹐我應該想出什麼東西?
憑良心說﹐小關的腦子極之靈活﹐效率極高。只不過這個人天生
不大喜歡正經地以及呆板地依照常規做事而已﹐他極迅速地把今夜一
切情況﹐像放錄影片一樣﹐在腦海中重新放映一遍。這錄影片還未放
完﹐小關已不負眾望跳出靈感﹐一把揪出塞住他腦筋的東西。
而這時破房子內恰好也傳出辛海客聲音﹕“你現在馬上動身趕回
新鄭?”
“我正在考慮﹐因為我本是奉命經此地看看你﹐並且叫你趕去新
鄭之後﹐便趕赴霍山﹐看看崔如煙和韓玉他的情況如何﹐必要時好接
應一下。”
辛海客有氣無力聲音接著傳出來﹕“墓主對那什麼李百靈和小關﹐
好像很重視。既是如此﹐你還是趕緊去打接應為妙。我盡快前赴新鄭
報告這邊的事。”
他們沉默一下。
辛海客又嘆氣道﹕“我此行想不到不但拿不到魔叉﹐不但身負重
傷﹐還折損了鬼刀哨﹐恐怕會遭遇處死或者最少也是貶滴的命運。”
“不會吧?”
秦森提出異議﹐但口氣軟弱﹐顯然隨口安慰的成份大些。
“會的﹐秦森﹐你聽我說。”
辛海客截斷秦森還要再說下去的﹐無意義的自我麻醉的安慰話﹕
“咱們同門二十年﹐你性情雖是暴戾一點兒﹐卻有義氣。老實說﹐如
果換了董秀姑或者韓玉池﹐他們一定不肯耗費寶貴的靈丹幫我恢復。
不過﹐同樣的﹐我也不會把任何有用的秘密告訴他們。”
小關不覺豎起了耳朵﹐心中猜想著秦森必亦如此。
“我第一件秘密﹐就是錢財方面。你當然也知道﹐咱們形相古怪﹐
性情特別﹐練的功夫又與世俗大不相同。因此﹐咱們如是離開墓府﹐
來到人間之時﹐要比常人花更多錢﹐否則寸步難行……”
這一點小關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還是後來得李百靈解釋﹐才
完全了解。
小關明白的是銀子之功用﹐的確可以理藏許多秘密。
暴力威迫固然也有效﹐但有時花錢會更順利圓滑﹐而金錢加暴
力﹐當然更有效了。
可是既然血屍這一派的人(專指修習血屍嫡傳武功邪術的門下
而不是其他路腿出力的部屬)﹐他們白天可以在荒郊野外﹐挖個洞躲
到晚上才出來活動。這種生活方式﹐簡直已秘密得不像話了﹐哪里還
須花用銀子?
李百靈則指出﹐血屍以及門下並不喜歡躺在泥巴里。
他們其實極愛干淨﹐所以連那些廢棄荒塌的古老廟宇或其他屋
字﹐雖然沒有人跡﹐他們仍不喜歡落腳。
其次﹐縱然兇毒如血屍這一系的人﹐也不可能天天殺人飲血﹐他
們更多的鮮血來源是牛羊牲畜或者家禽等。
由於一定要新鮮﹐又有不少忌諱和品種的選擇﹐這件事便變成十
分復雜﹐非得花上大把銀子不可。
辛海客的話聲繼續吸引小關注意。
一直在我控制之下的鬼刀哨﹐已替我存了一千兩黃金在永利銀
莊﹐他們自己最少也有三四千兩之多。你動身去霍山之前﹐想法子去
馬家救他們出來。如果只能救出一個﹐則不拘老大或者老二都行﹐都
可以簽名畫押提款。
“我試試看。”秦森回答的聲音毫不熱心。
根本上他是剛從馬家逃出來的﹐忽然又要再去馬家﹐還要救人﹐
此一任務危險無比﹐教他哪里熱心得起來?
“第二個秘密是從九骷髏秘音魔叉來的。秦森.本門的血海天勸﹐
是由血海黑風和幽風組成。前者之聲音氣味及形象﹐能馭攝或擊潰敵
人心神意志。後者則是至陰至酷的內功真氣﹐到最高境界時﹐可以媲
美佛道魔三家的最大力量﹐例如佛家的般若、道家的罡氣等等……”
辛海客入門比秦森早好幾年﹐所以關於他們本門的最秘密工夫﹐
辛海客知道得多些。
“秦森﹐你聽了放在心里﹐別告訴別人。假如你得到秘音魔又﹐
利用此寶特殊力量護住心神﹐苦練七七四十九天。你的血海天功之中
的黑風部分﹐絕對可得大成就。以我看法﹐墓主本身已不必借重此
寶﹐可能是選中我﹐所以派我來取寶。目下雖然那老叫花住在破廟﹐
妨阻了進入馬家秘墓之路﹐但老叫花不是馬家聘請的人﹐所以還是有
機可乘的。”
秦森道﹕“這秘密我絕不會洩調出去﹐但墓主不一定會選中我﹐
因此﹐你把此事告訴我﹐有何用處?”
“唉﹐我是一定不行的了﹐你卻有機會爭取。假如你爭取成功﹐
墓主的正式傳承﹐已有大半可能落在你身上﹐你當然知道傳承的意義
有多麼重大。”
小關也是後來從李百靈口中﹐得知他們所謂傳承的意義﹐就是平
安長命的意思。別的門下往往會因小錯而被殺﹐但若已穩穩成為繼承
人﹐危險性自是大大減少了。
“秦森﹐還有一事你不可不知。那就是本門的神功靈力﹐當那魔
又至寶出世時﹐我們固然可以感應得到﹐因而找到那地方去。可是那
出世時刻已過﹐情形便完全不同了。如果那魔又至寶落在別人手中﹐
反而會暗暗克制本門的靈力這一部分﹐使我們對任何人和事的感應都
變得遲鈍﹐甚至會發生錯誤。再加上那間破神廟﹐被老叫花錢逸住
過。因此﹐你日後就算爭取到取寶任務﹐你也得格外小心才行。”
秦森聲音中稍有驚訝﹕“魔叉至寶的反克力量我值得﹐但錢逸住
過那地方﹐於此事有什麼牽涉?”
“老錢一身所學﹐源流乃是古代中國一直秘密流傳下來的五大脈
流之一。這一脈著名人物有孫臏、黃石公、張良等﹐這些人的名字﹐
會使你馬上聯想到哪一種學問?”
小關聽到這里﹐不由得驚訝得直眨眼也為之恍然大悟。
哎﹐老天﹐原來這些妖邪﹐他們能夠臍身第一流的階層﹐敢情都
不是玩的﹐都真的有學問才行。
“我一聽他們的名字﹐首先就想到了奇門遁甲。唉﹐對﹐錢逸所
學既是傳自黃石公一脈﹐那我真是要多多小心才行。”
“多加小心還不行。”辛海客說﹕“你必須趕緊研究﹐這一方面﹐
我大概多少幫得上忙。”
小關又為之惕了好一陣﹐好家伙﹐原來大妖大邪的頂尖人物﹐
要研究各種學問才當得成的。
“好的﹐我先行謝過。”秦森說﹕“我現下再去瞧瞧能不能救出鬼
刀哨那一幫子﹐然後我趁夜色趕路前赴霍山﹐你呢?”
“我已覺得好得多了﹐希望明天一入黑﹐我就可以上路趕去新鄭。
一切情形﹐我會向墓主報告。”
李百靈坐得四平八穩的﹐淺淺呷一口酒﹐放下盅子﹐動作極之優
雅好看。
阿敢已知道她是女性﹐現在別說碰她﹐連坐近一點兒也不敢。
“阿敢﹐你從前在心里有點兒怕我﹐那是因為我是男的。現在你
心里不怕了﹐但卻是在行動上怕我﹐這是因為我變成女的﹐我有沒有
猜錯呢?”
李百靈這問題雖是古怪﹐連不敗頭陀等老江湖﹐有過不知多少人
生經驗﹐亦一時測之不透。
可是不敗頭陀一點都不驚疑。
他只在心中善意地微笑。
唉!隱湖秘屋。
唉!她們都是那麼美麗的姑娘……
阿敢在白哲漂亮的李百靈(男裝)面前﹐對比之下已經大有呆頭
呆腦之感。而現在﹐他聽了李百靈的話﹐竟然張大嘴巴的那種傻相﹐
則幾乎有點兒像白癡了。
“李……李……”阿敢忽又遭遇大大難題﹐他應該怎樣稱呼李百
靈才好呢?
不敗頭陀慈祥地憫然微笑﹕“阿敢﹐叫她師父或者叫她仙子都可
以。”
“是﹐是!”阿敢堵在心口的一口氣忽然消散﹕“仙子﹐師父﹐你
……你沒有猜錯。”
看來阿敢除了為人心性太忠厚老實之外﹐其實並不蠢笨﹐甚至可
說是十分聰明。因為連不敗頭陀也聽得沒頭沒腦猜想不透的說話﹐阿
敢卻立刻了解而回答。
“她是不是珍珠?”
“是﹐是﹐我要不要找她來?”
珍珠就是馬子靜想收為侍妾的那個女孩子。她自己固然反對作馬
子靜之安﹐阿敢亦反對﹐於是鬧出很多事故。
假如珍珠本人不反對﹐阿敢也不反對﹐則這種豪門子弟納妾之
事﹐簡直有如我們每天要吃飯一樣平常﹐根本連提也不值得一提了。
阿敢的反對﹐顯然除了站在珍珠這一邊之外﹐還有私人原因。
因此﹐李百靈剛才的話就很容易理解了。
當李百靈是男人之時﹐她那麼漂亮和有學問﹐阿敢當然下意識地
生出恐懼﹐怕是珍珠會為之而迷失。
而當李百靈竟是女子之時﹐無疑的珍珠一向很會呷醋﹐阿敢必定
吃過苦頭﹐所以他怎能不害怕呢?
“暫時不必帶她來見我。”李百靈這時心中泛起小關的面影。
這家伙雖是亂七八糟﹐卻極之容易使女孩子傾心醉倒﹐還是別讓
珍珠見到他為妙。
“阿敢﹐你先跟不敗頭陀爺爺叩頭。”李百靈又說。
這回不敗頭陀可測得透她的心意了。
那是因為李百靈心中尚有若干疑慮﹐這是指阿敢的資質票賦方
面﹐即使只收阿敢為記名徒弟﹐但做記名師徒仍有相當責任的。
所以她深心中確實有疑慮﹐不能決定。
但不敗頭陀既然叫阿敢稱她為師父﹐這意思也就是說﹐阿敢的為
人以及資質方面﹐沒有問題。
不敗頭陀這一推薦之功﹐阿敢自應向他大大多叩幾個頭才是。
關於叩頭這一節的奧妙原因﹐阿敢可就恰好跟不敗頭陀相反﹐全
然不明其故了。不過他聽話得很﹐立刻化盤坐為膝跪﹐咚咚咚叩了三
個響頭。
不敗頭陀呵呵而笑﹕“生受﹐生受。”
他向阿敢說道﹕“但願你將來的成就﹐可以媲美你的……你的
……晤﹐我說的是小關……”
師父的老公﹐通常可以稱之為師公。
不敗頭陀硬是懸崖勒馬沒說出來。他實是在深心中非常愛護李百
靈﹐所以體貼得連一點點窘也不肯讓她嘗受。
李百靈心竅千伶百俐﹐焉能不知。所以他情不自禁伸手勾攬住不
敗頭陀的臂膀﹐甚至把面孔貼在他肩頭上。
李百靈當然還記得不敗頭陀發威時﹐忽然變成威猛如天神而又英
俊的本來面目。
而且﹐他的武功成就﹐他的人品和情感﹐他細膩的心事……唉﹐
這種男人﹐既然不復能是情人﹐那麼希望他是我父親就足夠了……
不敗頭陀完全了解她的心意。
他深知在女性心中﹐父親是表示極之極之重要的一個形象﹐這決
不是說她對親生父親有何不滿﹐而只是把感情提升到此一地位而己。
不敗頭陀無言地拍拍她後背﹐慈愛之意亦在無聲的動作中表露無
遺。
李百靈的頭靠在他肩上﹕“啊﹐不敗爺爺﹐我要怎樣講才好呢?”
她已經跟隨阿敢對不敗頭陀的稱呼了。在我國自古以來﹐女性總
是得跟著兒子的輩份來稱呼對方的﹐徒弟亦等如兒子。
“你不講我也知道﹐不過﹐聽一聽也是十分愉快的事。”
“我想質問你﹐”李百靈姿態上盡管好像是很依戀﹐但口氣不善﹐
有點兒來勢洶洶味道﹕“我問你﹐像你這種男人﹐怎可出家做和尚?
而且做了幾十年之久?”
不敗頭陀那和藹及慈祥的笑容﹐一點兒沒變﹕“別這麼兇﹐我心
里也不是完全沒有對不起的感覺。”
他對不起的是誰?
為什麼要覺得“對不起”?
而且﹐李百靈她憑什麼兇他?
這些都是饒有趣味亦很有深度的問題。
尤其是最後那個問題﹐李百靈乃是憑著女性立場﹐咄咄質問﹐大
有譴責意味﹐更耐人尋思。
不敗頭陀果然沒有打進﹐他被人兇他﹐被人質問﹐反而顯得愉快
受用得很。
他呵呵而笑﹕“百靈﹐咱們別扯得太遠了。你看咱們趁這空閒辰
光﹐做點幾事情如何?例如趕緊把秘音魔叉拿到手之類的事情。”
李百靈頷首﹕“很好﹐反正還不能躲到被窩里大睡其覺。不敗爺
爺﹐我變個戲法讓你開開心好不好?”
她的戲法﹐不敗頭陀敢用頭打賭一定及有趣味。況且﹐別人就算
不同意﹐她也一定會想法子使別人不敢不同意。
“好極了﹐是什麼戲法?”
“我剛才已用奇門術數算了一下﹐我們且等大半個時辰便出去﹐
一直向東南方走﹐大家都絕不准回頭顧盼﹐走了一千步﹐我們一定可
以看見死亡。”
不敗頭陀笑道﹕“你的古怪多是多了﹐可是‘死亡’有什麼好看
的?咱們去找它於嗎?咱們之中誰會活得不耐煩了呢?”
李百靈道﹕“不是我們﹐是別人﹐我們只是及時看見而已。”
她又解釋﹕“而且看見了之後還有好處﹐你和阿敢﹐都有好處﹐
至少大概有些銀子之類的收益!”
“有這麼玄?”不敗頭陀笑哈哈問。他身為禪宗大師﹐對人世間這
一切當然沒有什麼窒礙。
換言之﹐他也不會有什麼希求。
另一方面﹐這些希奇古怪的深奧學問﹐以及會發生的事情﹐對他
也絕不構成煩惱和障礙。
他們言笑曼曼﹐氣氛輕松融洽。
阿敢也不覺受到感染﹐插上一腳﹕“仙子師父﹐向東南方走一千
步﹐你猜那是什麼地方?”
李百靈連眼珠都不必轉﹐隨口反問﹕“會不會是馬家?”
“是的﹐正是馬家。”
阿敢口氣眼光﹐都流露出無限欽佩。其實這一類的猜測﹐普通人
也辦得到﹐何況是李百靈。
李百靈根本沒注意阿敢﹐心念很頑固地轉回小關身上。
這個家伙不知道還會在馬家泡多久?
那會兒有什麼看頭?
馬家一定會有不少漂亮女人﹐小關會不會被她們揪住而脫身不
得?
最後一項的胡思亂想﹐帶著好玩有趣的意味。不過﹐若是細細深
入分析﹐則李百靈已經是邁開了呷醋的第一步了。
在似乎是無窮盡的黑暗中﹐小關身在空中﹐要相當遠的一段距
離﹐他才在樹梢、籬笆、屋脊、牆頂等地方沾一下腳。
他像專門在黑夜中獵食的貓頭鷹﹐無聲而又迅速滑過空氣。
小關當然不是在作健康運動﹐而且這種一飄數丈的速度﹐對人體
健康來說﹐功效大概比不上晨運的慢跑。
在前面七八丈處﹐有一道魅影也正向前飄飛。
由於這道影子有大半截身子好像已溶入黑暗中﹐使人設法子看得
見﹐所以稱之為魅影。
事實上一般的人﹐根本沒有看見那魅影的可能﹐因為這魅影就是
血屍門下五大高手之一的秦森。
他已施展出舉世莫不忌憚和恐懼的獨門幽夜藏形身法。在黑暗
中﹐練得再好的夜眼﹐也很難找得到形跡。
在大白天或光亮所在﹐這門身法高明到可以隨著對方拳掌風力倏
忽進退的地步。
換言之﹐這門幽夜藏形功夫練成的話﹐第一點在光線微弱的地
方﹐你看不見他﹐第二﹐就算你看得見他。但一拳打去﹐他可以隨著
拳風飛高。因而你出拳再多再快﹐也等於打在虛空而白白浪費力氣。
通常情形之下﹐拳拳打向虛空白費力氣並不要緊﹐最多是疲倦之
累而已。可是對面還有一個隨風飄舞的魅影之時﹐問題自是嚴重得達
到難以想象的地步了。
不幸碰到血屍門下高手的人﹐世上恐怕也只有小關會愉快得一直
微笑。
但小關的愉快心情卻確實有道理的。
第一點﹐他在監視和查聽辛海客和秦森對話時﹐本來塞住他腦筋
的東西﹐當時忽然取出﹐而現在正予以証實之。
這便是小關他視力的部分。
當時小關回想看見秦森的前後經過﹐記起了自己提聚阿修羅大能
力之時﹐當那至陰的九陰煞和至陽的六陽是交替流轉﹐明盛則可以看
得見秦森的黑衣服﹐還特別清楚。
陽盛時便見到他胸口的心形印記以及他背上插著的毒刺小球細桿
子。
從看得見對方形跡一事上﹐已可以推論出他所修成的阿修羅大能
力﹐敢情真有克古墓血屍這一系秘邪功夫的力量。
別的暫且不談﹐單單是能在黑夜中輕輕松松追蹤這一點﹐現下已
予証實﹐這當然是很愉快的事。
有關的第二點愉快﹐則來自速度。
那秦森在夜空中唰忽隱現飄飛﹐速度快得可以駭死人﹐可是小關
卻不必太用力﹐就可以跟住﹐此是快感之一。
另外﹐試過滑水或開快車的人﹐亦可深知本身的快感是如何的強
烈。
不久之後﹐秦森好像是若有若無的鬼魂﹐站在窗外。那是馬府總
帳房的寬宏堂屋的窗戶﹐現在一概都不見了。
地上的血跡﹐亦已洗抹過﹐大概還用了辟除氣味的香料藥物﹐所
以空氣中亦沒有血腥味道。
巨大寬敞的堂屋內﹐又並不是真的沒有人。但由於只有一個﹐而
屋內又燈火通明﹐所以格外顯得靜寂淒清。
這唯一的人正是須發皆白的竺忍。他手持折扇﹐獨自坐在靠庫房
壁下的一張大師椅上﹐半限著眼睛﹐好像在等什麼人。
竺忍盡管心理上好像已有等人的准備﹐但當一股銳利強勁的聲波
鑽人他耳中之時﹐仍然使他幾乎彈起幾尺。
這聲音他熟得很﹐正是那古怪而又羅嗦的小關。
不久之前﹐竺忍已被這聲音弄得死去活來。
一來是太響亮﹐簡直想震聾人家的耳朵。二來是替小關心痛﹐心
痛他胡亂耗費真元內力﹐那簡直是豈有此理愚蠢無比的浪費。
現在這家伙又來了﹐聲音還是那麼勁亮﹐好像已認定了他竺忍是
個耳朵有毛病的人。咳﹐這小子莫名其妙混帳胡鬧之至!
真元內力怎可這樣子浪費呢?
“竺老﹐竺老﹐那鬼頭鬼腦的家伙又來了。他叫秦森﹐是血屍門
下﹐現在站在東邊窗戶外。他想救鬼刀哨的人﹐但您老人家坐在這
里﹐我可就不知道那小子敢不敢出手。”
後面的話倒是很像人話﹐不過實在太羅里羅嗦了。小關若不趕快
學會如何節省真元內力﹐遲早總有得瞧的。
竺忍指指自己耳朵﹐話也是雙關的﹕“我老頭子耳朵沒聾﹐小聲
點兒好不好?”說話之時﹐眼光射出東窗外﹐那樣子好像已瞧見了秦
森。
秦森背脊骨上的冷汗陡然流下來﹐這老家伙若不是練成了玄門正
宗的天視地聽神功﹐那就一定成了魔教的天魔耳目。那竺忍怎樣看都
不似和尚﹐故此秦森略去了佛家的降魔神通。
假如竺忍的眼睛和耳朵已修成上述兩家其中之一﹐那麼他這一大
套的隱形功夫﹐已完全不管用了。
這就是秦森汗流浹背的最大原因。
“不好了﹐竺老。”小關急急說﹐幸而他又記住降低音量﹕“秦森
已向後宅那邊跑﹐他有什麼陰謀詭計?”
“我怎麼知道?”竺忍傳聲回答﹕“你暗中跟著瞧瞧﹐我卻明著進
去﹐咱們看他想搗什麼鬼!”
後宅的廳堂房間以及走廊院落等﹐到處都燈火高懸。
這等情勢對秦森自是很不理想。
尤其是那老不死的雲濤妙手竺忍﹐展聲篤篤一路穿堂過院走人
來﹐威脅之大﹐難以形容。
秦森放棄了到後宅抓上幾個人質的想法﹐兜圈要繞回總帳房那
邊。
忽然他腳步一停﹐綠熒熒的眼光穿過黑暗的小花園﹐落在客廳內
微弱的燈光下的一個妙齡女郎身上。
那少女大概十七八歲吧﹐身材健美﹐面貌也很可愛。
地面色膚色的那種嬌潤﹐以及雙眸之清澈漆黑﹐則是秦森認為最
可愛動人的。因為有這些特征的青年男女﹐必是真元充滿、青春極盛
的最佳爐鼎。
這種對象﹐說老實話﹐一萬個青年男女之中﹐也很難碰上一個。
這一點﹐秦森是大行家﹐深知真是珍貴無比的奇遇。
故此秦森的綠色眼睛陡然明亮。
他想﹕“這麼上佳的爐鼎美食﹐對辛海客來說﹐只要她一碗鮮美
的血液﹐就可以立刻恢復功力。
“在我秦森而言﹐吸了她的血﹐可以抵得上三百個年輕人。”
秦森的兩只獠牙似乎長了許多。
依照秦森的邏輯﹐那個少女實在很值得貢獻出她的鮮血。一則她
可以立刻治愈辛海客的嚴重內傷。
二則﹐她可以在無形中救了不少青年性命。因為秦森吸了她的
血﹐至少可以很長一段時間不必再吸人血了。
那少女正是那個專門服侍竺忍的阿菊。
她因為得過竺忍秘密傳授的內功﹐這十八年練下來﹐由普通之
身﹐變成了極佳資質﹔但亦不幸變成血屍這一派妖孽的上佳美食。
若果她早知道有這種可怕後果﹐並且又早知一定會碰上血屍門下
的話﹐想來她極可能不肯修習這種內功了。修習內功時苦境難關甚
多﹐
只見阿菊在暗淡燈下﹐忽然整個人跳起來。好像屁股被蠍子出其
不意蟄了下。
不過。她接著仍然坐得很穩。所以顯然不是有什麼蟲牙咬她屁
股﹕
秦森─方面﹐舍不得這─頓可以立刻增加他功力的爐鼎美食﹔
另─方面﹐那竺忍的威脅﹐以及拯救鬼刀哨之人行動﹐使他發生
相當大的矛盾。
那竺忍的展聲﹐還遠遠在內宅那邊隱約傳來﹐所以現在去拯救鬼
刀哨﹐乃是最好時機﹐
可是顧得救人﹐便不能立刻出手擄走這個少女了。
秦森必須擄走阿菊而不可當場吸血的原因﹐便是因為像阿菊這種
特級人血﹐吸了必須馬上入定練功才有大用。
但既然如此﹐又何妨等到辦好一切事情﹐例如拯救鬼刀哨之行動
之後﹐才回轉來擄劫阿菊?
但秦森卻不作此想!
他深深知道﹐也深深相信“時兮時兮不再來”這一條真理﹔
莫看這少女現下孤身地在這屋子里﹐好像十拿九穩手到擒來。
但事實上﹐這少女隨時隨地可變為有人圍繞保護﹐一分鐘後就可
能不在此處﹐不知她隱沒在什麼地方去了。
總之﹐秦森著實不能決定﹐遲疑了老大一會兒時間﹐才有所行
動﹐
在阿菊這─方面﹐她曾經忽然跳起來﹐像蠍子咬一口屁股﹐自是
大有原因的﹕
那是因為小關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來﹕
不管是什麼內容﹐她首先便是駭了─大跳﹔
但小關那年輕、溫柔而又清晰的聲音﹐使她感到沒有什麼好害柏
的﹕同時.說話內容也頗有趣。
“喂﹐小姑娘……”
這一句是使阿菊彈跳起身的因素。
接著她已從繼續鑽入耳中的聲音﹐分辨出那是年輕男子的口音﹐
並且溫柔而又清晰﹕“別怕﹐我是小關﹐是竺先生的朋友。你一定
道竺老先生是誰﹐也知道他今晚正在應付很可怕的敵人﹐你幫幫我們
的忙好不好?你肯幫忙的話﹐趕快點點頭。”
小關看見阿菊相當用力地點頭﹐不覺欣然一笑!
他道﹕“好極了﹐你仔細聽著﹐有個壞人﹐也就是竺老和我正都
要對付的敵人﹐他想對你不利。但你別怕﹐我們不會讓他得手的!”
小關此人不但精靈不過﹐同時天生很會體貼女性。此所以他萬萬
不敢把秦森要吸血之事告訴阿菊。
當他展開行動時﹐還特地向遠達七八丈外的秦森望一眼﹐這一眼
大是含有躊躇滿志的意思。
因為小關他跟蹤秦森﹐這一程下來﹐已經發現了幾種更容易更可
靠的查聽訣竅﹐並且已經在秦森的身上運用純熟﹐可以不怎樣費力﹐
就牢牢地釘住秦森。
小關一面用傳聲告訴阿菊說﹐他會現身跑入屋子保護她﹐一面腳
下發出聲息﹐但每一躍只有丈許距離﹐一直撲入小花園內。
他這麼一鬧﹐秦森一切計划頓成泡影﹐而只好等著看清楚來人是
什麼樣子﹐干嘛忽然飛跑而來?
行動被阻延這一點﹐秦森固然已落在小關算中。
另外一點﹐那是關於武功方面﹐秦森亦被小關的戲法蒙住﹐真以
為他武功只是過得去而已。
至少秦森已肯定小關的輕功並不高明。
小關穿過黑暗的花園﹐出現在廳門口﹐說道﹕“喂﹐我來啦……”
阿菊抬起頭﹐眼中實在隱藏不住心里的驚恐懷疑﹐但旋即變為歡
喜﹐滿面綻出笑容﹐一時竟顯得十分嬌艷可愛。
她芳心中本甚忐忑不安﹐假如來人長得很難看可怕﹐而又必須假
裝跟他熟絡跟親近﹐這豈不是很吃力的事?
幸好他長得還滿好看﹐謝謝老天爺﹐現在就算讓他抱住也不要緊
了!
於是阿菊跳起身﹐真心地笑著沖向小關。
她沖勢很猛﹐大概是不習慣這種表演之故。
事實上也很少有人有機會會習慣這種表演的。小關知道不能怪
她﹐而且還不能不趕緊展開雙臂﹐看似擁抱﹐其實是頂住她的沖勢。
這時小關當然絕不可以閃開﹐否則阿菊一下子沖入秦森懷中的
話﹐那可就十二萬分的糟糕了。
小關擁抱住阿菊那豐滿富於彈性的身體﹐陡然想起李百靈。
哈﹐我記得好像還沒有這樣子地抱過小家伙。這種滋味挺不錯﹐
下回得找個機會狠狠抱她一下。
小關此人腦筋反應都很快﹐故此不免也煩惱叢生。
他霎時又想到﹐假如李百靈忽然來到﹐這小家伙千奇百怪﹐誰也
測不透﹐所以她突然出現並不稀奇﹐她看見了這一幕的話﹐她會怎樣
想法呢?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又發覺阿菊好像很樂意讓他抱住﹐所以全然
沒有立刻離開他懷抱的意圖。
咳﹐小女孩﹐你可別害死我才好﹐千萬拜托。天靈靈﹐地靈靈
但阿菊忽然往他懷中鑽得更厲害﹐這等樣子當然更不像話。
幸而小關本來就沒有情欲﹐也沒有占便宜的壞心眼﹐故此他心智
健全如故﹐靈台也清澈如故。
這樣﹐他才能夠以一種超本能的敏銳感覺﹐知道秦森已出現在背
後。
那是燈光可以照得見的地方﹐阿菊分明是一眼瞥見﹐所以大駭一
驚而向他懷中死鑽。
秦森的外型衣著和面目眼睛等﹐別說在黑夜中﹐即使在大白天﹐
也真能把任何大膽之人給嚇一跳﹐膽小的人就更不必提了。
小關沒有回頭﹐像平常人拿起一根稻草一樣﹐抱住阿菊﹐邁步走
入廳內。
他還記得辛海客攻擊不敗頭陀時的鬼魅身法﹐明明還在前面講
話﹐忽然已在不敗頭陀背後出現﹐並且發出可怕的攻擊毒招﹕
所以小關嚴密防范著前、左、右三方﹐那純粹是為了阿菊的安
全。
因為他剛才已看見秦森的兩只獠牙曾伸長﹐阿菊若是被獠牙咬一
下、問題必是嚴重難以解決。
至於他自己﹐不拘是後頭或背後﹐秦森敢咬的話﹐卻只怕吃虧的
是秦森自己而不是他小關。
小關這方面的經驗和信心﹐是那對動作快逾閃電而又有奇毒的彩
練蛇給他的。
小關試過以隔空指力抓體那對毒蛇﹐後來也曾經以真氣內力護住
體膚﹐那對毒蛇果然咬不了他。
它們的牙齒好像咬在既堅又滑的─層罩子上﹐每次都滑到─旁﹐
弄到後來﹐那對彩練蛇對他的皮肉已絕對不感興趣。根本已懶得張口
露牙向他襲擊。
當然﹐最好還是不必用自己身體去試驗秦森的獠牙威力?
那妖人不咬最好﹐但他若是非咬不可.那也沒有辦法。到時只好
盡力以阿修羅大能力拼命封護被咬之處。
若有可能﹐最好能夠反震敵牙、最好能出其不意震斷秦森那對又
尖又長的獠牙。
說時羅嗦﹐其實小關已經三幾步就走到客廳左角、那兒有一組桌
椅﹐其中有一張是舖著織錦椅套﹐還有厚厚墊子的太師椅。
小關作出要讓阿菊坐在那太師椅的姿勢。
這時﹐他全身每個細胞都已經動員﹐已准備應付任何襲擊﹐亦准
備以任何方法子敵人以最強大最凌厲的反擊。
但背後陰森肅殺之感忽然消失﹐大概是因為遠遠已傳來竺忍那陣
一板一眼很有節奏感的展聲之故。
阿菊沒有放手﹐相反的還抓得小關極緊。
竺忍的腳步聲﹐一板一眼既不快也不慢傳來﹕
手﹐把她自己掛在小關身上的。
假如這是阿菊自己死命摟住小關﹐那麼竺忍以什麼理由怪責小關
?
故此竺忍掌中的七口小飛刀穩穩留在原處。而一眨眼間﹐那麼多
把小飛刀竟然又不見了。
小關感到奇冷消失﹐才回頭苦笑﹕“竺老﹐你對我太沒信心了。”
竺忍聳聳肩膀﹕“對不起﹐我對你認識還不深。”
話聲中竺忍一步已到了他們身邊﹐一伸手把阿菊剝離了小關身
體。
他老人家翹起白胡子狠狠瞪了阿菊一眼。
可惡的丫頭﹐差點兒鬧出大事情﹐而現在我老人家其實已經不容
易下台了。你這丫頭怎麼搞的?
竺忍接著側耳一聽﹐四下雞犬不驚﹕“晤﹐那廝跑掉啦!”
“他一定趁機去救鬼刀哨那些人。”小關說﹕“照您的看法﹐他破
得破不得那道庫門?”
竺忍說﹕“門都沒有!”
他聲音很有信心﹕“那間庫房﹐據我多年觀察﹐根本當初建造時﹐
就是准備活擒天下第一流高手的陷阱!任何人沒有鑰匙的話﹐絕對是
進不得也出不得。”
“那好極了﹐這樣我們便不必急急忙忙去對付秦森了。”
小關說﹕“這位姑娘是誰?為什麼秦森一瞧見她﹐兩只獠牙馬上
伸長了許多﹐好像連口水也快要流出來的樣子?”
“她姓王﹐名叫阿菊。練過十年八年內功﹐所以大概很能吸引血
屍這一系惡魔……”
“啊﹐原來如此﹐我開始有點兒明白啦!”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二一章搜音法
小關乃是由此事而想起了彭氏兄妹和房謙﹐他們也很年輕﹐也練
有一身好內功﹐怪不得朱伯駒要優待﹐又把他們分配住宿在獨立
的屋宇內。
朱伯駒用心如何﹐大概可以知道了。
“竺老﹐這一個惡魔可不必放過了吧?”
“放過一個已經很夠了。”竺忍決然回答﹕“咱們又不是做慈善事
業﹐這一個斷斷不能放過﹔”
“但這麼厲害的惡窿﹐咱們怎樣下手法﹐才可以穩吃呢?”
竺忍居然已經算好﹐立刻回答﹕“穩吃沒有可能﹐咱們只能分兩
個步驟進行。第一步﹐希望他還在明亮的總帳房堂屋內﹐這樣﹐咱們
就賭他一下……”
“嚇?這種搏命的事﹐還有得賭的?”
小關的確覺得十分刺激而又迷惑。
“有﹐我們不知道他會從哪一邊窗戶逃走﹐而你呢﹐只能堵住一
邊﹐我也一樣只能封堵另一邊。這時﹐正門口又變成康莊大道了﹐對
不對?”
小關抓抓頭皮﹐立刻感覺得出自己的危險。因為竺忍顯然要賭一
下運氣﹐把他小關擺在某一邊窗戶外。
但如果竺忍運氣好﹐那他入屋一趕﹐真把那惡魔秦森從這個窗戶
趕出來的話﹐他小關非動手搏命不可。
我的媽﹐搏命就是拼命的意思﹐這種事豈非危險之至?
然而事至如今﹐好像又不能抽腿溜跑了。小關只好硬一下頭皮﹐
頷首贊成﹕“第一步只好這樣!但第二步呢?”
“第二步便完全瞧你的啦﹐因為你在黑暗中還能瞧得見他。懷一
看見他跑掉﹐馬上追蹤﹐然後……”
竺忍用手勢比划殺頭的動作﹐嘴巴也發出昧喳聲音。
昧喳聲之後﹐人頭無疑是落地了﹐可是問題卻出在這個人頭是誰
的?小關摸摸自己脖子﹐不免十分擔心。
但笛倩度勢﹐卻又推不掉這任務﹐只好發出一下連自己也感到小
大好意思的苦笑聲。
“關大哥﹐你是不是心里害怕?”阿菊居然瞧得出來﹐但她的聰明
用在這方面﹐似乎對人對己都沒有什麼好處。
小關有點兒尷尬﹐卻又只好承認﹕“害怕是有一點兒……”
他忽然想到一個好借口﹕“那惡人很厲害﹐而我卻連一把小刀子
都沒有﹐你說我傷不傷腦筋?”
“刀劍我都有。”阿菊很欣幸有幫忙的機會。
她立刻跑入後面﹐一轉眼拿了一刀一劍出來﹐毫不吝惜都塞給小
關。看來她大概以為多些兵器﹐打起來贏面會大些。
小關苦笑道﹕“不拘刀劍﹐一把就夠啦。”
竺忍卻很注意他這句話﹐迅即接口問﹕“刀劍都行?你兩樣都練
過?”
“練過﹐都練過。”小關答。
他可真伯這位老先生又有些什麼特別意見﹐忙又說﹕“不過﹐兩
樣都練得不怎樣好就是。”
阿菊擔心地插口﹕“那麼你最好兩樣都帶去﹐要是丟了一件﹐好
歹還有─件。”
竺忍難得地微笑﹕“別多嘴﹐阿菊。那惡魔的確非常厲害可怕﹐
如果打不過他﹐你就算帶十把刀劍去都不管用。”
他轉眼望向小關﹐神色聲音立刻變為嚴肅﹕“如果你心有疑慮﹐
那就改變策略。你可以專門負責吊住那家伙。你這種特長﹐已經等如
親手誅殺了那惡魔。”
小關連想都不必想﹐欣然以應﹕“就這樣說定﹐那家伙一定跑不
掉﹐我敢保証。”
竺忍一點兒也不認為小關是膽小怕死﹐因為世上五花八門各種技
藝﹐有人擅此而不擅彼﹐例如有人擅長跟蹤而不擅長搏殺。
故此對敵之際﹐最要緊是人盡其才﹐萬萬不可把一枚擅守的棋
子﹐放在攻的位置。
竺忍的想法和原則﹐都極合兵家要旨﹐只不過他萬萬想不到小關
完全跟一般武林人物不相同。
在小關的字典中﹐看見危險﹐能夠躲得越遠就越好﹐面子則是其
次的事。
不過﹐竺忍倘若了解小關這一點特質﹐卻又仍然於事無補。因為
小關有時又可以忘記了自己的生死安危﹐敢跟任何強敵出手拼命。
而使他這樣做的原因﹐可能只是為了某些婦孺老弱的一聲悲嘆!
也可能是一個少女的楚楚眼色!
而又很可能是他心中某種道義觀念的堅持而已。
而這些﹐就是使小關予人以亂七八糟那種感想的來源。縱使不是
全部原因﹐亦必是大部原因無疑。
這時小關已恢復了樂觀開朗心情。
因為他已經卸下拼命的重擔﹐他馬上認為竺忍這位老一輩高手﹐
很夠義氣﹐很可以交朋友。
在這種心情下﹐小關真心地幫竺忍考慮到一些問題。
他說﹕“竺老﹐咱們得趕快點兒。可是﹐阿菊姑娘怎麼辦?萬一
咱們前腳一步﹐秦森後腳就撲入來……”
竺忍白眉頓時皺在一起!
連阿菊這麼純情無知的少女﹐也立刻曉得此老十分傷腦筋。
“哈﹐我有辦法!”聲音是小關的。
此人提出令人傷腦筋的問題﹐而解決方法也是由他接著提出﹐實
是使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竺老﹐你別忙著出去﹐讓我先去。假如一盞茶之久﹐還不見我
回來﹐那就表示我已經看見秦森並且已盯住他。這時﹐你老人家便不
必顧慮其他﹐一直趕去總帳房就行啦!”
竺忍又現出難得的微笑﹐用力頷首﹐道﹕“小關﹐你腦筋真行﹐
快去﹐我開始計算時間﹗”
小關只拿了一把刀﹐迅快奔出。
堂屋內本來很明亮的燈火﹐如今都已熄滅。
所以屋里面﹐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五指。
小關使出剛剛發現而又實驗過的訣竅﹐在黑暗中﹐左眼變成紅
色﹐好像是熾紅的烙鐵。右眼則是藍色﹐比深海還要湛藍。
這是他以阿修羅大能力﹐把六陽罡和九明煞﹐這兩種至陽至剛和
至陰至柔的神功﹐提擷某一境界之精華﹐用在眼、耳、鼻、舌、身、
意這六根識上。
而在外表上﹐別人只能看見他眼睛的特殊現象。
別的根識﹐外觀上就很難發現了。
正是由於極端黑暗﹐故此小關反把秦森的的黑衣看得更清楚。
另一方面﹐秦森全身其他不是黑色的部分﹐例如他面孔、雙手、
兵器以及胸口的心形血印﹐也被小關熾紅的左眼﹐瞧得一清二楚。
秦森顯然已經用過一些辦法﹐都弄不開庫門。
所以他停下來﹐尋想計策。
庫門叮地低響一聲﹐秦森伸指一彈﹐指甲彈中鐵門時﹐居然有如
用力劍砍上去﹐發出一金鐵交鳴聲。
小關猜也猜得出秦森跟里面被困的人一定已通過話。
至少他己把自己身分告訴了對方﹔因此﹐里面傳出的聲響﹐只是
想知道秦森還在不在而已。
秦森既已答復﹐里面的人見他還在﹐當然十分放心地靜下來等
候。
這兒被困的鬼刀哨一共還有四人﹐乃是當世著名的十個小型犯罪
組織之一﹐合稱為十惡組。
這些個小集團﹐每一個都十分可怕。
因為全都武功高強﹐行蹤飄忽﹐而且手段兇毒狠辣無比﹐惹上了
他們的話﹐簡直是沒完沒了的大禍患。
故此黑白兩道﹐對他們都持以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
他們可萬萬想不到馬家家里會有這麼一個陷阱﹐亦絕對無法料到
會有雲濤妙手竺忍這等超級高手坐鎮。
所以他們被鎖在庫房﹐開始時真是既驚又怒﹐到後來﹐漸漸變成
只有驚而沒有怒。
那是因為他們恃為後援的辛海客﹐竟然無消無息﹐無影無蹤﹐這
便是他們怒不起來的主要原因。
現在秦森一到﹐以傳聲把身分告訴他們。這些惡徒們馬上便又抖
起來﹐樣子氣派都神氣得多。
他們久走江湖﹐無惡不作﹐自是深知這座庫房極之難破。故此﹐
秦森需要相當時間﹐他們一點兒也不在意。
秦森傳聲問﹕“里面有沒有燈火?”
“有﹐一共三燈四燭!”
回答的傳聲很細弱﹐絕對不像小關那樣可以震聾人家耳朵。不
過﹐小關竟也能收攝入耳﹐可見得小關視聽神功﹐已達頂尖高手境
界。
“愚蠢!”秦森怒聲責罵﹕“留一支就夠。”他可不敢耗損真元﹐長
篇大論地解釋太多燈燭的話﹐可能使他們窒息或昏迷。
秦森忽下決心﹐又說﹕“你們可能還要等上幾天﹐要忍耐!”
為什麼要等幾天?
秦森沒有解釋﹐所以里面的人完全沒有法子明白。
小關限見秦森轉向離開﹐當即料想到這個惡魔的下文不外兩途。
若不是一、離開此地去搬援兵﹐就是二、再潛人內宅﹐想法子抓
些重要人質﹐以便換回鬼刀哨這些部屬。
小關自是毫不遲疑便盯住秦森去向﹐可是心中卻暗暗叫苦。因為
秦森竟是一直要離開馬府的姿態﹐連頭也不回一下。
這家伙若是以這種決絕態度﹐絕不回顧地連夜直奔霍山﹐那怎麼
辦?
誰去通知竺忍?
竺忍還不要緊﹐誰去通知李百靈那個小家伙?
秦森在馬府大門口忽然停步﹐他站在陰影中﹐真是跟夜色一樣﹐
完全看不見形跡。
小關一想起李百靈﹐忽然間什麼都忘記了﹐包括害怕在內。
這小家伙現在心力不足﹐若是有事煩心﹐她很可能會翹辮子。即
使不翹﹐只怕也會憔悴﹐這如何使得?
小關這一決定豁出去真干﹐心氣一定﹐平日的奸謀詭計、古怪手
段等等﹐立刻都回來了。
秦森本來正如小關所料﹐打算暫時舍下鬼刀哨這些人﹐先奔霍
山﹐一來完成墓主血屍交下的任務。
二來邀崔如煙、韓玉池二人助陣﹐方可萬無一失。
他的決定很高明恰當!
以他們三妖合力出手﹐可以肯定竺忍和不敗頭陀問題極為嚴重﹐
後果必是被三妖逐個擊破而慘敗身亡。
不過秦森的算盤中﹐沒有把李百靈和小關打進去﹐他自己才真正
的問題嚴重之至。
在時間次序來說﹐秦森自己的是問題先出現﹐所以他所要制造的
對付別人的問題便自然消失了。
秦森在馬府大門口停步和隱起身形之故﹐是因為馬府由內到外都
太靜了。
別的人不說﹐單是護院武師一十名和一百多壯健家丁﹐就算有一
半因負傷等原因而躺著﹐但其余的呢?
為什麼他們都不四下巡邏?
為什麼大門口連一個人影都不見?
偌大一座可溶千人居住的府第﹐秦森統共只見過三個人﹐那就是
竺忍、小關和阿菊?
這種情形很不正常很不合理﹐秦森動念﹐一停步就已施展出
搜音大法﹐話聽四方八面的一切聲音。
這宗絕技非同小可﹐威力可達三里方圓。在這范圍之內的聲響﹐
他都可以搜到而收攝入耳。
這門功夫本身不但是武學極上乘絕藝﹐同時又得加上邪術祭煉﹐
方可臻此驚人境界﹕
若以血屍老妖的功力施展這搜音大法﹐威力所及的范圍亦差不多
是這樣大小.只比功力稍淺者如秦森等﹐在清晰度方面有分別而已。
此是由於邪法和武功﹐部屬於宇宙時空內的不同形式的力量。由
於這些存在都必須有條件﹐有條件即有限制﹐亦即是有相對力量之存
在
因此﹐武功也好﹐邪法也好﹐在理論上都不可能沒有極限的。
閒話表過﹐且說秦森收攝入耳的聲音﹐其中有鼾聲、有磨牙聲、
有悄悄地起身便溺聲﹐有扇子扇蚊聲﹐有身體轉側身﹐有極力忍住的
低咳聲等等(除了人類活動聲響﹐其他的已被過濾排除)。
馬府內聽不到人類的走動聲﹐但馬府外卻有﹐大約是兩百步左
右﹐有三個很輕很均勻的腳步聲。
他們走得不快。顯然是沒有要他們匆忙的事情。
其中有─個年輕的男性口音﹐元氣旺盛之極﹐正在計算數目﹕
“八百、八百零一、八百零二、八百零三……”
這家伙正在數什麼秦森不知道﹐只知道他那元氣充盈旺盛的聲
音﹐刺激得他秦森的兩只獠牙馬上伸長了至少一寸。
在小關眼中﹐秦森不止是獠牙暴長﹐還有他那對鬼眼的綠光也亮
了很多!
這種可怕的樣子﹐別人看見大概只會魂飛魄散駭個半死﹐但小關
卻知道這妖人想害人﹐想吸人血。
所以現在絕對不能跟他客氣﹐也更不可怠慢拖延了。
這妖人究竟想吸誰的血呢?
小關邊想邊發動擾敵攻勢﹕“喂﹐秦森﹐你站在那兒干嗎?”
這話以傳聲發出去的。
為了達到擾敵的目的﹐所以聲音絕不可太細小﹐更不可以對不准
他的耳朵孔。小關本乎這個原則﹐故此用足全力﹐使勁對准秦森的耳
朵孔錐進去。
秦森聽是聽清楚了﹐並且一字都不漏。
但聲音之響亮有勁﹐簡直想一下子震破他耳膜似的。這時秦森好
像觸到強烈電流一樣﹐整個身子彈起了兩尺有多。
秦森耳膜雖是幸而未破﹐但嗡嗡之聲不絕。
故此他已不能繼續施展搜音大法。
另一方面﹐照秦森他所知﹐世上絕沒有任何家派高手﹐會修成這
麼糟糕的浪費真元的傳聲之法。
要知秦森已經是當世一流高手﹐當然立即分辨得出小關的傳聲﹐
雖然響得離譜﹐卻也極之堅凝。
因而刺疼了耳膜﹐但又不是專門摧毀聽覺的功夫。
天下會有哪家派的高手﹐竟會把如此上乘的功夫﹐練得這麼糟糕
和無聊的呢?無論多麼困難危險﹐我也一定得把這家伙揪出來瞧瞧才
行。秦森痛下決心暗想。
“是什麼人?”秦森問。
他一面提聚功力集中於任脈﹐特別凝定於廉泉天突﹐以及左右氣
舍﹐這幾個穴道上。以便隨時可以施展血海天功之中的黑風部分。
這血海黑風乃是以聲音搖神攝心﹐摧毀敵人斗志。同時亦從癱瘓
對方的自我意識的途徑﹐使對方身體軟弱精力消失。
這門功夫﹐真正武功方面只占三成﹐邪法卻占了六成之多。
正因邪法多於武功﹐故此施展者﹐自己首先必須具有強大的精神
力量﹐並且要鍛煉到意志能極度集中的地步。
“我是小關﹐你聽過我的名字沒有?”
小關的聲音當然還是那麼強勁響亮﹐好像那寶貴無比的真元內力
是別人的而不是他的﹐所以他可以全不吝借隨便浪費。
小關浪費真元與否﹐秦森絕不會為他擔心肉痛。但問題是他的聲
音這麼強勁響亮﹐竟然使得他很不容易使意志專注集中。
這一點很嚴重地影響他所有邪法部分的威力﹐並非只限於血海黑
風。
此外﹐小關這個名字的確也把他駭一大跳﹐心神更為之分散﹐那
個小關不是在霍山麼?
他沒有碰上崔如煙、韓玉池?
要真是這個小子﹐我最好還是趕緊逃走為妙。
因為天鑄劍在他手中﹐連墓主他言下亦大有忌憚之意﹐我當然更
不可以硬拼蠻干……
小關這時已經出現﹐走路姿勢搖搖擺擺﹐步伐的尺寸忽長忽短﹐
凌亂一如常人。
這家伙會是擊敗楊炎等好些高手的小關?若不是他﹐那麼方才傳
聲震耳的是不是另有其人隱伺一旁?
“剛才是你在我耳邊講話?真的是你?你真的是小關?”
秦森邊問邊盯視小關手中的長刀。他敢打賭此刀絕對是很普通的
刀而不是劍﹐當然更無可能是對頭克星天鑄劍了。
那麼這個人是不是小關呢?
小關卻真心地苦笑道﹕“在你耳邊講話的人就是我﹐我就是小關﹐
我希望我不是小關﹐但可惜我竟然真是小關。所以你老哥有了麻煩﹐
我也頭痛﹗”
秦森實在不怎樣聽得懂小關話中之意。
可是小關的口音﹐已經再三証實了。晤﹐這小子真的是小關無
疑﹐至少一定是傳聲那家伙。
“你既然是小關﹐為什麼手里拿著的是刀而不是天鑄劍?”
小關心里想起英俊的阿庭﹐沒好氣應道﹕“有個小子拿去啦﹐他
拿去冒充我到處招搖撞騙﹐遲早會大吃苦頭!”
他直覺感到阿庭有可能變成情敵﹐為此妒念難消﹐所以一提起阿
庭之時﹐自自然然語氣就不怎麼友善了。
“原來如此。”秦森竟然還不動手﹐還沉吟一下﹐才又道﹕“小關﹐
咱們以前並不相識﹐對不對?”
“你他媽的對極了﹗”
小關拿手本領中﹐有一項是粗言穢語。他有本事破口大罵或者喃
喃詛咒﹐可以在長達一百二十句之中﹐都沒有一句相同的。
此所以他對秦森既是無需忌諱﹐既是可以口不擇言﹐那就不必客
氣了。
“秦森﹐你這下三濫狗養的孤鬼游魂﹐害得老子跑來跑去……”
底下一連串開罵﹐至少有三十種不同的形容詞。
秦森簡直忽然變成天下間最下賤最無恥﹐又蠢笨又無用的人。
老實說﹐這時秦森聽得呆住﹐根本忘了憤怒﹐也忘了出手。
小關這種罵人的精深功力﹐加上流暢清晰而又精彩百出的用詞和
造句﹐使得被罵之人想聽不見或聽不清楚都不行。
小關感到胸中一口氣已消﹐所以才罵廠三十多句.便就此打住。
那秦森楞住的樣子﹐小關並不覺得奇怪。
因為在以往經驗里﹐凡是他這樣流暢連珠地─開罵。任何人不幸
突如其來碰上了﹐莫不膛目結舌只有發楞的份兒。
小關認為秦森只不過所練的功夫厲害可怕而己﹐其他的反應和他
的腦子方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所以此人只會發楞而不會發怒﹐實是不足為奇?
“老子從前當然不認識你這龜兒子﹐你為什麼問得這麼愚蠢?你
腦殼子里面裝的是腦漿還是泥巴?”
小關提醒秦森﹐讓他好記起來把話題接下去。
秦森果然─下子記起自己想問的問題﹐同時亦在相當程度的昏頭
昏腦狀態下﹐忘了被辱罵是應有憤怒反應的?
他問﹕“對﹐我們既是從不相識.為什麼我覺得你很眼熟?”
他居然真心誠意向小關探問。
這也是被罵得昏廠頭的後遺症之─。
小關的聲音反而帶著生氣意味﹕“瞧﹐說你是傻瓜是笨蛋可沒錯
吧?咱們雖不認識﹐但並不是不能見過面呀﹗咱們若是見過面.你瞧
著老子我很眼熟﹐又有什麼不對了?”
這話也是﹐的確沒有什麼不對的。秦森趕緊在腦子里找尋何時何
地見過這小子的印象。但奇怪﹐似乎找不出一絲印象。
秦森他這類妖邪人物﹐平日根本不與任何人接觸﹐所以他見過面
的人實在很有限﹐應該想得起來才對。
這妖人這麼一左想右想﹐又忘了小關那些傻瓜笨蛋等侮辱性字眼
了。
要在平時﹐那還了得?小關必定早就人頭落地。弄不好連血都被
秦森吸得一干二淨才收得住。
小關決定必須繼續施展擾亂敵人心神的計策。
當然他這樣做是大有原因的﹐原來他一現身之後.行向秦森之
時﹐一走到兩丈之遠﹐便好像有一條界線。
這道無形界線絕對是秦森所設的﹐這一點誰也毋須懷疑。
在現場情況所顯示﹐當時他小關進─步﹐秦森身子便自動飄退一
步。小關一共只進了三步﹐突然警覺而停止前進。
他腦筋一轉﹐立刻開罵﹐在某一霎那﹐他居然連進了五步之多而
秦森都沒有動過。
小關老早對這鬼魅也似的妖人.抱著十二萬分警戒之心。哈﹐我
並沒有大驚小怪瞎擔心﹐這妖人真有他─套。
而假如我永遠迫近他不得的話﹐我又怎能殺得死他﹖
這家伙若不是在心神很散亂之時﹐身體仍然會自動飄退﹐這是我
後來又試出來的。現在﹐計將安出?
“我們見過兩次﹐你部忘了?”
小關認為還是用言語襲擾亂他心神最好?
這時小關身子稍稍挪前大半尺﹐看看清況如何?
那秦森驚訝付想中﹐身子也相應地退了大半尺﹕“見過兩次?怎
麼我都想不起來?”看來他身子的飄退﹐似乎已修到近乎本能地步。
所以他除非驚訝迷亂得超過某一程度﹐這種反應依然會存在。
小關心知開罵之法現在一定不濟事﹐所以不作此圖﹐而只希望用
有內容的話﹐看看能不能擾亂對方心神?
若是可以﹐便趁這機會擠近去﹐擠近一步算一步。總要到了可以
出手的距離才出手﹐這才萬元一失。
“秦森﹐你記憶力太壞了﹐剛才我還差點兒被你咬了一口﹐假如
我不是趕上了﹐只怕那位姑娘的血已被你吸光啦……”
這麼一提﹐秦森當然恍然記起來了﹕“嚇?你就是摟抱那女孩子
的家伙?對﹐不錯﹐我只看到你背影和側面﹐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雙方說話之時﹐小關已作過兩度試探。
不行﹐他進一寸﹐秦森便自動退一步。
小關還不死心﹐繼續施展擾亂心神之計﹕“咱們見面何止這一次﹐
我看你的眼睛和腦子都跟豬一樣!”
秦森已不介意他辱罵了﹐反正更難聽的都罵過了。
但另外還曾經見過這一節﹐若是真實不假﹐則後果可大可小。例
如現在面對面的奇異情勢﹐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種後果了。
“我們什麼時候又曾見過面?胡說八道……”
秦森邊問之時﹐小關又試探著欺前半尺。
但不行﹐秦森還是會退。
當然如果他這樣一直向後飄退﹐遲早會碰上牆壁而退無可退。小
關的腦筋七彎八轉之下﹐卻認為那樣的形勢並不理想。
因為假使秦森是塊木頭﹐被踢一腳退一步﹐那麼到最後碰到牆壁
時﹐當然是停止不動。然而秦森不但不是木頭﹐相反的他有如沒有實
質的影子﹐就算他身子不能透過牆壁﹐卻一定可改向上空或其他方向
飄走。
跟著又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秦森一旦有了警覺之時﹐他逃走消失
的速度﹐誰也難以預料。
小關提高聲音說話﹐一面改用新手法﹕“我幾時胡說八道﹐你去
找辛海客之前﹐你在暗中不止看見竺老兄﹐還見到我撒尿……”
秦森給他這樣一提﹐想記不起來都不行。不過當時雙方相距尚
遠﹐故此五官面目無法清晰辨認就是。
小關老早已經是用盡力氣火眼金睛地盯住秦森面扎﹐一看他眼皮
連眨﹐面色也好像大變之時﹐立刻以新手法出手。
至於秦森他是否聯想到別的問題﹐例如小關怎會知道辛海客的名
字?他曾作跟蹤之舉那是毫無疑問的。
只不知小關有沒有趁辛海客傷弱無力時殺死了他?
對秦森來說﹐這些應該想而又不一定會去想的問題﹐小關不再研
究。
他的新手法是利用地形﹐那是秦森背後不到一丈的屋牆。
再加上他的臨時靈感的獨創武功﹐在刀鞘上貫注阿修羅大能力﹐
拋向空中﹐做出丟掉刀鞘以便利落迎敵姿態。
而刀鞘高高飛起﹐連普通人也知道一定會從頭上很高之處飛過﹐
絕不是直襲己身。秦森自己是更加知道而不予理會。
可是秦森恰好弄錯了﹐古怪正是出在這把刀鞘上。那刀鞘的確高
高越過秦森頭頂﹐落下時卻碰在他身後的牆壁。
此時變故陡生﹐刀鞘上的內家真力忽然發威﹐突然改變了方向﹐
還挾著凌厲風聲﹐向秦森後背疾撞﹐速度極快。
小關亦在這一霎那跨步欺前。
秦森果然顧此失彼﹐護身邪功乍一發動﹐把來勢洶洶的刀鞘遠在
三尺外就震落地上﹐可是小關已經侵入到他前面五六尺之處。
雙方相距這麼近﹐小關心花怒放﹐因為秦森就算現在以鬼魅身法
逃走﹐最少也要封擋招架過他三刀才行。
這三刀能不能誅殺這妖邪﹐當然不敢肯定。可是迫他非得出手應
戰不可的可能性﹐卻樂觀之極。
小關扔刀鞘反撞敵人﹐此一新手法的靈感﹐來自雷天眼真人的門
房侄子阿雷。
那廝青口唇白﹐他內傷原因﹐就是敲勒銀子太過分﹐被許多武林
高手各以獨門內力遙遙暗傷。
小關親眼見過一張輕飄飄的銀票﹐飛落阿雷手中﹐也可以震得他
退幾步。並且受到暗傷。
同樣的道理、小關心想我的刀鞘﹐當然也可以從牆壁反震回來襲
擊秦森。
秦森驀然間已完全明白了悟小關的真正用意﹔這麼短促的一霎
那﹐他居然泛起了滑稽和啼笑皆非之感。
那是因為當世之間﹐任何強敵﹐若是碰上頭﹐決計不會伯他秦森
或其他的血屍門下會逃走而千方百計地欺近。
以事論事﹐對方極可能很希望他們會趕快逃走?
但這個小關……
此外﹐秦森亦強烈地感到很倒霉。
正如辛海客一樣﹐發覺這一趟任務極之不順利。
這實在也怪不得秦森會有此感覺﹐他前則遇上竺忍和小關合謀﹐
把他駭得望風而逃。現在則被小關攔截住﹐連逃走也好像有點兒困
難。
這種情況﹐自是用倒霉才堪以形容。
這小關莫看他外表上喜笑怒罵﹐什麼事都好像很粗心大意﹐其實
並不盡然。
當他碰上有銀子可撈﹐或者跟自己性命安危有關之時﹐總是會變
得心細如發﹐又會猛出怪招的。
現在又到了必須要手段出八寶的時候﹐因為秦森這個對象﹐兼有
上述銀子和性命交關兩大特點。
假如我沒有倒下﹐賤軀仍然很健康的話﹐這意思便是一定要活下
去不可。
小關以他自己的邏輯付想﹕“但任何人要生活下去﹐又必須有銀
子才行﹐所以機會萬萬不可放過。
“若是浪費糟蹋了機會﹐將來求老天爺時﹐老天爺也絕不肯理睬
我的。”
“秦老弟﹐咱們遠日有怨﹐近日有仇﹐所以今兒晚上這一場非干
上不可﹐對吧?”小關聲音態度都很嚴肅﹐顯然不是講笑。
但為何有怨有仇﹐他沒有解釋﹐而目下殺機彌漫的現場氣氛。這
一點似乎已不必多講了。
“所以我有幾句話先交代好﹐要不然﹐等我翹了辮子或者你老兄
人頭落地﹐那時就來不及啦!”
話雖有理﹐但雙方之間有什麼話要交代的?
這是秦森第一個反應。
不過﹐這小子好像真的有話要說﹐聽一聽大概無妨。
小關見他不反對﹐立即開腔﹕“秦老兄﹐你是當今之世﹐任何高
手見到了都一定很頭痛的人物﹐所以你一定不會害怕我這種初出江湖
不知死活之輩﹐對吧?”
秦森默然﹐雖不會承認﹐亦等於不否認。
小關又道﹕“至於我小關﹐既然有本事迫近了你﹐要跟你拼命﹐
顯然現在也不會向你投降﹐對吧?”
這話很合情理﹐但拼命就拼命﹐還羅嗦什麼?
“你的話沒有意義。”秦森冷冷說﹕“你是不是想拖延時間﹐等人
援手?但老實說﹐在我感覺中﹐你似乎又不是有此用心!你到底想說
什麼?”
“好家伙﹐你真是一流高手。”小關此話出自衷心﹐故此聲音語氣
都十分真誠﹐很能令人相信。
“暖﹐老秦﹐講正事之前﹐我私下問你一件事行不行?”他的商量
口吻居然使秦森難以拒絕。
秦森點點頭。
小關道﹕“你們大別山古墓血屍一派﹐邪功妖法之厲害﹐那是老
早天下皆知﹐不必多說﹐可是﹐我想知道﹐你老兄如果沒有人血﹐便
會怎樣?會不會慢慢衰弱甚至死掉?”
“我不回答你這個問題!”
小關連忙道﹕“行﹐行﹐我絕不怪你。”
他的口氣和表情﹐還好像很體貼很夠意思的樣子。
怪我?你小於有什麼資格怪我?
這世上誰肯輕易把自己性命交關小小秘密告訴別人?
秦森冷冷盯住小關﹐一方面覺得小關愚蠢可笑﹐另一方面又覺得
他的腦筋又似乎有點兒問題。
小關肚子里卻暗笑兩聲﹕“哼﹐這妖人馬不知臉長﹐以為我真的
要問他呢!
“我又不是發神經﹐這種小小問題我不會去問李百靈那小家伙?
說不定妖人你自己還不知道正確答案﹐但小家伙她卻一定知道。”
“咱們講正經事。”小關盡力裝出極之慎重﹕“我們那兒有一條老
規矩﹐很好也很有意思。那就是凡是碰到兩個人要決生死的話﹐那麼
二話不說﹐一齊掏空口袋﹐把所有的銀子所有值錢東西都扔在腳邊。
這樣﹐不管誰贏了或者有人逃掉了﹐總之都沒有白干。你秦老兄有沒
有意見?”
說真的這規矩倒是不大容易反對拒絕﹐不然一上來就背上怕死啦
小氣啦等等罪名﹐可實在很划不來。
況且﹐此法也很公平﹐誰也沒占誰的便宜。
至於這條規矩出自何典?
在什麼地方很流行?
小關沒說﹐別的人的確很難知道。
而秦森罕得跟江湖人物打交道﹐他當然更不知道了。
秦森仍然冷冷盯住小關﹐但一雙手已有動作﹐在黑袍底下掏出一
些東西﹐都丟在腳邊。這便是他的答復。
小關運足眼力趕快計算﹕“噓﹐你老兄滿有錢的。雖然那卷銀票
數目多少還不知道﹐也不曉得能不能兌現?可是單是黃澄澄白花花的
金銀﹐連我這土包子也瞧得出至少值一二百兩。但你老兄身上還有沒
有金鏈呀玉墜玉佩呀等值錢東西呢?如果有的話﹐為什麼你藏起來不
敢拿出來呢?”
秦森頓時被他這種不通情理的話氣得兩眼冒火﹕“這小關簡直混
賬之至﹐你既不是贏定﹐我更不輸定﹐我為什麼要藏著不敢拿出來?”
不過問題卻又不是沒有。
那就是他的確有一條很粗的金鏈﹐吊著一個鑲滿寶石的牌形鏈
墜。另外還有一枚極品翡翠的戒指。
這些都沒有拿出來﹐若是根據小關的規矩﹐當然算是犯規。
秦森一面摘下頸鏈戒指等物﹐一面考慮等會兒怎樣收拾這小子﹐
用什麼特別方法吸這小子的鮮血……
“哈!好極了﹐我真想不到你秦老兄這麼值錢!”小關聲音表情都
一派興高采烈﹕“來吧﹐咱們動手!”
“動手?”秦森訝道。
他迫前一步﹐聲音顯示十分憤怒﹕“你的東西呢?我可沒有瞧見
你掏過口袋一下!你口袋里就算沒有銀子﹐但難道連一張破紙一塊破
手帕都沒有?”
“生氣﹐秦老兄﹐別生氣。”小關趕快答辯解釋﹕“你要知道﹐
我面對著要拼命的人﹐乃是血屍老妖門下﹐幾位大高手之一。而我最
佩服也最害怕的﹐便是你們不擇手段的手段……”
秦森還沒來得及高興或憤怒之時﹐小關已有行動﹐他一腳踏落東
南封位上﹐手中之刀如神龍擺尾﹐攔腰砍劈。
小關這一刀招式使完沒有﹐誰也不得而知。
因為他另一只腳已踏向正東震卦方位﹐因而身形稍稍偏退尺許﹐
與此同時小關左手變成青色﹐輕飄飄連發五掌。
在夜色中﹐縱然像秦森這種視夜如晝的人物﹐卻也無法辨別小關
左手顏色的奇異古怪處。
況且小關右手長刀不但沒有閒著﹐反而忽顯奇威﹐一劈一捌之瞬
息間﹐竟是斜二直三﹐一共發了五刀之多。
那刀光宛如烈火飛揚﹐又像是霹雷橫擊。
秦森的血海黑風邪功剛起﹐那一陣陣可以瓦解敵人斗志﹐可以迷
亂敵人心神的聲波﹐則剛發出﹐忽然噎住!
好像被人在喉嚨塞了一塊石頭入去﹐聲波頓時中途天折。
顯然那秦森的邪功﹐碰上了小關以六陽罡為底子的刀法﹐剛巧發
生既洩且克的情況。
秦森血海黑風雖是修練多年﹐害人無數﹐這時卻有如石投大海﹐
又像是肉包子打狗﹐所有聲音都有去無回。
四周假如有人旁觀的話﹐定必很奇怪這會兒為何連一點兒聲音都
聽不見。
但秦森的問題並非到此為止﹐那是因為背後忽然感到有無數劍尖
刀鋒一齊刺到﹐這一來他非獨不能往後退﹐反而非得向前挪移以避不
可。
這種情況對秦森來說就很嚴重了。
在他正面對著的是烈火雷霆似的刀光。
在他後面﹐則是不知如何抵擋才對的刀劍尖鋒。
只見秦森那支細長綠桿﹐刷一聲橫掃出去。
桿子上已貫足內力。
這種內力是血海幽風﹐是真正上乘第一流的武功絕藝。
由於練功時﹐自身精氣神三者的轉化運行﹐必須吸取人血以增強
及刺激自己的體力﹐才容易精進。
所以被視為邪異功夫﹐不屬正道。
其實這血海幽風亦屑於無上真氣的一種﹐在功利主義角度來看﹐
吸取人血蹬吃豬肉並無分別﹐只要能達到目的即可。
本來幽風的陰寒勁道﹐可以在刀招中侵入對方七竅﹐亦可以化為
細細的一股力量﹐堪堪抵住小關的刀勢﹐’小關以眼睛和感覺瞧得清清
楚楚。他看見秦森被他左手施展的九陰煞神功迫得不退而進。
又同時看見對方的細桿子雖是封得住自己的刀勢﹐但招式繼續變
化時﹐前一招和後一招相接之處﹐出現了因速度不夠快的裂痕。
但最可惜卻是對方這道裂痕(即破綻)不夠大﹔使小關來不及揮
刀擁入。
這機會白白糟踏了實在十分可惜﹐小關使出他的無賴本領﹐連想
都不必想﹐呸一聲﹐一口唾沫吐了出去。
那口唾沫從裂痕穿過﹐到秦森面門時﹐相距兩三寸左右﹐被他護
體氣功擋一下﹐頓時四散飛開。
秦森面孔上被幾點口水沾上﹐這幾點口水自是傷不了他﹐但心里
引起的感覺﹐例如嫌惡、惡心、憎恨、恥辱等等情緒﹐卻霎時形成大
風暴。
小關左手的九陰煞神功本來就一波一波追擊秦森﹐並未間斷。
此時秦森護體神功忽有波動而有了弱點破綻﹐小關哪有客氣之
理﹐五指如琵琶連珠迅勾﹐幾股陰柔真力已經無形無聲侵入。
另外他右手長刀一招“追奔逐北”﹐幻化為眩目精虹電掃出去。
刀上的六陽罡神功熾熱得連鋼鐵也可以立刻燒紅。
黑沉沉的黑夜中﹐只見足以瞬間照亮山河大地的閃電﹐一掣間﹐
沒有其他雜聲﹐秦森的腦袋已經飛出十七八尺﹐而他的身軀也離開原
地﹐飛墜在牆邊一條溝渠上。
小關的呼吸仍然很均勻平穩﹐但內心中卻連連喘息。
他到底不是殺慣人那種窮兇極惡之輩﹐所以雖然秦森這種妖人該
死之至﹐但他的頭顱身體忽然分了家﹐對小關來說總不免有透不過氣
來的感覺。
地上的金銀錠以及金鏈玉器等﹐著實幫了小關的忙﹐使他拋開心
里不舒服的感覺。
過去撿將起來﹐那些墜手的金塊銀錠﹐確實有可愛的感覺。
至於那卷銀票﹐究競是多少錢以及能否兌現﹐因一時不必忙著弄
清楚﹐所以一股腦兒捧在手中﹐回轉身軀﹐便要走人馬府去找竺忍。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二十二章護花郎
十余丈外傳來不敗頭陀的聲音﹕“喂﹐小關﹐別忙著走。你站著
別動﹐我非得計算出正確數目不可……”
什麼正確數目?小關下意識瞧瞧手中的銀票﹕呵哈﹐敢情自稱四
大皆空的和尚﹐竟也十分關心起秦森的財產了。
“好﹐你想數就讓你數﹐你想分一份也可以。卻只不知你這個和
尚這麼一來﹐還當得不當得下去?”
很快的黑暗中出現三條人影﹐他們一步步走來﹐並非一躍兩三
丈﹐看來好像是極力要表現得很不貪財﹐很沉得住氣的樣子。
那三道人影是不敗頭陀、李百靈和阿敢。
小關起初撇著嘴冷笑﹐但稍後一看連李百靈也一步步地走﹐便隱
隱感覺到自己猜想可能有錯。
因為至少李百靈不必裝出沉穩和不貪財的樣子啊!
他們不久來到小關面前﹐小關首先看見李百靈面色表情冷冷的﹐
沒有一點兒友善之意。
小關的心沉一下﹐知道事情不妥了。
這小家伙比猴子還精﹐一下子已記起阿菊﹐一定沒錯﹐他樓抱住
阿菊﹐這一點剛才由秦森講出來。
這本是事實﹐所以小關沒有否認。
李百靈很可能已聽見﹐此事在男人看來沒有一丁點兒問題。
但鑽入了女人的腦子﹐便一定會起化學變化﹐而且往往嚴重得可
以把一個生龍活虎的男人活活整死為止。
小關裝出很愉快的聲音﹕“陰!小家伙﹐你也來啦……”
“早知道我就不來了!”李百靈一副部郁悶悶的聲氣﹕“我不來就
不必費力氣走路﹐耳根也可以清靜些……”
唉﹐沒錯﹐她果然聽到秦森的話而生氣。
小關邊想邊在肚子里狠狠連罵秦森七八句之多。不過目前光罵那
死人沒有用﹐還得趕緊想個法子﹐使李百靈消除誤會才最要緊。
他嬉皮笑臉地黏過去﹐手中所有的金銀玉飾銀票等等﹐一股腦塞
向李百靈懷中﹕“小家伙﹐你來算算﹐這兒只有你算得最快﹗”
李百靈大驚小怪地尖叫一聲﹕“哎呀﹐你於嗎?咱們男女授受不
親﹐你干什麼碰我?你常常這樣欺負人﹐尤其是女人﹐有沒有呢?你
說……”
“糟糕透頂﹐李百靈她果然在這男女事情上修理我了﹐他媽的﹐
阿敢你這小子瞪什麼眼睛?你懂得一個什麼屁?
“要是你小於知道這小妖女比我們幾個男人加起來還厲害的百倍﹐
你不趕緊跪下來向我認錯才怪哩!”
阿敢在黑暗中向小關瞪眼睛吹胡子的樣子﹐擺明就是認為小關欺
負了李百靈﹐所以心里很氣忿。
幸而阿敢尚有自知之明﹐曉得一定打不過小關﹐才沒有魯莽揮
拳。
小關的滿面笑容變得很苦澀﹐好像大口扒飯吃得正過癮時﹐忽然
嚼到老鼠屎﹐弄得滿嘴都是怪味的樣子。
現在唯一可以幫忙的人﹐只有不敗頭陀了。
但這個其實也是相當古怪莫測的和尚﹐究竟計算什麼?計算秦森
的家當?看來似乎又不是。
秦森的家當除了銀票還留在小關手上之外﹐其余的都在李百靈懷
中﹐她雖然呱呱的叫﹐好像被小關占了很大便宜﹐其實天知道小關連
她的手都沒碰到。
而更奇怪的是那些金銀財寶居然連半塊也沒有掉在地上。照說李
百靈這麼一叫一躲﹐那些東西應該撤跌一地才是。
李百靈仍然追問﹕“你剛才有沒有欺負女人?”
小關忙道﹕“沒有﹐當時是因為……”
他發現居然有機會解釋﹐連忙回答。
可惜李百靈不讓他講下去﹐用問話截斷小關的解釋﹕“那麼是不
是那個女的很喜歡給你抱住欺負呢?”
“當然不是那樣﹐但當時……”
“人家如果不是很願意﹐我用欺負的字眼就沒有用錯字了。”李百
靈眼中閃過狡猾的笑意。
不過在黑夜中﹐這種細微和表情眼色變化﹐誰也難以察覺。
李百靈全無讓小關分辯之意﹐她用冷笑聲再窒小關一下﹕“嘿。
嘿.人家一直替你擔心得要命﹐哪知你閣下竟是空閒得跑來欺負女
人﹐早知道我們就多吃點兒東西﹐多喝點兒酒﹐何必半夜三更跑來跑
去呢?”
她這番話小關真有大把道理可以反駁的。但有什麼用?小關並非
要駁倒她﹐而只是要消除誤會而已!
故此小關目前仍然只能夠苦笑嘆氣而已!
“果真是一千步﹐看見死亡﹐也是財喜。”不敗頭陀喃喃開口﹕
“這一種奇門遁甲﹐顯然跟江湖上流傳的大大不一樣了。”
“的確是不一樣廣李百靈清柔的聲音中﹐似乎在瞬息間已經完全
忘掉了對小關的不快。
李百靈繼續解釋﹕“江湖上現存的這一套﹐其實並非真正的奇門
遁甲﹐而只是旁門術數﹐假借奇門遁甲之名而已。在術方面﹐也就是
遁甲部分﹐他們要設壇﹐要有七星劍、棗木印﹐還要種種祭品﹐才可
以驅役那些孤魂野鬼。當他們作法時﹐香燭的火光真的會變顏色﹐祭
獻的肉類會忽然腐敗而發出臭味。常人見了這種情形﹐你們說誰敢不
信呢?”
小關硬著頭皮插嘴﹕“當然誰也不敢不信﹐只不知作法之後有效
沒有?”
李百靈這回倒也仁慈寬大得很﹐只白他一眼﹐仍然在回答﹕“不
─定﹐有時真行﹕但有時因為那些游魂野鬼本身力量很有限.便全然
不靈驗了。”
阿敢卻也坦白拍拍胸口﹕“如果真有鬼魂﹐那真的很可怕!”
李百靈微笑﹕”鬼魂也好﹐神仙也好﹐那只不過是不同時空、不
同層次的力量和境界而已。害怕倒是不必﹐想法子去了解卻是正確態
度。我們實在不必為被什麼怪力亂神這頂大帽子壓死﹐連研究一下都
不敢。”
李百靈當然不是想在這黑沉沉而又這個座位都沒有的地方開學術
講座。
她也深知這些個問題將之孤立起來時.解釋不算太困難﹕可是每
個問題都會不斷地衍生其他問題﹐這一來就難弄得很了。
正如她剛才提到的奇門遁甲﹐她只提及遁中部分﹐亦即是術這─
方面。
若是奇門的數理方面﹐明代劉伯溫已發展到─干零八十局﹐每局
都相當繁復、除了要立山盤向盤之外、還有山向盤這─招。
另外﹐每一局有八門﹐這八門又自成一局。出於時間及空間之繼
續變動﹐又可再深入衍化下去。
小關膽氣一恢復﹐腦筋馬上靈活起來﹐目前當務之急﹐除了解釋
阿菊這宗誤會之外﹐什麼都是假的。
他想到就做。伸手揪住李百靈﹕“小家汰﹐來﹐你看看那妖人的
牙齒……”
與此同時﹐不敗頭陀也伸手揪住丁阿敢。因為這小伙子一看小關
動手﹐立即微一蹲身﹐像頭豹子般要撲去﹕
當然﹐阿敢想攻擊小關行動變成了夢幻泡影﹐因為不敗頭陀五指
還未碰觸到他肌肉﹐已經使他全身麻痺。到不敗頭陀指尖碰到他手臂
時﹐阿敢根本變成了木頭石塊。
李百靈稍為掙扎─下﹕“哎﹐等─下。”她又用肩膀略略頂開小
關﹐接著把那些金錠銀錠統統移交給不敗頭陀。
李百靈並不是一塊塊點算移交﹐而是一下子都傾彈出去?
不敗頭陀這時只有一只手是空閒著的﹐但他虛虛一抱﹐居然兜住
那幾十塊有大有小的金子銀子﹐看來比用籮筐還穩妥。
這時小關這邊情勢又變化﹐那是李百靈反過來一手揪住他一只耳
朵﹕“瞧﹐小關﹐你已經看見一宗神功絕藝了!”
小關裝出耳朵很痛的樣子﹐口中連聲﹕“行﹐我知道啦﹐這功夫
我比誰都懂﹗”
李百靈那麼伶俐聰慧的人﹐可也被他唬得一楞﹐忘了放開扯住他
耳朵的手﹕“什麼﹐你很懂?你聽誰講過?”
現在小關的耳朵大概真有點兒疼了﹐連忙攤手求饒﹕“輕點、輕
點﹐小家伙﹐你手下留情好不好?這門功夫叫做河東獅吼功。普天之
下﹐只要是男人﹐遲早都會懂的!”
李百靈又好氣又好笑﹕“這家伙真會歪纏瞎鬧。哼﹐竟敢占我便
宜﹐說什麼是河東獅吼功﹐把我當作是gP他酯的老婆了!”
“嘿﹐嘿﹐”李百靈冷笑兩聲﹕“小關﹐但可惜差之毫厘﹐謬以千
里。我讓你見識見識好不好?”
“不好﹐不好之至!”小關連忙哀叫。
只因李百靈目前並不是在正常狀態下﹐否則自是大家講幾句笑話
而己﹐不必擔心被她真的把耳朵血淋淋地撕下來。
但現在卻不然﹐李百靈一怒之下﹐連他的鼻子都割下也不稀奇。
小關繼續舉手哀叫﹕“喂﹐李百靈﹐咱們老交情啦﹐開個玩笑總
可以吧?何必這麼認真?”
李百靈冷哼的聲音﹐使小關的心吊上半天高。
“唉﹐女人到了蠻不講理的時候﹐恐怕天王老子駕臨也是不濟事
的。看來我這可憐的耳朵﹐今夜是分家的時候啦……”
不敗頭陀可也真伯李百靈在妒惱心態中﹐一把撕下小關一只耳
朵﹐連忙排解﹕“李仙子﹐這撕耳朵功目下使不得﹐要使也要等到小
關耳朵沒有用處的時候才行。”
李百靈笑吟吟道﹕“頭陀你有所不知﹐小關他本事很大﹐一只耳
朵就比兩只耳朵齊全的人強勝百倍。所以……”
“別所以啦﹐”不敗頭陀說﹕“你饒了他吧!兩只耳朵總比一只好。
小關﹐我說得對不對?”
.“對極了!你老人家是活佛﹐講什麼話都對!”小關連忙拍馬屁。
“好﹐那麼我老人家以後講的話﹐你聽不聽呢?”
“聽﹐當然聽﹐不聽的是王八蛋龜孫子……”
“那麼假如我老人家不准你跟別的女孩子動手動腳﹐摟摟抱抱的﹐
你聽不聽?”’
李百靈陸地笑出聲﹐連忙放手。”
但芳心中卻不能大大的感慨和張憫!唉﹐老天爺﹐因眼前這一老
一少﹐都是當代一流頂尖高手。
他們都那麼風趣﹐都那麼地有人情味。
可是﹐與命運抗爭的歷程中﹐老的少的﹐都無不是傷痕累累的﹐
心靈上與肉體上﹐莫不如是!
由於容智地不斷地觀察﹐李百靈認為自己對命運之為物﹐總算初
步有點兒認識與了解。
命運只是一個模糊的、綜合的、概括的、變幻的抽象名詞而已。
李百靈深深體會到這最重要的一點。
在宇宙中﹐所有自覺的以及不自覺的力量﹐互相影響﹐並且產生
出變化﹐這便就是命運。
但更麻煩的﹐卻是宇宙內的時空並不是一成不變。
換言之﹐僅僅我們這個宇宙內﹐就有許多不同的、互相含攝及互
為排斥的時空層次。
因此﹐渺小的人類﹐被自己及外在的力量影響時﹐在同一時空層
次內﹐已經復雜得連最新一代的電腦也計算不出﹐何況尚有其他時空
層次?
也因此﹐命運是何物?如何說得清楚?
幸而李百靈也不打算跟他們討論命運的問題。
在她芳心中﹐那些遙遠的、無限和古老的蒼涼和惆悵﹐只能形容
為雨後彩虹、天際白雲﹐既有還無……
李百靈真的跟著小關.找到那支出老遠﹐看來十分惡心可怕的人
頭.還蹲下來瞧看。
在生前﹐秦森的樣子已不能算好看了。
而現在呲牙咧嘴﹐更不好看不在話下。
李百靈如果是平常女子﹐此時不嚇得又要昏倒又要嘔吐那才奇
怪。
小關要她看的﹐是每個人都有兩顆犬牙。
秦森的這兩顆、看來比平常人好像稍稍長了少許而已。老實說.
就這樣子看﹐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不是嚇你。”小關手指尖碰碰秦森的犬牙﹕“這兩只會忽然伸長
一寸有多.你猜那時會怎樣?”
李百靈眨動可愛的眼眼﹐搖搖頭﹕“我猜不到.你告訴我!”
“講出來很少人會相信﹐這家伙兩只牙一伸長﹐就是心中動廠殺
機﹐想吸人血!”
“哎!這麼可怕!”李百靈靠偎向小關身體﹕“你當時看見了怎麼
辦?”小關稍側胎﹐嘴唇忽已碰到她光滑鮮嫩的面頰。
他的心急跳了好幾下﹐但外表還是裝出沒有什麼似的﹕“我哪有
得選擇的?這家伙要吸人血﹐我只好救人﹐那個人就是阿菊、”
“哦﹐謝天謝地、我總算明白了。”李百靈說﹐可是下面的話顯然
就不是諒解的明白。
”原來你救人性命﹐─定要摟抱住才行。這門功夫﹐只怕比不敗
頭陀剛才的少林神功絕藝無量懷抱還要厲害高明得多了﹗”
李百靈的話雖然連諷刺帶開玩笑﹐但老實說﹐她─時之間也真想
不出為何那秦森想吸阿菊的血之時﹐小關竟能夠用摟抱方法﹐就可以
救厄解圍?
“我是講真的﹐這妖人秦森當時看見阿菊﹐獠牙馬上伸長。我趕
快從黑暗中走出來﹐因為那時我又聽見竺老兄行來的步聲。”
“你講得很亂七八糟﹐跟你的人一樣﹐我聽不懂。”李百靈趁現在
的有利時機﹐盡可能不放過罵罵小關的機會。﹕
“是﹐我也覺得有點兒亂七八糟!”小關坦白而苦笑地承認﹕
可是李百靈還窮追猛打﹕“什麼有──點兒?你的亂七八糟簡直到
了極點﹗對不對?”
“對﹐對之至﹗”小關面上雖是苦笑.心里的帳卻清清楚楚的﹐連
一個銅錢也絕不會錯的。
因為在嘴巴上講講的情況下﹐承認一點兒跟承認很多﹐其實無何
區別。
“我知道竺老兄一到﹐就能把這妖人嚇跑﹐而那時我又不想讓妖
人看見我的面目﹐所以假裝是阿菊的好朋友﹐一直用後背對著妖人﹐
事實上我是把阿菊和妖人隔開。後來竺老兄展聲果然把妖人趕走﹐後
來……”
李百靈泛起微笑﹐一面把小關拉到一邊﹐以便遠離秦森的人頭。
她其實從開始至今﹐都沒有真的生氣過。她深信小關之所以摟抱
住阿菊﹐當時必有非這樣做不可的原因。
她既已趁此藉口和機會﹐修理了小關一下﹐又順便再度証實小關
對自己的心意(這一點以後仍會不斷出現的﹐因為這是女姓最喜歡做
的重要事情)﹐現在似乎已到了煞科時候。
李百靈的和顏悅色﹐以及親密的態度﹐使小關一下子就恢復了正
常﹐心里也充滿了喜悅。
因為小關知道李百靈這個干伶百俐的漂亮女孩﹐不但已不在阿菊
事件上追究﹐並且還一定了解很多復雜情況﹐甚至連他小關敢於挺身
拔刀誅殺妖人秦森﹐這種勇氣決心的來源﹐她都會知道的!
那邊不敗頭陀用手肘頂阿敢一下﹕“你看見沒有?小伙子﹐人家
現在已經手拉手好得要命。我老人家剛才不讓你多事插手﹐看來很有
點兒道理吧?”
阿敢修習過多年內功﹐眼力強勝過常人甚多。
故此四下雖是黑黑暗暗﹐但小關、李百靈的身形仍瞧得見。而他
們的細語聲和偶爾的笑聲﹐更增添不少親密的氣氛。
阿敢無精打采道﹕“有道理﹐你說得很對。但她是我的仙子師父﹐
我……”
不敗頭陀笑著搖頭﹐這些世俗間男女情愛的悶葫蘆﹐現下還不忙
著幫阿敢打破。人生中的一切﹐終究要自己歷練、自己體認才行。
“別多講啦﹐先幫我把這些東西裝在包袱里。”他口中提到的東
西﹐便是妖人秦森的金銀財物。
那李百靈在出發來此之前﹐特別交代阿敢帶走他自己的包袱﹐敢
情真有用處。雖說目前這一點兒金銀大可以揣在懷里﹐但誰知道情況
再發展下去會變成怎樣呢?
他們一齊走人馬府﹐一路穿堂過廊﹐都沒有遇見任何人。
竺忍獨自端坐在總帳房那座大堂內﹐燈火通明。他那嚴肅的
面上﹐直到看見小關等人走人來﹐才透出欣慰的笑容。
阿敢過去叫聲“竺爺爺”﹐竺忍認出他之後﹐很驚訝地打量他﹕
“阿敢﹐看來你的內功根基很深厚扎實﹐是不是錢爺爺傳你的?”
“是﹐是錢爺爺傳的﹐但不是這一個錢爺爺。”
竺忍聽了﹐正感莫名其妙之際﹐不敗頭陀插口解釋﹐道出自己真
正身份﹐以及把各事的前因後果約略說出。
那邊小關和李百靈則站在庫房鐵門前﹐他們很有興趣地研究著那
道鐵門。
這種研究興趣是由小關引起的﹐因為小關從辛海客口中﹐得知目
下被鎖禁於庫房內的鬼刀哨四個兇星壞蛋﹐其中的兩名頭領十分富
有﹐單是辛海客交托的黃金便有一千兩之多。
此外﹐據辛海客透露﹐這鬼刀哨的老大和老二﹐本身亦有三四千
兩黃金。
小關只要想一下那麼一大堆黃金﹐口水就快要流出來。所以他揪
住李百靈幫忙出主意﹐因而對那扇鐵門發生興趣。
“我們人多。”李百靈說﹕“叫竺老打開門﹐放他們出來。我們一
個服侍一個﹐統統生擒活捉……”
“不行﹐你絕對不要出手。”小關反對的只是這一點﹐並非開門的
主意。
“好﹐我跟阿敢躲開﹐我們光瞧熱鬧。”
“這樣才對。”小關欣然道﹕“我去叫竺老兄開門。”
李百靈搖搖頭。
“還有困難。”她說﹕“就算你們出手順利﹐把他們統統抓住﹐但
請問你﹐人家肯不肯簽押給你提取黃金?如果你收了黃金﹐還要取他
們性命﹐於理似乎不合﹐但取金而放人的話﹐竺老和馬家的人答應
麼?”
小關搔搔頭皮﹐隨即嘻嘻而笑﹕“這不是大問題﹐你等著瞧。”
李百靈對小關已頗有信心﹐便不再費精神動腦筋﹐跟他一齊走到
竺忍那邊。
阿敢已奉命去看看阿菊﹐並且著她來此﹐以便有人可供差遣。
小關一聽說阿菊馬上會到﹐頓時為之頭大如斗。
他旁的全不怕﹐只怕阿菊一見到他﹐便飛奔撲入他懷中。固然她
豐滿的肉體抱一抱很不錯﹐可是李百靈在場的話﹐問題就大了。
小關立刻憂形於色﹐連五千兩黃金都給忘記了。
反而李百靈提醒他﹕“小關﹐你為什麼不跟竺老講呢?”
小關苦笑﹕“竺老﹐你把那庫房鐵門打開好不好?”
“為什麼呢?”竺忍甚是訝異而問﹕“先把他們四個壞蛋餓上十天
八天﹐才開門抓出來宰掉﹐豈不更省力氣?”
“我們沒有這麼多時間。”小關現在只好暫時不想阿菊的問題﹕
“我打算在他們身上榨些油水出來。”
不敗頭陀居然幫小關的腔﹕“好極了﹐這些不義之財不妨榨出來
使用。小關對這門學問很有造詣﹐不怕榨不出來。”
“那麼一定要活捉才可以啦!”竺忍說。
他道﹕“但這樣做法﹐一來趕狗人窮巷﹐二來拿了人家的錢﹐還
能要他們的狗命麼?若是放了他們﹐又如何向馬家交代?”
不敗頭陀搶先笑嘻嘻回答﹕“別煩心﹐放不放人的問題﹐交給小
關處理﹐他老兄點子可多啦!”
竺忍立刻頷首答應﹐因為有不敗頭陀這句話﹐他為什麼還要多操
心呢!
阿敢和阿菊步聲傳來﹐接著這一對少年男女在門口出現。
阿菊首先看見小關﹐立刻歡呼一聲“小關大哥”﹐看樣子真的要
沖過來撲人小關的懷中。
李百靈輕輕冷笑一聲﹐小關的心臟即刻收縮﹐幾乎停止跳動。
但小關忽然又發覺自己命大福大得很﹐因為一切問題﹐似乎都變
成船到橋頭自然直地解決了。
那是阿敢一把抓住阿菊﹐並且在她耳邊低聲警告﹕“別亂蹦﹐小
關師公身邊那個人是女的﹐她會呷醋的!”
一提到呷醋﹐阿菊雖是少女﹐卻已本能地馬上了然於胸。她也不
必再問﹐也不必思考﹐立刻曉得自己應該怎樣做。
而這時知道底細的不敗頭陀﹐他老人家雖是和尚﹐卻又幾乎想掩
上眼睛。那是對小關的可怕處境﹐泛起不忍卒睹之同情。
幸而一切風平浪靜﹐阿菊和阿敢只奔到竺忍身邊﹐阿菊除了偷偷
地瞧著李百靈之外﹐便沒有其他會引起麻煩的動作了。
小關長長透一口大氣。
真是謝天謝地﹐阿敢這小子想不到這麼機靈﹐居然幫了我一個大
忙﹐以後要好好地謝謝他才行。
小關腦子馬上恢復靈活﹐全身功夫也回來了﹐因此﹐他特別靈敏
的耳朵﹐聽見遠遠傳來的聲浪。
“好像有人來啦!人數不少﹐會是什麼人呢?”他問竺忍。
“我也不知道﹐本府上上下下兩百多人﹐都躲在各自房間里。”竺
忍回答﹕“現在又這麼晚了﹐還會有什麼人來呢?”
不敗頭陀不用嘴巴而用行動﹐只見灰影一閃﹐人已無蹤。
眨眼工夫﹐不敗頭陀又已出現在堂屋內﹕“是一群公人﹐有些挑
著燈籠火把﹐在大門口驗看秦森屍首﹐另有幾個已經進來。”
竺忍白眉一皺﹐立刻吩咐阿菊﹕“快把馬平找來﹐還有李宇、陳
治他們。”
阿菊匆匆奔去之後﹐竺忍才作解釋﹕“馬平是總帳房﹐李宇、陳
治他們則是馬家武師頭子。對付公門中人﹐非他們不可。”
竺忍的話沒說錯﹐不久五名公人持刀握尺沖人來。為首的一個聲
音洪亮﹐振吭吆喝道﹕“我是本城總捕頭鄭勇﹐你們統統不准動。”
此人目光在不敗頭陀和竺忍身上轉兩轉﹐又氣勢洶洶喝道﹕“老
花子﹐你於嘛跑到這兒來?”
不敗頭陀目下扮成老乞丐模樣﹐半夜出現在發生命案的馬府總帳
房堂屋內﹐的確是礙眼﹐極之惹人疑惑。
不敗頭陀指住竺忍﹕“是他叫我來的﹐你們為什麼不問他?”
那總捕快鄭勇目光再轉﹐已看見小關李百靈阿敢等人。他一下子
看中小關﹐緊緊盯住他﹕“喂﹐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關。”
“我沒有見過你﹐你是哪兒來的?”
“從京城來的。”小關忽然想起張天牧那塊金牌﹐假如現下還在手
中﹐倒是好好修理對方一下的大機會。
鄭勇態度馬上緩和有禮﹕“哦﹐是京師來的遠客﹐是不是馬府的
客人?”他當然知道馬府常常會有些惹不起的人物﹐而且都是從京師
來的。
“你問他。”小關也學了不敗頭陀這一招﹐指指竺忍。
鄭勇吃公門飯多年﹐當然有他的一套。
他一只手在背後﹐打個手勢。
馬上有一名捕快厲聲喝道﹕“他媽的﹐干嘛都吞吞吐吐的?你們
到底是不是馬府客人?那位老先生呢?你貴姓大名?”
竺忍眼神如電﹐冷冷瞪那捕快一眼﹕“我姓竺﹐在這兒已住了三
十多年。晤﹐那時候你小哥子還未出世﹐你叫什麼叫?”
那捕快一愣﹐果然不敢再叫。
好在這時步聲紛杏奔來﹐於是大家都在等著瞧瞧來人是誰。
六七個人急急奔入來﹐其中一個便是總帳房先生馬平。此人在馬
府大權在握﹐全城之人自是無有不識。
馬平聲音很不客氣﹐近乎叱喝﹕“老鄭﹐你怎麼攪的﹕這位是竺
老爹.快快見過!”
他這麼一喝﹐那些捕快們全都軟了。接著下來﹐竺忍已不必勞神
傷氣應付他們﹐而且連客氣應酬的話都可以省掉。
小關深知這些公門捕快們﹐可惡的居多﹐所以絕對不想放過任何
可以整整他們的機會。
“竺老﹐咱們這一下可輕松啦!”小關那副眉開眼笑的開心樣子﹐
會使人誤會他剛剛得到個大元寶。
不敗頭陀插口幫腔﹕“輕松?太早了吧?年輕人﹐我告訴你G任
何人倘若還未走完這人生路途﹐那是一定輕松不起來的。”
“您老人家別把話岔到旁的地方﹐我只講抓賊這一宗。”小關的笑
容﹐已露出惡作劇味道。
“竺老大﹐我負責放賊出來﹐每次只放一個。等到這幾位大人把
那賊抓住鎖好﹐我才放第二個。這叫做逐個擊破之計。”
李百靈接口道﹕“好計﹐有這麼多人服侍一個賊﹐還不是甕中捉
鱉那麼容易?”
小關指住她和阿敢、阿菊三人﹕“你們都躲到那邊的角落去。馬
府的人盡可能守住兩邊窗戶。竺老在場中打接應﹐以防意外。老叫花
占據正門出口﹐那小毛鹼若是想開溜﹐你堵住他﹐用拳用腳都行﹐就
是千萬不可袖手旁觀。”
他這麼一分派任務﹐竺忍和不敗頭陀全都贊成以及十分放心。
竺忍指揮馬家之人﹐守住兩邊窗戶﹕
其他的人亦各就各位﹐余下的本府捕快們可也不能不掏家伙列陣
准備。他們由鄭勇率領﹐五個人排出一字陣﹐聲勢浩大。
要是小關沒有亂講﹐每次只放出一名賊人﹐那當然沒有什麼好擔
心的。這是鄭勇等五人的想法。
何況府門口還有援兵﹐他們驗看過屍體﹐一定會趕快進來﹐說不
定馬上就會趕到﹐這時人手更多﹐其中又另有高手助陣﹐更是穩妥之
極。
所以那總捕頭鄭勇不但站得穩如泰山﹐氣派很大。而其他的捕
快﹐亦無不軒昂挺胸﹐人人如狼似虎。
小關用鑰匙開門﹐故意弄出聲響﹐引起里面的人注意。這樣﹐里
面的人為了要看清敵友﹐必定不至於淬然湧撲出來。
小關果然沒有料錯﹐庫房鐵門一打開﹐里面四個人八只眼睛﹐全
都睜得大大望出來﹐但僅限於望出來而已。
並沒有其他行動。
小關露牙一笑﹐向那暴庚殘忍的老二招招手﹕“老二﹐快出來。”
老二早已看見堂屋當中一字排列著的公門捕快﹐他雖是不把這些
捕快放在心上﹐但又由於不認識小關﹐所以不免心生疑慮﹕“你是誰?
外面那些家伙是干嘛的?”
小關故意不悅道﹕“唏﹐老二你是怎麼攪的?你不出來難道要我
把門關起來?秦森和辛海客的名字你聽過沒有?”
里面鬼刀哨的人一聽秦辛二人姓名﹐頓時都消除了驚疑。這是因
為他們深知這幾個血屍門下高手﹐外面絕對無人得知之故。
老二等於是奉命出來﹐這種安排連老大都不敢有異議。等到庫門
忽又關上﹐老大想抗議已來不及了。
老二卻可以反對﹕“這是什麼意思?”他問﹐“辛大先生和秦二先
生呢?他們現在哪里?”
這時他已瞧見屋角的李百靈、阿敢、阿菊等三人﹐也跟著瞧見另
一邊角落中坐得直直的竺忍。
李百靈等三人﹐老二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但竺忍卻使他大吃一
驚﹐左肩上的飛刀傷勢立刻疼痛起來。
這是因為他左肩的傷勢﹐乃是竺忍所賜。
小關大聲道﹕“老二﹐你是鬼刀哨第二號人物﹐平生作惡多端﹐
殺人無數﹐現下那幾位公差大哥要逮捕你歸案﹐你怎麼說?”
這等事情還有什麼說的?
老二兇眼一轉﹐不但已有決定﹐並且亦已付諸行動。
他咆哮之聲才發出﹐人已沖到鄭勇等面前。
莫看他左肩負傷﹐整條左臂動彈不得﹐普通人要是負了此傷﹐大
概躺在床上﹐還會哼哼唧唧呻吟叫痛。
可是老二仍然勇悍如虎﹐一刀劈去﹐硬砍對方三件兵器。
金鐵交鳴的震耳響聲中﹐只見兩名捕快不但兵器脫手﹐人也向後
震飛﹐叭達連聲摔跌地上。
至於其中鄭勇的一把長刀﹐居然沒有脫手﹐人也只退了三步。可
見得這個總捕頭的確有點兒真材實料。
那老二一沖開人牆缺口﹐便已急如風火沖出了正門。
這家伙打的算盤是﹐只要今晚逃出此地﹐則報仇尋恨﹐十年末
晚。所以目下雖然來不及殺死任何人洩忿﹐卻也不必計較。
在老二來說﹐這種決定已經是最寬大仁慈﹐同時又是最狼狽窩囊
的了。假使不是竺忍坐在一角﹐老二不把任何擋路之人殺清殺光﹐那
才是怪事。
這時只有阿菊擔心會被老二逃跑﹐至於那些公人們﹐目下人仰馬
翻的自顧不暇﹐哪里還顧得到老二是否會逃走?
老二像一陣風出了屋門﹐院子里倒也很光亮﹐可以很容易就看見
一個老乞丐──不敗頭陀。
不敗頭陀兩手空空﹐連一根趕狗的棒子也沒有﹐卻攔在去路當
中﹐面對著手提鉤鐮刀兇神惡煞的老二﹐還咧嘴而笑。
雖然老叫化面上那道疤痕﹐使得他尊范極不堪領教。
但笑和哭總是瞧得出來的﹐那麼他為什麼那麼樂呢?難道他腦子
有毛病﹐很喜歡看見拿刀子的人?
老二在這不到十分之一秒之內﹐無端端地閃過小關的面孔。
那小子也是滿面笑容﹐好像撿到了黃金似的﹕“他奶奶的﹐這些
家伙個個都是莫名其妙之至。”
好在老二平生擅長動手而不動口﹐故此他倒也不怎麼煩惱﹐刀光
乍閃﹐鋒利刀刃劈向不敗頭陀脖子。
老二時常這樣子一刀就砍掉對方腦袋﹐所以對他來說﹐講話實在
沒有必要。而他的兇戾天性﹐也只有這樣子才得到發洩。
不敗頭陀一拳直出﹐宛如電閃雷轟。
拳頭和刀鋒碰個正著﹐砰地一響﹐他的拳頭居然沒有被鋒快刀劈
裂﹐反而老二連退兩步﹐還要打個轉才消卸得這一記掌力。
這等敵手天下罕見﹐老二當然從未遇過。
但未見過並非等如不識貨﹐老二急急又退兩步﹐橫刀待敵。
“我的媽呀!這老小子使的分明是少林寺無敵神拳!少林寺幾時
出過這樣子的一個老叫花?”
不敗頭陀心很對方殘暴﹐也不打話﹐馬步一跨﹐又是一拳迎面擊
去。
這一拳毫無招式花巧可言﹐不過那重逾山岳的拳力﹐卻綽綽有余
迫得老二不敢向兩邊閃躥﹐只能後退﹐以免被不敗頭陀趁他斜躥之
際﹐再加那麼一拳﹐十步之內﹐絕難當得。
老二這一退七八尺﹐人已到回到堂屋之內。
不敗頭陀沒有追入屋﹐因此老二心中叫聲僥幸﹐一回身眼光四下
一轉﹐只見那五名公門捕快﹐只有鄭勇橫刀作勢﹐還像個樣子。
其他的已駭得四下躥逃。
鄭勇一定是面子掛不住﹐明知干不過老二﹐可也不能閉上嘴巴呆
立不動﹐當下提氣大喝﹕“哼﹐好大膽的威人﹐竟敢逞兇拒捕……”
喝聲中跨步向老二迫去﹐動作卻不敢疏忽急猛。
老二兇悍之氣不減﹐雖然門外的老叫化﹐以及屋內的竺忍﹐都實
在惹不起。
可是這個捕快居然也大呼小叫的﹐老二一口氣就沖上來﹐兇性勃
發﹐什麼人都不管了。
現在只要能殺死這屋內三幾個人墊底﹐便不虧老本啦。
今兒晚上碰上這麼多高手﹐時運很背﹐老二自己也知道。但他本
身卻也是時下高手﹐一霎時之間﹐已決定了攻擊的對象和步驟。
那鄭勇武功不俗﹐決計不是三招兩式之內就可以殺死的。所以左
方近牆的一名公人﹐才是第一對象。
那廝的腦袋一刀砍掉之後﹐緊接就著反撲後面屋角那幾個小伙子
(李百靈、阿菊、阿敢他們)﹐能殺死幾個算幾個﹐好歹也撈回一點本
錢。
他鉤鐮刀兇猛如惡豹﹐斜劈鄭勇。
外表上看起來﹐好像非得干掉鄭勇才甘心。
這一刀幻化出三道刀光﹐電疾劈出。
老二果然沒有料錯﹐鄭勇真有頑抗一陣子的能力﹐只見鄭勇馬步
一沉﹐橫刀對准當中的一道刀光﹐嚴密封御。當的一響﹐鄭勇扎得那
麼堅實的馬步﹐卻也稍稍變形﹐禁不住連退兩步。
老二忽然如鷹隼般掠撲左方﹐刀光如虹如電﹐直取一名捕快。
那捕快揮動鐵尺招架時﹐但覺顧得面門﹐顧不得胸膛。
總之自己也鮮明地感覺到破綻百出﹐實在封架不住敵刀﹐這一瞬
間﹐全身打個冷震﹐整個人駭得癱軟倒地。
他能夠癱倒於地﹐而沒有身首分離﹐當然不是老二刀術不精﹐更
不是老二忽發慈悲﹐而是一把小小飛刀電掣射到﹐鏘一聲震歪了老二
手中之刀。
這時老二按照原計划發動﹐舍下那公人﹐回身一躍﹐落在李百靈
等人面前。
李百靈等三人本是擠在角落里看熱鬧﹐現下被老二迎面堵住﹐自
是無路可逃。
老二一刀劈出時﹐小關可比鬼魅還快好幾倍﹐無聲無息已到了老
二身後﹔而且﹐一只手已堪堪碰到老二後頸。
但由於老二的刀忽然煞住去勢﹐小關瞧得很清楚﹐所以手掌也陡
然停住。小關並不是心軟或其他企圖而停手﹐純粹是一種感應。
他為了李百靈﹐的確什麼殺人放火之事都敢做的﹐何況對方是罪
大惡極的鬼刀哨的頭子﹐他豈有手軟之理!
老二居然沒有發覺小關已經迫近背後﹐而由於小關的掌力隨念生
滅﹐亦沒有驚動老二。他橫刀向李百靈推近一點兒﹐獰笑道﹕“好漂
亮的小伙子﹐只不知你的命值不值錢?”
李百靈裝出駭然神色﹕“值錢﹐很值錢。你想怎麼樣?”
“值錢就好辦c”老二的刀閃閃生光﹐再向李百靈喉嚨迫近一些﹕
“叫一個人打開鐵門﹐然後﹐我們兄弟走的時候﹐那兩個家伙乖乖待
在屋里!”
小關有時也會覺得自己操心得過了分﹐因為別人可能還不知道﹐
但他小關卻清清楚楚﹐李百靈的武功﹐大概就算不超過他﹐至少也不
比他差。
李百靈連連點頭﹕“好﹐好﹐我會很聽話。你先把刀子拿開一點
兒行不行?”
“別羅嗦﹐快叫人打開鐵門。”
“是﹐喂﹐小關﹐你聽見沒有﹐快把鐵門打開好不好?”
小關先冷笑兩聲﹐聲音甚是刺耳。
“一點兒也不好﹐門一打開﹐這兒大概只有兩位老人家活得成。
如果只有老二一個人﹐我們收拾他還辦得到﹐所以絕對不可以故他的
幫手出來。”
“對﹐對﹐照理說他的幫手絕對不可以放出來。”李百靈說﹕“可
是我怎麼辦?他的刀對准的是我而不是你。”
老二面孔更為獰惡暴戾﹐厲聲喝道﹕“快點﹐快點。小關﹐你是
不是要等到老子砍下這家伙一條手臂﹐才肯聽話?”
小關這時心中一下子已湧起十句以上的罵人臟話﹐第一句根本也
已到了舌尖。
可是這兒有李百靈﹐還有阿菊﹐都是女孩子﹐這些精彩的臟話實
在不好讓她們聽見﹐更不可讓她們學會。
故此小關硬是忍住沒罵﹐這一來反而把自己的肚子憋得鼓鼓的。
饒是如此﹐小關卻又不能不開腔﹕“好吧﹐開門就開門。”
他邊說邊把那串鑰匙弄出聲響﹕“不過我先告訴你﹐老二﹐第一
點是門打開了之後﹐你的老大他們現下不一定出得來。第二點﹐你剛
才砍斷過別人的脖子﹐又砍斷了許多人的胳臂大腿﹐弄得一屋子都是
血﹐所以我可沒有忘記你的刀很鋒利﹐也沒敢忘記你很心狠手辣
“沒忘記就好﹐還羅嗦什麼?”他老二聲音兇戾中﹐稍稍透出得
意﹕“快開門。”
“好﹐我去開。”他真的走向庫門﹐插匙於鑰﹕“第三點我還未講
完﹐不過先看看第一點也好……”
庫門一打開﹐里面立刻傳出老大聲音﹕“老二﹐外面怎樣了?”
老二眼角余光看得見庫門已經開﹐也看得見小關當門而立﹐當下
厲聲道﹕“快點兒出來啊!”
“但這小子擋住門口﹐他是誰?”老大的話聲有點兒奇怪﹐好像跳
來跳去地說話。
老大為什麼不好好地站著說話?為什麼要在庫房里面跳來跳去?
老二忍不住地轉眼查看一下。
但看來小關並沒有奇怪動作﹐他只不過站在門口﹐還向庫房內的
招手而已。
老二要是看得見庫房內的情形﹐便完全不必疑惑猜測了。
因為老大手持五尺長的沉重銳利鋼槍﹐忽而撲向門口﹐忽而迅疾
躍退﹐故此話聲來去不定。
老大這會兒自是絕無玩耍的興趣﹐他當然極想以第一個沖出庫房
外。可是小關當門一站﹐只用招招手的動作﹐便使得老大沖不近去。
一則小關手臂和掌指擺拂之際﹐已經完全封死老大鋼槍任何擁刺
的招數。弄不好鋼槍一吐﹐便會被他抓住奪去。
更有甚者﹐則是小關的奇異內力﹐有時迎面壓來﹐重逾山岳﹐好
像一下子可以把任何人壓成面粉。
有時則變成吸力﹐使人泛起陷入死亡阱網的可怕感覺。
老大當然萬分不願被壓得粉身碎骨﹐亦不願自投於死亡之阱﹐所
以他本能地躲避這些危險﹐於是出現上述那種忽沖忽退的現象。
可是這麼奇怪而又可怕情況﹐任何人都不可能常常遇到﹐換言
之﹐誰也不會有豐富經驗。
老大如是﹐老二亦如是﹐故此老大根本無法一下子形容出來﹐就
算勉強形容吧﹐老二也甚難迅即明白。
此所以老大沒有提及﹐而老二亦只好繼續他的莫名其妙了。
“這小子叫小關。”老二回答了一個老大已經知道的問題。
“快點兒出來﹐外面還有兩個老小於很厲害﹗”
小關咯咯而笑﹐聲音很像母雞生蛋。
這種笑聲﹐通常是含有奸險無賴的意味。
他接著說道﹕“老二﹐你看對不對?庫門打開了﹐老大他們也不
一定出得來﹐你想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出不來?”
小關一邊說一邊不停伸長右手﹐作出各種招召手勢。
有時手掌向下﹐這是最正常最常見的一種招手姿勢﹐我們在日常
生活中﹐每逢要召喚一個人過來﹐必定是用這種手勢。
至於手掌向上的手勢﹐則稍稍接近命令。例如警察叫一個犯人過
來﹐或者客人叫侍者結帳等等﹐都常常用這種手勢。
當然﹐有些男人要女人走近一點兒﹐亦會使用這個手勢﹐而這時
便會含有浪漫的挑逗的意味了。
還有一種橫掃式的手勢﹐命令意味更為強烈﹐例如叫雞鴨離開它
們的欄籠等便是。
小關則是什麼手勢都用﹐變來變去。
每一下變化﹐都能把老大迫得斜躥或急退。
正門外的不敗頭陀﹐屋內一角的竺忍﹐他們卻都能夠瞧得清清楚
楚。
因此他們不會像老二那般借懂迷惑。
相反的﹐這兩位第一流的前輩高手﹐心中之驚嘆和震撼﹐簡直有
如山崩海嘯﹐有如掀天浪濤!
世上真的會出現這等人物?
如此年輕﹐如此洒脫!重情尚義而又風趣胡鬧﹐人生經驗稚嫩﹐
但武功才智卻深不可測!難道長江的後浪﹐真已超越前浪?
“老大﹐你們為什麼還不出來?”老二氣得須發皆豎﹐聲震屋瓦。
“這小子擋住我﹐你看不見?”老大也失去平日的陰險冷靜﹐忿然
大叫。
小關接口說話﹐卻岔到別處去了。
“老二﹐你的刀很鋒利沒錯﹐可是你怎能砍斷一只無形的手?”他
雖是把話題扯到別個地方﹐但內容卻極有吸引力﹐使者二不得不聆
聽﹐亦不得不用腦子探究。
“這就是剛才我要告訴你的第二點了。”小關又說﹕“第一點是你
的老大他們可能出不了這道庫門。而第二點﹐便是你的刀﹐恐伯砍不
斷那擦亮小伙子的無形手臂。如果你不相信就砍砍看﹗”
老二這時總算聽明白小關的話﹐暴民性子方自勃然發作時﹐那小
關忽然關門上鎖的響聲﹐使他更如火上添油。
刀光驀地閃掣﹐那森森白刃已砍向李百靈手臂。
這一刀淬然劈落﹐其急其快那是不在話下﹐更驚人的是勁道十
足﹐大概連大木柱也可以砍斷﹐細細的人臂當然更難幸免。
李百靈沒有讓小關失望﹐她的手臂忽然已不在原處﹐故此老二的
刀只砍中空氣。老二直到現在這一瞬間﹐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誤。
這錯誤就是此地除了兩個老家伙之外﹐敢情還有些年輕家伙也是
惹不起的。
老二手臂一麻﹐同時身子也被一股力道推得連退六七步﹐才煞得
住腳。他明知此時已陷入極不利的包圍網中?但還是先得抽空瞧一眼
手背﹐才作其他打算。
這一眼望去﹐頓時倒抽一口冷氣﹐敢情那筋粗骨大的右手背釘著
一枚紫藍色小針。而只在這一眨眼間﹐紫針針尖所釘之處﹐已出現一
塊比銅錢還大少許的黑印。
這種情形莫說是在江湖打滾肆虐了多年的老二﹐即使是初出茅廬
之輩﹐也一望而知乃是中毒現象。
老二為人雖然殘忍暴庚﹐動不動便砍下別人的手腳甚至腦袋﹐但
對自己﹐可沒有這麼大方了﹐刀光一閃﹐老二左手手背連皮帶肉削下
來薄薄的一小塊。
說實在話﹐老二本也不至於小氣得不肯多損失一點皮肉﹐但無奈
的是那毒針所釘的位置是手掌背面﹐這處部位﹐就算是很肥的人﹐也
不會長很多肉﹐老二這一刀﹐其實已經是盡量貼著骨削的。
這之後﹐老二極迅快地銜刀於口﹐騰出手點住腕間穴道﹐使血液
停止運行。
小關發出吃吃笑聲﹕“老二﹐你是小器鬼﹐連一只手都不舍得﹐
遲早連老命都保不住。”
老二一聽﹐深感小關之言十分有理。
但目前還不忙這一宗﹐先想法子逃出此地最重要。
他這兇人自有惡計、猛可疾撲一名捕快。
這是因為堂屋內原先還在的幾個馬府家入武師等﹐已奉竺忍之命
全都打開窗戶逃了出去。
剩下來端坐如山的竺忍﹐老二是決計不肯去惹他的。
至於小關和李百靈﹐也是不惹為妙。
故此老二可以逞兇的對象﹐便只有那五個公門捕快。而在這五人
之中﹐那捕快頭子也要剔除。
老二深信只要能抓住任何一個捕快﹐用利刀架在他脖子上﹐定可
脅迫得眾人不敢出手﹐非得讓路由得他揚長而去不可。
不過一個捕快的份量有限﹐所以老大他們的問題﹐便只好不管
了。
老二迅悍如豹﹐一下子已撲到靠近大門邊那捕快身前﹐鉤鐮刀揮
處﹐那捕快手中的單刀鏘一聲脫手飛掉。
那捕快亡魂皆冒﹐本能地趕緊藏頭彎腰躲避人家第二刀。這種躲
法拙劣無比﹐老二根本可以一刀就砍掉捕快的腦袋﹐要不然一腳把他
踹翻對付之法亦不可行﹐因為他的左手﹐己不能使勁發力把對方揪起
來。
所以老二只好等那捕快站直﹐才能夠用刀頂住他要害﹐或者把利
刀架在他脖子上。
那捕快偏生作怪﹐一聲跌倒。
還不止這樣﹐居然又唰一聲擦地滑開尋丈。這時老二當然就更加
無法實行他脅持人質的計划了。
不過老二的表情﹐只有憤怒而沒有疑惑。這是因為他已看見那捕
快﹐是被一條長達八尺的鎖鏈﹐系住足。
故此那捕快的摔倒和滑走﹐都不是他自己願意的﹐亦不是他自己
辦得到的。 ’
老二兇睛盯住剛進來拿著鎖鏈的人﹐心里好想一刀把這家伙斬成
兩截。但老二沒有付諸行動﹐這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刀必定不能奏功。
他認得人家手中的兵刃﹐乃是專出名捕的正義門的獨家兵刃封神
鏈。
假如正義門出身的捕快﹐有這麼容易被人一刀斬成兩截﹐老早就
會在江湖中除名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二十三章買命金
那人便是安慶府總捕頭宮道﹐他雖是曾被海南毒府的高手符雲三
擊敗和莫落﹐但符雲三的惡毒劍術﹐以及他個人造詣﹐高過老二不
少。
而當時連符雲三也不能在五七招之內擊敗宮道﹐以此推論﹐老二
更加辦不到。那符雲三辦不到不要緊﹐但老二卻是大大要緊之至。
老二現在除了一兩招之內﹐能夠脅持一名人質在手﹐才可以逃命
之外﹐大概已沒有其他的路可行。
宮道眼如毒蛇﹐緊緊盯住老二﹐但所說的話卻是向小關而發。他
大聲說﹕“小關爺﹐恕宮道無暇行禮!”
小關悠悠應道﹕“不客氣﹐先辦公事才對。”言下之意﹐顯然宮道
要向他行禮﹐乃是十分應該的事。
竺忍和一於公門捕快們﹐聽了無不為之目瞪口呆。
小關又道﹕“老宮﹐你的對手是鬼刀哨的老二﹐外號小氣鬼。他
的人雖然小氣﹐但刀法兇得很﹐你得小心點。”
宮道訝道﹕“我沒聽過他有這個外號﹐小關爺你有沒攪錯?”
小關又笑得像母雞生蛋﹐咯咯連聲。
這笑聲老二聽得極不順耳。
小關道﹕“這外號是我送給他的。他左手中了毒針﹐居然舍不得
砍下那只手。但他砍別人手腳﹐卻好像割稻割麥一樣。”
宮道頓首﹕“好極了﹐只不知那是什麼毒?要多久才發作?”
這種對話﹐內容不論真假﹐最感興趣的人當然是老二。故此他
明知道有上當可能﹐也還是要聽一聽的。
小關又發出令人厭惡(老二而已)的咯咯笑聲﹕“快啦﹐快發作
啦。老二的左手現在已經麻木﹐你叫他動動看。”
老二哪須宮道再講﹐立刻已動動左臂。
宮道皺起眉頭﹕“不對﹐小關爺﹐他左臂還會動……”
小關一看不能信口開河下去﹐只好轉向李百靈﹕“小家伙﹐你的
毒針是不是失靈了?這是怎麼回事?”
老二當然要聽下去﹐所以壓刀不動。
李百靈回答道﹕“那是你自己記錯了地方﹐我這干妙刺妙用無窮﹐
老二現在摸摸左腳踩﹐一定發覺又麻又癢﹐這証明毒力已剛剛過了手
腕。等到膝蓋摸上去會麻癢﹐那便是毒力過了手肘……”
老二趕緊銜刀騰手摸摸左腳腳踩﹐手指一碰到那部分﹐頓時全身
既像觸電﹐又癢養攻心。
那種滋味真是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總之﹐老二怪叫一聲彈起幾
尺﹐口中銜著的那把刀掉墜地上﹐他也不管了。
宮道看見小關的手勢﹐所以沒有趁機出手。
老二咬牙忍住那種可怕的奇癢﹐趕緊搶拾鉤鐮刀在手。
小關好像很好心地提醒他﹕“老二﹐別急﹐等一下再看看膝蓋怎
樣﹐就知道那什麼千妙刺靈是不靈啦!”
只不過在老二立場來說﹐怎麼可以拿自己來作試驗品?故此他心
中狠狠咒罵小關時﹐又一咬牙揮刀砍向左手手時之處。
叭達一聲﹐一只左手齊肘連血掉落地上。而這時老二又以口銜
刀﹐騰出手疾點斷臂傷口四周穴道﹐以制止流血。
這時也沒有人趁機動手。
反而小關揮手作勢﹐把幾個捕快全趕出屋去。
那些捕快們一瞧鼎鼎有名的官道也乖乖聽命﹐誰敢不聽?於是寬
大明亮的堂屋內﹐便剩下寥寥幾個人。
小關搖搖擺擺走近老二﹐等到老二以汗巾扎住傷口之後才開口﹕
“老二﹐你剛才砍斷了很多人的手腳﹐還有一個人的腦袋。現在你雖
是也丟了一只手﹐但這筆帳﹐好像還算不過來。”
老二提氣聚力﹐橫刀獰銳小關﹐看來仍然兇悍得很。
小關搖搖頭﹕“沒用﹐老二﹐對我再兇也沒有用。我這個人天不
怕地不怕﹐只怕黃金白銀。第一步是辛海客的那一千兩黃金。辛海客
親口告訴我﹐是一千兩黃金﹐存放在永利銀莊。他還說﹐你或者老大
任何一個﹐都可以簽名畫押提出來……”
老二已經變得目瞪口呆。
這家伙不但講得出數目﹐還指得出銀莊字號﹐已經足以証明真是
辛海客的無疑。何況連什麼人可以提取黃金﹐都全無差錯﹐當然更不
必疑惑了。
但為什麼辛海客會把黃金給他?如果雙方有關系的話﹐小關這家
伙為何幫別人對付我們呢?
總之﹐老二的思路已被小關完全攪亂﹐任何一件事都不知道該怎
麼去想才對。
小關再走近老二﹐已經進入五尺之內。
這是正身肉搏的圈子﹐通常武林高手對這種距離都極之敏感﹐必
定會立刻崩緊所有神經﹐發動全身細胞﹐以應付任何情況。
但老二仍然有點兒發楞樣子。
小關伸手攤開手掌﹕“快快簽寫銀票﹐辛海客的一千兩黃金﹐那
是他的買命錢。”
老二身子一震﹐瞠目反問﹕“買命錢?”
“對﹐要不然﹐他哪還有命趕去新鄭見墓主?”小關故意又多透露
一點。
那血屍席荒在新鄭的消息﹐秘密無比。老二連屬下也不讓知道﹐
可是小關不但知道﹐還好像不算怎樣一回事的樣子。
這一下老二真的傻了眼﹐丟下利刀﹐掏出幾張銀票。
李百靈真是乖巧玲瓏之極﹐這時居然變魔術似地丟了一支水筆過
來。
小關接住遞給老二﹐只搖了搖頭﹐卻拒絕去思索探究那李百靈幾
時准備好這支水筆的。
老二在銀票上寫上黃金一千兩﹐又簽好名畫了押﹐大大方方交給
小關。
小關細細瞧過﹐手指彈一下銀票﹐道﹕“行﹐我保証辛海客活著
見到血屍席荒。咱們出來混的﹐講究的是一言九鼎﹐絕對不能失信。”
老二腦子仍然有點兒迷迷糊糊﹐不過有關他自身的安危﹐卻又不
會忘記。
“小關爺。”他學宮道對小關的稱呼﹕“我呢?我怎麼辦?”
小關真的想一下﹐才道﹕“你﹐還有老大他們﹐一共四條人命。
如果你獻上你們那三四千兩黃金積蓄的話﹐或者還有得商量!”
“嚇!要那麼多?”老二面色都變黃了。
“不多﹐一點兒也不多。”小關笑吟吟地﹐聲音卻很誠懇﹕“你想﹐
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對不對?”
“對是對﹐但你真能保証?”
“當然可以。”
小關聲音表情都變得十分嚴肅﹕“老二﹐你是老江湖了﹐你想想
看﹐他們存放在水利的黃金﹐官家若是知道﹐你猜有沒有辦法沒收充
公呢?”
老二一聽很對﹐只好點頭。
小關道﹕“所以﹐你不如拿出來買幾個月的命。至少三個月﹐我
保証。過了三個月﹐你們活得成活不成﹐不關我事。”
這話也對﹐誰能擔保別人一定活到七老八十?
有三個月時間﹐情況自是大大不同。
老二四瞥一眼﹐只見那竺忍好像戴了面具﹐全無表情﹐在老江湖
眼中﹐一望而知他乃是表示沒有聽見﹐亦不干涉之意。
老二咬咬牙﹐忍住傷痛﹐趕緊又簽了一張黃金三千兩的銀票﹐交
給小關。
小關仍然很老土地瞧看一陣﹐才彈一下那銀票﹐再揣人懷中。
他的笑容忽然變得狡猾而又含有惡意﹐望住老二﹕“你聽著﹐這
些黃金﹐我會想法子補償給那些你害過的人的家屬﹐我小關一兩也不
要﹐這是第一點。”
屋角的竺忍嘴角兩邊冷峻的紋忽然消失。
門外的不敗頭陀也欣然微笑一下。
小關又道﹕“第二點﹐我只保証你活三個月﹐但我絕不保証你能
自由自在地活著。”
他聲音越來越兇冷﹐顯然開始冒火﹕“像你們鬼刀哨這種無惡不
作之徒﹐死他媽的二十次還嫌少﹐我小關怎會放過你們?”
老二既駭又怒﹕“什麼?你不放過我們?你拿了我的錢……”
“去你娘的蛋。”小關仍有節制﹐不敢罵得太臟﹕“這些錢是你們
正正當當賺的?你們可以殺人搶劫﹐我為什麼不能冤你們一下?不
過﹐你聽著﹐三個月的壽命﹐我還是守這信用的。不然的話﹐我跟你
們這些混球又有什麼分別?”
老二怒叱之聲挾著刀光﹐疾砍小關雙腳。
這一招“盤根錯節”本來並不適合出手第一次進攻之用﹐但老二
乃是先在地上撿起刀才可以攻敵﹐所以用這麼一招反而水到渠成﹐威
力倍增。
小關的微笑﹐冷酷得不像是人類。
對別的兇徒會不會這樣冷酷他不知道﹐但對老二﹐小關親眼看見
那些冷血暴行﹐所以絕無憐憫……
小關看見他划劈而來的宛如匹練的刀光﹐其中競有兩點十分軟弱
無力﹐於是他稍稍躍起﹐一腳踏落。
那快逾閃電的刀光﹐竟然快不過小關的腳﹐吃他一踏﹐頓時光消
芒散!
老二的鉤鐮刀像破菜刀般黯然無光﹐嗆啷啷掉落地上。
這只是刀的命運而已。
至於老二這個人﹐另有問題發生。
他握刀之手不但虎口進裂見血﹐拇指和食指骨頭也斷折了。這一
點問題很大﹐因為他從現在起已不能拿刀殺人。
從另一角度來說﹐亦即是他不能抵抗仇人追殺。
小關提高聲音﹕“老官﹐進來拿人。”
宮道應聲大踏步入來﹐先向小關道謝一聲﹐才轉眼冷冷盯住老
二﹕“你束手就縛呢﹐抑是還要比划一場?”
小關接口道﹕“老宮﹐他最少還有三個月性命﹐這一點你可得替
我保持信用!”
“行﹐至少三個月。”宮道答應得全不遲疑。
這一點其實小關剛才已算過﹐由入獄審訊直至處決﹐非有三五個
月之久不可。這便是他肯答應這個條件的原因。
老二怒聲咒罵!
小關很有一套。
他厲聲喝道﹕“閉上你的狗嘴﹐否則我叫人拿糞便塞住你嘴巴!”
天下大概沒有人不怕吃糞的﹐老二馬上閉嘴。
宮道點了他的穴道﹐著人拖了出去。
然後﹐小關去打開庫門。
這次他不再攔阻老大沖出來。
角落里坐著的竺忍挺身行出﹐迎面堵住老大。
竺忍話聲很堅決﹕“小關﹐這個交給我。馬府十幾個人又死又傷﹐
我不出點兒氣一定睡不著。”
小關反手一掌﹐把一個想跟出來的鬼刀哨分子迫回庫房內﹐一面
應道﹕“竺老請便﹐我沒有意見。”
老大手提五尺鋼槍﹐神情陰森﹐先轉眼查看四下情況﹐地上的一
只斷手和血漬﹐立刻使他臉色大變。
他一直未領教過竺忍的絕學﹐故此還向竺忍瞪眼﹕“是你這老鬼
干的?我那兄弟的人呢?”
竺忍並不開口﹐表情深峻﹐橫持折扇﹐繞向左方。
這一來﹐便封死了這邊窗戶逃路.至於對面的窗戶﹐有李百靈在
近處﹐當可無虞敵人脫逃。
於是。在表面上﹐老大從大門奪逃乃是最佳途徑﹕
老大當然不知道大門的黑暗中﹐競隱藏著一位前輩一流高手不敗
頭陀。這時一見有機可乘﹐立即有如流星彈丸﹐疾射大門。
誰知那道敞開空蕩的門口﹐有一股無形無聲的巨大力量封得死死
的。
老大一撞上去﹐竟被震退六七步。老大這一下知道情況極之不
妙﹐但仍不死心﹐急急提一口真氣﹐再度沖去。
這回他手中鋼槍先行戳出﹐一招“驚鳥投林”﹐以堅銳之勢去破
那堵無形牆壁。
老大的反應機變﹐的確屬於高手級境界。
因為任何再強大的內力所布成無形牆壁﹐一定擋不住這集中於
一點的鋒銳攻擊。就算老大的身形受阻﹐他的鋼槍卻一定可以刺出門
夕L。
門外黑暗中的不敗頭陀自是洞燭老大用心﹐微晒間食指中指交疊
隔空點去﹐一股內力由指尖射出﹐就像勁箭離弦﹐卻是有聲而無形.
老大但覺槍尖刺中另一支極鋒銳的槍尖或劍尖﹐不但刺不過去﹐
還被針鋒相對地反震得兩腕酸麻﹐□□□又連退六七步。
竺忍折扇虛點一下﹐扇風銳如刀劍直取敵頸。
老大駭然縮身斜閃﹐眼前一花﹐竺忍己站在他面前四尺之處﹔竺
忍面色很冷﹐眼光所表達的憤恨連白癡也會曉得。
老大迅即擺出門戶﹐槍尖對准竺忍。
“你是誰?門外那人又是誰?”老大問﹕“你們最好先問清楚咱們
的後台是什麼人﹐免得弄得不可收拾!”
竺忍不喜歡講話﹐所以仍然冷冷瞪住對方。
小關卻不甘寂寞﹐哈哈大笑﹐道﹕“竺老﹐這小子八成兒吃錯了
藥﹐糊塗得以為古墓血屍可以唬住你老人家……”
他一邊說﹐一邊施展出阿修羅大能力無上奇功﹐指戳掌拍﹐迫得
庫房內那兩名鬼刀哨屬下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更別提要沖出來了。
老大打個寒噤﹐因為從對方的反應中﹐他已可以肯定情勢比他所
想象中的更糟糕百倍。
然而老大深心里卻又當真很不服氣以及不相信。他不服氣不相信
的是﹕這屋子里的人﹐難道個個都有本事贏得我?
在這屋子里﹐現在可以看得見的一共有五人﹐一是竺忍﹐二是小
關﹐三是李百靈﹐四和五是阿敢、阿菊。
老大沒有完全猜錯﹐此屋中顯然那阿敢和阿菊定不是敵手。可是
老大卻在小關和李百靈這兩人身上犯了大錯。
他不但沒能瞧出小關、李百靈贏得他﹐當然更瞧不出連竺忍都比
不上這兩個年輕人那麼可怕。
老大另一個錯誤﹐就是選擇李百靈、阿敢、阿菊為對象。
這一點錯得跟老二一樣可悲。
小關的位置角度﹐恰能瞧見老大的表情變化。
那老大眼珠子一轉﹐加上吸氣沉馬的動作﹐小關已幻想出老大的
手背甚至嘴巴上釘著一枚毒針的景象。
小關立刻大喝﹕“老大﹐別妄動。”
這是由於竺忍講過要親手斬下老大的手﹐算是替馬府出一口氣。
所以老大這家伙想抽冷子攻擊李百靈﹐這事自是不可任之發生。
“老大﹐你想用鐵槍硬頂竺老一記﹐趁機轉身撲角落那邊的三個
小家伙﹐你這個算盤﹐簡直他媽的愚蠢得要命……”
小關一喝一說﹐老大為之駭然凝身不動。
第一點是小關呵斥聲﹐震得他真氣稍散﹐心魂欲飛。第二點是那
些話的內容﹐已顯示出小關的眼力﹐可以洞燭他想攻擊的對象。
“你竟然笨得不會想一下﹐老二難道不會使用這種手法?既然他
已失敗﹐那麼你憑什麼會成功?”
小關繼續指責﹕“你想想看﹐假如那幾個人不能自保﹐我們會讓
他們留在這里?你睜大眼睛瞧瞧﹐連公門捕快都躲出去了﹐為什麼他
們還在?是不夠時間逃出去?抑是都走不動?你瞧﹐你是不是蠢材?”
老大完全沒有法子駁斥小關道理。
他只能以干澀聲音問﹕“你為什麼告訴我?”
“好﹐我告訴你。”小關說。
他像很夠義氣似的﹕“因為這位老人家想親手修理你﹐所以你
何必往別處送死?再說﹐假如你逃得過竺老兄手底的話﹐我保証我不
向你動手。”
老大總算有七八分了解目前的局勢了。
他二話不說﹐馬步再沉下兩寸﹐膝蓋尖所向方位稍稍移動了一點
兒。內力也聚集於槍尖﹐變為全力針對竺忍。
“這樣才對。”小關大聲評論﹕“老大你除了擊敗竺老兄之外﹐別
無生路。”
老大發出震耳一聲大吼﹕“殺……”五尺許的短鋼槍﹐以千軍萬
馬沖殺之威勢刺出。那槍頭上的強厲勁道﹐當之者若是平常人﹐早在
槍尖及體以前﹐便已七竅流血死亡﹐而人也至少飛出丈許才墜地。
竺忍折扇凝神點出﹐神功由扇尖激射﹐其細如線。
這一線極細極純的太清神功﹐射入對方千軍萬馬排山倒海而來的
力道內﹐競不是石沉大海﹐而是立竿見影。
頓時由戰雲彌漫﹐一下子變為天高氣爽。
廳堂內霎時寂寂蕩蕩﹐好像從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似的。
門外不敗頭陀喝彩道﹕“好﹐好﹐太清神功名不虛傳﹐肅冷殺伐
之意﹐也消融於天地無邊的盎然生機之中。”
竺忍左手似動非動﹐光華閃擊一下。
老大立刻痛哼一聲﹐接著鋼槍墜地﹐發出一片震耳聲響。但見老
大一只右手﹐已連同鋼槍以及大片鮮血﹐落在磚地上。
小關大聲招呼﹕“老宮﹐還不進來拿人﹐更待何時?”
宮道人隨身現﹐一躍落在老大面前。
老大面色如土﹐一言不發﹐背轉身子。
宮道出手點了他穴道﹐迅即帶了出去。
午餐既豐盛而又精美。
而且由於只有小關、李百靈、不敗頭陀和宮道一共四個人﹐所以
小關看來看去很暢快﹐不覺多吃了不少﹐以致肚子感到發脹。
小關拿開酒盅﹐不讓宮道添酒﹐另一只手拍拍肚子﹕“老宮﹐已
經酒足飯飽﹐這是老實話﹐一點兒也不能假裝!”
不敗頭陀領首同意﹕“小關說得有理﹐任何人都可以有兩條心﹐
但肚子卻只有一個﹐飽了就是飽了﹐多一些也是盛不下去的﹗”
李百靈皺皺鼻子﹕“哼﹐兩條心也可以。你們男人就是喜歡有兩
條心。這是什麼話?簡直不公平之至!”
不敗頭陀笑嘻嘻瞧她﹕“你也可以有兩條三條心呀﹗”
小關趕緊抗議﹕“不對﹐女孩子說什麼也不可以有兩條心﹐肚子
倒不妨多上一兩個﹗”
說到肚子﹐小關忽然幻想那李百靈挺著一個大肚子的樣子(當然
這個大肚子是屬於他的)﹐當下不覺咯咯而笑。
李百靈瞪眼向他﹕“笑什麼?”
以李百靈的智慧聰明﹐實在有可能曉得小關的幻想。
小關吃一驚﹐心知惹怒她不得﹐連忙陪笑臉﹕“我笑一笑總可以
吧?你別那麼兇好不好?”
小關立刻使出轉移目標手法﹐伸手拍拍宮道肩膊﹕“老宮﹐你好
像有什麼秘密要告訴我們﹐否則你不會不讓竺老兄和阿敢參加。老實
說.這麼多的好菜好酒﹐再來五個人也吃不完。所以﹐你還是趕緊從
實招來。”
小關這一招果然靈驗非凡。
李百靈立刻放過他﹐轉向宮道﹕“小關講得對﹐你這幾天打聽到
什麼秘密消息?是不是打算找我們幫忙?”
宮道定定神﹐表情肅然﹐才緩緩開口﹕“是有一個很可怕的秘密
消息。但是不是跟你們有關﹐或者是否也都牽涉到我﹐還不知道。”
他稍稍停歇一下﹐又道﹕“那個把玉屏風交給小荷花的人﹐我已
經查出來。他當時自稱姓龍﹐事實雖然不是﹐但這個龍字卻大有關
系。
“原來他就是霜龍公子﹐這個名字……晤﹐看來除了不敗大師之
外﹐小關爺你們都不知道。”
不敗頭陀是聽到霜龍公子名字時﹐雙眉微聳一下﹐所以宮道猜出
他曉得此人來歷。
小關疑道﹕“這家伙很厲害麼?但就算他很厲害﹐與咱們何干?
只有你老哥抓不到兇手才傷腦筋呀!”
宮道搖搖道﹕“不﹐他要的是奈何丹﹐而聽說奈何丹這宗物事﹐
跟西藏的喇嘛有關。我記得那天我見過一個名叫龍智的人﹐據說來自
西藏。這麼一來﹐事情好像很復雜﹐也好像牽扯上了。”
小關道﹕“我還是不大明白。奈何丹這個名稱你可以聽小荷花說
過﹐但龍智活佛﹐誰知道他來自西藏?”
“你忘了那些要搜身的公人?其中有些是假貨﹐為什麼會有假貨
呢?”宮道反話。
小關沒得話說﹐宮道卻還有話﹕“小關爺﹐還有那個被你一把掌
打倒的符雲三﹐他是海南府高手。
“據我調查所知﹐他一方面為了想伺機找回萬壽匣﹐另一方面﹐
他也是霜龍公子的幫兇。
“小荷花的弟弟所中的毒﹐便是他下的手。
“再另一方面﹐萬壽匣之所以會出現﹐我問過張天牧大人﹐敢情
作用也跟那玉屏風一樣﹐想以此寶換取奈何丹消息。幕後人便是當今
權傾一時的馬貴紀!”
事情忽然這麼多以及這麼復雜﹐小關一時只會眨眼睛。
李百靈笑一聲﹐使氣氛緩和不少。她問﹕“告訴我﹐第一﹐霜龍
公子是誰?第二﹐你如何獲得這許多內幕消息?”
宮道立刻回答﹕“先講第二點﹐我向師門求援﹐李仙子你可能還
不知道﹐敝門在查訪消息方面﹐以及傳遞快訊方面﹐真有那麼一點兒
本事。在查訪消息方面﹐有兩組人馬負責﹐代號一是眼報神小組﹐一
是耳報神小組。他們的確有兩把刷子。”
不敗頭陀頷首同意﹕“這話沒錯﹐連敝寺也時常跟他們正義門交
換消息﹐別的家派幫會更不敢不買帳了。”
“關於第一點。”宮道接下去說﹕“那霜龍公子乃是近五年來才崛
起的高手﹐此人冷酷狡詐﹐武功極高﹐時時做出奇異之事使人覺得他
不是人而是魔鬼。所以由去年開始﹐他已經被列為當今天下三大惡人
之一。”
不敗頭陀補充道﹔“對﹐前年只有雙惡﹐去年加上這廝﹐變為天
下三惡。據我所知﹐他們並不比昔年的血屍席荒有所遜色。我本來頗
有疑惑﹐疑的是何以血屍等兇人未除﹐近年又出現這樣可伯的惡魔?
直到現在﹐我看見小關和李百靈﹐這才恍然心安﹐敢情道長固然會魔
高﹕但反過來說﹐魔高了道也會長的。”
小關趕快搖手搖頭﹕“不﹐別把我算進去﹐我小關算是哪一棵
蔥?”
他瞧李百靈─眼.又鄭重道﹕“你﹐小家伙﹐你也不算蔥不算蒜。
總之﹐你身體未養好之前﹐什麼都不算!”
“我算是人總可以吧?”李百靈向他婿然一笑﹕“說真個的﹐假如
那個可怕的霜龍公子找上我們﹐那怎麼辦?”
小關向她咬牙發狠﹕“別擠兌我﹐你要是躲起來﹐天下那麼大﹐
誰找得到我們?”
小關的狠相滿可怕的﹐不過不大可靠。
這一點李百靈當然十分清楚﹐所以她並不擔心小關不肯見義勇
為﹐反而擔心他閒事管得太多﹐不免危險叢生。
為了這﹔點﹐李百靈發自衷心地深深嘆息一聲。天下很多事情往
往會是表面和內容相反。
例如外表正直的人﹐內心卻掐曲卑鄙﹔而外表橫蠻或懦弱的人﹐
卻多的是為正義挺身而起之士……
宮道心情沉郁﹐不停地轉動手中酒盅﹐嘆道﹕“雖然安慶府血案
是霜龍公子派別人下手﹐雖然我可以抓到那些兇手定罪﹐但幕後元兇
卻逍遙法外……”
宮道心中所想及的幕後元兇﹐便是那霜龍公子。宮道之所以有這
番感嘆﹐原因是在法律上﹐他很難証明霜龍公於是幕後唆使的人。
故此縱然抓到那一幫出手殺人搶劫的兇徒而加以定罪﹐可是﹐霜
龍公子本人仍未受到應得的懲罰制裁。
宮道心中的不平和忿恨﹐在凜烈眼神中表現出來。
李百靈一眼望見﹐芳心不禁為之一震。因為她不但看得出宮道內
心那股正義的憤怒﹐還看出他不惜犧牲的壯烈精神。
男人的壯烈﹐意味著勇敢和死亡。
這本是悲劇﹐可是卻又最容易挑觸起女人天性中的溫柔﹐使她們
深深同情﹐甚至傾倒。連李百靈竟然也不能例外。
她輕輕唱嘆一聲﹕“那麼可惡的人﹐又是主謀重犯﹐”她向宮道
說﹐“你當然不肯放過他﹐我們……”
小關話聲在間不容發之際插入來﹕“我來說﹐我知道小家伙心里
有點難過﹐因為我們都幫不上忙!”
宮道苦笑舉杯敬酒﹐大大喝了一口。
他道﹕“這是我們那些吃公門飯伙計們的責任﹐小關、李仙子諸
位確實不必趟這等渾水﹐老實說﹐你們就算想拔刀相助﹐我也不一定
答應。”
小關忽感不滿﹐立刻反唇相譏﹕“為什麼?莫非你還想來公平決
斗那一套?這種鋤奸去惡的事﹐人越多越好才對﹐不敗頭陀你說對不
對?”
不敗頭陀感到李百靈的目光﹐極似鋒利之劍﹐又似是春蠶之絲﹐
這使他那張平凡的臉孔﹐稍稍起了變化。
不敗頭陀現在看起來好像忽然軒昂很多﹐透出含有傲然的神采。
李百靈知道不敗頭陀是被她的目光引起這種變化的。
李百靈當然更加知道﹐使不敗頭陀雄心陡奮﹐使他俠氣忽發的﹐
並非當真是她自己的目光。
而是多少年前﹐有過那麼一對相似的眼睛和相似的目光﹐驀然重
見﹐勾起烈士暮年的壯志……
李百靈替不敗頭陀添滿了酒﹐自己也斟滿酒杯﹐雙手捧杯相敬﹕
“為了永不消磨的英氣﹐為了至今猶存的雄風!”
不敗頭陀一口喝干﹐神采更見飛揚。
小關緊緊閉住嘴巴﹐因為他發現這個頭陀和這個美女﹐竟是存在
著一種甚深難言的默契了解。
這種感情﹐已非復是一般世俗之情懷。
小關既不敢亦不願打擾他們。所以現在就算有人拿刀子擱在他喉
嚨上﹐也休想使他講出一句無理歪纏的話。
李百靈再斟滿不敗頭陀的酒杯﹕“這一杯為了珍貴美麗的人﹐為
了逝去不返的往事!”
不敗頭陀一仰而盡﹐眼中光彩﹐微有淒涼之意。
李百靈又為他斟滿一杯﹐含笑盈盈﹕“這一杯﹐我陪你。”
不敗頭陀問﹕“這一杯為了什麼?”
李百靈毫不遲疑而言﹕“為了世間一切可歌可泣的事﹐為了所有
悲哀與想念!也為了強大無倫莫與爭鋒的命運力量!”
小關舉杯相陪!
宮道不覺也這樣做。
這是因為這一杯酒所涉及的內容﹐范圍包含有古今中外﹐任何人
都不能幸免。故此他們兩人自動參加﹐競無絲毫桿格。
每個人深心中的感動﹐由燦爛頂點﹐慢慢恢復平淡。
大家的神色﹐便也回復正常。
於是﹐人世間的正常問題﹐於焉浮現以及展開。
“老宮﹐我問你﹐”小關盯住宮道﹕“為什麼緝捕那霜龍公子的事﹐
你甚至不肯讓我們插一腿?”
小關既然還抓住這個問題不放﹐可見得他十分關心。這一點跟他
表面上的聰明作風大相矛盾。
宮道感激地瞧他一眼﹕“我跟你們不一樣﹐這里面還有些羅嗦理
由﹐你難道真想知道?”
小關左手拿起酒杯﹐左手一拍胸口﹕“說﹐別婆婆媽媽的!”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二十四章 馱香魚
李百靈聲音如黃鸝初轉﹐極是悅耳﹕“官道兄﹐你何妨說出來大
家聽聽?”
宮道頷首﹐面色變得十分嚴肅﹕“我﹐身為公門捕快﹐對於違法
的人﹐全力緝拿歸案﹐當然不會遲疑﹐亦沒有疑問。但你們卻不同
了。”
小關搖頭反對﹕“沒有這個道理﹐難道我們就可以愛護犯法的
人?”
“不是這麼說﹐只是說你們有權自己判斷﹐而我卻不必判斷。”宮
道泛起一個苦澀笑容﹕“我只要証明事實﹐只要証明有沒有違反法律
就對了。”
宮道沉默時﹐沒有人開腔。連小關也因為知道宮道的道理非同小
可﹐所以除了輕嘆一聲之外﹐沒有胡亂插口。
宮道又道﹕“霜龍公子若是幕後元兇﹐我抓他繩之於法﹐當然是
很應該的。但是﹐你們的看法角度又不同了。假使霜龍公子本心並不
想殺人害命﹐只吩咐手下去搶那平安老押店的幾件寶貝﹐以便換取奈
何丹的消息﹐而更進一步假設﹐那奈何丹乃是霜龍公子非得到不可之
物﹐否則他本人或者其他很多人會發生極大不幸。這一來﹐他的決心
和做法﹐對或者不對﹐便很難說了!”
小關一方面訝然得突出眼珠﹐一方面深沉地嘆口氣﹕“真想不到﹐
老宮﹐你是不是時常為別人想這麼多呢?”
宮道苦笑﹕“有時候是的。”
小關轉向不敗頭陀﹕“頭陀大師﹐瞧。公門中真有這種呆瓜﹐咱
們拿他怎麼辦?”
不敗頭陀緩緩點頭﹐又緩緩泛起微笑﹕“小關﹐別發牢騷﹐像他
這種人﹐各行各業都有的。而宮道也實在講得很對﹐像霜龍公子和血
屍席荒﹐確實不大一樣。至少在目前來說﹐血屍的兇殘肆虐﹐吸血練
功﹐乃是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惡魔﹐但霜龍公子﹐起碼他暫時對大眾
沒有構成威脅﹐在法理上﹐亦必須証明。所以﹐我們不妨稍遲一步
小關心念一轉﹐馬上露出雪白牙齒而笑﹐但這微笑卻好像有點兒
不懷好意﹕“頭陀大師﹐這個問題是你的﹐不是我的﹐因為我記得你
答應過。如果是伸張正義之事﹐你肯幫忙的。”
不敗頭陀攤攤雙手﹐道﹕“好﹐好﹐你不講我大概也不會袖手旁
觀!”
李百靈嘆氣道﹕“瞧﹐你們這些男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
會等著瞧你們什麼時候才可以安靜下來?”
還有一個更次﹐便是晨雞韌唱的拂曉時光。
前面大約兩三里﹐便是一個市鎮﹐目下還是黑沉沉一片。未滅的
殘燈﹐一定不會超過二十盞。
在一般人來說﹐決計不可能發現前面這個市鎮﹐但血屍門下高手
辛海客可就不一樣了。事實上辛海客在黑夜中﹐根本更勝於白天許多
倍﹐無論哪一方面都是。
辛海客停步在路旁樹木陰影中。
他的身體跟黑夜全無分別﹐莫說人類的眼睛看不見他﹐即使是嗅
覺十分靈敏的犬只﹐亦休想嗅到他的氣味。
此是古墓血屍一派﹐在黑夜中另一種可怕絕技。
但居然有人跟蹤了他數十里之遙﹐此所以辛海客震驚之下﹐不得
不停步查個明白。
左邊一條分岔小路﹐傳來響亮推枝踏葉聲﹐腳步甚是凌亂﹐這也
是使辛海客感到奇怪而停步的原因之一。
至於那個跟蹤者﹐當然不可能弄出這麼大的聲響。
辛海客首先看見一條人影﹐疾如飄風閃過。
這一剎那﹐對辛海客已經足夠。但見這個跟蹤的人﹐瘦如枯竹﹐
面龐狹長﹐身上名貴的絲綢衣裳摩擦時微微發出悅耳聲音。
此人大概三十余歲﹐手握一條馬鞭﹐鞭桿長約兩尺來﹐鞭身盤在
掌中﹐長度不得而知。
在這等時辰﹐又是荒涼曠野中﹐怎會有人摸黑急奔?
那跟蹤辛海客的瘦個子聽見聲響﹐立時生疑﹐猛地煞住腳步。
轉眼間﹐枝葉聲響處﹐一條人影奔出大路。
辛海客和那瘦個子都不禁一怔﹐因為這個摸黑奔走的人﹐竟是個
十八九歲的大姑娘。
辛海客他們卻又因為是老江湖﹐才會極之迷惑驚詫。試問在這等
所在﹐這等時間﹐一個年紀輕輕的大姑娘﹐怎會出現?
那瘦個子凝神四下查聽一下﹐沒有其他異響。辛海客那種獨門的
飄忽微響﹐已完全聽不見﹐這廝很可能已經走遠。
但不要緊﹐他們古墓血屍這一派﹐雖是詭秘無比﹐可是他們大白
天多半不喜歡現身﹐總要施展埋魂藏屍大法﹐躲在地底泥土里。
明兒多費點勁把他找出來就是了﹐那瘦個子心里這樣決定﹐接著
一晃身便有如風中飛絮般落在那少女面前。
那少女差一點點就沖人他懷中﹐而當她發覺面前有個黑色人影攔
住去路時﹐頓時駭得尖聲大叫。
瘦個子一伸手在她面頰上模一下﹐黑夜頓時恢復無邊寂靜。那少
女雖然竭力尖叫﹐卻沒有一點兒聲音。
她很快就發覺這樣作無聲的尖叫根本無濟於事﹐而且﹐那黑黑的
人影好像對她並沒有怎樣。
那麼她叫什麼呢?
何況剛才叫了幾聲之後﹐情緒發洩後已經平復很多﹐並沒有一開
始時那麼驚慌了。那麼她叫什麼呢?
那少女在黑暗中盡力睜大眼睛瞧看對方﹐可惜還是看不青楚。
不過﹐那個瘦個子以及遠在三丈外的辛海客﹐卻可以把她的樣子
甚至眉毛都瞧得一清二楚。
她臉龐略呈瓜子型﹐眉毛細而長﹐嘴唇鮮紅而薄﹐眼睛不小﹐末
端尖尖長長的﹐整個模樣說來不美也不丑﹐但是那對眼睛﹐卻是世俗
一般所謂的桃花眼。
瘦個子等到她撫胸喘息而又停止叫喊之時﹐才又忽然伸手摸她臉
頰一下。這時﹐那少女才發出聲音。
她喘著氣問﹕“你……你是誰?”
“我是墨魚﹐你呢?”
“墨魚﹐那是什麼東西?我是林玲﹐人家都叫我阿玲。墨魚是什
麼東西?”
她的聲音很好聽﹐雖然在這種奇異情況之下﹐居然還有些撒嬌的
味道。
辛海客暗自搖遙頭﹐他想象得出一定有不少男性被她的聲音和態
度所迷惑﹐以致發生一些可笑的事情──自作多情。
這種女人世上多的是﹐她們並非對你有意思﹐可是她天生的姿態
和聲音﹐總會使你誤會。
當然﹐結果大多數總是可憐的男人被椰榆被取笑﹐而最可悲的
是﹐自己還要承認做錯!
“墨魚就是墨魚﹐你不必再問。”墨魚聲音盡力顯得很冷淡﹐可是
連遠處的辛海客都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他又道﹕“你半夜三更亂跑亂闖﹐為什麼?”
林玲低低驚叫一聲﹕“糟糕﹐我要趕到鎮上﹐我要請胡大夫到我
家……”
“請大夫?為什麼?是誰生病?”
“是我的小侄子﹐好可憐﹐他才七個月……”
墨魚的笑聲相當刺耳﹐因為笑聲中連一點兒笑意成分都沒有﹕
“我的看法卻不是這樣。你有了婆家沒有?”
“婆家?”林玲被這驟然的﹐而又跟目前之事全然牽不上關系的問
話﹐弄得楞住﹕“沒有﹐我還沒有訂親﹐你為什麼問?”
“我不喜歡被騙﹐你家里真的有個小侄子生病?”
“真的呀﹐我干嘛騙你?”
“那個小嬰兒當真是你的侄子?”墨魚又發出刺耳的、毫無笑意的
笑聲﹕“會不會是你自己的小孩子呢?”
林玲現在總算有點明白對方問她有沒有婆家這個古怪問題。
但其實又並不是十分明白﹐因為她就算有婆家﹐那個生病的小孩
子﹐仍然可以是她的侄子啊?
墨魚不徐不疾地伸出手去﹐林玲當然看得見他的動作﹐但盡管她
極力盡快地側閃﹐結果卻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墨魚的手還是毫不匆急搭落於她左肩上。而墨魚的手好像有魔法
似的﹐一被它碰上﹐林玲全身就沒有半絲力氣。
因此她只好用力尖叫﹐但才叫了半聲﹐喉嚨忽然有什麼東西堵
住﹐不但叫不出聲﹐連呼吸也開始困難起來。
“你若是答應不亂叫﹐我才讓你發得出聲音﹐不然的話﹐我讓你
活活悶死!”
林玲一口氣堵住不上不上﹐那種窒息得快要死亡的恐懼﹐使她極
度慌亂和震驚。她拼命想點頭﹐但可惜頭部以至全身都不聽指揮。
在這最可怕的一剎那﹐忽然呼吸恢復通暢。
林玲第一件事便是趕快大大吸一口氣﹐這時才發現原來空氣是這
麼寶貴可愛﹐而且平生又以這一口氣最清新鮮甜。
墨魚的手仍然搭在她肩上﹕“小騷蹄子﹐你聽著﹐我是有經驗的
男人。”
林玲一時既不能發聲回答﹐而事實上她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
所以只點頭表示她在聽著。
“假如你有婆家﹐這種半夜三更請大夫的事﹐應該由別人去做。
假如是你的侄子﹐那麼你哥哥嫂嫂或者別的家人做這件事才對。但為
什麼是你自己呢?我猜猜看好不好?”
林玲現在哪敢說不?
事實墨魚也並非當真要得到她的同意。
墨魚徑自說下去﹕“若果真有一個七個月大的嬰兒生病﹐那麼這
個小東西﹐一定是你自己的。說得不好聽一點兒﹐他是個小野種!”
墨魚的推論﹐連辛海客也覺得很對。
因為以林玲那種騷浪的聲音和樣子﹐大凡男人﹐都不免會覺得她
已經不是那種自守﹐未懂人事的少女了。
所以辛海客根本不理會林玲之事﹐他只專心研究一個問題。
那就是這個墨魚既然已跟蹤他大半夜﹐遠馳二百余里﹐他為何忽
然放棄了路蹤﹐而對這個少女問七問八?
墨魚真的對這個少女有興趣?
他的興趣真的大到可以放棄跟綜的任務?
上述那些想法其實還不夠深入﹐辛海客根本已經懷疑另一個對他
本身極不利的問題。
辛海客假設自己是墨魚﹐奉命跟蹤一個可怕的重要人物。那麼我
怎敢在中途﹐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子﹐講些不相干的話而放棄任務?
如果我敢這樣做﹐當然必定另有所恃。
那麼我有什麼可恃的呢?
莫非另外還有別人跟蹤﹐所以我暫時放棄也不要緊?
這一點當然很可能﹐跟蹤本來就是極需要高度技巧﹐以及極之困
難的事情。所以很多時候都用雙線三線或者交叉跟蹤的手法﹐以防萬
但假如我有特殊方法﹐可以找得到對方﹐絕對不怕丟失。若是如
此﹐當然途中可以隨時停下來休息或者干別的事了。
辛海客想到這里﹐不禁全身毛發倒豎。
對﹐一定是這樣﹐否則墨魚怎敢如此大意輕忽?
況且﹐這大半夜下來﹐他的確已表現了特殊跟蹤技巧﹐我的快慢
和改變方向﹐都沒有丟下他。當然辛海客並沒有蓄意全力擺脫墨魚﹐
因為他還想多知道一點兒對方的秘密。
因此﹐這個家伙必定有特殊辦法﹐才敢如此有恃無恐。
此一結論自是對辛海客發生震撼作用。
不過辛海客仍然小心翼翼四下觀察﹐看看那墨魚還有沒有幫手作
交替跟蹤。
這一點辛海客也不敢很肯定﹐因為這大半夜下來﹐在他心靈上隱
隱約約有些異樣之感。故此那墨魚究竟有沒有其他援手﹐目前尚在存
疑階段。
“你有沒有小心聽我講話?”墨魚問。
“有﹐有!”林玲已可以發聲說話。
“我聽著。墨魚大哥﹐你想怎樣我呢?”林玲聲音在驚魂未定之
下﹐依然很好聽﹐並且很有取悅男人的味道。
“男人對女人會怎樣呢?”墨魚反問。
“我……我不管。但我要趕快請胡大夫﹐你幫幫我忙行不行?”
林玲的聲音表情﹐的確真有桃花的魅力。
墨魚楞一下﹐問﹕“我幫忙?你要我幫忙?”
“我求求你。”林玲的手抬起﹐搭在墨魚手臂上﹐看來她現在根本
不當他是什麼惡人劫匪等等﹐只拿他當是男人﹕“墨魚大哥﹐你幫個
忙﹐讓我快點兒請到大夫。我哥哥半身不遠﹐我嫂子生小子便挺不住
去了!唉﹐唉﹐我其實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墨魚這會兒忽然感到自己掉在一個大漿糊缸里﹐四方上下部黏糊
糊的﹐使他走不動爬不得。
為什麼世上有這麼奇怪情況和遭遇?假如這林玲沒有胡扯談﹐那
麼這一切都呈現得很合理。
她的嫂嫂難產身亡﹐她哥哥癱瘓床上。她顯然父母雙亡﹐而又沒
有別的兄弟﹐她肯定是貧苦人家﹐所以沒有婢僕。
、 因此﹐她半夜往鎮上飛奔﹐實是很合理之解釋﹐只因她一家除了
她還可以走動之外﹐再無人可供役使。
那嬰兒只有七個月﹐誰能期望那小嬰兒可以做這些事?何況根本
就是那嬰兒有病﹐他本身還能做什麼?
墨魚怒力掙扎一下是指內心而不是肉體﹐才露出暖昧笑容﹐道﹕
“走﹐回家去﹐我會治病﹐我先看看再說。”
“可是還要抓藥呀﹗”林玲說﹕“這一去一來﹐會不會太久了一點
兒?”
“不會。”墨魚放開她﹕“你前頭領路﹐不必管我。”
林玲的家在山坡邊﹐坡下有些田地。
在夜里一時還瞧不出田地的肥瘦﹐但在北方靠著丘陵的田地﹐卻
已可以斷定不會是很好的田地。
她的家是木磚混合的一幢屋子﹐倒也不算狹窄破陋﹐前面還有庭
園﹐可見得她家昔年一定有過熱鬧富裕的日子。
林玲反身伸手扯住墨魚手臂﹐指住有燈光的房間﹐說﹕“小因就
在里面﹐我哥哥也是。我們快進去。”
墨魚在黑暗中微笑﹐那是冷酷的、不懷好意的表情﹕“你的房間
呢?是不是在另一邊?”
“是的﹐我住在這一邊房間。”
“好﹐我們先到你房間。”墨魚那種可怕的笑容更盛了﹐假如林玲
有夜眼而瞧得清楚的話﹐她一定明白這個男人有什麼企圖打算。
但林玲沒有夜眼﹐她一下子想到這個男人可能先要配好一些隨身
藥物之類的事情﹐所以毫不猶豫﹐拉著墨魚先到自己房間。
燈火剔亮之後﹐墨魚的樣子就瞧得極之清楚了﹐這個瘦瘦的男
人﹐面孔很瘦而又黎黑﹐鼻子很尖﹐兩眼微突。
“你的容貌﹐不算好也不算壞。”墨魚一面說﹐一面堂而皇之地伸
手捏摸林玲的手臂﹐進一步落在她挺突胸脯上。
接著﹐這只怪手移到林玲腰部﹐然後是臀部。
林玲全身連移動一下也不能﹐故此當然無法躲避或推拒﹐而林玲
又已經有過不能動不能叫的經驗﹐所以知道這是對方魔手的力量。
她也記得窒息得快要死去的恐懼痛苦﹐這會兒哪敢做聲?
“你的身體都很不錯﹐結實和豐滿。奇怪﹐好像沒有什麼男人碰
過﹐就算有﹐次數亦一定很少。”
墨魚說話時﹐並沒有停止淫褻性的捏模動作。
接著忽然把她抱起﹐送上床舖。
林玲僵直的身軀﹐內行人一望而知她穴道受制。
故此誰也不能責怪她全不掙扎抵抗。
不過林玲忽然發現自己還可以出聲講話﹐所以當她上半身衣服被
扯開﹐露出雪白高挺的乳房時﹐她哀聲求懇道﹕“墨魚大哥﹐求求你﹐
先救那小囡兒……”
墨魚眼光和雙手﹐都在林玲白皙滑膩的胸脯上眷戀徘徊。但他呲
牙而笑的表情﹐卻很無情丑惡﹕“看著我﹐林玲﹐瞧清楚我的樣子沒
有?”
“我……我瞧清楚啦……”
“我的樣子﹐你絕對不會喜歡。所以我的一生﹐一直躲在墨汁里
“墨汁?那是什麼?”
墨汁自然是烏漆馬黑的意思﹐這個女人什麼都不懂﹐咳……墨魚
作此想時﹐心中的確相當洩氣。
為什麼女人時常這麼愚蠢?例如連墨汁意思都不懂?
但她們又為何有這麼大力量?能夠把幾十歲的男人﹐當作男孩子
般誘惑耍弄?
距離墨魚和林玲只有七八尺的窗戶外﹐有一對碧熒熒的眼睛。
在如此挨近的距離內﹐而又能夠不被墨魚發覺﹐以血屍門下高手
辛海客來說﹐卻也是合理之事。
辛海客眼睜睜看著林玲﹐她的下裳在墨魚黝黝的手下忽然完全解
開。然後﹐墨魚也扯開自己的褲子。
辛海客不但全身紋風不動﹐連呼吸也沒絲毫聲音。
那林玲的遭遇﹐他並不怎樣放在心上﹐反正這個看來很風騷的女
郎﹐這種男女之間的事情﹐大概已曾經歷。
而就算退一萬步來說﹐算她這是第一次吧?但誰沒有第一次呢?
這是辛海客對這件事情的看法﹐但卻不是說他全然無動於衷。辛
海客本也看不慣墨魚這樣子欺負一個女郎他自己卻可以例外。
辛海客本想出手﹐可是這墨魚顯然不是凡庸之輩。假如一擊不
中﹐辛海客自己仍負傷在身﹐必須苦戰一番的話﹐只怕那個小孩子﹐
就是林玲急著要搶救的那個小孩子已經沒命了。 .
故此辛海客飄然離開窗戶﹐耳中雖然聽見林玲忽然發出的尖叫﹐
卻也不放在心上﹐徑自去瞧另一邊房間里的那個小孩。
這是關於辛海客部分﹐還有另一部分﹐卻是遠在十幾丈外的小
。
小關本來一路跟蹤辛海客﹐他一則跟蹤血屍方面的人已有經驗﹐
二則遠有李百靈的天香鎖﹐絕對不怕辛海客跑掉。
所以當他發現還有一個墨魚跟蹤辛海客時﹐驚訝之余﹐便改為遠
遠跟著墨魚。
林玲被墨魚攔住那一幕﹐小關在稍遠處﹐雖不能見﹐卻聽得清
。
當時他認為墨魚真會治病﹐至於他想怎樣對付林玲﹐相信必定在
治過小嬰兒的急病才會展開。
但那林玲一聲聲由聲而低的尖叫﹐傳到丈外的小關耳朵內﹐這
時﹐小關才狠狠地敲了自己腦袋﹐罵自己一聲混蛋﹐轉眼間他已落在
房間的窗外。
這兒正是辛海客剛才站過的所在。
林玲的聲音只是低下來﹐並沒有停頓。
小關心中火發﹐但卻又仍然記得墨魚乃是高手﹐故此一點也不敢
魯莽﹐先向房間內查看清楚再說。
房內有燈﹐而以小關的眼力﹐即使沒有燈光也毫不妨礙。
小關並非沒有見過世面的人﹐所以一望而知這一男一婦正在干什
麼事情﹐也知道那男人為何活動得那麼劇烈。
小關現在要知道的是那個女的情況究是如何?因為他從那林玲呻
吟聲中﹐直覺地感到她現在似乎並不痛苦。
小關退開幾步﹐自個兒搖搖頭﹐算是發洩了心中對林玲的不滿﹐
接著他躍到另一邊房間的窗下。
房內一燈熒熒﹐兩張床舖。
其一有個頭發蓬松滿面胡子的男人﹐半躺半坐﹐另一張床上﹐那
裝束詭異頭發披垂的辛海客﹐坐在床沿。
辛海客一只手捧著一個赤裸的小嬰兒﹐另一只手按在這嬰兒的肚
臍上。
嬰兒身上的膚色白中逞青﹐四肢拳縮﹐眼嘴緊閉﹐乍看好像已經
魂歸天國。此是辛海客第一眼的印象。
但辛海客可不是平常人﹐他並不作此膚淺的判斷。
辛海客他身為當今宇內邪魔外道之中的高手﹐當然絕不是那種裝
神騙鬼不學無術之徒可比。
正因為他是邪魔外道中的高手﹐他肚子里的學問和玩藝兒才高明
精妙。若是只會欺負人只會殺人﹐那肯定不會臍身高手之林。
辛海客指尖才碰到嬰兒身體﹐他極之靈敏的感覺﹐已測定這嬰兒
尚有暖氣﹐心臟亦未停止﹐只是很慢就是了。
通常這類小兒驚風痙攣的急症﹐若是沒有適當救急藥物﹐就算是
大國手名醫也只好干瞪眼﹐誰也不能予以責怪的。
辛海客卻毫不緊張﹐捧起嬰兒﹐一手按落嬰兒肚臍上﹐內力從掌
心傳出﹐一轉眼工夫﹐嬰兒四肢伸展放松﹐呼吸加強。
再一轉眼工夫﹐那嬰兒全身膚色已由青白轉為正常。
不過這時問題又發生了﹐那嬰兒一恢復正常﹐忽然哇哇大哭大
叫﹐手足亂掙。
辛海客拍他哄他都不成﹐心中不耐﹐氣得真想施展魔功伸出那對
獠牙﹐把嬰兒的血吸干算了。
但是人就是這麼奇怪﹐他辛海客雖然吸過許多人血﹐可是這個嬰
兒卻似乎有點兒不同﹐大概是因為這嬰兒這條小命是他救回之故吧?
總之。他不但沒有伸出獠牙﹐反而極之難得地笑了笑﹐摸出一顆
丹藥﹐塞人嬰兒嘴里。
另一張床的男人有氣無力地開口﹕“多謝你﹐恩公﹐小兒想是餓
了﹗”
辛海客被這─聲恩公﹐叫得渾身不自在。想他這一輩子幾曾做過
好事?怎可能有人叫他思公?
不過﹐那嬰兒的父親自身也病得快死﹐倒也不便掐死或者怎樣
他!
辛海客丟開心中懊惱﹐眼光一轉﹐看見床頭木幾上有碗米糊之類
的東西﹐料是嬰兒的食物。
當下一手拿起﹐掌心內勁透出﹐片刻工夫﹐碗中米糊已經變得暖
熱。。
辛海客感到不滿意而又有點兒擔心﹐因為若在往常﹐這小小一碗
米糊﹐應該是彈指即熱。但現在傷勢未痊﹐功力方面所受的影響﹐於
此可見。
這類屬於三昧真火的極上乘內功﹐有明陽之分。
辛海客本是屬於陰、冷、柔、詭這些路數﹐但這並不是說他就完
全不必顧及陽剛境界的三昧真火。
若是完全只有陰冷而沒有一點兒陽暖﹐他老早就變成冰冷的僵屍
。
辛海客的指甲比常人長得多﹐故此不必費事找筷子湯匙等東西幫
助。
他一面以內力幫助嬰兒全身機能更為活潑旺盛﹐一面喂食。那嬰
兒果然以驚人速度嚥下了那碗米糊。
辛海客如釋重負地透口大氣﹐把嬰兒放回被窩內。現在總算是大
功告成﹐可是在感覺中﹐競比殺十個人還辛苦得多。
辛海客的手不同凡響﹐一拍兩拍﹐那嬰兒己恬然閉眼睡著了。
他那紅撲撲的臉蛋兒﹐柔軟細小的嘴巴﹐白嫩嫩的皮膚﹐以及安
詳滿足的神態﹐構成一幅極美的圖畫。
辛海客競也禁不住摸摸嬰兒的面頰﹐才站起身。
另一張床上那男人眼中充滿感激﹐但他本是村野之人﹐不擅言
詞﹐只會喃喃連聲道謝。
辛海客看看那男人﹐又看一眼那嬰兒﹐忽然掏出一個玉瓶﹐拔開
瓶塞倒出一粒血紅色的丹藥。
整個房間馬上彌漫一種奇異的香氣﹐是那血紅色的血精丹發出
的。
此丹乃是以不少人畜血液﹐再以古墓血屍獨門秘功提煉這些血液
精華當然還加上不少珍異藥材制成﹐費時甚久﹐可說極為珍貴。
雖然這血精丹不能立刻治愈辛海客本身的內傷因為那是少林不敗
頭陀苦練數十年的幾種神功絕藝之一﹐稱為無間鋒﹐是一種近乎先天
真氣的秘密神功﹐專破各類詭邪的護身氣功。
但是對於一般人的五癆七傷、血氣偏枯、肌肉萎縮、血脈閉塞等
等傷病﹐卻有效得有如仙丹。
當日辛海客負傷臥榻時﹐秦森一見面就喂了他三粒。
由於此藥他們都極為珍惜﹐有時練功而沒有新鮮血液可用的話﹐
這血精丹可以派上用場。
所以辛海客自己雖然也有此藥在身﹐當時亦已服食過得以延續性
命﹐但秦森的好意﹐他仍然十分感激地接受了。
正因此故﹐辛海客向秦森講出黃金等秘密﹐卻想不到白白便宜了
小關。
且說這時那嬰兒的父親﹐亦即是林玲的哥哥﹐丹藥入口﹐但覺異
香滿頰﹐不必喝水送服﹐那丹已完全溶化人腹。
片刻間一團熱氣由丹田升起﹐霎時已散人全身四肢百骸﹐但覺每
一根血管都通暢熱氣。本來有半邊身子幾個月都沒有絲毫感覺的﹐現
在卻忽然有了。
這男人一下子坐起身﹐滾下床納頭便拜。猛抬頭時﹐前面以及整
個房間內﹐哪里還有那個詭異如鬼魅散發黑衣人的影子?
屋子另一邊房間內﹐林玲疲倦不堪地穿上衣服﹐那是墨魚的命
令。憑良心說﹐墨魚那窄長丑陋的面孔﹐以及冷酷的神色﹐林玲可真
不敢不聽話。
“墨魚大哥﹐請你無論如何救救我那小侄兒……”
墨魚搖遙頭﹐坐向窗邊唯一的一張椅子上。
林玲下床瞞珊地走近他﹐一手扶住木桌﹐嘆氣道﹕“唉!你心腸
好硬﹐幫我一個忙都不肯……”
“不是我不幫忙。”墨魚邊說邊豎起耳朵傾聽外面聲音﹐那樣子有
點兒像貓﹕“而是你的小侄兒已經會哭會叫﹐我剛才已聽見。那個房
間內還有什麼人?是不是你哥哥?”
“嚇?小囡已經會哭會叫﹖啊﹐是的﹐房間里還有我哥哥!”
墨魚釋然地舒口氣﹐望向林玲﹐神情冷漠﹕“你很好﹐出乎我意
料之外的好。”
他並沒有進一步解釋這個好字的意義﹐所以究竟是指林玲的肉體
好?抑是指她為人很好﹐誰都不知道。
“我要走了﹗”
林玲並沒有挽留他﹐只是本能地看看窗外﹕“天還未亮﹐你真的
去﹖”
墨魚冷冷領首﹕“當然真的走。”他右手已提聚功力﹐這一點出
去﹐林玲自然要變成一具屍體無疑。
但是墨魚的右手沒有點戳出去﹐因為這個女孩子既然有一個七個
月的小侄兒﹐以及一個半身不遂的哥哥要照顧﹐她大概不會亂說什麼
話。
自顧不暇的人﹐通常都是很緘默的。
“你還能活下去﹐應該感謝那個嬰兒。”墨魚邊想邊站起身﹕“你
有那個小孩子﹐好吧﹐我走啦……”
林玲大吃一驚﹕“什麼?你說什麼?我有了小孩?”
這真是不知夾纏到哪兒去的問題﹐就算是天下最強壯的男人﹐也
不敢保証春風一度﹐就已經藍田種玉。
墨魚搖搖頭﹐懶得回答。
但才一邁步﹐忽然煞住﹐像一根木頭似的動都不動。
這小姐兒雖然有所誤會﹐但一言驚醒夢中人﹕“她當真很可能會
有孩子﹐那怎麼辦?而那個孩子﹐卻是我墨魚的骨肉!
“哎!我從來沒想到這一點﹐那是因為事後她們沒有一個活著﹔
又或者是風塵中的妓女﹐所以不必多想。
“然而這個小妞兒﹐萬一她真的懷了我的孩子……”
林玲驚慌地雙手交叉抱住自己﹕“墨魚大哥﹐你姓什麼?是哪兒
人氏?”
墨魚表面上仍然很冷漠﹕“你為什麼問?”
“那麼……那麼孩子要姓什麼呢?”
墨然不禁有點兒氣結﹐照她這種口氣﹐簡直好像孩子已經生了出
來似的。
可是墨魚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使他情不自禁回答﹕“我叫潘
良﹐是徐州府人氏﹐你可別跟任何人講!”
“我不會﹐一定不會。”林玲的聲音和態度﹐男人大概都會相信﹐
只是女人卻不一定了。
墨魚在懷中掏模一下﹐拿出一錠黃金﹐至少有五兩之多﹐另外一
塊是心形的翡翠胸墜﹐他放在桌上﹕“你收著﹐將來我或者會來看看
你生了孩子沒有!”
他忽然間已經不見了﹐林玲不禁為之目瞪口呆了好一陣子。
然後﹐肉體上殘留的感覺﹐以及桌上的金錠和翡翠﹐使她知道那
是真實的事情﹐並非一場夢幻!
彭香君看來了無生氣。
假如她不是仍在血屍席荒的肋下﹐任何人都會以為她已經死掉。
但由於血屍仍然帶著她﹐而血屍席荒自是不會閒著無聊﹐帶著一
具屍首走來走去﹐故此可以推論出彭香君一定還未死亡。
幾乎兩個時辰之久﹐血屍席荒都聽不到屋內有講話聲﹐故此無從
在話語中判斷任何情況。
不過﹐他以近乎通天徹地的視聽功夫﹐卻知道屋內還有三個活
人。
以吸呼的聲息來判斷﹐有一個呼吸聲音重濁﹐此人一定是中了鬼
指斷腸的彭一行﹐現下想是被朱虛谷以奇特手法點穴服藥﹐所以還未
斷腸而死。
另兩個活人﹐其一很正常﹐內功不錯﹐此人大概是朱虛谷。
剩下來的一個﹐呼吸很微弱﹐又時粗時細﹐顯然是被人點了穴﹐
氣脈血脈都滯阻不通﹐才會這樣﹐這一個無疑是門下五大高手之一的
董秀姑。
血屍席荒的判斷錯得相當嚴重﹐一是董秀姑才是正常呼吸聲息的
人﹐二是朱虛谷顯示他驚世駭俗的才智武功﹐競能一面以傳聲跟董秀
姑交談﹐又同時使呼吸聲響﹐弄到好像被點了穴之人一樣。
天空已微現曙光﹐血屍席荒暗自皺皺眉頭﹐因為光明對他很不
利。假如他得到奈何丹或者九骷髏魔音寶叉的話﹐當然就完全不一樣
了。
可是這兩宗寶物﹐目前血屍席荒一件也未得到手﹐所以他對於天
亮後的光明世界﹐確實還存有戒懼心理。
就古墓血屍這一派的武功而言﹐由於黑暗是他們的依附主體﹐故
此他們都習慣了黑暗﹐極討厭光明。
不過﹐話說回來﹐莫說是血屍席荒本人﹐即使是他門下高手﹐在
大白天仍然一樣的厲害可怕。
只是他們仍然很不喜歡光明﹐包括血屍席荒在內﹐這一點除了是
習慣之外﹐只怕與所修習的武功邪法﹐都有莫大關系。
血屍席荒決定等下去。
既然那朱虛谷一聲不哼﹐死守屋內﹐顯然是拖延時間。而此舉不
外兩種想法﹐一是想利用大白天的明亮光線﹐二是等候朱伯駒馳援。
“這小子才智很不錯﹐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我血屍席荒並非一定
要利用黑夜﹐而且時間對我有利無害﹐相持越久﹐我人手越來得多
彭香君忽然在他肋下動彈一下﹐血屍席荒為之皺皺眉頭。
這個少女一回醒﹐不免會有叫聲響動﹐但若是再點她穴道﹐只怕
她不再能承受本門的重手法。
“罷﹐罷﹐我且退遠一些﹐以免她亂嚎亂叫驚動屋中的朱虛谷。”
彭香君睜開眼睛﹐這時才完全記起經過﹐猛然一驚﹐轉眼四望﹐
這時曙色已臨﹐周圍景物已可以看得清楚。
她四面都是些樹叢﹐卻不見有人。
但明明那時是被一個穿黑衣服卻看不見面貌的人點住穴道﹐那時
還在屋子里﹐現在何以身處野外?
為什麼看不見人?
她試著挪動一下﹐全身居然可以動彈﹐又試著哼唧一聲﹐也有聲
音發出。
這就奇了﹐我為什麼一點兒事情都沒有呢?難道是我喝醉了﹐以
致記憶中的一切都是幻覺?
彭香君跳起身﹐用力甩兩下頭﹐希望自己更加清醒些。
答案馬上出現﹐一個身材頎長的黑衣人﹐忽然站在他前面。此人
長發披垂﹐有幾幾縷住面孔﹐所以使人對他的相貌﹐生出了朦朧之
感。
不過彭香君並不十分驚恐﹐因為這個神秘黑衣人﹐一望而知是男
性﹐而且顯然是很有頭腦很有才智的男人。
通常在女性直覺中﹐這一種男人員不可伯﹐最可怕的是四肢發達
性情暴戾的男人。
彭香君居然還擠得出一個笑容﹐一面以雙掌撫摩面孔﹕“我一定
很難看﹐對不對?”
血屍席荒反而一楞﹕“很難看?誰說的?我有這種表示?”
“沒有﹐是我自己害怕很難看。”彭香君微笑把頭發找到腦後﹐現
出整個青春美麗的面龐﹕“你的衣服裝扮很怪﹐所以我猜猜你是誰如
何?”
血屍席荒頷首﹕“好﹐你猜。”
這倒是很新鮮的經驗﹐何妨一試?
“你一定是從大別山古墓來的﹐你是誰我不知道﹐但你不是誰我
卻知道!”
“哦?你知道我不是誰?那你說說看﹐我不是誰?”
“你一定不是血屍席荒﹐你大概是他的門下高手﹐對不對?”
血屍席荒的確激起了好奇心﹕“為什麼我不能是血屍席荒?你敢
是見過他?”
“別胡說﹐誰見過他?”彭香君真心地駁斥。
“我不明白。”血屍席荒問﹕“你如果沒有見過他﹐怎知我不是
他?”
彭香君搖搖頭﹐意思顯然是很憐憫這個男人的愚笨﹕“唉﹐你可
聽過有人見了血屍席荒還能活著的沒有?”
“但血屍席荒從來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呀?你這是什麼理由?”
“那不管﹐反正江湖上都是這麼說的。總之﹐你不是血屍席荒就
行了!”
“好吧﹐那麼我是誰呢?”
“你?我怎麼知道?血屍席荒手下有什麼人﹐我可從沒聽說過。”
血屍席荒在她面前攝著來回鍍了幾趟﹐才又停步在她面前﹕“好
吧﹐就算我不是血屍席荒﹐但你可曾考慮過你自己現下的處境?”
彭香君追想一下﹐大驚失色﹕“我……我記得你暗算了我哥哥!
他死了沒有?”
血屍席荒搖手﹐這動作及時阻止了彭香君的尖叫(女人恐懼時最
常見的反應)﹕“他還活著……”
彭香君連透幾口大氣﹕“謝天謝地﹐啊﹐當然也謝謝你手下留
情。”
“別謝我﹐你哥哥活不長久﹐除非他得到我的靈符和解藥。”
“嚇!什麼靈符解藥?” ’
血屍席荒拿出一道黃紙符錄﹐再加上一粒丹藥﹕“瞧﹐這就是了。
你哥哥現在雖然幸有朱虔谷點了穴﹐或者加上一點藥物﹐暫時不死﹐
但我告訴你﹐你哥哥一定活不了。”
彭香君的眼淚說來就來﹐一下於沾滿了香腮﹕“你……你﹐我求
求你。老天爺﹐我哥哥跟你有什麼仇恨?他礙著你什麼事?我求求
你﹐饒了他行不行?”
“誰叫你們幫著朱伯駒?”
“唉﹐老天爺﹐請你作証﹐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廣
血屍席荒驀然一震﹐凝眸尋思。
好個朱伯駒﹐顯然是利用本派愛吸人血的弱點﹐特別是資質佳又
有內功的年輕男女的鮮血﹐布置了一些陷阱。
哼﹐一點兒不錯﹐我此來對付朱虛谷﹐理由當然是剪除朱伯駒得
力門下﹐但何嘗不是被朱虛谷的鮮血所誘惑?
彭氏兄妹等人﹐無疑也是朱伯駒的餌。
朱伯駒這家伙陰險卑鄙﹐什麼事他做不出來?
天色漸漸更為明亮﹐但血屍席荒似乎真的不受影響。
他伸手抓住彭香君臂膀﹐聲音柔和慈祥﹕“這符和藥拿去﹐先救
活你哥哥再說。”
彭香君的眼淚沾染在血屍席荒黑色衣袖上﹐那是因為她把面龐挨
貼於血屍席荒臂膀之故。
她用這動作表示感激﹐那是誰也會了解的。
“你可知道。”彭香君抬起頭望著血屍席荒﹕“所有的傳說都說你
們血屍這一系的人﹐個個窮兇惡極﹐任何人碰上你們﹐都非得被吸干
了血而死不可!”她說到這里﹐禁不住打個寒噤﹐但迅即再綻出笑容﹕
“江湖上的傳說﹐很多都不可以相信﹐至少我親眼見到你認識你﹐而
你卻並不冷酷殘忍。相反的﹐你比許多人還有人情味些。”
“不對﹐我向來很殘忍無情﹐直到現在還是一樣。”血屍席荒不喜
歡自己心頭軟軟的那種感覺﹐所以馬上聲明﹕“只不過你和你哥哥﹐
都是朱伯駒布下的餌﹐並不是對你特別有人情味。”
彭香君微笑一下﹐沒有駁他。男人總是這樣﹐他喜歡使女人莫測
高深﹐所以何必跟他爭論下去呢?
。那麼我現在送符藥給我哥哥﹐好不好?”
“行﹐但送完了之後﹐你必須回到這兒來﹐這是命令﹐也可以說
是條件。”
把一句話解釋為命令﹐味道跟解釋為條件大不相同﹐簡直有天壤
之別。
彭香君頷首﹕“既然是條件﹐那我只好接受。”
她一直凝視對方﹕“喂﹐你好像很有學問﹐又很有氣度。但你卻
是血屍門下那種可怕的人﹐我真弄不懂……”
“去﹐別羅嗦。”血屍席荒幾十年來﹐第一次有著啼笑皆非之感。
嘿﹐這無知少女她以為自己是誰?居然問三講四地扯個沒完。等
到她知道我是誰﹐她不駭死才怪?
但其實血屍席荒本人可真有點懷疑自己的結論。
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聲名可以駭死無數武林高手﹐可是﹐看這情
形﹐這彭香君會不會害怕﹐卻是未知之數﹕
房子里的朱虔谷可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因為他竟然聽見彭香君
的聲音在叫著“朱大哥”。
但彭香君明明已被血屍席荒擄走﹐她有什麼本事可以從血屍手中
逃脫?
“你可是彭姑娘?”朱虛谷隔著鐵門詢問。
“我是呀﹐快開門﹐我送藥給我哥哥。”
朱虛谷更覺得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送藥?什麼藥?誰給你
的?”
“是那個黑衣人﹐除了藥之外﹐還有一道符﹐要趕緊燒灰和水給
他吞服。哥哥現在怎樣了?快開門呀?”
“對不起﹐這道門屋里開不了﹐彭兄情況還穩定﹐你先別急!”
朱虛谷一下子已想到此是血屍席荒賺門之計﹐而事實上他的確開
不了此門﹐所以回答得很快。
當然﹐他也不可以透露彭一行已經獲救的真情。
“我不進來也可以。”彭香君已經急得想尖聲大叫了﹕“隨便哪兒
有個洞﹐我把藥符塞進來就行……”
“我真是萬分抱歉﹐彭姑娘﹐這屋子門窗一閉﹐連耗子也鑽不進
來。但你別急﹐彭兄的傷勢我會想法子穩住。啊﹐你等等﹐讓我定心
想一想……”
彭吞君馬上噤若寒蟬﹗
這是連小孩子也懂得的道理﹐要是她還繼續說話叫嚷﹐你叫人家
怎麼能定下心來想事情呢?
“在西邊窗子右側﹐有個比拳頭大一點兒的孔洞﹐用磚頭塞住﹐
但外面牆壁的顏色不同﹐所以你很容易找到。我會搗穿這個洞﹐這樣
你就可以把藥和符塞人來了。”
轉眼工夫﹐他們已經利用這個牆洞通話﹐朱虛谷還可以看見彭香
君美麗的面貌和身材。
“彭姑娘﹐你何以能自由行動﹐而且還拿到了解藥?”
“那個黑衣人給我的﹐但條件是我仍然要回到他那邊去﹗”
“回到他那邊去?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要你投降他?聽從他
的命令?”
“他倒沒有這樣說﹐我猜這個人心腸比較好。不過他本人卻劇烈
反對我的看法﹐我實在弄不清楚。”
朱虛谷也聽得有點兒沒頭沒腦﹐再看看她塞入來的符和藥﹐跟董
秀姑給的一模一樣﹐那藥丸的氣味更可証明這一點。
這就奇了﹐血屍席荒怎能使彭香君覺得他好心腸?
而他本人又為何激烈否認?
“朱大哥﹐你快點兒救我哥哥。”彭香君聲音傳人來﹕“請快點兒﹐
我拜托你。”
朱虛谷很不服氣﹐眉頭一皺﹐已有計較﹕“好﹐我馬上辦。但彭
姑娘你小心聽著﹐假如此藥以及符水一下去﹐你哥哥反而出了問題﹐
怎麼是好?你敢不敢負這責任?”
彭香君頓時楞住!
對呀﹐假如發生這種不幸後果﹐那怎麼辦?
“朱大哥﹐你等一下﹐我問問他去!”
彭香君轉身放步飛奔﹐片刻間已在那片有不少樹叢的荒地中﹐找
到瞑目盤膝而坐的血屍席荒。
“喂﹐這位大哥﹐我是彭香君。”
“我知道。”血屍席荒連眼睛都不睜開﹕“朱虛谷對我給你的符和
藥有懷疑是不是﹕”
“是﹐是﹐正是這樣。”
“答案其實很簡單。”血屍席荒徐徐說﹐聲音慈祥得令人無法相信
他竟是天下震驚的字內三兇之一﹕“彭香君﹐你自己必須決定。相信
我﹐就叫你哥哥服下﹔不相信我﹐那就算了。”
彭香君聲音有點兒哽塞﹕“你……你這種答案﹐叫我怎樣決定好
呢?”
“唉﹐你真笨……”
“不﹐我平時一點兒不笨。但現在我真的變得很笨。我的腦子空
空洞洞……”
“唉﹐你想想看﹐彭一行的性命﹐對我並不重要。他死也好活也
好﹐也跟朱伯駒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我為什麼要騙你要借你之手弄死
他?”
“對﹐對極了﹐謝謝你!”
彭香君又回到那牆洞外﹕“朱大哥﹐你在哪兒?”
“我就在洞旁﹐怎麼樣﹐那道符和藥丸靠得住靠不住?”
彭香君深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靠得住﹐你快給我哥哥服
下。”
頃刻﹐朱虛谷聲音傳出來﹕“彭姑娘﹐我已遵命辦妥﹐看來好像
沒有什麼問題。”
“那好極了。”彭香君透一口大氣﹕“我……我得回到那邊去啦﹐
這是交換條件。”
朱虛谷忍不住提高聲音﹕“彭姑娘﹐你究竟知不知道那個人是
誰?”
“我不知道呀﹐我一直沒空問他。”
朱虛谷一聽可火啦﹐哪有這麼糊塗的姑娘﹐鬧了半天連人家是誰
都不知道?假如彭香君是親妹子﹐非得給她一個耳光不可。
但彭香君既然不是他親妹子﹐他只好吸口氣壓住火氣﹕“你覺得
那人怎樣?會不會欺負你?”
彭香君訝道﹕“欺負我?當然會啦!他跟我無親無故﹐為什麼要
對我好呢?”
“可是你仍然須得回到他那兒去﹐對不對?”
“對﹐這是條件﹐要不然人家怎肯給我符藥?我得守信用……”
彭香君口氣相當堅決。在她的想法﹐既然已救活了哥哥一命﹐那麼即
使自己不免摻遭那黑衣人毒手﹐也已經沒有遺憾。
何況她直覺中﹐感到那黑衣人大概不會怎樣她。
朱虛谷最怕就是她提起守信用這句話﹐而她果然提了。因而這刻
朱虛谷不但還在冒火﹐另外又加上頭大。
他的手好幾次要拍向窗框下面的牆磚﹐卻都忍住不拍出。
“朱大哥﹐我要走啦。”彭香君聲音傳人來﹕“我哥哥一定沒事
D巴?”
“一定沒事﹐看來他快要回醒了。”朱虛谷沒好氣地回答﹕“你不
等他醒轉﹐跟他講幾句話?”
“我……我不等啦。他一定不准我回到那邊去的。”
“如果他不准﹐你聽不聽他的話?”
朱虛谷內家真力又運集掌上﹐准備拍向窗下的牆磚。只要彭香君
回答聽話﹐他立刻冒險展開行動。
“那……那不行吧?他怎可以迫我不守信用?”
朱虛谷嘆口氣﹐心念﹕“上天明鑒﹐我絕不是任得她羊入虎口﹐
我的行動一開始﹐必須如電光石火地瞬息間完成﹐即使她全力配合﹐
亦未必能夠成功。
“何況她一定不配合﹐一定會扭捏幾下﹐其時機會已逝﹐連我自
己也恐伯活不成﹐更甚者是父親囑我拖延時間的任務亦失敗了……”
彭香君自是不知朱虛谷這許多想法﹐卻感覺得出他的擔心和悲
哀﹕“朱大哥﹐我回到那邊之後﹐我便會設法逃走﹐你別擔心!”
“話可說得容易﹐輕輕易易一句‘你別擔心’﹐就好像可以安慰
了。其實你有什麼資格叫人不擔心?
“根本人家用一個小指頭﹐就可以掐死你!然而你馬不知臉長﹐
卻在這兒大言不慚叫人不必擔心!”
朱虛谷真是沒話可說﹐也懶得多說。
彭香君再看見血屍席荒時﹐他仍在原處瞑目盤膝而坐。彭香君沒
有驚擾他﹐卻禁不住靜悄悄用心打量這個男人。
從稍微有些灰白頭發看來﹐年紀一定超過四十五歲﹐面龐不寬
闊﹐下巴有點兒尖﹐看來是長於機詐權謀﹐而又相當冷酷的人。
可惜眼睛閉著看不清楚﹐所以無從知道他內心以及性格的深度。
她乖乖坐在一邊﹐地上枯枝石頭梗得她屁股有點兒疼。她挪動一
下﹐使自己坐得舒服些﹐然後也學血屍席荒那樣限目打坐。
但血屍席荒並沒有讓她安靜地坐下去﹐他的聲音打破靜寂﹕“朱
虛谷問得很對﹐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誰?”
彭香君睜大眼睛﹐訝道﹕“你聽見我們的對話?”
“唉﹐我又不是離開得很遠﹐我又沒有把耳朵塞住﹐為什麼我會
聽不見呢?”
這話當然有點兒不妥﹐因為他們這刻離屋子雖不遠亦不近﹐至少
超過百步之多。這種距離﹐常人大聲叫喊﹐也未必聽得清楚﹐何況是
低聲交談?
“你到底是誰?”
“你很快猜得出來。但目前最重要的﹐只怕還是我會把你怎麼樣
的問題!”
“對﹐你……你會怎樣?”彭香君聲音怯怯﹐流露出恐懼﹐剛才她
一心一意為哥哥性命著想﹐反而鎮定多了。
“但你有沒有想到﹐我為什麼要回答你這個問題?讓你一直不知
道我的身分﹐對我豈不是更有利些?”
彭香君想想也對﹐卻又忽然感到好像墜人了五里霧中﹐根本找不
到方向了。她問﹐怯怯地﹕“那……那我應該怎樣問呢?”
“你不必問。”血屍席荒聲調帶著憐憫之意﹕“既然你不能想什麼﹐
也不能做什麼﹐那你問問題又有何用?”
換言之﹐既然你是傻瓜﹐則天下任何名言至理﹐對你都沒有用。
此理其實甚明﹐只不過血屍席荒沒有如此無情地講出來而已。
彭香君茫然道﹕“那麼你要讓我像木頭一樣坐在這里?”
石不能言最可人﹐古人這句話說得不錯。石頭跟木頭一樣不會說
話﹐所以才不會使人煩厭。
美麗的女人﹐亦應如此才是!
血屍席荒雖然這樣想﹐卻沒有講出來﹐話題也忽然岔開!
“我要去問朱虛谷幾句話﹐你不要跑開。但我准你豎起耳朵聽﹐
要是聽不見﹐也可以走近一點兒。你答不答應不跑開?”
“我答應!”彭香君趕快懇切表示。
朱虛谷隱隱約約聽見他們的對話﹐但有時很模糊﹐顯然對方什麼
古怪功夫﹐可以把聲音節斷或加以干擾。
現在他聽見一個聲音傳入﹐既威嚴而又慈祥﹕“朱虛谷﹐若是你
聽見我講話﹐你回答我一聲。”
“我聽見。”朱虛谷不禁感到緊張。
這個天下震驚畏懼的老妖﹐他有什麼花樣呢?
“我仔細看過這座屋子﹐加上你剛才對彭香君情況﹐我有些見解﹐
說給你聽聽好不好?”
“當然好﹐我會很小心地聽著。”
“這間屋子﹐機關一經發動﹐門窗關閉之後﹐武功再高明之人﹐
的確是出不來也進不去的。不過這只是指外人而言﹐如果是你﹐既攻
得進去﹐亦可以逃出來。”
“恕我不回答這個問題。”
“不必回答.以我想來﹐攻入屋去辦法較多﹐否則你若是以此陷
阱﹐困住了某些敵人﹐要是一定要等到對方餓死渴死的話﹐在時機上
顯然會發生問題。這是攻入去方面的推理。現在講的是你出得來出不
來﹐依我看法﹐至少有兩條路可以出來!”
朱虛谷面色大變﹐幸而有壁隔住﹐所以對方看不見。他極力冷靜
下來﹐還笑了兩聲﹕“請你指教!”
“你顯然可以利用外面的彭香君﹐得以打開窗戶﹐這種古老方法
很有效﹐利用她的體重﹐站在某一位置上﹐你在里面就可以扳動機
括﹐這時窗戶就可以打開。如果外面沒有人幫忙﹐你在里面永遠弄不
動機括。”
朱虛谷感到額上有冷汗沁出。無怪父親千叮萬囑﹐言下對這血屍
老妖忌憚萬分﹐果然這老妖真的厲害高明無比。
朱虛谷沒有回答﹐冷汗仍然沁出來。
唉﹐跟這種老魔頭為敵﹐實在可怕得像噩夢。他怎能了了分明測
知一切?連心理過程﹐亦了如指掌?
“朱虛谷﹐你不敢冒險打開窗戶﹐這一點很聰明﹐做得不錯。可
是卻更對你的生命增加危險。因為像這種人才﹐我怎肯讓朱伯駒繼續
訓練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朱虛谷答得很冷靜﹕“假如您老人家沒有
攻破此屋﹐以及殺死我的把握﹐您當然不會告訴我這些話。但在您出
手之前﹐請賜告我﹐您除了破屋殺人之外﹐有沒有第二條路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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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十五章 跟蹤術
血屍席荒有點兒意外地尋思一下﹐咳﹐真想不到朱伯駒這個門
人﹐才智武功都如此了得。他也問得很好﹐除了破屋殺人之外﹐還有
沒有別的解決方法?
答案是沒有﹐絕對無第二條路可行。但這年輕小伙子的話似乎有
點兒問題﹐待我想一想那是什麼?
哎﹐對了﹐他一定還有某種我料想不到的殺手□﹐大概是屬於同
歸於盡的厲害埋伏﹐因而到了他堅信自己免不了一起死的話﹐便會利
用這種機關埋伏了!
“有﹐還有第二條路!”
“哦﹐還有嗎?是不是叫我投降?”
“那只算第三條路。”血屍席荒的聲音仍然慈祥悅耳﹕“我並不忙
於殺你﹐只須等到朱伯駒出現﹐我跟他的前仇舊恨了卻﹐然後就看你
的造化了!”
朱虛谷輕輕嘆口氣。
想那血屍席荒這個名字﹐給予世人何等血淋淋可怕、何等慘酷無
情的印象?可是事實上他是不是呢?
他吸人血練邪功雖是事實﹐可是他卻又並不是完全像世俗傳說﹐
那種毫無人情味的魔鬼……
“你為什麼嘆氣?”血屍席荒問。
他的耳朵真是靈敏得有如魔鬼﹕“莫非你不同意我這種做法?你
敢是不同意上一代的怨仇﹐由上一代自己解決?”
“我不是不同意﹐但請你原諒我多嘴﹐我請問你﹐我那位逝世多
年的師母﹐難道還值得你這樣做?”
“叼﹐你也知道這個秘事﹐我奇怪朱伯駒為何會告訴你?但這些
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取朱伯駒的性命!”
“席前輩。”朱虛谷忽然禮貌起來﹐口氣相當尊敬﹕“請問您﹐您
和家師當年那段仇怨﹐既然家師母已經亡故多年﹐你們能不能忘記了
這件事?或者您有什麼條件﹐容晚輩代為轉告家師如何?”
血屍席荒心里冷笑一聲﹐但話聲仍然很和氣﹕“我明白你的心意﹐
可是這種事要是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怎樣做?”
“我不知道﹐我的確不知道。”朱虛谷心中茫然﹐從實招供﹕“而
且最使我奇怪的是﹐是您這個人﹐您一點兒不似我想象中的那個……
那個……”
“你想說血屍老妖對不對?你盡管這樣稱呼﹐反正我不會介意。”
“看您的言行﹐的確與傳聞不符。您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我很少分析我自己﹐你是不是認為我沒有弄死彭家兄妹﹐所以
覺得奇怪?”
“那當然亦是原因之一﹐但主要還是您個人﹐您很冷靜﹐很通情
達理﹐而且顯然很有學問﹐您應該是大俠而不是……不是……”
血屍席荒微磋一聲。
這種學問﹐跟這個年輕人有什麼好討論的?世人都以為凡是魔
頭﹐必定暴戾躁急沒有學問。
其實恰好相反﹐要是具備上述這些條件﹐那麼可肯定的是﹐這個
魔頭一定高明不到哪里去。
而且﹐深人一點分析﹐俠與魔以何種定義和界限來區分呢?
他只提出這一點﹕“朱虛谷﹐你師父目下俠名傾天下﹐多年來做
事做人﹐都很正派﹐對吧?可是他當年做錯事之時﹐他那時算不算邪
惡妖魔?”
朱虛谷感到可怕壓力﹐額上又沁出冷汗﹐訥訥以應﹕“他……他
那時……是的……。”
“他多年來已改過自新﹐所以博得俠名﹐這一點我不反對。”血屍
席荒似乎很大方﹐評論也很中肯。
朱虛谷忙道﹕“是﹐是﹐這正是難能可貴之處。席前輩﹐人孰無
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這話您認為對不對呢?”
“別拿古聖賢的話來壓我。”血屍席荒聲音轉冷﹕“我沒有活在他
改過的日子里﹐從前的我﹐在他犯錯之時已經死了!現在﹐他要償付
的仍是當年的犯錯時的債!”
朱虛谷發出呻吟般的嘆氣聲﹕“席前輩﹐您講得我頭昏眼花﹐我
可不可以想想看?”
“當然可以﹐在朱伯駒出現之前﹐你都可以想。不過﹐你最好別
忘記﹐彭香君在我手中﹐她的生死﹐你要負很大責任﹗”
他們的對話到此為止﹐其後再也聽不見血屍席荒的聲音了。
埋葬敵人屍首並不算稀奇﹐尤其是想隱蔽自己行跡﹐又使敵人摸
不著頭腦的話。
可是其後﹐史大江和喬玉弄了兩枝小竹﹐費了一些時間豎於泥土
上面﹐好像是做下記號一樣。
這一點可就使阿庭和飛鳳都覺得大惑不解。
天色完全黑齊之後﹐山風漸漸轉冷!
這兒離古墓不算遠﹐是一片平坦斜坡﹐坡上有兩株古柏﹐並排高
高矗立﹐兩柏之間有塊大青石。
那些血屍門下都在石後的泥土里。
這兩株古柏和那塊巨岩﹐遠遠便可辨認出來。
那麼史喬二人為何又用小竹做下記號?阿庭和飛鳳跟蹤得知史喬
兩人落腳之處﹐之後﹐他們死心不息﹐在夜色中來到埋屍之所。
他們好奇地瞧瞧那兩根竹子﹐除了上面有個洞孔之外﹐別無其
他。而世上任何竹子劈斷了都會有洞孔﹐根本不值一提。
阿庭搔搔頭﹕“李仙子﹐小家伙﹐這是怎麼回事?”
他一直扮演小關﹐不知不覺也習染了小關那種亂七八糟的憊懶樣
子﹐現下他這樣稱呼飛鳳﹐宛然便是小關化身了。
飛風拿掉草帽﹐露出嬌俏面龐。
夜色可影響不了阿庭視線。
飛風細長雙眉皺起﹕“我的確想不通﹐你看該怎麼辦?”
阿庭微微而笑﹕“我只想好好親你一下﹐這兩根竹子之事﹐就算
有古怪﹐那也只是與血屍席荒有關。”
“我也不知道。”阿庭終於回答。
他一面又想起這十幾天﹐跟她同處一室﹐不但朝夕相對﹐而且半
夜練功時﹐背靠背地吐納運氣﹐這般親呢情景﹐連真正夫妻恐怕也比
不上。
“要不要把竹子拔起來瞧瞧?”
“阿庭搖頭﹕“不好﹐但為了滿足我們的好奇心﹐倒是不妨順著竹
子挖下去。”
他年紀雖輕﹐但才略武功﹐處處高人一等﹕“這樣﹐假如是對付
血屍席荒人馬的一個陷阱﹐我們便不至於破壞大事。再者假如此竹有
毒或者底下連接處有古怪﹐亦不會牽連到我們身上。”
飛風喜笑道﹕“偏你就有這麼多想頭。不過﹐卻又很有道理。”她
自幼至今﹐向來都冷冷的﹐脾性也剛烈執拗。
但如今卻幾乎整天都可看見笑容。
片刻間﹐竹子底下大約三尺的泥土﹐已被挖出。所挖的圓洞只有
徑尺﹐卻已足以看見小鄭面孔。
“奇怪﹐這竹子插在他嘴巴里。”
火折亮了一下!
阿庭點點頭﹕“沒錯﹐是插在他嘴里﹐讓他不至於悶死。照我看
這家伙已使出他們血屍門的欺神藏形功夫。他全身機能以及腦子都活
動比平時慢很多很多。如果我們不挖出來﹐他至少還可以活上三四十
天。”
“既然如此﹐把泥土再拔回去好了。”
小鄭早已恢復視聽功能﹐這時一聽人家要走﹐可就顧不得面上殘
留的一些泥沙會不會落入眼睛里﹐趕緊睜眼。
並且還張嘴啊啊呀地出聲說話。
他運氣還不錯﹐泥沙沒有掉進眼睛里﹐只有些范於嘴巴里而已。
雖然也是難受的事﹐卻又仍然可以忍受。
“他說什麼?”飛鳳問阿庭﹕“咦﹐他眼睛綠光閃動﹐是不是想破
土出來抓我們?”
“好像有這種打算。我看我剛才挖得太深了一些﹐所以他耳朵可
以聽見聲音﹐同時肩膊也有了一點兒空位可以稍微移動。這一來縛在
背後的雙手﹐就可以掙斷繩索。而只要束縛一去﹐他雙手就能慢慢移
到前面﹐然後破土而出。”
“那麼現在趕快填住這個洞﹐還來不來得及不讓他逃出來?”
“恐怕來不及了。”阿庭很有耐心地解釋﹕“這廝被埋之時﹐想是
已被人點了穴道﹐所以當時所有殘余力量﹐都用了施展欺神藏形功
夫﹐他那時已沒有辦法分出力量﹐使全身脹大些﹐以便留下一些空間
可供利用。”
“晤﹐看他雙眼的綠光﹐顯然埋在地底這一段時間內﹐他已自解
被封穴道。”
“對﹐他得到地底陰寒之氣的助力﹐所以打通脈穴比別人快幾倍﹐
這是血屍老妖這一門的武功特色。”
小鄭駭得沁出冷汗﹐這一男一女口音聽來都很年輕﹐可是他們的
眼力、見聞和頭腦﹐真是高明得匪夷所思。
他們是誰?
莫非是最近突然崛起光芒四射而又來路神秘莫測的雪羽仙子李百
靈和小關?
年輕男女的對話証實了小鄭的推測。
飛鳳問﹕“小關﹐血屍門下沒有一個不是雙手染滿血腥﹐罪孽如
山﹐我看早點兒送他人地獄為妙。”
阿庭沉吟一下﹕“仙子你說得對﹐待我用天鑄劍在他面上開個窟
隆。”
小鄭駭得起緊舌頭一頂﹐吐掉口里細竹。
先前他不敢這樣做﹐是怕人家再推落泥土時﹐不一定會把竹子插
回嘴巴﹐因而早先含住竹子講話﹐啊啊呀呀講不清楚。
“李仙子﹐小關大俠﹐請高抬貴手。”現在小鄭每個字可咬得十分
清楚﹕“在下小鄭﹐多年來難得離開本府一步﹐所以兩手並不血腥﹐
也沒有做過什麼罪孽。”
阿庭肚子里有數﹐冷笑一聲﹕“你們這一派練功時要用鮮血﹐最
愛用人的血﹐而且孩子少年的最好﹐對不對?”
“對﹐對﹐可是我常用牲畜家禽的血。”
“晤﹐你意思說你只偶然用人血﹐並不是常常用。”
“是﹐是﹐我用人血的機會並不多。”
“那很好﹐你害死的人﹐只有幾個﹐還不算多。在你們同門中﹐
勉強可稱為好人。”
“對﹐對﹐我算是好人﹐求求小關大俠饒我一命。”
阿庭不知道小關會怎樣做﹐但他卻有自己一套辦法﹕“好﹐我就
高抬貴手一次。”小鄭喜色乍現時﹐阿庭說出他的辦法﹕“我本該一劍
由他面孔刺人﹐由後腦透出。但既然你罪孽還不算太大﹐那麼這一劍
就刺輕些﹐總之不透過後腦便是。”
任何人在面門這樣刺上一劍﹐透不透出後腦已沒有分別了﹐小鄭
這才知道對方真意﹐剛一張口﹐已見劍尖刺人﹐鋒刃寒氣逼人。
小鄭魂飛魄散﹐心中叫一聲我命休矣﹐兩眼一閉﹐卻感嘴唇有點
問題﹐原來是他嘴唇開合時碰到劍尖﹐因而上下都割開了。
湧出來的鮮血流回嘴巴里﹐總算沒有浪費。
阿庭聲音很冷﹕“古墓的出入道路、機關埋伏和人數﹐一一從實
說出來。但你活得成活不成﹐還得看你的運氣。”
阿庭已收回天鑄劍!
小鄭便又可以開口講話﹕“我一定從實供出﹐但我的運氣是什
麼?”
“假如我們進去了出不來﹐那就是你運氣不佳。我們還可以向血
屍投降活得性命、但你卻肯定永遠埋在這兒”
這話合情合理。又要是腦筋正常之人﹐必定信服。
阿庭又道﹔“我們繪制墓園圖之後。我先廢你雙臂﹐你縱使能活
命﹐亦永不能害人﹐你聽明白廠沒有﹖”
雙臂被廢的日子固然不好過.但能活著自是第一等大事﹐至於世
人為何願意在千辛萬苦中苟延殘喘﹐卻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客棧附設的食堂﹐天方破曉便已十分熱鬧。
那是因為投宿的客人無一不是趁早趕路的。絕不像現在大都市的
酒店到了午飯時候。居然還有人叫早餐吃
小關也是眾食客之一。
他只叫了─大碗牛肉湯﹐埋著頭唏哩呼呼嚕吃得相當痛快過癮﹕
他本來並沒有什麼胃口不好的理由﹐但吃了一大半碗之時﹐忽然
想起墨魚。就是強奸了山村女阿玲的那個瘦子。
當時之所以會看見這麼一宗事情﹐起因是辛海客﹐小關本是跟蹤
辛海客﹐以便找出血屍席荒下落。
但忽然發現墨魚也在跟蹤辛海客﹐墨魚的輕功和跟蹤之法之高明
巧妙﹐使小關大大開了眼界。
小關這會想起了墨魚。胃口忽滯。
“唉﹐那墨魚神出電沒﹐行事邪惡﹐這種人一定很有錢。
“我那些黃金莊票已付托宮道兌現﹐還托他盡快查明被鬼哨所害
的人﹐予以補償﹐所以四千兩黃金等於已丟落大海中。
“而我現在身邊銀兩帶銀票﹐一共不超過三百兩.窮得必須省吃
儉用才行﹕那麼像墨魚這種有錢的壞蛋﹐為什麼不想法子敲他一筆
呢?”
機會一旦失去﹐自然是不容易再碰上﹐這便是小關忽然胃口不佳
的原因。當時小關他為了吊住辛海客事大﹐所以放棄了墨魚﹐一直跟
蹤辛海客。
不過﹐放棄墨魚而跟蹤辛海客之舉﹐其中卻又有一段古怪有趣兼
而有之的事情﹔
小關本來以為辛海客定是盡快趕路﹐到天亮時才休息﹐誰知辛海
客兜個圈子﹐又回到阿玲的家。
阿玲的房間還有燈光﹐辛海客舉步入房﹐那道已閂上的房門自動
打開﹐就像有鬼魂人屋那樣子。
阿玲巳躺在床上﹐但不論她發現與否﹐辛海客已在瞬息間點住她
穴道﹐使她陷入昏迷中。
小關迫近窺瞧﹐只見辛海客正在動手把阿玲褲子扒下﹕
小關為之─怔﹐這家伙想干什麼?莫非他被阿玲剛才的淫浪叫
聲﹐刺激得按奈不住﹐所以也學墨魚來上這麼一下?
那辛海客俯首在阿玲胯間細看一陣﹐然後伸手在她隱私部位摸了
幾下﹕
小關暗自搖頭、心想這辛海客雖是血屍門下五大高手之一.算得
是邪魔道中有數人物之一﹐誰知這麼沒出息﹐連墨魚剛剛玩過的女人
也有這麼大的興趣。
辛海客這等形徑﹐是不是心理有問題呢?
小關的天視地聽神功非同小可﹐故此他能夠看見辛海客手上有七
八根體毛﹐接著又見辛海客用一個小袋裝起那些體毛﹐慎重收好﹕
小關心下大疑﹕“這家伙拔人家體毛干什麼用?”
幸而小關生性曠達樂觀﹐想不通的事隨地可以暫且放開。
換言之﹐他直到現在呼哩呼嚕吃過湯面時﹐那辛海客拿了體毛就
解穴離開﹐─直到這固始縣才投店歇宿﹐為什麼辛海客這樣做﹕小關
迄無概念。
他停筷只為了墨魚﹐而這時心頭忽然有所感應﹐抬頭一望﹐只見
一個穿著絲綢長衫的瘦子跨入食堂﹐
哈﹐這家伙手中還拿著一根皮鞭﹐面狹嘴尖﹐不是墨魚是淮?
食黨內客人甚多﹐幾乎沒有空位﹐偏偏小關右邊就有個空位﹐因
此墨魚自然而然就坐在他右方。
墨色的衣飾雖然名貴﹐但相貌怎樣看也屬於丑陋之列﹐氣派也不
大﹐只有那對眼睛黑白清澈﹐總算是一個優點。
他年紀大概三十多歲﹐除一個小包袱外﹐沒有別的兵器。
他把皮鞭和小包袱擱在腿上﹐目光像電光般掃過這張方桌其余三
個食客。這三個食客之中﹐包括小關在內。
墨魚打量過所有的同桌食客之後﹐似乎相當滿意﹐便叫了二十個
餃子和一碗牛肉湯﹕
小關的食欲忽然大開﹐吩咐堂倌切一盤肉﹐來一壺半斤高梁。
他向墨魚笑笑﹐還眨兩下眼睛﹕“有人叫我在這兒等他。他一定
得替我會帳﹐所以我為什麼不喝上兩杯呢?”
墨魚不置可否地喂一聲。
他見小關年紀輕輕﹐又是家人裝束﹐身上沒有任何兵器﹐所以雖
然覺得他神采非凡﹐卻也不大在意。
而且﹐以他的脾性來說﹐能夠白吃白喝一頓﹐那是屬於本事的一
種﹐所以還微笑一下。
“這個人來頭大得很﹐你一定也聽過。”小關聲音中有沾沾自喜的
意味。
墨魚為之皺皺眉頭﹐這個地方雖說是縣城﹐其實不過等如江南一
個較大的鄉鎮而已G來頭再大﹐也駭不廠人。
他吩咐再拿一個杯子來﹐斟滿了兩杯﹐一杯給墨魚﹕“咱們雖然
從未相識﹐但這會碰得巧遇得好﹐我敬你一杯。”
墨魚搖搖頭﹕“免啦﹐我從不喝酒。”
“啊﹐對極了﹐我真糊塗。”小關自己可一點兒不客氣﹐仰脖子干
了一杯。然後﹐他拿著本要給墨魚的那一杯﹕“這一杯你不敢喝﹐大
有道理﹐倒不是你平日喝不喝酒的問題。”
墨魚一聽反而迷糊不明﹕“什麼道理?為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
“因為這杯酒至少值五百兩銀子。”小關本想說一千兩﹐忽然考慮
到對方或許沒有這麼多錢在身﹐才臨時改口為五百兩。
墨魚皺起雙眉而斥﹕“這一杯值五百兩?我看你小子已經喝醉
啦﹗”
“我絕對沒醉。”小關笑笑﹐把手中之酒─仰而盡。
接著倒酒﹐又是倒滿兩杯﹕“因為這杯酒代表某一個人的下落﹐
這個人的下落﹐應該值五百兩銀子。”
墨魚當下為之莫名其妙而又不敢掀桌於翻臉。他走入這間食堂。
本是臨時起意﹐因此﹐這個家伙不可能預先在這兒等他。
可是﹐何以這廝斷提到某一個人的下落這回事?而正好他追丟了某
一個人(辛海客)﹐難道這會是巧合?
假如這家伙能提供辛海客的下落﹐莫說五百兩銀子﹐即使是─千
兩也值得?但這家伙會知道辛海客的下落﹖﹕
辛海客是何等身份的人?江湖上怎可能有人認識﹖
“這某一個人是誰?”墨魚顯出小心翼翼樣子。
“哈﹐五百兩銀子大概跑不掉了。”小關高興地干了─杯﹕“這個
人叫辛海客﹐你聽過這名字沒有?”
墨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真的是辛海客﹖
“這家伙怎麼識得辛海客﹕
“這廝竟會知道我的姓名來歷麼?
“他怎生知道的呢﹕”
幾十個問題─下子湧上來﹐墨魚為之頭昏眼花了一陣子﹕“你貴
姓?”
“我姓關。你叫我小關好了。”
“我是誰你知不知道﹕”
“你?我當然知道﹕”小關口氣有責怪對方意思﹕“你不是墨魚
嗎?”
墨色差點兒昏倒﹐所以講話也失去了分寸﹕“喂﹐小關。我這綽
號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你有什麼理由知道?而且我們從未見過面。
哎﹐老天爺﹐這是怎麼回事?”他最後干脆問老天爺而不問小關了﹕
小關聳聳雙肩﹕“你以為呢?鼎鼎大名的墨魚﹐追蹤之術天下無
雙﹐誰不知道?”
小關親眼看見過他追蹤辛海客的種種方法和身法.的確打從心中
佩服﹐所以信口捧他─下。
他心知捧錯了也絕對無礙。自古以來﹐惡貶愛捧﹐人人皆然﹐墨
魚焉能例外﹕
墨魚用力眨眨眼睛﹐使自己盡快恢復正常﹕“小關﹐這兒是五百
兩。”他光棍得很﹐立刻掏出一疊銀票﹐抽了一張遞給小關。
“辛海客在哪兒﹕”
“晤﹐先錢後貨的規矩你倒是懂得﹕”
小關邊說邊驗明那張銀票﹕“辛海客住在這條街上另─間客棧﹐
住哪一個房間我不曉得﹐他……”
小關顯然還有話說﹐卻忽然煞車。
“他怎麼樣?”墨魚認為有關辛海客之事都很重要﹐所以忍不住追
問﹕“銀子我這里還有的是﹐只要你講得夠詳細。”
“你口袋里的銀票﹐看來遲早非鮑到我口袋里不可。”小關這麼
想﹐卻沒有講出口G
他只說﹕“好﹐我告訴你﹐值多少銀子你看著辦﹔辛海客有一個
小錦袋﹐你猜那里面裝著什麼?”
墨魚一口氣猜了七種﹐小關都搖頭否決。墨魚忽然生氣﹐粗話出
籠﹕“媽的巴子﹐你狗入的快講出來﹐老子不猜啦!”
小關剎那間在肚子里已回罵了十七八句臟話﹐以小關贓話的造
詣﹐墨魚自然遠遠不是敵手。
不過小關卻也知道墨魚實在已憋不住氣。才會有這種反應。而墨
魚之所以憋個半死﹐來源則是他小關老兄。所以他根本並不生氣﹐肚
子里的臟話﹐亦只不過屬於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的習慣而已﹕
是幾根毛﹐但不曉得是男人或者是女人那個地方的毛、”小關笑
嘻嘻說。
他故意洩露這個秘密﹐事實上是為了自己。因為他實在想不通那
辛海客弄那些體毛來干什麼?
假如墨魚答得出﹐小關可真願意反過來貼錢給他﹕
“聽說辛海客今兒早上睡覺之前﹐拿出那幾根毛﹐左看右看﹐嘴
巴里喃喃自言自語。”小關胡亂加點兒科﹐以便活靈活現一點兒。
墨魚反應之強烈使小關吃一驚!
因為墨魚突然兩眼翻白﹐臉色如土﹕
“你怎麼啦?墨魚﹐不是不舒服吧?”
墨魚搖搖頭!
小關馬上利用機會罵他﹐以報剛才被罵之仇﹕“晤﹐墨魚你一定
是見過鬼﹐撞上了邪﹐你這條小命恐怕要出問題。”
那墨魚本來蒼白的臉色﹐聽了這話突然變得更蒼白得不像話。小
關向他攤掌作個要錢手勢。
墨魚掏出銀票﹐那雙手競有點兒發抖。他撿出一張給小關﹕“二
百兩﹐還有別的消息沒有?”
他的聲音亦略略走樣!
小關眉開眼笑﹐一副小人貪婪姿態。
這次他不驗看銀票﹐一徑揣入口袋﹕“消息還有一些﹐例如辛海
客小錦袋的毛是打什麼地方弄來之類﹐這種消息你買不買?”
“買﹐我當然買。﹐’墨魚立刻又掏出銀票﹕“一百兩﹐拿去。”
小關接票在手﹐忽然笑容變成哭喪臉﹐把銀票放回墨魚面前﹕
﹐‘不行﹐你得先告訴我﹐那些毛有什麼古怪﹐難道辛海客拿著那麼幾
根亂七八糟的臟毛﹐就可以弄死你不成?”
“對﹐他會這一套。拿到誰的毛發爪甲、貼身的內衣褲﹐或者生
辰八字﹐都可以作法害死這個人。”
小關嗤之以鼻﹐表示不信。
但他心中其實絕對相信﹐因為那次李百靈在梅莊跟那風水先生斗
過法﹐因而從李百靈口中﹐懂得不少關於這方面的學問。
同時又由於李百靈對他說過﹐大凡是第一流高手﹐不論正邪﹐肚
子里都必定有料﹐對很多種學問會有精妙獨到見解﹐才可以臍身於第
一流的階層﹐並不是單單躲在深山古洞苦練幾十年就行。
“你老哥可不是當真相信有這種事吧?”小關側著頭問﹕“那種咒
得死人的邪法﹐我看只是騙錢的玩意兒﹐當不得真的。”
“當不得真?那你拿你的毛發爪甲給辛海客試試看。一舶算是功
力很好的法師﹐他符咒之力也很難超過九里。但辛海客一定可以遠達
九十里。”
“嘩﹐他這麼厲害?那他光是坐在家中持咒作法﹐仇人對頭一個
個倒斃﹐這倒是省錢省力的好辦法。”
“那也不一定。”墨魚解釋﹕“這世上的一切﹐有正就有反。物質
上例如有硬就有軟﹐有冷就有熱﹐有粗疏就有細致等等。在精神上亦
是如此﹐例如辛海客可以作法害死你﹐但宇宙本來已有另一種方法力
量可以阻止他的法力﹐問題只在你懂不懂而已。如果你得不到那種相
反的力量﹐你當然必死無疑。”
他以小關性命舉例﹐好像有意詛咒!
小關肚子里連呸他十幾次才開口﹕“你懂得這麼多﹐那你一定頂
得住老辛的邪法啦﹐你跟誰學的?我是問你的師父是誰?你是什麼家
派?”
墨魚直到這時才被小關的問話﹐兜起自己的疑問。
他一直都沒有機會問﹐現在卻已刻不容緩﹕“你究竟是誰?為何
能知道辛海客這麼多的事情?”
小關作個要錢的手勢!
墨魚立刻把面前那張銀票推還給他。
小關收入口袋﹕“我是安徽太平縣關府的家人﹐奉命到開封有公
干。你先告訴我﹐你的師父家派﹐我便告訴你我為什麼講得出這些
話。”
墨魚很想在這家伙鼻子上打一拳﹐接著又一只只手指硬給拗斷﹐
看他敢不敢不說?不過目下時機不對﹐亦非虐待取樂的合適環境。
“好﹐我告訴你。”墨魚很大方地回答。
他當然不妨很大方﹐因為他己決定再多知道一些消息之後﹐立刻
以含笑指指力點小關要穴。
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小關面上永遠笑嘻嘻的﹐其實四肢百骸以
及五臟六腑﹐奇疼此起彼伏﹐永不停息。
到四十九天、便忽然暴斃。
另外當然也要封死小關啞穴。使他無法向任何人胡言亂語。
“小關、你聽著﹐武林近八十年來。已把兩個人跟昔年的宇內三
兇並列。合稱為三兇兩惡﹐不過他媽的十來年前.又出了個霜龍公
子。變成三兇三惡﹐那霜龍公子這個工八蛋﹐我遲早要找他晦氣。”
小關聽他忽然岔到別處﹐雖然也想知道一些有關霜龍公子的事。
但目前還是以這個墨魚為重心.連忙拉回話題﹕“那你究竟是二兇呢﹐
抑是三惡﹖”
“是三惡﹐不過以前是我師父﹐現在才是我和小曼。”
何以武林三惡之一現在是他墨魚和小曼﹖
他們的師父是誰?
這些小關都認為不重要﹐日後問一問不敗頭陀。保險知道得─清
楚。
“哦﹐你是墨魚﹐另一個是條小鰻魚﹐你們兩個合起來就是武林
三惡的其中一惡﹐對不對?”
“大概算是這樣。不過、小曼不是鰻魚﹐她的功夫和那條腰卻有
點兒像﹐她長得蠻好看﹐不像鰻魚那樣頭紉嘴尖的﹗”
“哈﹐原來是個女的﹐我有沒有猜錯?”
眼見墨魚頜首﹐小關側耳詐作聆聽狀﹐才又開口﹕“喂﹐講廠半
天。你師父是誰還沒有提到﹐這怎麼可以呢?”
墨魚眼中寒光連閃﹕“你已聽見了含笑指之名﹐還不知道我師父
是誰?”言下大有小關竟然不識的話﹐必是胡訛亂混之輩﹐非當場翻
臉不可!
小關瞪他一眼﹕“別吵﹐我聽聽看﹕”
此言沒頭沒腦、墨魚一時發作不出。
小關作聆聽狀﹐只那麼一下﹐開始發動他亂七八糟胡搞亂整的本
領﹕“我聽不到啦﹐那家伙大概跑掉了。”
“誰跑掉?你他媽的胡說八道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誰﹕總之﹐他在我耳邊講什麼﹐我就照說什麼﹕
不過他後來還留下一句﹐他說還會找我﹐讓我多嫌些銀子。”
“在你耳邊講?剛才他講話沒有?”
“唉!當然有啦!要不我怎知道什麼辛海客﹐什麼小錦囊﹐什麼
臟毛那些事情?我又怎知道你老哥是墨魚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照小關所形容﹐顯然一切對話﹐都是另
有一個人傳聲指點﹐根本與小關不相干。
這時小關的一著棋馬上發生妙用﹐那便是墨魚改變了向他出手的
決定﹐雖然小關一點兒都不怕。
墨魚J5是考慮到既然小關還有傳聲的功能﹐則現下對付他自是不
智之舉。
“小關﹐你還沒有回答我﹐辛海客那些毛從何處得來的?”
小關笑嘻嘻作個要錢手勢﹐但立刻搖手打消此意﹕“我聽他說﹐
是昨夜在荒野一個村女身上那個部位拔的﹐那個村女好像是叫阿玲。”
墨魚一下子面色由青變白﹐由白變青。
他自是知道凡是男女交歡後﹐都會在對方那個部位留下自己的體
毛。那辛海客在阿玲那一處部位取得的體毛﹐顯然是屬於墨魚的多﹐
阿玲的少。
以大別山古墓血屍的妖法邪術﹐可以肯定必是真材實料。辛海客
是血屍門下五大高手之一﹐當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墨魚額上已禁不住沁出冷汗。
但幸而老天爺幫忙﹐雖然耗了不少時間口舌﹐又花了不少銀子﹐
卻能得到以及証實了這個致命秘密﹐那總比糊里糊塗受制於辛海客好
得太多了。
墨魚定定神﹐然後尋思。
小關笑嘻嘻倒酒自飲﹐大塊吃肉﹐心里著實高興。
他當然高興得起來﹐反正墨魚和辛海客的性命都是他們自己的﹐
誰去了都與他不相干。而且兩惡俱傷之余﹐他小關還有銀子可撈。
這等好事情﹐最好每天都發生一兩宗。
墨魚尋思已畢﹐開口說話﹕“小關﹐你已賺了我不少銀兩。你老
實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在你耳邊講話的是誰?”
“我不知道。但他再有聲音時﹐我可以為你問問他。”
“那不行﹐他豈肯告訴你?”
“他不肯說就拉倒﹐他總不至於揍我一頓吧?”
“你聽那聲音是男的抑是女的?年紀大概有多少?”
“是個男的。”小關─口咬定﹕“聽嗓子他年紀跟你差不多﹐有點
兒皖北口音﹐跟我太平那邊腔調稍稍有點兒不同。假如我有機會跟他
碰面講話﹐我一聽就知道絕不出錯。這是我自小就有的本事﹐任何人
的聲音腔調我聽一次﹐永遠認得也不會弄錯。”
世上的確有這種人而且還真不少﹐所以墨魚完全接受﹐也因此增
加了他現下絕對不可殺死小關的理由。
“小關﹐你想不想發大財?”
“想﹐我不但想﹐還日日夜夜的想。”
“一萬兩白銀算不算是發大財?”
。一萬兩?我的媽﹐當然是算發大財啦。”
“你若想發這筆大財﹐那麼你幫我辦點兒事﹐干不干?”
“干﹐干得很。你要我辦什麼事?”
“我死不了﹐你才拿得到銀子。所以你幫我別死在辛海客的符咒
法力之下。”
“這個……這個……”小關面現難色。
這一點他倒不是裝出來﹐而是他的的確確不曉得怎麼辦?也不曉
得對自己的性命有沒有妨礙?
假如李百靈那小家伙在這兒就好了﹐她一定可以找出答案。但現
下只好自己作決定了﹕“我不懂這些東西﹐我怎能幫得上忙?”
“你可以﹗”墨魚講得很肯定﹕“我會教你怎麼做。而且﹐你若是
離開了我﹐那個人跟你說話。我如何知道?那豈不你永遠告訴不了
我﹐他的姓名來歷?”
“這話也是﹐但只不知危不危險?”
“講到危險﹐跟著我比跟誰都危險。”墨魚肚子里冷笑一聲。但這
一點他當然不會向小關坦白奉告。
“危不危險很難說。”墨魚說﹕“但照道理推想﹐辛海客對付的是
我而不是你﹐你大概不會有事。”
小關想了一下﹕“這話說得是﹐況且就算多少有點兒危險性﹐我
也沒有話說﹐誰教我想賺大錢發大財呢﹗”
小關又攤掌要錢!
這個手勢以及他那種詣媚貪婪的笑容表情﹐使墨魚泛起看見一條
極大的吸血水蛭的可憎丑惡樣子。
不過墨魚卻又比較放心些。
墨魚認為若是高明得有本事跟蹤他和辛海客的人物﹐肯定是當世
第一流高手甚至是宗師級的身份。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小關﹐簡直找不出一點兒風度﹐有的只是貪
鄙。換言之﹐小關百分之百不折不扣是個市井小人而己。
這等人即使放在身邊﹐亦自是不足為患﹐這便是他感到放心之
故。
墨魚又掏出銀票﹐自己只留下一張﹐其余的統統推到小關面前﹕
“這兒最少有二千兩﹐先預付兩成﹐其余的等我死不了你才可以拿得
到。”
小關檢視之下﹐發現那些銀票有的是五十兩﹐有的是一百兩﹐最
大面額是二百兩。
他拾頭面有懷疑之色﹕“你連一張五百兩的都沒有?”說時眼光望
住墨魚僅余的那張銀票。
墨魚稍現忿色﹕“怎麼哦﹐兩成訂金還不夠?”
“不夠﹐真的不夠。墨魚大爺你想想看﹐這麼危險的事情﹐任何
人不先收十成﹐也至少要先收七成才划得來﹐我就算對你優待一些﹐
五成是絕對少不了的!”
按照常理而論﹐小關的確沒講錯。而且他斤斤計較的反應﹐反而
令墨魚更認定此人必定是普通市井小人。
“好﹐這塊玉牌就算是三千兩。”墨魚脫下一塊掛在胸前的翠綠玉
牌。
他說﹕“據我所知﹐這塊翠玉牌大概值五千兩。不過﹐現在沒有
辦法請人鑒定估價﹐那就算三千兩好了。”
小關表示懷疑﹕“墨魚大爺﹐為什麼你忽然這麼大方?你會不會
等到事情過去了﹐便動手搶回去呢?”
墨魚嘆口氣﹕“我對你說絕對不搶回去﹐你仍然不會相信的﹕我
們講這種話有什麼用處?”
小關眼珠轉動幾下﹕“行﹐我有辦法。我先把銀票和翠玉牌埋在
─個地方。這樣你就算殺了我﹐也得不回這些東西。這叫做一拍兩
散﹐但你手中那張銀票﹐給我瞧瞧行不行?”
墨魚實在頂不住這種人﹐悶聲不響﹐干脆把銀票遞給小關。小關
可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天公地道地接過來一看﹐原來只是一張七十兩
銀子的。
小關看了點點頭﹕“晤﹐要投店食飯﹐留下七十兩還算公道。”他
把銀票很大方慷慨地還給墨魚﹕“我出去一下﹐有沒有什麼事情要我
順便辦?”
“沒有。”墨魚敬謝不敏之意甚為堅決﹕“你辦你的事﹐我可能會
找個房間歇息。以你的本事﹐找我大概不是困難的事。”
小關搖頭表示不相信﹕“真的沒有事情要我做?例如買點兒香燭
紙錢、三牲水果之類?說不定還要買些朱砂、毛筆、桃木劍和畫符的
黃紙等等?你不等用那些東西?”
墨魚眼睛一瞪﹐兇光暴射。
但他忽又軟化恢復常態﹕“晤﹐也有點兒道理。你講的那些東西
都不用﹐只要替我准備三只公雞﹐三把未用過的短刀﹐要夠鋒快的﹐
用黑布包住。”
小關點頭﹕“行﹐我馬上去辦。不過三只公雞都要用黑布包起﹐
只怕它們鬼叫亂掙﹐惹人思疑。”
公雞放在大竹籠里﹐外面蓋一塊黑布就行?那三把刀卻要逐一
分開句好。”墨魚已有點兒滿意小關的精明小心。
他想─下﹐又道﹕“另外還要買三塊黑布.每塊一丈長﹐寬度要
可以連頭帶腳包裹起─個人﹕假如一塊黑布寬度不夠﹐那就用兩塊縫
接起來﹕”
“我聽明白啦。卻不知這些黑布要來干什麼用?你看叫人縫成三
個大的套子行不行?”小關的主意向來很有點兒出人意外的高明處。
墨魚一聽大喜﹕“對﹐就這麼辦﹐到時咱們一人一個﹐往身上一
套就行啦。我告訴你﹐辛海客的邪法很不簡單。你除非永遠離他九十
里以外G否則有那麼一天剛巧碰上在九十里范圍之內.立刻會有感
應。但我們若是躲在黑袋里﹐他就找不到我們了。”
“我們?連我也算在內?”小關驚訝詢問﹕“而且為什麼要三個黑
布袋?我們加直來也只有兩個人而已!”
“不﹐到時可能有三個人。我意思說小曼很可能及時趕到與我會
合。而你們既然跟我在一起﹐當然會波及受到影響。”
小關大見頹喪﹕“我們每天都要躲在黑布袋內﹐那多麻煩氣悶?”
墨魚忽然感受到促狹的樂趣!
哼I這小關流里流氣而又十分貪得無厭﹐這種人不修理一番﹐怎
麼對得住他的列祖列宗呢?
要修理小關亦非易事﹐因為他有很多用處﹐所以暫時不能使用暴
力。
墨魚想一下﹐哈﹐有了﹐這家伙既然那麼害怕和厭煩那黑布
袋﹐那就讓他每天由黃昏開始直到天亮﹐都悶在黑布袋里。
保証兩三天之後﹐他一定大叫吃不消﹐一定整日價愁眉苦臉。
“小關﹐一萬兩銀子不算少了﹐就算麻煩氣悶一點兒﹐有什麼關
系?況且這樣可以保你平安大吉﹐這筆帳無論如何都上算的。”
小關嘆口氣﹕“你說得是﹐尤其是有了銀子而沒有命享受的話﹐
銀子就變成廢物了﹐對不對?”
“對之至。你趕快去辦備一切應用物件﹕那三只公雞﹐越壯越好﹐
別弄來那些太老或太嫩的充數。”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二十六章 星月鑒
墨魚所要的東西﹐在小關來說簡直比吃豆腐還容易。
不消多久工夫﹐在他們包下來的跨院﹐多出五個雞籠。
每個籠子內不但有一只趾高氣揚冠色鮮明的強壯雄雞﹐而且各有
一個黑色布套﹐可以連籠罩住。
另外又有五把全新閃亮的短刀﹐每把亦以黑布一方包裹住。
再就是一些香燭紙錢及桃木劍等物﹐當然那三個可以套住整個人
體的大黑布袋﹐小關沒有遺漏﹐全部弄妥。
墨魚已趁機稍為打個磕睡﹐此時精神奕奕﹐道﹕“小關﹐你干得
很好﹐但為什麼要五只雞五把刀?我說過三雞三刀就夠啦!”
“唉﹐雞和刀都不是值錢的東西﹐我多買兩份﹐總是保險些。這
額外的錢我小關出﹐你別心疼哩……”
墨魚又好氣又好笑﹐這家伙拿人的銀子充闊﹐也不想想別人既然
付得出那麼多銀子﹐又怎會吝惜區區幾錢白銀?
不過他多弄兩份卻又真是很不錯的主意。尤其是每一雞一刀都弄
在一起﹐施法行事之地﹐既方便而又沒有匱乏之虞。
他叫小關將其中兩籠公雞﹐移到一問偏房內藏起﹐其余仍然放在
院子里。至於香燭紙錢之類的東西﹐也收藏在房間內。
“小關﹐我老實告訴你。”一切弄妥之後﹐墨魚來到小關房間﹐坐
在床邊﹐對躺著的小關說﹕“你收了我銀子和翠玉牌﹐這一來就和我
發生密切關系﹐至少辛海客的符咒法力﹐對你會起感應﹐你若不相
信﹐後果你自己負責。別賴在我頭上﹐這話我先講清楚。”
小關心中叫聲放屁﹐人卻坐起來﹐大驚道﹕“那我該怎麼辦?”
“你暫時跟著我﹐在我視線之內﹐便沒有問題。但如果你暫時休
息之時﹐你必須鑽入黑布袋里﹐連頭也不可以露出來。不論白天或晚
上都要這樣。而以晚上酉時以後到天亮寅時這一段時間最重要﹐你聽
清楚了沒有?”
小關哭喪著臉﹕“聽清楚啦﹐我到八十歲也忘不了你每句話每個
字。”
墨魚點點頭﹐但心想你這家伙還想活到八十歲?那真是天大笑
話。哼﹐只怕你連今年也過不了呢……
小關果然趕快打開大黑布袋﹐鑽了入去。
這三個黑布袋都縫制得十分寬闊﹐五個人鑽人去也不成問題。所
以第一關小關並不至於太難受。
小關的頭露出袋外﹕“墨魚大爺﹐要不要我去打探一下那辛海客
的情形?”
“不必。”墨魚的回答使小關大感意外。
“小曼已經跟我取得聯絡。”墨魚道出原委﹕“她現在已去查探辛
海客的動靜。你現在去的話﹐可算打草驚蛇反而不妙﹕”
小關興趣湧上心頭﹐可是表面上卻絲毫不露形色。
聽墨魚說小曼是個女人﹐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知她有沒
有銀子?又有沒有機會榨取到手?
他點子極多﹐信手拈來﹐根本本必思索。
只見小關兩眼凝定﹐連連點頭。
外人看來一定覺得他很可笑﹐以為他是發神經或什麼的。只有墨
色卻深信他必定是聽見那神秘人的聲音﹐當即出房溜了一圈回來。
別人溜這一圈至少要半炷香時間﹐墨魚則只費了彈指工夫﹕
外面並不是完全沒有人﹐只不過值得研究一下的﹐卻連一個都沒
有。這方面墨魚可算是專家中的專家﹐他認為沒有可疑之人﹐那就肯
定沒有。
“他跟你說了什麼話﹐”墨魚間。
“那位大爺原來姓李。”小關立刻回答。
其實他本來想說那個神秘人物也姓關。不過其後一想﹐他小關在
江湖上很可能已有點兒聲名﹐所以用李百靈的姓氏為佳。
雖然不能使墨魚叫幾聲關大爺﹐但讓他叫叫李大爺也是好的﹔
“李大爺說﹐辛海客做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要我問問你﹐那
是什麼意思。”
“哦?李大爺想知道什麼?”墨魚果然中計﹐叫了一聲“李大爺”。
“李大爺說﹐他看見那滿身鬼氣﹐鬼頭鬼腦的辛海客﹐用一個大
碗﹐裝了八分清水﹐然後放了只細繡花針在水面。”
“咦﹐他要核對方向?他又不是看風水﹐核對方向有何用意?” 。
小關當然不會回答﹐因為他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而由於當日李百靈於風水之戰時﹐曾用過此法﹐所以他拿來誆哄
墨魚﹐看來竟也頭頭是道。
“李大爺就是不明白﹐才問你呀!”
“讓我想想看。”墨魚看來當真凝神尋思起來。
由於邪法中外古今都有﹐門派種類極多﹐其中又往往有些特別法
門不易測度﹐所以墨魚雖然見多識廣﹐本來也還是要仔細想想的。
但這只是指正常情況之下才必須如此。
假如墨魚不是在追蹤搜形方面的道行極之精深﹐他也許想不出任
何道理。這是因為小關根本是自己憑空編造這麼一段情節之故。
然而墨魚當時一聽已經駭一跳﹐只不過表面上詐作對此沒有什麼
概念﹐所以要仔細研究尋思。
“小關﹐你對李大爺說﹐辛海客可能是施展搜魂大法。他利用那
些毛﹐施法時可以生出感應﹐知道對方在什麼方向﹐高明的連距離遠
近都可以查出。”
小關頷首﹕“好﹐我告訴他。”但如何可以告訴那根本不存在的李
大爺?小關自己也不知道。
小關家伙自己有他的一套﹐他只詐作側耳傾聽﹐過了一陣﹕“李
大爺叫我這樣說﹐墨魚﹐你的法力大概也很不錯﹐辛海客這王八蛋應
該斗不過你。但是血屍老妖那老烏龜就不同了。墨魚你這小龜蛋可得
小心些。那條鰻魚精也一樣要十分小心。”
小關當面唇罵墨魚是小龜蛋等等!
墨魚根本發作不出﹐還十分恭敬聽完才開口﹕“可不可以請李大
爺他老人家露出指點一下?”
小關側耳聽一下﹕“不行﹐李大爺說﹐你小龜蛋和鰻魚精都是花
樣百出的邪魔鬼怪。不過﹐你們比起某些有名望而其實盜名欺世的英
雄大俠﹐卻又好得多了。所以他老人家會暗中幫忙你們的﹐但見面卻
是一萬個不必了。”
墨魚從心底喝彩出來﹕“說得好﹐好極了﹐我們的確比那些戴著
假面具的仁人俠士好一千倍。”
小關側耳聽了一會兒﹐面有頹喪之色﹕“你雖然這麼說﹐但李大
爺又告訴我﹐你們仍然是壞蛋﹐是妖邪之輩。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呢?”
墨魚苦笑連連﹕“在他老人家眼中﹐大概有些事情我們做得不對。
老實說﹐小關﹐我們的確也不是好人。這意思是說﹐在目下世人眼
中﹐我們所作所為﹐很多都是不對的﹐所以我們不是好人。”
小關大訝反問﹕“難道你現在所做那些不是好人的事﹐將來就會
變為好人之事不成?”
“有時會的。”墨魚回答時﹐那對深邃明澈的眼神﹐可真很有哲學
家意味﹕“我們以女人為例吧。現在的女人講究要三步不出閨門﹐不
可與陌生男人說話講笑才是好女子。但說不定將來的看法﹐認為女人
要活潑些﹐不可以死躲在家里﹐對男人也要輕松講笑﹐才算是得體大
方。”
小關眉開眼笑﹕“那樣的話﹐我小關第一個不反對。”
“還有﹐現在女人講究夫死不嫁﹐才算是守貞節的好女人。可是﹐
說不定將來人人認為不對﹐認為應該趕緊擇人而嫁﹐才值得鼓勵﹐才
替她高興。”墨魚大有滔滔不絕之勢﹕“你看﹐同是一個女人﹐生在早
些時候跟生在晚後的時間內﹐同樣─件事﹐評價就會大大不同。不對
的可以變成對的。”
“對﹐對﹐雖然我並不怎樣明白﹐”小關鼓掌喝彩﹕“總之.我覺
得你很有道理就對了。”
墨魚為之欣然而露出難得的笑容﹕“你大概是很抗拒任何拘
束的人﹐所以你敢贊成我的意見。。
“只不知李大爺贊不贊成*”小關指指耳朵﹐表示聽不見什麼聲
音﹕“他如果贊成﹐那就會真心幫你們……”
話聲未歇﹐一個女人好像是變魔術一樣出現在房內。
小關卻瞧得一清二楚﹐知道她用一件光暈流動卻說不上是什麼顏
色的薄薄外衣﹐使人眼睛受到障蔽﹐所以在極快速度移動時﹐簡直難
以察覺有東西移動。
以小關經常混吃騙喝的經驗﹐這個女人用的不是邪術﹐而是極精
良的道具﹐加上極佳技術﹐至少速度是第一流的﹐而得到的驚心動魄
效果。
這女人顯然必是鰻魚精﹐既然她表演了這一手﹐小關可不能不配
合一下﹐捧捧她的場。這是江湖規矩﹐不應違背。
於是小關詐作大驚失色﹐又連連揉眼睛。
他一定表演得極之精彩﹐所以那女人嚴冷的臉色大見松馳!
她大概不到三十歲﹐除了顴骨稍高﹐雙肩凌突﹐以致令人覺得氣
勢太兇﹐大概喜歡發號施令欺負人。
其余眼鼻嘴和皮膚身材﹐配合起來﹐竟是個嬌滴滴的美女。﹕
小關對於美女﹐向來比較寬容得多﹐他心知這刻表現得越怕越
好﹐所以一下子就縮到床角﹐全身發抖。
那美麗女子冷哼一聲﹕“怎麼啦﹐小關﹐你以為看見了女鬼是不
是?”
小關睛眼稍稍睜大﹐以及表現出驚慌之情大減的神色﹕“啊﹐你
……你……你不是女鬼﹐你是狐仙。”
那時候的狐仙﹐雖然時時牽涉到淫褻情節.不過有一點卻可以一
萬個肯定的﹐那便是狐仙都必定極之妖冶﹐美麗得世不一見。
小關又知道那美女鯉魚精並不在乎淫褻方面的問題﹐所以便稱她
為狐仙﹐一則稱贊她漂亮美麗無比。
二則在深心中把她跟李百靈完全分開。李百靈是真正的天上仙
子﹐這鰻魚精則是人間的狐仙﹐此中大有分別。
小關心中的鰻魚精﹐正是墨魚提及過的小曼。她眼光移向墨魚﹕
“辛海客果然有古怪﹐我看你情況有點兒不妙。”
墨魚鎮定得很﹐他認為已知道辛海客的一切﹐都是小關說的﹕
“我不妙?哈﹐辛海客那王八蛋才真的不妙呢﹗”
“哦!看你這麼有把握﹐是不是小關有秘密消息給你?”
小曼真不簡單﹐一口就猜中了。
他們走開在桌邊落座。
墨魚向她點頭﹕“李大爺利用小關嘴巴﹐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墨魚本已把認識小關的經過約略告訴過小曼﹐現在則詳盡細說。
小關一邊聽墨魚說﹐一連暗罵墨魚下賤不懂禮數。
因為關於他本人奸淫村女阿玲﹐以及體毛等事﹐怎麼可以這樣赤
裸裸敘說呢?而且聽他們兩人口氣﹐根本不是夫妻﹐這等事面對面地
宣之於口﹐那怎麼好意思呢?
小曼卻似乎全不介意﹐神情很莊肅﹕“辛海客的確識得搜魂大法。
我聽他叫人買辦各種物事﹐又看見在一個房間內擺下的秘壇就知道
了。所以我說這一回你有點兒不妙。”
“我的准備也七七八八﹐你再幫幫我﹐相信不至於栽於那王八蛋
手里。”
“哼﹐你以後別這麼大意﹐假如我不能及時趕到﹐你一個人怎麼
辦?”
墨魚微笑低頭﹐不予反駁。
小關正要暗自研究一下他們將會用什麼方法對付辛海客。
忽見小曼一手抓住墨魚耳朵﹐怒容滿面﹕“好﹐現在正事講完﹐
我們來講私事﹐你這個小……小……那李大爺怎樣叫你的?”
小關看她那麼兇.柳眉倒豎.滿面嚴霜.而墨魚則馴如羊羔﹐驚
訝中脫口代答﹕“李大爺叫他小龜蛋。”
“對﹐我問你﹐小龜蛋﹐你害老娘跑來路去﹐有時簡直連練功的
時間都沒有﹐你簡直是存心害老銀是不是?”
墨魚的耳朵至少被扯至五寸之長。
他雪雪呼痛﹐連連搖手﹐卻大有不敢開口之意。
小曼又罵﹕“龜蛋﹐叫你跟蹤辛海客那王八蛋﹐你乖乖跟著他
便是﹐為什麼看見女人就起淫念?你這樣子還怎能長進?將來別說碰
上血屍或彭冀那些老邪﹐我看就算碰上霜龍公子﹐你已經變成灰孫子
小龜蛋了……”
她罵聲不絕之中﹐小關聽來聽去﹐都摸不透他們兩人什麼關系?
好奇心一動﹐忍不住跳下床。
只見墨魚的耳朵變得又薄又長﹐現在大概已長達六寸有多。任何
人的耳朵被扯成這麼長﹐當然奇疼非常﹐絕不會反而變成舒服的。
但這個理論加諸墨魚身上﹐靈是不靈﹐卻又不大能夠肯定了。這
是小關自己變出來的意見。
因為他看見墨魚耳朵雖然被扯得那麼長﹐竟沒有快要皮破血流的
征兆﹐反而顯示出那只耳朵極之透明﹐越來越像是玻璃。
人類的血肉之軀﹐不管是哪一個部位﹐哪一個器官﹐任你如何拉
拉搗砸﹐也絕無變為透明之理。
此所以小關一望之下﹐便大有意見了。
小關自是不便湊過去細加觀察﹐至於墨魚耳朵變為透明的這種奇
異現象﹐日後見到李百靈時﹐一問便知。
目前不妨暫且當作這只透明耳朵﹐是練過某種奇異功夫的結果。
小關連眼珠都不必轉﹐便知自己應該怎樣表演.才可以既掩飾自
己身份﹐又順便解墨魚之圍。
正在扯人耳朵的小曼眼睛一瞄﹐但見小關雙手捂住兩耳﹐面有駭
色﹐一步─步地向房門挨去。
小曼放開手﹐墨魚的耳朵由六寸多長﹐慢慢恢復原狀。
小關本已快要挨到房門﹐忽見小曼指向他﹐趕緊停頓連連打
躬﹐但雙手卻看得出極力揪住耳朵。
小曼噗嗤一笑﹐笑容倒也相當之迷人。
她坐在椅上﹐舉杯飲荼﹐一面招手要小關過來。小關看看墨魚﹐
又回頭看看房門﹐大似舉棋不定的驚兔。
小曼再用手勢表示要小關過來坐在桌邊另一張椅子﹐又表示不扯
他耳朵。這等手勢甚為簡單明白﹐人人一看便懂。
小關依命行事﹐走回來落座﹐也放開揪耳朵的手。
他兩眼望住小曼﹐卻用手肘頂撞墨魚一下﹕“喂﹐你剛才為什麼
不溜?扯掉了耳朵可不是好玩的事。”
墨魚臂膀被碰撞之後﹐那絲質袖管紋絲不動。
可見得他真氣已運布衣上﹐這一點顯示他功力精湛之極﹐而同時
又看得出他為人極之小心謹慎。
“我哪敢溜?”墨魚回答﹕“假如我的耳朵扯掉了還會再長出來﹐
那就不妨試試能不能在她手底溜走。”
小關伸伸舌頭﹕“我的媽!這麼嚴重的問題﹐我看你還是別試的
好。”
“小關﹐李大爺剛才有沒有跟你講話?”墨魚邊問邊揉耳朵﹐仿佛
余痛猶存。
“沒有。”小關回答得很快﹐恍悟得也一樣快﹐敢情剛才扯耳朵那
一幕﹐竟是他們合力運功查聽四下一切聲音而已。
他們想查聽的對象﹐自然是那李大爺無疑。“李大爺說過晚上見
這句話﹐會不會是等到晚上才找我呢?”
“大概是這樣吧廠小曼轉望墨魚﹕“現在還不能躺下休息﹐我們
先布置好﹐免得被辛海客乘虛而人。”
當下命小關做這做那﹐先在露天院子里﹐把三只公雞連籠擺成一
個三角形﹐尖端對正辛海客住處。
籠上黑布拿掉﹐刀子則仍以黑布包裹﹐每籠上面放置一把﹕
接著在墨魚房間的角落﹐擺上一個小型香案﹐擺上七碗白米﹐七
碗清水﹐小曼拿出七面小幡﹐比拇指只大一點兒﹐每面顏色都不相
同﹐分插在七碗白米上。
這個小型的法壇上﹐除了有香爐插上了香之外﹐還有一盞油燈﹐
燈蕊大概是泡過什麼藥物﹐點燃之後﹐可不像一般燈那樣黯黯無神的
子。
本來所缺的碗爐白米等物﹐小關一下子都張羅回來﹐十分妥當。
小曼主持布壇時﹐大有得心應手之概﹐所以對小關的印象大是不同。
跨院的門全都牢牢栓上﹐伙計也都得到囑咐不得進來。
而且自從點了香和點了燈之後﹐小關發現天色應該更亮而不亮﹐
卻反而漸漸黯淡﹐整座院落好像被愁雲慘霧籠罩似的。
而這些帶有愁慘意味的雲霧﹐亦慢慢地暗暗地加濃加厚。
在房間里﹐小曼身披黑色法衣﹐前後都有一個巴掌大黃金色的八
封圖案。她長發散開披垂下來﹐一手拿著桃本劍﹐一手捏住法訣﹐屹
立壇前﹐宛如泥雕木塑的人像。
小關當然絕不會放過斗法這種大開眼界的好機會﹐若是一般的道
士巫師作法﹐他可見過不少﹐無啥稀奇。
但目下這小曼和墨魚﹐以及對方的辛海客﹐都是當今天下超級妖
邪人物﹐他們本身的武功﹐已經高明到不得了。
以他們的身份和武功造詣都解決不了的事情﹐而必須施用神秘的
法術力量﹐肯定必然大有可觀。
這一點小關可真的敢用自己人頭保証。
這時﹐他也站在一旁﹐滿懷好奇地仔細察看。也幸虧他很有耐
性﹐足足聽那小曼喃喃持咒達半個時辰之久﹐才開始看見怪事。
首先爐中的七支香﹐只剩三寸左右。
忽然煙氣加濃﹐七股白煙升上三尺左右﹐便結成一大團﹐眨眼間
變成一頂雲蓋﹐罩在法壇上空。
隨著煙氣增加﹐雲蓋擴展到房中三人頭上。
緊隨著七香煙氣的變異﹐那盞油燈亦緩緩變成綠色﹐雖然是在白
天﹐所以燈光無論是什麼顏色﹐都不至於使周圍整個環境變化得太劇
烈。
可是在小關眼中﹐那盞油燈的確很邪異很古怪﹕
因為他心中有數﹐油燈的一切﹐由盞台以至燈油﹐都是他包辦弄
來的。除了燈蕊是小曼自備之外﹐小關深知本來都正常得很。
假如小曼在燈蕊弄手腳而使燈光變色﹐她所為何來?為了嚇他小
關麼?這是決計講不通的。
另外那七支香的煙雲寶蓋﹐亦頗令人驚異。看它在綠色燈光中﹐
漸漸擴展時﹐大有將此地所有人和物都籠蓋住的意味。
小曼咒聲一停﹐墨魚立刻送上長條形的黃紙和朱筆。小曼口銜桃
木劍﹐騰出一手﹐運筆如飛﹐片刻間已寫好五道符。
她將其中之一用桃木劍尖挑著﹐送到油燈綠焰上點燃﹐但見霧時
全室都大亮一下﹐有如閃光燈一般。
小曼又念了好一會兒咒語﹐把余下四道符交給小關。
小關戰戰兢兢捧著那四道符﹐可當真恐怕這些符會忽然發出閃
光﹐那時大概不只燙手﹐只怕連眼睛頭發都保不住。
但見小曼手提桃木劍﹐在壇前行步作法﹐一縷頭發咬在嘴里。小
關忽然發現她的臉蛋很白淨﹐相信這是在黑衣黑發衫托下﹐令人泛生
此感。
小曼在壇前繞來繞去﹐口中念念有詞﹐忽然仰首向天﹐左手捏
決﹐右手桃木劍向東南西北四角指去。
她每指一下﹐頭頂上的白煙就有一團飛去﹐到了屋角便看不見
了。
她這樣左指右指﹐本來凝聚在眾人頭頂上的朔雲寶蓋﹐忽然已散
盡無蹤。
’ “小關﹐聽著。”小曼聲音似乎比平時嬌脆悅耳得多﹕“一道符貼
在對面院牆上﹐余下三道﹐分別在三個雞籠底下。”
“ 小關飛奔出去﹐一下子辦妥。這時他老兄的確猶疑了一下﹐為的
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到房內?
假如是武功方面﹐那是不拘拳腳兵刃﹐小關都敢奉陪﹐但這等陰
他氣的邪法.可就沒了轍兒啦﹕
煙會聚結成蓋﹐又會隨桃木劍一指就分出一團飛去。
燈光會變綠﹐天色會暗淡……
還有﹐焚燒那符時﹐竟會像閃電那樣驟亮。
唉﹐小曼─定是鯉魚精﹐她的道行邪法一定高過墨魚﹐要不墨魚
怎會這麼乖乖聽話?
小關終於回到屋子里﹐冷眼瞅住小曼。對於這個女人﹐不論她怎
麼漂亮法﹐小關卻決計起不了一絲一毫的色心了。
小曼仍在步踏斗念咒﹐幸而一會兒就完事。
她脫下黑色法衣﹐挽起頭發時﹐墨魚已經再點燃七支長香﹐並且
用一塊黑布當作布簾懸起﹐遮擋住法壇。
他們三人來到另─個房間內﹐小關恭恭敬敬斟茶遞水給小曼﹐然
後侍立在旁邊﹐盡量表示不敢跟她平起平坐。
小曼對他的態度很滿意﹐尤其小關一下子就送來兩條鮮潔燙熱的
面巾。小曼向墨魚點頭﹕“這個小家伙很伶俐﹐我認為挺不錯的。”
墨魚的表情使小關大感意外!
原來他竟是苦笑﹐苦得幾乎可以滴出汁來﹕“他……他的確還不
錯。但是……但是有點兒來路不明……”
“那不要緊﹐一切等查明再說。”小曼含笑盈盈﹐美則美矣﹐但小
關卻暗暗訂個冷顫﹐隱約覺得有點兒不妙。
“小關﹐你出去﹐最好爬上院牆﹐在牆頂躺著休息。”小曼又分派
他辦事。
“我……我爬牆並不很在行。”小關軟弱地抗議﹕“為什麼不躺在
地上?免得萬一不小心摔下來。說不定會出人命……”
“我又不是叫你睡覺﹐只叫你休息而已。你躺著也行﹐坐著也行﹐
反正眼睛往東邊的天上看﹐不許大意。”
“哦﹐是要我辦事情﹐那當然不同了。”小關興趣升起﹐很想多知
道些﹕“你叫我眼睛瞧著東邊天空﹐我要瞧見什麼東西才向你報告?”
“瞧﹐這家伙多伶俐?”此言是小曼向墨魚說的。
她目光回到小關面上﹕“辛海客在東邊﹐如果他施展搜魂大法的
話。就會有百兒八十道雲霧。向我們這邊飛過來當然他不可能找到
我們﹐不過到時候你大聲告訴我們.我或者可以趁機叫他吃點兒虧。”
“知道了”小關開步就走。
他一點兒也不留戀﹐假如他逗留在房間內.乃是想多聽一點兒秘
密的話﹐然而他有天視地聽奇功﹐何須留在房間內﹖
他在數丈外的院牆上﹐根本跟站在身邊毫無分別﹕“我看見─定
會叫﹐你們可得趕快出來”
“我不會出來﹐我要作法﹕”小曼說﹕“而且你記作。別叫我們的
名字﹐以免生出感應﹐後患無窮。”
小關瞠目問﹕“那我叫什麼名字﹖哈﹐有了。”
他忽然眉開眼笑﹕“用李大爺的叫法好不好﹕小龜蛋就是墨魚大
爺﹐鰻魚精就是你小曼姑娘﹔”
小曼皺起彎彎長長的眉毛﹐樣子頗也好看﹕“這樣叫法不大好聽﹐
不過暫時就這樣吧……”
小關欣然奔出去﹐爬上院牆頂!
忽然四下大亮﹐敢情太陽已快爬到天頂﹐陽光耀眼﹐明亮之極﹐
哪里像院子里那樣灰灰淡淡的?
那條鯉魚精當真有些妖法道行﹔
小關邊躺下邊想﹕“她能使院子里昏沉很多﹐那些煙和火也都怪
怪的﹐真不知是什麼道理?”
小關一面又施展出天視地聽奇功、因而天空─切景象固然逃不過
他的視線﹐同時房間內一切的響動說話﹐亦如在耳邊﹔
天上一時並無異狀﹐房間里倒是傳來墨魚極輕微的踏步聲。小關
的天視地聽神功非同小可﹐加以心思靈敏﹕
他將所有細微聲音﹐綜合起來。立刻可以勾划出房內情景﹐有如
用眼睛看一般清晰。
例如墨魚小聲雖是輕如貓﹐但一來他來來回回地鍍著﹐二來步伐
間偶然會凌亂─下。因而小關眼前浮現出墨魚苦著臉孔負手繞室﹐傍
捏無計的景象。
至於鰻魚精小曼則吸呼深細修長﹐沒有移動﹕
不過她氣息均勾方面﹐亦偶然有稍輕重不同的情況出現﹐可見得
她雖然是坐著不動﹐卻又不是調息運功﹐而是在想她的心事。
那墨魚的表情果然很苦澀﹐他忽然停止步。在方案邊落座﹐注
視苔對面的小曼﹕“辛海客快要動手了吧?”
“大概差不多了。你不必為他煩心﹐不過我猜你並不是因為他而
煩心。”她的聲音已遠不如剛才設壇行法那麼嬌脆動人﹐想是心情不
同之故。
“的確不是。有你趕到出手﹐我哪還把那王八蛋放在心上?”
“對付辛海客萬萬不可大意。”小曼搖頭反對墨魚論調﹕“至於血
屍老妖更不在話下﹐不過這些事既然我自己來辦﹐那又不必擔心你粗
心大意送了性命。”
“你真的選中了小關?”墨魚終於開始轉入正題﹕“這小子有什麼
好?我瞧他除了練過幾年內功﹐所以眼神稍足之外﹐論到武功﹐他腳
步歪斜﹐重心不穩﹐速度時快時慢﹐只怕連一套拳腳功夫都不會。”
“這都不算什麼。”小曼一口否定。
“還有。這小子有時喃喃自話﹐有時望天望地﹐簡直是條呆瓜魚
“這也沒有關系。我告訴你﹐他年輕力壯﹐眼神不正﹐有點兒邪
里邪氣﹐膽子也夠大﹐嘴巴夠油﹐這些才是好處。”
小關聽到這里﹐頭都大了。
老天﹐原來我是這麼一副德性的呆瓜魚!更離譜的是聽那鰻魚精
的口氣﹐她簡直極之欣賞才會選中我。
這還不打緊﹐問題是鰻魚精選我的目的何在?為什麼年輕力壯、
邪里邪氣、膽子夠大都變成中選條件?
不行﹐我不能真的變成糊里糊塗的呆瓜色﹐我非把這些問題弄個
清楚明白不可。
小關痛下決心﹐把拍拍屁股走為上的念頭撒開﹐反正天下許多稀
奇古怪的事﹐我小關都碰上了﹐多這一些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其次墨魚小龜蛋只說給我勒榨了兩成訂金﹐竟不提及那塊翠玉
牌。墨魚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
是不是那塊翠玉牌另有古怪?
上述這些看似小枝小節的事﹐小關心知非同小可﹐極可能是自己
生死悠關的關鍵﹕那鰻魚精該不該死﹐還未知道﹕
但墨魚這個瘦瘦黑黑的壞蛋﹐卻無疑於該死之列。
小關反擊之心一起﹐立即付諸行動。他一翻身滾下﹐雙腳碰到地
面時﹐聲音沉重而又參差不齊。
他走入房間﹐只見黑色布幔已拉開﹐小曼、墨魚都肅立壇前﹐面
色疑重﹕“是不是天上發現了紅色的雲霧?”墨魚問。
“沒有。”小關搔搔頭﹕“就是因為等了這麼久都沒有、眼睛都快
睜不開了﹐我才進來問問。”
小關望住小曼﹕“狐仙﹐啊﹐不﹐鰻魚精﹐你到底要我等多久?”
“噓﹐他們反應好快﹐一聽到我掉落地上的聲音﹐眨眼間已開了
壇﹐那鰻魚精連頭發都已披散。”
“你真是不折不扣的活王八呆瓜魚。”墨魚眼中怒火閃動﹕“你擅
離職守﹐萬一那百兒八十道紅雲現在恰恰飛過﹐那怎麼辦?”
“哪有這麼巧?”小關嬉皮笑臉回答﹕“我小關絕不信這個邪。”
“別吵﹐”小曼插嘴﹕“聽我說﹐小關﹐你以後辦事時要有耐性一
點兒﹐有些事不是開玩笑的。”
“但那李大爺跟我說……”
“他說什麼?”小曼、墨魚一齊追問。
“李大爺說﹐辛海客好像不見了﹐所以他去找找看。他又說﹐小
關﹐再見啦﹐祝你發大財走大運﹐我以後或者還會找你。李大爺他老
人家就講了這麼幾句﹐所以我進來問問。”
小曼、墨魚定睛想了一會兒﹐小曼忽然從身上掏出一面鏡子﹐直
徑三寸左右﹐鏡邊金框鑲了不少寶石﹐還有精細花紋。
小關雖然不知道這面小圓鏡的來歷﹐但一望之下﹐已經判斷此鏡
必定比墨魚那塊翠玉牌值錢得多。
墨色搖頭不以為然﹕“你想查看辛海客的蹤遜﹖此舉太耗元氣了﹐
何必呢?”
小曼付思一下﹐把寶鏡放在法壇上﹕“小關﹐你去瞧瞧﹐若然辛
海客真的不見蹤影﹐速速回報。”
小關立即搖手反對﹕“何必麻煩呢?如果那面破鏡子可以瞧得出
來﹐我……我還是別去的好﹕”
“破鏡子?你呆瓜魚胡說八道什麼?”墨魚怒斥﹕”這面寶鏡叫做
星月鑒﹐在神兵譜上排名第九。除了可以察形鑒物於百里之內﹐還可
以射出星魄神光取敵性命﹐易如反掌。”
小關忽然記起飛風俏麗的面容﹐當然他並不是有什麼不軌的想
法﹕
只是記起她乃是拜月教的月女﹐所以假如這面星月鑒送給她﹐應
該是很理想的禮物。
“真的那麼神?”小關的表情似信不信。
他這種表情具有一神奇怪的魅力﹐使人很想要他俯首貼耳地信
服。但如果要他信服﹐當然非得講出道理﹐甚至當場示范不可。
“當然是真的。”開口的是小曼﹕“現在任何人踏入我法壇二十步
之內﹐我要他死﹐他絕對活不了﹐你不妨試試看。”
小關連忙搖手﹕“別拿我來試﹐我相信就是了。”
小曼搖頭﹕“不﹐非試不可﹕要不然你一定以為我講大話。”
用自己性命試星月鑒的威力﹐小關心里一萬個不肯﹕“不﹐不﹐
我招信﹐不必試了﹕”
墨魚見他駭色滿面﹐心中大感快意﹕“哼﹐小曼活出如山﹐怎能
不試?走﹐到院子里站著﹐她會試給你看。”
小關心中念頭急轉如輪﹐這試鏡之事非同小可﹐我要突然出手攻
擊他們呢?抑是用最快身法逃之天天?
“又或者真的聽話﹐到院子里看看有什麼情況發生?”
小曼的話聲及時使小關不必遂作決定。
她說﹕“別伯﹐小關﹐我不是對付你﹐只是叫你去看看左邊那只
公雞。順便另找一只換上﹐去吧!”
小關用賭博的心情如言出院﹐才踏出房間﹐閃頭一瞥﹐恰好看見
小曼一搖頭被頭散發﹐左手捏法訣向星月鑒稍揚
那面小圓鏡幻化出藍湛湛一片光華。在藍光中一點細小光芒電射
出房﹐乍閃即隱。
小關走過去扯開蒙住竹籠的黑布看時、只見那只雄雞已經橫臥不
動﹐一望而知顯然已經沒命﹔
那是因為天下間任何的雞都不會這樣橫躺著睡覺的。
雄雞換過之後﹐小關盡快奔回房間內﹐他可不得不承認那鰻魚精
真有一手﹐所以急著瞧他還有什麼奇怪法術。
小曼正在壇前念咒﹐雪白的臉龐﹐在烏發黑衣衫托下。閃爍著一
種詭異妖邪之美﹕
她忽然把桃木劍橫銜口中﹐墨魚立即送上黃紙條和朱筆。
小曼單畫三道符錄﹐丟掉朱筆﹐三道符都穿掛劍上。壇案上的油
燈火焰突然胃高了六七寸之多﹐顏色白白綠綠的。
小曼第一道符燃著時﹐發出閃光和巨鼓似的咚─聲﹐可真把小關
又嚇了一跳?
小曼左手法決一揚﹐口中喝聲“疾”﹐忽然回眸﹐望向墨魚。墨
魚打個寒噤﹐頓時兩腿發直﹐僵立如木。
小曼再燒第二道符和第三道符﹐又揚訣喝─聲疾。
這次她沒有回頭﹐但小關在一邊卻看得清楚。只見墨魚身上應聲
震動─下﹐使又恢復如常﹐不像剛才一截木頭一樣。
“墨魚﹐在我施法查看辛海客之前.我有幾句話告訴你、”小曼的
聲音忽然又嬌脆悅耳無比。
似乎每當她運功施法之後﹐聲音就會特別好聽。這是小關的感覺
以及結論﹕
“是的﹐請說﹕”墨魚恭謹回答﹕他的態度忽然變為僕人和主人說
話一般﹐而不是早先那種同等身份的味道。
“你去把玉娘子引開﹐至少要絆住她七天之久﹐待得那九天仙棗
乏人護持墜地﹐仙棗肉汁人士化為晶脂﹐便大功告成。記住﹐非到最
後關頭﹐不可施展丹血舌劍﹐以免驚動血屍老妖手下。”
墨魚躬身而應﹐全是奉命唯謹的樣子﹐面上也看不見苦瓜的表
情。
墨魚這王八蛋一定有問題。
小關暗自忖度﹕“他本來好像很怕負起這個任務﹐但現在卻二話
不說﹐態度比灰孫子還灰。
“這是什麼緣故呢?
“哎﹐莫非是那三道符咒的關系?
“但難道鰻魚精竟會對自己人施法控制?
“她所提及的玉娘子是誰呢?
“丹血舌劍又是什麼邪法?”
小曼揚起桃木劍﹐往壇案上一拍。
墨魚身子震動一下﹐有點兒像在夢中驚醒的樣子。他眼睛轉處﹐
看見小關﹐當即皺起眉頭﹕“這小王八蛋在這兒干嗎?”
“我要讓他見識本門手段﹐好教他以後死心塌地效忠p自們。”小曼
嬌嬌柔柔地解釋。“我不想再等十年那麼久。十年之後﹐我已經是老
太婆了﹐縱然可以駐顏﹐但有什麼用?以師父為例﹐她雖然永遠是四
十多歲的樣子﹐到仙逝之時還沒有變。但如果她二十幾歲時已練成天
狐通無上大法﹐既駐顏又功力倍增﹐那多麼好!”
天狐通這種功夫﹐原來是可以永不衰老的駐顏妙法﹐又加上本身
功力可以倍增﹐可怪不得這個美貌的鰻魚精極之熱衷了。
小關付想時泛起莫大同情心﹕“假如我是美貌女子﹐為了駐顏之
故﹐我也一定不惜一切﹐但求達到理想的。
“只不知我在這件事里面有什麼作用?
“墨魚呢?他又有什麼問題?”
“好吧﹐我這就動身。”墨魚頷首﹕“辛海客那邊你應付﹐別讓他
找上我纏住我。”
“沒有問題﹐我現在拼著耗些元氣﹐找出他下落之後﹐定有應付
之法。”
“你不能走。”小關突然開口﹐而且竟是強烈反對口氣﹐墨魚立即
面露殺機﹐連小曼也有不悅之意。
但小關當然有他的辦法﹕“墨魚﹐你這一走﹐咱們可說不定什麼
時候才碰頭。這本來沒有關系﹐但誰叫你欠我那麼多錢?所以你不能
撒腿一走了之。要不然我跟你走﹐你說對不對?”
這話言之有理。
雖然墨魚大可以付款後硬搶回來﹐還不妨加上小關的性命為利
息﹐但因小關追討債務卻是天公地道之事。
墨魚盡管做得出殺人放火、強奸等惡事﹐可是當面賴債卻做不出
來。
墨魚聳聳肩﹕“錢我一定給﹐你放心。”
“那麼你什麼時候給我?”小關立刻笑容滿面﹐笑得很貪婪。
墨魚搔搔頭﹕“等我回去拿﹐不會太久。”
“好﹐我在這里等你﹐不見不散。你還欠我五千兩﹐但我希望你
帶八千兩來﹐因為我還沒有這麼闊氣﹐用三千兩買一塊玉牌。”
小關這一招乃是故意當著小曼﹐爆出翠玉牌內幕。
小曼果然有反應﹐驚訝地望住墨魚﹕“什麼翠玉牌?就是你用來
搞鬼的那一塊?”
墨魚不敢抵賴﹐只好點頭。
小曼立刻表示十分不滿﹕“看你多粗心大意?那翠玉牌雖然可以
整人﹐但若是落在辛海客手中﹐他也可以用來整你。你明知辛海客這
等人物就在附近﹐怎可如此疏忽?你已經有一些臟毛落在人家手中﹐
窿道還賺麻煩不夠大?”
小關一聽歪心便動﹐好家伙﹐原來那塊翠玉牌可以反過來對付墨
魚﹐現在他肯多出一萬兩買回去﹐我也不賣了。
我非得好好敲他一筆不可﹐就算敲不到十萬八萬﹐至少也要有個
三兩萬進賬才行。
他趕緊插口﹕“鰻魚精別生氣﹐這事是我不對﹐因為那時候我迫
著墨魚付訂金﹐他付不出來的話﹐我就不幫他對付辛海客。也不把李
大爺的話傳給他。”
“原來如此。”小曼不悅之色消失﹕“你把玉牌還給他﹐錢我付。”
“行﹐我馬上去拿回來”
小關接著解釋。內容卻是一半兒真─半兒假。真的是前─段﹕
“我巳把玉牌埋在那邊雞鴨欄後面空地里。”
假的是﹕“那二千兩銀票也放在─起。”
小關又再解釋﹕“我怕墨魚事後搶回去﹐所以埋起來。最多一拍
兩散﹐總不能白白便宜他。”
“快去拿回來﹐時間寶貴。我趁機休息一下.等你回來我再作法﹐
以後墨魚不在﹐你已有經驗﹐便可在旁幫忙。”
小關立即拔腳奔出去!
他早有了算計﹐不久便回來﹐卻是─副苦臉﹕“不得了﹐怪事年
年有﹐今年特別多﹔”
“那翠玉牌呢?”小曼在床上跳落地﹐衣服齊整﹐卻有一種剛睡醒
的美人惺松美態。
“不見了。地上有個坑洞﹐旁邊有只大黑狗﹐聽人說大黑狗邪得
要命﹐它嘴里銜著一只烏﹐在那兒直打轉﹐然後扒開泥土。看的人
還以為這大黑狗想挖個洞埋葬那只鳥﹐誰知那只烏忽然會動﹐展翅飛
走﹐大黑狗跟著便倒在洞邊死掉。”
小關喘了一口氣﹕“鳥飛狗死都不要緊﹐但我埋在那兒的翠玉牌
和銀票﹐統統都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都不見J﹐?”
他的靈感來自當日李百靈看風水時﹐用奇門術數﹐叫他出梅莊察
看。那次看見一只狗銜鴨飛奔。
小關稍微變化一下﹐便變成十分詭奇的情節。
如此─來﹐任何人即使不信﹐亦不敢不想一下﹕
墨魚也已奔入來以及聽見一切﹐大驚失色﹕“糟糕﹐莫非是辛海
客施法差遣禽畜﹐弄去了我的元命玉牌?”
“很有可能。”小曼面色也很沉重﹕“咱們先看看辛海客在什麼地
方?”
在法壇前﹐小曼簡直變成美麗的女巫。她念了一回咒﹐燒了三道
符﹐再向那面貴重圓鏡連噴七口真氣。
鏡子忽然射出光華﹐光線短而強烈﹐聚而不散。一轉眼間變成一
片尺半直徑的大鏡﹐鏡光呈淺藍色﹐倒是沒有恐怖之感。
鏡面上忽然煙雲變幻﹐轉動了一會﹐小曼左手法訣一揚﹐口中喝
一聲疾﹐鏡上立刻出現清晰畫面。
辛海客那副古怪樣子任何人都一望而知。
接著這幅人像消失﹐鏡外光焰明滅幾次﹐然後見那辛海客背著一
個小包袱﹐在一棵古樹蔭底坐著。
“那是什麼地方?小曼嬌聲詢問。
“大概是距此城西北方五十里處。”墨魚的答話也很奇怪﹐他憑什
麼知道?莫非他到過那地方?”
莫非他也在那兒歇過?
小曼的話使小關得到資料推測。
小曼說﹕“你算清楚才好﹐鏡光變化太快﹐只要少算一次﹐或者
顏色弄不准﹐便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你放心﹐我自從出過那回錯之後﹐絕計不敢大意。”
聽起來小曼每次施法﹐無疑都是由墨魚在旁查看計算方向和距
離。
除了這種法術之外﹐相信一定還有好些功夫絕技﹐乃是須得兩人
聯手施展才可克競全功的。
“這就怪不得小曼非得跟墨魚在一起不可﹐而目下我小關扮演的
角色﹐是不是將要接替墨魚的位置呢?”
鏡光中的辛海客盤膝而坐﹐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身皮囊﹐撥開囊
塞﹐猛─呼吸﹐囊內射出一道幼細紅線﹐直投辛海客嘴巴內。
小關一望而知那道紅線乃是血液﹐但是人血抑是禽畜之血﹐便不
得而知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二十七章 鬼畫符
鏡光忽然隱去﹐恢復三寸直徑的小圓鏡的原狀。這時此鏡除了看
來很名貴值錢之外﹐它有魔力這一點﹐外表上半點也瞧不出。
小曼元氣必是損耗了不少﹐所以面色有點兒兒蒼白。
墨魚大有躍躍欲動之意﹕“小曼﹐趁他吸了血﹐正在運功之際﹐
不如趕去施以暗算﹐一舉剪除了這廝﹐以免後患。”
小曼卻持不同意見﹕“別魯莽﹐你的元命玉牌若在他手中﹐只怕
你一走入九里之內﹐他已發覺。晤﹐奇怪﹐那翠玉牌若是埋在泥土
里﹐又是在雞鴨欄後面那等污穢腥臭之地﹐辛海客怎能驅遣得動飛
鬼﹐到那種地方取得玉牌呢?”
這疑問自是無人能夠回答﹐小關更加不能。
根本上﹐他說李大爺告訴他辛海客不見了蹤影之事﹐乃是信口胡
扯﹐卻不料辛海客真的悄然離城趕路。
這回誤打誤撞又弄對了。
“別管那個﹐給魚精﹐我瞧你還是一直瞧著那怪模怪樣的老辛為
妙。”小關插嘴出主意﹕“要不然他忽然又跑掉﹐那可才是真正的麻
煩。他奶奶的﹐只不知道那些銀票在不在他身上?”
“哼﹐這寶鏡中的景象﹐你知不知道我得花多大力氣才看得見東
西?”小曼不悅責語﹕“那可以像看畫兒一樣看個不停?回頭我會教你
怎樣計算方向距離的方法﹐也教教你在我開壇施法時﹐你應該怎樣
做!”
“算啦﹐這些什麼法我可不想沾上邊。”小關意興闌珊﹕“我好不
容易掙一筆銀子﹐指望將來買田地娶妻生子﹐現在都被老辛那王八蛋
弄走﹐我還有什麼勁兒?”
他這種死要錢的思想和作風﹐連小曼也有點兒頂他不住﹕“好吧﹐
我先給你五千兩放在腰包里﹐行不行?”
小關馬上精神抖擻﹐眉開眼笑。
他變化得那麼快的貪婪樣子﹐連平常人也會覺得不屑齒冷﹐可以
連摔他二十個大嘴巴而不會手軟。
至於墨魚﹐則簡直可以捅小關一百刀才消得氣。
小關伸手攤掌﹕“我這輩子還未見過五千兩那麼多的銀子﹐鰻魚
姑娘你可沒有尋我開心吧?”
現在鰻魚精的稱呼改變為鰻魚姑娘﹐顯然大大升了級。
小曼拿出一疊銀票﹐抽了五張給小關。小關一瞧全是一千兩面額
的﹐頓時歡喜打兩個轉﹐喜笑聲中又趕緊的揣入懷中。
看他這副德性﹐連墨魚也忽然不生氣了。
“墨魚﹐我有銀子腦子就會動了。”小關口氣很真誠﹕“你為何不
施法搞鬼﹐瞧瞧老辛有什麼反應?說不定有些什麼好處﹐誰知道呢?”
墨魚眼睛一亮﹕“好主意﹐看來以後我要多給你銀子才行。”
小曼沉吟─下﹕“本來是好主意﹐但施法查看太耗我真元。晤﹐
好吧﹐這就試一下。”
這鰻魚精真元損耗得越多﹐對小關多半只有利而無害。小關自是
一力再加竄掇﹕“鰻魚姑娘﹐聽你說那塊玉牌在老辛手中的話﹐對墨
魚大為不利﹐所以咱們要是早一步查看明白底細實情﹐這叫做事半功
倍﹐一定大大划得來。”
這家伙倒是真會算帳﹐精明得很。
小曼瞄小關一眼﹐心中頗為滿意。
當然她想用的人﹐絕對不可以是真的呆瓜魚。所以假使小關真的
是個傻子﹐大概老早就被小曼一腳踢出十萬八千里外了。
墨魚把床褥舖在壇前地上﹐自個兒盤膝而坐﹐一望而知他老哥竟
是專心一意打起坐來。至於小曼﹐則屹立壇前﹐限目調息。
小曼只調息了一陣﹐臉色已經好轉。
小關雖是外行﹐可是一見這等情狀﹐也能推知小曼功力的確十分
深厚﹐所以縱然尚未完全恢復元氣﹐卻也所差不遠了。
“唉﹐只不知若是那道家至寶紫府保心鎖在我身上的話﹐他們這
些邪法還使不使得出來﹖
“又或者佛家密宗的九骷髏秘音魔叉若在身邊﹐能不能破去他們
的邪法?”
除了這兩件佛道至寶之外﹐小關又並非全無依恃。
至少他知道﹐目下小曼和辛海客雙方﹐都使用武功以外的神秘力
量。
倘若這些妖魔們的邪法有靈﹐則那密宗活佛龍智大師所傳的金剛
菩薩秘咒﹐亦一定有莫大力量才對。
那龍智活佛所傳的秘咒、手印及氣功﹐小關雖非勤練﹐卻也於每
天起床時修它一陣。當日龍智活佛聲明過﹐咒語必須十萬遍以上才發
生不畏邪侵之力。
小關自問持咒數量距十萬尚遠﹐所以這位金剛手忿怒本尊的力
量﹐會不會加持到他身上﹐卻又殊為難說之至。
不過﹐縱然如此﹐我既然有咒語、有手印密法﹐總是比完全沒有
好得多﹐這是小關的想法。
墨魚忽然全身顫抖﹐氣息粗重﹐過好一會兒才恢復常狀﹐卻仍然
瞑目打坐。
小曼畫三道符﹐念動咒語﹐法訣揚處﹐那盞油燈火苗暴射尺許﹐
色作慘綠。待得桃木劍上三道符錄在火中輪流閃出強光之後﹐小曼向
圓鏡上連噴七口真氣。
但見那面圓鏡忽然又像上一回那樣﹐光芒湧現﹐變為一面半大的
藍色鏡面。鏡面上浪濤與火焰紛紛奔騰﹐一時看不出有什麼東西。
等了一陣﹐墨魚忽然跳起身﹐雙手都捏法訣﹐雙目半瞑﹐面色青
滲滲的甚是可怕。
這時小曼喝聲疾﹐鏡面上立即化為一片湛藍明澈﹐只見那裝束古
怪面孔丑陋的辛海客﹐仍然在樹蔭下打坐。
墨魚啞啞喝了一聲疾﹐鏡中的辛海客忽然全身一震﹐睜眼四瞧。
但他那對三角眼中﹐卻大有迷茫之色。
顯然他雖然被什麼情況驚動﹐但又不知道是什麼問題。
墨魚又啞叱聲﹐那辛海客在湛明鏡面上再次全身一震。
但見辛海客立即限目﹐雙手提控法訣﹐嘴皮敲動念念有詞。接著
他拿起膝邊那個扁形皮囊﹐一抖手囊塞彈墜一旁﹐囊口立刻噴出一道.
紅光。
辛海客仰天作出叱一聲姿勢﹐聲音在這兒可聽不見﹐那道紅光
候然化為縷縷紅線﹐刺空飛起。
小關心中大叫一聲﹕“那話兒真的來了。”那話兒就是早先小曼要
他在牆頭查看的絲狀紅雲。
小關這回總算看見了。
但往下面的情況又如何呢?
小關這時一點兒想象力都沒有﹐只覺得那辛海客的妖法邪術的確
不同凡響﹐而他小關本人又不知為何忽然替小曼著急起來。
假如那百十縷紅絲飛到﹐莫說玉石俱焚﹐大伙兒都死精光極是不
妙﹐即使只把鰻魚精弄死﹐那也斷斷乎不可。
小關實在也沒有什麼辦法﹐一急之下﹐只好凝神專注瞪住天空中
那百十縷紅絲﹐心中默誦金剛手菩薩的密咒和根本咒。
他這個人聰明那是有的﹐所以這兩個密咒念得流暢非凡﹐一呼吸
間已念誦了好多遍﹐比起常人至少快上三四倍有余。
奇事立刻發生﹐那湛明鏡光里本是只照見天空中的絲狀紅雲﹐辛
海客早已不在鏡內﹐但煙光明滅一下﹐那些紅絲紅縷都不見了。
只看見辛海客又在鏡中出現。
辛海客滿面驚訝之色﹐仰天遙望。
他到底望些什麼不得而知﹐但只看他忽然連連喘氣的樣子﹐便可
知道這家伙情勢有點兒不妙。
鏡光忽然消失﹐小曼亦連連喘氣﹐面色比紙還白。至於墨魚﹐則
一下子盤坐床褥上﹐瞑目調息﹐不言不語。
小關張頭探腦看那圓鏡﹐沒有看出什麼道理。
雖然他心中感到這一下雙方的突然變化、好像與他念咒有關系﹐
但這終究是直覺而已﹐哪能當真?
小曼喘息已定﹐慢慢走到窗邊椅子落座。
小關表面上仍然好奇地湊近瞧看那面圓鏡。但其實已運神功﹐收
攝一切聲音。
這一招果然大有收獲﹐小關心中冷笑﹕“哼﹐你墨魚小龜蛋使詭
弄詐的道行。比關爺爺還差得遠呢!”
墨魚乃是向小曼以傳聲之法說話﹕“奇怪﹐辛海客忽然受挫﹐真
元固然不免受損。但我們也受到打擊﹐比他只稍為好一些。小曼﹐你
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還不知道。”小曼也用傳聲之法﹐顯然不想讓小關聽見﹕“除
了佛道兩家最上乘的降魔大法之外﹐怎麼有這等情形發生?”
“那為什麼你還有疑問?”墨魚傳聲﹕“也許剛好有佛道高人在附
近。” .
“不對﹐不論是佛門或道家的降魔大法﹐剛才破去我們雙方法力
時的反擊感應﹐決計沒有這麼便宜收科﹐辛海客他至少嘔血昏迷﹐而
我們也非得僕地呻吟不可。”
小曼只停一下﹐小關又繼續攝聽到她的傳聲﹕“這件事非查清楚
不可﹐看看這兒附近出了什麼神僧高人?你要知道﹐佛道的降魔大
法﹐乃是根據對方的惡孽深淺而生出反擊感應﹐換言之﹐我們惡孽超
重﹐受創便越深。除非是有特別因緣巧合﹐才會例外。但墨魚你和
我﹐會有什麼奇緣幫助?我們何以只是真元稍稍受損而已呢?”
根據小曼的這番話﹐任何人也可以推知她和墨魚必然會作惡無
數﹐所以她才會驚訝報應得太輕。
用傳聲之法交談﹐自是十分費力。小曼改用平常說話聲音﹕“你
的元命玉符怎樣了?你認為在不在辛海客手中?”
“不在他手中。”墨魚回答﹕“剛才只是我有毛發在他那兒﹐所以
他生出感應。”
“那麼東西在什麼地方?你可有征兆?”
“暫時沒有。不過只要辛海客沒有把玉牌帶在身邊﹐我就放心
了。”
小關已走回桌邊﹐落座﹐聽到這里﹐搖頭插嘴﹕“不﹐還是趕快
把玉牌找回來才好。你說過那是要命的東西﹐為什麼不趕緊找回來
呢?”
照小關的講法﹐好像墨魚很粗心大意﹐競不趕緊取回玉牌。
墨魚氣結地翻翻白眼﹕“誰不知道取回玉牌要緊?但剛才我連施
三種感應神通﹐都查不出那玉片去向下落。你叫我到哪兒去找它回
來?”
小關的表情﹐用冷笑窒刺墨魚﹐另外又加上言語﹕“晤﹐你的功
夫一定大大退步了﹐要不然你的法術為什麼不靈?你看鯉魚精的鏡子
多麼好看?還有辛海客也很厲害﹐他會放出紅色的雲絲。墨魚﹐你一
定吃肉喝酒太多了﹐我聽說法術這門玩藝﹐須得沐浴齋戎才行。”
“別胡說。”小曼瞪小關一眼﹐但心中亦頗有所疑﹐為什麼墨魚連
自己的元命玉牌都查不出下落?
小關指指自己鼻子﹕“我胡說?不﹐一點兒也不!要是那塊玉牌
被什麼和尚道土撿到﹐把它放在佛祖或者太上老君屁股下﹐天天對它
念經念咒﹐我瞧墨魚你一定有得受的。”
墨魚大吃一驚﹐定睛思量﹐連嘴巴張大了也不知道。
小曼面色也顯得沉重﹕“若是如此﹐墨魚你的確很麻煩。晤﹐剛
才的情形﹐有點兒像小關所說。你這兒一施法﹐人家那也有了感應有
了動靜﹐便也自然而然生出降魔之力。”
她停口想了一下﹐臉上神色轉好﹐還泛起笑容﹕“但這種情形﹐
到底比落在辛海客手中好十倍不止。”
小關訝問﹔“有什麼好呢?辮子在人家手里﹐我覺得一點都不
好。”
“人家是得道的高僧或仙人﹐絕不會胡亂使出誅法的。”
“但那什麼仙人一瞧這玉牌很邪﹐說不走就會擺一個壇或什麼
的。”小關抗辯爭論﹕“那時墨魚豈不是糟糕得很?”
“你干嗎這麼緊張?”小曼問﹕“你跟他非親非故﹐他的生死與你
何干?”
“我可不想他出事。”小關的笑容有些尷尬﹕“因為他欠我的錢﹐
我不能不替他多想想。”
墨魚聽了雖是生氣﹐卻又覺得此人言之成理﹐怒氣轉為苦笑﹕
“小曼﹐別跟這家伙胡纏﹐你現在要我怎麼辦?”
“照原定計划行事。”小曼聲音很堅決﹕“那九天仙棗近日便會成
熟﹐我說過我不想再等十年。”
“好﹐我去。”墨魚起身﹕“辛海客和血屍那邊的事﹐只好讓你獨
自應付了。”
小關這回不再出花樣留難墨魚﹐因為根據聽他們對話所知﹐墨魚
的任務是去一個地方﹐引開一個很厲害的角色玉娘子﹐以便那九天仙
棗熟透墜地﹐果汁入地化為晶脂﹐便告成功。
小曼要的只是九天仙棗晶脂﹐這件物事顯然是跟她想修煉的駐顏
妙術天狐通有關。墨魚此去一定有大大的苦頭吃﹐此所以他早先未被
小曼施法制馭心靈之前﹐很想推搪賴掉這個任務。
既然墨魚有大苦頭吃﹐這種壞蛋惡人自是應該多多遭報。
所以等墨魚走了之後﹐小關才發表意見﹕“其實十年算得什麼?
鰻魚精你這麼年輕﹐再等兩個十年也沒有關系。”
他主要是引她開口﹐以便旁敲側擊多知道些資料。
小曼瞪他一眼﹕“你們男人當然沒有關系﹐況且玉娘子會搬地方﹐
她神通不小﹐一搬走之後﹐我找十年也不一定找得到她。”
“那你為什麼不親自出馬?”小關大感驚訝﹕“兩個總比一個人妥
當呀。”
“不行﹐十年前那次行動失敗﹐白白送了黑狼沉孝一條小命﹐便
是因我不怎麼相信玉娘子的神通﹐能看破我隱伏在旁邊﹐事後我才知
道根本只要有一個像墨魚這種人才﹐便一定可以成功。”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小關卻隱隱感到不妥﹐當即使出套話本事﹐
故意也松口大氣﹕“那太好啦﹐我還有銀子未收﹐我一定會在這兒等
他回來﹐不見不散。”
“不必啦﹐我們還有事辦。”小曼搖頭﹕“快去雇兩輛馬車﹐多少
銀子沒關系﹐只要夠快﹐車廂夠寬敞便行。”
“行﹐我這就去。”小關這樣應著。
但卻腳下遲疑﹐面現思索神色﹕“唔﹐為什麼不必等墨魚呢?莫
非他會像那黑狼沉孝的下場﹐有去無回?”
小曼頓首﹕“你很聰明﹐墨魚活得成活不成﹐要看他自己造化。”
她回答得這麼坦白﹐亦同時表現出對墨魚的冷絕無情。她難道不
知道這樣會影響小關的忠心?
小曼拿一張黃紙﹐提筆微笑﹐笑容頗為媚麗動人﹕“我替墨魚算
過他的八字﹐你懂不懂這一套?”
小關立即惕然於心﹐因為他記得李百靈提過﹐八字給任何人知道
都不要緊﹐但落在法或者術極高明的人手中﹐可就隨時隨地會被他們
要了性命。
但他外表不動聲色﹕“我當然懂﹐我們家的街角就有一個知機子
活神仙﹐我常常聽他講解﹐什麼是飛天錄馬格、什麼是青龍伏形格、
勾陳得勢格﹐我全懂。”言下略有沾沾自喜神色。
小曼微笑依然﹕“那不行﹐這些只是江湖術士唬人的﹐什麼魁罡
格、拱貴格、四位金金、三奇真貴等等﹐數之不盡。你別信﹐那多半
是騙銀子的。”
小關當真第一次聽到這種理論﹐不禁楞住。
但不知如何﹐他心里竟是一百個相信。
“墨魚的命造是建祿格﹐元神辛金﹐地支會金局﹐元神強極﹐所
以取七煞為用神﹐喜財神而忌傷食神。現下運行動財金地﹐你猜他會
怎樣?”
小關推辭了一下﹐搖搖頭﹕“好像不大妥當吧?劫刃幫身﹐那個
七煞火星豈不是更加暗晦無力?”
“對﹐事實上更糟糕的是命局中一點暗藏財星﹐已給劫神克奪﹐
因此他的七煞丁神更弱而無依。
而煞神之性兇戾橫暴﹐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反而會做出例行逆施
的事﹐假使流年歲君再來一起克伐﹐必遭橫死兇亡。”
“那麼他今年的流年怎樣?”小關連忙追問﹐“他是我的財神爺﹐
可千萬別出事。”
“還好﹐今年歲君是甲木財星﹐他死不了。但也有點兒不妙﹐因
為子水是傷宮﹐對他的煞神仍有一定程度的壞影響。”
“你的時辰八字告訴我。”小曼果然提出小關最怕的要求﹕“我得
先看看你的命局運程﹐才好作一些決定。”
小關怕是怕﹐但這家伙腦筋極快﹐尤其是關於他本身有生死關系
的話﹐更比平常要快上幾倍。
“好﹐好極了。”小關立即頷首贊成﹕“如果你講得准﹐如果我有
好運﹐這一趟雇馬車的銀子我出﹐算是送給你的禮金。”
小曼婿然一笑﹕“假如你八字不好﹐運程坎坷﹐那怎麼辦?”
小關慨然拍拍胸口﹕“沒關系﹐反正若是活不長久﹐銀子不花要
來干啥?”
“好﹐把八字告訴我。”
“告訴你才怪﹐你奶奶的死不要臉賤貨狐狸精﹐想騙我小關爺爺
豈那麼容易?”小關心中咒罵幾句之後﹕“我是牛年出生﹐四月丙子
日﹐酉時呱呱墜地。”
他的出生月份日子和時辰﹐雖然全是順口杜撰﹐但生年卻不可離
譜﹐所以他說自己是丑年肖牛。
丑年下距子年一共有三﹐一是三歲﹐一是十三歲﹐一是二十三
歲。看他樣貌身材﹐絕不會是三歲和十三歲﹐亦不至於老到二十三
歲。
小曼掐指玉掌中算了下﹐寫下辛丑、癸、丙子、丁酉的四杭。
小關大訝﹕“你這麼樣就能把八字弄清楚?可別弄錯才好!”
小曼揮揮手﹕“去雇馬車﹐少羅嗦。”
連小關也有點兒嫌自己羅嗦﹐當下轉身奔出去。
回得客店﹐只見小曼站在壇前﹐一身黑衣以及披垂的黑發﹐大有
詭異之美。
小關連忙報告﹕“車雇好了﹐每輛都用兩匹長程健馬﹐車廂寬大
得可以在里面打架。”
“你的八字似乎有問題。”
小關看看她木劍上穿著三道符﹐油燈也閃動著綠火﹐心中狠狠連
罵十幾句﹐才開口應道﹕“不會有問題﹐是我娘告訴我的。”
“沒有可能。”小曼冷冷駁他﹕“要是你有這麼一副八字﹐你碰上
另一個大運生辰水土之鄉﹐加上你的流年辛亥﹐天干地支搶著克合和
相沖﹐你猜會怎樣?”
“我猜不出來。”小關攤開雙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你告訴
我行不行?”
“哼﹐你的元神連於帶根一齊拔掉﹐你根本十幾歲便已天亡﹐現
下彌的屍骨都已找不到了﹐哪還能活生生跳站在我眼前?”
小關知道自己這一回恐怕弄砸了﹐為什麼杜撰一個生辰八字﹐竟
會那麼巧是一條十歲就天折的命呢?
不過他連眼睛都不眨﹐還強詞奪理﹕“你不遠﹐好多有名的神仙﹐
都直誇我相貌好﹐八字好﹐又說我早年就白手成家﹐妻賢於榮。唔﹐
我瞧你這一門學問實在馬馬虎虎。以後咱們別提這個。”
“哼﹐我不行誰行?這條命的人﹐我連他幾月幾日哪個時辰去見
聞王都算得出﹐你懂什麼?”
“你才不借﹐我問過多少神仙高人﹐花了多少銀子似知不知道?
人人都說好﹐偏偏你反過來說。哈﹐哈﹐彌瞧我現在可不是生龍活虎
的一個人?我剛又賺了五千兩白花花銀子入袋。我的命不好﹐還有誰
好?”
小曼轉眼瞪視他﹐卻又無可奈何﹐只好搖搖頭﹕“好﹐算你厲害﹐
我不跟你爭。現在我要施法保佑我們上路大吉。你看著那盞油燈﹐心
里別胡思亂想。”
小關心里又一口氣連罵十幾句臟話。
他知道假如自己集中注意力瞧那油燈的話﹐則不論那個生辰八字
是真是假﹐也一定會被小曼這妖精的邪法所制。
不過若是不聽她話而東張西望的話﹐她一定會生氣發火。而且往
深一層想﹐她可能根本不管他專不專心﹐只要一念咒一燒符就行了。
所以東張西望其實只是鬧鬧別扭而已﹐肯定不會是好辦法。
小關眼睛瞪住油燈﹐心里很想默誦金剛手菩薩的密咒。
可是這個密咒和手印似乎很靈驗很有威力﹐剛才一試﹐那辛海客
的邪法馬上破掉。假如現在對小曼來上這麼一下﹐她會發生什麼事
情?
是油燈熄滅?符燒不著?
或是她忽然發瘋狂亂?抑是馬上死掉?
此所以小關不敢暗打手印持誦密咒。
好在這個人辦法既多﹐膽子又大。
他一想既然咒印對邪法會有攻擊性力量﹐那麼心里淨想那金剛手
菩薩的形象﹐大概就既不受邪法侵襲﹐亦不至於反擊。
在小曼喃喃咒聲下﹐油燈火焰漸漸冒高﹐顏色也變成青綠色。
小曼忽然一搖頭﹐滿頭烏黑長發旋起來﹐她同時左手法決連揚﹐
右手木劍上的符也送到綠焰上。
三道符一齊化為一陣眩目強光而消失不見。
當亮光一閃之時﹐小關敢發誓﹐五官和全身都被寒氣撲拂正著﹐
幾乎要打個寒噤。幸而此時體內的六陽罡神力自然發動﹐堪堪頂住那
陣寒氣。
小關甚至好像看見心中那位金剛手菩薩三只眼睛都向他眨一下﹐
似乎告訴他﹐那妖女小曼的邪法不濟事不管用。
小關聽龍智活佛講究過﹐現在他所觀想的形象﹐在密宗稱為忿怒
身﹐是以青面獠牙三只眼睛。
小關認為這麼獰惡威猛的菩薩﹐一定可以壓制那些妖神邪魔﹐故
此他真的有相當大的信心。
小曼回頭瞧時﹐小關雙眼直楞楞壓住油燈﹐連眨都不眨。
小曼皺起眉頭﹐滿面狐疑。
但卻已放下桃木劍﹐挽起頭發﹐一邊脫掉法袍﹐一邊叫小關幫忙
收拾所有東西﹐搬上馬車。
車廂相當寬敞干淨。小關和小曼問坐一車﹐另一輛那麼漂亮的馬
車﹐則只裝著三籠雄雞﹐籠底各壓一符﹐在前頭開路。
小曼相當沉默。
小關可也不敢撩撥她。團為他怕小曼耍教他練功。
據他窺聽所知﹐這種功夫練時雙方都得脫得精光。
小關一點也不介意可以看見小曼的裸體﹐甚至摸─摸更好。只不
過小曼卻又不是普通的美女﹐這一看一摸﹐必定要付出極大代價。
小關左盤右算都認為划不來。
因此小關不但不撩撥她﹐還使點兒手段﹐故意半咧著嘴巴打磕
睡、口涎直淌。另外碰踢小曼﹐使她注意到自己這副樣子。
他的詭謀手段大概很有效﹐果然一路無事。
小曼連話都不跟他多講一句﹐到了第三天上路﹐小關甚至被貶到
跟那三只雞同坐一車﹐大有淪落之感。
那三只雄雞每天吃得多拉得多﹐看來趾高氣揚怪神氣的﹐就是有
一宗與眾不同﹐從來沒有聲音﹐早上亦不長啼報曉。
因此那趕車的竟不知道車內的搭客﹐除了小關之外﹐居然還有三
只精壯大雄雞。
小關也認為這一點很邪﹐那鯉魚精憑什麼畫張符﹐就可以使雄雞
不叫不啼呢?
這日中午在一個繁華城鎮﹐停車打尖。小關照例依照小曼吩咐﹐
先瞧瞧那三只肥壯雄雞。
這一看之下﹐不覺愕然。
原來三只雄雞都橫躺不動﹐看來已經死掉。
小關立刻撥開車簾﹐看看小曼下了車沒有﹐哪知小曼的倩影沒瞧
見﹐卻看見一張熟悉面孔恰在車邊走過。
小關可絕不會認錯﹐這人正是房謙。
可是何以他獨自一個人在這兒出現?
他又何以沒有跟彭家兄妹彭一行彭香君在一起?
莫非他們已經拆了伙?
但根據少林不敗頭陀的秘密消息﹐則他們三人已被留在開封玄劍
莊才對。他們三人雖然受到很好款待﹐但其實都是等如軟禁﹐不准離
開開封府。
這兒只屬新鄭地面﹐不是開封府﹐相距雖不算遠﹐可是總是已離
開了開封府。這是怎麼回事呢?
小關心念一動﹐立刻施展他專門震得別人耳朵生疼的傳聲功夫﹕
“房謙﹐我是小關﹐不要回顧張望。”
房謙幾乎跳起﹐幸而他向來為人深沉﹐終於只停步而沒有其他怪
異動作。
我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但她不是李百靈﹐是個大大的女妖魔。
你別跟我講話﹐免得她看上了你﹐又是大大的麻煩。”
這小關內力之深厚強固﹐天下已罕有倫比。所以他用傳聲講話﹐
簡直不當一回事﹐可以婆婆媽媽地嘮叨一大堆。
“我們馬上要吃飯﹐不過因為突然發生了怪事﹐我也不知道那女
妖魔鰻魚精會有什麼反應﹐但我又想知道你們的近況﹐更想知道你何
以獨自離開玄劍莊……”
這一句把房謙駭一跳﹐不過房謙忽然想及李百靈﹐於是心中頓時
釋然。
“我非得跟你談談不可。”小關宣稱﹐一面轉眼瞧著四周環境。他
腦子快點子多﹐這一點連李百靈也表示佩服的。“房謙﹐你向左邊瞧﹐
那兒空地樹蔭下﹐有十幾輛大車﹐我看一定都是過路的車馬。”
房謙如言望去﹐雖然看見有車有馬﹐又另有一些人集中樹蔭下﹐
但若要他猜想小關提到這些景象有何用意﹐房謙自問敲破了腦袋也一
定想不出來。而且那些車馬是過路的或是本地的﹐又有什麼關系呢?
“你到那邊去﹐找個陰涼地方一坐﹐我有辦法來跟你講話。”
接著下來就是小曼和小關﹐坐在飯館二樓靠窗座位。
小關其精無比﹐明知一提三只大雄雞忽然死掉之事﹐定然有問題
發生。他雖然不怕有什麼問題﹐但這一頓酒飯定然吃得不舒服。
所以他只字不提﹐直到肚子已飽﹐酒也喝了五六兩﹐才開始辦正
事。
“鰻魚姑娘﹐假如三只雞之中﹐有一只好像有問題﹐那是什麼意
思?”
小曼停筷﹕“有問題?那一定是死掉﹐對不對?那是表示我們跟
辛海客相距不超三里。”
小關搖頭﹕“不是死掉一只。”他故意含混訛謅﹕“假如死了兩只﹐
或者三只都死掉﹐那怎麼辦?”
“那就是血屍席荒這老妖在附近了。”小曼並沒有十分驚訝之情﹕
“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到底發生了沒有?”
“有﹐三只都忽然死掉。”小關搔搔頭皮﹕“你好像一點兒都不擔
心﹐是不是你一定贏得了那什麼血屍老妖?”
“唉﹐當今天下﹐誰敢誇這種海口?血屍席荒據說已練成不死之
身﹐就算是過甚其詞﹐然而他刀槍不入﹐法術不侵﹐卻一定辦得到。
否則他不會如誓復出世間的。”
小關聽得目瞪口呆﹐連這個美麗的女魔頭也一樣說﹐顯然血屍當
真厲害無比﹐跟這個老妖魔作對﹐是不是極之愚蠢自找麻煩的決定
呢?
“別害怕﹐你不必跟他碰面﹐我也希望不必跟他正面相對。”
“但你千辛萬苦跟蹤辛海客﹐為的就是找到血屍老妖呀?”小關真
的大為訝惑不解﹐“現在差不多找到了﹐你又說不想見到他。你究竟
為了什麼?”
小曼微笑一下﹕“我只想拿到他親自制煉的血魄丹藥來和藥。血
屍這次出世﹐而又遠離墓宮﹐正是我唯一機會。雖然這機會其實也不
大﹐但總是遠勝於無﹐對不對?”
小關頷首﹐面色卻不是一面倒地贊成﹕“對是對﹐但萬一你們斗
他不過﹐反而怎麼的話﹐那可很有點兒兒划不來。”
“我寧可把自己擠到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上。”小曼說﹕“能活下
去固然重要﹐可是以我們女人來說﹐青春美麗比活下去更重要﹐所以
我能活下去的話﹐就一定要保持青春美麗﹐否則﹐寧肯早點兒離開這
人世。”
小曼的觀點和做法﹐不能說她不對﹐而且她有選擇之權。不過﹐
她這觀點的狹窄和偏激﹐卻又十分顯然易見的。
小關可不想就這問題討論下去﹐趕快改變方向﹕“那老家伙既然
在這兒﹐咱們想必不用再趕路了吧?要是這樣﹐我得跟那兩個車把式
講一聲﹐打發他們回去﹐順便把車上的東西拿回來﹐還是找個地方落
腳。”
小曼點頭﹕“你很聰明能干﹐一切都想得很周到。”當下另囑咐數
語。
小曼憑宙下望﹐只見小關走到那邊空地。
樹蔭下有七八個漢於蹲著圍成一圈﹐一望而知都是車夫之類的身
份﹐正在擲段子賭上幾手。
小關擠進去﹐掏出幾兩銀子作為賭注。
他瞧也不瞧坐在對面樹根的房謙一眼﹐傳聲道﹕“房謙﹐到我旁
邊來說話﹐但別露形跡﹐有人在遠處盯著我的後腦袋。”
房謙如言擠到小關旁邊﹐也掏出一點兒銀子下注。這麼─來他們
交頭接耳講話便全無可疑了。
小關說﹕“那女魔頭鰻魚精是字內三兇二惡之一﹐雖然當年是她
師父掙來的名頭﹐但以我看她也很厲害﹐一定可以使血屍老妖覺得頭
痛。”
他話聲輕快而清楚﹕“我利用她才會找到這兒來﹐據她說老妖就
在附近﹐你們在玄劍莊可曾發生什麼事沒有?”
“我真不明白你怎會知道我們在玄劍莊﹐又怎會提起血屍。不過
那都不是要緊的事。暫時不提。”房謙回答。
他邊講邊下賭注﹕“彭香君姑娘已落在血屍手中﹐出事地點是開
封城外一座農莊﹐那時他們兄妹跟朱虛谷在一起。朱虛谷才是朱伯駒
的親生兒子……”
他要言不煩地把朱虛谷那一夜遭遇血屍老妖之事說了﹐接著談到
自己﹕“玄劍莊上下已嚴密戒備了好幾天﹐但血屍老妖不知何故沒有
來擾。朱虛谷、彭一行和董秀姑仍在農莊鐵屋里﹐雖然敵人攻不進
去﹐但他們也出不來。我只好獨自出來胡亂訪尋。”
房謙停口時﹐已經連輸六口﹐手中賭注完全輸光。當即伸手掏
銀﹐但那只手伸入口袋卻抽不出來﹐顯然是沒有銀子了。
小關揪住他胳臂﹐起身離開人堆﹐走到另一棵大樹樹蔭下﹐房謙
大為驚訝﹕“你不怕那鰻魚精看穿?”
小關先掏出一小錠黃金﹐又加上幾兩碎銀﹕“你先收起來﹐一則
免得荷包空空﹐二則給鰻魚精看見﹐便測不透我的把戲了。”
房謙本來不好意思收下﹐但小關後一個理由﹐卻又使他好意思
了﹕“好﹐這些錢過幾天﹐我會還你。對了﹐朱莊主這幾天都不在莊
里﹐所以大家特別緊張。”
小關抓耳搔頭﹐想不出什麼計較。
他本來聰明過人﹐主意甚多。
但這次對付血屍老妖的行動﹐根本上是李百靈決定的。所以他對
於整個形勢﹐並沒有深刻及廣泛的研究。
但他深深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房謙的墜淚七刀雖然是宇內第一流
的刀法﹐但碰上血屍席荒本人﹐固然不是老妖敵手。
便碰上了辛海客﹐能搏個同歸於盡﹐也已經很不錯了。換言之﹐
目下第一件事是別讓房謙單獨碰到血屍或者辛海客那等高手。
可是﹐這房謙肯不肯聽話呢?
這真是一大難題。
人家喜歡的女人被擄走﹐你卻要叫他別采取任何行動﹐豈不荒
謬?
唉﹐要是李百靈在這兒就好了﹐她一定找得出莫名其妙﹐卻是兩
全其美的辦法。
小關腦子雖在忙著﹐卻沒有妨礙他靈敏得近乎神話的感覺。他的
感覺忽然察知有人侵入他背後三丈之內。
本來在繁鬧城市里﹐前後左右人來人往﹐並不稀奇。可是那只是
一些普通的人﹐沒有任何特異之處會使他警覺或戒惕。
但那些身負絕技之士就不同了。由於有過精神上肉體上的嚴格修
練﹐得到成就之後﹐便自然產生奇異的氣勢力量。
但這當然不是普通的人平時所能發覺的。
小關同時看見房謙神色稍稍有異﹐當即使出傳聲之法﹕“這條鰻
魚精長得還漂亮吧?哈﹐哈﹐不必著急﹐我其實一點也不怕她﹐房老
兄﹐你聽著我的暗示去做﹐大概可以很快查出彭姑娘下落。”
末後這句話簡直是無可反駁抗拒的理由﹐但房謙卻無法說出贊成
的話﹐因為那相當美麗的小曼﹐己裊裊娜娜走到一丈以內。
“小房﹐就這樣講定﹐你收了我的訂金﹐可不許反悔背諾。”小關
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還得意地笑一聲。
“什麼事這麼高興?”小曼聲音從後面飄來﹕“這個人是誰?”
小關立刻回身走到小曼旁邊﹐壓低聲音﹕“他叫房謙﹐這個人來
頭可大得不得了﹐所以我忍痛花錢在他身上。”
小曼受他感染﹐不知不覺也放低聲音﹕“他有什麼來頭?”
小關裝出神秘兮兮樣子﹕“他的師父是馮長壽﹐你可曾聽過這名
字?”
小曼訝然﹕“我聽過不稀奇﹐你呢?你怎會知道的?”
小關笑笑﹕“是前幾天李大爺說的。他說可惜天下第三殺手馮長
壽已經死了﹐不然的話﹐他一定雇馮長壽去殺掉血屍。”
“不是第三殺手﹐是三大殺手。”
“不管是第幾﹐反正一定十分厲害。我看見小房手中的長形包袱﹐
便知道一定是刀劍之類的東西﹐所以我問他師父是誰。他一提我馬上
記了起來﹐所以立刻雇他做點事情。”
這個解釋雖然有點兒荒誕不經﹐但以小曼的立場﹐卻不妨接受﹔
不遠處忽然有人叫一聲“小關”﹗
小關大聲以應﹐還轉頭望去。
目光到處只見三個穿灰衣的大漢﹐每一個年紀都在三十歲左右的
盛年﹐腰間佩著一式長刀。
這一瞬間﹐小關瞥見那些賭錢的車夫們紛紛逃散。
小關的江湖門檻算得上相當精﹐心中頓時知道那些灰衣佩刀大漢
來頭不小﹐所以日日都在道上討生活的車夫們﹐一見便知﹐立刻作鳥
獸散。
由於車夫們表現出的是恐懼而又是識相避開﹐可見得這些灰衣大
漢擁有的是很可怕的兇名。
小關同時也看見還有一個灰衣人﹐在十余丈外一棵大樹下﹐遠遠
看著這邊動靜。
那三名灰衣大漢都拔刀出鞘﹐熾亮太陽下﹐閃映出令人心寒膽戰
的光芒。
當中的一個灰衣大漢雙眉特別濃黑﹐樣子異常兇悍﹐聲音也十分
粗暴﹕“你果然是小關﹐那個女的是不是李百靈?”
“我是小關沒錯﹐但這位姑娘芳名小曼﹐不叫李百靈。”小關邊答
邊躲向小曼身後﹕“你們是誰?為什麼認得我小關?”
“大爺是遼東虎……”
“不對﹐不對。”小關插口打岔﹕“你不是打遼東來的丁虎﹐你一
定是冒牌貨。”
丁虎一怔﹕“我是冒牌貨?誰說的?”
“那些趕車的哥們說的﹐他們不是用嘴巴講﹐是用兩條腿告訴
我。”小關眼看對方狐疑之色更濃﹐不禁得意起來﹕“你老哥要真是遼
東那麼遠來的大蟲﹐他們怎會認識你?怎會個個撒腿就跑?”
丁虎這才明白﹐暴笑一聲﹕“你講得有理﹐但假如我這幾天﹐在
這關路道上已殺了幾十個人﹐其中十來個是他們同行﹐你看他們會不
會認識我?”
這回輪到小關瞠目結舌!
丁虎則得意洋洋﹕“小關﹐聽說你劍法通神﹐先有過天星李催命
那一幫人馬被你挫辱﹐接著還有一陽會鬼哭西門朋、清風堡的林潛﹐
當然最驚人的是橫波哀鴻楊炎死於你劍下這件事。還有﹐最近你幫斷
金堂殲滅了一幫人馬﹐那是在霍山附近﹐想不到你一下子就跑到這兒
來了。”
“我是什麼時候在霍山那邊的?”小關問。
“大約是四五天前。”
小曼冷笑一聲﹐因為那時小關跟她都在固始﹐顯然此一小關非被
一小關了。
她裊娜行去﹐迫入一丈內才停步﹕“我不是李百靈﹐這個小關也
不是你們想找的小關﹐但這些不要緊﹐問題是你們大呼小叫﹐得罪了
我。”
遼東丁虎暴笑中跨前兩步﹐把小曼瞧得更清楚﹕“嘖﹐嘖﹐樣子
長得還不錯﹐可惜潑辣了一點。”
他舉刀搖晃一下﹐陡然大喝“看刀”﹐聲如虎吼。
那刀光宛如電閃霞擊向小曼攻去﹐刀勢之兇猛惡毒﹐顯然若是得
手的話﹐小曼身子除了分為兩截之外﹐別無他途。
小曼冷笑聲中﹐嬌軀乍旋﹐竟然像一陣清風般透人刀光﹐擦著丁
虎身側掠過﹐田然到了另一個灰衣大漢面前。
她左袖一拂﹐搭住對方剛剛揚起的長刀﹐身形一旋﹐便已失去了
蹤跡。
小曼的失蹤﹐只不過是這個灰衣大漢認為如此﹐事實上她已到了
另一個灰衣大漢面前﹐冷笑聲中﹐雙袖一齊拂出。
她的笑聲固然冷得刺耳﹐但這一雙衣袖又更可怕些。
對方本是橫刀待敵之勢﹐小曼的衣袖迎面拍拂向長刀上﹐那灰衣
大漢自然不肯相讓﹐運足全力大吼推刀出去。
袖刀一觸﹐那灰衣大漢猶自吐氣發力時﹐手中之刀竟完全不聽指
揮反彈回來﹐噗一聲脆響﹐刀背嵌入自己面門深達三四寸﹐鮮血直
噴。
小曼宛似風中飛絮﹐忽然間又已在丁虎面前出現。
這時丁虎正因為另一個灰衣大漢向自己揮刀迅猛沖劈而趕緊封架
住。
他知道此是小曼以衣袖拽動那黨羽身形﹐又輔以奇異內力使黨羽
的刀勢無法變化﹐形成這種情況。
丁虎心里全無絲毫惱怒黨羽之意﹐這並不是丁虎通倩達理﹐而是
他心中除了震驚之外﹐已沒有其他情緒可容了。
小曼突然在眼前出現時﹐丁虎猛可馬步一沉﹐長刀斜斜外指。這
一招“一夫當關”﹐使得嚴密精妙﹐氣勢雄固無比。
小曼目光掃過﹐知道絕難力取﹐輕哼一聲﹐嬌軀一旋﹐忽然到了
旁邊那灰衣大漢面前﹐雙袖拂出。
灰衣大漢橫刀力拒﹐把小曼雙袖完全擋住。但可惜這家伙還沒有
空閒觀察同伙的死去﹐所以重蹈覆轍。
他吐氣開聲已運足了全力﹐哪知小曼雙袖雖然收了回去﹐但那柄
長刀卻忽然閃電反彈﹐噗地一響﹐刀背深深嵌入面門。
與丁虎同來的兩名灰衣大漢﹐面門上都嵌著一把長刀﹐當然馬上
斃命。這只是指顧問事﹐小曼忽然又在丁虎面前出現。
她蒼白面龐上﹐那一抹笑容﹐既邪異又艷麗﹕“告訴我﹐丁虎﹐
雇用你們這批殺手的人是誰?是不是大別山血屍老妖?”
這種先行列出假設答案的問話方式﹐有一宗好處﹐那就是對方只
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可以了。
丁虎楞一下﹐才搖搖頭。
但小曼已經認為夠了﹕“我的確不是李百靈﹐在目前情勢之下﹐
我似乎不必騙你﹐對不對?”
她為什麼不動手而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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