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關洛風雲錄

                   【第二十三章 玉女移情淚作詩】
    
      孫懷王道:「好詩可以解醒,小弟提議各題一律,以為今日有緣相逢紀念,未 
    知兩位意下如何?」 
     
      德貝勒大大點頭,珠兒也響應遵:「此是雅人佳話,小女子何敢藏拙?只是小 
    女子要出一題目——」 
     
      孫懷玉忙問道:「什麼題目?姑娘請即示下,小弟無不遵從!」 
     
      珠兒道:「一隻准集古人的舊句,聯成一律。二要隱有園思,不得離題。小女 
    子這題目可使得麼?」 
     
      德榮孫懷玉兩人哪肯示弱,各個首肯。當下珠兒因不能書寫,便等兩人各自寫 
    好了。再吟誦出來。兩人離座稍為構思,便走到案前,取紙筆而寫。孫懷王首先寫 
    好,卻等德貝勒寫完,才一同回到床前。珠兒伸手接過兩張素箋,曼聲湧道:「瑞 
    煙輕罩一團春,工作肌膚冰作神,閒倚屏風笑週歲,不令仙犬吠劉晨。相思相見知 
    何日,傾國傾城不在人,回首可憐歌舞地,行塵不是昔時塵。」 
     
      此詩大妙,寄怨深遠。有了顏衣足消聯,原來由貝勒爺作的。」又展另一繞金 
    源潛。 
     
      「金屋裝成貯阿嬌,酒香紅被夜迢迢,流合月暗乘雙鳳,銅雀春深鎖二喬。自 
    有風流相證果,更無消息到今朝,不如逐件隨山去,綠水斜通宛轉橋。」 
     
      此詩怨而不亂,取譬精當,有宛轉深情之致,的確是高手。大匠當前,小女子 
    要斂手卻步了。」 
     
      她的聲音,妙曼箱遠,兩人同時聽得微醉。珠兒口中謙遜著,其實腹稿早成, 
    向孫懷玉深膘一眼,念道:「無限青山散不收,每因風景卻生愁,桃花臉薄難藏淚 
    ,桐樹心孤易感秋,問苑有舊多附鶴,畫屏元睡待牽牛,旁人未必知心事,又抱輕 
    裝上王樓!」 
     
      孫懷玉受寵若驚地震動一下,但立刻恢復平靜。德貝勒讚道:「少女情懷總是 
    詩,姑娘妙手引絲,可比針神絕技!」 
     
      珠兒含情一笑,卻見孫懷玉如老僧枯坐,寂然不置一詞,面上不覺微現失望之 
    色。其實孫懷玉更是懊悔,他提議作詩,原本不過是試探珠兒才情,哪知她卻一無 
    顧忌,以待傳意。 
     
      他是個玲瑰通透的公子,豈有不領會之理?但已知德貝勒早有意思,自己即使 
    動心,也不能染指,故此有了懊悔多事之意,暗中打定主意,不於見她。珠兒哪知 
    他的心事,還故意尋些事故問他。 
     
      這一會雖然各有心事,卻算得甚是融洽,珠兒更對孫懷玉的捷才妙思,傾心不 
    置。 
     
      已經又是晚膳時候,孫懷玉借口有事,堅要回家,德貝勒苦留不住,只好罷了 
    。孫懷玉走到房門,一腳又跨出檻外,卻忍不住回顧一眼,只見珠兒媚眼凝波,面 
    上流露出幽怨之色。他暗中咬牙,連忙走出房外,不自覺地舉手一拂,生像要拂掉 
    方才眼中所見的景象。 
     
      自從這一次會晤之後,他便不肯再到裕王府去。德貝勒屢屢邀他,甚至說出珠 
    兒想尋他去談話解悶。可是,孫懷王都堅決地推辭,而且找出種種極為合理的借口 
    ,因而德貝勒半點也不明白,他是為了這微妙的緣故而不去王府的。 
     
      在珠兒的一方面,她是極為敬重德貝勒,可是一來德貝勒已有了福晉,二來他 
    是王族宗室,三則她自己內心像是不能引起那種感情。 
     
      炒初具溫情樓用的胸懷寬廣,人品勁標。故此在態度上,並無任若何避忌,甚 
    至有點親呢。要知她識得奼女迷魂大法,一勇一笑,都有迷魂落魄之力。當然她無 
    意對德貝勒施展,可是積習難除,有時不覺地用上還不自知。而這一來,可苦了德 
    貝勒,他對她真是無微不至,情根深種,已經不能自拔。哪知珠兒卻是一片冰心, 
    盡在孫懷王身上。 
     
      本來,在那個年頭,根本無所謂自由戀愛的觀念,女孩子們從小便被教導要屬 
    遵日訓,她們將自己的情思,盡力地約束住,而且還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便是 
    努力去愛那不知生得怎樣的丈夫,即使見過面,不合自己心意,也得勉強自己全心 
    全意去愛他。否則,稍涉通思,便是罪惡,自己便會深深自疚,認為是不貞之征。 
     
      尋常女子,人了王府,還不是祖上的魚肉,任人凌割!可是珠兒根本不管這一 
    套,她愛自己所愛的,恨自己所恨的,她敢於選擇,而且也有這種權力,此所以她 
    雖非因種族觀念而仇視德貝勒,卻因具有自由選擇的觀念和力量,逕自愛上了僅見 
    過一面的孫懷玉。她不會了解孫懷玉不能愛她的苦衷,那是基於「朋友妻不可欺」 
    的觀念發展而成。 
     
      在他,是無論如何也要遏抑住自己的情懷,用一切的方法去忘記她。 
     
      錯非她具有奼女迷魂大法魔功,孫懷玉不過見她一面,此刻早就會讓別個姣美 
    婉媚的女子代替了。可是正因她的一正一笑,都別具魔力,孫懷玉腦中的印象,仍 
    然未曾完全淌越……德貝勒和孫懷王本是天天盤桓在一起,自從珠兒出現之後,便 
    總得隔個幾天才能晤面。 
     
      每一次會面,總發覺德貝勒有點消瘦,知道他為了情絲難系,心頭飽受折磨之 
    故,卻不敢道破,只能任由事情發展。 
     
      約模大半個月光景,這天晚上,孫懷玉自個兒在寢室中,看了一會書,覺得倦 
    了,正想拋下書上床安寢,忽然房門無風自開,他抬眼望時,只見珠兒亭亭玉立倚 
    在門邊。他吃了一驚,以為眼花,忙舉手去揉眼睛。 
     
      「孫公子,自從昔日一晤,腰違至今,可還記得小女子麼?」尊聲嬌軟,醉人 
    心脾。 
     
      他才確定不是自己眼花,連忙行禮答道:「媚鍶縑焐系蝸桑□?落幾間,區區 
    幸睹玉容,焉能忘記!」他的心中卻極為驚訝地想道:「德貝勒曾說她最少還要一 
    個月才能起床! 
     
      但此刻怎能資夜飛降?倒是費人尋思了!」 
     
      珠兒嘴唇微吸,出的道:「公子的話說得好聽,其實呢,以公子的儒雅風流, 
    正是何處高樓無可醉,誰家紅袖不相憐,還認得小女子,倒是奇事!」 
     
      孫懷王心中好笑,想道:「你好設由來,怨起我來啦!未免這分了!」口中答 
    道:「姑娘是什麼話?區區只因俗務羈身,未能拜候請安。但由德貝勒口中,得知 
    姑娘玉體漸痊癒,私心常待早占勿藥……」她眼波飛揚,幽怨欲滴,低投微歎一聲 
    ,情態煞是動人。孫懷玉心頭撲撲一跳,不安地凝視著她。兩人無言地相對片刻, 
    他努力制伏心頭波瀾,道:「姑娘來此,貝勒爺可曾知悉?而且,姑娘怎能到此來 
    的?」 
     
      珠兒輕輕歎口氣,自言自語地道:「貝勒爺……貝勒爺嗎?他不會再見到我了 
    ……」 
     
      言下沉然,如有所失。忽又抬起眼來,晶瑩的眼光,生像能夠射人他心底。身 
    軀乏力靠向門柱上,眉尖邁室一下。 
     
      孫懷玉移動一下腳步,想去攙扶她的光景,但終於忍住了。 
     
      無言地相對了片刻,孫懷王越發覺得躊躇不安,如芒在背。只見地忽然轉面看 
    看門外,隨即旋口頭,臉上飛起紅暈,幽幽地道:「孫公子,我要走了!你自己保 
    重……桃花面薄難藏淚,桐樹心孤易感秋。問克有書常附鶴,畫屏無題待牽牛…… 
    旁人未必知心事,又抱輕裝上王鈴……」她一邊曼聲淒楚地念著,一面退出門外去 
    。 
     
      孫懷玉聽到是她當日集古人句的那首詩,一時聽得和想得呆了,銅然站在原處 
    。好一會工夫,但覺語聲已收,人影不見,趕快走出門外,只見簷際流星冷落,殘 
    月孤零,夜風掠過屋簷,鐵馬叮噹做響,哪還有半絲人影?竟是芳蹤已沓……他不 
    覺失聲嗟歎,負手在庭中徘徊波蝶,也不知自家是幾時上床安聯的。 
     
      翌日,德貝勒匆匆來到,一把拉了孫懷玉到一旁,焦急道:「懷玉,珠兒昨夜 
    走了!不知到哪兒去了!咳!昨夜我還跟她談得好好的,今晨從朝中口府,便不見 
    她蹤影了,那使女素秋半點也不知道,真把我急死了!」 
     
      孫懷玉雖然在昨夜估到幾分,但沒想到她即晚便離開。故此這時聽到消息,也 
    不免驚愕一下。當下安慰道:「她會再來找你的,兄長不必焦急!」 
     
      德貝勒似是梅惱交集,頓足道:「你的活太不著邊際,她不會再找我了!」 
     
      孫懷玉吃驚地低頭瞧看,只見德貝勒腳下的大青磚地,讓他一腳踩碎了,他早 
    知德貝勒身有武功,卻不料是這般功力,當下道:「兄長,你此刻正是當局者迷, 
    又是關心者亂,故此發急。你且定下心,想想她有沒有什麼話暗示去處?」 
     
      德貝勒應聲道:「哪有什麼話?除了知道她名字叫珠兒,其餘一點也不知道… 
    …啊!對了,前些日子,好像聽到她說起要返峨嵋,可是又沒說下去,我沒有追問 
    她……對了,她是返峨嵋去了。但是,她不能走動,昨夜裡怎能越屋而飛呢?」 
     
      孫懷玉想了一下,道:「恐怕是有人帶走她。」「有人?」德貝勒猛然一驚, 
    道:「我就是怕她被那些混蟹擄走了,你也是這樣想麼?」 
     
      「不會的,若是宮廷侍衛去擄劫,她定會叫嚷或者留下暗號……」 
     
      「唉,我心亂如麻,什麼都不會想了!以我這一身本領和宗室貝勒之尊,卻無 
    力庇護一個心愛的人。我還拿什麼臉面見人,活著有什麼意思?」說完話,又是長 
    嗟短歎地埋怨自己。 
     
      孫懷玉忽然覺得羞愧,他彷彿已做下使這位多情的兄長傷心之事。「無論如何 
    ,我是負有多少責任的!」他自己告訴自己。 
     
      當下他用盡好言,使德貝勒稍稍平靜。他的確沒有料到這位貴族公子,真是這 
    麼一往情深。人生的遇合,實在太奇妙莫測了!尤其是愛情這回事,縱然有若干人 
    未曾試過愛情的滋味,因而否定真正愛情的存在,可是他們不過是沒有機緣嘗試而 
    已,像德貝勒,他短短的二十餘年生涯中,不知見過多少美麗聰明的女子,可是那 
    些女子們,就像浮雲掠過長空,又如清晨的朝露,剎那間,完全不留痕跡地抹折。 
     
      只有這身長玉立的珠兒,從最初的一眼,便使令他全心向她降伏! 
     
      有多少顆心會為她而悲傷妒忌間!但她傲然地不屑一顧,飄然遠去了。只有孫 
    懷玉知道,她那純潔高澈的少女之心,也是已經受了傷,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默 
    默地走了!在那一瞬間,她拋棄了高做,幽怨地退人暗陽中……隔了不久,德貝勒 
    和孫懷玉,還有小閻羅屈軍,帶了一名家丁,離開了京都。 
     
      他們在萬柳莊李府的行蹤,前文已經叔過,這也是何以會有鐵騎往來,級住他 
    們行蹤之故。 
     
      三人避開鋒頭。一直往峨嵋山去,沿途並沒有耽擱,到了峨嵋,借大一座千古 
    名山,廟宇元算,山巒廣越,卻從何處覓起?當天晚上,他們在山麓的報國寺中歐 
    足。寺中僧人見他們氣派不小,還帶有家人都殷勤招待。德貝勒和孫懷玉兩人與諸 
    僧一接談,便都懶得再理睬。以他們的學問和胸襟,這些庸俗錢流,如何能人他們 
    眼中。 
     
      這報國寺佔地極廣,為峨嵋有數大廟宇,僧眾有數百人之多。他們雖有增於未 
    遇得有道高僧,但看眾增井井有條,戒律案嚴,也自生敬仰之心。 
     
      上峨嵋瞻拜的香客甚多,宿在報國寺的也甚多,頗覺龍蛇混雜。 
     
      小閻羅屈軍的江湖經歷最富,頻矚兩人小心,以免發生事端。一個是清室貝勒 
    ,一個是尚書公子,隨便損傷了一點,也是件不得了之》。 
     
      他們沿途已擬好計劃,打算遍山尋訪流連,希望僥倖碰到。因為詢問是一定沒 
    有結果的,一來不知珠兒的姓,二來她是反清復明的人,哪能讓人家知道行蹤。而 
    且知道的人,也不會告派他們,這希望自然渺茫得很。 
     
      且喜一宿無事,翌晨起來,略略進了些素食早點,便齊向峨嵋山上走去。 
     
      德貝勒等一行四人,迄通向峨嵋山上進發。那家人是孫懷玉得力心腹,年紀不 
    過三十左右,極是能幹,名喚孫安,他背上繫著包袱,墜在最後。 
     
      他們從後路上山,經伏虎寺、林水間而到達清音閣,已是中午時分。沿途不知 
    多少小廟,他們都緩步流盼,又因許多上山或下山的香客,此去彼來,其中不少是 
    婦女,他們不得不留神去看。眼光不住倡向那些女客,倒像是無行的大家子弟。 
     
      他們雖說是緩步流盼,可已比一般人走得快許多。那家人孫安氣喘吁吁,努力 
    跟隨。倒是後來屈軍替他背那包袱,他才勉強跟住。 
     
      那清音閣前建有雙飛橋,活像一對翼膀,橫跨在底下黑龍溪和白龍溪兩水之上 
    。兩橋之中,有座飛簷亭閣。門前一副對聯「雙橋兩虹影,萬古一牛心。」所謂牛 
    心,便指下游一塊形如牛心的巨巖。黑龍溪與白龍溪兩水至此匯合,流瀑飛湍,煞 
    是壯觀。 
     
      這清音閣中不忌葷腥,四人步入佛堂,要了許多酒肉,楊意大嚼。 
     
      鄰桌有兩個漢子,正在據案大嚼,那裝束分明是江湖中人。小閻羅屈軍背過面 
    來,眨眨眼睛,示意德孫兩人。兩位貴家公子,隨便打量兩眼,看來無什奇特,便 
    不在意。 
     
      不久四人都吃畢,步出佛堂,閒跳了好一會。小閻羅屈軍輕聲詫道:「啊!原 
    來這兩人住在此間。」孫德兩人都奇怪道:「屈兄何以得知?」屈軍道:「我也不 
    過是猜想,那兩人吃完,施施然回後堂去,像回後面休息似的,若是朝山香客,不 
    該合前而趨後!」 
     
      德榮道:「有一半道理,可是我們管他呢!自己的事要緊。」言罷,首先循路 
    登山。 
     
      孫懷玉其實不想等到珠兒,他早立定主意,即使見到了她,如德榮發現,也不 
    會作聲。 
     
      他知道那將是十分尷尬的事情,假定珠)L不肯歸為貝勒姬妾的話。 
     
      一路沿著黑龍山溪旁的道路,經過黑龍江峽,這峽兩旁山石筆直制立,約模有 
    七里路長。出了江峽,眼前是極富的樹木,山四處常有雲霧升起,掩映呼股,使得 
    景物都染上夢幻一般風味。 
     
      經過三道橋,又走了五里來路,便到了洪樁坪。 
     
      這刻他們宛如處身於萬綠叢中,他們進廟匆匆一覽,裡面歇息的香客不多,一 
    目瞭然,不必耽擱,再往前走,過壽星橋,接著是著名的九十九倒拐,山路迂迴曲 
    折,一似走人迷陣。 
     
      到了九老沿,那兒有座寺,名為仙峰寺,據說全峨嵋的寺觀,以這仙峰寺的素 
    菜最有名。 
     
      依了德貝勒,還要往上走,可是孫懷玉把他勸住,一來天色已暮,二來這兒素 
    菜名氣甚大,不可不試。到底歇下了。 
     
      那九老沿在廟後,德貝勒要去一探究竟。孫懷玉笑道:「兄長你也太急了,這 
    洞口中無數香客,扣火把去探洞,誰肯藏在那裡,受這些凡夫盡婦打擾,依小弟看 
    來,大可省點氣力。」 
     
      德貝勒聽了,知道有道理,可是仍不息心!自己去向和尚計支火把,繞到廟後 
    ,人洞探看。 
     
      不久,他便無精打采地回來,孫懷玉等知他一無所得,也不問他。 
     
      翌晨,越過鑽天坡、洗象地過大乘寺到白雲庵。這兒便是有名的「天花法雨」 
    地帶,一片霧氣迷濛,霧中水粒特別大,傳說是普賢菩薩所降的法雨。 
     
      到了雷洞坪,沿路雲霧凝厚,路旁怪村古籐,形狀突兀,在霧氣中倏忽出沒。 
    一旁有雷神廟,前面一塊禁聲碑,據說從此處經過,禁止出聲,否則雷神震怒,大 
    雨即降。雖然無稽,卻是極驗。 
     
      一邊乃是不知多深的懸崖,幸而崖邊長滿了厚密的樹叢,等閒看不到竟是這麼 
    可怖。繞崖茁生的樹叢,偶有缺口,白雲騰騰湧上,又把缺口補住,的確是奇觀。 
     
      過接引歐、七星坡,到天門石,這便是峨嵋金頂的門戶,進了天門,那金頂竟 
    是寬廣元比的平地,金頂正殿屹立眼前。 
     
      四人人殿隨意瞻仰一番,這裡是峨嵋絕頂,山風寒勁,吹人欲飛。再出殿外, 
    四下遙望,但見千山萬壑,綿延天邊,每一處峰頂,都有白雲線繞,生像神仙所居 
    之境,令人胸襟一清。 
     
      大雪山尖峰,高出群峰之上,直欲刺入天際,煞是奇觀,一個和尚告訴他們, 
    殿後還有觀光台,那兒是捨身巖,景象更妙。當下國人徑穿過正殿,爬上捨身巖, 
    縱目遙觀,腳下百十丈處,白雲如海,遠延千里,雲濤起伏不定,此湧彼伏,太陽 
    光照在上面,繽紛燦爛,的確是天下妙景。 
     
      當晚他們在這金頂正殿歇息,德貝勒大黨失望,意氣沮喪。孫懷玉和屈軍卻是 
    中懷俱暢,逸興道飛。 
     
      晚上,他們由和尚指點,到捨身巖去看神燈。這時,天地烏暗,山風怒吼,孫 
    懷玉和那家人大有寒意,勉強支撐住。 
     
      但見巖下廣闊如海的空間中,千百團青綠螢光,飛舞流轉,最小的也有酒杯大 
    小,飄忽上下,忽隱忽現。有好些飛近人來,大約在三五丈左右,便倏然熄滅,他 
    們目瞪口呆,流連許久。 
     
      次日,便待下山,但德貝勒覺著千里迢迢,空人寶山,心中覺得不服,便留下 
    孫懷玉的家人孫安,教他在金頂等候,自與孫屈兩人,同到金頂後群山訪尋。這一 
    面因為山路陡絕,毒蛇猛獸,出沒無常,故連本地的人也不敢去。他們問不到路徑 
    ,便瞎撞一氣,到底連金頂別院也見不到,如何能碰到珠兒? 
     
      從上山那晚算起,回到山腰的清音閣,共費了五日工夫。他們午後已過了清音 
    閣,這時,他們是繞小徑下山,一路雲谷林巒,側耳凝聽,後面並肩而行的德貝勒 
    和孫懷玉,不禁一齊止步。德貝勒功力不亞於屈軍,也隱約聽到異聲。 
     
      當下命家人孫安,先行下山,在報國寺等候。三人便循聲走出。 
     
      漸漸走近,那聲音清晰傳來,卻是打殺喝罵之聲。 
     
      德貝勒道:「這幾名山勝地,怎會有殺代之聲?我們且去看個究竟。」 
     
      小閻羅屈軍輕聲道:「怎麼,那兩人果然是守候在此,等待仇家上山,只不知 
    被圍的是什麼人?看那三個保護的人的衣服,卻像是護院武師之類。奇怪的是區區 
    護院武師,本領倒是不弱,尤其那使鋼鞭的,如果單打獨鬥,對方兩個頭兒,怕還 
    要稍遜一點兒哩!」 
     
      德貝勒道:「中間那少年真沒用,把保護他的人都拖累住啦!」 
     
      只聽圍攻的人中,有人大吼道:「老四,手下狠一點,別讓那萬惡小賊逃竄。 
    吠,無知小輩,你家老子是要定這小賊的狗命,連你們也得陪上啦!」話聲吼叫中 
    ,手中撲刀舞得更為厲害,捨命進撲。 
     
      三個抗拒的人中,一個忽然哎地失聲大號,右臂已讓那怒吼漢子斬下,當心又 
    加上一腳,僕翻地上,鮮血直噴。這一來守勢更細,使鋼鞭那人身手不弱,而且對 
    陣爭戰的經驗似乎也不少,這刻毫不慌亂。手中一支鋼鞭,盤打起呼呼風聲,更見 
    嚴密無懈。他是索性跨在那少年身上,一支鋼鞭,上抽下掃,毫無破綻。 
     
      另外那人似乎膽怯,慌亂地亂所幾刀,一股猛勁衝出包圍,落荒而走。包圍的 
    人讓他自去,並不追趕。於是草地中變成七攻一的局勢。而且那人還得保護腿下的 
    人,不能移動半步,這差事可苦了。 
     
      只招架了片刻,他的腳步屢屢浮動,這是因為招式練熟了,有時不覺要跨步擰 
    身,故此腳下常常想移動。地下那華服少年,蟋伏一團,已不成樣子,忽然驚oq一 
    聲,伸手抱住使鋼鞭那人的腳肚子。敢情他是怕這人也離他逃走,故此情急抱住那 
    人的小腿。 
     
      孫懷王義憤填膺,忘了自己究有多大本領,首先伏腰用力一審,撲下草地,大 
    呼道:「以眾凌寡,算什麼好漢,本公子來也!」赤手空拳,逕奔戰團。 
     
      小閻羅屈軍一把沒揪住他,叫了一聲,急忙縱出來,疾追孫懷玉。 
     
      孫懷王比他早到了一步,見七人之中有兩人提刀回身急溯,一面喝罵道:「殺 
    不完的狗腿,留下腦袋!」刀風疾急,一所頭頸,一削雙足。 
     
      孫懷玉素來練的是盤弓走馬,準備陣前殺敵衝鋒,大顯威風的本領。兩膀力氣 
    倒是極硬。但對這種拳腳小巧功夫,卻是平常。當下一個猛勁,揚臂騰身,上奪敵 
    刀,下避敵襲。 
     
      那兩人大叱連聲,刀勢疾變,盤腰削頂,兩下夾攻,孫懷玉吃一驚,猛然一拳 
    掏出。可是人家的刀長,自己拳腳卻短,這一拳等於虛打,眼看刀光臨體,血染草 
    坪。後面屈軍已如一陣風般轉在他身前,雙臂齊起,使出金剛散手中「旋風掃葉」 
    之式,彎指如推,一手斜敲刀身,一手疾抓攔腰砍來敵人手腕。 
     
      高手發招,間不容髮,恰到好處地破解了孫懷玉殺身之厄。那兩人哪知這矮子 
    意是以金剛散手馳名武林的小閻羅,撤招不及,當地一響,那迎頭所下的漢子,手 
    中刀如被人拿大鐵錘根砸正著,虎口立刻裂開,刀也脫手飛去。另外那人則「喲」 
    地一叫,持刀手腕,已被敵人張指抓住,但覺如被鋼捏著,骨頭碎裂,痛徹心脾。 
     
      這原是眨眼間之事,屈軍練就的都是閻羅王召見的重手法,只見他已化為「鐘 
    鼓齊鳴」 
     
      之式掌風分兩處捲起,兩名攻襲孫懷玉的大漢,各個慘降一聲,已讓他打碎胸 
    骨,心肺糜爛而死。兩個身軀,橫飛出丈許方才落地。可見小閻羅屈軍手法之重, 
    實是驚人。 
     
      兩個死的,都不是圍攻七人中的好手,這刻有人一聲斷喝,又分出兩人來,一 
    個是被喚作老四的好手,使一支虎尾三截根,另一個使的是單刀。 
     
      他們見同黨慘死得這麼快,那老四眼睛都紅了,抖起三截棍,呼地斜砸下去。 
    另一個則似乎膽怯,身形室了一下,才尋隙猢去。 
     
      小閻羅屈軍殺戒已破,雄心頓起,縱聲長笑,惺骼如巨鐘忽鳴,山谷相應。腳 
    下紋絲不動,兩臂作勢,神態威猛,三截棍挾著風聲,快要砸在脖子上,只見他忽 
    然卸肩沉身,使出「將軍解甲」之式,那三截棍尖擦耳朵而過。 
     
      老四真非庸手,不等招式用老,猛然撤回,另一頭已順勢疾射,點向胸膛。另 
    外那漢子的單刀比他的變招快一步,擁向小閻羅屈軍肋下。 
     
      屈軍腳下依然紋風不動,穩如磐石。微一側身,張臂一挾,正好將單刀挾在助 
    下。那人吃一驚,情急用力一撥,正如蟀螃撼樹,半絲也沒動,急忙撒手後退。 
     
      這當兒虎尾也似的棍尖,當胸點到,他連忙側身,伸手一撈,老田已腕上一錯 
    勁,盪開棍尖,竟自撈個空。小閻羅屈軍摔掉助下的單刀,張臂如鷹,向老四撲去 
    ,口中嚷著:「好傢伙,真有兩下子,再接我這一下……」 
     
      話聲中,施展開金剛散手,掌鳳山呼急響,一連三掌,把老四打得退開一旁。 
     
      另外那個撿起單刀,不理孫懷玉,急急撲向屈軍,為同黨助力,小閻羅屈軍做 
    一凝步,修然掉轉身軀,迎面瞑目大叱一聲。那人嚇了一大跳,倒退不迭,手中剛 
    撿起的單刀又掉在地上。 
     
      孫懷玉心神一定,連忙退開一邊,卻見德貝勒也從石後現身,走過來,兩人站 
    在一起。 
     
      孫懷玉道:「你看!屈兄一人已綽有餘裕啦!」 
     
      德貝勒輕輕笑道:「你魯莽得可以,連千金之子,生不垂堂的道理也給忘了。 
    」他歇了一下,又道:「屈兄的輕功較差,否則你也不必受驚!」言下大有如果是 
    他德貝勒,早就趕在他頭裡之意。 
     
      孫懷玉不以為然地道:「屈兄的輕功不弱了,你看他的身形多快德貝勒道:「 
    這樣旋身挪步,不算是輕功。 輕功講究衝刺之快,與及跳彈之高。到了妙處,能
    夠在空中盤旋而下,方是上乘身手。屈兄的外功奇佳絕妙,但輕功則不敢恭維了!」 
     
      孫懷玉恍然地瞧著屆軍,這時,他乃是一敵三。另外那使鋼鞭的對手只剩下兩 
    人,神情輕鬆得多,可是被腳下那個少年纏拖住足踝,施展不開鞭法,兀是守多攻 
    少,勉力招架而已。 
     
      小閻羅屈軍逗弄敵手好一會,那老四紅了眼睛,拚命進撲,如逢不戴之仇。屈 
    軍怒叱道:「老爺手下留情,你這廝還不知進退,敢是我死?」 
     
      口中說著話,雙手毫不在意地逼開兩柄單刀。老四乘這空隙,根尾一挑,從下 
    捲進。 
     
      屆軍錯步閃開,順手驕指敲他曲池穴。老四棍交左手,忽地橫掃,竟是拼著受 
    傷,與他拚命招數。小閻羅屈軍火氣上騰,心中電光火石般一忖:「老爺是何等人 
    物,會教你拚命得手?你這廝是不要命啦!」 
     
      只見他一手撈棍,一手改敲為拍,底下飛起一腳,同時之間,發出三招。 
     
      老四狂吼一聲,腹腰處被他以大棒碑手掌力去個正著,那支三截棍也被他奪去 
    。另外一個漢子的單刀也被他踢飛。只見老四身形平平後飛丈許,「噗通」掉在地 
    上,再也不會動彈。 
     
      剩下一個還有單刀在手的,哪敢進招,呼嘯一聲,抹頭就走。那邊猛攻的兩人 
    ,也自望見這邊的情形,只聽那使朴刀的慘歷大叫一聲,抹頭就逃。其餘兩人自然 
    不甘落後,跟著飛審,剎時間走個一乾二淨。但草坪上卻有四具屍體,或仰或僕, 
    動也不動。 
     
      小閻羅屈軍傲然長笑,聲震山谷。德貝勒和孫懷玉走過去,德貝勒也是大笑道 
    :「屈兄技藏已久,今日可打個痛快了!」屈軍道:「區區鼠輩,何足道哉!」三 
    人不禁相與大笑。 
     
      那使鋼鞭的人,扶起地下的華服少年,走過這邊來,彎腰為禮,說道:「多豪 
    幾位仗義,趕走賊黨,在下感激不盡。這位是湖廣總督梁大人的公子宮諱士倫。在
    下徐元盛敢問各位貴姓高名!」 
     
      三人見那徐元盛,年紀已屆中年,相貌端正,言詞疏朗,不肯怠慢,各自還施 
    一禮,通了姓名。其中除德貝勒乃是用金瑞的假名外,其餘兩人都以真姓名相通。 
     
      不過他們都沒甚理睬那華服少年,在他們眼中,湖廣總督也不算什麼,何況他 
    的膿包兒子。 
     
      湖廣總督公子梁士倫哆嚷道:「徐師傅,我們回去吧,不上峨嵋山了……」 
     
      徐元盛這時無暇回答,自個兒鬆開扶住他的手,彎腰去細察那斷臂的武師。只 
    見他胸前衣服已碎,露出一塊黑色腳印。恍然起立道:「陳師父已喪命在那賊子腳 
    下,哼,這些骷髏黨好歹毒,』竟穿上鋼底劍靴……」 
     
      德貝勒三班都詫一聲,德貝勒道:「骷髏黨不就是十餘年來,在黔貴出沒的盜 
    黨麼?」 
     
      徐元盛點頭道:「正是,他們為首五人,彼此以排行稱呼而不名,這次只有兩 
    個首領現身,一是老二,一是老四,稟賦兇狠,奮不顧身。剛才的情形,料各位□ 
    □□部吹攪耍×汗□右膊蛔災□甘鋇米□?他們,聽他們的語氣,好像曾傷了他們 
    手下徒黨之故——」 
     
      德貝勒忙過:「徐兄技藝超妙,應是江湖名手,彼此不必客氣,以後莫再稱以 
    恩公——」 
     
      孫懷王也重申此意,徐元盛只好應允了。談了片刻,三人便要別去。梁士倫急 
    聲叫道:「三位好漢且慢,敢問三位要往何處?」 
     
      德貝勒道:「我等下山,未知公子有何見教!」 
     
      梁士倫忙扯徐元盛道:「徐師傅,我們趕快一道下山,就和三位先生同行!」 
     
      徐元盛自無不可之理,不過覺得屍身就這樣擺著不大好,便道:「那麼可否請 
    三位見台稍等片刻,在下將這些屍體埋好,再一同下山如何?」 
     
      三人同時首肯了,徐元盛連忙去拾一把單刀,往林中掘地,屈軍也去幫忙。剩 
    下德貝勒和孫懷玉,便和梁士倫攀談起來。 
     
      梁士倫首先展詢邦族,他們當然不會據實作答,胡亂捏說是先世在京城業賈, 
    這次來峨嵋朝山還願,結伴同行。至於那屈軍,則是一位老拳師之後,家傳武藝, 
    甚是了得,和他們均是好友,拉了一道作伴等等。 
     
      那公子一聽家世,沒甚來頭,言語間便有些生硬,隱隱有擺出總督公子的架子 
    之意。不過,他還怕路上盜黨尋仇,想邀他們作伴,故此未敢露出原形。 
     
      彼此不著邊際地交換幾句話後,德貝勒和孫懷玉心中好笑,又覺此人相貌雖是 
    俊秀,卻是言語乏味,舉止可憎,便做得搭扯。 
     
      不久,徐元盛和屈軍兩人已挖了一個大穴,便出來把屍首抬進林中。又是一會 
    兒工夫,已經埋好。這草地上,只有鮮血一灘,表示出曾經發生過一場生死廝鬥。 
     
      五人一同下山,徐元盛飽歷風塵,閱人甚多,見德貝勒和孫懷下兩人一種高貴 
    氣度自然流露,知道不是等閒人物,尤其對孫懷玉極為感念,因為方才孫懷玉衝出 
    來,手腳施展,便顯出武藝平常。正因如此,更顯得那膽色和熱腸之處。故此他對 
    這三人,言詞間甚為敬重,而他見識又廣,江湖的事,無所不知,使他們三人,都 
    對他起了莫大好感。 
     
      晚上,一同歐在報國寺,徐元盛抽空告訴梁士倫說,千萬不要得罪他們,等回 
    到梁大人轄境之內再算,否則難保意外。這是徐元盛知道這位公子的脾氣架子甚大 
    ,怕得罪了有思於自己的三人,彼此難過,故此嚇他一下。 
     
      梁士倫脾氣再大,但已是從刀口中鑽過的人,哪有不怕之理,便聽從地低心結 
    納三人。 
     
      晚上,梁士倫和小閻羅屈軍同房,這是因為梁士倫認定屈軍武藝高強,足夠保 
    護自己,而且屈軍內裡雖極剛強,但外表看來十分隨和,故此一路梁士倫盡力和他 
    搭扯,居然溫得不錯模樣,於是晚上他便堅持要跟屈軍同房,屈軍無奈答應了。 
     
      徐元盛過來德貝勒和孫懷玉的房中,燈下傾談,說過許多江湖事之後,孫懷玉 
    熬不住問道:「徐兄身手不凡,小弟冒昧請問,何以兄台會投身總督府,當起武師 
    呢?其實,在江湖保保嫖,不是很好麼?」 
     
      「咳,孫兄有所不知!」他道:「在下實是無顏在關治立足,故此投到湖廣總 
    督大人處——」 
     
      德孫兩人都詫異望著他,付想他必有隱痛,只聽他道:「實不相瞞,在下在江 
    湖也薄有虛名,人送外號為銀校,這是因為在下擅用這種暗器之故。幾個月前,在 
    下去賀西涼派宗主移山手扶夏辰鐵老前輩的七十大壽,哪知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 
    派遣座下弟子一風三鬼中的一風到來惹事。在下和好多武林朋友,哪能袖手旁觀? 
    接線報追蹤,哪知錯認了人,平空鑽出一個名叫石軒中的少年,吃他一個照面,便 
    踩了一腳。 
     
      「兩位兄台要知那石軒中當時全無聲名,甚至師承來歷也不知!而在下雖非快 
    客好手,卻也薄有聲名,這跟斗如何栽得起?那石軒中真不含糊,撤出青冥劍—— 
    這劍的來歷,在下後來才曉得是爛蟈鎮山之寶一一那時,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的關 
    門愛徒仙人劍秦重在場,便下場動手。石軒中十招之內,要素重撒劍,果然在第十 
    招,將秦重的寶劍打飛。素重少年氣做,立刻走了,聲明不回碧螺島。在下一看不 
    得了,便與關洛名嫖頭雙我將李照神手常公仲三人,合戰石軒中,久未得手。忽然 
    那白鳳出現,施展金針絕技,把李照釘死,在下和神手常公仲也吃了大虧。眼看他 
    們兩個小伙子揚長走了。在下自覺無顏再耽在關洛,適好那架公子厚禮聘請武師, 
    在下便投身督轅,聊作一技之寄,其實並非夙願。 
     
      「後來聽說石軒中草創力戰玄陰教主鬼母,有天地變色,鬼神號泣之成。雖然 
    究竟鬼母奇功蓋天下,終於把他退下懸崖而死,但已足以轟動江湖,為近年武林第 
    一大事。在下如知他有這等功力,也不必羞愧達開了!」 
     
      一席話,將德貝勒孫懷玉兩人聽個目瞪口呆,神魂飛越。孫懷玉急急問道:「 
    那石軒中生得什麼模樣?他的到法怎樣厲害法?他既是和鬼母的弟子白鳳同道,後 
    業又為什麼會和鬼母交手呢?」 
     
      徐元盛道:「這石軒中長得甚使,面白如玉,年紀看來不過是十八九之間而已 
    。他的劍法,在下從未曾見人使過,極是奇特,兄台請想,那碧螺劍法稱為天下無 
    雙,但仙人劍秦重被他在十招之內,挑劍出手,可想面臨而知!他的青冥劍雖然鋒 
    利,能削任何兵器,但他的招式,卻少見削斷人家兵刀的,這是因為武林中講究一 
    招一式,乘虛蹈隙,使敵人不得不敗,敗得也心服,僅憑削斷兵器而占勝,教誰人 
    肯服?這又可想他是真才實學。至於他何以和鬼母交手,這一層在下便不知了!」 
     
      兩人恍格在眼前現出一個手持寶劍的俊俏少年的影子來,不勝神往,恨不得當 
    時能夠結交到。德貝勒問道:「那青冥劍既是石杯中的,那麼為什麼不是一齊飛墜 
    懸崖呢?」 
     
      徐元盛微訝道:「原來金兄也知此劍尚在人間?這劍不知怎樣會落在火孤崔偉 
    前輩手上,而後來崔老前輩被人暗算,命喪荒山——」 
     
      他壓低聲音道:「聽說是大內好手殺人搶劍!現在那劍怕是落在大內禁官之中 
    !」 
     
      德貝勒暗中忖道:「江湖人的耳朵真長,知道此劍在大內中。 
     
      我本不知此劍如何得來,原來有這段故事!」口中便道:「小弟也是聽聞此劍 
    在京城,卻不知內情,幸得徐見指教!」 
     
      徐元盛忙道:「金見說哪裡話,在下途聽之詞,未足為信!」 
     
      孫懷玉尋筆找紙,錄下地址,交給徐元盛,道:「徐兄爽朗豪氣,小弟正是欽 
    仰,異口徐見到京去,務請使道賜教,小弟等自當略盡地主之誼……」他說得十分
    懇摯,徐元盛更是感激,遂將地址慎重藏好。 
     
      當晚,徐元盛回房安歐之後,德貝勒和孫懷玉兩人,盡是以石軒中為話題。德 
    貝勒本來心情鬱鬱,此刻暫時忘卻心事,高談闊論,兩人都極憾無緣與石軒中相識 
    。 
     
      孫懷王道:「小弟如能見到他,一定要好好交他一下,還要結拜為兄弟…,, 
    德貝勒道:「此意我也贊成,真是太可惜,我們正是緣俚一面外面山風吹掠,發出 
    一片濤聲,鐘磐清越之聲,時時隨風飄送進來。 
     
      四山已寂,夜幕遍籠大地,整座峨嵋名山,已沉沒在夜色之中!挺秀綿連的群 
    峰,清麗的樹林,繞山如帶的白雲,還有鳥啼猿嘯,此時都安靜地藏在黑暗中,靜 
    靜地等待天明。 
     
      寺外一條頎長的人影,悄然墜棵,不時仰空微微歎息,像是古代的精靈,懷著 
    無限的幽情,夜半悄悄地出現,用輕微的歎息,傳向天空遠處……這突兀而來的人 
    影,正是清海生波的珠兒,她躊躇了好一會,悄然步人寺內,折到席間,只見一間 
    客房燈光外露。 
     
      借大一座叢林,這時所有僧眾都休息了,悄無人聲。因此那客房中低低的語聲 
    ,可以在外面聽到。 
     
      珠兒徐徐走到房門外,屏息鶴立不動。 
     
      房間內飄送出熟悉的聲音,使她的心猛然地跳動起來:「……時間不早啦,兄 
    長你別多想啦,還是暫且拋開心事,好好睡一覺為是……」 
     
      原是孫懷玉的聲音。 
     
      「唉!拋開心中……真是談何容易,你未曾經歷過這種事情,不會知道其中滋 
    味。有一天,你那千橋百媚的夫人不理睬你,那時你才能體會這種苦味!」 
     
      孫懷王爽朗地笑起來,道:「小弟未曾擔憂過這種事情,倒勞兄長代為想及了 
    。小弟雖未與她談過話,但看她的樣子,相信十分賢淑,性情溫柔,恐怕不可能發 
    生勃豁反目之事……」 
     
      「我敢認為你說的不錯,咦……外面好像有人——」房門倏然大張,射出來的 
    燈光,照亮了長廊。德貝勒已極迅疾地縱出房外,翹首四望。 
     
      孫懷玉也跟著走出來,口中輕聲道:「可曾看見人麼,……」 
     
      德貝勒回轉身軀,燈光正好照在他面上,眉宇間鬱結著偶然之色,眼光中卻露 
    出狐疑的光芒,向孫懷玉搖搖頭,道:「沒有!半絲人影也瞧不見,難道是我精神 
    恍格所致?我明明聽到腳尖擦地之聲呀!」 
     
      兩人一同轉身人房,德貝勒坐在榻上,垂首無語。孫懷玉見他並無固黨之意, 
    便不再勸他休息,故意找些閒話來說。過了一會,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便道:「兄 
    長,我們答應在鐘靈兄成婚時,趕到萬柳莊賀喜。但日子還多著,我們不如繞經湖 
    湘,一來散心解悶,二來看看那梁總督究竟政績如何……」 
     
      德貝勒道:「隨便你怎樣想,我不反對。從那姓梁的寶貝看來,他老子的高明 
    必定有限,關於此點,哪用親臨訪察才知道——」 
     
      「話不是這樣說,哪姓梁的雖然膿包庸俗,可是居然會惹到骷髏黨的報復,恐 
    怕是他父親為官嚴明,以致開罪了這種盜幫之故,徐兄說這姓梁的是為母親朝峨嵋 
    還願,總算有孝心……」 
     
      「以我的意見,與其說去訪查梁總督的政績,不如說多些時間可與徐兄結納親 
    近!他這人果真值得一交。」 
     
      他們的去向,便這樣決定下來。 
     
      但在寺外黝暗荒涼的山徑上,珠兒正孤獨地闖路而行。她的耳畔還索回著房中 
    兩人的對話,間歇地彷彿響起孫懷玉爽朗得意的笑聲!她記得當孫懷玉說出品評他 
    的夫人性情溫柔的話時,她禁不住身形搖晃一下,生像給誰猛然地插上一拳似的, 
    腳下不覺發出聲息來。 
     
      清冷的夜風,迎面吹來,但不能把她的癡迷吹醒。這當兒,她好像是造世獨立 
    ,一元窒礙,腦子中空空洞洞,任什麼都沒有。一忽兒又覺得滿懷委屈,想盡情大 
    哭一番,但為什麼要哭呢?她自個兒也不大清楚,只模糊地感到命運的不公,她被 
    捉弄了的慚恨,無法填補的空虛……他依然落寞地走著,沒有笑也沒有歎息——赤 
    陽子的面容浮現出來,他的眼中流露出憐憫慈祥的光芒。那天晚上,赤陽子忽然在 
    德貝勒房中現身,把她靜靜地背走了。 
     
      據赤陽子說,他乃是數度夜人禁宮。從諸葛太真他們私下議論的活風中,發覺 
    裕王府的溪蹺,許多天來很溪蹺,所以他一徑細細尋察,果然被他發現了真實下落 
    ,那時他還開玩笑地說,許多天來得不到她的消息蹤跡,幾乎要懷疑他在禪定中, 
    用心靈感應的方法而認為她並無意外的判斷。 
     
      他已知德貝勒對她的意思,故此當她大膽地要求帶她去跟孫懷王道別時。這位 
    佛法深微的高僧,立刻發覺此中消息。 
     
      那天晚上珠兒倚在門邊,戀戀不捨,老和尚在外面輕輕噓一聲,示意她應當激 
    流勇退,她扭頭看老和尚的影子一眼,無奈地離開了。 
     
      赤陽子施展開縮地成寸的無上功夫,一夜之間,把她背到皖山的最高峰天柱峰 
    上。 
     
      原來那幾乃是當年赤陽子皈依佛門,隨烏木禪師駐錫於此,後來赤陽子建了一 
    座廟宇,名為烏木禪院。烏木禪師早已寂滅西去,一直是他自己主持,摔院中有二 
    十餘僧眾,其中頗有奇人。後來赤陽子往金頂閉關,寺務便交給持戒精嚴、佛理深 
    微的一黨大師。直到赤陽子了卻苗疆舊約,在峨嵋停留不久,口到天柱峰來,當晚 
    一覺大師便寂滅歸去。於是禪院一切事務又得由赤陽子主理。 
     
      到赤陽子正式替滇邊大盜蒼背狼關平落發剃度,將自己那件胸前染有拳頭大一 
    塊血跡的僧袍,賜給關平,並賜名血印,從此繼承衣體。數年後,血印已任烏本禪 
    院住持,一於僧眾都尊稱為血印樣師。赤陽子過百遇齡,退居後院,不間寺務。 
     
      赤陽子禪機莫測,一日忽命血印禪師外出,歸來時,帶口發項俱白的崔偉。 
     
      他細看崔偉形狀,口中輕湧佛號,連忙延請寺中另一位高僧提婆上人,香崔偉 
    施救。那位提婆上人,擅以金針刺穴,起死回生,方今天下,無出其右。 
     
      火狐崔偉乃受紅亭敵人所傷,本是必死之症,幸而遇上提婆上人,當下救活了 
    命,不過武功已失,不能再奔走江湖仗義伸手,管天下人是非了。 
     
      司弟加夫婦已到了烏本禪院,奉持在火狐崔偉左右。見珠兒歸來,身負內傷倒 
    不憂心,只有十分歡喜。因為提婆上人尚且能替崔偉起死回生,珠兒的內傷,當可 
    無礙。 
     
      到珠兒傷痊癒之後,陰元垢便排她返峨嵋,暫住在金頂別院,母親陰棠便是在 
    隔峰的苦庵,相匹很近。 
     
      他們全知道珠兒的心事,不過都詐為不知,珠兒還以為只有赤陽子才知道哩。 
    直到德貝勒孫懷玉等在峨嵋後山亂闖,立刻讓她發覺了。她當時竭力抑住自己,不 
    肯現身去相見,這個決定,連她自家也不能解釋。但到他們歐在山下的報國寺時, 
    這將是他們在峨嵋的最後一晚,故此她終於忍耐不住,悄然下山,來到報國寺。誰 
    知在房門外,聽到孫懷玉竟有妻室,而且那種口吻,宛似十分愛惜,使她立似迅雷 
    貫頂,們然退走。她的輕功十分佳妙,故此在剎那間,已出了寺外,德貝勒聞聲出 
    來時,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卻經說投宿報國寺的一干人,翌日早晨,使整裝出發,孫德兩人暗地告知屈軍 
    ,說是要往湖湘一遊,屈軍立刻皺眉道:「昨夜裡那性梁的小子單詞厚禮,苦苦請 
    我做他家的護院,我好不容易哄開話題。現在你們遊興又發,可苦了我要與他周旋 
    !」 
     
      卻禁不住德孫兩人意決,屈軍只好聽從。當下孫懷玉向梁士倫道:「梁公子, 
    小弟等意欲經湖北,過武昌,一遊聞名天下的黃鶴樓,才回京師一」 
     
      梁士倫喜道:「好極了,我們正好同路,我也要到武昌去。一人湖北,便是家 
    父信境,各位可以隨便遊玩,都有我哩!」 
     
      德貝勒心中好笑,卻說道:「如此有講公子關照,以公子聲名,想必可以快意 
    暢遊了!」 
     
      梁士倫受了一頂高帽,得意道:「這個不是我誇口,三位在湖湘隨便怎樣,保 
    管沒有人敢哼半聲。哼!若非我知昨日的骷髏黨,不是本省盜幫,明兒告訴撫台一 
    聲,這峨嵋知縣便有得他受了!」 
     
      徐元盛見他少年氣做,不知天高地厚,神色張狂,怕惹起三人反感,忙插嘴道 
    :「三位兄台既動遊興,在下也可在路上多得教益,喜之實甚。到武昌時,梁公子 
    必會盡地主之誼,請各位一覽當地名勝。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孤獨書生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