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薛陵與費浩分手之後,薛陵感到萬分高興。因為他不但救了一個人,使他改邪歸正,并 
且為國家造就了一個人才。沿海諸軍之中,多了費浩這等人物,實在比數千士卒還要有用得 
多。因為橫行海邊的倭寇,不比西北韃靼的對陣沖殺。那些倭寇們往往十數為群,侵入沿海 
地面,轉戰千里,無人敢櫻其鋒。像這種情形之下,只有費浩這等出身武林的好手,訓練一 
批強悍軍士,輕騎而出,加以截殺才行。 
  他牽著一匹寶馬,趁夜向東面的寧陵疾馳。那費浩則獨自落荒向北走,先抵蘭封,再入 
黃河,順河東去,到了近海之處,才轉赴威海衛。 
  天明之時,薛陵已抵寧陵。他曉得自己在這方圓數百里之內,除非不在城市出現。一旦 
露面,便逃不過朱公明手下,以及他發動天下武林人的偵察網。因此,他并不閃縮躲避。當 
他還未到達寧陵以前,便把兩匹坐騎分別贈送給肯開門招待他的人。此舉可以避免  漏他中 
途有人接應之事,亦即是使朱公明不再在他這一路上細加查究,以致發現了費浩去向。 
  他在寧陵城內吃喝飽了,便在客店倒頭大睡,以便恢復精力。 
  這一覺直睡到晌午過後才醒來,但覺精神體力盡皆恢復,當下冷靜地尋思一下,曉得一 
場生死之斗決不可免。但這一回多半是朱公明率了他門下的高手找來,決計無法利用言語或 
別的法子規避得掉。同時朱公明為人之陰險毒辣,素所深知。只要被他算准碰上,勢難有突 
圍逃生之望。 
  這麼一分析。連他也微感驚心,盡在尋思如何化被動為主動之法。退一步說,假如已陷 
入重圍之中,亦應預先安排定如何與敵偕亡之策。 
  正因薛陵曉得這等危機,才會在投店之後,立即倒頭大睡,養足精神,以便動手拚命。 
  現在精神可養足了,  下來就是如何搶占一點機先,不要步步陷入敵人的阱中,全無還 
擊的機會。他暗自忖道: 
  「朱公明對我必有兩個想法,這是假設我已警覺危機而言,便不外是驚動別的武林人物 
,好迫使他與我放對拚斗。雖說我不一定就拚得掉他,可是他如能避免,當然還是少蹈此險 
為妙。另一法就是我突然離開,飛奔疾馳。好使他措手不及,無法調動大批高手及時攔截。 
假如只  下他一個追上我,則又是一場面對面的生死搏斗。不錯,瞧來只有這兩條路子可以 
搶回一點主動之勢。也就是尚有一個機會與他決斗。然而以朱公明如此老奸巨滑之人,焉能 
沒有防范之法?」 
  他仰天長長透一口氣。這數年來他歷經慘變,飽  憂患。也曾憑仗機智逃出虎口。這些 
經驗,使他的智慧更加洗煉,光芒更強。因此,他作這種深思之時,連自己也感到自己真是 
今非昔比,已經是老謀深算,智計百出的人了。 
  他起來在房中走了兩圈,思想又開始活躍。想道: 
  「假設他沒有辦法防范我采取這兩種反擊手法,則他定必出其不意,率了大批人馬,突 
然到此襲攻。但直到現在還沒有動靜,可知他成竹在胸,不愁我飛出掌心。」 
  自然他也考慮過朱公明根本沒有接到消息,或者到了別處,趕不及到此,甚且朱公明壓 
根兒不曾考慮這許多問題,只等到一個適當地點時機,便親自出手一拚生死等等可能性。 
  然而薛陵決不肯如此低估朱公明,他寧可相信他已經布下天羅地網。而他亦以全力突破 
,縱然一切圖謀事後証明都屬多餘,但亦不過白費了一些力氣而已,對他并無任何損害。 
  因此,他用心尋思一個可行之法,縱然不能避過敵人的羅網,但最低限度,亦須求得能 
夠與朱公明單獨決斗的機會。到時死在他金刀之下的話,那只能怨藝業未精,并非死在對方 
詭計之下,因而死而無怨。 
  大約想了半個時辰之久,他計算一下日子,尚有二十餘日,才滿一個月之期。換言之, 
他必須挨過這二十多日,方能化被動為主動,從事跟蹤暗殺朱公明的活動。因為一個月後, 
朱公明已偕白英潛隱金陵,恢復那副天下無人見過的面目。以他的老奸巨猾,可能早就替這 
副本來面目在金陵城中做過一些必要的功夫,使他一旦恢復原貌之時,身世來歷都有得稽考 
,任何人也疑不到他的頭上。 
  他猜想朱公明最後的搖身一變,多數會變成金陵的宦紳,家資富有,甚至父母妻妾以及 
子女都有,只不過主人翁為了某種緣故,以前多年來很少露面而已。 
  這個想法很合道理,不過目下不是臆測這件事的時候,他必須先解決眼前災禍,方有以 
後可談。 
  突然間,他從沒有辦法之中找出一個辦法,霎時凝眸苦思,過了許久,這才作了決定。 
迅即走到門邊,側耳一聽,外面并無人聲。他開門出去,閃入鄰房,把桌上的茶壺收在衣衫 
內,然後回返己房。 
  他撕了一點碎布,塞住自己房間中的茶壺壺嘴,又弄緊壺蓋,然後手放在包裹內,把鄰 
房取來的茶壺放在桌上,代替原有的那個。 
  之後,他抓起包裹,大步出去,付過店賬,一逕出城,向西而行。他一躍出店門,已感 
到有人跟蹤監視,而且為數真不少。 
  他胸有成竹地悠悠前走,不久,已走過几條繁盛的街道,來到城西。此處俱是名門望族 
,達官顯宦的宅第。每一座都占地甚大,屋宇連綿。他轉入一條胡同,突然躍過圍牆,落在 
這家宅第的露天院子中。 
  薛陵迅速四顧,不見一人,心中甚喜,趕緊提氣一躍,躲在一株樹後。 
  他在這迅快一瞥當中,已瞧出本宅不比尋常富豪之家,定必是閥閱門第,簪纓世家。除 
了富有之外,尚出過高官厚爵,功名顯赫之士。因此,雖是一個僻院,亦另具一種氣派。 
  這等俗世的功名利祿,還不放在他心上,他側耳一聽,便從左側的門走出,到了一處, 
但聽隔壁人語聲不斷,加上燒火及鍋杓之聲,可知必是廚房。 
  他傍身之處,乃是一個小小天井,四面俱是房間,門上有鎖,一望而知乃是貯放食糧雜 
物之用。 
  他檢視一下,其中一間雖有鎖頭而未鎖上,連忙取下鎖頭,拉門一看,但見這個房間不 
算小,四下都是櫥架,屋頂有一層天花板。 
  此房一望而知乃是放著時常取用之物的房間,縱然有些角落可以隱蔽身形,但仍不理想 
。他抬頭望去,但見右角的一塊,似是活動可移。當下提氣躍起,伸手輕按,那一方木板果 
然應手而起。 
  薛陵念一聲阿彌陀佛,先飄身落地,把門掩好,鎖頭揣在懷中,為的是怕底下人隨手鎖 
上。假如鎖頭不見了,在他們這等大宅人家,凡事都拖拉敷衍,起碼要十天八天才弄一個新 
的來鎖上。 
  然後,他一躍而上,推開木板,鑽入其內。但見光線黯淡得多,只有兩塊琉璃瓦透入光 
亮。四下塵土堆積,不知多少年沒有打掃過。事實上,也沒有人會打掃天花板上面的地方。 
  他設法弄乾淨了一處,可供躺下。便把包裹內的茶壺取出,放在一邊。 
  原來他已決心作長期斗爭,除非敵人進來拖他出去,否則,他在這二十餘日之內,決不 
離開這處。 
  薛陵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才想出這麼一個笨方法。那就是出其不意躲入人家之中,覓地 
一藏,多日不出。這一著定必大出朱公明意料之外,除非他有本事使官府出面,搜遍這附近 
几座宅第,連瓦中也翻過來,才有可能找到他,否則的話,誰也休想查到絲毫線索。 
  當然這個法子不是隨便可以施展的,錯非他曉得朱公明與白英有一個月之約,他無論如 
何也不肯用上這個計策。 
  這一日很快消逝,晚上,他在琉璃瓦窺見過兩次有夜行人馳過,但他理都不理。 
  第二日在安靜無事中過了一個上午。在昨日以至今午這段時間之內,沒有人進入過這個 
房間,反而隔壁的房間通通有人開過鎖,進去取過物事。 
  這一點使他大感迷惑不解,心想,此房既然很少人出入,何以反而不曾加鎖? 
  這個疑問不久就得到答案,原來過了中午不久,房門響處,一陣輕微的步聲走進來。 
  薛陵留神地聆聽著,那陣步聲竟停止了,好久都不曾再起。他實在忍不住好奇之心移到 
活動的木板旁邊,伏低身子,從縫隙間向下窺看。 
  但見一位姑娘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上,沒有一點動靜。這個姑娘穿著得十分  素,卻不 
是丫鬟裝束。年紀大約只有十三四歲,尚未完全長成。 
  薛陵正在納悶,突然又有一人推門進來。他細細一瞧,來人竟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 
金環束發,一身衣著適體而華麗,面貌俊秀。他面上挂著無邪快樂的笑容,道︰ 
  「啊,春姊姊已經在這兒啦,我還惦念著你今天來不來呢!」 
  說罷,發出清朗悅耳的笑聲,心中的高興,流露無遺。那女孩子也快活的和他一起笑著 
,道:「我昨夜簡直睡不著,爺爺太好了,竟肯帶我來。」 
  這一對稚氣猶在,而又剛懂一點事的大孩子,發出的笑聲十分坦純無邪,因此,在天花 
板上面窺視著這一切的薛陵,沒有法子把他們這等秘密的會晤稱為「幽會」,他甚至被這種 
單純的快樂的情緒所感動,覺得極其美麗迷人,比起外面鄙污黑暗機詐的人間,簡直有天淵 
之別。 
  他自家也不知何故輕輕嘆一口氣,但聽那金環束發的大男孩說道︰ 
  「春姊姊,你難道一點也不知道?每一次你爺爺送菜果來,我都苦苦的央求他老人家… 
……」 
  他含蓄地笑了一笑,又道:「你猜爺爺怎樣推托?」 
  阿春的頭一昂,長長的辮子甩到背後,道: 
  「他一定是說,廷高少爺,你和阿春都長大啦,可不能像小的時候常在一塊兒玩……… 
」她裝出蒼老的聲音,然而說到最後,忽然聲調變化,大大的眼睛中涌出淚珠。 
  她皺起眉頭,恨恨的道: 
  「我們就算長大了又如何呢?但我還是恨長大,最好永遠都不長大。」 
  那個名叫廷高的少爺呆呆地望著她,眼中閃耀出羨慕的光彩。他的像貌以至態度都予人 
以柔弱之感,因此,阿春可比他顯得堅強。她一定是敢哭敢笑,敢愛敢恨的女孩子。 
  廷高大概是被她堅強的性格所吸引,因為這正是他所缺乏的,而他這刻羨慕的也正是她 
這種令他傾倒的氣質。 
  阿春道:「爺爺可是這樣推托你?」 
  廷高道︰ 
  「以前是的,但這兩回卻不是了,他說我知道你們是好朋友,喜歡在一塊兒玩。但少爺 
你的身份不同,而且若是被你二嬸曉得了,我一個鄉下人吃點苦頭倒沒有什麼,但少爺你可 
受不了。」 
  阿春訝道: 
  「爺爺可沒告訴我呢!你二嬸就是二老爺的李夫人是不是?我聽說她很凶惡,但你是大 
老爺的兒子,她憑什怎管你?」 
  廷高道: 
  「我們周家的規矩大著呢,二嬸當然可以管我,但要命的是她向我爺爺造謠。爺爺一怒 
之下,連我爹也得挨上責罵。唉!假如我娘還在的話,我就不怕他們了。」 
  阿春睜大雙眼,道: 
  「我們沒有亂跑亂竄,也沒有打破東西,他們能造什麼謠?而且你二嬸即使很利害,她 
又沒有千里眼順風耳,怎知我們在這兒玩?」 
  廷高在這個小伴面前,一切都不隱瞞,他甚至只能向她傾訴心中的話,他道: 
  「老福告訴我說,二嬸所以常常向老太爺告我的狀的原故,便因我是周家的嫡長孫,老 
太爺自己名份下的家財,將來都會給我。但假如老太爺不喜歡我,便會把這些財產留給她的 
兒子了。其實我可不想跟她爭什麼家產,我只要把你們家耕種的那些田地要到手,然後送給 
你們,免得你爺爺老是擔心,我就心滿意足了。」 
  阿春微笑道: 
  「你對我們真好,不管你有沒有辦到,我心里都很快活感激。但我們在一起玩,你二嬸 
怎會曉得呢?」 
  廷高道: 
  「你爺爺和老福怕的是二嬸的弟弟,我叫他騰舅舅的那個人,他現在住在我們家,一天 
到晚尋事生非,家中的人都很怕他。聽說他以前還殺過人,凶得緊呢!」 
  阿春雖是性子剛強,但終究是個鄉下女孩,聞言也不由得面色發白,轉眼四望。好像生 
怕那個凶惡的騰舅舅會突然出現一般。 
  廷高反而安慰她道: 
  「現在你不必擔心,你爺爺跟老福商量過,才讓你來的,他們現下都在外面守著……… 
」 
  天花板上的薛陵凝神一聽,隱隱聽到院門外果然有兩個蒼老的話聲正在交談,因此推測 
出「老福」定是這周府的老家人。 
  薛陵傾聽阿春爺爺和老福交談的同時,也注意到隔壁廚房內的鬧聲。這些聲音顯示出這 
周家的家道興旺,是一種使人愉快的鬧聲。 
  他聽到老頭子們的喟嘆聲,自然他們是為了這一對不大懂得世間種種人為的界限的少年 
男女而發,在俗世中,家世、地位、財富等形成了不同的階層,守舊的人們決不肯輕易打破 
這些藩籬,讓下一代的人的情感得以自由發展。 
  這兩個老人顯然同樣地各自鍾愛那個小的,所以他們鼓起勇氣,讓他們得以見面。這種 
事出於年青人的話,毫不稀奇,但出自老年人身上,意義大不相同。因為年紀大的人總是不 
敢冒險,沒有不顧一切的沖動。自然勇氣最大的還是阿春爺爺,他定必曉得假如鬧出事,他 
就將失去周家的田地,生活頓失憑藉。而他居然還敢冒險,可見得他性格強毅過人,也怪不 
得阿春比男孩子還剛強了。 
  他們低聲談到那個作威作福的舅老爺李騰之事,卻瞞不過薛陵的耳朵。不久,他便曉得 
了這周府二老爺的李夫人,本來出身低微,先是侍妾,其後發妻亡故,才扶為正室。李夫人 
的弟弟李騰曾經流浪江湖,殺人亡命。現在得到周府蔭庇,當起老爺,但習氣未除,強悍狡 
猾,周家上上下下都很怕他。 
  薛陵突然收回注意力,閉起雙眼,傾聽著屋子里回繞的甜美歌聲。阿春唱的是鄉間的民 
謠,她的嗓子十分甜美悅耳,充滿了淳  的感情。登時連薛陵這等踏遍天涯,經歷過無數大 
風大浪的人,也不由得完全沉醉了。 
  這些北方農村中流行的小調,薛陵亦很熟悉。可是印象業已模糊。但卻正因印象模糊, 
才會勾觸起許許多多的記憶,心中不時閃現過一幅幅久已忘懷的兒時景象,父母、親友、房 
舍、田地等等許多飄渺的印象,混合成一種溫馨的淒涼。 
  回憶中的一切景象,都是他曾經親自歷經和生活過,然而此生此世,永遠不可復得了, 
別說父母親友都已亡故,即使不然,但凡已經過去之事,亦不可復來。 
  他無限淒愴地傾聽著,熱淚盈眸,不禁  落。除了他本身的傷情之外,那阿春和廷高可 
以預見的命運,亦使人同情悲感。他們終將分開,可能一生也不再相見,而各自走向自己的 
命運軌跡。但日後當他們聽見這熟悉的鄉間歌謠之時,他們亦將勾起少年情味,溫馨而淒涼 
。只是其時他們都不能向任何人傾訴,這種悲情,只有獨自回味沉醉。言語文字,都無法描 
述。即使可能,別人也感受不到這種滋味。 
  突然間,他發覺情形有異,但他身在天花板上,自然沒有法子查看。甚至他如何發覺情 
形有異,一時尚不大明白。 
  轉眼間,他已曉得是什麼一回事了,敢情是他靈敏無比的聽覺中,忽然失去了廚房那邊 
傳來使人快活的鬧聲。這自然是因為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故,廚房那邊才會驀然消失了一切聲 
音。 
  他立刻聯想到周府中的惡霸李騰,錯非是他出現,絕不會突然寂寂無聲。自然,他的出 
現與阿春和周延高相會有關。 
  阿春美妙的歌聲恰恰停歇,廷高醺醺然道: 
  「啊,真好聽,我………我………」他想怎樣,竟沒說出來。 
  院門口的兩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子都面色發白,呆呆地望著面前那個粗壯的大漢。這個大 
漢衣著華麗,可是滿面橫肉,眼光流動,一望而知不是好人。他腰間插著一把連鞘短刀,刀 
鞘上有些珠寶玉石作為裝飾,甚是貴重,但仍然是一種使人震懾的凶器。 
  他伸手一推,兩個老頭子站不住腳,踉蹌分開。其中一個驚叫一聲「舅老爺」,但這凶 
悍大漢已跨入院內,游目四顧,眼睛很快就停定在虛掩的門口。 
  這一道虛掩的門還有數寸空隙,不過屋內黑暗,外面光亮,所以瞧不見內中景象。 
  他冷笑一聲,一跨步就到了門口,抬腿  去,房門大開,登時發現了屋中之人。 
  但他卻流露出驚訝之色,因為房內只有一人,而且是個小姑娘,梳著長長的辮子,大眼 
睛中閃動看忿忿而又驚異的光芒。 
  這個華衣大漢正是李騰,他當然不是無意闖到,而是得到秘密消息,趕來抓住這對小情 
侶,証據確鑿之後,他就可以施行勒索了。這一點用心連他姊姊亦不知道,  以為他幫自己 
孩子的忙,謀求老太爺名份下的財產。 
  李騰四望一眼。迅即退出,躍上院牆游望,都沒有絲毫影跡。他乃是在江湖上闖蕩過的 
人物,假如是那孩子越牆逃走,決計躲不過他的眼睛。 
  現下全無跡象,他可就認為是消息錯誤,周延高根本還未到此與這女孩子幽會。但他到 
了什麼地方?為何先前遍尋不著? 
  如若是普通的流氓無賴之輩,定會向阿春詢詰。但他卻不這麼做,認為只要回轉去覆查 
周延高的下落就行了。假如他在這兒躲起,決逃不出他的掌心。 
  李騰一轉身回到院門口,狠狠的瞪了老家人周老福和阿春爺爺一眼,厲聲道: 
  「你們不許離開這兒,那女孩也不許出來,聽見沒有?」 
  兩個老頭在這個凶神惡煞面前,只有唯唯的份兒,那敢抗辯。 
  李騰轉身便走,但誰也不知他真的走開抑是躲在旁邊,那兩個老人更是不曉得院內房中 
的情形,駭得索索直抖,面無人色。 
  周府之內屋宇無數,人口眾多,想在這麼巨大的宅第內找一個人,當真十分困難。不過 
李騰乃是早就查過各處,都不見廷高蹤影,方始到這邊來。他唯一不曾查過的地方,便是這 
周府真正的主人老太爺的院落,這老太爺曾出仕朝廷,位極人臣。眼下門生故舊,都是顯要 
大吏。因此,本城府縣上仕,皆須登門拜候,聲勢顯赫。連這強悍的李騰也十分畏懼於他。 
  他算計廷高除非到老太爺的居所去,否則一定匿藏在那女孩子附近的地方。現下但須往 
老太爺那座院子探聽一下,便知分曉。不過他可不敢冒然闖入,老太爺經常有一群清客,若 
是正在談論學問之際,他闖了入去,定會受到斥責。 
  是以李騰還不曉得應該如何查探,要等到其時才見機行事。 
  他很快就奔過一座水閣,忽見一人從月洞門出來,正是金環束發的周延高。李騰一言不 
發,迅即回轉頭,差一個人去告訴老福他們可以離開。 
  一場大禍就此消弭,但在周延高和阿春而言,卻并非從此得到圓滿的結局。 
  他爺爺走到房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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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春,咱們回家吧!」他目光閃動地四下瞧著,不見廷高蹤影,大為驚訝。但他認為 
回家再提這事較妥。 
  阿春堅執地搖搖頭,道: 
  「再等一會,爺爺,讓我自個兒再等一會。」 
  老人泛起憐愛之色,退出院外。阿春坐了一陣,默默不作一聲。 
  天花板微微一響,薛陵飄落地上,疑惑地瞅住她,問道: 
  「你為何還不回去?」 
  阿春目光轉到這個年青英俊而又奇異的人的面上,說道: 
  「大爺你是誰呀?」 
  薛陵道: 
  「回去吧,不要多問。」但她搖搖頭,眼中露出固執的神情,使他覺得十分奇怪。 
  薛陵禁不住問道: 
  「為什麼你還不快點回去?」 
  阿春道: 
  「大爺你是誰?」 
  薛陵聳聳肩,心想女人真是奇怪不過,那怕年紀只有十三四歲,也教人不易測透心思。 
他道: 
  「我叫薛陵,是別處地方的人。」 
  阿春道: 
  「你為何要躲在這兒?」 
  薛陵道: 
  「這不是你應該問的事。」 
  阿春又搖搖頭,表示不同意他的話。薛陵又奇怪,又有點服氣。因為這個女孩子有一種 
堅強的性格,她想做的事,別人很難阻止,除非是使用暴力。 
  他道: 
  「我告訴你也行,可是你先回答我,為什麼你要問?」 
  阿春道: 
  「你躲在這處,可知是怕被人瞧見。但剛才為了幫助我們,卻肯出頭,所以我知道你是 
個真真正正的好人,我要想法子報答你幫助你。」 
  她說得很堅決,因此薛陵笑不出來,反而十分感動。突然間,又覺得他有責任使她不致 
於終身平凡地虛度,須得她出人頭地,不像一般鄉下女孩子那樣埋沒。 
  他肅然道: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看你沒有什麼地方幫得上我的忙。」 
  阿春道: 
  「一定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出點力的,我會燒飯,或者替你洗衣服,又或者是替你跑腿帶 
個訊等等。」 
  薛陵點點頭,道: 
  「你是個不平凡的女孩子,這些地方連我也沒想到。好吧,你幫我一個忙,替我帶個信 
訊一個人,但是路程很遠,不知道你出過門沒有?」 
  阿春道: 
  「你別管我出過門沒有,多遠我都走得動,你說吧!」 
  薛陵道︰ 
  「你到開封城西郊外一座古寺之內,找到一個姑娘,她姓齊名茵,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他停歇一下,見她抿緊嘴唇,露出十分注意聆聽的樣子。心中無端覺得這個女孩子一定可 
以達成任務,便又道: 
  「你告訴她說,我准備在這兒藏上二十餘日,直到限期已過,才展開反擊,教她耐心等 
候,不必  念。順便又告訴她說,一切都十分順利。」 
  阿春閉目默記他剛才的話,過了一會才睜開眼睛,道: 
  「我記住啦!但薛大叔你真的一切順利麼?」 
  薛陵道: 
  「當然是真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地方藏身,除非是對頭們不避忌諱,公然大舉搜 
宅,才會威脅到我呢!」 
  阿春道: 
  「那麼你在這二十多日之內,不要吃東西麼?」 
  薛陵道: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我就算餓上十天八天,只要有水喝,便全然沒事,你信不信?」 
  阿春道: 
  「你的本領大極了,我當然相信。」 
  薛陵便笑道: 
  「那麼你想不想學點本領?」 
  阿春大喜道: 
  「我以前常常想到自己一輩子這樣地活下去,一點意思都沒有,大叔你肯教我本領麼? 
」 
  薛陵道: 
  「不是我,是齊姑娘,你自己想法子求她教你本領,她的本事比我更大。而且你們都是 
女的,也更方便了。」 
  阿春滿面俱是歡欣之情,她彷佛已瞧見了自己璀燦的前途。她已碰上了跳出那個平庸枯 
燥的生活圈子的機會了,而她亦是有決心達到目的之人。 
  薛陵再把如何找到那座廢寺的路徑說出,又警告她說,對頭是當今之世最厲害的人,一 
切都要小心謹慎,決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口風。 
  阿春去了之後,薛陵頗覺寬心。因為終於有個信差得以與齊茵聯絡,一來釋去她的憂慮 
。二來她或者會忍不住而離寺找尋自己,陷入危機之中。 
  過了枯燥乏味的七八天之後,薛陵也不禁心煩起來,因為這種日子實在十分難捱。 
  這一天晌午時分,太陽把屋瓦晒得燙熱,因此,在天花板和屋瓦這一截空間,既悶又熱 
。換了平常之人,定然忍受不住。 
  薛陵雖然一身上乘武功,能寒暑不侵。可是如此悶熱到底十分難過,因此,心下更感煩 
燥不寧,暗自盤算著不如到下面坐坐,免去悶熱之苦。 
  這數日以來,他已曉得這間貯物室罕得有人進入,因此,他即使一直藏身下面的房間內 
亦不要緊。 
  當他伸手去揭天花板之際,心中陡然一動,突然停止,忖道: 
  「我向來是沉穩忍耐性子的人,為何目下處身這等激烈的局勢之中,反而沉不住氣?須 
知眼下正是勝敗存亡的要緊關頭,朱公明定必發動全力搜捕我的下落,為了萬全起見,我還 
是忍耐下去的好。」 
  這麼一想,心意立變,不但打消了下去涼快一下之心,甚至盤膝危坐,調攝心神,不慌 
不忙地運起內功。 
  這一坐足足坐了一個時辰之久,在這一段時間之內,他并非進入無我的境界,而是全心 
全意參詳一些武功上的奧秘要旨。 
  他修習的內功家數,毫不艱澀深奧,以前他一學就會,但進度卻不夠快。此是這一門上 
乘內功的缺點,不關學者的天資。若然不是歐陽老人贈他功力,絕無今日的成就。 
  他一直在參詳這個問題,若論內功之增進,任何家派皆須逐步攀登,決無一蹴可及之理 
。縱使像他這般碰上了不少奇遇的人,例如師尊贈以功力,以及和齊茵兩人陰陽合參,把內 
傷醫好而又增加了不少功力。但還是需要漫長的時間,循序漸進方能達到最高境界。 
  假使他不是血仇在身,又被人誣陷,急於了斷這宗公案。又假如沒有金明池那種對手的 
話,他大可以從容修煉,以竟歲月之功。 
  然而他已不能等待,甚至須得在這等  惶奔走之際,設法晉修,務求精進。這真是一個 
似乎無法解決的難題,因此,他曾經想起了「金浮圖」,這一座寶塔內的武功,深不可測, 
他或者可以在其中找出一條終南捷徑吧? 
  這個問題雖然無法解決,可是他的心意已經平復,不再浮燥煩亂。他靜靜地坐著,几乎 
可以感覺得出時間的移動。 
  在這種迷離飄渺的境界中,他隱隱感覺到并不是完全沒有法子可想,只須自己找出解決 
的樞鈕,馬上就可以更上一層樓,當真成為一流高手了。 
  他在這種恍恍惚惚,似悟非悟的情況中度過了一晝夜之久,心中既不痛苦煩燥,亦不快 
樂或是特別平靜。他有意無意地保持這種情況,希望在某一剎那間,靈光大放,照耀出內在 
的宇宙,讓他瞧出應走的道路。 
  不知不覺又是中午時分,他半瞑著雙眼,仍然保持著恍惚迷離的心境。突然間一陣步聲 
引起他的注意,這陣步聲在院門外開始,一步步向這院落走來。 
  他一聽而知這陣步聲乃是出自一個年紀老邁,不懂武功之人的足下。引起他注意的并非 
這陣步聲本身,而是步聲迫近的時間問題。 
  步聲越近,時間就越短,此是一定不移之理。平常之際,他全然不會理會這個問題,然 
而這刻他卻發覺「時間」和「空間」竟是有如此神奇奧妙的關系,竟是如此的不可分割。他 
頓時悟出一個道理,那就是他只要能超越「時間和空間」的話,便等如立於不敗之地,任何 
強大的敵人都不能擊敗他。 
  步聲到了房門處便停住,薛陵微微一笑,忖道: 
  「原來終南捷徑在此,怪不得我自從感覺出時間在我身邊經過之時開始,便好像感觸了 
靈機,一直保持著恍惚的心境,設法捕捉這個靈機。」 
  房門「咿呀」一聲,步聲已踏入房內。薛陵毫不在意,繼續參詳那上乘武功的奧旨玄機 
。 
  過了片刻,底下的人傳來喃喃自語之聲。口音相當老邁,但略有驚慌之意。 
  薛陵留神一聽,那蒼老的聲音道: 
  「他們已查過左鄰右舍,把人家的屋子都給翻轉過來,想不到現在輪到本府。咱們老太 
爺竟也答應讓人家入宅搜查,真是天大的怪事………」 
  這几句喃喃自語,送入薛陵耳中,宛如一個焦雷,頓時曉得情勢不妙。當然,這位老人 
家并非真的喃喃自語,分明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他迅即俯身伸手揭開天花板,但見一個老人家正在架上取物。 
  薛陵低低道: 
  「老人家你可是老福?」 
  老家人身軀一震,抬頭道: 
  「小的正是老福,大爺你快點走吧,小的剛剛聽書房的人說,老太爺已答應一些人搜查 
全宅。」 
  薛陵道: 
  「謝謝你啦!但我相信那些惡人們已在本宅四下都派得有人守伺,很難溜走,還是在此 
處躲藏更妥。」 
  周老福驚道: 
  「不行,聽說左鄰侯家和右鄰的王家有些房間屋瓦也給掀了,找出來不知多少死貓死老 
鼠的,這邊地方更加不妥當呢!」 
  這老人家到底年歲較長,見識甚多,所以打聽消息之時,留心及那些人搜查的情形,以 
此得知他們決不會放過天花板上的空隙。 
  薛陵頷首道: 
  「若然如此,我還得收拾一下,免得留下任何痕跡才行………」說時,迅快動手,消滅 
一切可能使敵人起疑的痕跡。 
  周老福問道: 
  「大爺你有什麼打算呢?」 
  薛陵坦然道: 
  「我離開這兒就是了,本來我不怕他們,不過這中間還有一些別的關系牽扯不清,所以 
暫時得躲一躲。」 
  周老福道: 
  「這麼說,你還是不要被他們發現才好,唉!老太爺居然答應讓人家搜屋,真是奇怪不 
過,這是知府老爺親自來向老太爺提這件事,本來知府老爺十分敬畏老太爺,這一回不知是 
這麼攪的?」 
  薛陵道: 
  「此事不足為奇,對方權勢極大,連皇親國戚也不敢違抗他們呢!」 
  他自收拾好,飄身下地,老家人定睛一瞧,道: 
  「大爺的相貌一瞧而知不是壞人,唉!這年頭好人做不得,像舅老爺這種壞胚子,忽然 
也抖起來了,大搖大擺的跟知府老爺去見老太爺,平時他連院門也不敢靠近。」 
  薛陵道: 
  「那  已勾搭上我的對頭們無疑,老人家你走吧,別沾惹上我的事,問題就大了。」 
  周老福呆呆地瞧著他,口中道: 
  「大爺你怎生離開這兒呢?」 
  薛陵道: 
  「我自然有辦法,您老不用擔心。」 
  他也感到對方神情有點奇怪,當下又問道: 
  「你瞧什麼?」 
  周老福道: 
  「大爺你的聲音和神情,使小的記起一個人。 也是大大的好人,而且使人十分敬佩。 
」 
  薛陵笑一笑道: 
  「世上形貌相似之人甚多,何足為怪。」 
  周老福道: 
  「不,你們太像了,那時侯他才是三十歲光景,長得跟你一樣的英俊。小的還記得他跟 
我們老太爺一道上京之時,許多女孩子都看上了他,常常有半夜里跑到他房間的事。但他決 
不沾惹,雖說他的夫人美麗無比,使他對別的女人瞧不上眼,但這與他的人品也大有關系。 
」 
  薛陵肅然起敬,道: 
  「這人是誰?將來有機會的話,我非拜見領教不可。」 
  周老福搖搖頭,道: 
  「你見不到他了,他已經過世很久。直到現在,老太爺一想念起這位老友,還不禁唏噓 
嘆息,你大概不曉得,老太爺本已當了內閣大學士,便因為這個老友之故,心灰意冷,不數 
年便告老致仕。」 
  薛陵身軀一震,道: 
  「貴府老太爺名諱可是彥修麼?」 
  周老福道: 
  「不錯,他早就天下知名,雖然已告老還鄉達七八年之久,但門生故舊遍天下,天下知 
道他的人還是不少。」 
  薛陵沉吟一下,道: 
  「你剛才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曾任正二品的左都御史薛爽?」 
  周老福訝道: 
  「你怎生曉得?」 
  薛凌長嘆一聲,道: 
  「那便是先父,先父遭難之時,雖然我還年幼,但仍然曉得先父最要好的几位朋友,其 
中一位就是彥修世伯了。」 
  周老福哎一聲,道: 
  「錯不了,你一定就是薛公子,簡直跟薛老爺年輕時一模一樣,小的帶你去見老太爺, 
他一定會轟走那批人。」 
    面色陰沉的像極壞的天氣一般,道: 
         息  漏給老太爺曉得,周家也將像我家一般,遭遇到滅門大禍!」 
            威嚴,使老家人不敢不信。他接著又道: 
             的人,勢力之大,連老太爺昔年在朝廷上也斗不過他,更別說 
                  我千不該萬不該揀中老世伯的地方藏匿,無怪朱公 
                         ,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查出我確曾在此躲匿 
                                 伯全家。假如演 

二

  薛陵默默忖想著,覺得這個猜想一定不會錯。他雖是不知道她對自己的觀感如何,但幸 
而她也碰上了一位當代無雙的高手,差足匹配。若非如此,薛陵定然感到十分不安了。 
  紀香瓊沒有做聲,任得薛陵默然忖想。誰也不知道她已瞧出薛陵心中所想的事沒有。在 
常人而言,自然決計無法察破薛陵的念頭。可是這個智慧絕世,學問淵博無比的紀香瓊卻說 
不定能夠瞧穿呢! 
  薛陵定一定神,道: 
  「那麼我該怎麼辦?」 
  紀香瓊道: 
  「很簡單,你們等到朱公明隱遁之後,立刻到濟南去,在我義父主持之下成親,過一段 
時間,才到金陵找那朱公明報仇。」 
  薛陵嘆口氣,道: 
  「親仇未報,教我豈能安心成家?」 
  紀香瓊道: 
  「教你成家并不是要你享福,而是要你用心修練武功,務求也能贏得朱公明,其次,你 
替薛家留下一脈骨血,這也是最重要的事。我告訴你,我將代表家師,做你男家的尊長,參 
與你的婚事。當然金明池也會跟我一道去………」 
  這後面的几句話乃是一殺手鍆,她本來不想施展的。原來紀香瓊急於促成這件婚事之故 
,除了上述兩個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已查出了李三郎的底細。她深知像薛陵這種性 
格的人,一但曉得了內情,百分之百會離開齊茵。因為薛陵和李三郎已交上朋友,意氣相投 
,可以共生死患難。這種友情將使他不顧一切的離開齊茵。 
  書中交代,李三郎的的確確就是杭州李家的少爺李云從。他失意於齊茵之後,便離家出 
走,浪蕩飄泊於江湖。他的武功得有真傳,等閑之人真比不上他,是以不但沒有送命,反而 
闖下了「惡浪子」的聲名。 
  他的種種邪行,都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心里產生的,但他的本質其實仍然俠義熱腸,并不 
肯枉殺好人。當他認識了薛陵,得知薛陵的相貌、人品、武功都強過自己甚多之際,曾經極 
度痛苦。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甚至反而覺得安慰而隱藏起自家的一切,設法促成薛 
、齊的好事。 
  李三郎并非容易認輸的人,只是因為薛陵的俠風義行,令他十分欽敬。另一方面他自家 
曾經墮落過,自問已配不上齊茵,所以反而心平氣和,決意排除了齊茵的影子。這一次在開 
封府,他四方流浪之故,識得朱公明手下之人,偶然得知朱公明率眾圍捕薛陵的消息,便找 
了一個頗有膽色俠氣的妓女搭檔,冒充薛陵和齊茵,終於及時救了他們,因為當時薛陵正在 
運功療傷,如若不是得到李三郎他們冒充,拖延時間,他當時必死於朱公明金刀之下。 
  紀香瓊竟查明白了這些內情,因此,她為了義妹齊茵的終身,也為了薛家著想,便想法 
子要使薛陵早日與齊茵成親。等到生米已變成熟飯,就不成問題了。 
  她見薛陵不肯答應早早成親,生怕夜長夢多,生出變化,所以故意使出殺手鍆,說出金 
明池也要參加婚禮。果然薛陵登時會錯意思,以為她是想利用這件事,使金明池死了對齊茵 
之心,這樣當然會把情感都用在紀香瓊身上。 
  薛陵當真是這麼想,他一向是為了別人可以犧牲很多的人,當即爽快地答應了。於是大 
家約定兩個月後在濟南碰面。 
  問題解決之後,紀香瓊便要先走。她姍姍走出門口,薛陵忽然叫道: 
  「姑娘等一等。」 
  她停住腳步,回頭微笑道: 
  「什麼事?」 
  隨即又道: 
  「要不要我猜上一猜呢?」 
  薛陵搖搖頭,道: 
  「不必了,我是在想,你是我姑母的愛徒,又是齊茵的義姊,我承你多次相助,心中自 
然十分感激………」 
  他說了不少話,仍未說到叫她停步之意。紀香瓊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 
  「我今年二十四歲了,你只有二十二,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薛陵頓時楞住,心想她的腦子不知是什麼物事做的,如何便這般機靈?敢情他正是想問 
問她的年齡,再設法開口請她結拜為姊弟或兄妹。她居然一一道出年歲,不知她早就猜出他 
的用心了。 
  紀香瓊想了一下,道︰ 
  「你也曉得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結盟之後,你將來對付金明池之時,就更加棘手了。」 
  薛陵點點頭,道: 
  「我知道,但這個困難必定有法子解決的。」 
  紀香瓊道: 
  「金明池此人氣量偏狹,假使他娶我為妻,又知道我們有結拜之情,他仍然不會就此罷 
手,甚至反而會更加對你妒恨而激起不可遏止的殺機。」 
  薛陵平靜地道: 
  「我也明白這一點,他會覺得大家都對我很好,因而無法忍受。但只要你不嫌棄我,我 
還是希望能夠與你八拜結盟。」 
  紀香瓊大為感動,心想薛陵之所以能得到許多朋友為他賣命,便是這一點俠骨義腸了。 
她深知薛陵是為了將來有莫大的理由不殺死金明池,才苦苦的要跟她結拜。這麼一來,金明 
池若是娶了紀香瓊,便是他的姊夫了,他縱然有天大恨仇,也不能殺死金明池。 
  此舉無異是替他自己加上一個枷鎖,使他自己無法的放開手去拚斗。但他唯有如此方能 
表示心中的感激,以及報答紀香瓊的恩情。他根本不考慮到其他的困難,而所謂豪俠氣概, 
正在這等地方可以見得出來。 
  紀香瓊感動之餘,不再多說。兩人遂敘述過年庚,撮土為香,行八拜之禮。從此之後, 
他們便是姊弟稱呼了。 
  快到天亮之時,薛陵又回到周府,躲在周彥修的書房內。這是紀香瓊的主意,為了防備 
萬一  漏機密,假如此處棺中失去死  ,被周府之人宣揚出去等等。他必須見到周彥修,說 
明內幕。讓他小心掩飾一切痕跡。好在這一次大搜之後,朱公明、梁奉決不會再懷疑到周家 
,他大可以在老地方耐心住滿  下來的十日時限。 
  周彥修見到故人之子,驚喜交集。隨後又聽薛陵說出他就是梁奉欲得之人,更為憂慮。 
直到他聽完薛陵所述,總算是略略放心。 
  他把朝廷的近況告知薛陵,原來他雖是告老致仕,卻仍然未脫離政海,京師朝廷的變動 
,他都曉得。他分析給薛陵,認為國事已漸有起色,嚴嵩目下雖然仍是權勢薰天,炙手可熱 
。但由於外患頻仍,他委派的官吏又盡是貪墨無能之輩,朝政弛廢,終必招致大禍。嚴嵩一 
旦下台,定有名臣應運而生,挽救國運。到其時,他薛家的含冤亦可洗雪了。 
  他們只談了一會,薛陵便匆匆離開,約定在十日之內不通消息,以免萬一被敵人查出。 
於是,薛陵再次回到那間貯物的天花板上,開始忍受這寂寞無聊的日子。 
  經過這一番波折,薛陵反而平靜得多,心安理得地勤修內功。他自從得到齊茵助他療傷 
,陰陽調合,內功已精進了一步。接著下來就東奔西走,從來沒有定下心精研苦修的機會。 
  現在他有十天功夫,這十天之中已注定他不能做任何事情,連離開一下也辦不到。是以 
他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時光,也不去思想任何事情。這一來,他自然而然把全部心神貫注在 
修煉內功一事之上。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已過了八天,薛陵冥坐不動,聲息全無,他已冥坐了三天之久, 
全沒進食,他只覺得靈台越來越發澄明空澈,似是能透視山河大地,以及那大千世界的形形 
色色。他好像能夠神游萬里,瞬息之間,飛遍宇內。 
  這種奇異的境界從來未曾有過,他在靜中所生出的智慧,固定在一點,這一點便是內功 
的玄奧。他一直試探那一條途徑可以使他內功更進一步,而不是單單功力精進而已。 
  時光在無聲無息中溜走,又過了五天。周府老太爺周彥修不安地等候著薛陵,他們本來 
有過十天之約,但現在已過了三天,還不見他出現。周彥修如若不是曾在宦海浮沉多年,因 
而極是忍得的話,一定會到那間貯物室去找他。 
  他自然有很多的假想,而且几乎都是不祥的,例如薛陵業已餓死?或是病倒以致無法行 
動,終於死亡等等。饒是如此,他始終牢記住薛陵警誡他不可去找他的話。薛陵再三告訴他 
說,敵人乃是舉世無匹的大惡人,極為厲害,說不定目下還派人在暗中伺窺他的動靜。因此 
他如若走到貯物室去,一定會被敵人查出。 
  這天晚上,周彥修忍無可忍,獨自悄然步出書齋。他在院門外左右瞧看了一會,毫無可 
疑朕兆。這才邁步走去,暗影中一道人影竄過牆頭,在黑暗中跟躡著這位老人。 
  不久,周彥修已走到了本宅的最後部份,經過廚房外面的天井,走入那個貯物的小院落 
中。 
  那道人影已經在屋頂的暗處窺視著他的行動。周彥修年紀老大,耳目不靈,當然不曉有 
人跟躡。即使他尚是少壯之際,亦無法發現那個夜行人的跟蹤。 
  他推開了房門,低聲道: 
  「賢侄可在上面?」 
  薛陵剛剛從長時期的冥坐中回醒,他面上泛起滿足的,舒服笑容,應道: 
  「老世伯怎的親自來啦?」 
  說時,揭開天花板,飄落地上。 
  房中十分黑暗,薛陵卻能清清楚楚地瞧見了彥修寬心安慰的表情。他問道: 
  「小侄敢是過了約定期限麼?」 
  周彥修道: 
  「原來你已忘了時日,怪不得總不見你來找我,約定之期已過了三日之多啦!你薛家只 
有你這一滴骨血,使我十分耽心,忍不住來此瞧瞧。」 
  薛陵聽了這話,不由得憶起紀香瓊要他前赴濟南,盡快與齊茵成親之事。她也是希望他 
早早替薛家留下後代,方可放手全力對付那個可怕的敵人。薛陵在黑暗之中,自個兒微笑一 
下,想道: 
  「也許她是深怕我敵不過金明池,為他所殺。因此,她勸我快快留下後代,但我卻不定 
會輸給他呢!」 
  想到此處,雄心大為振奮。他對周彥修道: 
  「小侄是因為勤修內功,忽然悟出一個法門,專心壹志的鑽研,以致打坐了八夜之久。 
」 
  周彥修道: 
  「我雖然不懂得武功,可是聽你這麼說,也知道定必是得到大成就無疑。賢侄如果沒有 
什麼妨礙的話,可傳授一點與我,免去龍鍾衰頹之苦。」 
  薛陵道: 
  「老世伯放心,小侄還辦得到這一點。現在你老別動,小侄得出去對付一個人。」 
  周彥修驚訝的目瞪口呆,這時薛陵已疾若飄風地扑了出去。他一起落,就躍到那夜行人 
藏身之處,黑暗中冒出人影,急急逃走。薛陵冷笑一聲,心想: 
  「我早就猜想是你這  了。」 
  心念轉動之際,已自一長身,伸手抓住那個夜行人。他五指落處,已扣住那  的穴道, 
是以毫無聲響,隨即飄落院中,低聲道: 
  「老世伯請出來瞧瞧。」 
  周彥修走出來,院落中有星月的光輝,比房間當然光亮得多。他仔細一瞧,哎了一聲, 
道: 
  「是李騰麼?」 
  薛陵道: 
  「誰說不是,這  已夤緣投了錦衣衛,做梁奉的爪牙。想是奉命嚴密監視您老的行動, 
當您老來時,小侄在靜中查聽出還有人跟躡在後,所以剛才一出來就立刻擒住,除了他之外 
,已沒有別的人了。」 
  周彥修沉吟忖想一下,他本是富於機謀,擅於應付各種風浪之人,這刻毫不驚慌,細細 
尋思如何解決這個局面。 
  薛陵低聲道: 
  「假如老世伯有意除去心腹之患,為周家子孫日後安全之計,小侄聽憑差遣。」話中之 
意,不啻表示說可以代他殺死此人,永除後患。 
  周彥修沒有哼聲,仍然冷靜地尋思整個局勢,以及利害得失。這個李騰一向是害群之馬 
,周彥修知道得十分清楚。尤其是目下已投入東廠,更加不得了。他考慮的只是善後問題, 
例如東廠方面如若派人來查,如何才應付得過等等問題。 
  薛陵五指上的力道漸增,已到了快要殺死李騰的邊緣。但等周彥修一句話,生死立決。 
  周彥修道: 
  「賢侄能不能毫不落痕跡地帶走此子?」 
  薛陵道: 
  「當然辦得到,小侄還能使天下任何人都永遠找不到他。即便是東廠那些人也查不出一 
點線索。」 
  周彥修道: 
  「梁奉大舉圍搜,也捉不到你,可見得你一點也沒有吹牛。好吧,這個無賴漢交給你辦 
。」 
  薛陵內力一發,李騰頓時了帳,他挾著李騰一同到書房去,挑燈落坐。當然那  體是放 
在外面。薛陵告訴周彥修說,他這就要離開此地,對敵人展開打擊,時間無多,這會便須傳 
授他內功法訣,并請他代傳與他的小孫子周延高。 
  說起周延高,他順便把阿春之事說出。周彥修道: 
  「那女孩子目下既是你們的愛徒,身份不比尋常,我將派人向她爺爺提這門親事。」 
  一切都十分美滿,薛陵辭出之時,已經是四更時分,他挾著李騰  身,出得城外,好不 
容易在荒野中找到一個很深的坑洞,便把  體埋在里面。 
  到他辦妥了之後,已經天色大亮。他在曠野中調息吐納了半個時辰,找個水池洗洗面, 
整好衣冠,便踏上大路,直奔開封府。 
  他在路上找一個趕車的,給他一點銀子,命他帶信到廢寺給齊茵。這件事辦妥了,便大 
搖大擺的前赴開封。 
  翌日中午時分,他從容入城,忽見兩個壯健大漢奔上來,向他拱拱手,道: 
  「可是薛老師麼?那邊有許多朋友正在等候大駕。」 
  薛陵一點也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必有這等情事發生。他點點頭,跟隨那兩名壯漢一同 
走去。假如在那廂等候他的人乃是朱公明以及一眾萬惡門高手,他此去當然危險無比,很難 
逃得性命。 
  但他卻很有把握,因為紀香瓊也認為朱公明當真會隱遁,決計錯不了。 
  不一會,他已跨入一座府第之內。在外面瞧不出半點痕跡朕兆,教人無法猜測里面藏著 
些什麼人物。 
  大廳內影綽綽坐得有不少人,薛陵用心一瞧,首先見到其中一個女孩,相貌妖媚,心想 
她莫非就是香  子蔡金娥麼? 
  要知他出道至今,雖是多少次出生入死,歷盡艱險,但還未與這些武林名家高手正式見 
過面,大家都只不過是聞名已久而已。 
  他軒昂地踏入廳中,炯炯的眼神掃掠過全廳之人,一共有十四個人之多,卻不見朱公明 
和梁奉的蹤跡。 
  一個五六旬的僧人站起身,念聲佛號,道: 
  「貧僧云峰,你當真就是薛陵施主麼?」 
  薛陵微微一笑,瀟  之極。座中的香  子蔡金娥眼都直了,心想: 
  「我本以為金明池乃武林中第一美男子,敢情還有一個比他更英俊的。」 
  薛陵雖是沒有回答,但神情中已等如默認了,云峰大師當即介紹廳中諸人,共計是武當 
的沙問天、滄浪一劍葉高、惡州官閻弘、蔡金娥、秦三義、姚海、董翊林、白陽,他乃是順 
著位介紹,每當介紹一人,這個人就立起身,點點頭。 
  白陽起身之時,薛陵特別注意他一眼,但見得他長得相貌不俗,約是五旬上下,想來年 
輕之時,定必甚為英俊。 
  接著便是兩個相貌如一,身體粗壯的中年漢子起身,云峰禪師介紹道: 
  「這兩位是北邙派高手邱家兄弟,左邊是邱左雷兄,右邊的是邱右電兄。」 
  老和尚微笑一下,才又道: 
  「其實誰也分辨不出他們兩位,只是據他們自己說有這麼一個習慣,老大一向站在左邊 
,并且慣用左手,老二永遠站在右邊,用的是右手。」 
  香  子蔡金城別有用心的笑了數聲,心想: 
  「假如他們娶了妻子,倒是很使女人們困惑不過之事。」 
  云峰禪師繼續介紹的是峨嵋派高手邢一龍,泰山派名家譚以智,最後一位年紀甚輕,只 
有三旬左右,背負長劍,衣飾古  。他起身之時,薛陵見了不禁心頭一動,忖道: 
  「此人氣度深沉,外表雖是平凡不過,其實恐怕全廳之中要數他最是高明。」 
  耳聽云峰禪師說道: 
  「這一位乃是來自遠道的朋友,姓方名錫,乃是昆侖劍派傳人。」 
  薛陵不覺向他拱拱手,道: 
  「昆侖山遠在城外,貴派之人近百年以來罕得踏入中原,今日真是幸會了。」 
  方  只拙  的笑一下,便坐下了,他的神態一望而知乃是不擅言詞之人,倒不是瞧不起 
薛陵或是敵視他而不予回答。 
  薛陵接著向云峰禪師道: 
  「今日在座的俱是當今天下的名家高手,在下有緣拜識,實感榮幸之至,只不過何以不 
見霹靂手梁奉?」 
  沙問天道: 
  「他有職責在身,昨日已退京師。」 
  薛陵哦了一聲,又道: 
  「然則諸位召喚在下,不知有何事吩咐?」 
  他的態度以及口氣都十分平淡自然,好像決計不會有什麼不利於他的事情發生一般。 
  云峰禪師正待開口,葉高已搶先說道: 
  「二十餘天之前,你不是在杞縣麼?」 
  薛陵點點頭,他又道: 
  「其後又前赴寧陵對不對?」 
  薛陵頷首道: 
  「不錯。」 
  葉高發出一陣冷笑,道: 
  「那麼你當也知道我們這些人俱是參與圍捕你的事了,對也不對?」此言一出,空氣頓 
時大見緊張。 
  薛陵冷靜如常,道: 
  「我當然曉得諸位應邀搜捕在下之事啦!」 

  薛陵默默忖想著,覺得這個猜想一定不會錯。他雖是不知道她對自己的觀感如何,但幸 
而她也碰上了一位當代無雙的高手,差足匹配。若非如此,薛陵定然感到十分不安了。 
  紀香瓊沒有做聲,任得薛陵默然忖想。誰也不知道她已瞧出薛陵心中所想的事沒有。在 
常人而言,自然決計無法察破薛陵的念頭。可是這個智慧絕世,學問淵博無比的紀香瓊卻說 
不定能夠瞧穿呢! 
  薛陵定一定神,道: 
  「那麼我該怎麼辦?」 
  紀香瓊道: 
  「很簡單,你們等到朱公明隱遁之後,立刻到濟南去,在我義父主持之下成親,過一段 
時間,才到金陵找那朱公明報仇。」 
  薛陵嘆口氣,道: 
  「親仇未報,教我豈能安心成家?」 
  紀香瓊道: 
  「教你成家并不是要你享福,而是要你用心修練武功,務求也能贏得朱公明,其次,你 
替薛家留下一脈骨血,這也是最重要的事。我告訴你,我將代表家師,做你男家的尊長,參 
與你的婚事。當然金明池也會跟我一道去………」 
  這後面的几句話乃是一殺手鍆,她本來不想施展的。原來紀香瓊急於促成這件婚事之故 
,除了上述兩個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已查出了李三郎的底細。她深知像薛陵這種性 
格的人,一但曉得了內情,百分之百會離開齊茵。因為薛陵和李三郎已交上朋友,意氣相投 
,可以共生死患難。這種友情將使他不顧一切的離開齊茵。 
  書中交代,李三郎的的確確就是杭州李家的少爺李云從。他失意於齊茵之後,便離家出 
走,浪蕩飄泊於江湖。他的武功得有真傳,等閑之人真比不上他,是以不但沒有送命,反而 
闖下了「惡浪子」的聲名。 
  他的種種邪行,都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心里產生的,但他的本質其實仍然俠義熱腸,并不 
肯枉殺好人。當他認識了薛陵,得知薛陵的相貌、人品、武功都強過自己甚多之際,曾經極 
度痛苦。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甚至反而覺得安慰而隱藏起自家的一切,設法促成薛 
、齊的好事。 
  李三郎并非容易認輸的人,只是因為薛陵的俠風義行,令他十分欽敬。另一方面他自家 
曾經墮落過,自問已配不上齊茵,所以反而心平氣和,決意排除了齊茵的影子。這一次在開 
封府,他四方流浪之故,識得朱公明手下之人,偶然得知朱公明率眾圍捕薛陵的消息,便找 
了一個頗有膽色俠氣的妓女搭檔,冒充薛陵和齊茵,終於及時救了他們,因為當時薛陵正在 
運功療傷,如若不是得到李三郎他們冒充,拖延時間,他當時必死於朱公明金刀之下。 
  紀香瓊竟查明白了這些內情,因此,她為了義妹齊茵的終身,也為了薛家著想,便想法 
子要使薛陵早日與齊茵成親。等到生米已變成熟飯,就不成問題了。 
  她見薛陵不肯答應早早成親,生怕夜長夢多,生出變化,所以故意使出殺手鍆,說出金 
明池也要參加婚禮。果然薛陵登時會錯意思,以為她是想利用這件事,使金明池死了對齊茵 
之心,這樣當然會把情感都用在紀香瓊身上。 
  薛陵當真是這麼想,他一向是為了別人可以犧牲很多的人,當即爽快地答應了。於是大 
家約定兩個月後在濟南碰面。 
  問題解決之後,紀香瓊便要先走。她姍姍走出門口,薛陵忽然叫道: 
  「姑娘等一等。」 
  她停住腳步,回頭微笑道: 
  「什麼事?」 
  隨即又道: 
  「要不要我猜上一猜呢?」 
  薛陵搖搖頭,道: 
  「不必了,我是在想,你是我姑母的愛徒,又是齊茵的義姊,我承你多次相助,心中自 
然十分感激………」 
  他說了不少話,仍未說到叫她停步之意。紀香瓊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 
  「我今年二十四歲了,你只有二十二,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薛陵頓時楞住,心想她的腦子不知是什麼物事做的,如何便這般機靈?敢情他正是想問 
問她的年齡,再設法開口請她結拜為姊弟或兄妹。她居然一一道出年歲,不知她早就猜出他 
的用心了。 
  紀香瓊想了一下,道︰ 
  「你也曉得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結盟之後,你將來對付金明池之時,就更加棘手了。」 
  薛陵點點頭,道: 
  「我知道,但這個困難必定有法子解決的。」 
  紀香瓊道: 
  「金明池此人氣量偏狹,假使他娶我為妻,又知道我們有結拜之情,他仍然不會就此罷 
手,甚至反而會更加對你妒恨而激起不可遏止的殺機。」 
  薛陵平靜地道: 
  「我也明白這一點,他會覺得大家都對我很好,因而無法忍受。但只要你不嫌棄我,我 
還是希望能夠與你八拜結盟。」 
  紀香瓊大為感動,心想薛陵之所以能得到許多朋友為他賣命,便是這一點俠骨義腸了。 
她深知薛陵是為了將來有莫大的理由不殺死金明池,才苦苦的要跟她結拜。這麼一來,金明 
池若是娶了紀香瓊,便是他的姊夫了,他縱然有天大恨仇,也不能殺死金明池。 
  此舉無異是替他自己加上一個枷鎖,使他自己無法的放開手去拚斗。但他唯有如此方能 
表示心中的感激,以及報答紀香瓊的恩情。他根本不考慮到其他的困難,而所謂豪俠氣概, 
正在這等地方可以見得出來。 
  紀香瓊感動之餘,不再多說。兩人遂敘述過年庚,撮土為香,行八拜之禮。從此之後, 
他們便是姊弟稱呼了。 
  快到天亮之時,薛陵又回到周府,躲在周彥修的書房內。這是紀香瓊的主意,為了防備 
萬一  漏機密,假如此處棺中失去死  ,被周府之人宣揚出去等等。他必須見到周彥修,說 
明內幕。讓他小心掩飾一切痕跡。好在這一次大搜之後,朱公明、梁奉決不會再懷疑到周家 
,他大可以在老地方耐心住滿  下來的十日時限。 
  周彥修見到故人之子,驚喜交集。隨後又聽薛陵說出他就是梁奉欲得之人,更為憂慮。 
直到他聽完薛陵所述,總算是略略放心。 
  他把朝廷的近況告知薛陵,原來他雖是告老致仕,卻仍然未脫離政海,京師朝廷的變動 
,他都曉得。他分析給薛陵,認為國事已漸有起色,嚴嵩目下雖然仍是權勢薰天,炙手可熱 
。但由於外患頻仍,他委派的官吏又盡是貪墨無能之輩,朝政弛廢,終必招致大禍。嚴嵩一 
旦下台,定有名臣應運而生,挽救國運。到其時,他薛家的含冤亦可洗雪了。 
  他們只談了一會,薛陵便匆匆離開,約定在十日之內不通消息,以免萬一被敵人查出。 
於是,薛陵再次回到那間貯物的天花板上,開始忍受這寂寞無聊的日子。 
  經過這一番波折,薛陵反而平靜得多,心安理得地勤修內功。他自從得到齊茵助他療傷 
,陰陽調合,內功已精進了一步。接著下來就東奔西走,從來沒有定下心精研苦修的機會。 
  現在他有十天功夫,這十天之中已注定他不能做任何事情,連離開一下也辦不到。是以 
他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時光,也不去思想任何事情。這一來,他自然而然把全部心神貫注在 
修煉內功一事之上。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已過了八天,薛陵冥坐不動,聲息全無,他已冥坐了三天之久, 
全沒進食,他只覺得靈台越來越發澄明空澈,似是能透視山河大地,以及那大千世界的形形 
色色。他好像能夠神游萬里,瞬息之間,飛遍宇內。 
  這種奇異的境界從來未曾有過,他在靜中所生出的智慧,固定在一點,這一點便是內功 
的玄奧。他一直試探那一條途徑可以使他內功更進一步,而不是單單功力精進而已。 
  時光在無聲無息中溜走,又過了五天。周府老太爺周彥修不安地等候著薛陵,他們本來 
有過十天之約,但現在已過了三天,還不見他出現。周彥修如若不是曾在宦海浮沉多年,因 
而極是忍得的話,一定會到那間貯物室去找他。 
  他自然有很多的假想,而且几乎都是不祥的,例如薛陵業已餓死?或是病倒以致無法行 
動,終於死亡等等。饒是如此,他始終牢記住薛陵警誡他不可去找他的話。薛陵再三告訴他 
說,敵人乃是舉世無匹的大惡人,極為厲害,說不定目下還派人在暗中伺窺他的動靜。因此 
他如若走到貯物室去,一定會被敵人查出。 
  這天晚上,周彥修忍無可忍,獨自悄然步出書齋。他在院門外左右瞧看了一會,毫無可 
疑朕兆。這才邁步走去,暗影中一道人影竄過牆頭,在黑暗中跟躡著這位老人。 
  不久,周彥修已走到了本宅的最後部份,經過廚房外面的天井,走入那個貯物的小院落 
中。 
  那道人影已經在屋頂的暗處窺視著他的行動。周彥修年紀老大,耳目不靈,當然不曉有 
人跟躡。即使他尚是少壯之際,亦無法發現那個夜行人的跟蹤。 
  他推開了房門,低聲道: 
  「賢侄可在上面?」 
  薛陵剛剛從長時期的冥坐中回醒,他面上泛起滿足的,舒服笑容,應道: 
  「老世伯怎的親自來啦?」 
  說時,揭開天花板,飄落地上。 
  房中十分黑暗,薛陵卻能清清楚楚地瞧見了彥修寬心安慰的表情。他問道: 
  「小侄敢是過了約定期限麼?」 
  周彥修道: 
  「原來你已忘了時日,怪不得總不見你來找我,約定之期已過了三日之多啦!你薛家只 
有你這一滴骨血,使我十分耽心,忍不住來此瞧瞧。」 
  薛陵聽了這話,不由得憶起紀香瓊要他前赴濟南,盡快與齊茵成親之事。她也是希望他 
早早替薛家留下後代,方可放手全力對付那個可怕的敵人。薛陵在黑暗之中,自個兒微笑一 
下,想道: 
  「也許她是深怕我敵不過金明池,為他所殺。因此,她勸我快快留下後代,但我卻不定 
會輸給他呢!」 
  想到此處,雄心大為振奮。他對周彥修道: 
  「小侄是因為勤修內功,忽然悟出一個法門,專心壹志的鑽研,以致打坐了八夜之久。 
」 
  周彥修道: 
  「我雖然不懂得武功,可是聽你這麼說,也知道定必是得到大成就無疑。賢侄如果沒有 
什麼妨礙的話,可傳授一點與我,免去龍鍾衰頹之苦。」 
  薛陵道: 
  「老世伯放心,小侄還辦得到這一點。現在你老別動,小侄得出去對付一個人。」 
  周彥修驚訝的目瞪口呆,這時薛陵已疾若飄風地扑了出去。他一起落,就躍到那夜行人 
藏身之處,黑暗中冒出人影,急急逃走。薛陵冷笑一聲,心想: 
  「我早就猜想是你這  了。」 
  心念轉動之際,已自一長身,伸手抓住那個夜行人。他五指落處,已扣住那  的穴道, 
是以毫無聲響,隨即飄落院中,低聲道: 
  「老世伯請出來瞧瞧。」 
  周彥修走出來,院落中有星月的光輝,比房間當然光亮得多。他仔細一瞧,哎了一聲, 
道: 
  「是李騰麼?」 
  薛陵道: 
  「誰說不是,這  已夤緣投了錦衣衛,做梁奉的爪牙。想是奉命嚴密監視您老的行動, 
當您老來時,小侄在靜中查聽出還有人跟躡在後,所以剛才一出來就立刻擒住,除了他之外 
,已沒有別的人了。」 
  周彥修沉吟忖想一下,他本是富於機謀,擅於應付各種風浪之人,這刻毫不驚慌,細細 
尋思如何解決這個局面。 
  薛陵低聲道: 
  「假如老世伯有意除去心腹之患,為周家子孫日後安全之計,小侄聽憑差遣。」話中之 
意,不啻表示說可以代他殺死此人,永除後患。 
  周彥修沒有哼聲,仍然冷靜地尋思整個局勢,以及利害得失。這個李騰一向是害群之馬 
,周彥修知道得十分清楚。尤其是目下已投入東廠,更加不得了。他考慮的只是善後問題, 
例如東廠方面如若派人來查,如何才應付得過等等問題。 
  薛陵五指上的力道漸增,已到了快要殺死李騰的邊緣。但等周彥修一句話,生死立決。 
  周彥修道: 
  「賢侄能不能毫不落痕跡地帶走此子?」 
  薛陵道: 
  「當然辦得到,小侄還能使天下任何人都永遠找不到他。即便是東廠那些人也查不出一 
點線索。」 
  周彥修道: 
  「梁奉大舉圍搜,也捉不到你,可見得你一點也沒有吹牛。好吧,這個無賴漢交給你辦 
。」 
  薛陵內力一發,李騰頓時了帳,他挾著李騰一同到書房去,挑燈落坐。當然那  體是放 
在外面。薛陵告訴周彥修說,他這就要離開此地,對敵人展開打擊,時間無多,這會便須傳 
授他內功法訣,并請他代傳與他的小孫子周延高。 
  說起周延高,他順便把阿春之事說出。周彥修道: 
  「那女孩子目下既是你們的愛徒,身份不比尋常,我將派人向她爺爺提這門親事。」 
  一切都十分美滿,薛陵辭出之時,已經是四更時分,他挾著李騰  身,出得城外,好不 
容易在荒野中找到一個很深的坑洞,便把  體埋在里面。 
  到他辦妥了之後,已經天色大亮。他在曠野中調息吐納了半個時辰,找個水池洗洗面, 
整好衣冠,便踏上大路,直奔開封府。 
  他在路上找一個趕車的,給他一點銀子,命他帶信到廢寺給齊茵。這件事辦妥了,便大 
搖大擺的前赴開封。 
  翌日中午時分,他從容入城,忽見兩個壯健大漢奔上來,向他拱拱手,道: 
  「可是薛老師麼?那邊有許多朋友正在等候大駕。」 
  薛陵一點也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必有這等情事發生。他點點頭,跟隨那兩名壯漢一同 
走去。假如在那廂等候他的人乃是朱公明以及一眾萬惡門高手,他此去當然危險無比,很難 
逃得性命。 
  但他卻很有把握,因為紀香瓊也認為朱公明當真會隱遁,決計錯不了。 
  不一會,他已跨入一座府第之內。在外面瞧不出半點痕跡朕兆,教人無法猜測里面藏著 
些什麼人物。 
  大廳內影綽綽坐得有不少人,薛陵用心一瞧,首先見到其中一個女孩,相貌妖媚,心想 
她莫非就是香  子蔡金娥麼? 
  要知他出道至今,雖是多少次出生入死,歷盡艱險,但還未與這些武林名家高手正式見 
過面,大家都只不過是聞名已久而已。 
  他軒昂地踏入廳中,炯炯的眼神掃掠過全廳之人,一共有十四個人之多,卻不見朱公明 
和梁奉的蹤跡。 
  一個五六旬的僧人站起身,念聲佛號,道: 
  「貧僧云峰,你當真就是薛陵施主麼?」 
  薛陵微微一笑,瀟  之極。座中的香  子蔡金娥眼都直了,心想: 
  「我本以為金明池乃武林中第一美男子,敢情還有一個比他更英俊的。」 
  薛陵雖是沒有回答,但神情中已等如默認了,云峰大師當即介紹廳中諸人,共計是武當 
的沙問天、滄浪一劍葉高、惡州官閻弘、蔡金娥、秦三義、姚海、董翊林、白陽,他乃是順 
著位介紹,每當介紹一人,這個人就立起身,點點頭。 
  白陽起身之時,薛陵特別注意他一眼,但見得他長得相貌不俗,約是五旬上下,想來年 
輕之時,定必甚為英俊。 
  接著便是兩個相貌如一,身體粗壯的中年漢子起身,云峰禪師介紹道: 
  「這兩位是北邙派高手邱家兄弟,左邊是邱左雷兄,右邊的是邱右電兄。」 
  老和尚微笑一下,才又道: 
  「其實誰也分辨不出他們兩位,只是據他們自己說有這麼一個習慣,老大一向站在左邊 
,并且慣用左手,老二永遠站在右邊,用的是右手。」 
  香  子蔡金城別有用心的笑了數聲,心想: 
  「假如他們娶了妻子,倒是很使女人們困惑不過之事。」 
  云峰禪師繼續介紹的是峨嵋派高手邢一龍,泰山派名家譚以智,最後一位年紀甚輕,只 
有三旬左右,背負長劍,衣飾古  。他起身之時,薛陵見了不禁心頭一動,忖道: 
  「此人氣度深沉,外表雖是平凡不過,其實恐怕全廳之中要數他最是高明。」 
  耳聽云峰禪師說道: 
  「這一位乃是來自遠道的朋友,姓方名錫,乃是昆侖劍派傳人。」 
  薛陵不覺向他拱拱手,道: 
  「昆侖山遠在城外,貴派之人近百年以來罕得踏入中原,今日真是幸會了。」 
  方  只拙  的笑一下,便坐下了,他的神態一望而知乃是不擅言詞之人,倒不是瞧不起 
薛陵或是敵視他而不予回答。 
  薛陵接著向云峰禪師道: 
  「今日在座的俱是當今天下的名家高手,在下有緣拜識,實感榮幸之至,只不過何以不 
見霹靂手梁奉?」 
  沙問天道: 
  「他有職責在身,昨日已退京師。」 
  薛陵哦了一聲,又道: 
  「然則諸位召喚在下,不知有何事吩咐?」 
  他的態度以及口氣都十分平淡自然,好像決計不會有什麼不利於他的事情發生一般。 
  云峰禪師正待開口,葉高已搶先說道: 
  「二十餘天之前,你不是在杞縣麼?」 
  薛陵點點頭,他又道: 
  「其後又前赴寧陵對不對?」 
  薛陵頷首道: 
  「不錯。」 
  葉高發出一陣冷笑,道: 
  「那麼你當也知道我們這些人俱是參與圍捕你的事了,對也不對?」此言一出,空氣頓 
時大見緊張。 
  薛陵冷靜如常,道: 
  「我當然曉得諸位應邀搜捕在下之事啦!」 

三 
  葉高霍地起身,一手抓起那柄特別長大的橫云古劍,冷冷道: 
  「那很好,今日你施施然而來,想必是認為我們都是徒有虛名,決計奈何不得你了?」 
  薛陵靜靜地望住他,過了一會,才道: 
  「我知道你平生最傾佩的人是朱公明,是以如今想用言語煽動在座諸位,群起對我攻擊 
,假如我猜得不錯,你此舉未免太自貶身價了。」 
  葉高其實并無此等存心,但所說的話卻足以令人誤認為如此,是以氣得他一聲怪叫,提 
劍大步走出,他身材極為矮小,但手中之劍卻特別長大,對襯之下,相當奇特可笑,他喝道 
︰ 
  「我一個人就夠啦!你亮劍吧!」 
  薛陵拱拱手,道: 
  「對不起,在下竟錯估了你的意思,敢情非是如我的猜測,不過,在下如若畏縮不前, 
恐怕今日也難善罷干休。」 
  秦三義厲聲道︰ 
  「你說得不錯,今日你若想從容退出此地,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薛陵舉目一瞧這座寬敞的廳堂,曉得假如不是群毆的話,地方足夠了,當下微笑點頭, 
道︰ 
  「在下來時亦不曾打算如此容易脫身,說老實話,在下乃是有心前來獻丑一趟,讓諸位 
曉得我薛陵以前東躲西逃,并非沒有真才實學之輩。」 
  蔡金娥柔聲道: 
  「那麼你為何東躲西逃呢?」 
  惡州官閻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想這個蕩婦已看上薛陵啦!否則她的聲音決不會如此 
嬌柔。 
  薛陵道: 
  「在下乃是已陷入難以自拔的陰謀之中,假如受迫不過而出手與諸位決斗的話,萬一有 
了傷亡,天下武林都將把我列為第一號敵人。」 
  葉高仰天冷笑一聲,道: 
  「聽你的口氣,竟是因為技藝太高,怕傷了我們這些人,才不愿動手的?嘿!嘿……… 
」 
  薛陵很認真地道: 
  「在下不敢說定必贏得諸位之中任何一人,可是在下的武功確實得有真傳………」 
  葉高一聲斷喝,道: 
  「空言無益,我先瞧瞧你的武功再說。」 
  他左手一揚,劍鞘已飛墜一邊,露出森寒的古劍。 
  薛陵也掣出長劍,道: 
  「很好,在下先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在下的武功可不是得自朱公明所傳,葉老師請吧! 
在下頗想見識滄浪快劍的威力。」 
  葉高揚起古劍,運聚功力,倏然邁步盤旋,找尋可以出擊的空隙,他此舉已顯示出他極 
為重視對手,方會如此慎重行事,原來這葉高到底是開宗立派的名家高手,眼力極是不凡。 
他單是從薛陵掣劍的動作之中,已覺察出此子具有名家大匠的氣度,他自家的一世英名得來 
不易,豈敢大意斷送? 
  薛凌長劍斜出,指住對方,隨著他的身形轉動,霎時間已轉了十餘圈,葉高仍然找不到 
空隙,心中大駭。 
  大廳中使劍大行家還有兩位,一是武當沙問天,一是昆侖方錫,他們的劍朮各有源流, 
造詣極高,這刻亦瞧出薛陵的劍法具有一種古今罕有的霸道氣象,門戶勢式極為凶野,假如 
沒有十分把握而妄行進攻的話,定然反而死在他的劍下。此所以葉高遲遲不敢出擊。 
  其餘的人亦莫不是武林高手,雖是觀察得不及沙、方二人深微,卻也看得出一個大概, 
頓時全廳愕然,靜寂如死。 
  薛陵長劍微微移低了一點,登時露出了破綻,說時遲,那時快,但見葉高的古劍已幻出 
一片劍浪,洶涌卷將過去,他反應之快,出手之准,果然不愧是當代高手。 
  葉高的滄浪劍乃是武林一絕,瞬息之間,已劈出了十餘劍之多,卻絕不拖泥帶水,每一 
劍都清楚玲瓏,有根有脈。 
  薛陵被這排空劍影逼得連連後退,轉眼間已退了七八步,像這等名家高手之爭,講究的 
是主動之勢,以及那一線的機先。任何人如若被迫得連退七八步,那就等如山崩柱倒,大勢 
已去了。 
  全廳之人都在等候薛陵敗北的那一剎那,他們猜測也許還要一會兒工夫,也許就在下一 
瞬間就出現。 
  然而放手進攻的葉高卻感到不大對勁,盡管他的攻勢依然如長江大河般涌卷出去,但對 
方劍上那股絕強的潛力卻漸漸侵入他劍圈之內,使他呼吸已感不調,必須運功抵御,這真是 
極為可怕而又陌生的經驗,他從未聽說過有這麼一種功夫,可以使對手血氣受到禁制的。 
  眨眼間他又劈了十七八劍,薛陵這會子居然寸步不退,面上泛起了微笑。 
  他已運起剛剛才悟通的內功,從劍上發出一股真力,在無形中反擊敵人,現在敵劍上力 
道銳減。可知已經奏效了,這可是他值得大為慶賀之事,因為他的內功又精進了一層,只須 
再有一段時間讓他修煉,必臻成功之境,他若不是要試驗一下他的內功威力的話,早先一上 
手他就將使出師門  傳神功絕藝,揮劍先攻,那是「巨靈六手」化入劍法的招數,總是先行 
攻擊,而且具有無堅不摧的威力。 
  假如薛陵單單仗著這一路師門絕藝,應付今日的局面,很可能殺人流血而不能善罷干休 
了,昔年他的老恩師歐陽元章便因巨靈六手太過霸道,出必傷人,是以自號無手將軍,不肯 
出手,便是此故。 
  薛陵面上笑容一斂,流露出凜然之色,頓時威儀赫赫,震懾人心,這正是他要施展師門 
絕藝的徵象。 
  但聽他大喝一聲,在千百道劍光中突然揮劍直劈,「當」的一大響過處,名震武林的葉 
高竟然站不住腳,蹬蹬蹬連退四五步。 
  他手腕已經酸麻不堪,難以運劍,而他心中更知是對方這一劍若然不是故意找他的古劍 
劈落,而是向他身體攻擊的話,只怕早就  橫就地了。 
  他冷冷的凝視著薛陵,心中回憶他這一劍的出勢手法,但覺威猛絕倫,霸氣猶自籠罩著 
自己,簡直無法可破,尋思了一會,不覺頹然長嘆一聲,提劍走回座中。 
  要知葉高并不是如此容易就會被薛陵擊敗,換了金明池亦不是三招兩式就可以得手,不 
過薛陵武功路數特別,他的一劍和一百劍都是一樣,如若贏得,一劍就夠了。如若不贏,一 
百劍也是不贏,金明池便不相同,他可以從功力招數之間求勝,變化較多,不似薛陵如此死 
板。 
  因此之故,葉高算來算去總覺得他這一劍實在是抵擋不住,便只好退下,暫時認輸。 
  全廳之人都沒有聲響,薛陵收起長劍,平靜的道: 
  「在下的武功別走一格,家師復姓歐陽,諱元章,自號無手將軍,他老人家從不踏入江 
湖,與金明池他的師父一樣,亦與他師父徐斯齊名。」 
  武林中至今尚無人曉得金明池的師承流派,因此,薛陵的話使他們大感興趣,都默默傾 
聽。 
  薛陵笑一下,道︰ 
  「徐前輩自號孤云山民,罕得與俗世之人往還,他的武功博大精深,几乎是無所不識, 
無所不精,金明池亦是如此。」 
  沙問天道: 
  「如此說來,金兄的武功與金浮圖無關了?」 
  薛陵道: 
  「在下不大清楚,但大概沒有關連。」 
  他尋思了一下,決意把朱公明的武功源流公諸世間,此舉或者在將來對自己有幫助,當 
下又道: 
  「當世之間有几位異人,俱不為世所知,而事實上他們的武功造詣確實超越世俗,古今 
罕見,想來金浮圖內那兩位前輩異人遺下的武功,差不多都被他們追上了,這几位異人,其 
中之一便是朱公明的師父。」 
  此言一出,廳中更是靜寂無聲。 
  要如金刀大俠朱公明的聲名在武林中響了數十載,不論是白道或黑道中人,對他無不景 
仰之極。目下當然尚是如此,他的惡行還未曾揭破,誰也不會想到他竟是那般大奸大惡之徒 
,然而在座一眾高手為何都肯靜聆薛陵說話呢?原因竟有兩個之多,一是薛陵自從被追捕之 
後,至今已達三年之久,在這段時間內,薛陵從未作過惡孽,沒有得罪過或跟任何一派結過 
仇恨,是以他縱然當日鑄下武林盡皆不齒的大錯,但眾人卻對他沒有任何仇恨,加以這些高 
手們個個經驗丰富,凡事沉穩小心,薛陵既是抖露過絕世武功,又有話說,當然先等他說完 
,再作道理。 
  第二個原因便是因為朱公明的武功淵源,當世從無人知道,這個話題太引人入勝了。 
  薛陵瞧瞧眾人沒有異議,便又道: 
  「朱公明的師父姓袁名怪叟,創立大  門,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朱公明大概已盡得真 
傳,成為大  門的第一位人物,不過,他的淵源尚不止此,那袁怪叟尚有一個哥哥,自號萬 
孽法師,此人乃是古今第一等的大魔頭,生平用不著親手作孽,但數十載以來,字內上至兵 
燹災禍,下至狙襲謀殺,几乎都與他大有關系。」 
  他特地停頓一下,等待眾人提出疑問,果然沙問天開口道︰ 
  「這話未免近乎牽強了,你容或說的是實情,但教別人聽了,卻不無誹謗中傷之感呢! 
」 
  薛陵道: 
  「這個評論十分中肯,但在下卻要反問一聲,在下如若捏造故事,對朱公明加以誹謗中 
傷,難道就能洗清在下的蒙冤麼?自然是萬萬辦不到的,在下既毫無得益,何須多費唇舌? 
這當然是事實俱在,不容狡辯的,諸位肯讓在下繼續說下去,足見諸位心地光明,并非不分 
皂白,心存偏袒之人。」 
  他稍稍尋思一下,又道: 
  「萬孽法師創立萬惡派,袁怪叟的大  門隸屬其下,朱公明亦須歸萬惡派節制行事,事 
實上朱公明卻是萬孽法師一手做成的得意杰作。萬孽法師不但武功高絕,心計更是震古爍今 
,精通醫藥之道,甚至連世間各種學問亦無一不精,他曾經訓練過一個人才,於舉世之學無 
所不窺,此人復姓夏侯,名空,當日几乎把  湖隱屋出來的紀香瓊姑娘難倒,可見得這位夏 
侯空的胸中之學,何等高明了。」 
  眾人都驚訝相顧,他們乃是直到薛陵提到紀香瓊,又指出紀香瓊是  湖隱屋一派之人, 
方始信了几分,只因他們無不曉得  湖隱屋以智謀博學為最高宗旨。薛陵居然引出這一派之 
人作証,可見得夏侯空真是機智博學之士,雖然直到這刻尚未能夠証明萬孽法師為惡之事, 
可是已初步使人相信真有這麼一號人物了。 
  薛陵徐徐道: 
  「萬惡派認為世人盡是自私貪鄙之徒,如能誅殺越多,對這個人世更有好處,是以像朱 
公明建立了仁俠大名,其實暗中做盡惡事,萬惡派更幫助奸臣擾亂朝政,以致西北有俺答及 
土蠻之亂,沿海有倭寇入侵,軍民  骨填溝盈壑,朝中忠良也大都遭受滅門之禍,這都是萬 
惡派的杰作,在下且舉沿海倭禍為例,倭寇由來雖遠,但如若不是朝政不修,邊將無能的話 
,無法坐大,加上倭寇內部不斷的分裂,亦增加了沿海居民受害之劫。」 
  云峰禪師道: 
  「阿彌陀佛,施主這話似是有點令人不解,倭寇如若內部作亂散裂,力量自然減弱,何 
以反而為害更大呢?」 
  薛陵道: 
  「這些倭寇個個凶悍無比,素性殘酷,假如由一兩個首領統率所部,雖是力量強大,但 
攻掠沿海之時,反而不致見人就殺,而且謀定後動,亦不會日日行劫。但一旦零星分散,全 
無軍法部勒,各自為政,為禍百姓之大,可以想見。」 
  這個道理大出眾人之外,人人俱瞠目無言,薛陵又道: 
  「萬惡派在沿海負責此事的人姓華名元,是三海王,手下有五鯊侯,俱是武功極強,精 
悍無比之士。他們一直使倭寇分裂,是以沿海百姓的劫難,日有數起,當真慘酷無比,聞者 
色變,幸而在下這次踏入江湖之前,已把這一批惡人全部殺死了,在下今日如若不說,萬惡 
派永遠也查不出來。」 
  他隨即略為把三海王華元盤據水晶宮之事說出,最後轉變話題,談起昔年殺死江山精之 
事,人人聽得萬孽法師能把人變成怪物,都暗感駭然。 
  薛陵最後下結論道: 
  「萬惡派所作所為,完全是邪惡絕倫之事,即使是黑道高手,也將受不了這種種惡毒暴 
行,是以當今武林同道,俱應留心提防這一派之人,更應當合力消滅他們,為世除害才對。 
」 
  廳中眾人都默然尋思這件聞所未聞之事,不過他們一想到朱公明居然是萬惡派的主將, 
都覺得難以置信。 
  薛陵微笑道: 
  「諸位的想法在下十分明白,諸位用不著相信朱公明乃是一代罪魁,但萬惡派的存在卻 
是的而且確,絕無虛假,諸位可知道萬孽法師既然如此厲害,為何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的原 
故麼?」 
  姚海道: 
  「這卻是什麼原故?」 
  薛陵道: 
  「萬惡法師生來只怕一個人,假如他的作惡一旦公開,這位前輩異人定然無法袖手旁觀 
,這位異人姓邵名玉華,外號廣寒仙子,武功通玄入聖,如今已達百歲高齡了,但容顏猶如 
少艾。」 
  蔡金娥一聽有這等事,連忙問道: 
  「你親眼見過她麼?」 
  薛陵道: 
  「在下當然拜見過她老人家,而且蒙她老人家指點,方始能拜在家師歐陽元章門下學藝 
,她老人家就是齊茵姑娘的師父。」 
  眾人都恍然點頭,只因齊茵昔日在齊家庄曾與金明池較量了一下內功,這些大行家們都 
瞧出了,直到如今都很納悶,同時由於他們之間的關系已弄清楚,大家這才明白齊茵何以會 
跟薛陵在一起之故。 
  薛陵接著又道: 
  「萬孽法師并非真怕邵老前輩,因為邵老前輩淡恬隱退,從來不肯參與世俗之事,但邵 
老前輩有兩個好朋友,俱是能與她頡頏的異人,一是家師,另一位就是金明池的師父,他們 
全都很聽邵老前輩的話,假如他們聯手去對付萬孽法師的話,不管萬孽法師使毒手段何等高 
明,或是擺設任何陣圖埋伏,都攔不住這兩位異人。」 
  眾人一想到那金明池的武功,加以剛才親眼見到薛陵的威力,都覺得他的話沒有吹牛。 
  葉高眼見人人都對薛陵之言相信了大半,忍不住厲聲道: 
  「薛陵,你為何不提一提你昔年之事?你的身世又為何不提?」 
  眾人皆知薛陵的父親與朱公明乃是好友,其後薛陵這個遺孤由朱公明撫養成人,而他卻 
做出圖奸師母的獸行,眼下葉高這麼一提,人人心中惕凜,暗作准備,以防薛陵翻臉出手。 
  薛陵靜靜地注視著葉高,他曉得葉高今日放在自己劍下,一世英名,遭此折損,自然十 
分含恨,因此,他一點也不怪責他如此尖銳的對付自己。 
  他緩緩道: 
  「我的身世說出來,諸位不知能不能相信,但無論如何,在下仍然要據實奉告的。」 
  他仰天長嘆一聲,才又道: 
  「在下本來出身名門,先父便是曾任左都御史,其後忤旨慘遭滿門抄斬的薛爽了,只不 
知諸位當中可有人曉得此事沒有?」 
  座中一眾名家高手俱是五旬以上之人,大部份都頷首表示知道這個人以及滿門抄斬之事 
。 
  薛陵道︰ 
  「先父全是被一奸臣嚴嵩所害,其實卻是朱公明指使梁奉,導演這一幕慘劇。」 
  群雄一聽又扯上了朱公明,便都流露出不信之意,薛陵沒有理會他們,接著說下去︰ 
  「在下其時年紀尚幼,朱公明收留了我,得以長大成人,諸位定必會問,朱公明如是陷 
害我家之人,何必留下禍根?這一問恰到好處,根據我調查所得,朱公明為了博得俠義之名 
,時時做這一類的事,在他眼中,在下還不是隨便弄個圈套就可以殺死的,何須顧慮?是以 
其後在下忽蒙奇冤,竟不容於天下武林,假如在下不是運氣夠好,早就死在梁奉掌下,而且 
還得被後人唾罵,誰也瞧不出半點破綻。」 
  沙問天搖頭道: 
  「你這話只怕難以使人相信呢!」 

  薛陵苦笑一下,道: 
  「在下全無這等奢望,別人信與不信,在下已管不著,我,記得在朱家多年,從未真正 
學過武功,其後又蒙奇冤,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紀香瓊姑娘在京師查出了寒家舊事, 
又親見梁奉入見嚴嵩,并且查出來朱公明安排了不少高手保護那奸相,方始完全明白。這些 
話諸位當然也很難置信。」 
  誰知他這麼一說,眾人對朱公明的信心居然大為動搖,雖然并非就此相信朱公明是大奸 
大惡之士,可是卻感到薛陵的話絕對不會全無根據,是以對這件事已開始存疑了。 
  他們開始各自與信得過的老友低聲談論起來,葉高則默默尋思,面上一片憤色,他突然 
大聲問道: 
  「薛陵,你說了這許多話,尚未能使我們任何一人相信,只不知當日那位邵仙子何以立 
即就介紹你投師學藝的?她考察過你這個人麼?」 
  薛陵精神大振,心想: 
  「葉高這話表面上雖然好像對付我,其實卻是暗助我,莫非他竟對朱公明生出疑念?」 
  當下答道: 
  「在下據實說出經過,但望諸位肯相信一二,那就不枉在下唇焦舌枯一場了,當日在下 
隨齊姑娘去見邵仙子之時,邵仙子深居於地心宮,宮外有一道冷圈,經過冷圈之人,須得抵 
抗七情六欲所生的幻象,尤其是色欲一關,最是難渡,在下居然安渡冷圈,邵仙子大為贊許 
,這還不說,當她曉得在下是朱公明門下,忽蒙奇冤之時,她便言道,那朱公明是袁怪叟弟 
子,袁怪叟行為古怪無比,朱公明居然能夠忍受,可見得必是大奸大惡之輩,就憑這兩點, 
她遂介紹在下投師學藝,其間齊姑娘從未代在下向邵仙子懇求過一句。」眾人都不知信好抑 
是不信的好。白陽突然厲聲道: 
  「兄弟有一個法子可以驗明真偽,那就是咱們聯合把他擒下再找朱大俠與梁奉兄當面對 
質,自然金明池兄亦是証人,如此定可弄個水落石出無疑。」 
  薛陵憐憫地望住這個人,心想他目下還在偏幫朱公明和梁奉,殊不知他的女兒和姬妾均 
已被這兩個惡人奸淫,這種人實在可憐而又可氣。 
  白陽這個提議居然激動了群情,當然大家都不敢單獨出斗,但若是一齊出手,可就誰都 
不怕了。 
  座中已有四五個人站起身,薛陵發覺那滄浪一劍葉高居然不在其內,心中大為安慰,他 
微微而笑,朗聲道: 
  「在下已派人去約齊茵姑娘至此,假如諸位并無別意,僅系要在下跟朱、梁二人對質, 
在下決不離開,靜候諸位派人把他們找來。」 
  站起身的几個人一聽這話,都紛紛落坐,免得眾人聽從這個提議的話,薛陵定要把他們 
認作敵人。 
  這時只剩下白陽孤零零的站著,顯得十分尷尬,葉高忽然開口道: 
  「我們如若真想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自該依他之言為是。」 
  說時,揮手請白陽坐下,又道︰ 
  「兄弟深感這次突然出現,甚是蹊蹺,他如不是握有某種暫時不便宣布的証據?焉敢公 
開露出?而事情又如此湊巧,朱大俠和梁兄都忽然離開,全無音訊?莫非真的有什麼顧忌? 
諸位不妨在這一方面想想,便將發覺此中大有玄妙了。」 
  黃旗幫左壇主七步開碑姚海接口道: 
  「葉兄這話說得有理,咱們俱是奔走江湖多年的人,不比年輕氣盛之輩,該當小心把事 
情弄個水落石出才好。」 
  惡州官閻弘不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原來前此不久,姚海曾參與由梁奉率領的小隊伍, 
攔截過薛陵一次,薛陵當場擊斃梁奉的副手曹艾,只在一個照面之間而已,接著又顯示出絕 
世功力,單掌震退了以掌力著稱武林的梁、姚二人。 
  有這一段過節,故而姚海這麼一說,閻弘也是參與此役的人,便忍不住瞪他一眼,心想 
:這  敢情是怕了薛陵,所以出言袒護於他? 
  殊不知姚海確實是為了薛陵武功奇高,卻又處處躲避這些武林同道,不肯出手對敵,因 
而覺得他的話大有可信之處,雖然他仍不肯相信朱公明是壞人,但梁奉卻可能是奸惡之輩。 
  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人性可怕之極,往往本是很好的人,會因環境之故而變為壞蛋, 
或是被迫而做一件壞事,因此,朱公明俠名雖著,但他的一生之中,只做這麼一件壞事也不 
是全無可能。 
  薛陵表示感謝地向葉、姚二人點頭,然後道: 
  「在下一身的血仇,希望諸位不要牽涉進去,但這個愿望在下亦知道不易達到,因此, 
如若到了陣壘分明,在下被迫出手拚斗之際,希望諸位還記著在下今日這番話,在心中存著 
疑念,暗中加以觀察,在下本身之事,到此為止,不敢再煩瀆各位清聽。現在要談到另一件 
事,便是天下武林名家高手莫不關心的『金浮圖之鑰』了。」 
  此言一出,果然使得人聳然動容,莫不側耳而聽。 
  薛陵徐徐道: 
  「在下對金浮圖略有所知,這刻不妨將胸中所知,全盤托出。」 
  他略一凝神,掃瞥在座諸人一眼,才又道: 
  「這座金浮圖乃是前代異人合力建造,一位是中原武學宗師天痴翁,另一位就是天竺高 
僧圓通大師,他們一身絕學不但凌古絕今,并且又淵博之極,几乎無所不識,無所不精,這 
兩位前代奇人俱都找不到當真合意的傳人,為了可惜一身絕學,怕會湮沒於世,便建造了這 
座金浮圖,將各人絕學都鐫刻在這座寶塔內,傳說他們不但留下武功,同時又在塔內留下寶 
藏,得者富可敵國,是以掌握金鑰之人,無異掌握著通入權勢之門的力量,這一段傳說,在 
座諸位想必人人得悉,不必多說。」 
  眾人知道他這就要轉入正題,更加打醒精神,只聽薛陵接著說: 
  「據在下所知,那一枚金浮圖之鑰,僅能打開塔上數以千計的一個門戶,這道門戶其實 
算不得門戶,只不過是兩尺見方的一個方形洞穴而已。」 
  在座有不少人曾經去過大雪山,親自見過這座高達三丈,方圓廣及十丈的巨塔,知道所 
言不假,他們如若不是全都武功超卓,根本就無法試行開啟接近塔頂的門戶,饒是人人武功 
極高,但其時也驚險百出,動輒有摔死之禍。 
  薛陵又道: 
  「那枚真鑰匙開啟了其中二房門戶之後,里面有兩把鑰匙,至此就得瞧這人的福緣如何 
了。」 
  他說到這兒好像已經說完,眾人都有被吊在半空,滋味難受已極。 
  一人起身問道: 
  「薛兄只知道這麼多麼?」此人乃是泰山派高手譚以智。 
  薛陵道: 
  「不錯,只知道這麼多,至於為何要到時憑自家福緣,決定得失之故,在下便無可奉告 
了。」 
  眾人登時紛紛交頭接耳,對此事加以猜測,薛陵可就注意到全廳之中,獨有昆侖派的方 
錫沒有做聲,也沒有人跟他說話,他心中一動,便舉步走過去,坐在他旁邊,說道: 
  「方兄好像對金浮圖之事不大感興趣呢?」 
 方錫道: 
  「不錯,小弟奉師命到中原來,并非為了金浮圖。」 
  薛陵但覺這方錫十分坦誠,更生親近之意,便道: 
  「那麼方兄何以參與今日之會?」 
  方錫道: 
  「小弟聽了薛兄的一番話之後,正要找機會跟你談一談。至於小弟今日竟會參與此會之 
故,實是因為聞得云峰禪師在開封,特來訪晤,恰好趕上了這場盛會,也因以得睹薛兄施展 
巨靈六式的絕學,大大開了一次眼界,因此方知中原能人輩出,令人景慕………」 
  他雖是十分拙  ,不擅詞令,但措詞文雅,敘事清晰,反而更勝於巧言善辯之士,他的 
話除了使人一聽就明白之外,倘有一種使人相信的誠意。 
  薛陵几乎驚訝得跳起來,這可是他第一次聽外人道出「巨靈六式」的名稱,登時對他另 
眼看待,心想我本來最重視他,竟不料他更高於我所料之外。 
  方錫  實的面孔上,沒有什麼表情,所以薛陵瞧不出他看穿了自己的心事沒有,只聽他 
緩緩道: 
  「小弟奉了師尊之命,到中原來查訪一件事,只緣不久以前,家師忽接敝派一位長住中 
州的同門密函稟告,說是另一位同門被萬惡派開山之祖萬孽法師所害,沉淪在一處叫洪爐秘 
區的所在,這位同門以做派秘語為了一點個中情形在一塊木板上,另外又寫上中州這位同門 
的地址,說是把木板送到之人,可得酬勞百兩紋銀,而這一方木板經過不知多久,竟輾轉送 
到中州。」 
  他停口尋思了一下,又道: 
  「這兩位同門雖然皆是敝派出身,但家道富厚,向來不涉足江湖,只因機緣巧合,曾經 
學過敝派武功而已,是以江湖上全無人知道敝派尚有人在中原,接獲求救消息的同門因為不 
諳武林之事,特地遣人向家師稟告,故而小弟被派至此,小弟恰恰找到云峰禪師,尚未說話 
,就在此間遇見薛兄了,關於薛兄之事,小弟先聽云峰禪師提過,本來對薛兄甚是不齒,可 
是見面之時,卻感到薛兄乃是正派之人,便又覺得十分奇怪,果然內情復雜,薛兄竟是被人 
誣陷的。」 
  薛陵笑道: 
  「多謝方兄推許,但我也不怪別人,假如方兄也久聞朱公明的俠名,你就曉得他們何以 
如此不齒在下了。」 
  方錫道: 
  「朱公明既是萬孽法師手下高人,可知一定不是善類,那洪爐秘區就在山東某處,小弟 
查詢明白,自當挺身出來為薛兄做個証人。」 
  薛陵大驚道: 
  「方兄孤身一人,最好不要冒險前往。」 
  方錫微微一笑,道: 
  「小弟雖是武功低弱,不及薛兄萬分之一,但家師嚴命在身,縱是冒險,亦須走上一趟 
,小弟這樣叫做未到黃河心不死,總要領教過萬孽法師的真實本領之後,方能死心。」 
  薛陵這一來就不便勸阻了,假如力加勸止,不啻表示瞧不起昆侖源的劍朮,他向來是仁 
俠為懷之士,急人之難,不計險阻,當下沖口道: 
  「如若方兄不棄,在下甚愿得附驥尾,消滅萬惡派乃是在下平生之愿,得這機會與方兄 
同行,自是最好不過。」 
  方錫大為感激,可是表面上卻不露神色,微笑道: 
  「我有一個心愿,那便是此去洪爐秘區,凶險無比,假如要與我同行,須得先過得在下 
長劍這一關,薛兄雖然絕學超世,但最好還是不要讓我為難,如若真要同行,咱們便找個機 
會印証几招。」 
  薛陵含笑道: 
  「若是方兄堅持己見,在下只好從命。」 
  心中卻大為凜惕,忖道: 
  「他明明親眼見到我的巨靈六式,但仍然要親自一試,同時又談得出我的武功名稱,可 
見得必有几成把握,假如我敗在他劍下,若恩師知道了會怎樣說呢?」 
  有人又向薛陵問及金浮圖之事,因此,他和方  的交談暫時中斷,這時一眾高手的話題 
集中在如何揭開金浮圖之秘這件事上面,所以云峰禪師便向薛陵徵詢。 
  云峰禪師徵詢他意見之時,措詞雖然十分客氣和緩,但薛陵一瞧眾人神色,便知此事關 
系太大,假如應付得不好,這些人都能當場反臉成仇。 
  他慎重考慮了一下,決定須得盡力把這些名家高手爭取過來,以便與朱公明、梁奉以至 
萬惡派這一批魔頭對抗。因此,他假使掌握住金浮圖之鑰,定然毫不吝惜的  出來,不過, 
事實上此鑰不在他手,是否已落在金明池手中,尚未可知,是以他的答覆就不容易了,一方 
面他不能完全推卸責任,但另一方面,他也不能作任何承諾。 
  眾人都耐心地等待他的答覆,薛陵想了一陣,才道: 
  「在下也巴不得早點揭開金浮圖之  ,免得武林各家派為了此事而猶疑傾軋,不能相安 
,不過這個問題恐怕不是在下獨力能夠奉答,最主要的問題是那金浮圖之鑰是否能取得到, 
大有疑問。」 
  閻弘立刻接口道: 
  「這樣說來,薛兄竟是曉得那金浮圖之鑰的下落了?」 
  薛陵道: 
  「可以說是曉得,但亦可說是不曉得。」 
  一直不曾開腔的北邙派的邱氏兄弟,這刻發出一陣陰惻惻的冷笑聲音,老大邱左雷道: 
  「薛兄這話令人難以理解,聽起來倒像是在戲耍我們。」 
  薛陵道: 
  「在下是真心直說,全無虛言,諸位如若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在下甚愿找到金 
鑰,交托與諸位揭開金浮圖之秘,但我能不能取到手,甚成疑問,是以不能承諾………」 
  察金娥嬌聲一笑,道: 
  「那麼這樣好了,你到那兒去,我們就跟定了你,等你取到金鑰或取不到,都有個交代 
,你說對不對?」 
  薛陵苦笑一下,目光掃過眾人面上,發覺他們似乎都贊成此計,暗忖: 
  「假如我前赴洪爐秘區,你們難道也跟著走不成?該處凶險無比,假如有人損折,這個 
責任由誰來負呢?」 
  他一露出為難之色,眾人可就猜疑他乃是想獨吞金鑰,私下去揭開金浮圖之秘,秦三義 
首先道: 
  「蔡姑娘的法子甚佳,薛兄假如真的是存心把金鑰交付與我們,便不妨這麼辦吧!」 
  薛陵沉吟一下,左思右想之下,無法推卻,只好道: 
  「這樣也使得,不過我有一句話先說在前頭,那便是在下第一步先帶諸位去找那枚金鑰 
,萬一找不到,在下尚有要事,不能陪諸位再找金鑰了。」 
  邱右電冷冷道: 
  「不怕得罪薛兄,兄弟可要問上一句,那便是第一次找不到的話,我們想知你老哥不是 
私下再到處去尋覓金鑰呢?」 
  他的話總算還客氣,沒有直接說出薛陵乃是玩花樣,但眾人聽了個個心中明白其意。 
  薛陵道: 
  「這就是我要先行聲明的,假如其實諸位仍不死心,亦不放心在下自去辦事,定要跟隨 
,那時在下如若拒絕,便真是情虛了,然而在下要去辦的事,凶險無此,那處地方,只怕龍 
潭虎穴也難以形容萬一,因此,若是有人不幸送了性命,在下如何擔待得起?不知內情之人 
,定會以為在下想借重諸位之力………」 
  他凜然地掃視眾人的面龐,氣氛頓時變得十分沉重緊張,可是他這話的真實性倒底怎樣 
?憑在座這許多名家高手結成的隊伍,天下間難道真有能夠危害他們的地方不成? 
  方錫站起身,道: 
  「在下愿作証人,証明薛兄之言不假。」 
  說完便坐下,也不解釋那是什麼地方,有什麼凶險,不過,他語氣中的誠意,卻使人很 
難不信。 
  大廳沉寂無聲,眾人雖是多半相信薛、方二人之言,可是又考慮到這方錫的份量,假如 
他武功平常,則很多地方都可以稱為凶險了。 
  滄浪一劍葉高開口道: 
  「這個問題到時再研究不遲,假如咱們一去就找到了金浮圖之鑰,很多問題就迎刃而解 
啦!」 
  眾人莫不附和此意,薛陵只好不再說了,他自身有許多事要趕看辦,例如到金陵去與李 
三郎會合,到濟南去謁見齊南山,再就是到洪爐秘區等等,這都是需要秘密行動。可是被這 
一群人絆住,就無法依計划進行了。 
  他計算一下時間,便道: 
  「在下跟齊茵姑娘約好,這就去跟她會合見面………」他說出此事,便是要瞧瞧眾人反 
應,看他們跟不跟來? 
  沙問天首先道: 
  「薛兄與齊姑娘會合之後,是否就領我們往查看金鑰情形呢?」 
  薛陵道: 
  「這事也不急在一時,在下還想等几天才離開此地,我得瞧瞧朱公明和梁奉會不會出現 
?」 
  他一提起此事,大家都不肯答腔。云峰禪師微笑道: 
  「若然如此,薛施主何妨就在此地下榻?」 
  薛陵道: 
  「自應如此,以示在下誠意。」 
  他站起身,向眾人望了一眼,又道: 
  一那一位陪在下走一趟,好教大家放心。」 
  云峰禪師道: 
  「善哉,善哉,薛施主此舉表示宅心光明,果然乾脆爽快,那一位愿意走一趟?」 
  話未說完,已有人應聲起座。眾人視之,原來是香  子蔡金娥。她嬌聲道: 
  「我陪薛兄走一趟。」 
  薛陵不覺暗皺眉頭,但也不好推卻,目光迅即落在方錫面上,道: 
  「方兄也辛苦一趟如何?」 
  方錫道: 
  「當得相陪。」起身離座。於是一行三人,走出這座宅第。 
  他們很快就到達龍亭,其實齊茵還未曾來,香  子蔡金娥拚命找話跟薛陵搭扯,薛陵為 
了禮貌,只好盡力敷衍,心中卻對她十分不耐煩。 
  他們站了好一會功夫,方錫可就看出薛陵心中的煩惱。不過他也是向來不擅與女性打交 
道的人,對此也愛莫能助。他冷眼旁觀蔡金娥,繞得她已迷上了這個英俊而又武功高強的薛 
陵。以蔡金娥的姿色而言,也算是難得的人才了。但薛陵居然全然不把她放在心上,可見得 
他并非淫邪之輩。 
  方錫越是瞧出薛陵為人,就對他越增敬慕之心。他摸一摸背上長劍,突然感到躍躍欲動 
,當下向薛陵道: 
  「薛兄適才說起,很有意思想瞧瞧敝派劍朮。那邊有片地方游人絕跡,正合我們之用。 
」 
  薛陵笑道: 
  「我們躲在那兒印証武功,萬一齊姑娘趕到,不見我們,豈不又是麻煩?」 
  方錫道: 
  「蔡姑娘可以在這兒等著………」 
  蔡金娥嘴唇一呶,道: 
  「我才不干呢,你們好像有什麼默契,假如你們趁這機會一溜,我回去如何交代?」 

                   四
   方??含笑搖頭,薛陵見她不肯,便偏要這麼做。他隨即找了几個孩子,給他們
 每人一把銅錢,吩咐他們在這兒玩耍,見到有個姑娘帶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到此的
 話,可轉告他們到那邊找尋。
   之後,他便邀方??前往,他也很想瞧瞧昆侖劍法的奧妙,并且找出他何以要跟
 自己較量之故。
   那一處地方在一片樹林之後,極是靜僻,正是適合比武之用。
   方??說道:「兄弟已見識過薛兄的絕學,但薛兄卻從未見過本派的劍法,若然
 這樣就動手,未免有失公平。因此兄弟有個建議,便是請蔡姑娘代薛兄試上几招,然
 後方由薛兄上場。好在蔡姑娘也是當今武林高手,定足以讓薛兄看清楚敝派的劍法。
 只不知蔡姑娘可肯代薛兄先下場玩几手?」
   蔡金娥道:「別人的事我可不管:但既然是代薛兄下場,這倒可以商量。」
   她掣出銀鉤,又笑道:「我這對鉤上淬過毒藥,你得小心點,以免發生意外。」
   方??誠心誠意地答道:「多謝蔡姑娘提醒,自當小心注意,請。」
   他掣出長劍,立個門戶,凝神待敵。
   蔡金娥繞他走了一圈,她表面上仍然笑吟吟,甚是風騷,其實已用足全副精神。
   因此,如若以為她并未用上全力之人,略有疏虞,定要上當,招致敗亡之禍無疑
 。
   她再繞到一匝,銀鉤出手攻去,方??揮劍封架,守的異常嚴密,無懈可擊。
   薛陵細看他的劍法招數,并無出奇之處,不過有一點值得注意的,便是他的內功
 造詣極為深厚精純,顯而易見遠勝於香??子蔡金娥。
   這一點可不是小事,相反的卻是一宗足以震驚武林之事。要知香??子蔡金娥聲
 名極盛。
   乃是當今武林百數高手之一,雖說她仗著嬌媚的容貌,估了不少便宜。但她也是
 具有真實功夫之人,方能享譽多年不衰。這方??年紀既不比蔡金娥大,又從未在江
 湖上露過身手,全無聲名。今日一出手。居然功力強於蔡金娥,焉能不使人駭訝之餘
 而刮目相看。
   蔡金娥見他守式森嚴之極,再不客氣,雙鉤幻出一片光芒,全力猛攻。
   她也曉得對方實在不易攻破取勝,因此目下只求迫得他劍法微現散亂之象,不能
 不退後以避自己鋒芒,就可以趁機下台了。
   從開手的十餘招試探所得,這方??劍法更是精密森嚴,內力也強,但在自己驟
 然猛攻之下,仍然不易從容守住陣腳。
   她一口氣攻了二十餘招。俱是狠毒招數。辣手全出。
   誰知方??古怪得緊。竟是遇強則強,劍上勁力陡然增加甚多,守得嚴密無比。
 蔡金娥不但沖不動他,反而覺得自己已無以為繼,再難支撐這等局面了。
   要知每個人武功再高,但所練的絕招總是不外一二十式,除了像金明池這種師門
 淵源是例外,別的高手無不如此。
   因此,蔡金娥用盡全力,使完了那二十式絕招之後,要她再保持這等猛烈凶毒的
 攻勢,根本辦不到。但試想絕招全出,還奈何不了對方。假如再用普通手法,當然更
 屬無用。此所以她泛起無以為繼之感。
   她拖拖拉拉地又急攻了二十餘招,果然全無希望,當即萌生退志,便想收鉤退出
 圈外。
   那知此念才動,猛又發覺敵人的劍勢黏貼的極緊,只要她一罷手躍退,登時喪命
 在敵劍反擊之下。
   換言之,她反而被敵劍纏住,變成欲罷不能之勢。不是把敵人擊倒,自己就得倒
 下。
   這一來她當然不敢收鉤躍由圈外。無可奈何之外,只好??鉤如風,忘命猛攻。
   旁人瞧來,只覺她不識進退,明明無法攻破方??的長劍,但仍然苦苦纏斗,不
 肯罷手。
   那知她卻是有苦自知,被迫苦斗下去。
   薛陵微笑地查看對方的昆侖劍法,但覺雖是精密森嚴無比,可是卻不一定擋得住
 自己的巨靈六式。不過他也瞧出對方這一路純是守勢的劍式,好像是專門對付自己的
 巨靈六式,卻必要能稱心如愿。
   他也頗為奇怪蔡金娥何故苦纏個不休,以她如此聰明伶俐之人,應當早就知機後
 退了。
   當然他也不便作聲,因為他業已發覺蔡金娥好像對自己已很有意思。故此如若出
 聲叫她退下,便將使她誤以為自己很幫著她。這種誤會萬萬不可形成,當下盡力忍耐
 著默不作聲。
   看看兩人已激斗了百招以上,蔡金娥雖然依舊采取攻勢,甚為凶毒。但事實上她
 早就變成了被動之勢,全然無法控制這局面了。
   薛陵聽到她發出氣喘之聲,不覺大為驚訝,用心查看。這時方始瞧出蹊蹺,頓時
 大為震原來蔡金娥面上已滿布汗珠,嬌喘不已。此是內力已竭的現象,薛陵已達到一
 流高手的??界,先前是限於經驗,所以一時朦住了。現下留神一瞧,便曉得蔡金娥
 敢情是用盡全身氣力,苦苦支撐而已。事實上可不想再猛攻敵人,只是不得不爾。
   他登時深感方??這種極為陰柔的劍法實在厲害萬分,實是以守作攻,反而能使
 表面上作為優勢的敵人活活累死。
   這正是「至柔可以克剛」的道理。當然他盡有機會早早收拾下蔡金娥,但目下因
 為不是當真拚斗對敵,是以他沒有趁對方時時露出的破綻施以反擊。看這情形,只要
 方錫認為蔡金娥已喪失了攻擊之力時便會停止。
   眨眼間又斗了二十餘招,方??尚無停手跡象。薛陵猜不透是何緣故,卻也不忍
 見蔡金娥一身功夫毀於一旦。
   當下掣劍在手,劍眉一豎,騰騰殺氣像滔天狂潮般涌出。這一股殺氣立即就使方
 ??心靈大為震撼,轉眼一瞧,迅即一揮長劍。劍尖黏住蔡金娥雙鉤,往斜刺裹一送
 。蔡金娥毫無反抗之力,身形直沖出去,十二步之後,叭??一聲摔在地上。
   方??聽得聲音不對,百忙中掃瞥一眼,見她俯仆地上,爬不起身,業已喘得癱
 軟做一團。心中大是惶恐,立刻奔去。
   他這個突然的動作,在無意中化解了薛陵欲發的劍勢。薛陵固然絕無殺他之心,
 可是這等比武,關系到師門聲譽,他不得不用足全力,特別是為了解救蔡金娥之危,
 戰志特別旺盛強大。這一劍之威,非同小可。譬喻名畫家作畫,雖是下筆自有功力水
 准,但有時亦會有神來之筆,使他自己也拍案叫絕。叫他再來這麼一筆,可就辦不到
 了。
   武林高手亦是如此,偶爾亦會有神來之筆。薛陵欲發未發的這一劍,正是如此,
 所以方錫若不是突然奔去探視蔡金娥,則接得住接不住薛陵這一劍,大成問題。
   方錫全然不知自己無意避過一個大風浪,走到蔡金娥身邊,見她喘息正劇,當即
 蹲低身子,伸手在她背後穴道連拍五掌,隨即把她拉起來,助她盤膝坐好,以便調息
 運功。
   他以昆侖??傳手法,震通她全身血脈穴道,喘氣頓時緩慢下來。蔡金娥雖然知
 道是他出手相助,可是她悍潑之性猶在,狠狠地瞪他一眼,以示心中之恨。隨即閉上
 雙目,運氣調息方錫走回原地,同薛陵苦笑一下,道:「小弟功力淺薄,竟不知道已
 把蔡姑娘內力耗盡。若不是薛兄及時出手,說不定闖下大禍了。」
   薛陵道:「有時難說得很,反正這不是方兄你存心如此,不要再記挂於心。」
   他見方錫還未立好門戶,當下道:「方兄不是說要試試小弟的劍招麼,目下四周
 無人,正是出手良機。」
   方錫搖搖頭,道:「不要比啦!家師曾經言道,假使人家瞧得出這套劍法的精妙
 ,你就不要使用劍法。剛才薛兄已瞧了出來,及時阻止,由此可知小弟不必向薛兄領
 教了。」
   薛陵聽得似懂非懂,是以不知如何答話才對。
   方錫很快就恢復他沉穩古??的風度,道:「薛兄想必還不曉得這一套」滄海劍
 法「,乃是家師五十年來,殫精竭慮,創出來專門對付巨靈六式之用的?」
   薛陵訝道:「小弟果然不知,還望方兄詳細見告。」
   「家師五十年前漫游中原,几乎見盡天下各家派的名家高手,均不重視。最後,
 竟夤緣得遇令師歐陽前輩,談論起武功,竟有相見恨晚之概。不過家師終於挫敗在令
 師巨靈六式之下。」
   薛陵不禁目瞪口呆:道:「然則方兄竟是昆侖名宿白頭翁前輩的傳人了?」
   方錫道:。
   「正是家師了。」
   薛陵道:「令師乃是貴派第一高手,成名遠在七八十年以前,想不到方兄如此年
 輕,竟會是他老人家的傳人,如若論起輩份,方兄在貴派中一定很高的了。」
   方錫道:「不錯。敝派如今的掌門人,論起來竟是我的師侄輩呢!」
   薛陵道:「家師從未提起過令師。但小弟昔年在朱公明家中之時,卻聽過好些武
 林名宿談論起令師,許為宇內第一高手,是以欽仰多年,今日有幸拜覲他老人所創的
 神劍,果然奧妙莫測。方錫道:「薛兄好說了,但老實說一句,只怕還是比不上巨靈
 六式。還好的是敝派尚有一些別的技藝,足以彌補這套劍法的不足之處。」
   薛陵放低聲音,道:「方兄身懷如此絕技,若然前赴洪爐??區,自然有几分把
 握。不過那萬孽法師實在神通廣大之極,我們很難掌握必勝之機。是以此事尚須從長
 計較,萬望方兄恕我直言之罪。」
   方錫本以為薛陵先前說的洪爐??區那麼危險,乃是不知自己的武功程度。目下
 既已曉得,自當別論。誰知還是這麼說法,証以老恩師的玄機指示,確實不容忽視。
   當下滿心感激地道:「薛兄一見如故,盡心指點,小弟歡喜還來不及,焉敢見怪
 呢!」
   薛陵察看出他這個人真是心口如一之士,大為放心,便道:「小弟舉個例說,昔
 年我尚未拜列家師門下之時,碰到一個從洪爐??區逃出來的人,自稱江山精,如此
 這般,煞是可怕。」
   他要言不煩地把昔日遇見江山精的故事說出,接著又道:「這些人全都迷失了本
 性,而且改易了一切,力大無窮,甚至刀槍不入。總之,什麼稀奇古怪的人,萬孽法
 師都創造得出來。」
   他順便又把白蛛女之事說出,最後道:「假如萬孽法師耳目周密,一早就發現了
 我們的行蹤。他只須驅使一大批奇形怪狀之人來對付我們就行啦,甚至出動由人類變
 成的猛獸,試問我們如何應付呢?」
   這個問題登時難倒了方錫,使他直著眼睛猛想。
   突然一聲歡呼,兩條人影先後扑人來,落地現身,卻是齊茵和許平。她只差一點
 沒有扑入薛陵懷中:喜容滿面,道:「終於讓我找到啦!」
   兩人四日交投,情意不盡,難舍難分。
   許平只不過一個月之久,已長大了許多,簡直和成人一樣了。
   薛陵問起她,方知那些小孩子沒有告訴他們。
   這也難怪,因為薛陵以為齊茵帶了許平和阿春一同來,又說是個大男孩和一個女
 孩子。
   那知阿春沒來,而許平又長得跟成人一般高大了,那些孩子焉會找上他們。
   方??瞧瞧齊茵,頓時發現她是個十分純潔的姑娘,而且童心未泯,像她這種人
 ,假如不是確知薛陵乃是無辜,決不肯與他相好。
   他當下又大為放心,便繼績尋思如何解決那個難題之法,竟連薛陵、齊茵二人走
 開了他也不知。
   過了一陣,香??子蔡金娥跳起來,轉眼一瞧,不見薛陵,卻多了一個許平。當
 下向方??
   詢問,她餘恨猶在,口氣中十分不友善。方??卻不計較,說出齊茵已到,已與
 薛陵一道走開,蔡金娥目光落在許面上,冷冷道。
   「你是齊茵的什麼人?她的徒弟麼?」
   許平心想可以這麼說,便點點頭。
   蔡金娥微微而笑,走到她身邊,道:「你真強壯。」
   伸手摸一摸他墳突的胸膛,突然間一把扣住他咽喉要穴,面上透出凶毒的殺機。
   方??大吃一驚,叫道:「蔡姑娘,你要干什麼?」
   蔡金娥冷冷道:「你沒有長眼睛不成?我自然是要殺死他啦!」
   方錫道:「姑娘豈可以人命為兒戲?況且此子與你無怨無仇,怎能下此毒手?」
   蔡金娥道:「你怎知我和他沒有仇,笑話,提防我把你殺死。」
   方??怒道:「想不到你竟是個貌美心毒之人,我早該殺死你,免得你去害人。
 」
   蔡金娥指尖內力漸增,許平發出透氣不出的聲音。
   方??怒喝道:「你若敢加害此子,你自家也休想活著離開此地。」
   喝聲中司掣出長劍,凜凜生威。
   蔡金娥內力不住增加,表面上裝出笑容,道:「別生這麼大的氣好不好?我不殺
 他也行,不過假如我殺死了他,而薛陵他們都不出手對付我的話,你可還管這件事麼
 ?」
   方??一怔,道:「他們焉會不管此事?當然,他們都不管的話,我也沒有話說
 了。」
   蔡金娥這剌指尖上發出的內力,早就足以制許平死命,不過她感到這個強壯的男
 子好像尚未死去,是以還不放心,仍然暗運內功攻襲許平咽喉間的死穴。
   香??子蔡金娥生平司殺害過不少人,一條性命在她心中可真算不了什麼。何況
 她在羞辱??恨之下,恨不得把所有與薛陵有關之人殺死,連方??也在內。不過她
 自知絕難殺死方??,一腔忿毒便全都發??在許平身上。至於殺死了許平的後果,
 到時再作打算。
   她指尖已用足全力,但許平似乎還未死,這真叫她訝駭交集,心想莫非自己剛才
 內力耗盡之故,以致目下功力大減?但按理說,雖然功力減弱了几成,但這等死穴何
 等脆弱,任誰也受不了。
   方錫已瞧出她運足全力,心中驚忿交集,厲聲道:「你這是自作孽,不可活。」
   雙肩一晃,??到了她身前,提起長劍,作勢欲刺。
   他的身手何等了得,這一劍尚未發出招式,已經使蔡金娥無法抵拒,當即把許平
 向他劍尖上推去。
   方錫正是迫她如此,伸手抓住許平,猛覺許平肌肉尚有彈力,并未死去,不覺一
 怔。
   蔡金娥已趁機回頭疾奔,眨眼間竄逃無蹤。
   方??且不管她,定睛一看許平,卻仍然有呼吸和血色,當下道:「許平,許平
 ,你沒事吧?」
   許平登時睜眼,道:「沒事,她的指甲很利,我不敢亂動。」
   方??微微一笑,放開手道:「原來你已練成了絕世外功,死穴也封閉得住,無
 怪她那麼用力,想必她也感到你尚未死去,所以竭力施為。」
   許平道:「這個女人凶得緊,剛才我差點不能透氣,但後來又不覺得怎樣了。我
 得告訴薛叔叔和嬸嬸。但咱們男子漢又不能跟女子動手,對不對?」
   方??道:「本來好男不與女斗,這話倒是不錯。不過像剛才那個女的,在武林
 中赫赫有名,毒辣異常,不比普通婦女,你可不能一??而論。」
   他們正在交談,薛、齊二人已走回來。
   他們發覺居然忘了別人,一逕走開別處私語,覺得很不好意思,連忙回來找尋他
 們。
   方??簡扼地把剛才之事說出,齊茵駭然過去檢查許平咽喉,發覺一點指甲印都
 沒有,這才放心。
   薛陵向方??解釋道:「阿平誤食??王,所以脫胎換骨,全身刀槍不入。當其
 時阿茵又傳以神功,得以內外兼修,這刻體質大異常人,武功亦頗有成就呢!」
   方??笑道:「我早點曉得的話,就無須如此著急了。」
   但聽齊茵正在指點許平應當如何掙脫敵人,如何施以還擊。她隨口解說,均是極
 上乘的武功訣要。方??頓時窺測出她的成就,也是非同小可。
   薛陵與齊茵剛才略略互道別後相思之情以後,齊茵便告知薜陵說,她已傳授武功
 與阿春,著她返家潛修,遲些日子才去找她,查看她的進度。
   然後便由薛陵說出他的一切經過,齊茵聽到紀香瓊留字要他們先行完婚一節,表
 面上嬌羞不勝,其實心中快樂極了,恨不得馬上就偕同薛陵前往濟南,拜見父親,兼
 且了就終身大事。
   可是其後的情勢發展,卻又使她感到失望,因為武林一眾高手既然苦苦追究金浮
 圖之鑰的下落,其勢不會讓他們??密前赴濟南完婚,同時那昆侖高手方錫要前往「
 洪爐??區」一事,薛陵說過陪他同往的話,當然不便食言。這麼一來,要耽擱多久
 方能完婚,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要知薛陵本來不想聽紀香瓊之言,因為他已發覺那李三郎極有問題,假如李三郎
 就是那個人的話,他在道義上可就不能奪取朋友的未婚妻子。
   故此雖有這許多事耽誤了他們前赴濟南的計划,在他反而覺得很好。當然他對李
 三郎是否就是齊茵的未婚夫這一宗事,只不過是存有疑念而已,并非得到什麼証據。
   薛陵已把藏放金鑰之處告知齊茵,并且與她研究好一套說詞,當下便與方錫一道
 返見群雄。
   那一群名家高手見薛陵帶了齊茵回來,都沒有注意到香??子蔡金娥不曾同返。
   沙問天首先道:「齊姑娘想必會在心中嗤笑我們貪心太重,但事實上此事關系武
 林甚大,我們無論如何亦須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方能罷手。只不知齊姑娘可知道金
 鑰的下落麼?」
   齊茵道:「當然知道啦!那枚金鑰我親眼見家父藏放在某一處,我們對金浮圖都
 沒有太大的興趣,為了表示誠意,這就帶諸位前往取出。」
   眾人說走就走,當即收拾一切,由地主中川名家子母金梭何敬備下十八匹長程健
 馬,立即起程。
   誰也不敢先問那金鑰放在什麼地方,一齊跟著齊茵的坐騎,馳出開封府。
   他們渡過黃河,逕向北行,聲勢甚是浩大。
   江湖上很快就傳揚出這一大批武林高手結隊而行之事。
   翌日下午,他們馳入一座庄院之內,到過此處的人可真不少,敢情這兒就是齊家
 庄了。
   齊茵回到這個老家,心中感慨叢生。但她先抑制住情感的泛濫,帶領眾人,直入
 內宅,打開一處??道入口,從??道進入一間地下石室之內。
   這間地下室倒也相當寬大,桌椅床榻等家俱皆全,群雄皆是極老練的江湖道,一
 望而知這座石室設計精巧。又極是堅牢。假如有事發生,躲在此間,不但十分??密
 安全,而且由於此室之內,竟設計得有水管,拔開管塞,清泉便源源注入。因此只須
 帶備食物,便可以躲上很久也無妨礙。
   但見齊茵走到石牆邊,扳開一塊方石,從洞內取出一個鐵箱。
   眾人精神大振,個個目注這口鐵箱。
   齊茵把箱蓋打開,但見箱內以紅綾??墊,放得有二十餘件珍飾﹔珠光寶氣,耀
 人眼目,一望而價值不菲。
   她翻動那些珍寶首飾,竟沒有發現金鑰,當下道:「奇怪,莫非我爹帶走了金鑰
 ?」
   眾人頓時緊張,薛陵過去幫她翻尋,從最底下??起一個牛皮紙的封袋,問道:
 「這是什麼?」
   齊茵搖搖頭,薛陵道:「那就拆開瞧瞧。」
   齊茵道:「好吧!」
   薛陵迅速拆開封袋,取出一疊銀摺,接著又從這一疊紙張找出一張信箋,展開一
 瞧,便道:「你先瞧瞧,這是老伯的手函。」
   齊茵取回閱看一遍,便交給薛陵,道:「你看吧,無怪金鑰不在。」

   薛陵念道:「金鑰如不在此箱中,即是被朱公明??走。為免放時措手不及,不
 能留字,特此先留下數言,俾汝得悉內情。余尚有遺物數事,置放於………」
   他沒有再念下去,地下室內眾人都靜寂無聲,各自思量這事的真偽。
   云峰禪師首先道:「假如薛施主覺得沒有大礙的話,何不把柬帖上的留言都讀出
 來?」
   眾人都紛紛出聲附和,薛陵想了一下,同齊茵道:「這也難怪大家想弄個明白。
 假如換了我是他們其中之一,也會思疑齊伯伯把金鑰放在別的地方,卻用這封柬帖做
 個煙幕,甚至可能懷疑是我們弄得手腳呢!」
   齊茵頷首道:「一切聽你主意就是了。」
   薛陵便把柬帖交給眾人傳閱之後,走到另一睹牆壁之前,伸手點算石塊。數到其
 中一塊,便發動一按,石塊悄然旋入,露出一個洞穴。
   他道:「齊老伯柬帖上寫明有几件家傳之物留給齊姑娘,這就當眾取出瞧過,想
 來諸君一定相信了。」
   說時,伸手又從洞內取出一個形式相同的鐵箱,打開一看,箱內乃是白綾墊襯,
 有三件珍飾,兩束頭發,以及一個信封。
   這口鐵箱的兩束頭發顏色略異,一望而知乃是兩個不同的人的頭發。
   氣氛頓時變得十分凝重,因為這些頭發便等如遺體之意。這個箱內居然有兩個人
 的遺體,定然不比尋常。
   這一群老江湖一望而知,所以大感不妥。
   薛陵叫齊茵親自拆信閱看,齊茵如言而做,但只看了一半,淚珠已如泉涌,紛紛
 而下。
   她又把此箋交給薛陵,薛陵迅速瞧過,然後交給云峰禪師。
   這時,齊茵已伏在床上低泣。薛陵急得連連搓手,卻曉得無法勸慰,當下一硬心
 腸,暫時不去理她,讓她發??一下也好。
   他向沒有閱信之人說道:「這封信是齊老伯的手筆,說出一件武林大??密,這
 也就同時使在下釋去了心中疑竇,因為在下常想當日齊老伯為何不反對齊姑娘暗暗助
 我逃走……」
   他深深吸一口氣,又道:「齊老伯告訴齊姑娘說,箱中兩束頭發,一是她歿世多
 年的母親的遺發,一是齊老伯自己的。齊老伯說昔年為了報恩,協助一位梁夫人保存
 金浮圖之鑰,齊大娘因而喪命。但齊大娘臨死之前,曾以得自南昌岳家的獨門火器」
 天女散花彈「,燒傷了敵人。不過由於對手武功太高,是以僅是數點火星濺及胸際,
 最多燒毀大片皮肉,決難致死。這是唯一的線索了,因為齊大娘只能說出這些經過,
 便瞑目長逝。齊老伯當日往助梁家之時,曾經??密掩飾行蹤,諒對頭們尚不知就是
 他們夫婦,是以沒法消滅一切痕跡,向外假稱齊大娘病逝,以免敵人得知齊大娘從中
 作梗,以後齊老伯查起來就大有麻煩了。」,他略略停頓,但見眾人無不凝神傾聽,
 可知這件??密十分使他們震驚,他能令他們相信了大半。心中暗感安慰,忖道…
   「齊伯伯真了不起,居然早在多年之前,就留下這封密函,剛好讓我們得以揭發
 朱公明的假面目。」
   他接著又道:「經齊老伯多年暗訪,竟發覺最可疑的是朱公明和梁奉二人。因此
 ,他決意在適當時機之時,用一枚膺品引誘武林名流高手聚集齊家庄之內,以便當著
 天下英雄之前,殺死這兩個仇家。齊老伯還說,由於朱公明已有仁義盛名,所以他可
 能含冤而死於群雄之手,所以他留下頭發,以供紀念。但他卻不怨怪殺死他的群雄,
 只怪上天何以生出這末一個大奸大惡之人,竟能瞞盡天下人的耳目。」
   他又說出齊南山查出朱公明暗中為惡的几件事實以作証明,然後就走到床邊,默
 默地注視著齊茵的背影。
   薛陵不由得想起自己滿門血仇,身世之慘,當世罕有,卻不料齊茵也有這麼悲慘
 的身世,益增同病相憐之感。
   一眾高手紛紛談論齊南山其後的遭遇,由於朱公明竟在爭奪金鑰以前離開,可見
 得他早就有了把握,有法子逼齊南山給他真的金鑰。而其後齊南山杳無琮跡,很可能
 是交出金鑰之後,就被朱公明殺以滅口。
   總而言之,雖然這一切尚未能使一眾高手名家們百分之百的相信,卻也足引起他
 們無數疑問,對朱公明的信心完全動搖了。
   他們最後的結論是這就去找梁奉及朱公明,定可弄出事實的真相。
   其中有一部份人認為立刻趕到大雪山,查看那金浮圖的情形,瞧瞧朱公明已去了
 沒有?
   這兩個想法都大有道理,因此很快就獲得折衷辦法,那就是分出几人前往查看金
 浮圖,其餘的人各自展開偵查朱、梁二人下落之事,約定一個日期,在地點較適中的
 襄陽會合。
   他們都一致認為薛、齊兩人不會事先藏起金鑰,因為以他們兩人武功之深,即使
 明白宣布金鑰在手,他們也未必能夠奈何得他們。
   當然薛、齊兩人是希望天下武林認清朱公明的真面目,又幫助他們找出朱、梁二
 人下落,合力報仇,并且奪回金鑰。
   關於金鑰之事,薛陵向眾人允諾,說是一定公諸武林,決不獨占,好在金浮圖之
 內絕藝甚多,各憑緣份去學,成就各有不同,誰也不會損失。
   一眾高手都到上面客廳商議各種細節,地下室內只留齊、薛二人,連許平也給方
 錫拉走了。
   薛陵輕輕撫拍她的香肩,卻找不出一句勸慰她的話。他極了解齊茵忽聞母仇的悲
 痛心情,深知這刻千言萬語,也等如沒說一般。何況他自己也觸動悲情,虎目中含淚
 欲滴,說話的聲音一定與平日不同。
   過了許久,齊茵忽然放聲痛哭。
   薛陵也忍不住捶胸悲號起來。
   他們兩人內功深厚之極,哭聲遠遠傳出去。上面的名家高手們都在??道外聽見
 了,益發相信他們的親仇血恨乃是千真萬確之事。
   薛、齊二人當然沒有考慮到此舉竟可使眾人完全相信他們,一切的表現俱是發自
 真情。
   兩人正是傷心人對傷心人,流淚眼看流淚眼。互相擁抱著盡情慟哭,把胸中的悲
 痛郁憤發??
   了出來。
   上面那一大堆人商議好如何做法之後,便決定由方錫把計划轉告薛、齊兩人,他
 們都動身先走。
   方錫和許平不敢進去打擾薛、齊二人,看看天色已近昏暮。
   方錫便向許平說道:「你在這兒守著,不要亂跑,我到附近庄落買些食物回來,
 看來我們定要等到明日才離開此地的了。」
   許平答應後,方錫很放心地走出齊家庄。他深知像薛、齊兩人此際心情悲慘的當
 兒,若是有仇敵侵襲,身手一定遠不及平日。但許平與常人不同,有他一個當關把守
 ,直有萬夫莫開之威。
   他才走出齊家庄沒有多遠,已有人潛入齊家庄內。
   但方??全然不知,走到岔路上,那兒豎著一面路牌,指示岔路可通另一個村落
 。
   方??故步走去,越走越覺荒涼,敢情這是一條捷徑,必須翻過曠野和山嶺。他
 走了一程,突然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山風中似乎傳來數聲尖叫,好像是有女人在叫救命。
   方錫登時熱血上沖,心想:「我若是沒有聽錯的話,定是有什麼婦女被強徒施暴
 了。」
   但尖叫聲已再也聽不見,方??問一問背上長劍,提一口真氣,一逕扑入路邊的
 林內。
   他奔出十餘丈,地勢崎嶇起伏,益發荒涼可怕。
   方錫停下來打量四下形勢,再向前奔,但舉動輕捷無聲,異常小心。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起來,因為他忽然變得如此異常地小心,乃是出於他的第六感
 ,并非由於發覺有什麼不對才這麼做的。
   他奔上一座坡頂,目光到處,但見斜坡當中有一株蒼天古樹,一個人正在樹下玩
 秋千,在半空中蕩來蕩去。
   山風吹拂起那條人影的衣袂,也吹起長長的頭發,敢情是個女人。
   方錫大吃一驚,定睛看時,這才發現這個女人并非自愿地在玩秋千,而是被人吊
 在半空中。
   由於她的掙扎以及山風吹掠,以致搖晃個不停。
   更令他吃驚的事正多著哩,第一件是這個女人是他識得的,便是那一天想加害許
 平的香??子蔡金娥。第二件是他竟瞧不見是什麼物事把她吊在半空,因此令人疑是
 她被妖法弄到空中,無法落地。
   但當然必有什麼事物把她吊起。第三件奇怪的是她手中??著銀鉤,雙手能活動
 自如。那銀鉤上有一截鋒刃,快逾利刀,她大可用來割斷吊她之物,但她居然不作此
 想,這等現象方??如何能不感到驚訝。
   他靜靜地查看著,心中并不著忙,因為一則他覺得這蔡金娥為人太以歹毒,讓她
 多吃點苦頭之後,還肯管她。已是大大便宜了她的事,何必急於出去?二來這兒的氣
 氛好像有點詭異,使他十分警惕。但一時之間,卻查看不出是什麼原故。
   因此,他不但沉住氣,同時早就隱起身形,免得自家也遭受暗算。他查看了好會
 ,蔡金娥忽然揮動銀鉤,向頭頂划去,但好像是碰到什麼物事,不但停住,而且簡直
 就定在那兒,再也拉不起來。
   蔡金娥尖聲叫道:「救命??………救命呀………」
   方??到底是俠義性子之人,眼看她如此可憐便待出去,正要舉步,忽然發現有
 人出現,連忙剎住去勢。
   那個人是從樹側不遠的野草叢中躍比,一身黑衣,背插長刀。在迷茫暮色中是仍
 然可以瞧出是個中年男子。
   他抬頭注視著蔡金娥,面龐恰好向著方錫,但見他雙目閃耀出紅色光芒,一如某
 種野獸的眼睛一般。
   這個黑衣人疾然躍起,伸手在蔡金娥腰間一戳,便飄落地上,仰天打個呵欠,好
 像是在夢中被蔡金娥驚醒,嫌她吵耳,所以點住她的穴道。
   方錫為人素來沉穩不過,雖是覺得這黑衣人詭異可憎,但在他尚未有什麼邪惡之
 行以前,可不肯冒失出去取他性命。
   尤其蔡金娥不是好人,說不定這個詭異的黑衣人反而非是歹惡之徒。
   不過他迅即覺得自己完全想錯了,因為那個黑衣人走到草叢中,俯身抬起一件物
 事,便送到口中。
   方錫目力不比常人,瞧得真切。但見黑衣人??起一只羊腿,猶自鮮血淋漓,便
 張口猛咬,大嚼起來,很快就被血跡染紅了嘴巴四周,形相甚是可怕。
   他正在觀察此人,忽又見到另一個黑衣人從別處草叢內出現,向先前的黑衣人走
 了過去。正在大嚼生羊腿的黑衣人見同伴走近,喉嚨中頓時發出。一陣咆哮聲,使人
 毛發皆豎,一如野獸進食之時,不許同類接近一般。
   方錫忖道:「我現身出去不要緊,但這些詭異的黑衣人生啖野獸,天知道還有多
 少個在草叢中睡覺,萬一來上几個,說不定會把我吃掉……」
   他并非恐懼,而是考慮得周詳一些方始動手,以他的為人寧可被這些黑衣人吃掉
 ,也不能眼睜睜地任他們把蔡金娥生啖活吃。
   假如他們不懂武功,尚可以說是一種野人。但既懂得點穴這等上乘手法,可知必
 定另有來歷。
   方錫突然大悟,忖道。
   「不錯,不錯,這就是萬孽法師的杰作了。」
   方錫想通了黑衣人來歷,胸中殺機反而淡了下來。
   因為他想像到那位同門也許也像這些人一般,目露紅光,生啖野獸,與真的野獸
 沒有多大分別。
   那兩個黑衣人并沒有爭奪羊腿,後現之人也到了草叢中取出一塊羊肉,送到口中
 大嚼起來。
   方??觀察了許久,天都快黑了,他才抬起一塊石子,抖手打出。石子破空飛去
 ,到了蔡金娥頭頂,忽然停住,敢清真的碰上什麼物事而黏住。自然蔡金娥的銀鉤亦
 是如此,她想必早就知道,是以一直都不敢用鉤去划割,直到方才忍不住才冒險而試
 。
   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那是什麼法寶,當下決意冒險,弄個水落石出。
   他離開樹叢,大步走下去,口中朗聲道:「兩位是什麼人?」
   那兩個黑衣人,一個雙睛紅如火焰,一個碧睛熒熒,詭怪之極。但他們都沒有什
 麼特別的動作,只停止了咬嚼,眈眈地虎視著方??。
   方??走近到兩丈以內,他們的喉中發出咆哮聲。方錫靈機一動,往後便退,咆
 哮聲便停止了。
   他暗自忖道。:「由此可見得他們只是流露出一種野獸的防衛食物的本性,倒不
 是對我有什麼惡意。」
   他在一段距離外站定,說道:「你們是誰?為何把蔡姑娘吊起來?用什麼東西把
 她吊住?」
   這話連問三次,兩個黑衣人都不回答,反而見他沒有別的動靜之後,就開始繼續
 大嚼。
   方??可真敢跟任何人打賭,這兩人已不通人言,須得用獸語跟他們交談才行。
 但問題是他全然不懂獸語,這就沒有其他法子了。
   他開始向前移動,到了兩丈之內,黑衣人又咆哮起來。但這回方??決意不退,
 繼續前進。
   到了一丈之內,黑衣人一齊拋下手中的食物,倏然分開丈許,向他這邊沖來。不
 過他們卻不是向他身上直沖,反而好像急於逃走,要打他左右兩邊沖過。
   方??目力何等高明,當他們分開之時,早就瞧見他們極迅快地拉一下手,是以
 心知有異,待他們堪堪沖到之際,驀地躍起,直向空中的蔡金娥飛去。
   他一手抓住銀鉤柄,迅快瞧看,可就瞧出敢情是一根黑絲從樹上垂下來,繞胸困
 住蔡金娥身軀,把她吊在半空。此外,鉤尖和石子也都黏在黑絲上。
   方錫心中大為震凜,暗中使用千斤墜的上乘內功,但見黑絲紋風不動。若是繩索
 ,這一下定必墜斷無疑。由於他的力道是從銀鉤傳出,假使這柄銀鉤是被黑絲縛住,
 則黑絲不斷,銀鉤自然分毫不動。可是釣尖分明是黏在絲上,這麼強勁的力道還扯不
 脫,又可見出黑絲黏力之強,實是駭人聽聞。
   此時風聲勁急,兩把長刀迅快搠到。方錫察覺出兩刀都不會誤刺蔡金娥,便放心
 地往上一竄,冒起尋丈。
   兩個黑衣人已落在地上,相隔兩丈左右,在地上繞圈疾奔,等候方錫落下。
   方??身形向他們的圈中急墜,但到了離地七尺左右,聽地清嘯一聲,??然橫
 飛丈許,恰好落在一個黑衣人背後。他出手如電,一指戳中那人背後穴道,這名黑衣
 人頓時跌倒不動。
   另一個黑衣人身形遲滯了一下,好像被什麼物事絆著似的。方錫早已料到應當如
 此,迅急如電般縱去,長劍如虹激射。
   黑衣人慌急中揮刀一架,卻被方??趁隙攻入,一指戳中肩頭,也頓時踣跌在地
 上。
   他警覺地轉眼四顧,不見有異,當下蹲低身子,查看地上,果然有一條黑絲,橫
 亙兩人之間。剛才由於一人先跌,黑絲黏在地上,致使另一人遲滯了一下。方錫猜他
 們必是用黑絲對付自己,料定另一人突然受絆,才及時立即制住了他,現在方??已
 証明他的設想不錯,當下忖道:「這黑絲太以奇異可怕了,誰若是黏上,休想脫身,
 只不知怕不怕水?」
   當下用一根樹枝,蘸滿唾??,往黑絲上一碰,頓時黏牢,拉扯不動。
   方??并不慌忙,掏出一個火摺,拍地燃著,往黑絲上燎去,黑絲頓時化為烏有
 。他點點頭,縱身一躍,先抓住蔡金娥的脖子,以免被她身上黑絲黏上自己,然後以
 火摺燒斷了黑絲,飄落地上。
   他小心地燒掉鉤上以及她身上的黑絲,能使她活動自如,可是還有胸前及背後兩
 截燒不掉,因為這黑絲居然能透過衣服黏住她的皮肉,無法拉起衣服,如此奇異的黏
 力,真是可怕之至。

                   五
   他也查看過她的情形,但覺這一種點穴手法十分高明,無法解救。當下忖道:「
 我此刻可以帶走她,但如何善後,卻無良策。最怪的是這兩個黑衣人好像不十分凶惡
 ,剛才出招攻我之時,竟已防到我閃開之後會誤傷了蔡金娥,所以刀勢并不十分凶毒
 ,可見得他們全無加害於她的意思。」
   他想了一下,走過去另行點住那兩個黑衣人的穴道,眨眼間他們都睜開眼睛,喉
 中發出咆哮之聲,只是不能起身動彈而已。
   他一點也不知道此舉竟在無意之中脫卻一場大難,原來在距他不遠的草叢內,另
 有一個碧眼的黑衣人伏匿著,窺伺他的一切舉動。
   這個黑衣人頭上包著一條黑巾,但巾邊仍然露出不少雪白的頭發。
   方錫向那兩個黑衣人連連詢問,都得不到一句回答,只有觸耳驚心的咆哮聲。
   他嘆一口氣,道:「這就難了,我得想個什麼法子好呢?」
   背後一個嬌脆的語聲應道:「你有什麼辦法?你是誰?」
   方錫心頭一震,忖道:「她的輕功好生了得。」
   回身望去,但見她身材適中,碧眼熒熒,黑頭巾之下露出几綹白發,比之那兩個
 黑衣人更為詭異可怕。
   不過她的話聲倒是沒有含蘊什麼惡意,方錫施了一禮,道:「在下方錫,乃是昆
 侖派弟子,姑娘的姓名可以見告麼?」
   那黑衣女子道:「有何不可?我姓白,名蛛女。」
   她鼻子中哼了一聲,又道:「我聽聞昆侖派內功心法十分神妙,所以能停在空中
 換氣,轉變方向。剛才見到果然不假,但你休想逃得出我的掌心。」
   方錫道:「姑娘看來不是胡亂說話之人,這話大概可以相信。不過若然姑娘定要
 相迫,在下仍須盡力一拚。」
   白蛛女笑道:「你這人老實得很,竟也不是壞人。好吧,我不用黑神蛛就是了,
 如若放出它們,那你是非死不可的,剛才我見你沒有加害我的手下,才把放出黑神蛛
 的意念打消掉。」
   方錫驚道:「黑神蛛?難道這些黑絲就是它們吐出的絲麼?真是厲害不過,在下
 曾經聽聞人家說過,這黑神蛛產自西藏,奇毒無比,百里之內,人畜皆難保存性命,
 白姑娘居然能帶在身邊?」
   白蛛女道:「當然啦,我自幼就跟它們在一起玩的,現在我要把你捉住。」
   方錫道:「姑娘何苦定要動手?我們無怨無仇,交個朋友不是很好的事麼?」
   白蛛女初時皺眉不語,接著露出大喜之色,道:「什麼?我們交個朋友?你不怕
 我麼?人人都害怕我呢!」
   方錫心想此女雖是詭異可怕,身邊帶得有絕世毒物,但仍保存得有一份天真。聽
 她口氣,竟是從來未曾有過朋友,如此遭遇,也實是可悲。
   當下說道:「我們既然是朋友的話,那有什麼可怕的,只不知這位蔡金娥姑娘什
 麼事得罪了你,被你用黑神蛛絲吊在這兒?」
   白蛛女面色一變,冷冷道:「原來你識得她,那麼你們也是朋友啦!」
   方錫淡淡一笑,道:「姑娘亦是文才淹通之人,只不知可曾考究過朋友這兩個字
 的意義沒有?」
   白蛛女道:「朋友就是朋友,難道還有別的意思不成?」
   方錫道:「不然,大凡同門稱為朋,同志稱為友,由此可知朋友兩字大有深意。
 雖然世俗大都把相識的人稱為朋友,其實也分作許多等,有些只是點頭之交,全無感
 情可言,有的是酒色徵逐,言不及義,亦不可謂是朋友。因此,如若當真稱為朋友,
 可真不是容易之事。」
   白蛛女默然不答,過了一會,才道:「你的話很有道理。」
   方錫道:「我和蔡姑娘本來只是點頭之交,其後她做了一件十分惡劣下流之事,
 几乎被在下殺死。這回是見她蒙難,過來瞧瞧而已。」
   白蛛女道:「這太好了,因為這個女子不是好人,你如果和她是朋友的話,我就
 不跟你做朋友了,現在我把她放下來可好?」
   方錫搖搖頭,道:「且讓她吊一會,這個女人實在該吃點苦頭。」
   他望住對方黑巾下面露出的白發,又道:「你的頭發怎的有點奇怪?」
   白蛛女面色微變,方錫道:「請姑娘恕我冒昧失禮之罪,但在下卻是另有原因,
 才如此坦直的向姑娘詢問。」
   他這麼一解釋,聲音和表情都很真摯,白蛛女頓時感到舒服得多,道:「我們是
 朋友,可以讓你瞧瞧。」
   她取下黑頭巾,露出一頭銀絲似的發亮的頭發,襯上那一對碧綠的眼睛,使人感
 到她又美麗,又奇異。
   白蛛女搖搖頭,長長的白發飛??起來,既好看而又可怕。她道:「自我懂事以
 來,我的頭發就是這種顏色。我因此之故,不敢見人,怕被人恥笑,後來我學的功夫
 全是在晚間的,更見不到人了。」
   方錫道:「若是天生白色,那就無法可想了。」
   白蛛女道:「我師父說不是天生如此,當時我們几個女孩子住在神蛛洞內,她們
 的頭發也都變了別的顏色,有的黃,有的紅,還有些灰色的。師父說一定可以醫治得
 好,他也不讓我干別的,六七年來一直教我采藥制煉,現在大部份的配藥都齊全了,
 只欠一點就可以開爐。那時侯我就可以變成普通女子一般,沒有人會覺得我奇怪了。
 」
   方錫沉思了好一曾,才問道:「你是何家人氏?」
   白蛛女道:「師父說我是河南人氏,本是人家棄嬰,所以連他也不知道我的真姓
 氏。不過我也不在乎,我這種人還是沒有父母的好,免得事事都要聽他們的。」
   她碧眼中突然出現一層蒙蒙水氣,好像涌出了淚水。方錫裝作沒有察覺,心想這
 個女孩子身世太孤苦了,她口里說得硬,其實心中卻十分渴望得到父母之愛。他頓時
 對她生出一種極強烈的憐憫。
   白蛛女又道:「上次我几乎成功了,卻可惜那??王被人吃掉。我回到師父那兒
 ,再弄了四個手下。這次我要到關外走一趟。……」
   方錫舉手打斷了她的話,訝道:「你說的是??王麼?誰吃掉了?我或者識得那
 個人呢?」
   白蛛女道:「他們一共三個人,但我卻不能告訴你,我連師父也沒有說出呢!」
   方錫微笑道:「他們和我都是好朋友,其中有一個姓薛,對不對?」
   白蛛女歡喜地笑起來,透發出一種奇異的美麗。她道:「你和薛陵都是差不多那
 種人,所以我覺得你不是壞人,是他要我不許再殺人,所以我才沒有殺死蔡金娥。」
   方錫肅然道:「薛兄真了不起,他的善行應當得到好報。」
   白蛛女問道:「他們現下在什麼地方?」
   方錫道:「離這兒不遠,我便是出來買食物的,想不到會碰到你。」
   白蛛女道:「我這兒有不少食物,都沒有毒的,你放心好了,我要去見見他們,
 齊姊姊也在麼?我這次到關外長白山中找一種毒物,十分困難,或者要許多年才回得
 來,將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他們?」
   方錫本來想設法婉拒她的意圖,但一聽她將要離開很久,但覺情不可卻,便答應
 了。
   白蛛女口中發出啾啾之聲,草叢中又跳出兩個黑衣人。方錫趕快去把那兩個被自
 己制住穴道的解開了穴道。白蛛女吩咐他們兩人跟著,另兩人留守在此。自己帶了一
 包食物,便興沖沖的起身。
   當方錫離開齊家庄之時,便已有人打庄側扑入去。不一會,這人已悄然來到??
 道入口的廳子外。
   許平突然轉身向廳門望去,但見一個瘦長身量的老人,用冷電一般的目光望住他
 。這個老者從未見過,出現得如此詭異,許平頓時生出驚惕之心。問道:「老丈找誰
 ?」
   老者伸手撣一下長衫上的灰塵,舉步跨入廳內,目光射向??道入口,同時聽見
 了隱隱傳出來的哭聲。
   他皺皺眉頭,道:「薛陵和齊茵都在里面麼?」
   許平道:「是的,您老是誰?」
   老者道:「老夫尹泰,你叫什麼名字?是他們的什麼人?」
   許平道:「我姓許名平,他們是我的叔叔嬸嬸。」
   尹泰哦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開封許家那個孩子,他們告訴我說你只有十三
 四歲,誰知你長得如此健壯,看來似是十八九歲了。」
   他這麼一說,許平登時曉得這尹泰便是那一日與朱公明同來攻擊薛陵的人手之一
 ,心中敵意熊熊上升,眼睛一瞪,道:「你們都是壞人,我不要跟你說話。」
   尹泰見他一派童言天真,也不怪他,道:「老夫果然是個壞人,老夫也不會跟你
 說話,我進去瞧瞧他們。」
   許平立時握緊拳頭,虎視耽耽。他緊記著方錫說過齊茵二人悲傷過度,定已神志
 昏沉,所以要小心看住門戶,莫要被外人暗算了。
   他這一握拳作勢,頓時有一股殺氣迫到尹泰身上,尹泰驚訝地望著他,道:「奇
 怪,你的道行竟不淺呢!」
   他一邁步,竟已迫到許平跟前。
   許平但覺眼前一花,敵人已近在數尺之內,當即猛力奮拳力劈。這一拳發得正合
 時機。
   尹泰不但無法施展巧妙手法擒住他,反而須得急急剎住沖去之勢,一面揮袖抵御
 他的拳力。
   「砰」地大聲一響,尹泰那麼高明之士,竟也被對方這一拳震退了兩步。但覺許
 平拳力沉重如山,極為驚人。
   他又驚又怒,嘿嘿冷笑一聲,雙袖齊揮,分別以剛柔兩種內勁發出。他這一招不
 但功力深厚無比,同時亦是玄奧絕學。當世之間,可沒有几個人能接得下來。
   許平拳發連環,砰砰兩聲,竟把雙袖震開。這一來尹泰已由羞怒而變為震駭,心
 想憑這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一共只活了十餘歲,居然抵得住自己數十載修為的一
 擊,此事非同小可,無論如何今日也得毀了此子,否則將來更不堪設想了。
   他驀地展開至為迅快的身法進攻,但見許平四方八面都出現尹泰的人影,令人不
 知向那一個人影攻去的好。
   許平在幻影圍繞之中,卻毫不遲疑地揮拳掄劈。他一出手就連環攻迫過去,拳勢
 綿綿不斷。此是齊茵在這一個月當中傳授給他一套拳法,名曰「殘拳」。
   這一路拳法共有二十四招,可以首尾銜接,連環反覆使用,拳拳都走的是霸道路
 子,外功越強,威力越強。
   齊茵選擇這套「殘拳」傳授與他,在當時曾經大大傷過一番腦筋才決定下來的。
 她向許平言道:「這路拳法乃是我師父取的名字,她乃是無意之中得到這一套威力奇
 大的神妙拳法,她老人家的武功已達超凡入聖的境界,雖然沒有下功夫研究,卻已曉
 得這套拳法外表上連環貫接,神奇奧妙之極,但其實尚有殘缺,須得增加一些動作,
 或是增加一點特別功夫,這套拳法方能達到完全無瑕的境地。不過她老人家可沒有工
 夫參研這套拳法,所以至今仍然殘缺不全。我當時聽師父這麼說法,方始觸動了好奇
 之心而學會了。只因這套殘拳純是供外功特強之士使用,故此對我來說一點用處都沒
 有。」
   許平因為得服「??王」之肉,以致脫胎換骨,在這個要緊關頭之際,又復得到
 齊茵的幫助,一舉煉成了「金龍繞柱」的護身神功,這種護身神功乃是外功中最上乘
 的一種,許平本來也沒有那麼容易就可以煉得成,但他從前學過正宗少林心法,勤修
 苦煉了數載之久,根基扎實無比,所以才不負齊茵期望。
   因此目下許平的一身外功,完全是機緣巧合而煉成,其成就之高,當世罕有倫比
 ,別人自然不知內中奧妙。當他一出手就直取尹泰,竟不為他身法幻影所蒙蔽之時,
 尹泰便已駭然不已。及至他這套神奇拳法施展出來,但覺他功深力強,竟不遜於他數
 十載苦修之功,更是駭得失色,連連後退。
   許平一連攻出七八拳,見敵人已退了五六步,便停手後躍,退回原處。
   尹泰哼一聲,道:「你的拳法雖然不俗,足以比美當代的名家高手,可是遇到老
 夫。仍然氣候不足,將有殺身之禍。你還是讓開道路,免得白白送了性命的好。」
   許平道:「不行,你若要從這兒進去,除非先把我打死才辦得到。」
   他率直說出心意,極為堅決,全無通融餘地。尹泰本來還想說話,可是又考慮到
 假如再與他商量,傳將出去,豈不是落個懼怕這孩子的口實?於是不再多說,冷冷的
 道:「很好,你小心了。」
   他見對方身上沒有兵刃,自然不能取刀,猛一長身,手掌箕張,五指如鉤,逕向
 許平頭上抓去。
   他五指上帶出濃重的潛力,宛如有形之物一般,許平一側頭,雙拳齊出,一面封
 架,一面攻擊。
   許平的拳力非同小可,即使功力深厚如尹泰,也不敢讓他擊中。身軀一晃,打橫
 飄離地面,讓拳力從下面涌過。
   這時他五指發出的陰力已抓中了許平手臂,估計他即使外表無事,但筋骨定已受
 傷。於是猛一收掌,斜飛數尺,落在地上。
   他雙腳一沾地,新力便生,呼一聲拍出一掌。許平揮拳迎擊,「蓬」的一響,雙
 方各不相讓。
   尹泰大感奇怪,欺身迫近,雙掌齊發。但許平不等對方掌力襲到,雙拳已如暴風
 驟雨般攻去,再度使出「殘拳」家數,連環迅劈。
   這一老一小就此蠻戰起來,但見許平雙腳不離四尺方圓之內,力拒強敵,一時之
 間竟斗個平手,不分高下。
   雙方拆了三十招以上,尹泰更感面目無光,凶心益熾,滿面殺機外露。他已決定
 不惜損耗若干功力,定要立斃此子於掌下,方始甘心。看看又拆了二十多招,尹泰大
 喝一聲,欺近許平,一掌迫住對方掌勢,另一手已在分光錯影中攻入,拍中許平胸口
 。
   原來尹泰一方面全力施展大騰挪身法,闖入許平拳圈之中,一方面出手禁制敵人
 拳法,同時擊中敵人。這一著正當許平身法略有遲滯之時發出,恰是這一套「殘拳」
 的几個破綻之一。
   單是瞧尹泰這一招,已足見他當得「萬惡派」第一高手之稱了。不過他也曉得此
 舉對他有相當程度的損害,那便是當他以全力硬是禁閉對方拳勢之時,由於敵人拳力
 已發,造詣極高,他硬擋了這一記,真元須得損耗不少。不過此舉既能成功,損益對
 消之下,仍然有賺。
   他果然稱心如意地一掌劈中對方胸口,隨即便有如閃電般退開六七尺,冷冷的瞧
 著對方倒斃。
   許平面上泛起一片赤紫之色,身形搖晃不定,乍看真像是酩酊大醉的光景。但他
 卻出乎尹泰意料之外,只搖晃了几下,居然又站穩了。
   尹泰搔搔頭皮,心中涌起了疑波駭浪,竟忘了調元運氣,減少真元的損耗。
   許平忿然喝道:「你敢再動手的話,我一定打死你。」
   話聲中顯示出中氣充沛,毫無受傷之象。
   尹泰定一定神,冷冷道:「你煉成了什麼護身神功?」
   許平道:「我不跟你講話。」
   這許平雖不蠢笨,但亦不是聰明到不肯向對方??漏自己所煉的奇功的地步。他
 只是在忿怒之下,不愿與對方說話而已。殊不知這一天真直率的舉動,卻在無意之中
 挽救了他一條性命。
   要知尹泰的造詣非同小可,胸中所學極是淵博。假如他曉得許平煉的是「金龍繞
 柱」神功,則他一定瞧得出對方尚未煉到巔峰極處,這時他只須拚著舍去十年八年苦
 修之功,當可施展一種克制各種護身神功的惡毒手法,把他殺死。
   這尹泰既然所學甚博,何以又瞧不出許平煉的是「金龍繞柱」的神功呢?原來大
 凡這等超凡絕學,俱是??密流傳,外人無從得知,即使聽過某種神功,也僅知有些
 什麼跡象,例如「金龍繞柱」神功,受到極厲害的襲擊之時,面上應是泛起一片金黃
 色。但許平卻是泛起赤紫色,這只是他尚未達到巔峰時一種變異現象而已。
   尹泰的推測也受到一大影響而犯了錯誤,那便是他深信以他剛才一擊之威,除非
 他煉成了絕世神功,決計禁受不起。換了旁人,縱然把「金龍繞柱」的功夫煉到許平
 這等地步,確實禁受不住。殊不知許平吃過??王之肉,全身筋骨堅逾精鋼,加上護
 身神功,才捱得住他這一掌。

   尹泰既是估錯,又見對方面泛紫赤色,當然推測不出他修煉的是什麼奇功??藝
 ,以此無從下手施為。這種種原因湊起來,許平才幸而得逃大難。
   不過尹泰當然不是就對許平束手無策,只不過須得多花不少精神氣力,去測探對
 方的破綻和致命的可能何在,方能下手而已。
   尹泰滴溜溜轉了一圈,一只手借此機會,利用身體遮擋,探囊取出一宗物事,卻
 是一對指環,顏色黝黑。他戴在雙手的中指上,在掌心的這一面,每只指環都有一根
 鋼針,長約半寸左右。這樣戴上戒指,若是擊中敵人,環上的鋼針便會刺入敵人皮膚
 之內。
   環上的鋼針當然是淬有劇毒,否則這半寸長的鋼針不論刺入那一處部位,都不會
 致命。
   尹泰一晃身迫到許平身前,出手迅攻。許平出拳還擊,兩人霎時又激斗起來。這
 一次許平似乎比較凌厲些,尹泰心中大為震駭,知道這是因為一來許平從前沒有搏斗
 經驗,所以每戰一次,就進步一次。二來他心懷忿怒,氣勢自然大不相同。兩人兔起
 鶻落地拚了四十餘招,尹泰突然又欺入許平拳圈之內,一掌拍中他胸口。
   尹泰這一回用意在於利用毒針傷敵,所以掌上的力道,剛多於柔。這一掌震得許
 平連退兩步,尹泰也借勢飄後了數尺,定睛望住對方。
   他感覺出鋼針已刺入敵人身體,所以這刻但須等瞧敵人的反應而行事。自然他這
 一次硬攻入去之舉,又損耗了不少真元。
   許平身形晃也不晃,面上也沒有紫赤色泛起,但尹泰對此并不感到驚奇,因為他
 這次并非以掌力傷他,而以對方的造詣而言,這一掌不可能傷得他。甚至於進一步說
 ,許平明明被這毒針刺中,仍然不曾中毒倒斃的話,尹泰亦不如何驚訝。
   原來尹泰右手這枝毒針的主要用途,是側探敵人煉的是什麼功夫,并非用作斃敵
 之用。
   不過假如對方禁受不起,當然亦有斃命的可能。若以許平的造詣而言,可就不容
 易使他死亡。
   此所以尹泰定神瞧看對方的反應,以便查出敵人煉的是那一門神功。大凡他們這
 等一流高手拚斗,定須知己知彼,方能收效,決計不能盲目亂打而希望碰對了。這種
 「瞎貓碰死耗子」的做法,他們絕不肯為。
   許平這時可就覺得對方武功真高,一下子就擊中自己一掌,但他沒有絲毫畏懼之
 心。因為對方這一掌雖然把他震得退了兩步,卻不痛不痒,全然無事。
   他上前兩步,站回原處,招手道:「來,咱們再打。」
   尹泰見他毫無異狀,這才大為震驚,忖道:「這支毒針屢試屢驗,從未像今日這
 般全然不起作用。這小子到底練了什麼功夫?我還是不死心,非再試上一次,方始改
 用別的手法。」
   此意一決,立刻上前動手。許平著著搶攻,氣勢更見凌厲,直到六十餘招以後,
 人影方始分開,原來尹泰的右掌已在許平肩頭上拍了一下,感覺到毒針深深扎入敵肩
 ,滿意而退。
   許平仍然一點事都沒有,他屢次敗北,覺得很丟面子,忿忿道:「怎的又不打了
 ?快來!」
   他一點也不曉得自己已經是多麼的驚人,這種情形若是讓知悉尹泰底細的高手們
 得知,定必大大震驚。尹泰一看又是徒勞無功,不覺倒抽一口冷氣,忖道:「我先後
 已擊中他三次,他還是沒事,但我真元已損耗極鉅,最多再能試上一試了。」
   但這一回他已不是試探對方練的什麼功夫,卻是志在殺死敵人。要知他一直是使
 用右手指環上的毒針,左手的毒針尚未用過。而左手的毒針性質不同,乃是一種至烈
 的毒藥,即使是金剛不壞之身的巨匠宗師,中了此針,也得麻木上一陣。
   尹泰并非憐惜對方而不先行使用此針,卻是由於他無法猜測對方練的是什麼功夫
 ,所以不肯先行使用,免得日後仍然不知。而他還須對付薛陵、齊茵二人,假如連他
 們的徒弟練的什麼功夫也弄不清楚,如何能與薛、齊二人作對?這也是知己知彼的意
 思。
   許平每次被對方擊中,都記得當時拳路中有什麼破綻,方會被敵人攻入。這時可
 就小心防范再蹈覆轍了。尹泰與他對拆了七十餘招,都無機可乘,心下更為恨毒,因
 為對方已經從自己身上學去了不少東西,換言之,他的武功經此一役,又復大有進境
 。假如再施展上次使用過的手法,必須付出更大的代價。尹泰已損耗了不少真元,假
 如再加倍的損耗,何時方能修練復原,可就沒有一點把握了。即使是現在,他也須兩
 三年苦功方可復原。
   到了第九十招之時,他才找到了機會,猛攻入去,又是用一只手封閉他的拳勢,
 左手啪一聲拍中許平腰身。
   這一掌把他震開四步之遠。尹泰再不停滯,逕向秘道入口沖過去。
   這是因為許平必死無疑,所以尹泰根本不必再瞧,免得耽誤時間。
   誰知身形才向前一沖,一股沉重無比的拳力呼一聲橫截過來。尹泰剛剛已耗損了
 不少真元,心知如若硬擋這一記,勢必受傷,連忙改前沖為後退,硬是向後飄退了几
 尺,讓過這一記掌力。
   他雖是老奸巨猾之極,歷經無數大風大浪的人,但這刻也禁不住面目失色,雙眼
 圓睜。
   并非是由於薛、齊二人,也不是別的高手趕到。而是因為這一記雄渾無比的拳力
 ,竟是許平發出的。
   以尹泰所知,凡是中了此針的人,不論武功多強,也是立刻全身僵木,痛苦無比
 ,絕難移動分毫,而且極快就痛得死掉,決無生還之望。
   可是這個許平不但沒事,還能出拳攔阻他進入秘道,這真是大出常理之外,叫他
 焉得不懼?
   許平忿然罵道:「你手掌中藏著什麼東西?」
   罵聲中又掄拳猛劈,兩下相距尚有尋丈,卻已足以傷人。尹泰衣袖一揮,化解了
 這股拳力。
   他施展這等上乘內家手法化解敵人拳力之際,忽然覺得有點兒力不從心,頓然又
 是一陣凜駭。
   許平已沖上來,舉起雙掌,威脅地道:「打開手掌讓我瞧瞧。」
   尹泰可真怕被他纏住,而由於他多次損耗真元以致不敵落敗。連忙依言張開雙掌
 ,道:「只是一點小玩意兒,誰知你全然不怕。」
   他趁對方注視自己雙掌而分神之際,驀然轉身奔出廳去。許平怔一下,已失去敵
 人的蹤影。
   他皺皺眉頭,自言自語道:「這個老頭子真壞,我若不是記得方叔叔的要我不可
 離開此地的話,定要追上去狠狠揍他一頓。」
   過不一會,他發覺廳中已相當的黑暗,敢情他和尹泰停停打打,已耗去不少時間
 。
   他側耳一聽,薛、齊二人已沒有聲息,想必是哭得倦了,所以雙雙睡著。他憐憫
 地搖搖頭,想道:「嬸嬸真可憐,她那麼好的人,老天實是不該讓她傷心的。」
   忽然間一種極低微的聲音使他驚覺,轉眼向廳外望去,不一會,可就分辨出乃是
 有人走來的微響。當他最初警覺之時,來人距此尚遠,可見得他耳目之聰,實在萬分
 驚人,這一點雖與功力有關,但??王的靈效更為重要。
   轉眼間兩道人影在廳外出現,竟是一男一女。許平十分戒備的遙望著他們。外面
 的人也瞧見了他,便一起走近廳內。
   這一男一女他可見過了,原來是金明池和紀香瓊。他們當日到許家找薛、齊二人
 的麻煩,許平曾經領他們入屋。
   金明池道:「瞧,這不是那個孩子麼?怎的一個月不見,便長得如此高大?同時
 又神光內斂,功力深厚之極。這真是十分奇怪之事,難道薛陵他們竟有如此神通麼?
 」
   紀香瓊笑道:「或則他是那個孩子的哥哥也說不定。」
   她自然是與金明池說笑,因為以她的智慧和眼力,焉有瞧不出許平的道理。
   許平曉得金明池跟薛陵作對,但紀香瓊卻是薛、齊兩人的好朋友。至於金明池目
 下也不算是仇敵,這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一年內互不侵犯之約的緣故。
   他叫了一聲金叔叔和紀姑姑,問道:「你們可是想找薛叔叔和嬸嬸麼?」
   金明池雙眼一瞪,道:「什麼嬸嬸?他們還未結婚成親呢!」
   許平抗聲道:「我一直都是這樣叫的。」
   金明池眼中閃過瘋狂般的光芒,可是一現即逝。他現下對齊茵已經淡了不少,如
 若在以前,那是決計忍不住這股妒火的。他道:「他們在那兒?」
   許平道:「他們剛才哭了許久,現在沒有聲響,怕是睡著了。」
   言下之意,大是不想驚動他們。
   紀香瓊曉得許平如果應付得不好,遲早會惹翻了金明池,因而喪命。當下道:「
 原來如此,所以你就守著入口,不讓旁人進去是不是?我告訴你,這樣作法對極了,
 不枉他們疼愛你一場。」
   她這麼一說,金明池可就不便喝叱許平讓路了。紀香瓊心想:這孩子不知曉得不
 曉得我和薛、齊他們的關系?如若曉得,當然不會攔阻我,若然不知,無疑問的不肯
 讓我進去。
   她生怕金明池不耐煩定要進去,便問道:「你守在這兒,可曾發生什麼事沒有?
 」
   許平據實把剛才的遭遇一一說出,這番話只把金明池聽得目瞪口呆,覺得難以置
 信。
   紀香瓊問道:「那麼尹泰掌中的鋼針扎入你的肉中之時,你當真全無感覺麼?」
   許平笑道:「根本沒有扎入我的皮肉,我自己也曾試過,拿針向我腿上用力的刺
 ,看起來好像刺入去,其中只是陷入肉內,表皮仍然不破。」
   紀香瓊啊一聲,道:「無怪他的絕技毒計全然無用。」
   她轉眼望著金明池,又道:「你不是擅長這些陰損手段之人,一定沒有想到尹泰
 的兩枚指環毒針,里面還大有文章。不過我說了出來,還須你代勞從武功上考証一下
 。」
   金明池大感興奮,道:「我在聽著呢,你說罷。」
   紀香瓊道:「大凡這等暗器,除非有特別作用,決不會弄上一對,因此,他兩只
 指環毒針上的毒性,一定不一樣。剛才我插口詢問許平之時,就是要弄清楚他這兩支
 毒針的次序。據許平說,他先用右手,連續兩次。第三次方動用左手,由此可知左手
 針上的毒性必是極為毒性,中人必死。但右手針上的毒性卻大有講究了。」
   金明池略一沉吟,說道:「我猜他右手的毒針,一定是含有試探許平身上功夫的
 用意。他若瞧不出許平是什麼功夫以及造詣如何的話,便很難得手。」
   紀香瓊想了一想,點頭道:「一點不錯,許平,我想告訴你該怎麼辦,只不知你
 肯不肯聽我的話?」
   許平道:「什麼事呀?」
   紀香瓊道:「尹泰乃是極高明的人,他走了不久,便會想通其中道理,所以多半
 會回轉來,設法殺死你。」
   金明池插口道:「慢著,他如若回來,你想個法子跟他開個玩笑好不好?」
   紀香瓊正有此意,但她當然不曾向金明池說出自己已經准備這麼做,免得顯出他
 的遲鈍。
   她深知男子們多半自尊自大,若是感到實在比不上那個女子時,多半決不肯愛她
 。
   她故意說道:「好主意,我本想叫他避開,但若要戲弄他,那就教許平佯裝已經
 死掉。我們卻在里面躲著,防他闖入去。」
   金明池立刻把如何閉住呼吸而又使得四肢冰冷,脈搏皆停的秘訣教給許平,好在
 只要內功深厚,很容易就辦得到。
   許平試了一下,果然毫無破綻。紀香瓊說出辦法然後照計行事,許平躺在秘道入
 口外面,運起功夫,簡直跟死人毫無分別。
   過了好一回功夫,廳外陡然出現一條瘦長人影,果然是尹泰回轉來,這刻天色雖
 是更黑了,但尹泰仍然瞧見僵臥不動的許平。
   他萬萬想不到許平忽然死了,完全推翻了他的想法。當下奔入廳中,蹲低查看一
 下,許平果然已死。
   尹泰仰天冷笑一聲,不管許平,逕向秘道走去,猛然間背後一股勁力襲到,雄勁
 無倫,宛如許平早先的拳力。他猛一轉身,雙袖拂出,化解了這股拳力,目光到處,
 果然見到許平笑吟吟地站在數尺之外。
   尹泰心頭大震,忖道:「此子居然能夠棋高一著的猜測到我會回轉來,是以佯死
 騙我。由此看來,此子不但武功深不可測,連智計亦是高人一等,我雖是活了几十歲
 ,胸中計策甚多,但只怕仍然比不過他。」
   這麼一想,登時斗志大挫,并且此刻明明身處秘道入口以及許平之間,亦不敢貿
 然沖入秘道,生怕許平已有厲害布置,誘他上當入彀。
   要知尹泰武功奇高,一向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凶星魔頭。但最近奉命踏入江湖,
 方知能人異士風起云涌,已不復能縱橫天下。其次他耳聽目觀過紀香瓊神出鬼沒無從
 捉摸的手段,便也不敢低估別人的智力。即使像許平如此年青之人,亦不敢小覷。
   許平受過金、紀兩人警告,深知這個老頭子武功極高,須得小心在意,以免被他
 施展奇異獨門功夫殺死。
   因此他出手一拳之後,便已躍開數尺。
   雙方對視片刻,許平笑道:「你不是要進去麼?為何又站在那兒不動?」
   尹泰冷冷道:「老夫平生不做沒有把握之事,你休想誘我上當。」
   他雙袖揚處,「呼呼」兩聲,勁力如驚濤駭浪般卷去。
   許平揮拳迎擊,拳力如山,抵住了這一股強絕無倫的勁力。
   卻見尹泰人影一閃,已到了廳門,頭也不回地奔出去,霎時無影無蹤。
   紀香瓊從密道中探頭出來,道:「阿平,用不看呆呆的看,他這回當真跑掉啦!
 」
   金明池也走出來,他本想到底下瞧瞧薛陵和齊茵,但又想到假如自己親眼得見這
 兩人躺在一起的話,定必妒恨交集而忍不住出手殺害他們。因此他改變了心意,走出
 秘道。
   紀香瓊見到他奇異的神色,便已猜出其故,心想他終是個自負而守信之人,明知
 自己忍不住出手的話,極可能殺死薛陵,所以不肯進去。
   她接著又忖道:「但由此又可知他實是非常深摯地愛上了齊茵妹子,唉………」
 這個想法令她泛起自憐之感,不禁深深嘆息一聲。
   金明池回頭道:「阿瓊你進去瞧瞧他們,如是悲傷過度,神智昏迷,可用推??
 手法助他們復元,免得遭人暗算。我和許平到外面巡視一下。」
   他當然是有意避開,免得薛、齊兩人回醒,出來相見。他自知乃是任性之人,說
 不定在什麼時刻抑制不住自己的脾氣而出手。
   紀香瓊點頭道:「好,阿平你跟金叔叔去吧!」
   許平聽得紀香瓊吩咐,便跟著金明池出去。紀香瓊回身走入秘道,踏入地下室中
 ,但見齊茵伏趴在榻上,身子還不時因抽噎而微動。薛陵則趺坐地上,正在運功調息
 ,一望而知功行快完,就將回醒。
   她游目打量這間地下室,過了片刻,她叫道:「阿陵,你們怎麼啦?」
   薛陵睜開眼睛,大喜道:「啊,瓊姊你來啦!」
   他們已經是結拜為姊弟,是以如此稱呼。薛陵聲音中充滿了意外歡喜之情,使人
 覺得縱是他的親姊姊來到,最多亦不過是如此。
   紀香瓊這時才走到榻邊側身坐下,伸手輕輕撫摸齊茵背後的穴道,心中被薛陵這
 種真摯之情所感動,覺得他好像就是自己的親兄弟一般,使她泛起強烈的手足之愛。
   她道:「我和明池一道來的,剛才尹泰侵擾你們,被許平如此這般擋住了。」她
 很快的說出經過,其後說到如何捉弄尹泰,兩人都笑起來。
   齊茵被他們的笑聲驚醒,見到紀香瓊,不禁又哭起來,紀香瓊撫著她的柔發,溫
 語安慰著。

                   六
   薛陵長嘆一聲,道:「瓊姊你對我們屢屢幫助,真比我們的親姊姊還好,教我們
 以後如何能夠報答你呢?」
   紀香瓊笑道:「別這麼說,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很公平地處理,唯有感情,很難
 得到平衡。我們俱是性情中人,一切順其自然就是了,豈能斤斤計較。」
   她心中也充滿了溫暖,因為薛、齊二人都拿她當作骨肉之親,在她淒涼的一生之
 中,這真是罕有的遭遇。自然還有一個人是她所不能忘懷的,那就是齊南山。在濟南
 潛匿的兩三年間,齊南山對待她簡直有如親生女兒,體貼關懷,無微不至。因此,她
 對齊茵當真有親姊妹般的感情。
   此刻她像長姊般撫慰薛、齊二人,不過也不時想起了金明池,這個驕傲任性的當
 代高手,竟是那麼固執地憶念著齊茵,造成一個近乎無法解決的難題。因此,她最近
 心情實在很壞。
   幸而她曾經受過嚴格的訓練,最能收藏起自己的情緒。因此薛、齊二人全都瞧不
 出她的心情,齊茵正要說出那封遺書,紀香瓊擺手阻止了她道:「我不但通通曉得,
 而且這一切都是我一手布置的。金浮圖之鑰我已經收藏在別處,目前還不能??露給
 你們曉得,因為如若被你們知道,徒然有害無益。等到時機適當之時,自有分曉。你
 們諒必也信得過我。」
   薛、齊二人同聲道:「當然信得過瓊姊啦!」
   齊茵接著問道:「這麼說來,我娘竟不是有那等遭遇了?」
   紀香瓊沉重地道:「這件事卻是千真萬確,只不過義父從不敢告訴你,亦不敢向
 外??漏風聲。我安排了這個局面,為的是好讓義父能夠重新出頭露面,返回齊家庄
 ,恢復以往的生活。」
   齊茵高興的眼淚都掉下來,道:「這太好了,可憐爹爹遭遇奇冤大恨,還不敢出
 頭露面………」
   她霎時間記起了自幼以來父親的無限慈愛,一幕幕的往事掠過她心頭,使得她禁
 不住連連掉淚。
   紀香瓊見她如此哀傷,只好設法使她轉移思路,當下說道:「義父目下若是返回
 齊家庄,你們即須舉行婚禮,以便藉此機會邀請宇內武林高手見面,達成重大的決定
 。等到你誅殺了朱公明和梁奉他們,而又與一眾高手開啟了金浮圖之後,齊家庄方可
 太平。」
   薛陵初時點點頭,但旋即記起了昆侖派高手方錫,便說出要陪方錫去探洪爐??
 區之事。
   這麼一來,自然不能依照紀香瓊的計划先舉行婚禮了。換言之,薛、齊二人的婚
 事仍然大有危機。因為這當中還有一個李三郎,假如薛陵知道內情的話,整個局面即
 將改觀。
   紀香瓊可不敢透露出絲毫痕跡,微笑道:「既然你已答應過方錫同赴洪爐??區
 ,此事關系到天下劫運,十分重大,當然列為最要緊的任務。」
   薛陵大感安慰,忖道:「瓊姊姊到底是個明理的巾幗奇人,碰上這等情義不能兩
 全之時,立時毅然有所抉擇。她知不知道我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萬孽法師乃是天下
 第一大惡人,神通廣大,假如我喪生於他手中,則阿茵豈不是變成寡婦了?既有這等
 危險,何必先舉行婚禮以致作繭自縛?再說那李三郎之事也須查個水落石出才行。」
   地下室內已點上燈火。所以不知時間消逝。
   紀香瓊道:「我想先與方錫見面談談,始行決定這個計到如何進行。」
   薛、齊二人趕快起身,齊茵把四下收拾好,三人一道出去。
   廳中一片黑暗,薛陵點上燈火,道:「不知不覺竟已天黑了,時間過得真快。」
   紀香瓊聽了,頓時觸悟,道:「咱們快走,明池、阿平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故。」
   薛陵、齊茵二人素知她料事如神,聞言不禁大吃一驚,齊茵道:「難道有金明池
 在一起,也會發生什麼事故不成?天下間除了兩三個人之外,誰還能奈何得他?」
   紀香瓊道:「話雖如此,但世上之事變幻多端,難以盡測。總之,他們如若不是
 發生了事故,決計不會直到這刻還不回到此地的。」
   她一面說著,一面奔出廳外。這齊家庄以往聲威赫赫,富饒興盛,全庄有數十戶
 之多,皆是齊南山的親人及手下,是以這一片庄舍占地甚廣。紀香瓊前此曾到此庄查
 看過,是以熟諳全庄形勢。
   她道:「阿陵你負責後半截,我和茵妹到前面查看,查究無事可返此處會合。如
 不見另一方之人回來,便可過去尋覓。」
   薛陵雄壯地應一聲,颯地縱上屋頂,迅快去了。
   紀香瓊帶著齊茵也向前面奔去。她們經行之處,盡是一片荒涼黑暗,齊茵當然泛
 起無限感觸。她當真寧可犧牲自己的一切,換回本庄往日的興盛安樂。但她真的不曉
 得該怎樣做才能達到這個愿望。
   她們到了一座院落,紀香瓊便道:「我們在此處分開,你負責左邊,我往右走,
 先在此處會合,才一同折返與阿陵會合。」
   齊茵點點頭,便向左邊奔去。所有的旁舍她都是如此熟悉,簡直可以閉起眼睛就
 能飛奔無阻。
   晃眼間,她奔出戶外,那是一片園林,布置得十分幽雅,疏林花草,當然處處皆
 是,尚有假山流水,小橋亭閣之類,錯落地分布在園中。
   她奔上一座八角亭子,驀地停下腳步。因為此處視界廣闊,亭前就是一片如茵草
 地,有好些古木矗立,在夏天投下巨幅的蔭影。草地過去就是一道清溪,繞行於園內
 各處,溪上往往有拱形石橋,可以跨越溪水。
   這些景致,在她真是熟得不能再熟,因為齊南山很喜歡在此處憩息,或是與庄中
 子弟對弈,或是與親友談笑。她總是跟隨著父親,因此這座亭子她已來過不知多少千
 百次了。
   此刻雖是入黑之際,景色無法欣賞。但齊茵卻仍然好像瞧見昔日的情景,那種親
 切的可愛的氣氛,涌集在心頭,使她不禁停下腳步,淚水奪眶而出。
   她當真情愿用任何代價換回往日快樂的生活。但她卻又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已經
 逝去的日子,不論是美麗抑或丑惡,都永不能回轉重現,只留下無限的回憶,令人不
 勝傷情。
   即使是齊南山復出,返回此庄,所有人也都回到此地,恢復昔日規模。可是她業
 已長成,也有了心上人。她已不是她父親膝下的嬌痴女兒,而是要嫁作人婦,自己亦
 要成家立室,不能承歡父親色笑了。
   這個覺醒,使她感到異常的悲哀,她深知父親心中只有她這個女兒,但她卻終要
 離開了老父,讓他獨自渡過餘生,非常寂寞地等待著死亡。這是何等悲慘之事?一切
 的應酬,一切的工作,都不能填補這個空虛。
   她已忘了自己的任務,一味流淚沉思。
   假如她不是被這種深沉的悲哀所淹沒的話,她一定能夠聽到不遠處的??殺之聲
 。
   那是在八角亭右那一排樹木後面的一片平坦草地上,四條人影,正兔起鶻落地激
 斗著。
   在戰圈之外,尚有一個三旬左右的長衫男子,屹立觀戰,他手中提著一口長劍,
 蓄勢待變。此人正是昆侖派高手方錫。
   正在搏斗中的四人是金明池獨力對抗白蛛女和她的兩個黑衣手下。這兩個黑衣人
 大半時候是繞圈奔跑,金明池則必須在他們圈子當中時時縱騰,以致他一身武功發揮
 不出三四成。
   在方錫左側有個人躺在草地上,動也不動,竟是那個不畏刀槍拳掌襲擊的許平。
   他們動手的時間還不長,開始時的情形是方錫和白蛛女以及兩名手下一道趕到齊
 家庄來。他們本來不須經過這片園林,但當他們在園外走過之時,白蛛女忽然拉住方
 錫,碧眼中閃出警戒的光芒,低低道:「那里面有人,要進去瞧瞧麼?」
   方錫大感訝異,忖道:「我耳目之聰,已經很不錯的了,卻不曾聽到任何響動,
 她難道如此的聰敏麼?」
   當下輕輕回答道:「好,咱們且去瞧瞧。」
   於是一行四人,悄無聲息地掩入園中,從一座假山後繞出去,赫然見到草地上有
 兩個人。
   他們剛剛瞧見,還未看清楚是什麼人,只見其中一個人伸手在另一人背後一戳,
 那人便大叫一聲,跌倒在地上。
   這一聲大叫,不但方錫認出正是許平口音,連白蛛女也認得,當即一齊奔出去。
 方錫大喝道:「什麼人竟敢暗算薛兄的愛徒?」
   那人正是金明池,他和許平一路散步,一路聽許平談起他的奇遇,又得知他煉的
 是「金龍繞柱」的神功,金明池博學淵聞,於武學無有不知,當下甚表驚詫。因為他
 深知這一門神功練到最高境界之後,只有無情烈火可以傷得了他。即使是放在烈焰之
 中,他也能比旁人熬受得久,假如只是繞個一時三刻,他仍然毫發不損,端的神奇無
 比,古往今來,能夠煉成這一門神功之人,似乎尚未聽說過。
   金明池動了好奇之心,便運功測驗他的造詣,最後說道:「你的護體神功,尚欠
 缺一點火候,假如碰上大行家,你仍然不免被殺。現在我點你一處穴道,能使你立時
 昏臥許久。而且穴道被閉之時,痛苦極大。不過此舉於你有兩點好處。一是你從此之
 後,深悉該穴部位,加意防衛,可以減免被殺的危機。二是經過這一回劇痛之後,假
 使下次被人再點中此穴,除非那人功力比我強,方能得手,否則即使點中了,你還是
 受得住。只不知你愿不愿意吃一次苦?」
   許平不是傻瓜,他聽齊茵說過金明池功力更在薛陵之上,目下號稱為武林第一高
 手。因此,若然將來要找一個比他更強之人方能傷得自己,豈不是等如已沒有人辦得
 到?這個苦頭當然須得吃下。
   當下他喜歡的答應了,金明池命他背轉身子,運足神功護體,這才出手點去。許
 平果然感到劇痛難當,大叫一聲,跌倒在地上,業已昏死過去。
   這個情形恰被方、白他們瞧見,自然誤以為金明池向許平施展毒手。假如把金明
 池換了別人,也可以說個清楚,不致於釀成戰禍。
   金明池為人本已自負驕傲之極,又聽對方提起薛陵,頓時怒從心起,惡向膽生。
 縱聲一笑,道:「他如若不是薛陵的徒弟,我也不會下手殺死他了,你們有什麼打算
 麼?」
   方錫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掣出長劍。但他乃是修習上乘劍法之人,深知自己浮
 躁不得,當下煞住腳步,努力收攝心神,調運功力,准備出手狠狠一擊。
   白蛛女可不必收攝心神,她一邊罵著,一邊沖上去,揮刀便砍。
   她這一扑上,兩名手下也取出長刀,放出黑神蛛絲,各持一頭,宛如絆馬索一般
 ,向金明池兩頭奔去。
   金明池心想薛陵几時結交了這種妖女怪人?他眼見對方身法奇快,刀法高明,可
 也不敢大意,出掌一劈,把白蛛女震退兩步。
   但見她上半身向下一俯,好像躲過什麼物事一般,正好是兩個黑衣人在她左右兩
 方沖過之時。
   金明池心中方自一動,但見那兩個黑衣人竟不襲擊自己,逕自直奔。他何等精狡
 ,立刻提氣縱起,快如閃電。
   在夜色之中,以金明池耳目之聰,亦查看不出有什麼物事在腳下掠過沒有。然而
 他這麼騰空一躍,那兩個業已沖過了几步的黑衣人,驀地翻身住回跑,此舉証明了他
 們果然有一種奇異的陰謀詭計,有如牽著一條絆馬索一般,只不知那是什麼物事?會
 有什麼威力?
   當他起落之時,白蛛女的刀光已迫到。
   金明池驚訝地出手封拆,因為此女刀法高明之至,刀法奇奧,比起他所曾見過的
 武林名家高手,都強出不少。假如換了別人,莫說是還右那兩個黑人在搗亂,單單是
 她一個人就對付不了。
   他們兔起鶻落地激斗了二十餘招,在這二十多招中,兩人都須得或躍或伏,躲避
 那兩個黑衣人中間的黑神蛛絲。
   這種打法,對金明池而言,真是既陌生又苦惱。有時明明下一招就可以施展煞手
 ,擊斃對方,卻不得不躍避那根蛛絲,坐失了良機。
   他直到此時,尚不知道那兩個黑衣人在搗什麼鬼。不過他向來狡詐多謀,心想,
 那一定不是等閑之物。否則以自己這等身手,對方又是如此高明之輩,如若全無作用
 ,何必不斷地施展。
   雙方又斗了六七招之後,金明池可就感到不耐煩起來。他冷笑一聲,道:「萬惡
 派果然真有兩手,不過若然憑你們几個人就想攔阻住我,豈不是笑話。」
   這話說到末後,聲音之中已透出森冷殺機。
   方錫迫近數步,道:「尊駕可是號稱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金明池麼?」
   金明池長笑一聲,道:「不錯,你何不一道上來送死?我瞧你似是修習上乘劍朮
 之士,或者還值得本人出手。」
   方錫不由得暗暗佩服對方眼力之高,尤其是當他應付著強敵之時,尚能觀測到一
 旁的自己,可見得他能夠博得第一高手的聲名,當真不是僥幸獲致的。
   他向來沉穩忍耐,當下并不立刻出手,只暗暗運聚功力,准備出手。正在此時,
 齊茵恰恰趕到,在樹叢後遙遙觀看著。
   她曉得方錫劍朮深得昆侖心法,高明無比。料想那金明池一定想不到,加上白蛛
 女的毒物,實在不容易抵擋。因此,她抑制住自己奔出去探視許平之心,暗暗希望方
 錫趕快出手,或者能夠把金明池殺死。
   齊茵想假手別人殺死金明池之故,除了與薛陵有關之外,亦與紀香瓊有關。她總
 覺得紀香瓊跟金明池要好不是美滿之事。假如金明池死了,紀香瓊雖然會傷心,但總
 比當真嫁給他的好。況且,她和紀香瓊感情極好,假如紀香瓊愿意的話,她們姊妹一
 同嫁給薛陵,亦無不可。
   金明池當然不曉得齊茵躲在暗中,希望他被人殺死。他施展出神功,潛力如山,
 迫得白蛛女無法近身,他現下已決意先出手殺死那兩個黑衣人,然後活擒這個妖女,
 調笑一番。
   別人對遠在丈許外奔過的人,定必沒有法子對付,但金明池卻有這等本領。他一
 掌迫開白蛛女,接著駢指向右側點去,指力迸射,發出「嗤」的一聲,那個黑衣人應
 聲跌倒,動也不動。
   白蛛女面色大變,恨聲道:「你敢傷了我的手下?」一刀劈去。
   金明池猿臂一探,食、中兩指恰到好處地夾住刀鋒。
   方錫清嘯一聲,破空飛去,長劍幻化為一道光虹,人還未到,劍氣已經卷去。
   這一下,迫得金明池不暇收拾白蛛女,揮掌迎擊方錫。白蛛女趁勢奪回長刀,再
 度進擊。
   方錫使出昆侖派嫡傳劍法,精妙無比。加上一個手法詭奇的白蛛女,竟迫得金明
 池全力招架,一時抽不出手反擊。
   齊茵見了這等情況,心中大覺安慰。她乃是當代第一異人的傳人,眼力高明之至
 。只有她瞧得出金明池的神妙武功,在施展時的來龍去脈,也因而推測得出三二十招
 之內的情況。
   以方錫這等高來高去的上乘劍朮,加上一個萬惡派以詭變見長的白蛛女,可真夠
 金明池受的。在三二十招之內,他絕無取勝的機會。
   但換句話說,假如方、白二人不能在三二十招之內擊殺金明池,也就永遠沒有這
 個機會了。
   但見方錫劍氣如虹,宛如滔天波浪,不斷地向金明池沖卷。白蛛女的長刀也惡毒
 地出沒無常,招招都是極為歹毒的煞手。
   一會兒工夫,他們已激斗了十四五招之多,金明池萬萬想不到方錫如此高明,竟
 也超過時下的名家高手甚多,比起薛陵亦不遑多讓。如此扎硬的強敵,實在是他做夢
 也沒有想到的。
   局勢越發的對金明池不利,但他反而此任何時刻還要冷靜,用盡他的智慧和武功
 ,嚴密封拆。
   霎時間又斗了六七招,已經超過二十招以上。忽見金明池使個奇怪身法,從兩人
 夾攻的圈子中閃了出去,方、白二人雖然立即跟蹤猛攻,但金明池得此一線之機,已
 經取出他的金笛和摺扇。
   只見他笛扇齊施,居然都是凶毒反擊的手法,方、白二人合圍之勢登時被他抓住
 ,很顯然的危機業已過去。
   齊茵暗暗嘆息一聲,發覺自己的心愿已經落了空。她遲疑著想舉步出去,先查看
 過許平的情形,再件道理。但她忽然打消了此意,面上露出興奮的神情。
   原來這刻戰況突然改變,敢情金明池手中一把摺扇已經脫手落地。方錫使出昆侖
 派獨步天下的劍朮,在空中翔舞搏擊,身形進退自如。地面上本來只有一個白蛛女,
 但這刻又多了一個人繞圈奔走,原來是那個黑衣人。
   當金明池扳回劣勢之時,白蛛女頓時發覺不妙,急急發出命令,那個本來呆立不
 動的黑衣人,放步疾奔。
   他們本是以黑神蛛絲對付金明池,自然其一被金明池以指力隔空點倒之後,這另
 外的一個便呆如木雞,但那根黑蛛絲一端仍在他手中。
   白蛛女正是利用這一點,發令要他奔跑,這麼一來那根黑蛛絲仍可以發揮作用。
   果然這名黑衣人一動,黑神蛛絲恰好碰上了金明池的摺扇。金明池但覺扇上一緊
 ,心中大為凜駭。雖然以他深厚無比的功力,仍然可以揮舞摺扇,把那個黑衣人拖得
 不由自主地進退。然而目下對方兩人都是可列一流高手之士,他手法略有遲滯,定遭
 慘死無疑。況且摺扇忽然被什麼物事黏住,說不定也能把人黏住。
   金明池反應極快,迅即放棄了摺扇,單以一支金笛對付那兩人。這刻黑神蛛絲上
 有那麼一把摺扇,金明池便能覺察蛛絲的移動,得以及時躍避。
   不過這麼一來,他可就不容易對付方、白二人的攻勢了。因此齊茵感到十分興奮
 ,睜大雙眼。
   方錫和白蛛女戰到此刻,竟然順手得多,每一招都能取得默契,發揮出極強的威
 力。方錫斗然間俯沖下來,長劍幻出強烈的光華。
   金明池揮笛一架,錚的一聲,劍笛黏在一起,方錫的身形迅即落地,各自發出內
 力拚斗。
   白蛛女的刀勢仍然被金明池一只手就抵住了,而且金明池還不能移步。
   金明池雖是抵住這兩人,在難以兼顧之下,亦無法全力擊斃其中任何一個。但他
 能夠達到如此境地,已經足以驚天動地。不過他可無法避開黑神蛛絲,猛覺小腿上一
 緊,曉得已被黑衣人那件奇異的法寶黏住了。
   好個金明池,在這等情勢之下,心神全不慌亂。他兩腳分開,屹立不動,感覺到
 敵人已在小腿上困了一匝。假如他沒有法子掙斷那宗物事,則他只能在這一點點范圍
 之內移動。
   他的左手突然抓住了白蛛女的利刀。白蛛女運力一掙,竟沒把長刀奪回,但她也
 舍不得丟棄兵刃,是以繼續運力搶奪。
   這一來,形成了都相持不動的局勢,假如金明池不是用了七成以上的功力對付方
 錫的話,早就可以要了白蛛女的性命。
   那個黑衣人眼中碧光暴射,倏然沖到金明池背後,揮刀向他背心刺去。
   躲在樹叢後窺看的齊茵几乎要歡呼出聲,她暗忖金明池倘使全無餘力可以抵擋這
 一記背襲的話,今日就是他畢命之時,再也不能在世間稱雄道霸了。
   但見那柄長刀迅即搠中他後背心,刀背一觸,那黑衣人慘嗥一聲,像皮球一般彈
 開七八尺,摔跌在地上。
   原來金明池武功深不可測,雖是在如此危殆的情形之下,依然能施展出最上乘的
 內家神功,左腳移動了半步,身子微向前方略傾。這一點點位置,再加上他背上肌肉
 的伸縮,已足夠他利用以卸消敵刀刺戳之力了。他接著運功反擊,一股內力從敵刀傳
 過去,登時把黑衣人彈開七八尺,一只胳臂業已斷折。
   當他運功反擊黑衣人之際,方、白二人各有不同的反應,方錫認為不可乘人之危
 ,所以沒有加緊壓力。白蛛女可不講究這個,用足全力爭奪長刀。
   金明池身軀晃搖一下,到底沒有被白蛛女搶去長刀。他陣腳方穩,猛覺方錫內力
 源源涌到,迫得他不能不攝心運功抗拒,便無法趁這刻反擊白蛛女。
   他心中甚是訝駭,暗忖:「昆侖派向來是武林中深不可測的家派,雖然昆侖派的
 神功絕藝遠沒有少林的多,可是昆侖派每一代總會有一兩個能夠承傳該派武功真髓之
 士,保持威名於不墜。像這個方錫,在武林之中全然籍籍無名,其實卻是一流高手。
 」
   金明池一向心胸狹窄,自負自大,沒有容人之量。因此胸中已涌起森森殺機。還
 有就是這個白發碧眼的美女,造詣亦頗高,加上她練就了一些奇異手段,亦是不可忽
 視之人。
   別的人處易於他這等境地,能夠不敗退傷亡已經很不錯了,豈遑傷敵?但金明池
 卻有兩三種方法可以殺死對方,現下只是考慮用那一種上算些,換言之,他雖能擊斃
 對方。但自身多多少少也得吃虧,因此他正在估計用那一種手法,可以一定奏效而本
 身受損最少。
   正當他慎重考慮之際,一陣清脆圓潤的笑聲,傳入他耳際。他心中叫一聲苦也,
 轉眼望去,先是一陣香風扑身,人影閃處,面前已多了一個美貌女郎。
   他自然認得出她是誰,莫說是個至今尚痴戀難忘,即使沒有愛念,他也忘不了。
 因她便是當世之間唯一擊敗過他的人。
   這位美貌女郎自然就是齊茵,她玉手之中拿著那條烏風鞭,悠閑而有節奏地擺動
 著,美眸中卻泛射出森冷光芒,隱隱含蘊著殺機。
   她的笑聲雖然悅耳動聽,金明池卻早就覺察出大有不善之意,是以早就在心中叫
 一聲苦。
   兩人對望了片刻,金明池不敢發動惡毒手法反擊,方、白二人亦沒有增強力道。
 齊茵淡淡道:「我曉得你有本事施展大五行神功,趁著力道錯綜變化之時,先擊斃白
 妹妹,然後全力對付我這位好友方錫,我說得對不對?」
   金明池尚未表示意見,她已揮鞭一擊,鞭絲啪一聲抽中長刀,白蛛女倏然退了兩
 步,已把長刀奪回。
   齊茵這一鞭含蘊無窮妙用,假使金明池不放手的話,勢必跟她斗上,非敗不可。
 因此金明池迫不得已松開五指,讓白蛛女奪回長刀。
   方錫還是第一次見她出手,但覺她這一鞭奇奧無比,心下大為佩服。

   齊茵道:「白妹妹,你繞到他背後,拿刀比划住他後背要穴,咱們才慢慢的跟他
 理論。」
   白蛛女道:「我放出神蛛就行啦!剛才我被他黏纏住,所以不敢放出來,怕只怕
 神蛛凶性一發,連附近的你們也遭了殃,現在卻不要緊了。」
   金明池冷笑一聲,道:「你即管放出來,看看有什麼玩意兒能傷得了我金明池。
 」
   齊茵趕快答口道:「白妹妹別理他,照我的話做。」
   白蛛女果然繞到他背後,長刀欲發不發,使金明池感到莫大的威脅。不過這時金
 明池已不必分手對付白蛛女,所以金笛上內力突然增強,方錫頓感壓力如山,拚命支
 撐,連面也掙紅了。
   齊茵當然曉得目下只有方錫最是吃力難堪,她身為當代第一奇人廣寒玉女邵玉華
 的傳人,對天下武功,廣知博聞,深知昆侖派武功之妙。因此,她乃是故意把整個擔
 子加諸他身上,此中自有深意。
   金明池冷冷笑道:「你倒也有本事,連萬孽法師手下的妖孽都聽你的話了。」
   齊茵手中的鞭絲有節奏地搖蕩著,淡淡道:「萬孽法師雖是作惡多端,但他手下
 卻也有好人,像白蛛女妹妹就是一個絕好例子,你自然夢想不到的。」
   金明池道:「你見到香瓊沒有?」
   齊茵搖搖頭,道:「原來你們還在一塊兒,我老是以為香瓊姊會看穿你的為人而
 不理你呢!」
   金明池暗中增加內力潛迫方錫,耳聽齊茵說起這些不痛不痒無關大局的話,心中
 暗喜,忖道:「我設法多拖延一會,那小子支持不住。定必受到無法療治的內傷,這
 樣我的敵手又少了一個。」
   當下說道:「我也可惜香瓊沒有像你那樣想法。」
   齊茵手中鞭絲漸漸搖蕩得高些,這一來隨時隨地都可以發出傷人。
   她道:「你把阿平怎樣了?」
   金明池道:「你說的那個孩子麼?我點了他的穴道,那是你傳授給他的護身神功
 唯一弱點。事實上我縱然不攻襲他這一處弱點,他亦休想逃得過我的手底。」
   他乃是極驕傲自負之人,因此,他雖然是一番好意出手去點許平穴道,卻不肯說
 出來。
   不過,他又知道齊茵不比旁人,這刻她一旦發怒出手,定可取他性命,是以其後
 又加上兩句,說是縱然不點他穴道,亦能制住許平。
   齊茵果然先是怨恨,欲施毒手,後來卻意有不信,暫時抑忍住出手之意。她目光
 一斜,已見到方錫的面色由紅轉白,迅即變得十分蒼白,露出十分吃力的樣子。
   以方錫這一身造詣,几乎不可能碰上如此慘澹可怕的凶險局面。齊茵深知他這刻
 已到達行將崩潰的邊緣,假如意志不夠強毅的話,這一霎那都可能當場倒斃慘死。自
 然他這刻所遭受的痛苦,還非局外人所能體會得到,大凡一個人到達行將崩潰的邊緣
 時,精神上的痛苦要比肉體大上千百倍。所以他必須運用意志的力量苦苦支撐,那是
 一秒一秒地支撐,不知道有沒有轉機,只拚命支撐下去,如此渺茫的苦斗,但凡意志
 稍弱之人,都無法掙扎下去。
   事實上,方錫這刻已提聚起他全身的意志和氣力對抗著敵人,他已沒有時間去考
 慮到齊茵為何尚不出手助他的問題。甚至即使齊茵言明決不出手,使他因而慘死此地
 ,他也不會怨尤於她。因為在他觀念之中,從沒有求助於人的想法。同時他即使在全
 然絕望的情形之下,他仍然要使出全力與敵人周旋,奮斗到底。
   這是方錫的哲學,決不屈服,一定要用盡最後一點力量。但事實上他很難碰上這
 等考驗的機會,一來如此強的對手,世間難覓,二來縱然碰得上如此強的對手,未必
 就與他拚斗內力,做成這種意志支持的局勢。只因對方如此拚法,將必損耗極多的真
 元。所以在方錫而言,實在極難碰上這種考驗的機會。
   當然即使是齊茵好意成全他,讓他得到這個機會,可是在這過程之中,方錫實是
 在生死關頭之中徘徊,隨時隨地可以送了性命。假如換了薛陵或是別的人,考慮較為
 周詳,一定不肯讓好朋友冒如此巨大的風險。換言之,別人寧可讓方錫錯過了大好機
 會,也不會讓他在生死關頭掙扎。
   方錫實在覺得全無氣力,雙腿發軟,胸膛中那顆心,几乎要爆裂了。他真想任得
 敵人內力襲上身,震斷心脈,一了百了,不必再多受痛苦。然而他深心之中另有一個
 意念支持著他不可放棄。這個意念出自榮譽之心,他想道:「我身為昆侖派繼承門戶
 之人,本派上下將近百人之眾,都期望我能在中原闖一番事業,大振本門聲譽,然後
 安然歸山,接掌大位。我今日縱是技有不逮,死於此地,也不能不盡力支持,直到當
 真無力抗爭,方始甘心………」
   要知他越支持得久,就越發能使天下武林得知昆侖心法別有真傳,韌力之強,不
 易擊敗。為了這一點榮譽,他忍熬著常人早就無法忍受的痛苦,死命支持下去。
   金明池久久未能擊潰敵人,心中大為訝駭。這刻他已損耗了不少真元,心想:「
 假如我不是替許平點穴,加上其後與他們相拚,又減弱不少功行的話,這??焉能支
 持至今呢?」
   這麼一想,他可真後悔自己不該做好事,不該幫忙許平,以致發生了這許多的煩
 惱,又損耗了不少真元,事後還須一段時間方能恢復。
   他心中如此的想著,手中金笛傳出的內力分毫未減。
   齊茵突然問道:「假如我現在使出一招『翠拂行人』,你如何是好?」
   金明池冷笑一聲,道:「你想知道結果,那就使出來,一看便知,毋庸我嘵舌。
 」
   齊茵哂道:「原來你無法破解,那麼我換一招『玄燕銜花』,你可有法子?」
   這真是請將不如激將,她若是好言好語,金明池決不動腦筋尋想破解之法。但齊
 茵嘲笑他沒有法子破解,他就非想出法子破解不可。
   本來金明池不難破解這一招,即使在比斗內力之時,不能使出大開大闔的招數手
 法,亦能抵御。
   可是眼下雙足受制於黑神蛛絲,背後有白蛛女威脅著,加上方錫的強韌內力,當
 然感到吃不消。
   他沉吟了一陣,才道:「我用『烏龍抖甲』的手法,破去你這一招。」
   齊茵笑一下,心想:「動手之時,快如閃電,焉能讓你想這麼久?況且你用你這
 一招手法,仍然得被我抽中一鞭,只不過沒有大礙而已。」
   但她也不說破,反而道:「破解得好,但我繼續使出『含沙射影』的招數,你便
 如何?」
   金明池又想了許久,才道:「我用『巧解連環』的手法,加上勁道的陰陽變化,
 仍然可以抵擋得住。」
   齊茵吃一驚,情不自禁地喝一聲采,道:「你這一招已達宗師境界了,當真高明
 絕頂。」
   這時她已當真引起興趣,斜睨方錫一眼,但見他面色由蒼白變為紅潤,大有恢復
 如常之概。當下大為放心,又道:「那麼我只好改用『抽刃無聲』的凶殘手法了。」
   金明池沉思了一陣,才道:「我用金剛指的功夫,先抵住你抽刃之威,同時使出
 『金豹露爪』之式,以小天星掌力破解全招。」
   齊茵聽了這等破解手法,不由又喝采一聲,道:「縱然去請教徐伯伯,只怕也沒
 有更高明的招數啦!」
   她又轉頭望了方錫一眼,然後道:「白妹妹可以退開了。」
   白蛛女道:「他還沒有放過方錫,我一走開,他就可以對付他了。」
   齊茵道:「這兒有我呢,你放心退下,先去瞧瞧你的手下,不用擔心。」
   她從白蛛女口氣之中,聽出了一個少女的??密,曉得她對方錫的關心,已超過
 好朋友的界限了。
   白蛛女聽了她剛才的武功招數,加上以前也跟她動過手,深知她比自己只強不弱
 ,當然可以放心得下了,便依言退開,查看兩名手下的情況。
   齊茵笑一下,沒有做聲,這時方錫神色中已顯得甚是從容,痛苦熬忍的情況似是
 已成過去。原來早先當他苦苦支撐之時,本是全仗堅毅意志,才勉強暫時不曾倒下。
 到了實在感到真支持不住之時,也就是說,他身體內的潛力,已利用強大的意志力量
 完全發揮出來之際,業已無以為繼了。突然間眼前一片光明,自然而然地使出一種奇
 異功夫,把敵人金笛上的蓋世力道運送到地上,雖然只卸消了一部份,卻已轉危為安
 ,即使敵人再增強壓力,亦不要緊。
   這種借物傳力的功夫乃是內家上乘不傳之??,沒有途徑訣竅可以修煉得成,須
 得陷在方錫剛才的困境之中,而又功力絕頂,方能水到渠成,自然貫通。
   但這是指昆侖派內功心法而言,若是換了別的家派,可就有專修訣竅途徑可循。
 這是因為世上之事,總是不能兩全。猶如縫衣之針,不能兩頭俱尖的道理相同。昆侖
 心法長於空中搏擊,能得轉變方向,別的家派萬萬辦不到。
   正因此故,昆侖心法就無法煉成這種腳踏實地的奇功。方錫如不是碰上淵知博聞
 的齊茵,又冒失地給他這麼一個機會,大概是一輩子亦休想練成這門功夫。目下他已
 貫通了此一??
   藝途徑,在他的修為方面,可抵他十載苦修之功,而且尚有種種妙用,一時說之
 不盡。
   方錫起初尚未運用純熟,經過金、齊二人在探討招數破解的一段長時間之後,方
 始得窺奧旨,探得驪珠。
   齊茵見金明池尚沒有注意到方錫的成就,心中突然醒悟,忖道:「假如我此時出
 手取他性命,自然不必多說。但如若不出手,讓他活下去。則這宗事最好別抖露,免
 得金明池含恨於心,說不定那一天會跑上昆侖大肆屠殺。以方錫一人之力,十年之內
 自然不足與他對抗,這豈不是反而替他招來災禍大劫?」
   心念一轉,立刻揚手一鞭飛出,卷搭在方錫長劍之上。兩股力道一合,頓時勝過
 金明池一人之力。
   金明池劍眉一剔,眼中凶芒方現,齊茵已拉了方錫一下,同時退開數步。
   這一場拚斗至此總算結束了,金明池吸了一口真氣,全身真元彌漫,任何人此刻
 向他攻擊,定必反而吃虧無疑。他運好護身神功,這才低頭瞧看。夜色之中,只見是
 一條極幼細的黑絲,纏繞雙腿一匝。
   他試著雙腿往外蹦,這等黑線只伸長了一點點、就不再伸長。金明池心中大駭,
 忖道:「這一條細線居然如此堅韌,實是咄咄怪事。」
   其實這應該是白蛛女駭異才對,因為她用這黑神蛛,已不知收拾過多少世間罕見
 的怪獸異禽,縱然是氣力最大的犀牛,也不能使蛛絲伸長,而金明池居然辦得到,可
 見得他內力何種雄渾強勁。
   一道人影迅快奔到,正是紀香瓊。她瞧一瞧場中形勢,接著便奔到金明池身邊,
 問道:「你們發生什麼誤會?竟動起手來,咦!這是黑神蛛絲,稱得上天下最強韌之
 物,雖是神兵利器,也奈何它不了。」
   她的目光轉到白蛛女面上,冷冷道:「一定是你飼養這種毒物了,是也不是?」
   白蛛女從未見過紀香瓊,一聽她居然識得黑神蛛,又指出它是豢養黑神蛛的人,
 大為驚訝。
   紀香瓊博學無比,她一直沒有機會聽薛、齊二人道及白蛛女之事,即使是許平向
 她述說吃了蠍王之事,也沒有提及白蛛女。所以她乃是靠自己的學問辨識出來。
   她的目光迅快地掃瞥過齊茵、方錫等人,當然也見到許平僵臥地上,皺皺眉頭,
 說道:「阿茵,你這是怎麼攪的?這個女孩子是誰?她身上的毒物凶得緊呢!」
   白蛛女傲然哼一聲,紀香瓊心知此女與齊茵等人必有淵源,但她的出身一定大有
 問題,所以不妨找個機會挫折她的氣焰。因此當她微哼一聲之時,便立刻把目光轉到
 她面上,冷冷道:「你用不著得意,那黑神蛛雖是劇毒無比,一旦出現施威之時,百
 里之內人畜無一幸免。可是碰上了我紀香瓊,卻又不怎麼值錢了。」
   白蛛女性情率真,敢喜敢怒,聞言面色一寒,道:「那麼你不妨試一試看。」
   齊茵忙叫道:「你們不要動手,都是自己人。」
   紀香瓊笑一下,道:「原來是自己人,那就沒有法子計較了。但我可以告訴你這
 位姑娘,我有一種物事,可以克制你的黑神蛛。」她探囊取出機支鋼針,長約半尺左
 右。
   她攤開手掌讓白蛛女瞧時,別人也都瞧見了,心想她這几支鋼針上一定淬有什麼
 克制毒蛛之藥。
   白蛛女見了,果然面色一變,但旋即冷笑道:「未必有機會讓你准備。」
   紀香瓊輕哂一聲,道:「你還是不相信麼?我早就猜到了,好吧,你不妨伸手摸
 一摸。」
   金明池、方錫、齊茵等三人都覺得奇怪,心想觸覺只能感知冷和熱,難道也摸得
 出藥性不成?
   白蛛女果然伸手去摸,一摸之下,面色又變,吶吶道:「果然沒有騙我,現在除
 了我師父和我之外,又有一個人克制得住黑神蛛了。」她忽然間睜大雙眼,猝然問道
 :「你可是隱湖??屋這一派的人?」
   紀香瓊點頭道:「你師父提起過我這一派麼?那麼他一定是萬孽法師了,對不對
 ?」
   金明池如墜五里務中,心下迷糊得緊。暗想:「假如這個妖女的師父就是萬孽法
 師,如何會變成齊茵的自己人?」
   他還在想著「假如」兩字,白蛛女已經點頭承認。

                   七
   紀香瓊道:「本來我早已猜想你就是萬惡門的人物,但直到你提及我的師門名稱
 ,我方敢肯定。」
   她指一指金明池,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你先把黑神蛛絲收回吧?」
   白蛛女毫不遲疑的照做了,此舉使得齊茵也很奇怪,問道:「白妹妹,你為什麼
 聽她的話?」
   白蛛女道:「我師父說過,碰見隱湖??屋這一派的人,萬萬不可與她交手,須
 得趕快逃走。她既然是自己人,我可不能逃走,只好聽她的話啦,我做得對不對?」
   齊茵忙道:「對,對極了?你的手下怎麼了?」
   白蛛女道:「他們一個手臂骨斷折了,一個好像穴道被點住,生死未知。」
   她這麼一說,內行人頓時曉得金明池,武學高深莫測,以白蛛女的造詣,居然也
 不知道手下人是否穴道被制,也未卜生死。
   紀香瓊剛向許平走去,許平已欠伸一下,驟然跳起來叫道:「金叔叔,這一下痛
 是痛極了,但也………」他忽然見到許多人,頓時咽住下面的話。
   紀香瓊道:「說下去呀,還要從頭說起才好。」
   許平道:「但我現在可舒服透了。金叔叔說這樣可以幫忙我早點煉成護身神功,
 使別人無法殺死我………」他見到白蛛女,驚喜地向她打個招呼。
   方錫等人現在可就弄明白金明池根本沒有加害許平之意,他同時又想到因此之故
 ,自己居然煉成了一門絕藝,卻使金明池耗損了極多的真元,心下歉然,趕快上前施
 禮道歉。
   金明池向來倨傲異常,當方錫說著道歉的話時,仰頭向天,態度冷傲之極,使人
 甚覺難堪。即使以聰明智慧稱絕於世的紀香瓊,也一時不知所措。這自然因為她太關
 心金明池的情感,才難以處理。
   但方錫仍然以十分真摯的聲音和態度,把道歉的話說完,并不曾因為對方倨傲的
 態度而略有改變。
   他把道歉的話說完,退開一旁,場中一片沉默。
   齊茵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卻被紀香瓊的手勢阻止了。
   紀香瓊乃是察覺金明池神情已經大有改變,才阻止齊茵開口,免得她弄巧反拙。
 又過了一陣,金明池舉步走到一個黑衣人身邊,輕踢一下,那個黑衣人頓時能夠活動
 ,迅快跳起身。
   他此舉乃是在無言中表示不怪方、白二人的冒失,不過,他倔強的脾氣卻使他說
 不出什麼話,解開那黑衣人穴道之後,便走到許平身邊,跟他低聲交談,表面上全然
 不理會別的人。
   齊茵把紀香瓊拉過來,介紹方、白二人與她認識。紀香瓊聽完有關白蛛女之事,
 心中泛起無限同情和憐憫。因為她一聽而知萬孽法師實在是利用她的無知,騙得她拚
 命去宇內至險的地方,采取各種珍貴無比的靈藥。她當即決意把她拯救出魔掌,讓她
 得以過一過正常人的生活。於是伸手摸摸她的白發,審視了好一會。
   方錫道:「聞得紀姑娘是宇內第一博學睿智之人,只不知這位白姑娘的頭發是否
 天生如此?」
   紀香瓊笑一下,道:「我正在研究呢!但你那句宇內第一博學睿智的夸獎,卻不
 敢當得。」
   齊茵道:「姊姊別客氣了,只有你當得上這種贊語,我已難得碰見你,所以現在
 正在拚命動腦筋,想多問你一些問題。」
   紀香瓊道:「任何人都會有依賴之心,假如我不在你身邊,你一樣能把各種事情
 應付得很好。」
   紀香瓊扯下白蛛女一根白發,試過韌度,然後才向方錫道:「依方兄的看法,她
 是不是天生如此?」
   方錫大為佩服,心想:她居然猜出我業已有了獨特的看法,所以先行詢問,單憑
 她這一點反應,已足以令人佩服之極。當下道:「在下認為是天生如此的。」
   白蛛女嬌軀一震,驚道:「什麼?我的頭發天生是白的,那麼一定不可以改變了
 ?是不是?」
   方錫瞠目道:「這個在下真的不曉得。」
   紀香瓊道:「白姑娘別著急,我先請問方兄,何以認為她的頭發乃是天生如此?
 有何根據?」
   方錫道:「在下往來西域各國多次,親眼見過不少各種顏色頭發之人,眼珠顏色
 亦有碧綠,蔚藍、灰、棕等不同顏色,皮膚特別白皙,此是異國之人,種族不同,是
 以有此奇異的色澤,其實毫不奇怪。」
   齊茵重重地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假如白妹妹不是中國人,那就一點也不
 奇怪了。」
   方錫又道:「其賣白姑娘根本毋須改變什麼,這樣子就很好看了,只不過她自我
 不知道,但覺與別人不同,心中不免大感??扭。假如白姑娘到西域走上一趟,或者
 索性在那兒住下,准保不愿改變頭發的顏色啦!」
   白蛛女呆呆地睜大眼睛,紀香瓊道:「不過以我看來,她的頭發本來不是白色。
 所以會變成如此之故,都是藥物的力量。」
   方、齊二人都吃驚地望住她,紀香瓊又道:「萬孽法師用什麼配方使她變成如此
 ,我一時說不出,但慢慢研究,定可找出他的??方。不過,有一點須得聲明,那就
 是白姑娘本來是不是中國人?頭發本是什麼顏色?這些問題都得等到破了萬孽法師的
 藥力之後,才能揭曉。現在卻有一個十分重要的疑問,只不知白姑娘愿不愿聽?」
   白蛛女忙道:「當然愿聽,姊姊快說吧!」
   紀香瓊道:「你有沒有想到萬孽法師,也就是你的師父,何以要使你的頭發變白
 ?又假如你是異國之人,他何以設法收養了你?又??黑神蛛這等毒物給你豢養?這
 等毒物,隨時隨地會凶性發作,反噬主人的,這不是很可怕的事麼?他為何要如此做
 法?」
   白蛛女瞠目道:「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紀香瓊道:「萬孽法師不會有惻隱慈悲之心,這一點諒必你也深知,所以他收養
 你的動機,大有疑問。假如你是異國之人,很可能有一個十分溫暖和睦的家庭,你的
 父母兄弟姊妹一定曾經為了你的失蹤而十分傷心,尤其是你的母親,至今也會傷心難
 過,永遠不會忘記她的女兒。」
   白蛛女那對澄澈碧綠色的美眸中,涌出了淚珠。別的人聽了,也很感動而頻頻長
 嗟嘆息。
   紀香瓊接著說下去,道:「萬孽法師本人對醫藥一門,極有興趣。所以他千方百
 計搜羅天下各種靈藥,供他使用。像白姑娘這種人,正是他采藥工具之一。他利用每
 個人都想合群過正常生活的心理,使她甘冒各種危險,日日奔波,到宇內各處搜尋靈
 藥,表面上說是為她煉藥,使白發變黑,其實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白姑娘你仔細回
 想一下,就會明白我的話不是故意歪曲事實,使你怨恨萬孽法師。」
   白蛛女垂頭陷入沉思之中,大家都不出聲,免得擾亂了她的思路。直到如今,方
 、齊二人才知道紀香瓊乃是揭發萬孽法師的陰謀,使白蛛女不再受他欺騙利用。這正
 是萬孽法師何以囑咐白蛛女,不可與隱湖??屋這一派之人作對的緣故了,敢情他早
 就曉得自己的用心必會被隱湖??屋之人揭破。
   白蛛女本是相當聰明之人,一旦有人揭開萬孽法師的陰謀騙局,她可就想出許多
 不合理的事情。亦想到萬孽法師囑她避開隱湖??屋這一派人物的用心,頓時從心頭
 涌起一股仇恨。
   方錫激起了俠義之心,問道:「紀姑娘如何才能破去萬孽法師的藥力,查究出她
 原本的發色,好讓她知道何去何從。例如她若不是中國人民,便可以到西域定居,不
 必留在中原。」
   紀香瓊道:「我一定盡我的力量,但你當必知當萬惡門手段厲害之極,萬孽法師
 一旦發覺此事,必定派出許多高手,加害於她。」她忽然如有所悟地皺眉尋思一下,
 轉眼向數丈外的黑衣人望去,尋思片刻,又道:「例如她那些手下,說不定就有監視
 作用在內。」
   白蛛女道:「不會吧,他們都不會思想,別人說的話他們全都不會聽,只有我方
 可以指揮他們。」
   紀香瓊道:「我只是舉例而已,并非認定他們負有監視你的任務。不過這也不可
 以不弄清楚,要知萬孽法師精通醫藥之道,有神鬼莫測的手段,他或者利用心靈的力
 量來處理這件事。我且問你,你發布命令之時,可有特別的方法麼?」
   白蛛女驚道:「有,有特別的方法,我必須用心靈的力量蘊含在言語中,使他們
 感到好像是我師父在命令他們。」
   紀香瓊頷首道:「這就對了,假如你心中對萬孽法師存了疑心,便足以破壞這種
 心靈力量。這時候他們不但不聽你的命令,甚至含在某種時機之下謀害你。他們的行
 動被萬孽法師遙遙控制,至死不悔。我猜他們一定會設法破壞你對黑神蛛的控制力量
 ,使你慘死於黑神蛛毒爪之下,這真是十分可怕的一著。」
   方、齊二人聽了,登時想到「百里之內,人畜無一幸免」的話,不覺面色大變。
 白蛛女卻笑一下,道:「那麼他們一定不能成功,因為我控制黑神蛛的方法,已經不
 是師父教我的那一套,連師父也不知道,因為我怕他不高興,所以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
   紀香瓊眼中閃現出驚喜交集的神情,道:「那太好了,不過據我的猜想,這等絕
 世無雙的毒物,一定不易控制,萬一受到驚擾,發出的凶性出乎你意料之外,那就糟
 了。」
   白蛛女道:「姊姊這話是什麼意思?」
   紀香瓊道:「我想讓你測驗一下,假如你師父是個好人,也很疼愛你,他一定不
 會算計著如何對付你。大凡是好人,一定不肯把徒弟當作壞人看待。既然不是壞人,
 則他何必防范?又假如他認為你是壞人,必須防范你有一天會反叛他,則他乾脆不必
 傳你武功絕藝,免得傷腦筋,對也不對?」
   白蛛女道:「是呀!」
   紀香瓊道:「假如你師父是個壞人,他收養你的緣故,只不過想利用你替他做一
 些別人辦不到的事,并不是疼愛你,也不是認為你是個好孩子而收於門下。這種人一
 定時時刻刻提防著別人。因為他自己心壞,所以以為別人也是這樣。」
   白蛛女道:「照姊姊這麼說,假使我師父布置下提防我的手段,便可以証明兩件
 事,一是他自己是個壞人,二是他并不疼愛我。對不對?」
   許平忍不住道:「對極了,我也是這麼想。」
   紀香瓊道:「你覺得可有道理?」
   白蛛女道:「不錯,很有道理。」
   紀香瓊道:「凡事若有道理,即可相信。假如我??刀抵住你胸口,迫你說糖是
 咸的,鹽是甜的。你眼見刀子抵住心口,只好照說,其實有沒有道理,心里知道。所
 以凡是使人心中覺得對的道理,便是真的道理,可以相信或者實行。凡是使人心里覺
 得不對的,就不是真的道理,決計不能相信。」
   白蛛女道:「姊姊說得不錯。」
   別人都覺得紀香瓊跡近羅嗦,像這些話,只要稍為懂事的人,全都知道,何必多
 費唇舌?
   不過這刻沒有人敢出言指責她,因為大家都曉得她智慧絕世,言不輕發。這麼羅
 嗦,必有用意。
   許平咕噥一聲,卻也沒有說什麼。
   紀香瓊又道:「你的師父我們都曉得他是壞人,例如他喜歡用各種藥物,把別人
 變成奇形怪狀。別人的事且不去說它,以你來說,他利用你渴望過正常生活之心,騙
 你拚命去找各種毒藥,根本不管你須得冒多大危險。這種壞人,你知道了之後,只有
 恨他而不會感激他,對不對?」
   白蛛女道:「對呀!現在我恨死那老頭子了,他害得我變成夜間生活的人,害得
 我不知自己的父母在什麼地方,害得我………」
   她數落了許多悲慘之事,使得旁人都大感同情。許平大怒道:「這等壞人,我去
 打死他,阿姨你別生氣。」
   紀香瓊笑道:「你自己先別生氣才是真的。」
   白蛛女也不禁笑起來,卻感激地瞧了許平一眼。
   紀香瓊道:「你先把黑神蛛放在妥當安全的地方,然後試驗一下,瞧瞧這兩個手
 下,會不會因為你心中恨死了萬孽法師,因而向你突施攻襲。」
   白蛛女道:「好的,我試試看。」
   她迅即奔出老遠,過了一會才回轉來,道:「行啦,黑神蛛已不在我身上。」
   紀香瓊道:「你向他們下令之時,心中須得充滿對萬孽法師的恨意,即可試出。
 」
   白蛛女道:「我現在一想起那個老家伙,心中就恨得要死了。」
   說時,舉步走到那個黑衣人面前,忽然回頭向紀香瓊道:「我叫他干一件什麼事
 好呢?」
   紀香瓊道:「這卻是值得考慮的。」
   齊茵笑著插咀道:「瓊姊你太過慮啦,這有什麼值得考慮的呢?」
   紀香瓊道:「妹子你有所不知,例如她下令要那??自殺,在這種情況之下,他
 的反擊可就使人分辨不出動機何在。是為了情急反噬?抑是萬孽法師的手段?要知一
 個人必有自衛的本能,你要他死,他當然要反擊了。」
   齊茵伸伸舌頭,道:「算我錯了,好姊姊你看著辦吧!我瞧你到了年老之時,不
 常常頭疼才怪哩!」
   紀香瓊嘆息一聲,道:「用不著等到年老之時,現在已經很夠瞧啦!」
   齊茵記起她前此大破夏侯空所設的「十三院」之時,曾經心力耗盡,險險不支。
 頓時一怔,隨即慘然道:「瓊姊你一定有法子補救吧?有沒有法子?」
   紀香瓊振起精神,道:「有,有,你不必擔心。」
   她轉過頭向白蛛女道:「你叫他跑一圈,或者跳兩跳,算是初步測驗。」
   白蛛女如言發出命令,那個黑衣人的紅眼睛中,閃動著光芒,卻動也不動。
   白蛛女怒喝一聲,那黑衣人突然間慘厲地嗥嘯一聲,揮刀向她砍去。
   眾人都驚駭地瞧著,但見那黑衣人凶悍無比,刀出如風,全是奮不顧身的招數。
   白蛛女若不是武功比他高上許多倍,決計抵擋不住這黑衣人瘋狂的攻勢。
   許平捏緊拳頭,沖近戰圈。誰也沒有攔阻他,不過這時白蛛女已經施展巧妙身法
 ,從敵刀圈中脫身,狠狠的施以反擊。
   霎時間血光崩現,原來她一刀刺入黑衣人胸膛。但見那黑衣人噗一聲吐出一口鮮
 血。這一口鮮血一離咀唇,便化作一股血霧,籠罩的范圍極為廣闊。
   許平相隔尚有丈許,竟也退之不及,皺起鼻子叫道:「好腥,好腥。」
   白蛛女呆如木雞,望住那個黑衣人倒下去,面上泛起凜駭之色。
   過了一會,她才回頭向紀香瓊道:「哎呀!幸虧姊姊教我把黑神蛛放在別處,不
 然的話,他這一口血霧,就可以使黑神蛛凶性大發,連我也難逃一死。」
   眾人都不覺大為震凜,感到這宗事非同小可。假如不是紀香瓊智慧絕世,洞矚機
 先的話,這一場大禍已經形成,誰也無法化解了。

   金明池已隱隱曉得紀香瓊的用心,皺起眉頭,招呼許平一聲,兩人又走開一旁,
 不管這兒的事。
   紀香瓊若有所思地望住他的背影,齊茵問道:「他怎麼啦?」
   紀香瓊道:「不要緊,他有點不高興就是了。」
   齊茵怎樣地想不出金明池何事不歡,忍不住哼一聲,道:「我們誰都沒有得罪他
 ,真是古怪得緊。」
   紀香瓊向白蛛女道:「現在你心中想必再無疑問了,你有什麼打算呢?」
   白蛛女惘然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紀香瓊道:「你不用發愁,我們都是你的朋友,都愿意幫你的忙。第一件是你的
 頭發和眼睛。原來的顏色到底怎樣?我們幫你弄清楚。第二步,我們找一個人陪你到
 西域,設法查出你的故鄉,說不定可以找到你的父母親呢!」
   白蛛女淚水迸濺出來,叫道:「那太好了,啊!謝謝你,那太好了。」
   方錫感到她的聲音宛如雛鳥哀鳴一般,大是惻然,不禁自告奮勇道:「西域我最
 熟了,我陪白姑娘走一趟。」
   紀香瓊白他一眼,搖頭道:「你不行,我會替她另外找一個人。」
   大家都覺得很奇怪,白蛛女除了訝異之外,還感到失望。因為她一聽方錫自愿陪
 她,若心中充滿了喜悅,興奮得几乎要叫起來。
   但紀香瓊竟說他不行,這句話宛如晴天霹靂一般,整個人好像掉在冰窖中,失望
 之至。
   她面上的表情劇烈變化中,已把她內心的??密完全??漏在紀香瓊眼中。
   紀香瓊微微一笑,想道:「原來她已愛上了方錫,不過以方錫這等出身於名門正
 派,又將是昆侖派未來掌門人的身份。而她則是萬孽法師的徒弟,身世曖昧。這一段
 情只怕不易得到結果。不過………」
   她微笑一下,又想道:「不過她今日遇見了我,總算有緣,我得替她盡一點力量
 ,讓她有這麼一個機會,至於將來成功與否,那就得看天意了。」
   眾人見她微微而笑,都不明白她笑什麼?
   白蛛女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他不可以陪我到西域去呢?」
   紀香瓊道:「因為他須得去辦一件重要的事,生死未卜,試問他如何能應承陪你
 同行呢?」
   白蛛女這才放心地松一口氣,道:「那不要緊,他肯幫我的忙,我也可以先幫他
 ,成功以後才辦我的事。」
   紀香瓊故意露出喜色,道:「好主意,其實你定須等他辦成那件事,才能恢復自
 由,到西域去訪查身世。」
   方錫肅然道:「紀姑娘的好意,恕在下不能接受。」
   紀香瓊擺擺手,道:「你們聽我講完,才發表意見不遲。我猜白妹妹和萬孽法師
 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絡方法。而且定下期限,在期限之內,必須聯絡一次。因此,假
 如白妹妹一逕到西域去訪查身世,過了期限而不與萬孽法師聯絡,萬孽法師心知有變
 ,便將施展他預定的方法,把白妹妹殺死。」
   白蛛女吃了一驚道:「是啊!師父說過假如我半年內沒有聯絡,就等如犯了叛師
 之罪,決不輕赦。」
   紀香瓊這種判事如神的智慧,再度使方錫折服不已。她徐徐道:「我相信萬孽法
 師一定是親自出馬,殺死白妹妹,他大概是使用一種極惡毒的手段,和用一些被他用
 藥物改造的人去對付她。」
   她面上閃耀著智慧的光芒,使人不能不相信她的判斷。
   白蛛女驚道:「他當真有這種手段,唉!姊姊你真行。他若是帶了那批蜂婆子來
 ,我可就非死不可了。」
   紀香瓊道:「照你這麼說,萬孽法師乃是將一種毒蜂之性移注到一些老嫗身上,
 恰好能克制住你以及黑神蛛,對不對?」
   白蛛女道:「是的!」
   她流露出畏怖之色,又道:「這些蜂婆子不但可以克制我,其實別的人也都得怕
 她,因為她們行動迅快如風,賦性凶殘,身上有一支毒針,只要把人抱住、就能把敵
 人弄死。她們自己也陪敵人一同死掉,但她們不獨不怕。反而很喜歡這麼做。」
   紀香瓊道:「那麼這只毒針竟是長在她們體內,好像毒蜂一般了?」
   白蛛女道:「聽說正是這樣,不過她們必要時可以射出這把毒針,兩丈以內,誰
 也休想躲得過。」
   齊茵搖搖頭道:「對別的人也許可以這麼說,但碰上一些武功高強之人,卻未必
 就躲不過。」
   白蛛女還未開口,紀香瓊已肅然道:「妹子你錯了,萬孽法師是何等人物?他創
 造這一批蜂婆子,你別以為他是專門用來對付普通人的。我敢說他特意是用來對付令
 師以及金明池、薛陵他們的師父。萬孽法師深知這三位當世異人的武功造詣,自然另
 有奧妙存乎其中。」
   齊茵仍然不肯服氣,辯道:「萬孽法師難道真有通天澈地之能不成?我可不相信
 。」
   紀香瓊沒有立刻開口,沉思了許久,才緩緩道:「妹子你聽我說,這宇宙之內,
 萬物俱備。但卻以『生命』最具奇妙不過。萬孽法師一生苦修此道,想必已發現一部
 份生命的奧??。他創造出蜂婆子這種人物,殺一個敵人自身使得死去,可是得必定
 厲害萬分。尤其是她們射出毒針,乃是發射出她們的生命。這一下非同小可,假如萬
 孽法師已經澈悟生命的奧妙,這一批蜂婆子當是世上無人能夠抵御的武器。」
   齊茵和方錫俱是高手,一聽之下,覺得大是有理。只因他們深知「武功」之道,
 其實不外是藉各種訓練手段,把人體內從來不動用的潛力釋放出來,可以隨心所欲地
 使用而已。當然每個人的先天秉賦不同,所以潛力亦有大小高下之分。但即使是武功
 極高之人,也無法動用全部潛力。
   因此,假如萬孽法師澈悟了生命的??奧,能夠用特別的方法,釋放人體內的潛
 能。再加上一些玄奇的裝備,例如「毒針」,當真可以勝過任何武功最強之人。
   要知道武功之道,以強身為主,以御敵為次。所以釋放潛力的方法,定必不能?
 ?觸「強身」的原則,所以也不能達到極限。
   但萬孽法師對那批蜂婆子卻不必顧慮這個原則。相反的,他卻是設法把她們的生
 命潛力,一次全部發出,所以威力特別厲害,無人抵抗得住。
   根據這個道理,紀香瓊一提到生命的奧??,齊、方二人頓時大悟,曉得確實有
 此可能。
   紀香瓊笑一笑,道:「不過萬孽法師或在還未達到最高境界。如若已達大成之境
 ,他大概就會出世,正式露面於人間了。」
   齊茵安慰地道:「幸虧這樣,不然的話,雖也無法阻止他為非作惡了。不過,姊
 姊一定得想個法子,讓我們好對付那些蜂婆子。」
   紀香瓊道:「當然得想個法子,但仍然很危險,這一點我不必瞞著你們。」
   她將頭望住白蛛女,又道:「你現在大概聽出一點頭緒了吧?在你來說,若然萬
 孽法師一日不除,你就危險萬分。」
   白蛛女嘆息一聲,道:「我知道,但有什麼法子呢?我可不敢去殺死他。」
   紀香瓊道:「方錫兄要去找萬孽法師,因為他一位同門被萬孽法師抓去,方錫此
 去非殺死萬孽法師不可,不然的話,就得被萬孽法師殺死。」
   白蛛女變色道:「他當真要去?」
   方錫老老實實的道:「紀姑娘說得不錯,在下奉家師之命,非了結這宗公案不可
 。」
   白蛛女道:「你千萬別去,你一定贏不了他的。」
   方錫微微一笑,卻透露出堅決的意思。
   紀香瓊道:「還有薛陵和齊茵妹子,他們都陪方錫兄同去,有他們同行,大概不
 成問題。」
   白蛛女仍然大搖其頭,道:「不行,不行,你們一定要去麼?為什麼非去不可呢
 !他太厲害了,或者只有這位姊姊一同去才可以贏得他。」
   紀香瓊笑一笑,道:「我有別的事情,不能陪他一齊去。」
   白蛛女咬牙閉目,想了一會,才道:「如果你不去,那麼我只好陪他去了。」
   方錫早就知道紀香瓊想法子迫她說出這句話,因此,早先他曾經想阻止紀香瓊這
 麼做法。只因在他的觀念中,無論師父多麼不對,做徒弟的也不能倒戈相向。這刻一
 聽白蛛女說出陪去之言,不禁搖頭道:「這怎麼可以?」
   白蛛女道:「我雖然很害怕那個老家伙,但如果我陪你們去,你們方可以找到他
 。而且我曉得他許多惡毒手法,也有一些地方非我去不可的。」
   她向方錫笑一下,又道:「你對我很好,不想我去冒險,可是那個洪爐??區地
 方遼闊,危險無比,如果沒有我帶路,你們一輩子也找不著老家伙。」
   方錫還是搖頭,紀香瓊道:「方錫兄毋須拘泥成見,要知你們此行,關系及整個
 天下的安危,做大事不拘小節,不可不知。再說假如你們此行發生意外,則白妹妹也
 是死路一條,萬孽法師決不會放過她的。所以你們有一分力量,就要盡一分力量。假
 如順順利利的消滅了萬惡門,你們可以陪她回返昆侖取藥,我可以幫助她恢復天生的
 色澤,然後才談到陪她訪查身世之事呢。」
   她這麼一說,果然關系重大,方錫默然忖想,不敢草莽地堅持己見。
   紀香瓊走過去,一腳踢在另一個黑衣人身上,那名黑衣人頓時死了。她又吩咐白
 、方二人即速去殺掉那兩個黑衣人,放掉蔡金娥。
   方、白二人匆匆去了,紀香瓊拉住齊茵的手,道:「你們最好還是先完婚,然後
 對付朱公明,最後才對付萬孽法師。」
   齊茵至今尚未曾知道紀香瓊的用心,是恐怕薛陵發現李三郎的真相,以致大好姻
 緣,發生變化。只因薛陵為人最是重視朋友,假如他曉得齊茵以前就是李三郎的未婚
 妻,他一定會固執地逃避這件婚事。
   但紀香瓊不能把內幕說出,一來齊茵的自尊心會受到傷害,二來齊茵可能因此而
 主動地離開薛陵。
   齊茵全然不知紀香瓊的苦心,笑著應道:「阿陵的意思是要我先辦好一些事情,
 包括金浮圖之鑰的問題在內,讓爹爹得以恢復往昔的地位,才談到婚姻之事。當時不
 過未遇到方錫,沒有估計到要去找萬孽法師的麻煩,現在既然答應了方錫,更加沒有
 法子改變啦!」
   紀香瓊心中嘆口氣,忖道:「我雖是千方百計想使他們結為夫婦,但天公偏偏不
 許,難道是命運注定了?」
   要知關於李三郎之事,目前只不過是一個暗礁而已,到時未必就阻擋得住他們的
 婚事。
   紀香瓊雖是料事如神,但亦有這個冀望,所以才沒有說下去。假如命運之神向她
 透露說,李三郎一定會拆散薛、齊二人的姻緣,則她一定會想出許多法子,迫使他們
 立刻成親。
   遠處有人叫道:「阿茵,你們在那邊麼?」
   金明池正與許平談話,一聽這聲音認得是薛陵口音,立即向紀香瓊打個招呼,迅
 即躍過圍牆。他這種舉動,無異是表示不愿與薛陵見面。
   紀香瓊自個兒搖搖頭,等薛陵走近,才道:「我得走啦!你們最好聽我的話,早
 點完婚,才辦別的事。假如你們要找我,可用老法子在開封龍亭留話。」
   薛陵愕然道:「你說什麼?」
   紀香瓊道:「讓阿茵告訴你,反正你們最好是聽我的話去做,包管不會吃虧。」
   她搖搖手,放步走去:齊茵不由得涌出眼淚,連連跺腳。
   薛陵如墮五里霧中,全然鬧不清這是怎麼回事?
   齊茵一直跺腳和流淚,駭得薛陵手足無措,也不敢開口問她,自個兒急得直搓手
 。
   好不容易才聽齊茵迸出几個字:「我恨死他啦!」
   薛陵瞠目結舌,過了片刻,才想起問問她:「你說什麼?恨死誰呢?」
   齊茵發急道:「你沒有瞧見瓊姊姊麼?」
   薛陵大驚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當然見到瓊姊,你恨的是她麼?」
   齊茵嘆口氣,道:「唉!怎會是她,我恨的是金明池。」
   薛陵這才放心地呼口氣,道:「原來你恨的是金明池。啊!我明白了,你是因為
 瓊姊受了他的委屈,所以惱恨得不得了,對不對?但這等事好比是周瑜打黃蓋,一個
 愿打,一個愿挨。我們又有什麼法子呢?」
   齊茵道:「哼!我真不知道金明池有什麼好處,瓊姊竟被他吃定了。」
   她隨即把剛才到此見到金明池與方、白二人激斗,以及其後的經過一一說出。最
 後說道:「可惜當時方錫他們不曾擊斃金明池。我故意不出面,就是希望金明池死掉
 。」
   薛陵放軟聲音,和緩地說:「幸虧這等慘劇不曾發生,否則那多傷瓊姊的心?你
 忍心讓她丫角終老麼?」
   齊茵倔強地道:「我的做法一點也沒錯,假如金明池死了,瓊姊再也看不上別的
 男人,我就非迫著你娶她為妻不可。」
   薛陵差點叫起來,連連擺手,道:「別開玩笑,我和瓊姊八拜結盟,乃是姊弟名
 份,如何能變為夫妻?」
   齊茵說出迫他娶紀香瓊之言,雖然是真心話,但他的嚴正拒絕,卻仍然使她覺得
 欣慰。
   她至此已澈底信任薛陵,一點也不為婚事擔心,當下道:「好啦,我們談談下一
 步吧!現在有三件事都要做,頭一件是前赴洪爐??區,殲滅萬惡派。第二件是找朱
 公明和梁奉,取他們首級。第三件是到濟南拜見爹爹。」
   薛陵笑一笑,故意幽她一默,道:「拜見爹爹干什麼呀?」
   齊茵不禁羞得低下頭,她說到濟南拜見爹爹,自然就是成親之意。薛陵故意反問
 ,她縱是面皮很厚的人,也會感到不好意思,何況她面皮本來就不厚。
   她頰上紅暈未褪,便已??了他一拳,道:「我也開始恨你啦!」

                   八
   薛陵道:「若是當真恨我,咱們就更不必往濟南府跑了,那麼遠的路,你以為那
 是好玩的麼?」
   齊茵叫他逗得直跺腳,掣動烏風鞭,划出嗤嗤劈風之聲。
   許平遠遠見到他們斗嘴,又見她氣得那個樣子,可當真以為他們翻臉動手,急得
 大叫道:「嬸嬸,可別打叔叔,要出氣的話,我讓你抽几鞭。」
   他一邊叫喊。一邊奔過來,齊茵向他一瞪眼,道:「憑你那麼一點道行,便以為
 受得住我的鞭子麼?」
   許平嚇得瞪大雙眼,道:「嬸嬸,你真打麼?」
   齊茵狠狠道:「當然了,我一鞭子就能毀了你的功夫,第二鞭就叫你痛得在地上
 打滾。」
   許平昨舌道:「那麼我的功夫豈不是白練了?」
   齊茵禁不住笑出聲,道:「所以往後你得小心一點,別招惱了我,兩鞭子就讓你
 滿地打滾。」
   許平道:「我從來不敢招惱嬸嬸,但叔叔招惱了你,這筆賬可不能算到侄兒頭上
 呀!」
   齊茵道:「那不管,誰招惱了我,都跟你算賬。」
   許平乃是極有孝心之人,心想嬸嬸惱了,找自己出氣也是應該的,不禁傻了,但
 旋即想到主意,喜道:「那也行,嬸嬸一惱,我就打人,誰招惱你我就打誰,你看這
 樣行不行?」
   齊茵道:「行呀!那麼你打薛叔叔吧,他早就招惱我啦。」
   許平登時又不知如何是好,搔首道:「這………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他一點也不醒悟,這只是齊茵跟他開玩笑,很認真的想了一下,才道:「那麼嬸
 嬸還是抽我兩鞭子吧,我寧可丟掉武功,也不能跟叔叔動手。」
   齊茵一怔,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但這刻也不便說是開玩笑了。
   薛陵不安的瞧著他們對答,他曉得許平一直很認真,因此覺得齊茵不該拿他的孝
 心開玩笑,但他亦不便開口,生怕齊茵一發出小性子,非迫著許平打他不可,那時就
 真的糟透了。
   卻聽齊茵柔聲道:「你真是好孩子,我怎忍毀掉你的功夫呢?好啦!我現在不惱
 了。」
   她伸手拉住許平臂膀,另一只手拉住薛陵,道:「我們回到??室收拾收拾,也
 就得休息了。」
   他們三人并排走去,朦朧夜色中,升起許平響亮的歡笑聲,齊茵親切的拉住他,
 當他做小孩子一般,其實許平長得此她還高出一個頭。
   三人回到??道石室,齊茵收拾過各物,忽發奇想,道:「我想留下一封信給爹
 爹。」
   薛陵道:「他老人家几時才到這兒來。尚未可知,何故要留下一封信呢?」
   齊茵道:「現在天下各家派的高手,都相信金浮圖之鑰被朱、梁二人奪走,爹爹
 大可以公開露面,回到齊家庄來,這便是瓊姊姊苦心安排的妙計,我們不可辜負她的
 苦心,所以不論我們下一步怎麼做,我都要遣人前赴濟南府,通知他老人家一聲,讓
 他回來安居。」
   薛陵道:「這敢情好,但如若你遣人前赴濟南,不如修書一封,順便帶去,我們
 下一步為了他老人家著想,就得先赴金陵,誅殺了朱公明之後。方能安心。」
   齊茵喜道:「就這麼辦,我現在寫信,教阿平帶去最妥當了。」
   薛陵心想許平一來武功還欠火候,二來他是許世伯唯一的骨肉,焉可讓他跟著自
 己冒險?自然最好派遣他赴濟南府了,當下甚是贊同此意。
   但許平卻堅決反對,道:「我知道你們要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所以不讓我去,
 但我可不是貪生怕死之人,這一封信我無論如何也不送的,我跟定了你們啦!」
   薛陵板起面孔,道:「我們的話,你敢不聽麼?」
   許平盡管漲紅了面孔,但始終咬緊牙關,不肯屈服。
   齊茵勸了很久,許平還是不肯讓步,這個孩子在這等關節眼上,倒是極精靈和堅
 決不過,薛、齊二人竟沒有法子說得服他。
   齊茵最後只得打圓場,道:「好吧,我們帶你一同前往洪爐??區,但是你仍得
 替我們送信。」
   許平這才欣然同意,道:「你們可不能騙我。」
   齊茵道:「絕不騙你,我們先到金陵辦一件事,反正辦這件事之時,我們須得萬
 分??密,你本來就不能參加,所以你趁這個空時,走一趟濟南那就最好不過了。」
   她立刻在燈下寫信,這時方、白二人已經回來,他們此去順利的殺死了白蛛女的
 兩名手下,又放走了蔡金娥,就馬上回來。
   方錫取出食物,許平燒了一壺開水,大家草草進食,薛陵便告訴他說,由於朱公
 明可能聽說齊南山公開露面,因而前來尋仇暗殺,所以勢須先誅除了他,方能安心前
 往洪爐??區。
   方錫這時已知道朱公明是薛、齊二人不共戴天的仇人,當然贊成此意,并且表示
 十分愿意陪同前往金陵,助他們一臂之力。
   薛陵本想婉拒,因為白蛛女容貌十分特別,惹人注目,很難瞞人耳目,而此刻卻
 須得十分小心??密,但白蛛女早一步說出她十分樂意幫忙,這就使得薛陵無法拒絕
 ,生怕這個原因會大大的刺傷了她的心。
   到了翌晨、大家束裝上道,一共分作三撥,一撥是許平,他懷著齊茵的家書,前
 赴濟南。另兩撥便是薛、齊和方、白,他們約好到達金陵後見面的方法,便分道而行
 ,以免被外人曉得他們乃是共同南下圖謀什麼事情。
   單表薛、齊二人聯袂就道,揚轡南下,這一趟出門,時移勢改,武林中人事已非
 。薛陵第一次可以公開的毫無忌憚的走他的大路。
   雖然這一次的任務,對象乃是奸狡無比的朱公明,行蹤最好不要??露,不過,
 他們又知道朱公明決計不會與任何江湖人物接觸,所以朱公明不可能曉得他們的行蹤
 ,再說,他們南下也未必就是要對付隱遁於金陵的朱公明,因此,朱公明縱然探悉,
 亦不會有什麼特別的行動。
   他們一路上觀賞各地風光,談笑議論,不但沒有覺得旅途辛勞,反而十分快樂,
 兩人無論在精神上或形跡上,都更加親蜜了。
   這種經歷,不論是薛陵抑或是齊茵,都是新的經驗,年青人本來就是活力充沛,
 何況他們都身懷上乘武功,體力方面全然不成問題,在這種條件下,與愛侶同行,由
 北而南,飽視各地景色風光,誰能不興「春風得意馬蹄疾」之感呢?
   他們一路無事,安抵金陵,寄寓在一家安旅客棧中,他們為了便於照應,兼且已
 私訂了終身,總算是有了名份,所以一路上不論是投店或向人家借宿,總歸是以夫婦
 名義,同宿同寢,不過,薛陵卻是個古板固執的人,決不肯趁這等方便機會,對她有
 任何不軌的行動。
   然而到了金陵,進了安旅客棧之後,他卻一反常態,要了兩個房間、齊茵心下納
 悶,卻未便提出異議。
   他們抵達之時,才是午間,因此梳洗之後,便一同到街上逛逛,順便吃午飯,然
 後,他們便出北郊,登燕子磯。
   兩人在磯上的亭中,眺望滾滾東流的大江,眼界廣闊,頓時感到胸臆之間,清爽
 開朗。
   這時恰巧沒有游人,薛陵一聳身,躍上亭頂,迅即下來,手中拿著一方硯台。
   齊茵道:「你們是這樣子通消息的麼?」
   薛陵道:「這樣最妥當了,因硯台藏放紙條,不怕風吹雨打,亦絕不會惹起任何
 江湖人物的注意。」
   說話之時,已打開墨硯,取出一張小小紙條,展開一看,不禁皺起眉頭,道:「
 奇了,他還未查出朱公明的下落呢!」
   齊茵伸頭過來一瞧,紙條上只寫著一個「未」字,自然這就代表還未找到朱公明
 下落之意。
   薛陵取出筆墨,在紙上寫道:「安得廣廈庇行旅。」然後放回硯中。
   齊茵瞧出他寫這一句,取頭尾兩字,就是「安旅」客店之意,用這等隱語暗通消
 息,果然不慮走漏。
   薛陵微露悶悶不樂之色,把硯台放回亭頂,獨自對著大江沉思。
   齊茵見他如此,可就不便流露出自己的焦灼,微笑道:「阿陵,一切自有天意,
 何必如此的放不開呢?」
   薛陵道:「這個老狐狸實在難斗之極,我另在擔心會不會功虧一簣,終於讓他兔
 脫,永遠查不出他的下落?」
   齊茵道:「話雖如此,但擔憂也沒用處,你不妨譬喻你在當年已經遭他毒手,則
 他至今尚是天下敬仰的大俠,根本用不著隱匿在南京,你說是也不是?」
   薛陵恍然若有所悟,說道:「你的話很有道理,我們反正是盡力而為,成敗則委
 諸天數,人生中的一切遭遇,不論是榮華富貴抑是窮愁潦倒,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
 即使是我們的姻緣,亦不例外。」
   齊茵笑道:「對了,我們一切都看開一點,自然就心安理得,你瞧,滿天霞彩,
 倒映在茫茫大江之中,景色何等瑰麗,豈是人力所能夠造成,人力在宇宙之前,委實
 變得太渺小了。」
   她忽然住口沉思,露出悵惘感觸的神色。
   薛陵惑然的瞧著她,斗然感到這位美麗的少女,已非復當年的天真爛漫,而是已
 經相當成熟。她在這短短的三年之內,自身也經歷過不少巨變。
   她即使設法使齊南山回返齊家庄,恢復武林中的地位,可是歲月變遷,到底大有
 改變,無論如何,齊家庄已不復是以前的齊家庄,她也不再是以前依依膝下的少女。
   他不禁替她感到難過,柔聲道:「你想什麼?」
   齊茵道:「我想起了師父,她老人家功參造化,一生苦修,定要人力勝天,永駐
 紅顏。但宇宙的力量是如此巨大,我覺得她好像只是作徒勞的掙扎而已,終久是要失
 敗的,現在她不知道怎麼樣了?」
   薛陵可沒有法子回答,沉吟一下,道:「我們在南京辦完事,回返你家之時,不
 妨去瞧瞧她老人家的情況,唉!下個月便是中秋佳節了,我不知道是否趕得上去與家
 師會合?」
   原來他當時辭別歐陽老人之時,歐陽老人曾經向他說過,每年的中秋節,他將在
 大名府南門賞月,若是時間上湊得巧,可到大名府見面。
   他們眺望著大江、風帆,一邊談說著心事感觸,但覺今日燕子磯之行,竟使他們
 得到更進一步的了解。
   翌日上午,他們吃過早點,便離開客店,但向掌柜交代過,說是要到玄武湖游賞
 ,這樣,假如李三郎接到消息,到客店訪尋他們,便可知道他們去向。
   薛陵內心中十分矛盾,他很怕李三郎一旦出現,與齊茵敘起舊來,証明他們曾是
 未婚夫婦。但他一方面又急於打破這個疑團,到底是好是歹,早點解決了,也是求個
 心安理得之法。
   他們從玄武門出去,便見到了這個巨大而風景美麗的名湖。
   湖畔不時有車馬往來,晨風扑面,帶著一股沁人脾肺的清香涼意。
   他們著意欣賞,但見鍾山峙立在東面,幕府山橫亙於北。西面卻是迢遞的石城,
 風光如畫,而滿湖的紅裳綠蓋,荷香陣陣,隨風送到,大是令人流連難忘。
   兩人沿湖畔走了一會,才登舟泛游,湖中原有新洲、舊洲、以及龍引蓮萼等五洲
 ,其中一處,綠樹婆娑中,露出了紅牆綠瓦,原來那便是黃冊庫,儲藏著天下圖籍。
   只有這一處地方,他們不能進去游玩,但這座廣達二十餘里的名湖,盡足流連觀
 賞,洲上堤柳含煙,幽篁蔽日,信步所之,都是幽絕的去處。
   他們在湖中泛舟之時,見到不少達官貴人的游舫,都帶著美姬歌伎,果然風流快
 活,薛陵頓時考慮到朱公明會不會也挾著白英來游此湖?
   有明一代,太祖是建都南京,及至燕王奪位,遷都北平,這南京就成為「行在」
 ,大類如今所謂的陪都,在南京仍然有六部及府院寺監等,體制一如北京,只不過沒
 有內閣以及員數稍少而已。
   一般來說,在南京的公卿大臣,雖然地位高隆,但此起北京的大臣,自然差得太
 遠,大有冷落貶謫之意,所以在南京的達官貴人,徵歌逐色,寄情於山水之間,蔚為
 風氣,比起在北京的權貴,又是另一番氣象。
   齊茵笑道:「別太擔心了,難道朱公明竟會是南京六部官員之一麼?」
   薛陵道:「這個可說不定,他的本事大著呢,尤其是嚴嵩奸相當權,鬻爵賣官,
 無所不為,朱公明有的是錢,又有手段,到這兒當起官來,亦不稀奇。」
   正談論間,一艘游舫,遠遠駛來,但見舫上衣香鬢影,鶯聲燕語,他們設法避開
 了,薛陵卻忽然觸動靈機,忖道:「此間風氣如此,諒朱公明亦難免俗,我大可從這
 兒下手。」
   薛陵細細想過,這一日游罷歸去,問過掌柜,知道沒有人來訪晤,次晨,他跟齊
 茵講好,獨自到玄武湖去偵查,反正閑著無事,不如碰碰運氣。
   他不帶齊茵同行之故,便因他的計划中乃是喬裝打扮以行事,當時他在湖上已考
 察過,可以假扮湖畔居民,他們都在此湖尋生計,挖藕捕魚等,其中有三四個老人,
 鎮日坐在小舟後面料理一切,而由年青的男人或女性操舟打槳。

   好在這一次他只是偵查而已,即便見到朱公明,也不能動手,所以齊茵不須同行
 。
   他一早便抵達湖邊,依計行事,化了一點小錢,便得到一對年青夫婦之助,他穿
 上當地服飾,戴著斗笠,那個年青女人叫做菱姑,與他一道泛舟湖上。
   這刻乃是夏末秋初之際,游湖的人,較之春夏之際略少,但仍然很可觀。
   他們這艘小艇,專向游舫上的游人,兜售鮮果以及本湖的一些特產,所以每一艘
 載有游人的船只,他們都不會放過。
   薛陵一直注意那些游湖的女人,菱姑發覺之後,還向他取笑了几句,這個年青女
 子雖然生於斯,長於斯,沒有學識,亦沒有別的閱歷,可是她卻了解薛陵不是平常之
 人,曉得他很注意女客,別有用意。
   這一點薛陵從她語氣中聽得出來,因此并沒有因她的取笑而感到不安。
   直到這時,他方始算是開了眼界,曉得這個繁華的六朝故都的富貴仕女,是如何
 穿著,如何談吐,有時候從別的船上傳來悠悠樂聲,菱姑隨著音樂曼聲低唱,都是南
 方小調,別有韻味,這些都是十分新鮮和有趣的經驗,深深烙在他心上。
   黃昏之時,他在菱姑家中換回衣服,約好明天再來,便回返安旅客店。
   齊茵見他回來,高與得什麼似的,飯後,兩人在燈下細談,齊茵迫著他說出今日
 的經過,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包括他的感想在內。
   談到夜深,薛陵要她返房休息,她撒起嬌來,道:「我悶了一天,這刻一點也不
 想睡。」
   薛陵道:「我明天一早還得再去,希望可以從游舫上發現白英姑娘,從而查出那
 個老狐狸。」
   齊茵杏眼一睇,道:「嘿!你整天跟另外一個女人在湖上窮泡,好不風流快活,
 也不想我多麼氣悶。不行,你白天陪人家,晚上非陪我不可。」
   薛陵笑一笑,口氣中卻表示出很認真的意味,道:「菱姑是有夫之婦,你千萬不
 可拿人家開玩笑,事關名節陰陟,何況人家兩口子都很熱心幫忙我,他們當真以為我
 在尋找一個失落的妹子,極是同情我………」
   他說到這兒,齊茵的笑容不但早就消失,甚至委曲得紅了眼圈兒,薛陵可真怕她
 掉下眼淚來,連忙改變話題,哄她道:「我們像前些日子般,躺在床上聊天,你不知
 道我還有許多想法,例如我真想將來在南京定居,日日與你邀游玄武湖。」
   齊茵大喜道:「真的?住在這兒倒是不錯,可惜我們沒有什麼朋友往返。」
   他們躺向床上,薛陵十分規矩老實,齊茵卻沒一點顧忌,偎依著他,一會兒伸手
 摟他,一會又捏捏他的鼻子,自然而然的流露出親熱之情。
   薛陵享受著她的柔情,但自己卻不敢有任何動作,要知他也是年輕人,心中何嘗
 沒這火辣辣的感覺?正因此故,他才極力抑制住自己,免得情感泛濫,不可收拾,每
 逢齊茵的嬌軀與他相觸??磨,他便不禁的記起她的丰滿潔白的胴體………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亡命逃遁之時,在齊家庄後院,揭開
 馬車??
   子,她恰好在燈下更衣,赤裸著上身。
   薛陵一想起這一幕,頓時就熱血沸騰,心猿意馬,難以遏抑,假如他不是修習過
 上乘內功,定力特強的話,早就在路上與齊茵成就了好事,反正這是水到渠成之事,
 一點也不費心費力。
   但他固執的等待一件事,須得弄明真相,他才肯安心與齊茵結合,況且,血仇未
 報,何以為家,這是他內心中不肯讓步的理由。
   這個晚上,他一如往昔般苦苦抵抗她的誘惑,極力抑制自己,很狼狽的入睡。
   翌日,他又到玄武湖去,開始這一日奇異的偵察生涯。
   菱姑的膚色頗為白皙,相貌很甜,笑起來紅紅的雙頰和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很
 惹人好感,因此,她的生意特別好,游舫上的游客,都喜歡跟她搭訕說笑,當然便得
 買一點東西。
   薛陵大半面孔藏在斗笠後面,露出一些稀落的白須,每當貼近游舫做生意時,他
 總小心的設法藏起雙手雙足,免得人家瞧出那年青健康的皮膚肌肉。
   這一日,他們忙碌的做生意,快到黃昏之時,仍然毫無發現。
   薛陵可就顯得有點垂頭喪氣,菱姑安慰他道:「你別心急,早晚會碰上的,假如
 南京的人個個都來游湖,這兒一定擠死了。」
   薛陵搖搖頭,沒有說話,菱姑又道:「我酌意思是那些人全都不一定什麼時候來
 游湖,你總共來了兩天,不一定就趕上,其實這湖太大了。我們整天在湖上轉,也未
 必會把游湖的船全都碰上呢!」
   這時。數丈外兩艘游舫,靠在一塊兒,菱姑瞧了一眼,便道:「瞧,左邊這一艘
 我們做過生意,是本州按察副使葉大人,右邊那一艘我們几次見到,卻都沒趕上。」
   她把小舟搖了過去,到了兩丈之內,便見到兩只舫上的人在說話,她回頭低聲說
 道:「右邊是禮部胡大人,我見過他們的管家,正在說話的就是胡大人的管家黃大爺
 了。」
   黃管家正與一個年輕公子說話,薛陵聽到他們的交談,內容是胡大人邀葉大人過
 去一敘,但他卻心頭大震,舉目望去,但見那年輕公子正是他苦等未見的李三郎。
   他不禁詫異起來,心想:李三郎怎會投入官府?看樣子他與黃管家很熟絡,大概
 時時見到。
   菱姑把小艇靠在禮部胡大人的舫邊,開始做生意,薛陵很想與李三郎通個消息,
 但他心中不免十分疑惑,而且李三郎在那黃管家口中的稱呼,已改姓黃。
   這刻,他們已被胡家之舫隔開,所以只聽到他們說話之聲,薛陵習慣的藏起手足
 ,裝出一副龍鍾老態。
   胡舫上有男仆與菱姑說話之聲,薛陵卻感到舫上的一個窗子內,好像有人在觀察
 他,這使得他心中暗驚,忖道:「此人的目力一定極為銳利,否則焉會使我感覺得出
 來?」
   正在想時,李三郎已扶了葉大人到胡舫上,於是葉大人與胡大人寒喧,李三郎和
 黃管家說話,聲音嘈雜。
   從他們的談話聲調與態度上,可以判斷出這兩家人相當熟悉,必是時常過從。
   薛陵小心的查聽葉、胡二人的話聲,察覺葉大人對胡大人相當奉承恭敬,又覺得
 奇怪,心想:「那葉大人官居提刑按察副使,乃是地方大吏,握有實權,而且是正四
 品,那胡大人即使是禮部要員,但在南京乃是閑職,若是尚書侍郎,品秩方比葉大人
 較高,如是郎中員外郎等官職,品秩便低於葉大人了,然則葉大人何以反而奉承他呢
 ?」
   這時,早先使他警惕的那對眼睛已消失了,也就是說已經沒有人在觀察薛陵。
   他還是十分小心謹慎,并不抬頭去望,卻設法移動一點位置,從湖水的倒影,粗
 略的查看這胡府游舫的情形。
   他恰好瞧見艙邊的窗子,隱約有人影在晃動,便暫不抬頭瞧看,這一下小心的措
 施,竟然不是多餘,原來那個在窗口出現的,正是早先曾經打量薛陵之人,他那對銳
 利得有如鷹隼的目光,會使薛陵感覺出來。
   事實上,他與過舫訪晤的葉大人寒喧談話之時,目光毫不銳利,反而微有老眼昏
 花之態,但他不時轉頭投視外面小艇上的斗笠老人之時,目光卻宛如閃電。
   這人衣著華麗,年約五旬左右,蓄著三綹長須,顯得甚是尊嚴氣派,面圓體胖,
 又可見他一向養尊處優,從未??過風霜之苦。
   他便是這艘游舫上的主人胡延年,現任南京行在禮部郎中,乃是正五品的官員,
 可是他的氣派卻真不小,連正四品的提刑按察副使葉大人也得向他奉承不已。
   他們談了一陣,胡延年已不再向窗外查看,薛陵方於此時抬頭張望,把這個胡大
 人的形貌,深深印在腦海中。
   他細細追想朱公明的容貌,覺得此人竟與他沒有一丁點兒相似。假如朱公明的真
 面目以及嗓音,完全變得這般厲害,壓根兒沒有半絲牽連,則這個老狐狸實在太厲害
 了、稱之為「一代怪杰」,實非過譽之詞。
   舫上飄下女眷的聲音,其中之一,傳入薛陵耳中,使他不由得虎軀一震,急速的
 抬頭望去。
   但由於這游舫的艙房高出小船甚多,所以他的目光無法看見艙內的情形,除非是
 那人走到窗邊,才可以看見。
   他卻清清楚楚的辨認出其中一個女子的口音,正是他視作唯一線索的「白英」。
   別的女子嗓音也許不大好認,但白英的嗓音含有磁性般的魅力,能夠單單用聲音
 就迷住了男人,這種舉世罕有的嗓音,薛陵焉能辨認不出?
   他這刻可就急於親自瞧瞧這個女子是不是白英,但假如真的是她,那就必須格外
 小心了,因為此女若是白英,則朱公明便是這個胡延年大人,薛陵曉得只要略有破綻
 ,定必被他察破,是以務須格外小心。
   因此。他可不敢站起身伸長脖子去瞧,也不能藉詞到舫上去,單是靠聽聲音,可
 不能放心。
   他又想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李三郎問題,李三郎如果不是中牟縣見到白英,
 決不可能跟到南京來,既是他見過白英,并且跟到此地,又混得很熟。則他早知白英
 的下落,甚為明顯。然而他卻在留言上說他尚未查出白英的下落,豈不可怪?
   那麼只有兩種可能來解釋這個疑團,一是這胡家姬妾并非白英,只是聲音與白英
 相似而已,二是李三郎背叛他,存心不讓他知道白英的下落。
   前一個可能性最大,但薛陵聽得明明白白,確信必是白英的嗓音,何況她話中還
 帶著河南腔,天下那有如此湊巧之事呢?
   後一個可能性很難成立,因為李三郎沒有背叛他的理由,假如他已迷戀上白英的
 肉體,那就會更希望薛陵將朱公明擊斃,才可以使他得償夙愿,雙宿雙飛。
   他想得腦子都痛了,還想不出一點頭緒道理,這時菱姑已經返船,解纜離開。
   小船搖出兩丈許,薛陵以傳聲之法向菱姑說道:「我問你一句話,假如是的話,
 你就點頭,不是就搖頭,別開口問我,也別胡亂張望,你可回頭看看,那個胡大人還
 在窗口不在?」
   但見菱姑轉頭望了一下,便點點頭,薛陵決計不向游舫張望,以免被對方察覺。
   直到小船離開老遠,薛陵才道:「剛才你見到胡大人在窗口,可曾向我們張望麼
 ?現在你可以開口說話了。」
   菱姑笑道:「我們剛才說話也不怕,他怎能聽得這麼遠呢?當時他果真向我們瞧
 著,你認識他麼?」
   薛陵道:「不認識,但我曉得他很有本事,如果我略為有一點不小心,他就能瞧
 出我是喬裝改扮的。」
   他沉默了一陣,又道:「葉大人船上有個年輕漂亮的官差,你可認識他?」
   菱姑道:「認得呀,他姓黃,是葉大人的世交子侄。」
   薛陵道:「他一向是在南京呢?抑是最近才來的?」
   菱姑道:「一向都在南京,我們認識了許多年啦!」
   薛陵頓時又陷入茫茫大霧之中,因為這個姓黃的官差,明明是李三郎,但據她說
 ,則他竟是南京人氏,一向在此地辦事,這樣焉能是李三郎呢?
   假如這個官差不是李三郎,則他不認得白英,并不稀奇,然而難道天下間竟有如
 此相肖的人?今日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連眼睛帶耳朵都失靈了。
   他悶悶不樂的任得菱姑把小船向岸邊靠去,因為這已是黃昏時候,須得回去休息
 了。
   菱姑一面整理船上雜物,一面問道:「相公明兒還來不來?」
   薛陵道:「說不定,我得回去想一想,才能決定。」
   他取下斗笠以及假發、假發,露出俊美的面貌,但卻籠罩著一層憂郁,使人覺得
 他好像很可憐。
   菱姑失態的定睛望著他,過了一會,才醒悟過來,取起各物,與他一同走回她的
 家中。
   薛陵換回衣服,向她和她的丈夫隆重道謝過,這才離開。
   他滿腹疑團的穿行於林蔭中,走了一段路,背後忽然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薛陵馬上警覺的回頭望去,但見一個女性身影映入他的眼中,細一打量,原來是
 菱姑。
   她奔到切近,微微喘息,臉頰上泛起健康的血色,自有一股青春可愛的味道。
   薛陵奇道:「你往那兒去?」
   菱姑伸出手掌,道:「這塊銀子可是相公遺漏的?」
   薛陵搖頭道:「這不是我的銀子。」
   菱姑怔了一下,才道:「這就奇了,我家一天沒有人來過,卻在你換衣服的地方
 找到這塊銀子,不是你的還是誰的呢?」
   薛陵搖頭道:「當真不是我的。」
   菱姑道:「別開玩笑了,這塊的五兩重的銀子,我們自家還不知道有沒有麼?定
 是相公你的盤纏,我們可不能要你的。」
   說到這兒,她靈機一觸,又問道:「相公竟不曾摸一摸口袋,怎知不是你丟的?
 」
   薛陵聳聳肩道:「我身上沒有這麼大塊的銀子,所以一望而知。」
   菱姑迫近兩步,抬頭盯住他,道:「好,那麼讓我翻翻你的口袋,看這話是真是
 假。」
   薛陵一呆,心想:這個少婦倒也機靈得很,若是一麼一搜,當然能証明出這是我
 的銀子了,原來他在這兩日以來,與她接觸得久,知道她為人善良可愛,若是送她這
 麼多的銀子,定會被拒,甚且說不定替她惹下麻煩,因為她丈夫一定感到奇怪,何以
 他會送這麼多酬勞?
   因此,他故意丟一塊銀子在地上,等到他們發覺之時,已找不到他了。
   但眼下他可又無法拒絕她翻查口袋,當下只好承認了,并且坦白的說出自己的想
 法。
   菱姑頓時呆了,她萬萬想不到這個美男子如此的多情體貼。
   一般而論,凡是長得美貌之人,不管是男是女,多半因得天獨厚,受人寵愛,以
 致變成驕傲自私,因此像薛陵這等體貼多情的用心,出諸任何一個人之手,已足以令
 菱姑感動,何況是出自一個如此俊美的男子身上?
   她顯得手足無措的望住他,眼中射出感激的神情,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薛陵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因為他原本不想別人發覺的,而現在這個樣子,他是如
 此被她感激,豈不是跡近使對方感恩麼?
   因此他連忙誠懇的說道:「你萬萬不可把這事放在心上,要知我家財富有,一塊
 銀子簡直是微不足道,但你們卻可以貼補家用,不無裨益,現在別說這回事了,你回
 家去吧,就說沒有見到我好了。」
   菱姑沒有做聲,怔怔的瞧著他,她忽然生像見到他滿面憂郁不歡的樣子,心中一
 陣激動,道:「相公剛才問起黃大人的事,不知是什麼緣故,莫非你以前認得他?」
   薛陵精神一振,道:「他很像我以前一個朋友,但我那朋友卻沒有當官,也不是
 一向在南京的。」
   菱姑嘆口氣道:「既然你們是朋友,我想,這次對不起他也沒有什麼關系,他并
 不是一向在南京,我們最近才見到他,但他花過一點錢,要我們這樣回答別人的詢問
 ,我們也不知是何緣故。」
   薛陵頓時大喜,趕快問道:「你猜他們上岸了沒有?」
   菱姑道:「大概要回去啦,天都黑了,只有夫子廟邊的秦淮河上才熱鬧,這兒沒
 有什麼人留下的。」
   薛陵道:「那麼我去瞧瞧。」
   菱姑道:「他們在那邊靠岸,你得繞個大圈子,恐怕要半夜才趕得到,但我可以
 用小船送你過湖。」
   薛陵搖搖頭,道:「那不行,我得在暗中瞧瞧,先別讓他看見,你可知道他們住
 在那兒?」
   菱姑說出一個地方,道:「到那兒隨便一問,就知道葉大人的府宅了。」
   薛陵又問她知不知胡延年大人的住處,她也曉得座落在那一區。
   他探明白之後,便匆匆走了,菱姑想起這塊銀子還未處理,待要叫他,那知就是
 這麼一眨眼功夫,薛陵已不知去向,菱姑只得收起銀子,逕自回家。
   薛陵迅即趕回客店,齊茵一見到他,彷佛是孩子見到親娘一般,緊緊的纏住他不
 放。
   直到晚飯之後,薛陵方始把這一日的遭遇說出。齊茵聽了,亦是疑惑不定,瞪大
 那對美麗的眼睛,想了老半天,才說:「我也給弄糊涂啦,這怎麼辦呢?那個官差倒
 底是不是李三郎?那個女子是不是白英?還有那個不住在察看你的胡大人,又是不是
 朱公明呢?」
   薛陵不覺一樂,笑道:「我若解答的出來,何不爽快告訴你呢?現在跟你商量了
 老半天,結果你倒問起我啦!」
   齊茵也笑了,道:「無論如何,我們有了住址,晚上便可以去探一探。」
   薛陵搖頭道:「今晚不行,我們萬萬不可因一時急躁而誤事。明天早上,我們先
 到燕子磯,瞧瞧李三郎可曾有回音。然後,我們前赴棲霞寺,跟方錫兄和白姑娘會晤
 ,免得他們心焦,以為我們出了事情。」
   齊茵道:「找到他們以後便又如何?」
   薛陵道:「待我今晚多考慮一下,我相信一定有法子可以查出真相。假如胡延年
 就是朱公明的話,我們就得設法對付他,務必把他殺死,絕不可讓他漏網。只因這一
 趟若是給他漏了網,不但以後永遠找不到他。還須擔心他向齊老伯暗算報復。再者就
 是得防他返回洪爐??區,以致萬孽法師知道了我們四人的實力,將來到洪爐??區
 的話,就危險險重重,極難成功了。」
   一宿無話,翌日清晨,薛、齊二人盥洗已畢,吃過早點,便一逕出城,直赴燕子
 磯。
   在磯上的亭里,薛陵矯健地取下石硯,打開一瞧,硯內那張紙條依然如故,并沒
 有其他字跡。
   薛陵道:「我們才到了兩三天,自然李三郎可能還未曾到此查看留言,還須三兩
 天工夫,才可以下斷語。」
   齊茵道:「假如李三郎存心不與你聯絡,他大可在看過紙條留言之後,不加理會
 ,總之,他如是存心,我們就全無辦法可施。」
   薛陵道:「我昨夜已細細想過,倘若他到現在為止,尚未到此查看過留字,則我
 們還有機會可以偵測他倒底是否存心不與我們聯絡。」
   他拔下一根短頭發,放置在硯口,然後蓋上。這樣,如若有人打開過這個石硯,
 這根短發一定掉落。他把石硯放回亭頂,道:「再等几天便可以知道啦!」
   齊茵笑道:「你的心眼倒是不少,這法子敢情好。」
   薛陵道:「這法子并不是我想出來的。許多江湖老手,若是懷疑被人監視之時,
 有些人就采用這個辦法,用一根頭發在門縫上。這樣當他外出辦事回到客店之時,只
 須看看門縫上這根頭發,便曉得有沒有人潛入他房間搜查過。」
   他停口想了一下,又道:「現在我們可盡速趕往棲霞山,免得方兄他們感到不耐
 煩。」
   中午時分,薛、齊二人在距南京數十里遠的棲霞山中會見了方、白二人。
   他們在齋堂中一面進食,一面談起經過。方知方錫及自蛛女兩人投宿在山下的黃
 城村中,白蛛女的裝束頗惹人注目,原來她為了特別白皙的皮膚和碧綠的眼珠,與常
 人大不相同,便以黑紗遮面。至於她的頭發,本來白得刺眼,但目下已染黑了,總算
 是可以掩人眼目。
   方錫細心聽完薛陵的發現之後,用心究想其中的蹊蹺。白蛛女卻不惑興趣,因為
 她對於這個詭譎變幻的人世了解不深,想也無用。因此,她和齊茵兩人逕去瞻仰這座
 古寺,以及游賞山景。
   薛、方二人研究了許久,都找不到一點頭緒。不過他們卻商量好如何聯絡會合的
 几種方法,以便一旦須要行動,薛陵方面可以迅即得到方、白二人的援助。
   本來薛陵和齊茵很想不假別人之力,完成報仇雪恨之舉。可是後來發現此事非同
 小可,牽涉太大。因此,他們決意請方、白二人幫忙,務期不讓朱公明漏網。
   他們商議既定,便找到齊、白二女,一同游覽寺後的千佛??等勝境。這千佛?
 ?乃是齊文惠太子所鑿,到處都是佛像,遠遠望去,好像蜂房一般,極是壯觀。這刻
 正是秋初,俗諺云:「春牛首,秋棲霞」,恰是時候。但見滿山丹楓絢爛,分布於青
 松翠柏之間,景色風光,可入詩畫。
   他們盡情欣賞登臨之際,薛、齊二人可就瞧出方、白這一對已經情非泛泛了。這
 在齊茵來說,頗感欣慰。因為白蛛女如此孤零可悲的身世,現下終身有托,總算是一
 種補償,旁人已不須為她的將來躲心了。尤其是以她這種人,近朱則赤,近墨則黑。
 假如所遇非人,便將是人間一大禍害。

                   九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城內客店,問過掌柜,曉得沒有人來訪。
   薛陵十分沉著,安靜地在客店中住了四天。第五天早上,他們又到城外燕子磯去
 ,取下石硯。齊茵失聲道:。「瞧,那根頭發已經沒有啦!」
   薛陵大為興奮,道:「且看李三郎留了什麼話。」
   打開一看,硯內的紙條還是一樣。假如不是預先弄了手腳,根本不可能知道有人
 打開過石硯。
   薛陵面色十分沉疑,道:「李三郎一定有什麼困難,才沒有與我們接觸。據我和
 方兄推測,他可能在爭取時間,但他的目的何在,卻令人費解。」
   齊茵道:「你打算給他一點時間麼?」
   薛陵道:「恐怕不行了,事關重大,假如被他弄壞了大事,如何是好?所以我們
 不能冒這個險,他不來找我們,我們也不管了,即須下手。」
   他想了一會,又道:「現在我們返城,我自己到方兄他們??密賃下的住處,與
 他約好行事下手之法,你可在店中靜候我回來,大概晚上便須行動了。」
   兩人很快回到城中,薛陵獨自去了,齊茵回到店中,靜候消息。
   且說薛陵獨自走到一座宅院門外,四f顧無人,便迅即躍入大門內,一逕入廳,叫
 了一聲,方??迅即出現。緊接著白蛛女世從後面出來。
   薛陵問道:「方兄這兩天打聽出什麼消息沒有?」
   方??道:「總算不負所托,我已探問出那個你認為是李三郎之人,在提刑按察
 司中任職,改姓黃名華,乃是葉副使大人最親信的人。雖然每日總在葉大人府中,但
 晚間卻另有宿處。我跟他見過面,他大概曉得我在打聽他,所以很注意地觀察我。」
   薛陵笑道:「他一定觀察不出任何線索,方兄英華內??,不露鋒芒,這一點兄
 弟向來佩服得很。」
   白蛛女含笑聽著,突然間眉頭一皺,低聲道:「小心,好像有人潛入窺看我們。
 」
   薛、方二人訝然相顧,方??道:「來人一定十分高明,我一點也察覺不到。」
   白蛛女道:「這是黑神蛛向我報訊,它們靈警異常,一有生人迫近,便會蠕動報
 警。」
   薛陵道:「原來如此,那麼我先藏起來。」他迅即躲在屏風後面,廳中只??下
 方、白二人。
   過了一會,方、薛二人都察覺有人越過院牆,潛行到大廳左側。這一來可就不能
 不相信白蛛女的黑神蛛,果然靈警無此。
   方錫目光向窗戶投去,微笑道:「朋友請進來談一談如何?」
   話聲停歇了好一會,窗後才出現一條人影。方錫一眼望去,發現竟是李三郎,只
 不過沒穿著公服。當下大為放心,起身道:「請進來談談吧!」
   李三郎傲然一笑,大步走入廳中。這時他才瞧見白蛛女碧綠色的眼睛,不禁怔了
 一下。
   白蛛女冷笑道:「你害怕我麼?」
   李三郎搖搖頭,定睛再打量她一會,才道:「雖然與常人不同,但卻另具一種魅
 力,甚是美麗。」
   白蛛女想不到這個人說出稱贊她美麗的話,不覺一楞。但心中敵意也消失了,不
 再開口。她怎知李三郎有個外號是「惡浪子」,數年來在江湖上浪蕩不羈,對付女人
 有獨到的手法,別人縱然是感到白蛛女美麗,卻一定不會說出口。但李三郎卻擅於利
 用這一點,往往很突兀的說出來,使得這一句贊美之言更具力量。
   方??道:「朋友請坐吧!在下方錫,這位是白姑娘,還未曾請教高姓大名?」
   李三郎向白蛛女拱拱手,這才落坐,道:「方兄不是已打聽得十分清楚了麼?」
   方??道:「不錯,但黃華不是你的真姓名。」
   李三郎面色一變,道:「這話怎說?」
   方錫道:「你是江湖上相當有名的人,難道改個姓名,就以為可以瞞過別人麼?
 」
   李三郎道:「方兄到底想查究什麼?兄弟既然踵府拜晤,何不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方??嚴肅地道:「我想知道薛陵躲在什麼地方?」
   李三郎冷冷道:「我怎知他在那里?」話聲末畢,颼一聲掠過方錫,閃電般攻出
 一劍。
   這一劍極為迅疾凶毒,方錫身在椅中,既來不及出手封架,又不能向前躍開。迫
 不得已只好硬是向後一仰身,琥嚓一響,那張椅子的靠背已經整塊垮裂,因此他得以
 向後面倒穿出去,在間不容發中避過這一劍。
   李三郎萬萬想不到敵人身手如此高明,心頭方自一震。但覺風聲颯然,一道人影
 迅急扑到。轉眼一瞥,但見來人竟是那個碧眼美女。
   她人未至,掌上勁力已壓上身來。既強且毒。李三郎不得不揮劍封架。他的劍朮
 得有真傳,非同泛泛。白蛛女只好變招換式,尋瑕抵隙。一雙玉掌或是奪劍,或是攻
 敵,手法極是刁鑽凶狠。
   兩人霎時間已斗了七八招,白蛛女終是不同凡俗,單憑一對肉掌,就把李三郎迫
 得連連後退,已無反攻之力。
   方錫笑吟吟的站在一邊,竟不上前助戰。自蛛女愛惡之心極是強烈,一生行事,
 也是任憑情感主宰。她記起這個青年男子贊美過自己,心中存有好感。這時忽然退開
 六七步,說道:「不打啦!」
   李三郎喘一口氣,心想這封男女都是武林中罕見高手,不知是什麼來歷?假如是
 朱公明方面的人,那就糟了。當下一橫心,准備必要之時,橫劍自刎。他立下了這個
 決心,頓時感到輕松得多,長笑一聲,道:「兩位都是武林異人,敢是故意把在下引
 到這兒的麼?」
   方??道:「兄弟倒沒有這個意思……」他見情勢發展至此,薛陵大概已不好意
 思現身,念頭一轉,又道:「實不相瞞,我們都是薛陵和齊茵的好朋友。」
   李三郎一怔,道:「是薛大爺托你們找我麼?」
   這話純粹是試探對方,因為薛陵并不知道自己寄跡於公衙之中,怎會托他們找尋
 自己?
   方??道:「這事說來話長,李兄請坐,待我慢慢的告訴你。」他為了表示無他
 ,自己先行換了一把椅子坐下,白蛛女也自返座。
   李三郎如言落坐,長劍橫擱在膝上,隨時可以動用。方錫也不管他,說道:「薛
 兄前几天已到達南京,曾經碰見你。由於你沒有跟他聯絡,使他十分奇怪,所以他托
 我調查一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很懷疑你只是長得跟李三郎一模一樣。但剛才
 李兄略施身手,已足以証明你就是李三郎了。」
   李三郎當然不敢遽信,因為薛陵他們抵達金陵之事,可能很多人都知道,而他與
 薛陵的關系最低限度朱公明的人曉得。因此,方??雖是提出薛陵已抵達此地的事實
 ,不足以証明他和薛、齊二人是好朋友。同樣的,他提出薛陵與自己的關系,也不足
 以証明薛陵曾把內情告訴過他。
   他沉吟一下,決定先設法敷衍對方,徐圖良策。當下道:「原來如此,方爺既是
 薛大爺的朋友,自然曉得一切內情。小可因為尚未查得明白,所以一直不曾去見薛大
 爺。」他停頓一下,察看對方似乎沒有什麼反應,便又道:「小可這刻就得前往赴一
 個極重要的約會,晚間便可以把確實消息通知薛大爺了。」
   他站起身,卻十分戒備。假如對方是朱公明派來之人,聽了這話,很可能立刻出
 手。
   但方錫并沒有動手,還客氣地送他出去。李三郎可就覺得十分迷惑了,心想:這
 姓方的既然不動手,那就有几成可以相信他們真是薛陵的朋友了。
   他邊想邊行,突然間發覺好像有人在後面跟蹤,頓時大驚,忖道:「原來他們打
 算先查明白我赴的是什麼約會,才肯下手。不錯,假如我是朱公明的話,也一定是這
 樣做法。」
   李三郎既然發覺有人跟蹤,便往人多熱鬧的地方走,設法使對方在不知不覺中找
 不到自己。他曾經在江湖上闖蕩流浪,這一套本領高明得很,兜了好几個圈子,使個
 金蟬脫殼之法,從一家店??的後門溜掉,迅快繞到前面,來一個反釘梢。
   他果然瞧見那個跟蹤者錯愕地離開,但使李三郎驚異的是這個跟蹤自己的人,竟
 是薛陵他實在忍不住現身招呼一聲,薛陵見到他,大喜道:「你真機警,一下于就不
 知去向了。」
   李三郎向左右一瞧,道:「這兒不是說話之處。」當下領了他走入一家小飯館,
 叫了一點酒菜以作掩飾。
   薛陵問道:「你為何不來找我?」
   李三郎嘆口氣,眼睛望著酒??中透明的液體,卻彷佛是白英那對水汪汪的眼睛
 。
   他一想起白英,不由得泛起一陣恐懼,曉得終究要面對那個可怕的命運,而無法
 避免了這一剎那間,他記起了認識白英以至如今的經過。當日他奉命前往中至。由於
 聽悉白英是個淫蕩的女子,他細細考慮過,便在一天的晚上逕自潛人白府。
   他已查明白英的閨房,所以沒有摸錯房間,在燈下見到了白英。
   在他印象中,白英不算是如何迷人的女子,但這第一次見面卻很不平凡,因為李
 三郎蒙著面,裝作是入屋行竊。白英突然從床上起來,卻赤條條一絲不挂。
   李三郎將計就計,假裝抵受不住她肉體的誘惑,向她施行強暴,度過了銷魂蝕骨
 的一夜。此後,他每隔几天,總要去找白英一次,而且他已經當真迷戀上這個尤物,
 真想與她結為夫婦,永不分離。但他又記得薛陵的重托,曉得這是薛陵報仇唯一的希
 望,所以又極力抑制著自己,不吐露一句想娶她的話。
   不久,朱公明悄然抵達中全,帶走白英。李三郎日夕注意這件事,眼見白英已落
 在別人懷抱,心中的痛苦,簡直無法形容。
   他一直釘住白英,到達南京。發現白英竟變成胡大人的姬妾。當然那個胡延年大
 人就是朱公明化身,假如不是有白英這條線索,尤其是到了南京之後,白英暗中留下
 暗記,讓他按圖索驥的話,早就找不到她了。
   自從抵達南京之後,李三郎全然無法接近白英。他深知朱公明乃是一流高手,如
 若夜間潛入朱府,非讓他抓住殺死不可。
   正在彷徨無計之時,有一天忽見葉大人去拜訪胡延年。他認得葉大人正是他父親
 的好友,當下靈機一動,便去投奔葉大人,詭說自己以前少不更事,在江湖上惹下不
 少罪過,現在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所以改了姓名。
   從此,他就在葉大人手下辦事。那葉大人因為胡延年與奸相嚴嵩關系很深,所以
 須得極力結納,兩人時時往來,李三郎終於找到機會和白英幽會了一次。
   白英親口証實這個胡延年就是朱公明,他們分手之時,才透露出一件事,敢情朱
 公明心機狠毒萬分,一抵南京,就讓白英服下一種毒藥,每隔七天,便須服一種解藥
 。如若不然,她便將遍??萬般痛苦,然後才死掉。
   白英老早就想跟李三郎跑掉,她自然不曉得李三郎必須讓她到南京之故,所以她
 還埋怨李三郎,最後囑他不可再冒險找她,免得事機不密,兩人都被朱公明弄死。
   李三郎恐懼的是薛陵他們一旦殺死朱公明之後,白英也得喪生。但他又不能向薛
 陵說出此事,因為一來他可真不好意思說出迷戀上白英之事。二來朱公明是薛陵不共
 戴天的仇人,豈能說出此事,使得薛陵為難?他深知薛陵的為人,假如他曉得此事,
 一定陷入莫大的困難之境。
   這些往事剎那已掠過了李三郎心頭,他曾經焦思苦想過解決之法,但毫無妙計可
 施。
   朱公明可不是等閑人物,他的毒藥一定是冠絕當世,誰也無法解救。因此,他若
 是把朱公明的下落告訴薛陵,讓薛陵他們殺死這個大奸大惡之人,則白英亦將與他一
 同喪命。
   此所以李三郎唯有拖延手法,在紙條上說他尚未發現朱公明的下落。其實他何嘗
 知道這樣做不是辦法,總有一天會面對現實。
   薛陵見他長嘆之後,面色陰晴不定,當下誠懇地道:「你好像有什麼苦衷,何不
 說出來商量一下?」
   李三郎搖搖頭,道:「小可只是想到朱公明搖身一變,竟變成了朝廷命官,身份
 不比等閑。我們若是對他下手,便變成了叛逆之徒,受天下官府緝拿。」
   薛陵曉得他乃是找理由來支吾,不過這話卻不無道理,當下說道:「這話說得不
 錯,我們不會魯莽下手,總得想個妥當計較才行。現在我想知道朱公明平日的起居習
 慣。你已打聽出來了沒有?」
   李三郎當然知之甚稔,便詳詳細細說出。兩人談了好一會,薛陵便道:「我們一
 同到客店走一趟,我得跟齊茵當面商量一下。事實上他并非有意與齊茵商量,而是想
 盡早解決一個大問題。那便是李三郎與齊茵的關系。這件事在他心中藏了許久,目下
 好不容易湊在一起,定須趁早弄個明白,以免鑄成無法挽救的大錯。李三郎推說有事
 ,但薛陵卻不容他開溜,堅持一道前往客店商議大計。李三郎見實在無法規避,只好
 聽從他的話。兩人一同走同客店,薛陵讓李三郎先在自己房中落坐,自己到隔壁房間
 去叫齊茵。李三郎心中大為緊張,在這等情形之下,與齊茵見面,當然是很尷尬之事
 。他默然忖道:「假如齊茵裝作不認識我,我自然不能拆穿此事。總之,我得等她先
 行表示態度,方可做聲………」
   房門響聲,薛陵跨入房來,道:「奇怪,她竟然不在,不知到那兒去了?」
   言下之間,大有憂意。這時茶房走到門外,大聲道:「剛才有人送了一封信來,
 姑娘看了之後就匆匆出去了。薛爺沒見到她麼?」
   薛陵凜然道:「什麼?有人送信來?」

   李三郎忽然敲了一下腦袋,道:「是了,小可竟忘了這回事,那封信是小可派人
 送來的。」
   他揮手命茶房退下,才道:「小可決意先往偵查方爺他們,心中甚疑他們是朱公
 明的人,所以預先寫了一函,命人守在這客店外面,假如我過了約定時候不到這兒與
 那人會面,他便把信送你們。」
   薛陵恍然道:「你怕被敵人擒住,是以預先布下這個求援之計………」
   當然他也了解李三郎不來約他一同前往,原因是他不想與自己見面。所以他和手
 下之人約定一個時限,假如并非朱公明之人他定可趕回來,收回求援之信。這樣,他
 仍然可以不與自己見面。
   李三郎道:「信只寫明地址和小可已去查探几句話,齊姑娘這刻多半已經見到方
 爺他們了。」
   薛陵放心地透一口大氣,道:「那麼現在我們再到那邊與他們會合吧!」
   李三郎雖是一萬個不愿意,卻無法推托,只好和他一道起身,走出客店。
   他們才走出數丈,一輛輕便馬車從後面趕上來,掠過他們,迅快向南馳去,他們
 本應折向西北,但薛陵卻一怔,道:「咱們快追………」轉身向馬車追去。
   那輛馬車在大街上當然不能駛得太快,但也不慢。薛、李二人眨眼間就追到車後
 。薛陵一瞧街上許多行人都在瞧著,只好緊緊跟著這輛馬車,一直到了郊外,他才加
 快腳步,奔到馬車旁邊。
   李三郎十分機警,他一下子就躍上前座,打算制服車把式。誰知方躍上去,那個
 趕車大漢已雙手把??緶奉上,道:「您瞧著辦吧!」,他這一手大出李三郎意料之
 外,當下沒有伸手去接,沉聲道:「停在樹下。」
   馬車迅即停在道旁的樹蔭下,薛陵雙目銳利地盯著車廂,方在考慮如何動手,卻
 見??子嘸一聲掀起,露出一張秀麗的面龐,含笑盈盈,道:「你果然跟我來啦!」
   這張面龐使得薛陵大為振奮高興,頓時收回了劍拔弩張的姿勢,道:「瓊姊几時
 到南京來的?」
   原來這個秀麗女子是以智謀稱絕天下的紀香瓊,她笑道:「我只低叫了一聲救命
 ,你就奮不顧身的追上來,可見得當真是俠腸義骨之士。」
   薛陵笑一下,道:「別開玩笑了,你叫小弟到此。一定有什麼用意。哦!對了,
 三郎請下來,見見瓊姊。」
   李三郎躍落地上,向她行了一禮,他們早就見過,那一次李三郎冒充薛陵,在許
 家暫時瞞過金明池。
   紀香瓊道:「我前天已抵達此地,也是投宿在安旅客棧,只不過你們沒有見到我
 們罷了。」
   薛陵道:「金兄現正在什麼地方?」
   紀香瓊道:「我教他暗中跟隨阿茵,以便有事馳援,卻想不到那兒是方錫他們的
 ??密住址。」
   她走下馬車,和他們一同走入林後僻靜的地方,這才問起有關朱公明之事。
   薛陵把朱公明現況一一說出,那是剛剛從李三郎口中聽到的消息,接著又說出他
 目下是朝廷命官,不能大意狙殺的困難。
   紀香瓊笑道:「這事何難之有,古往今來,多少暗殺之事都是假藉別的名目行之
 。方法多的是,例如:我們殺死朱公明之後,不論他傷口如何破碎,我都能收拾得好
 像是他遭遇意外一般,若然不用此法,方可以使用移禍東吳的計策,利用他的身份,
 把几個罪有應得的貪官污吏牽扯在內,使他們遭到報應。」
   薛陵佩服地道:「任何難事到了你手中就易如反掌了,真是了不起!」
   紀香瓊道:「那也未必,有些我也無能為力。有人說人力可以勝天。但依我看來
 ,這話全不可靠,天意才是最後的裁判,誰也強不過它。」
   薛陵含笑聽著,他覺得的這位義姊任何說話,都充滿了智慧,極堪咀嚼尋味,所
 以他雖是急於知道她把自己引到這兒來的原故,卻不肯打斷她的話頭。
   紀香瓊道:「以朱公明為例,此人的老奸巨滑,已是天下第一,加上他一身的本
 領,自應永遠不敗,安享世上奉獻給他的盛譽。但在天意之下,也依然挫敗在你這樣
 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手底,眼下甚至連性命亦將不保了。試想他昔年經營這些退路
 之時,怎會想到半途殺出一個白英,以致敗壞了他一切算計呢?」
   薛陵道:「這倒是千真萬確之事。在他想來,對我還不是隨便施點計謀,就可以
 斬草除根了。」
   他停頓一下,又道:「我得趁這個機會向瓊姊請教如何下手之法,現在咱們既然
 查明他的下落,便得趕緊動手,以免生變。」
   紀香瓊道:「這一役我和金明池都將參加,這是因為我再三想過,此事關系太過
 重大,萬萬不能失敗。」她那兩道澄澈的目光在李三郎面上凝視了一下,又道:「以
 我們現在的實力,理應萬無一失,但其實還有許多失敗的可能性………」
   薛陵和李三郎都吃一驚,瞠目以對。
   紀香瓊道:「我可不是故作驚人之語,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次行動中可能失
 敗有兩大原因。一是」人「,一是」物「,其實天下之事几乎都不出這兩大因素之外
 ,任何一件事的成敗,定然與人及物有關。」
   她停頓一下,又道:「說到人的因素,并不是單指我們這一方的實力而言,而是
 包括某些有關之人的情感和遭遇等問題在內。」
   這話只有李三郎聽得懂,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薛陵卻覺得她這個理由太抽象難
 明,但他沒有追問。
   紀香瓊又道:「物的方面,最主要的是地形和他宅第中的一些??密機關。」
   薛陵道:「這一點可從白英姑娘那兒打聽出來。」
   紀香瓊笑一下,道:「沒有那麼簡單,假如朱公明的一切??密都會被白英知道
 ,他就當不上天下第一奸惡之人的稱號了。」
   李三郎道:「既是如此,旁人豈不是更沒有法子查出來?」
   紀香瓊沉吟一下,道:「這就是我為什麼非要到南京來幫忙他的原因了。」
   薛陵心中涌起一股煩燥,道:「到這等時候,還是困難重重,我真有點不服氣。
 」
   紀香瓊沒理他,尋思一下,向李三郎道:「關於朱公明這座宅第內有無??密機
 關一事,我想使用別的法子查究,而不是從白英那兒探問。這件事只有你可以帶我的
 忙。問題是你有沒有法子抽出几天工夫,替我奔跑?」
   李三郎應道:「姑娘即管吩咐下來,小可一定盡力去辦。」
   紀香瓊道:「好!我這兒已有一張名單。名單上列的人數不少,大部份是南京當
 地世代營造房屋頗有名氣的字號。此外,還有几個是著名的木匠及泥水匠。我要你先
 查出朱公明那幢宅第,昔年是那一家字號承建的?查明之後,你再進一步直接找到建
 屋之人,不拘用那一種手法,威迫利誘都行,務必查明這座屋宅之內有無??密特別
 的設計。」
   她這一著手法,即便是江湖門檻很精的李三郎也是聞所未聞,不禁目瞪口呆。
   要知道這個方法在那時候從不被人使用之故,便因當時官府對興建房屋并不監管
 。只要土地所有權沒有紛爭,任何人有錢財即可鳩工興建。自然更沒有須把房屋建造
 設計圖樣送到官廳存案的法令。
   因此,從來沒有人想到從外面著手調查屋宇的建造情形。事實上江湖上的人物,
 也很少有人擁有如許財力,興建這種特別設計的房屋。通常不過是簡單的地道,或是
 次壁復牆而已紀香瓊又道:「此事非同小可,除了托你調查之外,我也得親自出馬,
 暗中測量他整座宅第占地的面積,從而推算其中有沒有隱藏起來的??密房間。現在
 我和三郎一同走,順便研究一下細節。阿陵且回旅舍,等候我的消息。」
   於是這個謀殺朱公明的行動,重心完全落在紀香瓊身上。她原本不打算參加,一
 則金明池和薛陵二人無法相處。二則她深知在齊茵名份未定以前,讓她與金明池見面
 ,又是一宗十分危險之事。最低限度妨礙金明池對自己日漸增長的愛情。
   但她考慮再三之下,深覺這個行動對薛陵、齊茵都太重要了,這是一件只許成功
 ,不許失敗的大事。以朱公明的老奸巨猾,薛、齊二人實在不易應付。尤其是朱公明
 目下的處境與以前不同,他現在只求逃命,在他來說,自然很容易逃脫,除非事前部
 署得極為周密,主動地誘迫朱公明自行投入羅網之內,方能得手。
   因此之故,紀香瓊決定趕來南京,把自身的利害拋諸腦後,是禍是福,只好聽天
 由命了她第一步須得把李三郎調走,這是因為薛、齊、李三人一旦碰面,立刻就將發
 生問題。
   這一來薛、齊二人固然有無法結合的可能,但最可怕的還是他們遭此情感上的打
 擊,可能影響到這個大行動。
   其次,她也得提防金明池瞧出蹊蹺,被他利用李三郎去拆散薛、齊二人的好事。
 那時,他自然認為有機會可以獲得齊茵。
   因此,她把查究屋宇的責任交給李三郎,命他直接與自己聯絡。目下大概不會發
 生什麼問題,但情勢發生變化之時,可就很難使他們不會碰頭了。
   以紀香瓊的絕世天資,也覺得這個問題棘手萬分。
   她化裝成一個老太婆,扶著拐杖,在朱公明的宅第外緩緩巡視,首先,看看這胡
 府的四鄰。并且謹慎地找到這些鄰舍中一些愛說閑話的婦人,攀談起來。
   經過三天的觀察,她憑仗胸中所學,已對朱公明在三十年前興建的這座屋宇,有
 了大概的了解。
   又過了三天,她扶杖在雨花台附近走動,等候李三郎前來聯絡。
   在這六天當中,薛陵和齊茵早已搬去方錫那兒。紀香瓊暗中囑咐過齊茵,要她盡
 量跟金明池應酬,別使他感到等得不耐煩。因為紀香瓊勘踏朱府之時,不能讓金明池
 一同出來,也不能讓他到處亂跑,免得被朱公明無意中碰見。
   因此,她唯有叫齊茵籠絡他,到動手時,還可以要他出手幫忙。金明池既是整天
 逗留在方??那邊,薛陵如若在場,遲早會發生問題。因此,紀香瓊每天都找些事情
 給薛陵做,把他們調開。好在齊茵那兒尚有方??、白蛛女等人,并非只有金、齊兩
 個單獨相處。現在已經是第六天了,李三郎前赴杭州,應該趕回來啦,所以她在這一
 處約好的地方等候。
   李三郎乃是查出興建朱宅的人,已遷往杭州。他費了極大的氣力心血,才查出這
 條線索。紀香瓊便命他前往,算計起來,他今天趕不回來,明天一定可以趕返。
   薛陵扮成一個鄉下老頭于,在樹林中躲著,遙遙盯住紀香瓊的身影。這是紀香瓊
 給他的差事,一則可以把他調出來。二則為了自己的安全起見,非有一個陪著自己不
 可。
   到了中午之時,紀香瓊坐在樹蔭下,過路之人誰也不曾注意到這末一個老太婆。
 因此,她安心地靠著樹身,閉目調息。
   她忽然有所警覺,正要睜眼,那知一陣異香扑入鼻中,頓時失去知覺。
   薛陵在遠處可瞧得明白,敢情有個健壯的老頭子,大步走到紀香瓊面前。他是低
 頭向她說話,之後,紀香瓊站起來,身軀搖擺了一下,那個老頭子居然還伸手攙住她
 ,一同走到大路上。
   他瞧不出有什麼異狀,暗忖這個老頭子不知何事找紀香瓊幫忙。紀香瓊只好跟他
 去了。
   他安安心心地在原處守候著。
   直到傍晚時際,還不見紀香瓊回轉,薛陵不禁奇怪起來,鑽出樹林,又走到大路
 上張望,都不見她的蹤跡。
   薛陵正在訝惑,忽見一騎如飛馳來,極是迅疾,眨眼間已自馳近,速度減緩了許
 多。
   馬上的騎士滿身風塵,薛陵認出是李三郎,連忙把他叫住。
   李三郎跳下馬,迫不及待,低聲道:「小可查出來啦,那座屋宇之內,竟有四條
 ??密通路之多。這真是駭人聽聞之事,假如不曾訪查的話,定然被朱公明逃走……
 …。」
   薛陵得聞此訊,也十分震動,道:「不錯,幸好瓊姊睿智卓見,先行設法訪查此
 事,這一趟當真辛苦三郎你了。」
   李三郎道:「區區之事,豈堪薛爺挂齒,小可已從杭州帶回一張最初設計該宅的
 圖樣,雖是粗略,卻已可瞧出這四條??道的位置。」
   他從鞍袋中取出一卷十分殘舊的厚紙。
   薛陵回顧道:「奇怪!瓊姊跟一個老頭子去了大半天,還不見她回來,不知道到
 什麼地方去了?」
   李三郎道:「紀姑娘的智慧天下無雙,一定不會發生什麼事。想是情況緊急,關
 系重大,所以她沒法抽身回來。」
   他對紀香瓊信心極強。口氣中強烈的流露出來,薛陵受此感染,略覺寬慰,點頭
 道:「不錯,既是如此,我們先回去,瓊姊一定推測得出我們的去向,不會再跑到這
 兒來的薛陵自己拿著設計圖樣,向城內走去,李三郎則策馬先走一步,約好在方錫那
 兒會面,才詳說此去杭州訪查圖樣的經過,不過李三郎說他須得先沐浴更衣,才能去
 找他們。因此,薛陵走得雖慢,但回到居處,李三郎尚未來到。方??、白蛛女、金
 明池及齊茵都在家中。但紀香瓊卻不在,薛陵突然感到有點不安,當即把今日經過情
 形說出來。最後訝惑的道:「奇怪,瓊姊到那兒去了?那個老頭子又是什麼人呢?」
   齊茵笑道:「你不用著急,我這位姊姊的聰慧圓伶,天下無雙,誰也休想打她的
 主意。」
   薛陵沉吟片刻,道:「話雖如此,我總覺得很不放心,也不知是何原故。」
   方??點點頭,道:「我們可不能太大意,她會不會一逕回到旅舍休息呢?」
   他雙眼望著金明池,徵詢他的意見。
   金明池聳聳肩,道:「我也猜不透她這個人,但照事論事,她不該自己回到客棧
 才對。」
   方??站起身,取過長劍,斜插背後,道:「金兄,我們一塊兒去瞧瞧如何?」
   金明池雖是不愿離開齊茵,但在這等情形之下,卻也沒有法子推卻,況且薛陵回
 來了,他留下亦是沒有意思的事,當下便起身,和方錫一同出去。
   薛陵和齊茵、白蛛女三人展圖審視,燈燭都點起來,屋子里十分光亮,忽聽大門
 傳來啄剝之聲,白蛛女迅即奔去。
   她很快就回來,道:「李三郎來啦!」
   薛、齊二人一同回頭瞧看,齊茵還是第一次得晤李三郎,燈光之下,瞧得分明,
 但見他英姿颯颯,丰采不凡,竟然是她以前有過聯婚之議的李云漢。
   她禁不住哎的一聲,卻又伸手掩住嘴巴,那樣子顯然是感到莫大的驚奇和意外。
   薛陵迅即望了她一眼,心中發出一聲長嘆,忖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李三郎
 原是齊茵的未婚夫婿。」
   他當然十分痛苦,這事他雖然早有懷疑,并且急於弄個水落石出,可是他自然不
 希望自己的懷疑乃是真實之事。然而,如今已足以証明一切了。這教他焉得不十分痛
 苦,霎時間,薛陵已想像到自己孤身一人,流浪在江湖上的淒涼情況………。
   李三郎卻神色不變,躬身施禮,道:「這一位就是齊女俠麼?小可久仰芳名了。
 」他的態度和語氣都如此的鎮定,好像他這一輩子從未見過齊茵一般。
   齊茵怔一下,斗然間沉下面色,冷淡地道:「豈敢,豈敢!」
   她不再瞧他,把目光移到薛陵面上,道:「你得吃點東西才行。」
   薛陵搖頭道:「不必麻煩了,我到街上隨便買點什麼果腹,方便得很。」他又向
 李三郎道:「你隨便坐坐,最好再研究一下圖樣,把調查經過告訴阿茵。」
   自蛛女轉身入內燒水泡茶,薛陵自個兒出去買食物果腹。於是屋子里只剩下齊茵
 和李三郎兩人。
   齊茵自顧自研究圖樣,理都不理李三郎。她直覺地感到李三郎對她太不禮貌,竟
 然表現出從不相識的樣子。因此她火冒三丈,決定用更驕傲冷淡的態度對付他。
   李三郎當然明白她發了脾氣,對自己非常的不諒解。本來他早就知道齊茵便是他
 從前極為傾心的未過門妻子,他之所以敢來相見,也是經過一番慎重考慮。
   他考慮的是以目下情勢發展,他很難終久躲避得開齊茵。是故他決意裝出從不認
 識她的樣子,一逕到此,他希望齊茵了解他的苦心,也裝出從未見過面,大家把??
 密永遠埋藏起來,瞞過薛陵。
   若然這個計划行得通,可以說大家都有好處。薛陵便不必因此而感到不安。
   事實上他自從認得薛陵之後,已對他極為佩服傾慕。加上自己踏入江湖之後,行
 為不檢,生活糜燜,實在已配不上清清白白的齊茵。因此,他其後已感到好過得多,
 深信唯有薛陵這等一代大俠,才足以匹配齊茵。
   最近又發生一件事,那就是他已深深愛上了白英。初時只不過是迷戀她異於常人
 的肉體。但到了後來,卻已產生出真摯的愛情。此所以當他得悉白英被朱公明毒計陷
 害,已服過藥物,每七日就得服一種解藥。這一來朱公明如若喪命,白英也活不了。
   他得悉此情,登時憂心如焚,竟不敢在燕子磯亭頂留字透露知道朱公明的下落,
 為的是他全無法子可以使白英避免陪朱公明一同死,所以他不敢讓薛陵他們下手對付
 朱公明。由於他心中有了白英,甚愿與她結為夫妻:約偕白首。因而對於齊茵這件舊
 事,已經完全淡下來。為了替薛陵著想,他覺得最好保守??密,永遠不讓他曉得。
   他雖是有這種用心,可是一見齊茵居然大發脾氣,不理睬他,卻不免覺得不安,
 躊躇片刻,才道:「紀香瓊姑娘沒有回到這兒來麼?」

                   十
   李三郎乃是十分精明老練之人,情知說什麼話都很難使她回答,唯有關於這位紀
 姑娘之事,不怕她不理睬。
   齊茵果然一如他所料,心中雖是一百個不愿理會,但既然他問到瓊姊姊,說不定
 還有別的話關涉及到她,當下淡淡地嗯了一聲,道:「沒有回來。」
   李三郎沉吟一下,道:「我們應當馬上展開搜尋才好。那個朱公明本事大極,說
 不定是他鬧鬼。」
   齊茵道:「你可是發現什麼跡象?」
   這時候薛陵其實站在外面,暗暗竊聽他們的對答。
   他早先雖是見到齊茵面色大變,因而確定李三郎就是她從前的未婚夫。可是李三
 郎如此冷靜,一如從不識齊茵。
   這一來使得他不能不暫時存疑,非得查出更確切的証據,方可確定。
   因此,他藉口出去買食物,其實是要在暗中查聽他們談話,以便確定他們的關系
 。
   他聽到這兒,心中可就有點活動,覺得他們的對話很正常。同時几乎已可以推翻
 他的疑惑了,假如他們以前相識的話,決不會談這些事,尤其是在沒有旁人之際。
   他不禁透一口氣,正要趕快離開,買點食物才回來。忽然聽到他們又在說話,便
 停步傾聽。
   李三郎道:「在下沒有發現什麼跡象。」
   齊茵登時氣往上沖,怒道:「混賬,原來你是找話跟我說,其實何須如此,你本
 來是李公子嘛!」
   李三郎可就不敢做聲,薛陵聽了這麼一句,登時有如掉入冰窖之內,目瞪口呆。
 心想:他們竟當真是舊相識,我的疑心并沒有錯。
   齊茵繼續用譏嘲的聲音道:「李公子怎的不在家中享受,卻到江湖奔波吃苦呢?
 」
   李三郎沉默不語,過了一會,才道:「齊姑娘何必這樣說呢?過去之事,提之何
 益。」
   他說得如此平和,齊茵一肚子的不快,突然消失,反而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便改
 變了語氣,道:「好,我們講真心話,你為何離家跑到江湖上?」
   李三郎道:「我們別提以前的事好不好?」
   齊茵道:「好吧,現在我明白你裝作不認識我的原因了,只不知猜得對不對?」
   李三郎道:「請你不要說出來,總而言之,薛大俠的人品武功,都是我萬分欽佩
 的。」
   薛陵在黑暗中搖搖頭,躍出街上。那顆心像鉛一般十分沉重,并且連連嘆息。
   他一時覺得五內無主,真不知如何是好。對於齊茵,他早就付出全部感情,此生
 此世,恐怕永遠不能再有改變。因此,要他輕言放棄,與她決絕,真是談何容易的事
 情?
   然而,在道義上來說,他和李三郎算得上是患難之交,雖說李三郎自愿當他的仆
 從手下,一直自認比他身份較低。可是薛陵對李三郎甚為敬重,從沒有把他低看的觀
 念,內心中仍然當他是個可靠的好朋友。
   在這種關系情摯之下,他薛陵如若明知內情,還與齊茵結合,那就太自私無恥,
 不顧道義了。因此,他乃是非放棄齊茵不可。不管齊、李二人能否復合,他都得非與
 齊茵斷絕不可這個打擊對他實在十分重大,使得他無法保持理智,茫然地順步而行,
 心中痛苦不堪。
   也不知走了多遠,突然間有人從轉角處出來,跟他撞個滿懷。薛陵武功何等高強
 ,雖是在這等精神迷亂之際,仍然能運功護身。
   那個人跌倒地上,按住屁股直叫哎喲。
   薛陵茫然道:「對不起。」
   又機械地過去攙扶那人起身。
   那人是個六旬左右的老者,身材矮短,面貌卻十分慈祥。他借薛陵之助勉強起身
 ,心中本來很氣惱。
   但一眼瞧見對方彷佛迷糊的神情,頓時怒氣消散,忖道:「這個年輕人一定碰到
 什麼事情,大受打擊,才會變成這樣。」
   他眼中露出憐憫的光芒,因為他記起自己年輕之時,也曾有過這樣的遭遇。年輕
 人到底受不起情感的打擊,很容易就變成這種模樣。
   照他的經驗,這個英俊昂藏的年輕人很難馬上恢復常態。
   他問道,。「你一定有很大的心事,對不對?」
   薛陵長嘆一聲,點點頭,有點麻木地道:「不錯,我有很大的心事。」
   老者道:「那麼你跟我來。」
   他不說出原因,只叫他一道走。果然薛陵茫茫然跟他一同走去。
   他們只走了十餘步,老者便推開一道門戶,和他一齊進去。這間屋子并不寬大,
 黯淡的燈光下,一切布置都很簡陋。但仍然是個廳堂的布置,此外,旁邊還有兩個房
 間。
   他叫喚了一聲,右側的房間傳出一個老婦人的口音,應道:「你回來了麼?今天
 有趣得很。」
   老者道:「等一會再說吧,我得泡杯熱茶給這個孩子喝,讓他定定神。」
   那婦人訝道:「孩子?什麼孩子?誰家的孩子?」
   老者道:「別急,是個年輕人,他一定是受到什麼打擊,所以心里有點迷糊。」
   他一面說話,一面倒了一杯熱茶給薛陵。
   薛陵接杯在手,張嘴便喝,一口就喝了那麼一大杯。把那老者駭一跳,叫道:「
 小心燙壞了嘴巴。」
   那一大杯滾熱的茶,果然著實把薛陵燙了一家伙,倘若他不是內功精深的話,很
 可能把他燙死。
   然而他卻在這一燙之下,恢復了神智,眼睛連霎,瞧著這間屋子和那個老人。他
 立刻就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但覺口腔舌頭都麻木了,早晚得脫層皮。他長長嘆息一聲
 ,因為肉體上的痛苦,在他現下的情況中,實在算不了什麼。
   老者柔聲道:「你靜靜的坐一下,若然心中蹩得難過,放聲大哭一場那就更好了
 。」
   他打開一個紙包,里面有些食物,遞到薛陵面前。
   薛陵搖搖頭,老者道:「我也知道你一定吃不下。」
   他站起身,道:「我的老伴雙腳癱瘓,不能走動,我得去喂飽她才行。」
   他走入房間,薛陵默然坐著,心中尋思起齊茵,但感萬念俱灰,恨不得有個什麼
 解脫之法,好從這萬丈苦海中超脫。
   但他總算是慢慢的恢復神智,不似早先那等昏昏沉沉,心神迷亂。
   他聽著老者說出如何碰見他的經過,然後那老婦人道:「今天我瞧見了一件事,
 十分奇怪。」
   老者笑道:「你每天總會瞧見一些奇怪的事。」
   老婦人忙道:「你聽我說呀,今天我見到的不是熟人,卻是那個古怪的年輕人,
 他扮成一個老人,帶回來一個老女人。」
   老者笑了兩聲,道:「得啦,得啦……回頭你才告訴我,現在先吃點東西,我還
 得照顧那孩子呢!」
   他走出去,又斟了一杯茶給薛陵。他見薛陵流露出十分痛苦的樣子,便極力慫恿
 他流點眼淚,他以一種老年人的智慧和慈愛之心,只勸了几句,薛陵可就感到無法控
 制眼淚,驀然雙淚交流。
   老者滿意地回到房間,陪他的老伴進食。過了一會,外面抽咽之聲已經消失。老
 婦人也吃得差不多,她又提起剛才的話題。
   老者笑道:「你怎知那個老人一定是那個年輕人改扮的?而且,他帶了一個老女
 人回來干什麼呢?」
   老婦入呶呶爭辯,硬說一定沒有看錯。突然間他們發現薛陵站在門口,兩人都訝
 異地望著他。
   薛陵拭掉淚水,道:「老太太,你剛才說看見一個老人,帶了一個老女人回來,
 他們都不是這兒附近的鄰居,但既然不是住在這兒,何以又回到這里?」
   他一面詢問,一面已注意到老婦人是坐在一張高背椅上,用一條被子蓋住下身,
 坐在窗戶前面。
   老婦道:「本來這兒住的人很雜很多,誰也分不清是不是住在這兒。但我整天沒
 事做,我在這窗子後面瞧著街上。所以那一家搬進來,那一家搬走,我都曉得。」
   老者點點頭,道:「你太嚕蘇了,把該說的說出不就行啦!」
   薛陵道:「不要緊,只要老太太有興趣,從頭說起最好了。」
   老婦人大為得意,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她道:「兩個多月前,來了一個很年輕的人,看衣著打扮是個讀書人,他租了斜
 對面的屋子住下,只有單身一個,沒有家眷,也沒有下人,我真不知道他每天怎樣過
 的,大概是可以几天不吃飯。」
   薛陵笑道:「或者這個讀書人買了數日乾糧,加上另外一些容易燒煮的食物,便
 可以數日足不出戶。老太太想必也知道讀書求功名的苦處,若不是這樣閉戶發奮,豈
 能金榜題名呢?」
   老婦人道:「不,他當真是數日不食,因為他屋子裹飯鍋火爐都沒有。他每次上
 街回來,我都在這兒瞧著,總是空手出去,空手回來,什麼乾糧都沒有。」
   薛陵細細瞧她一眼,心中不由得不信。
   因為這位老太太雙腿既是癱瘓,動彈不得。鎮日沒事可做,丈夫又出門作活覓食
 ,連個談話的人都沒有。因此,她日日夜夜坐在窗後,遙望街上一切動靜,這已是她
 唯一的消遣了使他怦然心動的是她說這個年輕讀書人,喬扮老人出去,回來時卻帶了
 一個老婦人。照這樣說來,這個老婦人會不會就是今日失蹤了的紀香瓊。
   由於這件突然而來的消息所刺激,他暫時忘掉自己的煩惱和痛苦,一心一意追查
 這件事。根據這位老太太所說,這個年輕讀書人行蹤詭異,既能數日不食,當必是內
 家高手。但這又使人大惑不解了,因為即使是內家高手,亦斷斷不會數日不食,偶然
 因故而不食,便無所謂,若是常常如此,可就有點莫測其故了。
   此外,他考慮到這個年輕讀書人是什麼來歷?假如是他帶走了紀香瓊,則紀香瓊
 何以肯跟他走?這人喬裝改扮隱匿於此,到底有何目的?
   他隨口敷衍那老婦人几句,便退出廳子。
   老者走出來,同他道:「瞧來你現在已經好得多了,可覺得餓麼?」
   薛陵搖搖頭,抬眼見到這位老者滿面關懷慈祥之色,心中大是感動,暗忖:這對
 老夫婦景況如此淒涼可憐,但仍然這麼富於同情心,真是難得。
   一念及此,頓時覺得很慚愧,因為他只顧想自己的事,卻沒有替他們著想。
   他詢問道:「老丈家里沒有別的人了麼?」
   老者輕嘆一聲,道:「我的大兒子全家在鎮江,孫子都快到二十歲了,都忙著找
 飯吃,沒有法子搬來一齊住。我還有一個小兒子,今年已三十歲,他也跑到蕪湖作工
 ,連妻子也未娶。」
   薛陵道:「這樣說來,這棟房子定是老丈產業,所以沒有搬到鎮江去住。」
   老者道:「這兒也不是我的產業,以前我做生意,家道也算興旺。但後來交上霉
 運,賠個精光。現在我幸得一個老朋友照顧,在他的店鋪里記記賬,這棟房子也是他
 的,是他借給我們居住。」
   薛陵沉吟一下,才道:「老丈心地善良,多行好事,這霉運定有一日會過去,那
 時節你再恢復家道,子孫都團聚一堂。」
   老者笑道:「但愿承你貴言,真有這麼一日,那就好了。唉!我那老伴吃的苦真
 不少呢!」
   薛陵跟他閑談了一會,看看天色已黑,便道謝過辭別出來。他已問明這個老者姓
 鄭名連富,也記下地址,此舉自然另有用意。
   他出得街上,一直向對面那幢房子走去。據那鄭老太太所述,這幢房子分作前後
 兩進。
   因此,他站在大門口側耳靜聽了片刻,里面沒有什麼聲響。回頭向鄭家望去,夜
 色蒙蒙,諒那鄭老太太已瞧不見。當即提一口真氣,快如閃電般躍起,越過大門,飄
 落院子中。
   這外面的一進房舍全無燈光,他放心躡足直入,到了後進,但見一個房間射出燈
 光。
   薛陵小心細察四下形勢,決定先不忙於窺瞧房內情形。這是因為隱隱有說話之聲
 傳出來,所以他先查聽一下再說。
   只聽一個年輕男子口音說道:「天下間焉有如此奇怪之事?你這回一定得認輸了
 。」
   這個年輕男子說過這兩句話,并沒有別人答腔。因此,薛陵全然不明白他說的是
 什麼奇怪之事。
   過了一會,那年輕男人又道:「你出這個題目,教人好生不耐煩。憑良心說,我
 一點也不耽心,只是覺得你要硬浪費時間,而又必無任何希望之事,何必要試呢?」
   對方依然沒有回答,房內沉默了片刻,那年輕男子又道:「我們先吃點東西好不
 好?」
   薛陵把這人的話全聽入耳中,但一直聽不到對方答覆,心想:這??莫要是大發
 神經,自己在房中自言自語吧?但這個想法甚是無稽,此人口齒清晰,言詞中全無一
 點失常之象,當然不會是發神經。
   他耐心地凝神查聽,并不魯莽上前瞧看房中的情形,這時房內一片靜寂,他等了
 好一會,只聽那男子哈哈一笑,道:「你認輸了沒有?」
   房間內燈燭輝煌,照得四下纖毫畢現。布置得很簡單,一几一桌一床以及椅子兩
 把之外,還有兩箱書籍,几件文房用物擺在桌上。
   在桌邊椅子,坐著一個女子。她身上雖是穿著十分老款式寬大的衣服,卻十分年
 輕。一頂假發放在桌上。
   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正是紀香瓊。她滿面流露出疲乏之容。一只手支頤,另一
 只手則拿起桌上一只雙魚洗,無精打采地把玩。這只雙魚洗乃是北宋官窯珍品,極為
 精美典雅。由此可知這件珍品的主人,當然也不是凡俗之流。
   她之所以如此疲乏,便是因為她兩個多月以來,第一次破戒上算。當日她心力交
 瘁,得服夏侯空所贈靈藥,恢復甚多。但最忌的是「上算」。此舉一則耗費心力極多
 ,二則有干上天禁忌。
   紀香瓊當然曉得自己破戒的後果何等嚴重,但她當時卻不得不如此。
   原來當她回復神智之時,發現自己已處身在這個房間之內。對面有個老頭子,正
 笑嘻嘻的瞧著她。
   她初時不覺一楞,但隨即已瞧出此人,當下稍為放心,道:「夏侯空,你把我弄
 來有何用意?」
   對方怔一下,這才除去偽裝,嘆一口氣,道:「我自以為這一番偽裝,已是天衣
 無縫,決計不會被你瞧破,那知仍然瞞不過你的慧眼。」
   紀香瓊道:「倒不是你的偽裝不行,而是你的手段太高妙了。我想來想去,宇內
 具有這等本事之人,除了你之外,恐怕已找不出第二個了。」
   夏侯空露出喜色,道:「果真如此的話,我就安心得多了。不過我告訴你,天下
 間還有一個人此我高明,那就是我師父萬孽法師。」
   紀香瓊笑一笑,道:「我曉得,但萬孽法師決不會做出這等行徑,只有你才會這
 樣做。她停歇一下,又道:「你有什麼打算呢?」
   夏侯空道:「當日我本來決定為你采藥,俾可駐顏延壽。但我到一處已知的地方
 去,卻已不見那種靈藥影蹤,因此,我打算到別處去碰碰運氣。」
   紀香瓊道:「你這話難道是暗示說,你這回僅只是恰巧碰上我?但這話卻大大說
 不通呢!」
   夏侯空道:「誰也別想騙得過你,我怎會做這種笨拙之事?我回到人間,便探聽
 到你和金明池在一塊兒,行俠江湖。不瞞你說,這個消息使我十分痛苦刺激。我想:
 假如我費盡心血氣力,甘冒千辛萬苦以及殺身之厄,為你采藥煉藥,兩你最後卻倒在
 別人懷中,這教我如何能甘心呢?」
   紀香瓊道:「你不必說了,我都明白啦,現在你打算用點手段,先把我弄到手,
 然後才找藥給我是不是?」
   夏侯空嚴肅地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紀香瓊淡淡一笑,毫不驚慌。因為她這刻雖是四肢無力,決計無法反抗這個男人
 的強暴。可是她深信夏侯空并非一般俗人,以占有她的肉體為第一要緊之事。
   為了証實這個想法,她淡然道:「你雖是奇謀突出,以極高明的手段,用迷香把
 我薰倒,帶到這兒來。表面上我已入了你的牢籠,插翅雞飛,其實呢,你知我知,你
 根本毫無勝算。」
   夏侯空垂頭道:「不錯,我用不著強辯,我愛的是你整個人,思想和肉體都一樣
 重要。假如你堅執不肯嫁給我,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紀香瓊道:「既是如此,你何必使這手段?豈不是白費心機?」
   夏侯空垂頭良久,才抬眼望住她,流露出奇異的表情,緩緩道:「我若是曉得一
 定得不到你的垂青,絕望之下,可能干出許多惡毒殘酷之事。我可不是恫嚇你,而是
 真心話,這世上除了你之外,決沒有人會得此意,了解我的心情。」
   紀香瓊寧恬的目光一直籠罩住他,使得夏侯空情緒很快恢復常態。
   但紀香瓊內心卻十分震驚,忖道:「看他的樣子,對我簡直非常傾心愛慕。假如
 我堅決拒絕了他,他情急之下,定必先殺死我,然後暗中破壞薛陵他們的計划,設法
 害死他們,最後自然輪到金明池。以金明池的武功,夏侯空當然決計贏不了,可是他
 若是用卑鄙手段,設下種種詭計,連金明池也難保性命。」
   這麼一想,登時曉得關系重大。當下苦笑道:「你這麼一來倒把我的心攪亂了。
 你且出去一下,讓我小睡片刻,然後好好的想一想這件事。」
   夏侯空依言退出房外。
   紀香瓊起身走到床沿,乏力地躺下去,但覺平生遭遇到無數險阻艱難,竟沒有一
 次像今日這麼難以解決的。其實應該形容為無法解決才對,因為夏侯空不比常人,即
 使是不必顧惜他,單只設計解圍,也極難辦到。何況她真的不想傷他的心,希望這個
 死結能夠在皆大歡喜的情形下解開?
   這更是難上加難之事,她深知如此,不由得頭痛起來。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發現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上天既然予她這許多智慧,自然就
 同時給她許多常人碰不上的艱困危難,好讓她發揮這種超凡的智慧。
   這個道理對事實全然無補,她深深嘆息一聲,便坐起身,盤膝坐好。想道:「我
 已從各方面以及從每一個角度推想過,實在無法解決。唯一的辦法,就是暫時敷衍拖
 延,免得他一時想不開,走了極端。但這拖延之法,也須極為巧妙,全然不著痕跡才
 行。」
   要知假如紀香瓊不是對夏侯空亦頗有情感的話,則她可以考慮一些十分激烈的手
 段,例如用她身上秘藏的几支「柔金鋒」,出其不意地把夏侯空殺死,即可脫困。問
 題就在她不能用這麼激烈的手段對付夏侯空,所以使得她增加萬倍困難。
   現在是她最後的一記殺手簡了,假如無法成功,那就全然沒有法子了。
   她略略調息一下,收攝心神。坐了片刻,這才誠心誠意的默想心中欲知之事,抬
 頭一望,注意認定其中一塊瓦片,便從正梁數起,恰是第九。這數目即是十二地支的
 「申」,在六壬神數中,即是以「申時」發用。
   她純熟地依照月將,以申時占用排成天地盤,又依本日干支演出四課。從這四課
 中,發用三傳。照例布上天將遁干,以及三傳的父母子孫妻財兄弟等等。

   她素來精通此道,是以這許許多多的繁難手段,彈指即成。一看即知乃是「重審
 課」。
   此課乃統坤之體,柔順利貞之象。諸般謀望,皆是先難後成。
   課傳既得,紀香瓊復又從其中細加推敲,尋求她欲知之事。這可不是單單推求凶
 吉成敗,而是要從這一課中查探出隱微的天機,預見未來的情形。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她長長透一口氣,頹然躺下,身上已出了不少汗。
   這一次起課上算,耗去她極多的心力,使她一時之間,沒有法子可以恢復過來。
   過了不久,夏侯空進來,十分驚訝於她精神的萎頓,但他急於得到她的回答,所
 以竟然忽略了這個奇怪的徵象。
   他問道:「你已想了不少時間,當必已經有了答案,到底肯不肯嫁給我?」
   紀香瓊振起精神,道:「看來我已沒有法子推托了。」
   夏侯空大喜道:「那麼你已答應嫁給我了?」
   紀香瓊擺手道:「我還沒有答應呢!」
   夏侯空道:「你既說無法推托,豈不是等於答應了?」
   紀香瓊道:「我心中紊亂得很,你不能給我多一點時間考慮麼?」
   夏侯空道:「本來這倒無所謂,但你是個絕頂聰慧之人,明知沒有人能找到這兒
 ,你何必還拖延時間,徒然使我心中焦焚痛苦呢?你還是切切實實給我一個答覆吧!
 」
   紀香瓊道:「天下間有的是出奇之事,說不定有人會到此找我。」
   夏侯空仰天一笑。道:「我已經想過又想,你的人全無一點線索可以找到此地來
 ,這是斷斷不可能之事。」
   紀香瓊道:「我何嘗不知,但我唯有希望奇跡出現。你給我一個期限,假如過了
 此限,倘無人到此把我救走,那麼我沒得好說,你要怎樣便怎樣。」
   夏侯空抵死不信她的人能尋到此處,但若然期限太長,總是夜長夢多,當下說道
 :「我雖是有十二分把握,但實在等不及了,這樣吧,到今日酉時過後,便是你我重
 新開始之時。」
   紀香瓊點頭答應了,便一逕酣沉大睡。到晚餐時,天色業已昏暮。夏侯空在廳中
 點燃許多燈燭,把昨天夜里帶回來的食物和美酒,都擺在圓桌上。
   兩人對酌片刻,夏侯空望望天色,笑道:「現下已是酉時三刻了,還有一刻就是
 戌時。」
   紀香瓊道:「我早知道了,不勞你提醒。」
   夏侯空微笑道:「鄙人未免有一點得意忘形,但想必能獲你諒解。」
   紀香瓊外表雖是鎮靜,事實上都緊張萬分。她的卜算雖是靈驗非常,萬無一失。
 可是宇宙間的奧秘誰也參詳不透,只要其中有那麼一點點算錯了,結局就完全不同。
 紀香瓊深知此理,是以才極為忐忑不安。
   夏侯空指住牆角一口箱子,道:「那箱子中有喜字帳和吉服等物,一過了酉時,
 鄙人就張挂起來,咱們都換過吉服,即可叩拜天地,結為夫妻。」
   紀香瓊笑一笑,心想:「今日是大凶大煞之日,婚喪最忌。他枉負博學才名,連
 日子的吉凶也不曉得。」
   他們談了這麼一陣,時間又過了不少。夏侯空起身人房,取來一件物事,卻是一
 具制作極精致的水滴時計。這個水滴時計上面的一個玻璃瓶,外面刻著時刻,瓶內之
 水不停地滴漏而降減,水平線指示出精確的時間。
   紀香瓊望了一眼,曉得只剩下半刻鐘的時間。
   這時薛陵已繞到大廳正對面的屋頂上,遙遙窺看。
   他瞧見滿桌隹肴和美酒,紀香瓊正和一個韶秀斯文的男子對酌,桌上放著一件奇
 形怪狀的物事。
   他不由得連連搔腦袋,尋思這情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深知紀香瓊之能,不獨是智計天下第一,同時武功也極高明,因此,她既然對
 那男子沒有什麼敵對行為,他可不能輕易現形打岔,說不定由於自己的現身,敗壞了
 她的神機妙算因此薛陵立刻就下了決定,耐心等候下去,定須等到紀香瓊有什麼動作
 ,或者是對方出手侵犯於她,方能現身出手。
   時間不停地消逝,夏侯空滿意地望住滴漏時計,笑道:「你這一手實在讓我吃足
 了苦頭啦!」
   紀香瓊道:「為什麼?」
   夏侯空道:「請你想想看,這段時間內我既沒有事做,又不敢隨便跟你說話,以
 免得罪了你。這真比什麼刑罰都折磨人。」
   紀香瓊眼睛一亮,微笑道:「你既然覺得難耐,那麼我告訴你應該做什麼。你可
 把喜帳懸挂起來,再點起紅燭以及把吉朋都拿出來。」
   夏侯空跳起來,道:「好主意。」
   他望了時計一眼,又道:「我試試看能不能在這一點點剩餘的時間內做完這些事
 。」
   他過去打開箱子,取出喜字紅帳,懸挂在正面牆上,按著把紅燭插在銀燭台上,
 一面引火燃點,一面說道:「時間到了沒有?」
   紀香瓊說道:「還有一點點時間,你慢慢的做也來得及。」
   她的話聲含有一種異常的平靜,夏侯空感到不對,迅即回轉身子,目光到處,燈
 光照耀之下,這廳子內竟多出一人。
   夏侯空心中大震,一方面固然是因為這刻忽然有人出現而驚訝,一方面也因此人
 來得無聲無息,以自己耳目之靈,居然尚不能發覺,可知他武功何等高明。
   他定睛一瞧,但見來人長得俊美異常,??紅齒白,如玉樹臨風,極是瀟酒。
   他冷冷道:「來者莫非就是薛陵麼?」
   薛陵大為驚訝,抱拳道:「正是在下,但我們似是素未謀面,閣下怎認得出在下
 ?」
   夏侯空淡淡一笑,道:「別人認得出你,才是稀奇之事,鄙人乃是萬惡派首要之
 人,認得薛兄你何足為奇?」
   薛陵吃一驚,道:「瓊姊,他真是萬惡派的首腦人物?」
   紀香瓊點點頭,道:「以前是的,現在他和朱公明一樣,都成為萬孽法師想殺死
 的叛逆。」
   薛陵放心地舒口氣,道:「原來如此,兄台竟敢叛出萬惡派,可見得勇敢過人,
 世所罕有,不敢請問尊姓大名?夏侯空得他贊崇,回心一想,這話果然有几分道理。
 當下對他敵意大減,尤其是他稱呼紀香瓊那一聲」瓊姊「,已知道可以把他從」情敵
 「身份中剔除。當下應道:「鄙人夏侯空,只是個無名小卒,薛兄想必從未聽過。」
   薛陵肅然道:「在下從齊茵姑娘口中,早已得知夏侯庄主的博學多能,敬仰已久
 。」
   他突然面色蒼白,閉口不言。
   夏侯空哦一聲,道:「齊茵姑娘武功精湛,有超凡絕世之能。聞說薛兄與她形影
 不離,遲早必是神仙眷屬。」
   他跨前數步,迫近薛陵,口氣一冷,又道:「但薛兄卻不管別人的禍福,任意介
 入我的事情中,此仇此恨,只恨今生永難消釋。」
   薛陵乃是提起了齊茵時,觸動心事,頓時心神迷惘。那夏侯空的話,他根本聽而
 不聞,呆立不動。
   夏侯空怎知他有此遭遇,又冷笑道:「常聞薛兄武功絕世,鄙人今日定要領教一
 番。」
   話聲甫歇,揮袖拂去。
   這一袖含蘊極強的內力,風聲勁厲。但只不過是試探性質,并非殺手,也很容易
 封架或閃避。
   那知薛陵竟然動也不動,任得這股內力擊中胸口,登時蹬蹬蹬連退三步。
   夏侯空怒不可遏,厲聲道:「薛兄雖是不把鄙人放在眼內,硬擋了這一記,但鄙
 人定要把你迫得出手方始甘休。」
   夏侯空喝聲中,右掌已運集功力,欲劈末劈,左手按在腰間,隨時可以掣出「蛇
 頭鞭」應敵。
   紀香瓊急忙叫道:。「你們住手。」
   夏侯空冷冷道:「姑娘之言恕我再不遵從了。」
   但他這一說話,到底延遲了劈出右掌的時間。
   只聽薛陵「哎」地一叫,張口噴出鮮血,身形也搖搖欲墜。
   夏侯空猛吸一口氣,便生生剎住發出去的掌力,冷冷笑道:「薛兄太以不把鄙人
 放在眼內,硬挨了一記,以致略略受傷。我夏侯空決不乘你之危出手,你可急速運功
 調息,以備一拚。」
   薛陵搖晃了几下之後,便又站穩,長長透一口氣,鼻中嗅到一陣淡香,側眼一看
 ,乃是紀香瓊躍到他身邊。
   他訝道:「我這是怎麼啦?好像受了傷。」
   紀香瓊定睛打量他面色神情,查看他為何竟記憶不起他剛才受傷的經過。但薛陵
 這刻已斗地盡憶入廳後的事情,念頭轉到齊茵上面,登時心碎腸斷,根本不再去想如
 何受傷之事。
   夏侯空嘿嘿冷笑數聲,道:「薛兄自恃其能,挺胸硬接了鄙人一袖之擊,難道竟
 忘懷了?」
   薛陵長嘆一聲,答非所問地道:「瓊姊,小弟已心灰意冷,這就去找到朱公明,
 作最後的一拚,生死已非所計,瓊姊好生珍重,再見了。」
   說罷便即舉步向廳門走去,紀香瓊連忙叫道:「阿陵,等一等,究竟發生了什麼
 事?」
   薛陵搖頭不語,繼續走去。
   紀香瓊急忙又叫道:「你業已負傷,如何能與朱公明一拚?」
   薛陵回頭苦笑一下,道:「小弟已存下必死之心,定能與他拚個同歸於盡。」
   說罷,又緩步走去。
   夏侯空是智謀杰出之士,這時已聽出不對勁,當下提起丹田之氣,大喝道:「給
 我站住!」
   薛陵一只腳已跨過門檻,聽到這一聲震耳生疼的大喝,不由得停住腳步,回頭道
 :「夏侯庄主有何見教?」
   夏侯空厲聲道:「你別忘了朱公明乃是鄙人的師兄,你要找他,須得先過我這一
 關。」
   薛陵訝道:「你不是已叛出了萬惡派的麼?」
   夏侯空道:「不錯,但你既然拆散了我的好事,我怎能讓你逍遙自在的活著?」
   薛陵微微屈曲雙膝,才道:「你自問有本事追得上我,那就來吧!」
   夏侯空情知他這一躍出去,誰也休想把他追回來。他胸中計謀極多,根本用不著
 尋思,便知應當用什麼方法才把對方留得住。
   當下放聲大笑道:「我何須追你,我先把紀香瓊殺死也是一樣。」
   他驀地橫掠尋丈,一伸手就抓住了紀香瓊右手脈門。紀香瓊發出一聲尖叫,似是
 十分驚駭。
   薛陵大喝道:「住手!」
   唰地掠入廳內。
   夏侯空抓住紀香瓊疾快的一旋,把她當作盾牌,隔阻住薛陵欲擊出的掌勢。
   薛陵急急煞住手掌,厲聲道:「你剛才說什麼?」
   夏侯空道:「我本來已可以把紀香瓊娶為妻子,但偏偏你在限期之內現身,破壞
 了我的好事。哼!哼!我先殺死了她,然後再拆散你和齊茵,使你們亦痛苦終身。」
   薛陵咬牙道:「你若是英雄好漢,那就放了我瓊姊姊,咱們拚個生死。」
   夏侯空沉吟一下,道:「這話倒還動聽,我今日把你殺死,讓齊茵悲痛終身,也
 是一樣他把紀香瓊往前猛力一推,喝道:「接住了。」
   紀香瓊身軀離地向薛陵飛去,薛陵趕快一伸猿臂,把她攔腰抱住,輕輕放落地上
 。但他尚未撤回手臂,猛覺腰間一陣刺痛,登時全身麻木。
   這時輪到紀香瓊把他抓住,不讓他摔倒,放在椅上。她長長透一口氣,向夏侯空
 感激地笑一下,道:「謝謝你啦!」

                  十一
   原來紀香瓊之被夏侯空抓住,發出尖叫,以至於夏侯空揚言先殺死紀香瓊,這都
 是夏侯空設法留住薛陵之計,只因他深知薛陵這一躍出,誰也休想把他追上,等到他
 找到朱公明拚上了,那就更沒有法子可以阻止了。
   因此,他利用薛陵一定要救紀香瓊這種感情,果然把他迫回來。紀香瓊其後更使
 用「柔金鋒」使他全身麻木,無法走動。紀香瓊見夏侯空為她這麼做,心中大為感激
 ,所以謝他一聲。
   薛陵神智仍然清楚,一聽方知這是夏侯空的計謀手段,心中不禁叫一聲「罷了」
 ,暗想若論計謀手段,這夏侯空比自己高出甚多,無怪當日連金明池也全然無法施展
 ,最後還是靠紀香瓊方能脫身。
   紀香瓊柔聲道:「陵兄弟,姊姊我本是不該如此對付你。但你若是只為了心中一
 點私情,轉身闖入虎穴,萬一被陰謀詭計所害,薛家滿門血債,還有誰來洗雪?」
   薛陵心頭一震,虎目中涌出淚水。
   紀香瓊纖手伸到他面上,兩指一彈,指甲中飛出一點藥末,被薛陵吸入鼻中。
   薛陵頓時恢復如常,麻痺之感俱失。他長嘆一聲,極力忍住淚水,道:「瓊姊責
 備得是,小弟實是不該因私情而誤了大事。」
   他說出這話,已感到心酸腸斷,自知今生今世,再無愿望可言。
   夏侯空初時見紀香瓊如此迅快就把薛陵藥力禁制解去,心中不禁大吃一驚,但旋
 即証實她料事神准,這等眼力判斷,自己亦大大不如,可是卻因而大增敬慕之心。
   紀香瓊回頭向他望了一眼,道:「我今日雖是這般離開了你。但我心中并非真個
 沒有你,只是目前未暇作此想,一時之間亦沒個安排處。你往後別在暗中算計我,行
 不行呢?」
   夏侯空心中涌起甜苦兩種滋味,長嘆一聲,道:「好吧,但卻望姑娘示知一聲,
 是不是朱公明這一案了結,從此不管天下閑事?」
   紀香瓊笑一笑,道:「大概是如此吧!」
   夏侯空皺皺眉頭,向薛陵道:「薛兄可知道朱公明平生最擅長的是什麼功夫?」
   薛陵搖搖頭道:「在下只知他金刀上造詣極高………」
   夏侯空道:「若是如此,你們這一回仍然無法取他性命。他絕藝一出,定可突圍
 揚長而去。等你找出破解之法時,他已不知隱在宇內那一處角落了。」。
   薛陵凜聲道:「如若夏侯庄主允許示知,在下自當銘感五內,沒齒難忘。」
   他深知這次南京之役,決計不能失敗,否則便將遺憾終身,是以鄭重求問。
   夏侯空瞧了紀香瓊一眼,緩緩道:「自然要告訴你了。不過此秘密只讓你一個人
 知道就夠了,鄙人意欲難紀姑娘一次,教她費點腦筋猜測,請到這邊說話。」
   他先走出屋外,薛陵趕快跟出去。他自然暗中防范對方會有詭謀,當下已運足功
 力,護住全身。
   夏侯空走到院子角落中,道:「有煩薛兄先點住鄙人的」大椎「穴,始行談話。
 」。
   這大椎穴乃是人身神經總樞,落手稍重,非死不可。若指力恰好,能使人全身麻
 木,不聽腦子指揮,但仍然開口說話。
   薛陵剛一舉手,便自疑道:「你卻是何緣放?」
   夏侯空道:「不點穴也可以,鄙人要說的是……」
   突然一聲尖叫,打斷了他底下的話。
   薛陵聽出這一聲尖叫出自紀香瓊,心頭一震,回頭望去,但見她掩面疾奔,奪門
 而出。
   薛陵不暇多想,提氣一躍,疾忙追去,耳邊彷佛聽到夏侯空的長嘆之聲。
   紀、薛二人奔出街上,霎時已走了老遠。
   紀香瓊忽然停步,薛陵趕上來,急急問道:「瓊姊你怎麼啦?」
   但見紀香瓊全然沒事,反而向他歡然一笑,道:「對不起,姊姊又使用詭計,讓
 你上當。」
   薛陵摸不著頭腦,問道:「為何向小弟使用計策呢?」
   紀香瓊道:「我不要你聽那夏侯空胡說。」
   薛陵定神尋思一下,道:「他本要小弟先點他穴道,始行說話。可見得他的話決
 計沒詐,亦沒有向小弟施暗算之心。」
   紀香瓊道:「哼!他那點鬼心思我還猜不出來麼?他要你點住穴道,便是怕我把
 你弄走,如若你點過他的穴道,你定須回轉去替他解穴。這時他就可以說出來了。」
   薛陵一想不錯,敢情人家一舉一動,都有莫大作用。若論斗智,實非他們敵手。
 現下正好他們都不幫助對方,不然的話,實在毫無可勝之機了。
   他道:「夏侯庄主要說什麼話,瓊姊竟曉得麼?」
   紀香瓊沉吟一下,才道:「反正不會是關於朱公明的事,我們回去吧?」
   薛陵應了一聲,抬目一望,敢情這一陣奔跑,已離家不遠。此時他已被紀香瓊點
 透,心中但以薛家滿門血海深仇為念,兒女之情,拋諸腦後。因此神明澄澈,還我本
 來。
   他總覺得夏侯空想跟自己說的話一定萬分重大,而又必與紀香瓊有關,此所以他
 才會危言聳動,引自己出去,而又不肯讓紀香瓊曉得。他目下既與紀香瓊有八拜結盟
 之情,無論如何也得弄個明白,方能安心。
   自然紀香瓊決不肯說,他只有回去詢問夏侯空一途。
   心念一轉,正要出其不意的奔回去,忽聽紀香瓊道:「夏侯空早就走啦,你一定
 見不著。」
   薛陵不管三七二十一,拔步就走。他踏步越空,此刻回到原地,果然不見夏侯空
 影蹤,不禁嗒然若喪,無精打采地離開。
   紀香瓊已在原地等候,見他如此頹喪,心知他是參詳出與自己有關,所以才這麼
 著急。
   心中大是感動,可就不能取笑他了。
   柔聲道:「我們回去吧!」
   薛陵突然間靈機一動,道:「小弟這麼大的一個人,決計不會丟了,瓊姊請吧!
 」
   紀香瓊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薛陵:「小弟素來死心眼得很,非把夏侯庄主找到了,問個明白,才回去跟他們
 見面。紀香瓊一怔,想不到薛陵居然使出」耍賴「這一招來。以他這等英雄性格,若
 不是情深義重,焉肯使出這等手段?不由得又是一陣感動,差點掉下淚來。她可不敢
 讓他這麼大的一位英雄,為了她的緣故而繼續耍賴,忙道:「陵弟你的感情實在使我
 感激,好吧,我從實告訴你。夏侯空聽我說你們還要到洪爐秘區去,打算殲滅萬惡派
 ,便勸我萬萬不可同行。」
   薛陵訝道:「我們早就講好,你和金兄都不要去的。」
   紀香瓊嘆一口氣,道:「你們認為如此,但夏侯空卻深知我非去不可,是以苦苦
 勸阻。薛陵道:「那麼瓊姊應承他不去就是了。」
   紀香瓊道:「我不能欺騙他,也騙不倒他。」
   薛陵沉吟道:「縱是如此,我們也不一定會遭遇覆亡的結局呀!」
   紀香瓊道:「問題是在於他深知萬孽法師道行已深,智謀超世。碰上你們硬來的
 敵人,有些智謀沒有多大用處。但我若參與了,免不了就變成斗智多於斗力的局面了
 。」
   薛陵雖不能徹底領悟,大概的意思仍然明白,當下道:「斗智就斗智吧,瓊姊難
 得碰上對手,豈不是很有意思麼?」
   紀香瓊道:「難得碰上敵手這句話,亦是我非參加不可的原因之一。夏侯空耽心
 的是我耗用心力過度的話,身體不支。」
   薛陵恍然道:「原來如此,那麼瓊姊姊就別參加了。反正我們來個攻其不備,讓
 他措手不及。諒他縱然詭計多端,也來不及施展。」
   紀香壞搖搖頭,道:「你們想找到萬孽法師的話,非我去不可。??殺是你們的
 事,但如何闖過他重重埋伏,以及如何才迫得他出面,卻非靠我不可。」
   她已顯露過絕世無儔的才智學識,這話一點也不覺得夸大,薛陵對她心服口服,
 無不相信,不覺雙眉緊鎖,道:「正因如此,你才大耗心力啊!唉!走吧!」
   他剛一舉步,忽又遲疑了一會,才當真走去。
   紀香瓊一望而知,心想:他本想同去跟阿茵商量一下,忽然想起已不能和她接近
 ,是以腳下躊躇。
   兩人回到屋子,齊茵、金明池、白蛛女、方錫和李三郎等人驚喜交集。
   紀香瓊說出今日的遭遇,人人都大為驚奇。
   齊茵過來拉住薛陵,道:「你怎的那麼巧,竟會找到了瓊姊?」
   薛陵揮臂甩開她的手,道:「我在街上碰到一位老先生,好生過意不去,扶他回
 家,聽那位老太太說出所見怪事,便過去一探………」
   他甩開齊茵的舉動,人人皆見,都道他是由於眾目睽睽,不好意思。
   但李三郎卻面色一變,曉得不妥。只是心中憂疑也只好藏在肚子里,沒法子向別
 人商量他早就考慮到以薛陵這等篤行道義之人,一旦曉得了自己和齊茵的關系,這段
 婚姻定生波折。他也隱隱感到薛陵似是有了疑念,當初卻認為假如自己裝出不認識齊
 茵的話,她一定會意而要這樣做。但見面之時,她到底露出馬腳,其後在屋中說話,
 也許薛陵業已聽見。
   現在他的神色和舉動,証實了他心中的猜疑。但他對此全然無能為力,甚至不敢
 把自己真心愛上了白英之事說出。因為薛陵必會懷疑他是故意這么做的。
   金明池突然哈哈一笑,道:「齊姑娘,在下有一句話老早就想請問你,卻又不敢
 冒昧。」
   齊茵眼見薛、紀二人回來,十分開心,笑吟吟道:「什麼事?」
   金明池道:「這位李三郎是不是杭州的李公子?」
   齊茵面色一變。旋即大大方方地道:「不錯,他就是李云從兄,我們算得上是世
 交了。」
   金明池道:「這就是了,區區剛才見你們似是很陌生之人,所以一直感到奇怪而
 已。」
   他淡淡的几句話,使齊茵恨不得几乎要殺死他。
   薛陵微笑道:「李三郎,你再三要我保守秘密,兄弟照辦不誤,金兄在何處打聽
 出來,我可不知道了。」
   他的反應如此冷淡,又這麼說法,金明池大吃一驚,心想自己耗費了不知多少心
 血氣力,才打聽出來的秘密,只道能破壞他們的好事,趁隙占取齊茵芳心,那知全然
 落空,不由得暗暗慍怒,泛起滿腔殺機。
   方、白二人卻全然不明白內情,正要追問,紀香瓊瞧出金明池大有發作之意,心
 想以他武功之強,若是含念挾妒出手,今晚定必有人傷亡。為了阻止這等情形發生,
 她只好開口道「明池,夏侯空說過一句話,他說朱公明是他的師兄,須得先過他一關
 ,才能向朱公明動手,阿陵他可是這麼說?」
   薛陵一怔,道:「是的,但………」
   紀香瓊當然不容他說下去,接口道:「我們和他分別之際,他屢屢提及你,對你
 的武功甚為佩服。」
   金明池道:「多他一個佩服,也沒什麼了不起。」
   言下之意,表示天下間佩股他武功之人太多了,這些事不足在意。
   紀香瓊道:「但他卻認為智謀比武功重要,這次我們對付朱公明,你得分點心對
 付此人才好。」
   金明池勃然大怒,道:「好一個自傲自大的家伙,簡直是存心找死,哼!哼!我
 且瞧他能活多久。」
   薛陵雖是覺得紀香瓊如此挑撥金明池,使他仇視夏侯空,極是不對。但又曉得夏
 侯空不會去幫助朱公明,所以便不多言。
   李三郎極是知機,迅即取出那朱府建??圖樣,唰地打開道:「紀姑娘,請你瞧
 一瞧此圖,果然有不少秘道可以逃生。」
   大家圍立在圓桌邊,燈光之下,把那幅圖樣照得十分清楚。
   紀香瓊低頭望著圖樣,心湖卻被金明池和夏侯空兩人的影子掀起了一片波浪。
   因此,她雖是睜大雙眼,其實視而不見。過了好一會,她才勉強定一定神,把圖
 樣看了几眼。
   接著她抬起頭,緩緩打量圍立桌邊的人。若然是旁人做出這等舉動,這些人一定
 會發覺她未曾想出計策。然而大夥兒對紀香瓊的智謀都佩服萬分,連那心高氣傲的金
 明池亦不例外,所以大家都以為她胸有成竹,正在量才分派任務。
   薛陵首先道:「瓊姊姊,小弟定要攻堅擊銳,事關小弟滿門血仇,希望你別使小
 弟為難。」
   紀香瓊定一定神,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薛陵道:「小弟深怕瓊姊分派任務之時,沒讓小弟碰上朱公明。這麼一來,小弟
 不遵從瓊姊的吩咐既不可。但若不能碰上朱公明,亦勢難死心,這豈不是給小弟為難
 麼?」
   紀香瓊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
   她伸出纖指,指住圖中一處房舍,道:「你直扑此地,是可最先見到朱公明。」
   她的目光轉到齊茵面上,又道:「阿茵亦是血仇在身,豈能落後。你們兩人分從
 前後來攻這一處房舍,任何人先碰上朱公明都不要緊,最要緊的是謹記著這是咱們最
 後的機會,若然不能殺敵報仇,讓他遁走了,今生今世,休想再找到他。」
   齊茵道:「瓊姊之意,可是要我們拋棄武林規矩,但見仇人,就出手痛擊,不要
 限定以一對一麼?」
   紀香瓊道:「正是此意,須知我并非虛聲恫嚇你們。這個奸狡無比的老狐狸一旦
 遁走了,縱然你們心志堅毅無比,不惜踏破百十對鐵鞋,但我也敢用人頭擔保你們找
 不著他。」
   齊、薛二人都大為震驚,尤其是薛陵,深感此事非同小可,無論自己對齊茵有什
 麼想法,那都是私情,須得按下將來再說,眼下誅殺仇人之事,比什麼都重要,定要
 同心合力,辦妥這事才行。
   他們彼此對望一眼,心意相通,不須言語,便已明白。
   紀香瓊數過秘道數目,又道:「朱公明的屋子內秘道雖多,但現下有方錫和白?
 ???,牢牢守住這兩個方位,不讓朱公明一下子沖過,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了。」
   她略一沉思,又道:「李三郎可跟著我,助我一臂之力,擋住另一處缺口,相信
 萬無一失了。」
   眾人都紛紛瞧看圖樣,查明自己應占的方位,弄得明明白白,方才罷休。
   金明池突然冷冷道:「香瓊,我到時干什麼事?」
   他忽然自告奮勇,愿意參加,眾人都十分驚訝。
   薛陵躬身施了一禮,感動地道:「金兄到底是俠義之士,單單是這一句話,小弟
 即已終身難忘。」
   齊茵接著道:「不管結果你去得成去不成,我也十分感激。」
   金明池冷冷道:「這等話不要說了。」
   紀香瓊緩緩道:「這兒的人,除了阿陵阿茵不要說之外,說到我本人,由於師門
 淵源,以及我和阿陵阿茵的情誼,自然得參與這一場獵狐盛會。李三郎和阿陵關系甚
 深,也不必說了。至於方、白兩位,由於獵狐盛會結束後,阿陵阿茵須得助他們辦事
 ,凶險更在這一次行動之上,所以他們拔刀介入,亦是應該。但說到明池你,我卻想
 不出你有什麼理由要參加這個行動?」
   眾人深覺紀香瓊之言有理,無不頷首表示贊同。
   金明池冷冷道:「這一次行動你可猜不到了吧?我當然有我的道理,但卻不必說
 出來。白蛛女最沒心機,沖口道:「那怎麼行?如果你沒有很好的理由,我們大夥兒
 全都不放心。」
   金明池慍道:「你意思是說我會暗暗縱那老狐狸逃脫?」
   白蛛女接口道:「正是如此。」
   眾人都大吃一驚,皆想金明池定將老羞成怒無疑。
   方??立時提聚功力,准備保護白蛛女。
   誰知金明池突然不怒反笑,道:「白姑娘說出這等話,倒讓人覺得很可愛。最低
 限度証明出你是個沒有心機,不耍手段的好姑娘。比起在座一些自命英雄豪杰,卻又
 不敢說出心中疑惑之士,實在可愛得多了………」
   他的話雖是滿含譏嘲,但薛陵、方錫都不放在心上。
   金明池話聲略頓,又道:「我希望香瓊找出一個位置,不要首當朱公明鋒銳,但
 卻是他逃走時最可能的方位。」

   他目光一掠,見眾人皆有迷惑之色,不禁傲然一笑,道:。
   「我私心中極愿薛陵和齊茵合力都收拾不下朱公明,讓他碰上我,當場誅殺給你
 們瞧瞧眾人這才明白他的意思,都想此人確實狂傲得可以。紀香瓊笑一笑:道:「那
 麼就把我的位置讓給你,我和李三郎負責呼應各處,決不讓老狐狸得以逃出咱們的天
 羅地網。」
   她取過朱筆,在圖樣上注明位置,要大家都牢牢記住。
   尤其是薛、齊二人,更須牢記各處防堵的位置,以便趕去圍政。自然在三個堵截
 位置中,不必理會金明池負責的那一處。
   大家計議已定,已是三更時分。
   薛陵間道:「瓊姊,我們什麼時候動手此較妥當?」
   紀香瓊心想:我剛才心里恍惚,隨口分派任務,其中容或有不妥之處,最好延遲
 一兩天才舉事,那就萬無一失了。
   正轉念間,金明池已朗笑一聲,道:「薛陵,你已經沒有什麼好准備的了,何不
 現下立刻動身,來個速戰速決?」
   李三郎面色一變,心想若是現下就動身,可就沒有機會向紀香瓊請教,瞧瞧有沒
 有法子騙出朱公明的解藥,解去白英身中之毒了。
   但他的變色誰也不曾發覺,因為薛陵已大聲道:「好極了,小弟其實也是五內如
 焚,熱血奔騰,恨不得立刻就手刃強仇。」
   齊茵也道:「這倒乾脆爽快,我們就此決定,馬上出發行事。」
   人人戰意旺盛,躍躍欲試。
   紀香瓊深知這一股鋒銳之氣事關重大,不可使之挫折,竟是為勢所迫地答應了。
   當下人人返房束裝,攜帶兵刃。
   紀香瓊取出一個竹籮,交給李三郎,道:「你提著此物,緊緊跟著我。」
   因眾人好奇往籮中瞧看,但見一困漆著白色的竹子,長約三尺,兩頭削得十分尖
 銳。另外有數十塊方形木頭,每一面都有個洞。
   誰也猜不出這些物事有什麼用處,紀香瓊望望天色,便笑道:「諸位一定很想知
 道我葫蘆中賣什麼藥,是也不是?其實說穿了也不稀奇,這些物事就是我用以封鎖朱
 公明一條迷路之物。」
   齊茵道:「瓊姊憑你這些竹木,就可以擋住朱公明的話,我們都不能不甘拜下風
 了。」
   紀香瓊道:「橫豎我必須和李三郎演練一下,你們可趁這機會看看,大概能增強
 你們必勝的信心呢!」
   當下走出廳外的天井中,向李三郎吩咐了一番,然後向大眾道:「我們開始啦,
 我是用傳聲之法指示李三郎,你們先瞧著,別出聲打岔。」
   她話聲一歇,李三郎突然伸手入籮,抓起一根竹子和一塊木頭,竹尖迅快插在木
 頭的洞上,便放在地上。
   如此默默的動手,極是快捷,霎時間天井中已放置了許多豎立的白色尖竹。
   但見李三郎放置白竹子之時,似是具有法度。突然間他一躍而出,紀香瓊迅即奔
 入天井,手中拿著一卷紅色絲線,先把一端縛在一根竹子上,然後穿行於白竹子當中
 ,每經一根竹子,就以紅絲線繞上兩圈,這樣做下去,不久,大部份竹子都有紅絲線
 纏縛著,成為一個不規則的線路。
   紀香瓊躍出來,笑道:「諸位一定看得清楚,這是一個小小奇門陣法,可以使人
 迷失其中,找不到門路出來。」
   白蛛女笑道:「假如人家強闖呢?這些竹子都插在木頭座上,一腳就可以踢翻許
 多。」
   眾人雖知紀香瓊之能,亦知世間有這等奇門遁甲陣法秘學,但這等奧秘陣法豈是
 片刻間擺得好的?尤其是她只用些竹子木頭以及數丈紅絲線,難道就困得住武功高強
 之人?
   金明池前此吃過夏侯空的虧,對這奇門陣法印象甚深。但夏侯空的陣法極是巨大
 ,屋宇連綿,使人迷路實在不足為奇,眼下這個小小的奇門陣法,他第一個就不服氣
 。
   當下笑一聲,道:「不錯,這些竹子一腳就完全掃飛,如你能阻擋武功高明之士
 ?我自愿一試。」
   紀香瓊道:「好極了,說出來你們更不相信,那就是這個陣法占地雖不大,卻可
 以同時困住几個人。這几個人在這一點地方之內,怎麼奔走也互相碰不到。」
   眾人几乎表示愿意入陣一試,紀香瓊道:「好,讓我們試一試,李三郎先入陣如
 何?」
   李三郎道:「有何不可。」
   邁步走去,離那些竹木尚有兩丈,忽然視線模糊,全然瞧不見那些白色的竹子。
   他心中驚詫之際,腳下反而加快,唰一聲已沖入陣內。
   眾人但見他人陣之後,在竹子間迅快繞行,竟不曾碰倒任何一根竹子,凡有紅絲
 線連結的空隙,他都會自行避開。
   大家見了此情,不禁稱奇。
   金明池道:「果然古怪得很,不過我們人數一多,那陣內地方有限,怎會碰不到
 呢?」
   紀香瓊道:「那麼大夥兒進去瞧瞧吧!」
   金明池首先踏落天井,也是眼前一陣昏花,加快腳步沖了入陣。
   緊接著,方錫、白蛛女、薛陵、齊茵都沖入陣內。
   紀香瓊站在階上,望著陣內六個人迅快奔行,有的明明兩人對面擦肩而過,卻宛
 如沒有瞧見一般。
   她怕眾人耗費心神氣力,便以傳聲之法,一一向他們說道:「你在我奇門陣法之
 內,一味奔行亂闖,全無用處。最好運功調息,設法減弱陣法迷惑心神的威力,或可
 覓路出來。」
   眾人本已忘了許多事,一味找路奔行。這刻得她提醒,頓時清醒,個個停下腳步
 ,默默運功調息。
   紀香瓊仰頭望望天色,默計時間,曉得已是子牌時分。這才舉步走過去,撤去陣
 法。
   眾人忽然眼前一亮,轉眼四望,只見六個人分別站在方圓兩丈之內,一望而知俱
 是陷入陣內之後,找不到路出去。
   金明池笑道:「厲害,厲害,不過假如朱公明略識陣法之學,靜靜運功,很快就
 可以恢復了聽覺,這一點不可不防。」
   紀香瓊指揮李三郎收起竹木,仍然放置在竹籮內,才道:「你果然是行家,朱公
 明若然恢復聽覺,就能出手對付迫近他的人。因此之故,此陣必須我親自主持,若是
 換了別人,一炷香之內,就將被他破陣而出。」
   她語聲一頓,又道:「現下已到了子時,我們可以動身了。」
   金明池在這一群人當中,最是機伶多謀,一聽這話,頓時悟出言中有物,道:「
 你是不是利用這個陣法,拖延時間,好讓我們這刻才動身?」
   紀香瓊道:「正是如此。」
   齊茵大感驚訝,道:「為什麼呢?」
   紀香瓊道:「若非如此,我們此行一定失敗。」
   誰也猜不透她話中玄機,方錫道:「若無妨礙,還望姑娘明示其故。」
   紀香瓊道:「講起來也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只不過我知道昨天是大凶大逆之日,
 凡為圖謀,皆不能成功。一到了子時,就是第二天,凶星自消,吉神暗護,所以可以
 出動。」
   金明池哈哈一笑,道:「假如你早說出來的話,我第一個不服氣,定要先走一步
 。現在已沒有法子啦………」
   薛陵也道:「瓊姊這個理由,實是教小弟不易信服呢!」
   紀香瓊一哂,道:「我且問你,你昨兒本來已摸入夏侯空屋內,見到我們,一時
 遲遲不現身。只不知因何緣故猛然入屋?」
   薛陵道:「小弟見他對瓊姊并無惡意,而且似是舊相識,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
 便暗下觀望。但忽見他挂起一幅喜字帳,竟是舉行婚禮之意,小弟因想瓊姊會不會中
 了暗算,無法行動?才急急入室………」
   紀香瓊道:「這就對了,我早算出必有人趕到,所以與他打賭,以酉時為限,假
 如有人找到我,他便得恭送我出門。假如過時沒有人來,我就得嫁給他。」
   薛陵大吃一驚,道:「小弟記得那時已經是戌牌時刻,瓊姊豈不是輸了?」
   紀香瓊道:「我若是輸了,他肯故我走麼?這夏侯空因博學無比,無所不糈,當
 時桌子上擺著一具水漏時計,只差那麼一點點時間,就過了酉時。我當時一看時間所
 剩無多,心中甚急,突然記起這一日正是大凶大逆之日,便教他挂起喜帳。果然你立
 刻進室,破壞了他的好事。這件事也算得上是一個証據。」
   眾人聽了,都不曉得相信好抑是不信的好。
   紀香瓊道:「走吧,大家別忘了我們方才的計議。」
   黑夜中七道人影,先後越屋疾奔,不多時,已到了一座屋宇。
   眾人立刻散開,薛陵繞到後門,齊茵則在前門暗影中。他們兩人在心中不快不慢
 的數了一百之數,這才提氣一躍,扑入朱宅。
   這刻其餘的人早就扑入朱宅,各自防堵紀香瓊派定的位置。
   金明池、方錫、白蛛女各守一處,離朱公明的臥室都隔了一重院宇。
   薛、齊二人數滿一百之數才動身的原因,便是防備朱公明太過狡,一發覺不對,
 不動手而逃遁,所以非先行堵塞住重要的逃路不可。
   薛、齊二人分從前後向同一地點迫近,齊茵心中又興奮又緊張,這重要的一刻終
 於來臨了。她躍上一道牆頭,放眼望去,但見院內東首一間上房,尚有燈光。
   她小心地伏低身軀,利用樹影掩蔽身形,這才提氣飄落地上,小心潛行,迫近上
 房。
   忽聽房內傳來說話之聲,那是一個十分嬌媚的女子口音,道:「大人怎的這刻才
 回來呀?賤妾等得心急死了。」
   接著一個男子聲音道:「那一局棋真費心思,剛剛才下完,我就趕快來了。」
   齊茵聽到此處,心中叫聲「慚愧」,敢情這個男人剛剛才回房,若然不是紀香瓊
 拖延至今才出動,定要扑空。那朱公明何等厲害,一定會讓他發現有夜行人來襲。他
 只須不聲不響的溜走,天下之大,人海茫茫,那是一定再也找不著他了。
   這個男子口音與朱公明的嗓子有點像,也不全似,這教她心下疑惑,不知道是否
 應該出手?
   卻聽那男子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急什麼,不過是等那藥丸而已。其實你不
 用著急,我豈有忘記之理。」
   那女子膩聲道:「你當然不急,我身上痒死了。」
   齊茵感到不對勁,秀眉方自一皺,猛聽房外的後窗砰地一響,薛陵的聲音沖破了
 深夜岑寂,他厲聲喝道:「朱公明,你化為飛灰我也認得你。」
   鏘鏘兩聲,顯然已經交手。
   齊茵急急運聚功力,房內燈光忽滅,房門響處,竟是被人一腳踢倒,一條長長人
 影飛出齊茵嬌叱一聲,揮鞭掃去,立時擊中。
   齊茵一擊得手,反而跺腳恨恨的大罵一聲「老狐狸」,敢情那條人影只是一卷被
 蓋,因是豎著飛出,是以極似是人。
   房內一片漆黑,齊茵一則怕朱公明從後窗遁走,二則怕朱公明趁黑暗算了薛陵。
 因此她返到院中,尖聲叫罵。房內之人卻能一聽而知她沒有堵住門戶。
   人影一閃,落在院中。齊茵定睛一瞧,但見此人留著三綹長須,面圓體胖,氣派
 尊嚴。
   與朱公明的相貌全然不同。假如她不是早聽薛陵形容過朱公明搖身一變之後的面
 貌,定必不敢置信。
   朱公明冷冷一笑,道:「你們居然尋到此地,當真大出老夫意料之外。」
   說話之時,薛陵已經出來,屹立在他身後六尺之遠,與齊茵兩人形成夾擊之勢。
   朱公明又道:「今晚的變故雖說是使老夫萬分驚訝,然而老夫早就假想過會有這
 麼的一日,因而不但早就籌思好應付之方,并且也有兩個報復的計策。」
   他這話大是驚人,齊茵忍不住問道:「你的意思可是分別向我和阿陵報復?」
   朱公明哂笑一聲,道:「把你們殺死只算是一個報復之計。另一計是對付那個使
 我??露行藏秘密之人。」
   齊茵佯裝不明其意,道:「是那一個人曾經使你行藏敗露了?」
   朱公明道:「咱們大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那個人自然就是白英這賤人了。」
   齊茵冷笑道:「就算是她吧,但請問你若然死在我們手下,又如何能向她報復?
 」
   朱公明道:「毋勞費心,今晚老夫即使被害,她也立刻遭報。嘿嘿!其實她已經
 遭報,這話信不信由你。」
   薛陵厲聲道:「阿茵小心,這??胡說八道,分明是想淆亂咱們心神,好趁機遁
 走。」
   齊茵道:「對,但阿陵你放心,我拚著與他同歸於盡,也決不讓他遁走。」
   她暗運功力,准備暴起政襲敵人,口中卻又道:「不過他的話也未必全無根據,
 恐是已殺害了白姑娘!」

                  十二
   薛陵道:「我擔保他碰也沒碰著白姑娘。」
   齊茵道:「原來他果然是想分散我們的心神。」
   朱公明嘿嘿一陣冷笑,道:「你們雖是相當高明,居然能找到此處。但老夫的手
 段又豈是你們所能盡窺的?」他一面說,一面機警地查看四下動靜,竟不見有什麼幫
 手露面,心中甚是奇怪。
   齊茵一揚烏風鞭,厲聲道:「朱公明,你還我母親性命來。」
   朱公明忙忙搖手,道:「等一等。」
   齊茵果然沒有扑上,他又道:「你和薛陵兩人對老夫懷恨之深,那是不用說的了
 。但老夫在動手之前,卻有句話要說,你們或者也會同意。」
   齊茵恨恨道:「我們也不爭在這一點時間,你說好了。」
   朱公明道:「那白英賤人早已服過毒藥,若然不得我秘制解藥,非死不可,這是
 第一宗。第二宗,你們聯手之勢,容或強於老夫數十載修為,但老夫在萬不得已的情
 勢之下,卻有把握與你們同歸於盡。第三宗,老夫平生積聚財物極多,富可敵國。」
   薛陵怒喝道:「住口,你莫非想賄賂我們麼?」
   朱公明道:「這是一件交易,你們先想想看划算不划算?你們是三條人命,老夫
 只有一條,還未必會遭你們殺害。換言之,你們如若同意這件交易,便不但白英也得
 救,你們還可以富甲天下。」
   這朱公明言詞流暢,口齒清晰,說得十分明白,但卻激起了薛陵滿腔怒火,厲聲
 大喝道:「放屁!難道我薛家滿門被害的血恨可以忘記,竟讓你拿錢贖回狗命麼?哼
 !哼!你這叫做痴心妄想。」
   朱公明聽他口氣之中,充滿了怨毒仇恨,心頭一凜,咬緊牙關,道:「你們如若
 難銷此恨,那老夫愿意自殘一肢,讓你們略消心中之怨如何?」
   薛陵一聲狂笑,道:「那有如此便宜之事,我若是生擒下你,定必把你剁為萬段
 ,方解心中之恨!」
   朱公明厲聲道:「要知你們不一定攔截得住老夫,這樣吧,老夫愿意自殘兩肢。
 」
   齊茵道:「你自殘四肢,或者有得商量。」
   朱公明聽了此言,正在考慮答應不答應,雖然毀了四肢,終生成為全無用處的廢
 人,但總比死好得多。
   薛陵已喝道:「不行,朱公明你若想活命,不但四肢須毀,還得剜掉雙睛,或可
 饒你一死。」
   朱公明豈能接受這等比死還難過的條件,手中金刀突起,疾向齊茵砍去。
   他這一刀凌厲沉雄之極,齊茵烏風鞭抖得筆直。宛如一支黑色鋼棒,直向他胸口
 死穴點去。全然不理會他砍來的大刀。
   薛陵也迅如閃雷般扑上,吐劍刺出,接應齊茵。朱公明不得不挫腕收刀,閃開兩
 步,薛陵大喝一聲,揮劍猛劈,已使出巨靈六式的絕藝。
   這一劍本來就具有無堅不摧之威風,加上薛陵一心一意想替下齊茵,免得她與仇
 人同歸於盡,寧可自己與敵偕亡,因此,劍勢更形凌厲。
   朱公明橫刀封架,身形卻疾然後退。「當」的一聲,劍刀相交,朱公明但覺敵劍
 重如山岳,險險擊落金刀,這真是他出道以來素所未有之事,心中大是凜駭。
   耍知這朱公明一身武功非同小可,剛了防守的一刀,已竭盡全身功力,加上又是
 疾退之勢,卸去了不少力道,尚且如此艱困,假如這一劍接實了,非立刻傷敗不可。
   薛陵威風凜凜,又是一劍劈去,但聞「當」的一聲,朱公明退了五尺。他繼續施
 為,連劈了五劍,朱公明就連退了五次,兩人繞院奔逐,齊茵也跟著他們奔竄,俟機
 進擊。
   朱公明的功力雖然比薛陵只強不弱,但他一則懾於敵人的氣勢,二則敵人劍招別
 具威力,可補功力之不足。以前他們拚過一次,那時候朱公明在形勢上有利,但開始
 之時,也是被薛陵殺得連連後退,何況今日薛陵抱定了與仇人偕亡的決心,自然更是
 難當。
   齊茵忽然覓到機會,斜竄過去,一鞭掃出。朱公明方自全力應付薛陵之劍,無法
 兼顧。
   忽一聲鞭絲掃中了他背脊,但覺奇疼攻心,差一點就倒下,心中大驚,頓時曉得
 她手中之鞭,不但是一宗寶物,而且她的功力強絕一時。
   須知朱公明全身布滿了內家真氣,尋常刀劍難以損傷。而齊茵的絲鞭乃是無鋒之
 物,加上朱公明借勢卸力,化解了大半勁道,尚且如此難當,焉能不驚麼?
   齊茵一鞭得手,精神百倍,疾趕上去,玉腕揮處,幻出一片鞭影,挾著勁厲劈風
 之聲,猛攻過去。
   她的武功得自天下無雙的異人邵玉華嫡傳,鞭法奇奧無比,朱公明拆解之時,但
 覺如沾亂絲,頭緒紛紜,大有無從下手之感。二十招不到,啪的一聲,朱公明又中了
 一鞭。
   薛陵揮劍夾擊,朱公明那敢讓他們聯手合擊,強熬奇疼,突然間振腕連攻三招,
 金刀幻出一片光華,迫得齊茵連退兩步。此時薛陵已經及時扑到,朱公明決計無法趁
 隙逃遁,但見他驀然跌在地上,薛陵不管三七廿一,揮劍劈落。
   薛陵劍勢落處,只聽當的一聲,火星四濺,石屑激射,卻原來這一劍劈中一塊寬
 長的石板,由於劍勢極是威猛,硬生生把這塊石板劈為數截。
   那朱公明已失去影蹤,地面上現出一個洞口,恰是那一方石板般大小,敢情他一
 滾落地面,立時舉起石板,覆護全身,擋了薛陵一劍,自己也就滾落洞中。這几下動
 作完全一氣呵成,想是訓練甚久,部位時間以及動作都配合到妙處。
   薛陵涌身欲扑下去,卻被齊茵阻住,道:「不可造次,他若是躲在底下等你下去
 ,豈不上當?」
   薛陵眼見仇人逃走,虎目圓睜,忿恨填膺,只差一點沒有橫劍自刎。
   齊茵小心地搖頭向地洞內望去,但黑夜之中,那里瞧得見?她也急得熱淚涌出,
 說道:「天啊,瓊姊姊不世之才,竟沒有算到這老狐狸還有這一條秘道,這便如何是
 好?這便如何是好?」
   原來在李三郎弄回來的建??圖上,只有四條秘道,紀香瓊只守住其中三條,但
 目下這院中的一條地道,卻不在圖上四條秘道之內。因此,齊、薛二人都几乎急瘋了
 ,又由於不明底細,不敢貿然縱落追敵。
   薛陵見齊茵如此激動,反而冷靜得多,柔聲道:「阿茵,你別急壞了自己啊!」
   齊茵叫道:「我寧可當場急死,一了百了,天啊,為何這等惡人總是沒法子殺死
 ?」
                薛陵柔聲道︰
   「這叫做天數,他惡貫未滿,大限未至,咱們縱然千方百計,也是無用。」
   齊茵連連跺腳,看她激動得大有跳下去探看之意,這回輪到薛陵伸手抓住她,道
 :「不要慌,我不信這個惡賊能逃得出咱們手底。」
   齊茵道:「我要下去瞧瞧。」
   薛陵道:「假如他已走了,你下去也追不上。假如他在暗處窺伺,你下去是白送
 性命。」
   兩人正鬧得不可開交,突然間一道人影從屋面飄落叫道:「薛爺,齊姑娘,快去
 。」
   薛、齊二人一聽是李三郎口音,立時分開,四只眼睛一齊向他望去。
   李三郎道:「朱公明已被金爺截住,正在??殺。」
   薛陵、齊茵二人得聞此息,簡直喜出望外,感到難以置信。
   薛陵忙道︰「在那里?」
   李三郎指住東方,道:「從那邊走就瞧得見。」
   薛、齊二人不等他說完,猛可縱起,迅快奔去。越過一重高大屋宇,底下有人叫
 道:「這邊來。」
   聲音嬌柔,一聽而知是紀香瓊口音。
   他們躍落地面,紀香瓊現出身形,指一指屋子,道:「他們正在廳堂內惡斗,你
 們快進去,我得去找方錫和白妹妹,守住這廳堂出入之路。薛、齊二人也是沒聽清楚
 ,便迅急扑入廳堂內,目光到處,但見這廳堂異常的寬大,足可以容納一二十入??
 殺拚斗。近門邊已點起一盞油燈和一支臘燭,雖然光線黯淡,但在他們這等內家高手
 而言,已是明如白晝。但見金明池仗著金笛和摺扇,正與朱公明拚斗,兩人都施展出
 近身肉搏的快攻手法,極是凶險激烈。金明他的功力和朱公明數十載修為一比,毫無
 遜色,而他的師門絕藝,卻博雜精妙得多是以如若他們在正常情況下拚斗,金明池可
 占取勝算,但這刻金明他不但沒有占得上風,反而守多攻少,危險之極。原來朱公明
 被迫作困獸之斗,已豁出性命,不時使出同歸於盡的招數,金明池不比薛、齊二人,
 他可犯不上與敵人玉石俱焚,這麼一來,反而感到束手縛腳,竟被朱公明搶制了主動
 之勢,落在下風。薛、齊二人雖是記得這兒并非早先商定的,防御得有人手的三個地
 點之一,可是這刻已無暇多問,雙雙沖入廳內,直扑朱公明。他們這是仇人見面,份
 外眼紅,根本不管什麼武林規矩,上前就殺。金明他立即退出,不悅地哼了一聲,既
 不守住大門,亦不守住窗戶,卻站在牆角觀戰。假如薛陵他們先向他招呼一聲才動手
 ,這個小心眼兒很多的金明池就會退守住門窗了。朱公明與金明池力拚了許多招,耗
 去不少真元。但其時他最有利的是對方不肯以死相拚,他只須不時施展與敵同歸於盡
 的傷殘手法,即可穩住局面,俟機逃遁,當時他已漸漸把戰圈移近角落,就是金明池
 眼下站著的這一邊。此舉當然別有圖謀,誰知無巧不巧,這個角落竟被金明他占據了
 ,朱公明只好改變了計划,掌劈刀斫。但見他使出一路極威猛凶毒的招數,居然完全
 抵住了薛、齊二人的攻勢,并旦使戰圈悄悄移離角落。雙方才激斗了二十餘招,大門
 口忽有個女子身影掠過,轉眼間後窗也有人影一閃而隱。朱公明雖是陷入苦斗之中,
 仍然瞧得清楚。但見他的刀招掌法更加凌厲威猛,功力越戰越強。連那金明他也瞧得
 驚心動魄,暗自忖量自己擋得住擋不住朱公明這一路越斗越強的武功。中霎時間已迫
 近對面的角落,五招之內,雙方都負傷見血,薛陵是左臂被金刀鋒刃划開了一道口子
 。只見他衣袖皆被鮮血染紅,朱公明則是大腿上被劍尖刺中,雖只寸許之深,也沁出
 不少鮮血。忽見朱公明強攻三招,刀光潮涌,迫得薛、齊二人略略一挫。朱公明趁機
 迅逾閃電般退到屋角,後背緊緊靠貼著牆角。薛、齊二人吼叱連聲,齊齊扑上。頭頂
 上發出一陣奇異的響聲,原來是一塊鋼板掉下來,恰好隔住了牆角,把朱公明封在牆
 角之內。薛陵怒罵一聲,提氣一躍,往那尋丈高的鋼板上方躍上,但齊茵卻呼一聲跟
 蹤而起,口中叫道︰」小心,別要中了他的詭計。「鳥風鞭」嗤「一聲划出,卷住薛
 陵的身子,硬是把他拉回。兩人一齊落地,金明池眼見齊茵如此情深愛護薛陵,不禁
 泛起酸意妒念,難以遏止。他冷冷誚道:「好多情啊,但若是不從上面窺瞧,你們又
 如何報得血海深仇?」
   薛陵一聽有理,只因這塊鋼板嵌在兩邊牆內,把牆角完全封住,朱公明仗著這塊
 鋼板,與他們分隔開。
   只有上面尚有空隙,可以下窺,必要時尚可從上面進攻,不過地方大小,自然十
 分難以下手。
   但見薛陵又躍上去,伸劍點在鋼板上端,身形橫臥空中,探頭下視。
   金明池但望角落內飛出歹毒暗器,一下子擊斃了薛陵。誰知不但全無動靜,那薛
 陵而且喝道:「阿茵,那??逃掉啦,這里面還有暗門。」
   他一飄身,已向鋼板內的三角形空間之內飄落,在這等狹窄之極的地方,最易遭
 受暗算。
   齊茵尖叫一聲,呼地躍起,也跟著跳入去。
   金明他見她完全是不顧生死的樣子,妒恨之極,唰地躍過廳堂,落在牆角這塊鋼
 板之前。

   他滿腔怒氣無可發??,功行雙掌,猛向鋼板上劈去,砰匐一聲震耳巨響過處,
 兩邊牆壁簌簌連聲,掉下無數磚屑粉堊。
   但見那面鋼板由於反彈之力,突然向他迎頭倒壓下來,金明池疾退丈許,鋼板倒
 在磚地上,聲音響亮震耳,餘音????,久久未絕。
   牆角左方有一道窄只尺半的縫隙,薛、齊二人已經從縫隙進去,隱沒不見。
   金明他雖是妒恨無比,但這條縫隙如此狹窄,如若朱公明這等高手在內設伏暗算
 ,實在危險無比。
   因此他也不敢貿貿然沖入去。
   忽聽廳門有人大聲叫道:「哎!好強的掌力。」
   回頭一看,卻是白蛛女,她在門口比划了一下,才奔入廳,緊接著紀香瓊、方錫
 也進來了。
   白蛛女又走到窗戶處伸手比划,金明池頓時明白她已在門窗兩處布下黑神蛛絲,
 假如朱公明從門窗逃走,早就被擒了。
   紀香瓊沒有多費時間到那牆角窄隙那邊,反而走到對面的牆角,亦即是金明池所
 立之處她查看了一下,這才微笑道:「這朱公明果真是一代奸雄,詭計之多令人嘆服
 。此處有一條秘道,如若適才不是金明池占住這一處地方,早就讓他逃走了。」
   金明池道:「現在他還不是逃掉了?只怕薛陵和齊茵都受了暗算,死在里面了。
 」
   紀香瓊搖搖頭,道:「朱公明即使殺死了阿陵和阿茵,也休想活著逃跑。」
   說話之時,白蛛女已在那道窄門上布下黑神蛛絲。
   紀香瓊道:「大家都跟我來。」
   說時,當先出廳,眾人跟在後面,穿過兩重屋宇。
   金明他訝道:「那邊不是我最先防守的地方麼?」
   原來他初時按照原定計划,在一間空屋內防守。
   過了片刻,紀香瓊率了李三郎忽然來到,要他改守另一處地方,就是那座廳堂,
 金明池則守了片刻,朱公明便已出現。
   紀香瓊道:「我也是入宅以後才參悟出朱公明另一條逃路,才趕緊調你過去防守
 。假如我不曾及時參透,朱公明早就逃棹了。」
   說時,四人已走近一間高大屋子門口。
   金明池道:「聽你的口氣,似乎已把朱公明擒住了。」
   紀香瓊道:「現在大功告成,所差的只是舉手之勞。」
   她當先走入空屋內,迅即點燃起四支蠟燭,分置屋內各處。
   這刻沒有人幫她的忙照顧蠟燭之事,原來他們都瞧呆了,敢情這間寬敞的空屋子
 內,竟尚有三人之多。
   一個是朱公明,另外兩個是薛陵和齊茵。
   他們在一些白色竹子之間轉來轉去,范圍只有兩丈方圓,但這三個人從不碰撞,
 有時互相擦肩而過,竟宛如不睹。
   白蛛女鼓掌道:「瓊姊姊的陣法神妙極了。」
   方錫也道:「在下今日當真是大開眼界了,但紀姑娘怎知他們已到了此地?」
   紀香瓊道:「我是從暗門方向計算出來,朱公明萬萬想不到我在此處布下奇門陣
 法,黑暗之中,投入了羅網而尚不自覺。」
   她舉步入陣,很快就把薛、齊二人引領出陣。
   薛陵一見朱公明尚在陣內走動,不由得又欣慰,又悲憤。
   紀香瓊轉眼向方錫道:「方兄准備一下,我一揚手,你就在此處跨入去,此時朱
 公明轉過來,煩你點住他穴道,挾他出陣。」
   她回顧一眼,訝道:「咦,李三郎為何不在,我收陣時須得請他代勞。」
   白蛛女道:「瓊姊姊,你的面色很壞,是不是不舒服?」
   紀香瓊緩緩道:「我很好,只略感疲倦而已。」
   這時人人都注意朱公明,誰也沒有理會紀香瓊疲倦這等小事。過了一會,紀香瓊
 一揚手。
   方錫早就准備好,迅即跨入陣中,駢指點中朱公明胸口大穴。
   他生怕這個老奸巨猾之人尚能逃走,在把挾起他之時,又連接出手點了他背後三
 處穴道。
   出得陣外,紀香瓊命他放在地上,又叫白蛛女用黑神蛛絲綁住他雙手,轉眼向薛
 陵、齊茵二人說道:「此人乃是朱公明無疑,你們已擒下仇人,何不立時殺死,報了
 血仇大恨?」
   薛陵道:「小弟定須聽他親口承認了設計殺我一家之言,才殺死他。」
   齊茵也道:「不錯,非得等他親口承認了罪行,然後活活宰了他,讓他在不知不
 覺中死掉,豈不是便宜了他?」
   紀香瓊默察他們意志甚堅,便不做聲,自己動手收拾那座奇門大陣,把那些白竹
 子都搬到屋外去了。
   方錫出手解開了朱公明的穴道,他回醒之後,睜開雙眼,只見薛陵、齊茵都拿著
 兵器,屹立面前。
   當下已知決無幸理,長嘆一聲,閉上雙眼。
   薛陵厲聲道:「朱公明,你為何要謀害我薛家滿門?先父在世之日,忠良清廉,
 以天下為己任,几時得罪了你這個惡魔?」
   朱公明何等狡猾詭詐,他一瞧已經落在敵人手中,雙手不知被什麼物事綁住,全
 然掙不動。
   即使能夠掙脫,放著這許多高手在此,也沒法逃走。
              因此他爽爽快快地答道︰
   「正因你父親是個正直清廉之人,又極有才華,學問淵博,具足救世匡時的條件
 ,所以我才非殺他不可。」
   薛陵恨得咬牙切齒,吱吱直響,喝道︰「你是如何殺害我薛家的?」
   朱公明一笑,道:「這還不容易?我和嚴相國商量好,定下計謀,來一個栽贓之
 計,差使錦衣衛拿下你薛家滿門,嚴相國得到許多証物,經皇上看過,一道聖旨下來
 ,就滿門抄斬。我千不該萬不該為了增長我的聲名,便讓梁奉放過了你,我收留了把
 你養大。」
   他侃侃言來,毫無愧怍之色。
   方錫甚是不解,道:「已故世的薛老伯既是一代忠良,你為何定要謀害他?莫非
 他能使你大大不利麼?」
   朱公明挺身坐起,瞧著他說道︰「當然大大不利,我萬惡派的宗旨便是要使國家
 多難,戰禍頻仍,也要使武林之人互相殘殺,永無寧日,方肯罷休。」
   方錫變色道:。「你們都是惡魔,死有餘辜,我們馬上就要去剿滅萬惡派,把萬
 孽法師殺死,為世除害。」
   朱公明的目的正是想激起他們俠義之心,前往洪爐秘區,好假萬孽法師之手,殺
 死他們,報了自己被殺之仇。
   所以聽了這話,心中暗喜,緩緩道︰「如若你們有此志向,我可以把地點告訴你
 們,反正世間上正邪不兩立,遲早得決戰一場。」
   齊茵忿恨地一揮鞭,啪啪兩聲,朱公明只疼得全身發抖,連忙運功御疼。只聽齊
 茵罵道:「你和梁奉殺害了我娘,今日非把你碎??萬段不可。」
   朱公明站起身子,冷冷道︰「我朱公明平生殺人無數,豈畏一死。」
   他說得嘴硬,其實心中甚是畏懼驚駭,猛動腦筋找尋可以速死之法。齊茵又恨恨
 地抽了他一鞭,口中罵道︰「你想利用說出萬孽法師所在之地,要脅我們盡快殺死你
 麼?哼!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我們早就查明洪爐秘區的確實地點了。」
   朱公明疼得全身一陣抽搐,原來齊茵的烏風鞭乃是一宗寶物,抽在身上,能令人
 感到奇疼難當。
   以朱公明這等高手,也禁受不住,其厲害可想而知。
   朱公明一聽對方說出「洪爐秘區」之名,登時曉得他們當真已探明萬惡派的老巢
 ,正待說話,忽見白蛛女進來。
   她一直幫紀香瓊在外面收拾各物,這刻才走入來。
   朱公明大吃一驚,道︰「她可不是本派弟子麼?」
   白蛛女只哼了一聲。
   方錫笑道:「不錯,但她已改邪歸正了,現在你當知我們真的曉得洪爐秘區在什
 麼地方了。」
   齊茵道︰「阿陵,咱們怎生下手?一刀一刀的凌遲處死好不好?」
   薛陵道:「若非如此,怎解得我們心頭之恨?」
   長劍一抖,正待上前動手。
   金明池突然伸手攔住他,道:「等一等,我問他几句話。」
   朱公明道︰「省點氣力吧,我懶得說話了。」
   金明池嘻嘻一笑,道:「不見得吧,我瞧你眼珠轉動,大概尚有陰謀毒計,但這
 都不要緊,我有法子要你回答我的詢問。」
   金明池說話之時,一直十分留意觀察對方,卻見他毫無表情,不禁暗暗佩服此人
 的老練深沉。
   因為他話中的兩件事都能使任何人變色,一是揭破他另有陰謀毒計,二是夸稱有
 法子使他非回答不可。
               金明池又徐徐道︰
   「咱們先說後一件,那就是說我要你回答我的詢問。我想,假如我代你向薛、齊
 二位求情,少給你吃苦頭,沖著這一點,你就不能不答了,對不對?」
   朱公明停了一聲,道︰「不錯,但你未必能使他們同意爽快殺死我。」
                 金明池道︰
   「他們大概會給我這個面子的,你不妨碰碰運氣。現在我問你,早先你力敵薛、
 齊兩人之時,刀掌合用,招式奇奧無比……」
   眾人一聽他提及武功,曉得必有文章,當下都注意地聆聽。
   金明池又道︰「第一點,我想知道的是你早先與我拚斗之時,為何不使出來?」
   朱公明沉吟一下,才道︰「你功力深厚,博識天下各種武功,是以這一路手法,
 對付你時,效用稍減於對付他們。其次,我若是使出這一路壓箱底的功夫,既是沒有
 把握可以擊敗你,又徒然使你激起了斗志,使出十成功夫與我相拚,我就更難有逃走
 之望了。」
   這等分析,精辟微妙,無論是在整個形勢上以及敵手的心理上,俱是如此,眾人
 無不服氣,感到他當真是世間一流高手。
   金明池道:「答得好,第二點便是你這一路武功手法,實在極為精深奇奧,我倒
 要請問一下這出處源流?」
   朱公明微微一笑,道:「你的眼力算得上是天下無雙了,這一路武功手法,我只
 參悟了四成左右,源出於金浮圖,乃是天竺高僧圓樹大師和中土異人天痴翁兩人合創
 的三套武功之一。」
   齊茵忍不住斥道︰「胡說,你開啟過金浮圖了不成?」
   金明池舉手止住她,道:「他的話并非憑空捏造,很有點道理,不過講得太淺,
 令人未能完全相信而已。」
   朱公明冷笑道:「要你相信何難之有,這一套武功,乃是天痴翁以他的絕藝盤古
 刀法,圓樹大師則獻出他的絕學『般若鋒』,兩位宗匠大師一同參究,合創出這一路
 刀掌絕藝,但這套武功仍然以刀為主,所以稱為『無敵佛刀』。」
   金明池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說道:「說得好,這一套無敵佛刀,果然有天下無
 敵之威,嘗聞那般若鋒和盤古刀法,乃是刀掌兩種武功中的聖品,這兩種合而為一,
 自然無可比擬了。」
   朱公明大聲道:「你說錯了。這一套『無敵佛刀』雖是奇絕武林,但據我所知,
 那兩位前輩宗匠尚有兩套武功,足可媲美爭勝,孰強孰弱,尚無定論。」
   金明池道:「當真還有兩套武功?」
   朱公明道:「當然是真的,例如其中一套稱為『無敵神手』的武功,亦是這兩位
 曠世異人共創,以圓樹大師的『涅盤印』手法為主,以天痴翁的『軒轅七式』為輔,
 這軒轅七式可使任何兵刃,尤以軟兵器為宜,這套武功,絕不下於無敵佛刀。」
   金明池贊嘆不絕,道:「不錯,聞說果然有涅盤印和軒轅七式這兩種絕藝。如此
 說來,你果然是得之於金浮圖了?」
   朱公明道:「當然是啦,詳情也可以告訴你,不過………」
   他望了薛陵他們一眼,才道:「不過他們須得回避一下,如若他們不恨我告訴你
 ,可退到房間內休息一會,此處只能留下這個女孩子監視。她是本派叛徒,這等武功
 她即使學去,亦難明其奧妙。」
   薛陵乃是豁達大方之人,首先應道:「這又有何不可。」
   齊茵雖是不想金明池學得秘藝,但一想金浮圖之鑰在自己手中,怕他何來,因此
 沒有反對。
   方錫當然更不能反對,於是三人退入房內。
   巨大的空屋內只剩下三個人,白蛛女碧眼閃閃,死命盯住這兩人的動靜。朱公明
 說道:「我先前只說了兩套,還有第三套武功名為『無敵仙劍』,也是舉世無儔的絕
 藝,這三套武功,以我想來,金浮圖之內有沒有留存,大成疑問呢!」
   金明池聽出話中有話,沉聲道:「何以見得?」
   朱公明道:「我們到角落里再說如何?」
   金明池冷笑道:「你這兒很多機關,我還是小心一些的好。」
   朱公明道:「你可以先點住我的穴道,使我僅能說話,不能移動,這樣自然可以
 放心了。」
   金明池一想有理,伸手手連點他三處穴道,這才把他挾起,走到一隅。
   朱公明低聲道:「我數十載以來足跡遍天下,前二十年我還苦求那金浮圖之鑰,
 直到十年前,我才把無敵佛刀這一套絕世之學弄到手中,卻不是從金浮圖中求得的。
 」
   他一眼望去,但見金明池神情有異,知道他已生出欲得此藝之心。
   這才說道:「現下我身陷仇人之手,看來唯有用這一套絕藝,或可換回一命。」
   金明池冷笑一聲,道:「你想拿此物行賄我麼?嘿!嘿!這是痴心夢想。」
   朱公明十分鎮定,緩緩道:「你如若不取,十年之後,我萬惡派將有一個天才杰
 出之士,繼承門戶,練成這一宗絕藝,你將不復是天下第一高手了。」
   金明池聽了這話,心中怦然跳動,霎時有如被一塊萬鈞巨石壓住心頭,朱公明察
 看他的表情,曉得已經生效。
   當下道:「以你的聰明才智,我決不能騙你上當,這是指我帶你去取這本秘笈而
 言,事後,我只要求活命。」
   金明池冷冷道:「你也懂得這一套武功,再練十年,我恐怕難以勝你,何況你口
 口聲聲只說一套,假如你練會了三套無敵功夫,我不就是你的敵手了。」
   朱公明忙道:「的確只有一套,我只求活命,豈敢有爭雄之心。你如不放心,大
 可廢了我的武功。」
   金明池道:「這倒是辦法,但你明明說過三套武功,知道得很多。」
   朱公明道:「我從頭說吧,昔年我苦求金浮圖之鑰而未得,當下想得一法,轉變
 方向,全力搜索那圓樹大師和天痴翁的平生事跡,經過數載努力,不知耗去多少心血
 氣力和錢財,才探聽出圓樹大師的平生事跡和行蹤,但天痴翁的行蹤卻無法查得明白
 ,只知道這兩位異人,建造了金浮圖之後,各自云游了許多年,最後,才一同在金浮
 圖重聚,并且都死在金浮圖之內。我查出圓樹大師行蹤,便一一查訪,最後皇天不負
 苦心人,竟在嵩山少林寺的藏經閣內,找到圓樹大師的手著秘笈,這一部便是圓樹大
 師錄以贈送少林寺的『無敵佛刀』秘笈中提及其餘兩種武功,所以我才知道。」
   金明池點點頭,眼珠一轉,道:「我縱是動了心,也很難逃得薛陵他們的追擊,
 莫不成我解開你的穴道,與你聯手力拚他們麼?」
   他這話自然是信不過朱公明之意。
   朱公明笑道:「有辦法,我身上有一宗異寶,定可辦到。」
   金明池哂道:「既是如此,你早先為何不用?」
   朱公明道:「當然是沒法子使用,才沒有用。這宗異寶是一點藥丸,見風即化,
 全然沒有任何氣味,但力量絕強,不論人畜,嗅吸入鼻,立時昏迷,定須十二個時辰
 之後,方能蘇醒。此是家師秘制之寶,天下尚無人知,你取了此藥,先設法點住那女
 孩子的穴道,然後丟在房門邊,片刻間就可以把房內之人完全迷倒。」
   金明池心想這家伙法寶甚多,詭計層出不窮,若與與他上路取那秘笈,定須著意
 提防才行。
   他依言伸手在他身上摸出一個玉瓶。
   朱公明道:「瓶子內有一粒指尖般大的藥丸,外面有一層蠟殼,只要捏碎蠟殼,
 里面的藥見風便化,變成一股無色無臭的氣味,混入空氣中,嗅及此氣之人,立時昏
 迷十二個時辰之久。」
   他停歇一下,又道:「假如你不見怪的話,我便把如何使用此物之法告訴你。」
   金明池道:「你說吧!」
   朱公明道:「首先你叫那女孩子過來,我有法子使她呆上一陣,你便可以趁她神
 志不清之時,躍到房間旁邊,先閉住呼吸,然後捏碎藥丸的蠟殼,大廳上的風吹入房
 內,不消片刻,房內之人完全昏倒,你便可以帶我揚長上路,等到他們回醒,已是十
 二個時辰之後,他們決計追不上咱們!」
   此計果然容易之極,金明池想了一下,冷冷道:「不行,我怕上你的當,這套無
 敵佛刀我不學也罷。」
   朱公明不知他是真心抑是假意,大吃一驚,道:「在下但求活命,連本身武功都
 可以拋棄,怎敢讓你上當?」
   金明池道:「假如你這粒藥丸有解藥,我或可相信。」
   朱公明道:「有,有,在下有一瓶解藥,只須放在鼻孔下面一晃,立刻回醒。」
   金明池依言從他身上找出這瓶解藥,說道:「我使用迷藥之後,也把你迷昏,再
 用解藥救醒你,假如你能回醒,便可証明其他的人不會中毒死掉,對不對?」
   朱公明道:「在下深知金大俠你智謀過人,豈敢使詭弄詐,到時在下一定以身試
 驗,免得金大俠心中不安。」
   金明池冷冷道:「我自認有法子使你非服氣不可,現在我所須冒的險,就是這一
 藥丸捏碎臘殼之時,可能先讓我中毒身亡,然後蔓延到別人也中毒死亡,但你得記住
 ,外面還有一個紀香瓊,她必能取你性命。」
   朱公明道:「在下實是一心一意但求活命,金大俠左疑右疑,萬一紀姑娘進來,
 豈不是失去了一切機會?」

                  十三
   金明池一聽果是道理,以紀香瓊的聰明,定然一下子就瞧破朱公明以絕藝換命的
 計謀。
   她一定不能同意,因為薛、齊二人的血海深仇,何等重大。
   心念一轉,立刻道︰「白姑娘,請進來一下。」
   白蛛女全然沒想到事情大生變化,舉步走了過去,問道:「什麼事呀?」
   金明池也不知朱公明用什麼法子制住她,聞言只好向朱公明指一下,道:「你瞧
 瞧他。」
   白蛛女轉眼向朱公明望去,突然一怔,雙目發直,金明池叫一聲怪事,也轉眼向
 朱公明望去。
   但見他雙目大睜,彷佛比常人的眼睛大上一倍,光芒閃閃,形狀甚是奇異可怕。
   他的目光再轉到白蛛女面上,但見她流露出一種極力掙扎而又甚是乏力的表情,
 金明池腦筋動得極快,心中叫一聲「不好」。
   趕快一伸手,點中她的穴道,白蛛女頓時失去知覺,兩眼眼皮徐徐垂下,終於閉
 住眼睛。
   金明池輕輕一躍,到了房門邊,耳中聽到薛陵正在向方錫說話,他更不遲疑,捏
 碎了蠟,自己閉住呼吸。
   此刻工夫,房中突然聲響寂然,他探頭入房一望,但見那三人各自癱倒在椅子上
 ,雙目俱閉。
   他一回身奔了過去,抓起了朱公明,走入房內,朱公明自動地深深吸一口氣,微
 微笑道:「這藥很厲害,乃是家師………」
   底下的話倏然中斷,垂首閉目,也昏迷不醒。
   金明池不敢在房內久留,迅即退出廳外,先把朱公明放在地上,伸指向他脅下戳
 去。
   指尖戳中他脅下穴道,朱公明毫無反應。
   金明池才相信他當真已經昏迷,原來他所襲的是人身秘穴之一,假如一個人知覺
 尚在,一觸此穴,定必連聲狂笑。
   朱公明穴道早就受制,全無功力護身,決計熬受不住這一下測探,因此,可以確
 信他已經昏迷過去。
   金明池至此已確知朱公明果然但求活命,決不敢有使壞之心,不過他對付白蛛女
 之時,使的是攝魂大法。
   此法乃是一種秘傳異朮,倘若控制了白蛛女心神,他就可以命白蛛女在他們走了
 之後,才殺死薛、齊等人。
   幸而金明池見多識廣,一瞧那朱公明便是施展這等秘朮邪法,趕緊出手點住他的
 穴道。
   白蛛女知覺一失,自然而然不再受攝魂大法的影響了。
   金明池正要弄醒了朱公明,忽然聽到紀香瓊嬌柔的聲音,從後窗那邊傳來,只聽
 她叫道:「哎呀,我怎的繞到後面來了?」
   聲音方自傳入,金明池怕被她見到,一伸手挾起朱公明,迅即躍出廳外。
   後窗響了一聲,卻是紀香瓊把窗戶打開,輕輕躍入廳中。她一直走到白蛛女身前
 ,凝神一瞧,當即曉得她那一處穴道被制。
   原來她和金明池相處了這一陣時光,已學曉了他的點穴手法。
   她一點也不慌忙,亦毫無驚訝之色,先從身上取出一支金針,揚手刺入白蛛女頸
 後的一處穴道。
   然後才出手拍活她的穴道。
   白蛛女呻吟一聲,舉手摸住額角,道:「啊,瓊姊姊,我覺得有點頭昏。」
   眼睛一轉,突然驚叫道:「哎喲,金明池和朱公明呢?」
   紀香瓊道:「你不要慌,想想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白蛛女直著眼睛想了一會,可就記起自己碰上朱公明那對怪眼之事。
   她駭然道︰「剛才朱公明搖身一變,變成了萬孽法師,把我弄得迷迷糊糊,但忽
 然又失去了知覺。」
   這些話旁人聽了決計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紀香瓊卻好像很了解,微笑頷首,
 道︰「那是朱公明修習的攝魂大法,你還記得你以前控制部屬的方法,也是心里想著
 萬孽法師,使自己變成他的化身一般,才命令得動那些人,這個道理和朱公明使用的
 手法一樣,假如不是金明池的機警,立時點了你的穴道的話,你就會不由自主地聽從
 朱公明的吩咐,放出黑神蛛,害死了所有的人。這一下詭計是朱公明最後一次反擊的
 機會,幸而被金明池破去,從今以後,朱公明永遠也不能害人了。」
   白蛛女道︰「那麼他現下在那兒呢,方錫為何也不見了?」
   紀香瓊笑道:「你到房間瞧瞧就明白了。」
   白蛛女放步奔入房間,殘燈之下,但見方錫、薛陵、齊茵都癱在椅上,雙目緊閉
 ,失去了知覺。
   白蛛女駭然叫道:「方錫,你怎麼啦?」
   過去一摸,知道他還活著,這才略為放心,又摸摸薛、齊二人,見他們全無知覺
 ,心中甚是慌亂。
   她轉眼一瞧,紀香瓊已走入房內,當下連忙向她詢問。
   紀香瓊說道:「金明池帶著朱公明逃跑了。」
   白蛛女又是一楞,道:「他們逃跑了,為什麼呀?」
                 紀香瓊道︰
   「因為朱公明有一宗秘藝,金明池非得到不可,所以讓他活命,以作交換條件。
 」
   白蛛女驚道︰「天呀,薛大哥和齊姊姊知道了之後,不活活氣死才怪。」
   紀香瓊沉吟一下,道︰「氣死不氣死還是其次,但最可怕的是另外一宗事。」
   白蛛女奇上加奇,驚中更驚,道:「還有什麼事啊?」
   紀香瓊道︰「由於朱公明竟然煉有那等絕藝,我就不能不想到萬孽法師可能亦得
 到那兩大異人的秘笈。這等神功秘藝,自然要從年輕時煉起,像朱公明那等人物,舉
 世罕見,也由於年齡過大,所以煉成四成功夫,但僅僅是四成功夫,已經如此厲害,
 若是煉得出七成,豈不是連金明池他們都不是敵手了,假如萬孽法師已找到人選,全
 力修習這等最上乘的武功,一旦成就,便是天下無敵之人了。」
   白蛛女怔怔的聽著,這時忽然插口問道︰「為什麼朱公明那麼身手高強之人,也
 煉不成功夫呢?」
   紀香瓊道:「最要緊的是他以前扎的根基不對路,須得大加修改,或是另起爐灶
 ,其次,他年紀既大,一定娶過妻子,甚至有許多女人,這煉武之事,最忌女色,他
 年紀那麼大了,被女色戕賊過,當然很難進窺最上乘武功的境域了。」
   白蛛女恍然地哦了一聲,說道:「假如萬孽法師那個老賊已訓練出那等高手,我
 們這一回到洪爐??區,豈不是等於送死?」
   紀香瓊道︰「正是如此,你說這件事可怕不可怕?」
   她沉吟一下,忽然長長嘆息一聲,說道:「白妹妹,你一生很少在人世中出現,
 所以心地純潔,天真尚存,假如我能夠變成你,那真是太幸福了。」
   她忽然說出如此感觸之言,白蛛女可也體會出她心情沉重萬分,必定有重重隱憂
 ,難以解決。
   她沒有一點法子可以幫助紀香瓊,只好十分同情地道:「紀姊姊,你不要想太多
 就行啦!」
   紀香瓊苦笑一下,隨即振起精神,道:「白妹妹,你頸後有一枚金針,現在可以
 取下來了。」
   白蛛女伸手一摸,訝道:「這支金針干什麼用的?」
   紀香瓊叫她坐穩,說道:「此針有破除朱公明攝魂大法的力量,現在已經不妨事
 ,可以拔下來了。」
   白蛛女如言拔下金針,突然雙目一閉昏迷過去。
   紀香瓊取回金針,舉步走出廳外,但見那寬大的院落中,一道白影正在迅快盤旋
 急走。
   院子的地面上擺放著許多白色竹子,錯落不齊,那道人影在這些白色竹子之間轉
 來轉去。
   她姍姍舉步走過去,連轉几轉,便迫近那條人影。
   她等了一下,那道人影突然向她奔來,但卻迅快從她身邊掠過,好像全然沒有瞧
 見她一般。
   紀香瓊伸手一把拉住那人,說道:「明池,你上那兒去呀?」
   金明池脅下還挾住朱公明,紀香瓊一拉之下,他便停止腳步,轉眼四望,面上露
 出茫然之色。
   似是沒有瞧見身後兩三尺遠的紀香瓊,口中應道︰「是阿瓊麼?你在那里?」
               紀香瓊口中應道︰
   「你帶了朱公明逃走,自然惹翻了薛陵和齊茵,從此變成不共戴天的死敵………
 」
   她一面說話,一面取出金針,默運玄功,隨即出手,但見金針一閃,已深深插入
 朱公明天靈蓋上,只露出一點點針頭。
   朱公明尚在昏迷之中,是以動也不動。
   紀香瓊迅快伸手拔起金針,又先後刺入朱公明喉嚨和胸口三處穴道,收回金針之
 時,玉面上已沁出汗珠,似耗去不少氣力。
   她使用金針之時,口中還在說話,金明池只是側耳而聽,對於她的動作好像全不
 知覺。
   紀香瓊剛剛說道「變成不共戴天的死敵」之時,金明池勃然大怒,道:「不要說
 了,我怕過誰來?」
   紀香瓊用衣袖拭一下汗珠,柔聲道︰「好吧,你就算不在乎他們,但我呢,我怎
 麼辦呢?」
   金明池怒容滿面,嘴巴張了几次,但終於沒有說出難聽之言,他神情一變,怒色
 已消,道:「我曉得此舉很使你為難,但我沒有法子不這樣做,因為他用天痴翁、圓
 樹大師兩人合創的一種武功,叫做無敵佛刀,來交換他的性命。」
   他停歇一下,又道:「假如我得到這一路無敵佛刀,才是天下間真真正正的第一
 高手。」
   紀香瓊見他沒有發橫喝罵,反而把內情坦白說出,芳心泛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悅
 ,大感甜蜜,暗想︰「他心中終於有我了。」
   只聽金明池又道︰「阿瓊,你在那兒?怎的我總瞧不見你呢?」
   紀香瓊道︰「我就在你身邊,你見到我便怎樣呢?」
   金明池沉吟一下,說道︰「若是從前的我,一定叫你現身,然後突然出手殺死你
 。」
   紀香瓊聽了這話,駭了一跳,面色發白,假如她不是那麼愛他的話,她決計不會
 如此震驚。
   金明池又道:「現在我已狠不起心腸殺死你了,你出來見見我吧!」
   紀香瓊那副靈活的頭腦,自然而然地生出反應,暗念:他故意這麼說,其實很可
 能是哄我出去加以殺害。
   此念方自掠過,卻又想道:「不會,不會,他已對我生出情意,焉會殺我?」
   她取出火摺,打著之後,把朱公明雙手的黑神蛛絲燃燒斷,金明池似是感覺到有
 動靜,咦了一聲,道:「阿瓊,你究竟在那里?」
   紀香瓊收起火摺,腳尖踢倒兩根竹子,金明池眼睛一亮,這才發現自己仍然在院
 落中。
   但剛才的感覺,似是已奔馳了几十里路。
   他轉眼一看,道︰「怪不得你在後窗出現,原來你已在這兒擺好了陣法。」
   紀香瓊輕嘆一聲,道:「擺好陣法又有什麼用處,現在還不是拆掉陣法了。」
   金明池目光四射,但見到處都是白竹,可就不敢造次,生怕目前雖是清朗明白,
 但一惹惱了她,或是強行逃走,又掉入陣法之內。
   當下柔聲道︰「他們還在屋子里是不是,還未知道這回事吧?」
   紀香瓊道︰「我就是怕他們曉得我曾用陣法困住你,才不敢救醒他們。」
   金明池道︰「你怎知我會帶走朱公明?」
   紀香瓊道︰「我隱湖秘屋歷代以來,發明了無數奇怪物事,比方說早先我在屋外
 聽你們說話,清清楚楚,我像是站在你們身邊一般,所用的是一個漏斗型的器具,制
 作精巧奇妙,一時說之不盡。」
   金明池毫不關心這具竊聽器,卻道︰「這樣說來,你早就聽知我和他的計划了,
 是也不是?但你為何不警告薛陵他們呢?」
   紀香瓊看他一眼,暗想︰「我何須警告別人,剛才不是已把你困住了。」
   但她懶得說出,只搖搖頭,反問道︰「你叫我現身,我已照做了,你想對我說什
 麼呢?」
   金明池抬頭向天,面色陰睛不定,變化甚是劇烈。
   過了一會,才道:「你跟我一道走好不好?」
   紀香瓊嘆口氣,道:「不行,那樣的話,阿陵和阿茵非恨死我不可了。」
   金明池面色一變,左手閃電般伸出,抓住她的手臂,冷冷道:「你若不跟我走,
 那就是說要幫助薛陵與我為敵了。」
   紀香瓊雙目一閉,面上露出悲哀的神情,幽幽道:「假如是這樣,你打算怎樣對
 付我?」
   金明池冷冷道︰「我不怕他們,但你太聰明了,防不勝防,只好現在就殺死你。
 」
   紀香瓊感到他指尖的力量加重了許多,胸口陣陣翳悶,心知他只要催動內勁,立
 刻可以制自己死命。
   在這等生死一線之際,她反而心情平靜無波,亦無驚懼。
   金明池冷冷道:「你果真不怕死麼?」
   紀香瓊道:「怕也沒用,何況我很愿意死在你手中。」
   金明池皺起眉頭,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紀香瓊道:「懂不懂都沒有關系,反正我斗不過你。」
   金明池不悅道:「你明明智慧高我一籌,卻故意取笑於我,哼!難道我連這一點
 自知之明也沒有麼?」
   紀香瓊嘆口氣,睜開眼睛,眸子中射出奇異的光芒,道︰「信不信由你,但我的
 確斗不過你。」
   金明池是何等厲害的腳色,聽她如此再三的說,登時明白她的意思,饒他為人自
 私之極,又寡情薄義。
   但這刻也不由得被她深情所動,松開五指,道︰「你不是斗不過我,只是不愿意
 和我斗罷了。」
   他望住她那淒然的面龐,又道︰「你還是跟我走吧!」
   聲調已經放得很柔和。
   紀香瓊搖搖頭,道︰「我不能跟你走。」
   金明池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由得又惱火了,道︰「不跟就拉倒,嘿,嘿,我還
 以為你愿意嫁給我………」
   紀香瓊大受刺激地變得十分蒼白,身子搖晃几下,有氣無力地道:「你又沒說過
 要娶我,所以我才不能跟你走呀!」
   金明池伸手扶住她,問道︰「你沒事吧?」
   紀香瓊甜甜一笑,道︰「我還支持得住。」
   金明池這才道:「我當然要娶你為妻。」
   紀香瓊輕輕道︰「得到你這一句話,我這一輩子就沒算是白活了。」
   金明池道︰「不要說得這麼嚴重,也許將來你覺得我毛病很多,使你十分心煩,
 直後悔以前為什麼肯嫁給我。」
   紀香瓊泛起甜甜的笑容,道:「我從來沒聽過你說出如此俏皮的話,天啊,我真
 想放聲大笑一場。」
   金明池道︰「我們到別處去,那怕你笑破肚皮也行,現在我們還是走吧!」
   這一回自然沒有任何問題了,誰知紀香瓊突然悲哀的嘆口氣,道︰「我還是不能
 跟你走。」
   金明池頓時火冒三千丈,跺腳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紀香瓊道︰「假如你想煉成無敵佛刀,你還是自己上路的好。」
   金明池面色一沉,道:「我明白了,在你心中,薛陵他們仍然比我重要,對不對
 ?」
   他眼中已露出凶光,大有殺人見血之意。
   紀香瓊緩緩道︰「你一定要迫我說出真話麼?」
   金明池一聽這里面真有文章,登時提聚全身功力,准備一聽到惱火之時,把她立
 斃掌下,然後進屋把薛、齊等人通通殺死。
   他口中道︰「當然啦,你不說出實話,我豈能死心塌地的走開?」
   紀香瓊嘆一口氣,道︰「那麼我只好說出了,我自知陽壽已盡,再也活不上三五
 個月,所以我想趁未死以前,盡力替你們安排安排,讓你順利的學成無敵佛刀,也讓
 阿陵他們得報親仇,同時又設法不讓他們死在萬孽法師手中。」

   她這番話宛如轟雷貫頂,金明池頓時怔了半晌,才歉然道:「我一點也不曉得,
 莽撞無禮之處,望你不要見怪。」
   紀香瓊微笑道:「你是個很倔強的人,這一生必定沒有說過這種話,但我卻親耳
 聽到,當真是死也瞑目了。」
   金明池忙道︰「難道連一線機會也沒有麼,我們去找個精通醫道的大國手。」
   紀香瓊笑道:「不是我夸口,當今之世,若論醫藥之道,除了萬孽法師之外,就
 沒有別人可以跟我比了。」
   金明池靈機一動,問道:「夏侯空呢?他想必有法子幫忙?」
   紀香瓊突然陷入沉思之中,過了許久,才回復常態,徐徐道:「不錯,只有他能
 挽救我的性命。」
   金明池大喜道︰「行啦,我們這就去找他。」
   紀香瓊搖頭不語,金明池道︰「怎麼,他除非不要性命,不然的話,我就有法子
 教他就范。」
   紀香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對我情深一往,假如你以武力迫他,他多半愿意
 陪我死去。」
   金明池倒抽一口冷氣,想起那個博學多才,脾性古怪的夏侯空,覺得她此言不假
 ,當真有此可能。
   假如是那樣,則自己除非也死了,才能在陰間奪回紀香瓊,他略略一想,可就不
 敢再往下想了。
   紀香瓊微微一笑道︰「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金明池道︰「你說吧,我難道還能不答應麼?」
   紀香瓊道:「這可說不定了。」
   金明池大感興趣,道:「什麼事,你說出來聽聽。」
   紀香瓊道:「我有法子找到夏侯空,但假如他一定要我嫁給他,才肯全力救治,
 在這等情況之下,我若然想活,自然得答應他的條件………」
   金明池面色一沉,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紀香瓊安祥如故,道:「我算准事情定將如此演變,所以跟你商量一下,我們的
 婚約改動一下,也請你耐心等待一段時間,我下一世才嫁給你行不行?」
   金明池肩頭一皺,道︰「我聽不懂。」
   紀香瓊道:「我說我的這一生嫁給夏侯空,下一世為人才嫁給你,行不行?」
   她一本正經的說,毫無絲毫開玩笑的意味。
   金明池只好也鄭重其事地問道︰「我要等多久?」
   紀香瓊道︰「大概是在你無敵佛刀練成功的時候。」
   這話荒誕無稽之極,金明池道:「難道你很快就死了,而又借??還魂來嫁給我
 ?」
   紀香瓊道:「差不多是這樣,只不過我和你相見之時,樣子相貌全無改變,并不
 會變成一個母夜叉。」
   金明池吶吶道:「這………這怎麼可能呢?」
   紀香瓊道:「假如你答應了,自然是可能的事,不然我費這許多口舌干什麼?」
   金明池嘆口氣道:「好吧,老實說我根本攪不清楚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紀香瓊道︰「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我下一世嫁給你之時,仍是處子之身。」
   金明池笑一笑,道:「這倒不是最重要的問題,不過我弄不懂的是你既然很快就
 死了,也就是說夏侯空救你不活,然則你何必答應他呢?再者,我修習這門奇功秘藝
 ,得須三年時光,這兩三載中,你的游魂在何處暫居?」
   紀香瓊道:「這個謎等以後才告訴你,此舉我也可以了卻夏侯空的一段情,唉!
 但愿皇天保佑我成功。」
   她伸手推推金明池,道:「你去吧,一路上須得小心這朱公明的詭謀毒計。」
   金明池想了一下,道:「假如我順利拿到秘笈,便在洛陽龍門潛溪寺借居隱修,
 你到時可去找我,假如我已重入江湖,自然更容易找到了。」
   紀香瓊點點頭,指住朱公明,道:「他已被我以金針之朮,廢去了一身武功,免
 得你手法太過霸道,使他感到完全絕望,生出與你偕亡的毒念。」
   地想得如此周到,金明池當然十分歡喜,她又取出一塊玉??,交給金明池,說
 道︰「你們分手之時,可把此物送給他,囑他妥為收藏,他定必詢問原因,你便告訴
 他說,這是我的意思,因為他不久即將被阿陵阿茵找到,到時獻上玉??,可以得到
 爽快一死,不必受那凌遲之罪。」
   金明池收起王??,問道:「你有把握抓到他麼?」
   紀香瓊微微一笑,道:「你最好不要打聽,否則又不免會卷入是非之中了,對不
 對?」
   金明池一心一意想得到那「無敵佛刀」絕藝,當下伸手與她相握,柔聲道:「我
 去啦,你好生保重玉體,萬勿爽來生之約啊!」
   紀香瓊悵惘地道︰「你也一路小心才好,祝你一切順利,煉成絕藝。」
   金明池一聳身,踏屋而去,不久,已失去影蹤。
   紀香瓊收拾起白色竹子,先入屋把白蛛女弄醒,道︰「奇怪,李三郎跑到那兒去
 了?」
   白蛛女剛才一拔金針,便昏迷過去,這刻回醒,在感覺中只像是眨一下眼睛而已
 。
   當下道:「他會不會碰上金明池而被害?」
   紀香瓊大有深意地道:「我們得查看一下,你到各處瞧瞧,我在這兒保護他們。
 」
   白蛛女起身欲行,紀香瓊道︰「白妹妹,請記住一件事,那就是假如你發現李三
 郎全然無事,千萬先別驚動他,在暗中查看個明白,瞧瞧他因何沒有回到此處,我想
 一定大有內情,我們不可不小心點。」
   白蛛女怎知她肚子中有許多古怪,答應一聲,躍了出去。
   過了許久,白蛛女急急奔回來,叫道:「紀姊姊,不好了,李三郎要自殺。」
   紀香瓊心想這才是最好不過之事,不過萬勿當真釀成慘劇才行。
   於是問明下落,說道:「白妹妹,你得在此守候,我去瞧瞧。」
   她早就猜出李三郎是和白英在一起,奔到臥房,但聽陣陣慘厲的呻吟聲傳了出來
 。
   紀香瓊奔入去一瞧,但見白英身上衣服已扯破了大半,頭發蓬松,滿頭滿身都是
 汗水。
   現下似是穴道被制住,光會呻吟喊疼,已不能動彈。
   李三郎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他坐的姿勢僵硬如木人,雙目緊閉,顯然已失去知覺
 。
   紀香瓊從懷中掏出金針,玉腕連顫,分別刺了白英胸腹三處大穴,白英頓時松一
 口氣,停止了呻吟之聲。
   紀香瓊才伸手拍活李三郎身上穴道,說道:「聽白姑娘說你想自殺,是也不是?
 」
   李三郎望著白英,面上猶有恐怖之色,說道:「不錯,在下見她實是忍受不住,
 迫不得已只好動了殺死她的念頭,自然在下也得陪她一道到黃泉去。」
   紀香瓊道︰「不用著急,讓我瞧瞧她究竟中了什麼毒?」
   李三郎道:「在下真該死,竟忘了向姑娘求救。」
   紀香瓊道:「你先解開她的穴道,讓我診察脈息。」
   李三郎如言施為,口中道:「姑娘真行,剛才在下點了她許多處穴道,仍然不能
 使地昏迷而免去痛苦,但姑娘的金針一落,她立時就安靜了。」
   紀香瓊查看一陣,取出三瓶藥丸,每樣倒了一粒,一紅一白一綠,顏色全然不同
 。
   抬頭向李三郎說道:「我這三粒藥丸,足可以暫時保住她的性命,遏止毒力為害
 身體,雖然不是馬上痊愈,但回醒後已沒有痛苦了。」
   李三郎下拜道:「承蒙姑娘賜以靈藥,等如救了我們兩條性命,此恩此德,天高
 地厚,不知如何方能報答?」
   紀香瓊道:「三郎起來,這樣說法豈不是太見外了?」
   她等三郎起身,這才把丹藥納入白英口中,片刻間,白英睜開雙眼,見了李三郎
 ,登時流出眼淚,叫道︰「三郎,三郎,疼死我了。」
   紀香瓊笑道︰「現在還疼麼?」
   白英轉眼一瞧,但見一個清麗絕俗的美女站在床邊,滿面含笑,不禁喲了一聲,
 道︰「姑娘是誰?」
   李三郎道︰「這位就是智慧蓋世的紀香瓊姑娘,天下間只有她有本事化解朱公明
 的毒藥,剛才全蒙她及時趕到,我們才沒有送了性命。」
   紀香瓊道︰「白英姑娘,你雖是受了不少苦難,但卻試出了李三郎對你的真情,
 他几乎就下手殺死你,因為他不忍見你如此痛苦,只等你一死解脫之後,他也陪你一
 道死,因此,你縱是受了不少苦難,也是值得。」
   白英喜極而泣道︰「三郎啊,你竟不嫌棄我是殘花敗柳之身麼?」
   李三郎道:「你心中萬勿存有這種念頭才好。」
   紀香瓊輕咳一聲,道:「恕我失禮插嘴,我想問一問你們今後有什麼打算沒有?
 」
   李三郎道:「在下已極厭倦江湖生涯,假如可能的話,我想帶她回返杭州,拜見
 過雙親,正式結為夫妻。」
   白英的淚水直涌而出,她乃是歡喜得流淚。
   紀香瓊道︰「既是如此,你們便返杭州去吧,至於她體內的毒性,也不算什麼難
 題。現下我再贈藥三丸,你們好好收藏起來。二十年後,不管身體是否發生異狀,都
 照樣服下,可保終身無事,你們最好現在就上路回返杭州。」
   李三郎道:「在下還須拜辭過薛爺。」
   紀香瓊道︰「不用啦,朱公明失蹤之事,定必驚動官府,你們還是速速返回杭州
 ,安份隱居的好。」
   李三郎遲疑一下,道:「還有齊姑娘,在下須得找她說個明白。」
   紀香瓊笑道:「現下他們都中了朱公明迷藥,須得十二個時辰之後,方始回醒,
 有什麼話,將來再說,反正他們都認得你家,日後自會相訪。」
   李三郎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此拜別了。」
   紀香瓊含笑道︰「三郎攜眷返家,從此江湖上又少了一位俠士蹤跡,祝你們白首
 到老,多子多孫。」
   李三郎帶了白英,越屋而出,逕返杭州故居,此處按下不表。

                  十四
   且說紀香瓊和白蛛女二人合力把昏迷中的三人帶走,同到賃居的住宅中,分別安
 置好,紀、白二女亦各自就寢。
   直到翌日午夜時分,薛陵等三人方始同醒,睜眼一看,燈光滿室,另外兩榻上的
 人也欠伸而起。
   大家愕然相顧,紀、白二女聽到響聲,走了進來,薛陵叫道:「瓊姊,這是怎么
 同事?。」
   紀香瓊道:「你們自昨夜昏倒,至今已足足過了十二個時辰,金明池帶了朱公明
 遠走高飛,不知所終。」
   薛、齊二人一同跳起來,忽覺頭暈眼花,又都廢然坐回床上,薛陵頻頻太息,齊
 茵則低聲咒罵。又忍不住珠淚紛洒。
   兩人都失望痛心之極,恨不得立時找上金明池,拚個你死我活。
   紀香瓊等了片刻,待他們情緒略略平靜了一點,才道…,「金明池貪得絕世之學
 ,便用朱公明的迷藥,把你們數人迷倒,我見他沒有傷你們性命之心。所以任得他施
 為。如若他敢傷害你們,我肯放過他們才怪呢?」
   齊茵道:「這么說來,瓊姊竟是知道他使用迷藥暗算我們了?。」
   紀香瓊道:「不瞞你們說,我早就推測出此事必有變化,細心一想,此舉雖然延
 誤了你們手刃仇人的時間,但朱公明將逃不出我的掌心,不必挂慮。除了這一點令人
 不歡之外,金明池此舉於大局卻甚為有益,亦迫得你們不敢不力求上進,增加許多勝
 算之機。」
   薛陵聽得頭昏腦脹,呻吟一聲,道:「瓊姊之言,恕小弟全不明白。」
   方錫也道:「紀姑娘的玄機,實是令人莫測。」
   齊茵道:「我懂,瓊姊的意思說,朱公明決計逃不了,只不過讓他暫時多活一些
 時候,但此舉卻對我們大有益處,對不對?。」
   紀香瓊道:「正是如此!。」
   薛陵長嘆一聲,心痛如裂。世間之事,他都覺得毫不重要。只有手刃血仇,才是
 不能延遲片刻的大事。
   但紀香瓊卻說什么於大局有益的話,使他心愿難償。
   這種痛苦,實是難以忍受,可是他乃是重義尚情之士,紀香瓊既是他的結盟大姊
 ,豈能對她口出怨言?
   齊茵柔聲道:「阿陵。別難過,瓊姊姊料事如神,你向來是最佩服她的。她既然
 說朱公明一定逃不掉,決計不假,我們遲一點報仇,又有何不可?。」
   薛陵搖搖頭,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要知他本已為了血仇未報而悲痛,這刻聽到齊茵柔聲勸解,不由得想起自己不能
 離開她之事,更是痛苦難當。
   這時,他還能說什麼話呢?但覺古往今來,天下間最不幸的人就是他。
   斗然間一陣叩門之聲,使所有的人完全楞住。現下已是三更半夜,假如是李三郎
 來的話,決不會叩門。
   那么來者是誰?莫非是公門之人,為了朱公明之事,搜到此處?但這想法也大無
 稽了,公門之人,焉能找到此地?
   紀香瓊忽然微微一笑,道:「白妹妹,煩你出去開門,把客人一齊帶來此房相見
 。」
   白蛛女應了一聲,正要出去,紀香瓊又道:「白妹妹,他見到你,一定覺得很驚
 奇。你不妨跟他開個玩笑,就說萬孽法師恭候他的大駕。」
   白蛛女童心猶在,一口答應了,疾奔出去。迅快打開大門,但見一個三旬左右,
 斯文清秀的書生站在外面。
   他一見白蛛女滿頭白發,碧眼螢螢,果然大吃一驚。
   白蛛女冷冷道:「老師父正恭候大駕!,」她在洪爐秘區之時,人人都稱萬孽法
 師做老師父,所以她順口說出。
   那文士面色大變,一片灰白,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她,不時有凶光閃過,但他終
 於沒有任何動作,只道:「好極了,紀香瓊也在里面麼?」
   白蛛女道:「當然啦,你進去瞧瞧便知道了。」
   他們進入屋內。穿過前一進,踏入院中,但見一個房間門戶洞開,卻黑漆漆無光
 線透出白蛛女走到門口,向房內一瞧,但見紀香瓊站在門口數尺之處,登時會意,側
 閃數步,向那文士招招手,道:「來呀,就在這個房間內。」
   那文士遲疑了一下,這才舉步走去,到了門口。突然燈光大亮,但見紀香瓊俏生
 生站在門口。
   他兩道目光,從頭到腳打量她一遍,才道:「真的是你!」
   目光一閃。向房內望去,見到薛陵、齊茵他們,不覺舒一口氣,道:「你可真把
 我駭個半死啦!」
   薛、齊二人見過此人,都點頭打招呼。
   紀香瓊又介紹方錫,向方錫道:「這一位是夏侯空庄主,乃是萬孽法師最得意的
 門人。但當日他的十三院文武大陣被我破去之後,已是萬孽法師欲殺之人,是以被迫
 叛離師門。」
   方錫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為他一聽是萬惡派之人,已經頭痛,又知他是叛徒,
 更加感到難受。
   當下只好淡淡說一聲「久仰」的話。
   夏侯空目光早已就凝定在紀香瓊面上,痴痴地望了一回,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腕。
   此學自然極是放肆輕薄,薛陵怒哼一聲,方錫也氣得滿面通紅。但奇怪的是紀香
 瓊全不抵抗,任他拿著一只手,自己卻往旁邊的椅于坐下。
   他們再看下去。才知那夏侯空竟是診看脈象,面容十分嚴肅。當下方知錯怪了此
 人,齊感到有點抱歉。
   過了一陣。夏侯空放開手,長長嘆息一聲,道:「紀姑娘,你最多再活上三五個
 月就大限將臨了。」
   眾人都驚得跳起身來。
   齊茵道:「夏侯空,你敢胡說八道,咒我瓊姊姊快死么?哼!哼!提防我一怒之
 下,割掉你的舌頭。」
   薛陵道:「無稽!無稽!瓊姊姊分明還好好的。」
   紀香瓊舉手阻止他們說話。
   接著招手叫白蛛女過來,向夏侯空介紹過,他們這時才知道曾是同門,都是萬孽
 法師親傳弟于。
   紀香瓊道:「你瞧瞧白妹妹的頭發和眼珠子,是用人力藥物改變的?抑是天然生
 成?」
   眾人見紀香瓊特意向他提出這個問題,可知他定是精通醫道藥物之人,當下都不
 敢則聲。
   那夏侯空先審視白蛛女的眸子,初時遠看,後來還把眼皮翻起來細察。接著又察
 看她的頭發,拔了一根下來,輕輕拉扯試驗彈性,又放在嘴里,好像嘗嘗味道。
   弄了許久,他才說道:「依鄙人之見,這頭白發非是本來之色,實是用藥物內服
 外敷,自嬰兒之時即已使用藥物,是以變成白色。」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至於她的眸子,卻本是碧綠色,但練過功夫之後,發出
 光芒,令人覺得好像不是本色。」
   紀香瓊道:「我也是這么想,但未敢斷定。至於你也這么說,可見得必無差錯了
 。」
   她轉眼望住白蛛女,又道:「白妹妹,這樣說來,你根本不是中華人氏,將來大
 局一定,可到西域查訪你的族人。」
   稍頓又道:「這個心愿恐怕不易達到,因為西域地方遼闊無比,異族甚多。你又
 全無記憶或是什麼信物作為線索,實在根難猜測。」
   白蛛女黯然道:「那么我永遠見不到我的爹娘了。」
   紀香瓊想了一下,道「」這也未必完全絕望,等你們殺死了萬孽法師之後,或可
 搜尋出一些物事,供給推測追查的線索。「夏侯空駭然道:「紀姑娘,你可知你在說
 些什麼?」
   紀香瓊道:「我說殺死萬孽法師。」
   夏侯空道:別提啦!他老人家已能長生不老,道行高強,法力無邊,世上已經沒
 有人能殺得死他。「紀香瓊道:「這事用不著你管啦!我打算趁還有几個月的壽命,
 先去殺死萬孽法師。」
   夏侯空道:「几個月的時間如何夠用?」
   薛、齊等人都驚叫出聲,齊茵跳落地,跑過去摟住她,道:「瓊姊姊,你真的只
 有几個月命?」
   紀香瓊道:「夏侯空庄主醫道比我還要高明,這話當然不假。」
   薛陵也忘了自家的痛苦,奔到她前面,急急道:「難道就沒有挽救之法麼?夏侯
 空接口道:「有是有,但只怕她自家不愿意治,旁人也是無法勉強。」
   薛陵忙道:「瓊姊,你難道真不想治了?」
   紀香瓊道:「我自然想治,可惜終是治不成。」
   這話連夏侯空也聽不懂,更別說旁的人了。
   齊茵道:「夏侯先生,你定要幫瓊姊的忙,救她一命才行!」
   夏侯空淡淡道:「假如鄙人袖手不管呢?」
   齊茵跳起身,伸手抓住他胸口,厲聲道:「你救不救,不答應的話,我先殺了你
 !」
   夏侯空既不掙扎,神色亦絲毫不變,也沒有開口,薛陵忙道:「阿茵。豈可如此
 對待夏侯先生?這等事豈是強迫得來的呢?快放手,咱們好好商量:齊茵依言放手,
 夏侯空卻淡淡道:「沒有什麼好商量的,假如紀姑娘答應嫁給我,我自當盡心盡力,
 救治她的性命。假如她要嫁給金明池,我定要袖手不理,總而言之,金明池這回一定
 贏不了我啦!」
   眾人都聽呆了,齊茵首先怒聲道…
   「反正你如是不出手救助瓊姊姊,我先取你性命。」
   夏侯空笑道:「歡迎之至!」
   齊茵道:「你以為我不敢么?」
   夏侯空道:「說不定,或者到時嘴硬心軟,下不了手。」
   他一味出言激那齊茵,人人都覺得奇怪。
   方錫道:「夏侯兄可曾知道金明池已遠遠離開,不知所終之事?」
   夏侯空道:「鄙人尚未聽聞,多謝方兄賜告。」
   他頓時變得十分歡顏,問道:「紀姑娘,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么?」
   紀香瓊點點頭。道:「他受朱公明賄路,兩人一同遠走,我這一生都不要再見到
 他了!l薛陵感到她這話說得很重,心中不安,忙道:「金兄此舉雖然不對,但假如
 瓊姊姊有法子追回朱公明,金兄之事不宜再放在心上,何必說到這一生都不見他的話
 呢?」
   紀香瓊面色一沉,說道:「我已立過誓,這一生永不見他,更不會嫁給他,反正
 我誓言已發,決難更改的。」
   夏侯空更加歡欣,但覺前途光明。希望無窮,當下道:「萬望紀姑娘恕我早先得
 罪之言,你目下須得立刻動手醫治,遲一日便添一分危險,尤其是不可能再用腦筋,
 耗費心力。如若前赴洪爐秘區,不出十日,你自家先得身亡。」
   薛陵道:「我們當然不讓她去啦!」
   紀香瓊面孔一板,道:「什么話?我是長姊,你是弟弟,阿茵是妹于,到底是你
 們管我?還是我管你們?」
   薛陵一怔。還待分辯。齊茵卻長嘆一聲,道:「姊姊,何必要難為我們呢?假如
 你為我們之事,耗盡心力而死,我們難道就能獨生不成?」
   紀香瓊冷笑一聲,道:「我這個人固執得很,你們去的話,我也非去不可?」
   薛陵為難地道:「這個………這個……」
   方錫立刻接口道:「既然如此,薛兄和齊姑娘都別去,小弟自信尚可應付。」
   薛陵道:「這怎行?我們都得一齊行動。」
   齊茵忙道:「方兄,你能不能稍延行期,等姊姊醫治好了,咱們才動身?」
   方錫面有難色,道:「不是小弟不肯答應,而是此事另有苦衷!」
   齊茵道:「方兄的苦衷能不能告訴我們?」
   方錫沈吟未語,薛陵已道:「方兄不用說了,小弟一定陪你同行。」
   紀香瓊接口道:「那就大家一齊去吧!」
   薛陵被她一迫,不覺脫口叫了一聲「瓊姊」,接著嘆息一聲,道「瓊姊,夏侯庄
 主說過,你須早早療治,方能得亨天年。這次前赴洪爐秘區,只怕不是十天之事,你
 何苦定要前往,使小弟情義難以兩全呢?」
   夏侯空忙道:「是啊!鄙人剛才說的話,字字不假,紀姑娘自家亦所深知,快計
 不是危言恐嚇,紀姑娘,你又何必叫薛兄為難?我們走吧!」
   紀香瓊微微一笑,道:「你敢勸我走?須知萬孽法師查出你們反叛之事,定必立
 刻動身來取你們的性命!」
   她說的「你們」,自然是指夏侯空和白蛛女二人,她接著又道:「因此,我們非
 得先去誅滅萬孽法師不可!」
   夏侯空不覺怔住,胸口充滿了甜蜜柔情,心想:「原來她堅持要去,竟含有為我
 著想之意在內,我萬萬想不到今日垂手而得到她的芳心。」
   只聽紀香瓊又道:「夏侯兄,須知萬孽法師神通廣大,又占有天時地利人和,若
 讓阿陵他們前去,直如以卵擊石,徒然自取滅亡,只有我們也跟去,才有一拚的希望
 。」
   夏侯空想也不想,就點頭道:「這話不錯,那洪爐秘區地域遼闊,晴雨難測,他
 又豢養著許多奇形怪狀的人獸毒物,如若他們冒然前往,只怕凶多吉少!」
   紀香瓊道:「既是如此,你也認定他們沒有牽掣萬孽法師之力,因此,你并不打
 算讓他們纏住萬孽法師,使他不暇抽身來收拾你的主意了?1夏侯空道:「當然不是
 ………」
   紀香瓊緊緊迫問道:「那麼你竟有本事抵御萬孽法師的嚴懲麼?」
   夏侯空沉吟一下,才道:「你究竟要我說什么?」
   紀香瓊道:「你若不能抵御萬孽法師,而又不是安著利用阿陵之心,那么你坦白
 告訴我,何以你竟十分關心襲擊萬孽法師之事?」
   夏侯空瞠目片刻,才道:「我叛離萬惡派,雖說是被迫使然,但於情於理也是不
 合,你何忍要我泄露老師父秘密呢?」
   紀香瓊道:「就算此事使你負疚甚深,我也得迫你說出!」
   眾人一聽其中大有文章,都大感興趣,凝神聆聽。
   夏侯空輕嘆一聲,道:「你真會迫人,好吧,我告訴你們………」
   一頓又道:「在最近的三兩年之內,老師父絕不會離官外出。這是因為他正傾全
 力訓練几個年輕的武功高手,他必須全神貫注,片刻不能稍懈。這几個武功高手一但
 修煉成功,萬惡派行將舉世無敵,恐怕連你們的師父那等曠世高手,亦無法勝得過他
 們!」
   齊茵最是敬服她師父,所以忍不住冷笑,道:「我師父早已修成金剛不壞之身,
 天下間無人能與她匹敵,几個毛頭小伙子能有多大氣候?竟敢和她老人家相提并論?
 」
   夏侯空聳聳肩,道:「你若是不信,那就算了。」
   紀香瓊沉吟一下,道:「阿茵,姑不論此事的真假,但至少萬孽法師成功的話,
 那些武功高手們一定不是我們所能取勝的,這一點你當必相信。」
   齊茵尋思一下,點了點頭,紀香瓊又道:「若是如此,我們勢必驚擾到閉關潛修
 的老前輩,這一來我們既於心不安,復又大顯著無能了。」

   一頓又道:「假使夏侯空所說的話全然不假,則我們有兩個結論,一是大家暫時
 都可以不去找萬孽法師,因為萬孽法師既然不會離開魔官,白妹妹和夏侯兄的安全暫
 時就沒有問題。」
   她的話聲略頓,卻瞟了方錫一眼,這一眼已表示出她指破了方錫剛才難言的苦衷
 了。
   她吸了一口氣,才又說道:「第二個結論,就是我們須得設法在這三兩年之內,
 使武功增加數倍,得以制敵取勝,讓萬孽法師大大的震驚失措。」
   這一番計議當然是上佳之策,但行得通行不通呢?眾人均泛起疑念。
   夏侯空兜頭撥來一盆冷水,原來他說道:「這增強武功之計,百分之百的行不通
 ,試想三兩年之內,誰能把武功增強許多?」
   方錫頷首道:「這話甚是。」
   紀香瓊卻輕笑一聲,道:「方兄第一個不該承認這話,據我所知,你近日武功精
 進,增強了許多,三兩年後,定與如今判若兩人。」
   方錫瞠目道:「紀姑娘真是活神仙了,請問你如何得知的?」
   紀香瓊道:「那一日在齊家庄,你和金明池在拚斗內力,阿茵妹子故意暫不出手
 ,讓你吃足苦頭,這件事你當然記得清清楚楚。」
   方錫道:「兄弟自然沒有忘記。」
   紀香瓊道:「阿茵胸中所識甚博,當時一瞧你內力雖是及不上金明池,但意志堅
 強勇毅,韌力過人。當下便想到可以趁此良機,讓你練成*借物傳力『的奇功。其後
 果如她所料,你終於達到此一境界。」方錫起立向齊茵躬身道:「兄弟竟不知姑娘有
 意成全,大是愚味,既感且愧。」
   齊茵忙道:「方兄說那里話來。」也還了一禮。
   紀番瓊道:「方錫,你當必也知道這一門功夫,雖入上乘,但還算不是什麼絕世
 神功,武林之中,許多家派都有這等心法,不難練成,是也不是?」
   方錫道:「是的,兄弟曉得。」
   紀香瓊道:「但貴派自古以來,很少人能煉的成這一門功夫,對也不對?」
   方錫點頭道:「正是如此!」
   紀香瓊笑道:「世上之事,向來很難十全十美,貴派獨步天下的內功心法,能提
 一口真氣,在空中轉折自如,這是武林任何家派也難能辦到的。」
   稍停,繼續道:「但正因此故,貴派對於這一門須得腳踏實地的借物傳力功夫,
 最難煉得成功。若非當日金明池那般相迫,使你用盡全身的意志和氣力,苦苦支撐下
 去。你的真氣就無法透連過某一處秘穴奇經,這種機緣自然是極罕得碰上,所以貴派
 少有人煉成。」
   方錫頷首道:「紀姑娘真是聰慧絕世,一切事物,到了你手上,一經推論,立証
 其理,你說得一點不錯。」
   紀香瓊道:「謝謝你的夸贊,但我卻好像瞧見夏侯兄在皺眉頭。」
   夏侯空在她背後,她其實瞧不見,但他果然是皺起雙眉,他接口道:「你不該用
 腦筋耗心力,但你卻偏偏用個不停。」
   紀香瓊笑一笑,說道:「方兄,由於你打通了這一處平時決計用不上氣力的經穴
 ,頓時踏入更高的一層境界,此所以我不問你便知你最近功力精進極速,兩三年之後
 ,成就如何,實在很難估量。」
   一頓又道:「由此一例,可見其餘,這也就是你不該承認夏侯兄之言的理由了。
 」
   方錫連應了兩聲「是」,立時緊緊閉口,決計聽從紀香瓊的計策。
   只聽紀香瓊又道:「阿陵和方兄等一同前赴大雪山金浮圖,瞧瞧可以學到什么絕
 世奇功,我和夏侯兄走另一路。」
   「至於進攻洪爐秘區之事,可以延緩個兩三年,我這就散布消息,說那金明池已
 得到『無敵佛刀』絕藝,正潛修苦煉中。」
   「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到萬孽法師耳中,他當然曉得無敵佛刀的厲害,所以更加
 用心督促手下,勤修苦習無疑,更不會離開魔宮了。」
   方錫首先領會用意,道:「很對,就這樣辦!」
   薛陵和齊茵不覺相視一笑。
   紀香瓊瞧著他們,心中泛起同情憐惜之意,几乎要改變她一個計划。
   但事關重大,豈能因一時心軟,危及大局?當下說道:「李三郎回杭州啦,你們
 不必管他了。」
   白蛛女不覺啊了一聲,問道:「那個女的呢?」
   紀香瓊道:「李三郎已送她回去。」
   神情口氣之間卻甚是冷漠。白蛛女見她好像無興趣,便不再追問李三郎為何想自
 殺?那白英可曾得救等情。
   薛、齊二人聽到李三郎,頓時生出反應,但紀香瓊卻不讓薛陵有機會開口,於是
 說道:「我這次跟隨夏侯兄離開你們,如是絕症能除,我便嫁給他。假如不治而死,
 自然沒得說的。」
   眾人聽了,都泛起憂慮,氣氛登時變得淒涼慘澹。
   薛陵向來是把別人之事看得比自身還重的人,尤其是紀香瓊的事,更是關心,立
 時忘了李三郎,憂容滿面,道:「瓊姊,難道還有不治的可能么?」
   紀香瓊道:「當然有啦!夏侯兄盡傳萬孽法師的醫朮,這一次無形中等如我們較
 量醫藥之道,假如他比我強,我就能活下去,假如他比不過我,我就活不成了。」
   白蛛女茫然道:「這是什麼意思?」
   方錫忙道:「這是說紀姑娘以她的醫藥之學的眼光,認為無法醫治。但夏侯兄卻
 認為可以醫治,所以紀姑娘勝過夏侯兄的話,她便活不成了,反之,她就活了。」
   齊茵驚叫道:「姊姊,我本來望你智慧高於世間上任何人,但這一回我卻望你輸
 給夏侯兄,唉!我情愿叫他做姊夫。」
   紀香瓊微微一笑,道:「現在也可以叫呀!」
   夏侯空喜出望外,朗聲道:「鄙人縱是嘔盡心血,也要把紀姑娘醫好,諸位請放
 心。」
   齊茵安慰地笑一下,道:「夏侯姊夫比金明池好得多了,瓊姊你這一生必很幸福
 很快樂。」
   紀香瓊道:「好啦!閑話休提,我再吩咐你們几句話,就立刻動身離開,你們明
 天也須迅快行動,爭取時間,早日煉成武功,去誅殺萬孽法師。然後,阿陵還須對付
 金明池這一關。」
   她透一口氣,才又道:「我有几只錦囊,阿陵一只,阿茵也有一只,須到期限,
 方可開拆。」
   「現在,你們聽著,明天你們第一步,先返齊家庄,一路上可以傳出訊息,說是
 馬上就要前赴金浮圖。」
   「各派高手得聞此一消息,不是趕到齊家庄會合,就是在路上等候你們。」
   「待到了齊家庄,見過義父,好好休息兩日,也讓阿茵和義父團聚一下。然後,
 你們就有得忙了。」
   她的話到此為止,自去隔壁房內,書寫束帖,密封後寫上開拆的時間。
   當她草擬妙計之時,薛,齊等人絮絮追問夏候空,將如何醫治紀香瓊?有多少把
 握等等問題。
   不覺已是五更,紀香瓊把錦囊妙計分別交與他們三人,看他們各自藏好,這才告
 別要走。
   這時,人人都感到與她難舍難分,甚是戀戀,齊茵簡直就哭起來,因為這一別雖
 是生離,但也可能就是死別。
   害得白蛛女也陪她流了許多眼淚。
   曙色之中,淒然離別,紀香瓊瘦弱的身影,漸漸遠去,齊茵不忍再看,一頭扎進
 薛陵懷中,放聲大哭。
   薛陵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涌出來,但鼻酸眼澀,十分難受。
   他本是極為重情之人,這等淒涼的別離,實在使他十分傷感。又聽到齊茵白蛛女
 兩人的哭聲,不禁泛起了不祥之感,更是淒楚難禁。
   方錫看到他們這等手足骨肉般的深情,也感動得直想掉淚,這等崇高純真之情,
 世間委實少見,在他更是難得碰上。
   這一霎那間,他也覺得好像是自家的姊妹遠遠離去,生死難明,於是,他終於忍
 不住涌出了熱淚。
   四個人站在大門口,淚眼相看,誰也安慰不了誰。最後還是方錫深深嘆息一聲,
 道:「我們進去休息吧,被路人看見的話,不大好看。」
   說話之時,鼻音極重,好像患了重傷風一般。
   沒有人覺得可笑,反而增加了傷感,但他們終於回到屋里,四個人擠在一個房間
 內。
   有的坐在椅上,有的睡在床上,不知不覺,大家都疲極入睡。
   中午時分,四人先後醒來,雖然還是疲困,但已沒有再睡的意思。略一商量,收
 拾好衣物,齊齊出門,先去買了一輛馬車和一匹坐騎代步,便開始走上歸途。
   一路上齊茵、白蛛女同坐一車,同臥一室,方、薛二人輪流駕車,剩下的人就騎
 馬而行路上并無耽擱,行程甚速,也傳出了要赴金浮圖的消息。不一日,他們已馳近
 齊家庄。
   齊茵十分興奮,每當薛陵駕車之時,她總是到前座和他同坐,指點風景,談笑不
 絕。
   齊茵忽然想起了紀香瓊的錦囊,便問道:「阿陵,瓊姊留給你的妙計,几時拆看
 啊?」
   薛陵道:「她注得明明白白,說是等到我藝成之日,方可拆閱,你的呢?」
   齊茵抿嘴一笑,道:「我不告訴你。」
   薛陵的心情十分沉重,因為齊茵越是與她親近,他就越發想起李三郎,覺得愧對
 朋友,須得早早與她斷絕才對。
   不過他內心卻很愿意和她在一起,越親蜜越好,這種內心中的矛盾使他十分難受
 ,不由得長嘆一聲。
   齊茵訝道:「你為何嘆息?」
   薛陵不敢說出真話,支吾道:「我覺得自古以來,時時發生情義不能兩全之事,
 令人痛苦不堪!」
   齊茵道:「什么事是情義不能兩全?」
   薛陵道:「我說不出是什么事,只不過忽然有此感觸而已,或者因為擔心瓊姊的
 生死安危,所以生出種種古怪念頭。」
   他一提起紀香瓊的安危,齊茵頓時笑容盡斂,道:「唉!她大可憐了……」
   薛陵轉目四顧,忽然道:「現在重來此地,景色如故,情況全非,想當年我單騎
 亡命,在夜間馳過這一大片青紗帳,心情之惶恐悲痛,難以形容,如今的心境,恰好
 相反……」
   齊茵道:「上一次我們和那一大群高手回來之時,心情就跟現下兩樣,何況你第
 一次正是亡命天涯之時。」
   薛陵道:「那朱公明真正可恨,他當年明明可以在路上狙殺了我,但他故意迫使
 我向齊家庄逃走,以便在天下英雄面前,取我性命,而又博得仁俠之名。他順便又可
 以在暗中對付齊老伯,用心之險惡毒辣,當真是天下第一。」
   齊茵道:「提起朱公明,我可就恨死那金明池了,若不是他,我們早就手刃惡賊
 ,報了深仇大恨!」
   她話聲忽斷,舉手指往前方,叫道:「瞧,已見到庄子啦!」
   薛陵見她如此興奮,當即揚鞭驅馬,迅快馳去。不一會,已到了庄門,几個壯漢
 訝然向馬車張望。
   齊茵已認出他們俱是齊家庄的人,前次已遭遣散,現下想是又被老父召回來,高
 興地尖叫他們的名字。
   那些人這時已認出了齊茵,個個泛起歡喜興奮的笑容,上前來牽馬,有兩個飛奔
 入去報訊。
   馬車駛入庄內,薛陵等四人下了馬車。方自拾級而上,廳門已奔出兩人,一老一
 少。
   齊茵大叫一聲,像乳燕投懷般扑入老者雙臂之內。薛陵也過去拉住那個健壯少年
 ,道:「阿平,你這一趟送訊夠辛苦了!」
   許平笑道:「我走了許多地方,好玩極了。齊茵抱住她爹爹的脖子。忽然間哭起
 來。齊南山內心亦十分激動,但覺今日與愛女重逢,恍如隔世,辛酸往事,實是不堪
 回首。最可憐的還是這個剛剛長成的女兒,已經歷了無數波折患難。他雖是老練之極
 的江湖道,這刻也不由得傷心鼻酸,老眼濕潤,頻頻作深呼吸,以免掉下淚珠來。他
 總算很快就抑制住自己的情感,憐愛地摩娑女兒的秀發和肩背,柔聲道:「孩子,別
 哭了,這些日子可苦了你啦!」
   旁邊的人都不忍目睹耳聽,各自別轉頭,眺望四周。許平眼睛鼓得大大的,分明
 也是極力忍住淚水,他一拉薛陵的臂膀,道:「叔叔,嬸嬸哭得好慘啊!」
   薛陵道:「她見到爸爸,心中很歡喜,并不是淒慘。」
   許平搖搖頭,道:「她明明哭得很淒慘!」
   薛陵嘆息一聲,道:「這實在很難說得明白……」

                  十五
   庄中各處涌出許多人,有男有文,有老有少,都是聽得大小姐回庄,出來探視。
 這些人俱是齊家庄的壯丁佃戶,世代居於此地。因此齊南山回來後,派人一召集,都
 遷了回來。
   齊茵哭了一陣,情緒已經平復。齊南山道︰「孩子,你跟大家見面談談,為父招
 待你的朋友們到里面坐。」
   說罷,放開女兒,過去跟薛陵、方錫、白蛛女三人見面。
   薛陵連忙替方、白二人介紹過,一同入廳,各自落坐。齊南山早就從許平口中,
 熟知方、白兩人的一切。
   是似對白蛛女的奇異外貌毫不驚訝。他問起這一次到金陵追殺朱公明之事,當下
 由薛陵一一細說。
   當他聽到朱公明結果被金明池放走,便插口道:「阿瓊這孩子乃是當世無兩的天
 才,她既然放過金明池,自然含有深意。薛陵你萬萬不可著急,應當全心信任阿瓊。
 」
                 薛陵道︰
   「晚輩豈敢不信瓊姊,只是一旦想起了滿門血仇,便難免感到不安………」
   他接著把紀香瓊其後隨夏侯空去了之事說出。
   齊南山道︰「這妮子很多心思使人捉摸不透,照我的想法,她不該夭折才對。像
 她這種天才絕世的人,我真愿自己折減壽算,移贈給她,而不愿讓她夭折………」
   他瞧了剛剛進來的齊茵一眼,道︰「你們該去梳洗一下,略作休息。回頭替你們
 設宴洗塵,大家歡聚。」
   齊茵身為主人,便帶了白蛛女自去梳洗,薛陵、方錫則由齊南山、許平二人陪著
 ,梳洗已畢,換過乾淨衣服。
   因他們都說不愿休息,齊南山便帶他們到庄中各處瞧瞧。這庄內一共有二百餘戶
 人家,所至之處,但見人人都歡欣愉快,熱烈招待。
   薛陵、方錫兩人都由此看出齊南山對庄民一定極好,是以家家戶戶都樂居此處,
 又顯見衣食丰足,全無一般鄉村貧苦的現象。
   這一夜的盛筵上,有十多個本庄老者或管事之人參加,大家都興高采烈,共慶齊
 家庄的恢復原狀。
   他們眼見齊茵與薛陵神態親蜜,一望而知他們將成好事,是以倍添歡欣。人人開
 懷暢飲,席散之時,都略有醉態。
   翌日早晨,齊茵找到薛陵,道︰「我帶你去瞧一件物事。」
   薛陵訝然︰「什麼物事?」
   齊茵道︰「你見到就曉得啦,現在且不告訴你。」
   薛陵道︰「好,瞧你有什麼古怪?」
   隨她走去,竟是深入內宅,來到一處,乃是露天院落,十分寬大。薛陵的目光凝
 定在牆邊一輛馬車上,接著恍然笑道︰「可是要我看這一輛馬車麼?」
   齊茵道:「不錯,爹爹命工匠趕造,昨天恰恰完工,你瞧像不像我以前那一輛?
 」
   薛陵腦海中掠過舊日之事,他當年逃入內宅,慌急之中竄入車廂,卻碰見了齊茵
 。
   其時她正在換衣服,上半身裸露著。由於車廂內有燈光,是以看得真切分明。這
 刻那迷人的景象還清晰的浮現眼前。
   齊茵說道︰「你怎麼發呆啦?」
   薛陵沉浸在回憶中,微笑道︰「我是嚇呆了。」
   齊茵不解道︰「誰嚇你呢?」
   薛陵道︰「我怕眼睛被人挖掉,所以心中害怕得很。」
   齊茵這才曉得他是取笑自己,當日她因為被薛陵瞧見了玉體,所以揚言要挖掉他
 雙眼。
   當下紅泛雙頰,低罵道︰「貧嘴,現在才知道你是個壞東西!」
   說時,舉起雙拳要揍他。
   薛陵連忙賠罪,直到她不再動手,這才道:「這一處地方對我的意義太重大了,
 我的一生,在這兒發生劇烈的變化,遇合之奇,真是連做夢也想不到,你的恩德,我
 真不知何以為報?」
                 齊茵道︰
   「別說啦!什麼恩德不恩德的?聽起來怪刺耳………我們駕車出去逛一逛可好?
 」
   薛陵心中充滿了感激,齊茵這刻要他如何便如何,決不反對。是以欣然應了,一
 同上車,沿著那一條特別建造的車道駛出庄前。
   中午同來,用過午飯。方錫把薛陵拉到房里,道:「薛兄,小弟有事跟你說。」
   薛陵道︰「方兄說吧?什麼事弄得如此神神????的呢?」
   方錫道︰「自然是一件大事,關系到你和齊姑娘的終身!」
   薛陵聽了此言,登時面色大變。
   方錫不知有許多內幕,笑道:「別緊張,薛兄乃是卓爾不群之士,蓋世豪杰,誰
 不想招為快婿呢?」
   薛陵搖搖頭,苦笑一下。只聽方錫又道:「實不相瞞,小弟乃是受齊前輩之重托
 ,與你提一提這件親事。大概你們已沒有一點問題了?小弟只想得你一句話,便好回
 覆齊前輩。」
   薛陵嘆一口氣,低頭不語。方錫大吃一驚,因為他已感覺得出薛陵嘆息聲中,含
 蘊著無此的沉重。
   此事非同小可,也決計不是假裝。當下問道︰「怎麼啦?」
   薛陵只搖頭嘆息,方錫身受重托,加以好友關心,不得不苦苦追問。薛陵一連嘆
 了十几口氣,才道︰「小弟雖是極愿娶得阿茵為妻,可惜事實上辦不到!小弟為了此
 事,心中痛苦難當,已非一日。」
   方錫急得出了一頭大汗,道︰「這真是使人難以置信之事,你有什麼苦衷,竟不
 能接受這一段良緣?啊!莫非你已有了妻子?」
   薛陵道:「如是這樣,倒還罷了。唉!小弟的難言之隱,說出來未必會得到別人
 見諒。」
   方錫道︰「我們相交時日雖是不久,但我們肝膽相照,共過生死患難,你的苦衷
 ,難道就不能說出來聽聽?」
   薛陵無可奈何,道︰「這是因為阿茵早已奉父母之命,嫁到杭州。」
   方錫道︰「據她說這段婚事根本尚未成功,莫非她說的是假話?」
   薛陵道︰「這話雖是不假,但她事實上已是人家的妻子,怎可以隨便嫁與我?當
 日我以為她未婚夫婿已死,所以全無顧忌。後來方知她是把未婚夫迫走,若然父母之
 命須得聽從,則她還是杭州李家之人,對不對?」
   方錫想了一下,道:「假如她不愿嫁給庸俗傖夫,同時齊前輩又肯收回成命,作
 主另嫁與你,又當別論。」
   薛陵道:「她的未婚夫婿并非庸夫俗子,最可怕的是她這個未婚夫婿,乃是我的
 朋友。」
   方錫吃一驚,張目結舌,說不出話。須知五倫之中,朋友乃是其一,若是奪友之
 妻,便是行同禽獸,進而推之,雖然尚未成婚,亦是不可。但這只是那些恪守人倫之
 道,天性正直之士,才肯作此犧牲。
   薛陵見他沒得話說,大是感激,道︰「方兄竟不笑我迂腐麼?」
   方錫道:「薛兄此舉顧全人倫之義,實在令人敬佩仰慕,但這等下場,又不免太
 悲慘了。」
   薛陵嘆口氣,道:「方兄可知她未婚夫婿是誰?唉!就是李三郎了。我們不但是
 朋友,他更有過救命之恩,這叫小弟如何能詐作不知,娶阿茵為妻呢?」
   方錫道:「既是如此,小弟便向齊前輩答覆,但小弟實是難以啟齒。」
   薛陵道:「方兄千萬不可說出內幕,小弟便感激不盡了。」
   方錫訝道︰「這事怎麼不說出來?」
   薛陵道︰「假如說出來,齊伯父一定十分氣惱不安,阿茵也因錯在她身上,自怨
 自責,說不定這一輩子就永不出嫁………」
   他停歇一下,又道︰「假如他們不明內情,定然對我深惡痛絕,久而久之,阿茵
 自然會對我淡了,等到那一天碰到合適之人,亦會委身下嫁。因此,她的終身幸福說
 不定就系於知道內情與否之上了。」
   方錫凝望他片刻,才道︰「薛兄真是天下第一多情人,如此用心,古今少有。小
 弟只好勉為其難的去見齊前輩了。」
   在他想來,薛陵如此作法很對,所以不再猶疑,出房而去。
   薛陵匆匆收拾衣物,打個包袱,決意立刻潛離此地,免得拒婚後碰見齊茵,無法
 應付。
   薛陵剛剛收拾好衣物,便聽到一陣步聲匆匆行來。他趕快把包袱往床底一塞,自
 家坐在一旁的椅上。
   一個人出現在門口,竟是方錫去而復轉。他入房之後,目光四掃,好像特意回來
 查看薛陵的動靜。
   薛陵大感奇怪,心想︰方兄竟能猜中我悄然離開的打算不成?當下問道:「方兄
 ,你可是找尋什麼物事?」
   方錫微微一笑,道:「小弟沒有丟失什麼東西,卻是紀姑娘要我回轉來瞧一瞧的
 。」
   薛陵跳起身,道︰「瓊姊來了麼?」
   方錫道︰「她的人沒來,這道命令是留在錦囊之內。她說到了齊家庄之後,齊前
 輩一定找上我,要我從中作媒。而薛兄你一定拒絕。這些過程,她簡直如同目睹一般
 ,使人不能不感到驚服。」
   薛陵道︰「然後又怎樣呢?」
   方錫道︰「紀姑娘接著寫的是︰她料你一定覺得不好意思和齊姑娘再碰面,因此
 非悄然出走不可。著我回轉來勸勸你,不要做出這種誤人誤己之事。」
   薛陵嘆一口氣,道:「我那位義姊真是智慧絕世,即使是諸葛武侯復生,諒亦不
 過如是。」
   方錫驚道︰「然則你真的打算避開麼?」
   薛陵伸手從床下取出包袱,道:「正是如此,唉!以瓊姊如此聰明絕頂之人,既
 是安排好錦囊妙計,要方兄你勸阻於我,一定是關系重大,小弟非聽不可,然而方兄
 試想,我怎能見到阿茵之面?她不知內情,定然萬分氣苦,甚至………」
   他又長嘆兩聲,垂首沉吟。
   方??見他如此傷心悲痛之狀,實在萬分同情。不過紀香瓊的錦囊妙計之中,曾
 透了一點消息,使得他不敢胡言說話。他默然片刻,才道:「紀姑娘說,那金浮圖內
 的武功,恐怕只有你才有煉成之望。因此,天下安危的重任,已落在你雙肩之上。假
 如你單單為了自己打算,一走了之,將來武林的局勢,實是不堪設想。」
   他說完這一番話,本以為這不過是泛泛之言,紀香瓊實是不值得因這些陳腔濫調
 而浪費了筆墨。
   那知話方說完,薛陵已抬起頭,眼中流露出悲壯的神色。方錫心中大為震動,問
 道:「薛兄你想起什麼?」
   薛陵緩緩道︰「瓊姊說得不錯,小弟個人的悲歡榮辱,何足道哉?現下請方兄回
 去見齊老伯,望你善為說辭,婉拒親事,卻千萬不可透露內情。」
   方錫道︰「小弟知道了,唉!薛兄真是當今之世的大英雄大豪杰,寧愿把怨謗痛
 苦集於己身………」
   他停歇一下,又道:「紀姑娘的錦囊內,尚有兩件事小弟未曾說出。第一宗是這
 錦囊之內,另有密柬,目下尚未到拆閱之期。第二宗應當是薛兄最關心的了。這個消
 息,也許可以令你稍感安慰呢?」
   薛陵忙道︰「那是什麼消息?」
   方錫道︰「是關於朱公明的消息。她已安排好妙計,不管朱公明走多遠,她也能
 讓你親手殺死仇人,以報薛兄的血海深仇。」
   薛陵大喜過望,道︰「朱公明現下在那里?」
   方錫道︰「目前尚未知道。」
   薛陵立刻插口道︰「方兄敢是用這話來哄小弟高興?」
   方錫道︰「別急,還有下文,那就是白姑娘可以為你帶路,找朱公明。」
   薛陵心中不信,道︰「原來如此。」
   語氣中掩不住失望之意。
   方錫體會出他郁郁之情,連忙道︰「紀姑娘百算百中,這回定然亦無差錯。她說
 朱公明手腕本被黑神蛛蛛絲困住,是她用火燒斷,其時朱公明尚在昏迷中,并不知道
 ,因此,他後來雖然感到腕上尚有蛛絲黏著,卻不懂除去之法。這麼一來,白姑娘便
 可以藉黑神蛛的指引,一直找到朱公明。」
   紀香瓊這一著妙計,宛如奇峰突出,奧妙之極。薛陵為之目瞪口呆,半晌才道︰
 「假如小弟沒有碰上瓊姊,目下不知變成什麼樣子了,天下的形勢也不知已作何變化
 ,唉!我真是服貼得五體投地啦!」
   方錫道︰「小弟亦何嘗不是?從今以後,紀姑娘任何的吩咐,決不敢稍有改變,
 她真是太了不起啦!」
   他隨即記起了自己的使命,匆匆別過薛陵,一逕去見齊南山。
   最先被這件事所影響的人就是許平,他瞠目望住齊茵,問道:「為什麼不能叫你
 嬸嬸?」
   齊茵面色鐵青,道︰「不准叫就是不准叫,你這孩子好沒規矩,你敢不聽我的話
 麼?」
   許平漲紅了臉,分辨道︰「我怎敢不聽話?不過………」
   齊茵怒叱一聲,道:「不過個屁,不許說話!」
   許平急得連連搖頭頓足,卻當真不敢開口。
   齊茵咬牙切齒的道:「我恨死他,你也不許再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記住了沒
 有?」
   許平連聲應是,心中卻十分惶恐迷惑。齊茵又道:「這個人壞死了,我根本就不
 把他放在心上………」
   許平也沒有覺察出她這話甚是矛盾可笑,輕輕道:「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句話?」
   齊茵沉吟一下,才道︰「你說吧,但不許提到他。」
                 許平道︰
   「剛才我就是想請問你一聲,既然不許叫你嬸嬸,那麼怎樣稱呼你呢?」
   齊茵這才知道剛才錯怪了他,當下道︰「你叫我姑姑好了。」
   許平透一口大氣,道:「我真不明白你們大人為何常常變來變去,一會很要好,
 一會成了仇人?」
   齊茵惱從心起,喝道︰「閉口,誰讓你說話的?」
   許平駭得一縮脖子,道︰「是,小侄不敢了。」
   齊茵慍聲道︰「是他對不住我,又不是我對不住他。哼!哼!早知如此,我決計
 不會帶他去見我師父。」
   許平根本不明白她說的什麼,縱是明白,亦不敢搭腔。齊茵又道:「這個忘恩負
 義狼心狗肺之人,遲早得被我殺死!」
   她口中說得狠,但眼淚卻忍不住直往下掉。許平大驚,想道:「姑姑竟要暗算叔
 叔,這還了得?我務須暗中告訴叔叔,教他提防………」
   因此,許平不久就找到薛陵,告訴他道︰「叔叔你小心些,姑姑要殺死你。」
   薛陵追問之下,才曉得這個姑姑就是齊茵。當下嘆息道:「這實在不能怪她,我
 倒愿意死在她手底!」
   許平駭然道︰「那怎麼成?你若是被別人害死,我還可以替你報仇。但若是姑姑
 下手,這教我如何是好?這仇報是不報?」
   薛陵安慰他道:「不會的,她不會加害我。因為我雖是對不起她,但她卻不是那
 種毒辣的人。」
   這時恰好方錫進來。聽了這話,大驚失色,道︰「薛兄萬萬不可大意,須知自古
 以來,能得使女子瘋狂的,就是『妒嫉』。因此,她一時沖動之下,施展毒手,也不
 是奇怪之事。」
   薛陵道:「小弟心口如一,假如能死在她手底,實是心甘情愿,毫無遺憾。」
   方錫想了一下,才道:「這就是薛兄的不對了,你該盡力防止發生這等慘劇,以
 免陷她於不義!」

   薛陵瞿然道︰「不是方兄提醒,小弟可能就做錯了。好,小弟盡其所能,防止這
 等事情發生就是了。」
   方錫把許平遣出去,才道:「你好好休息一下,齊姑娘也同時明日早晨就動身追
 蹤那朱公明。她又表示不管金浮圖之事。只等誅殺了朱公明,就獨自踏遍天下,定要
 找到第二號仇人梁奉………」
   這一天下午,陸續有不少武林知名人物趕到齊家庄來,一則向齊南山賀喜,賀他
 重返齊家庄。
   二則為了金浮圖之事。三則有一些人是想瞻仰薛、齊這一對情侶的丰采。
   但人人都感到事情有點不妥,因為薛、齊二人都沒有會客。
   晚上時分,薛陵心中煩惱痛苦之極,坐立不安。他几次三番都想去見見齊茵,只
 要她也表示出痛苦,他就不顧一切,把她娶為妻子,縱然此舉有虧大義人倫,也顧不
 得這許多了。
   但他那里鼓得起勇氣去見她,況且萬一見到她的面時,被她一頓臭罵之後,再聲
 明永不會嫁給他,豈不是變成了自取其辱?
   他左思右想,煩燥不寧,當下走出院子,但見一輪明月,已挂在天邊。此時對月
 懷想,益添傷感之情。
   突然間牆頭冒出一條人影,他轉眼望去,竟是齊茵,這一下簡直驚得呆了。
   齊茵白素素的臉上,居然十分平靜安詳,好像沒有什麼事發生過一般,向他揮揮
 手,躍落院中。
   薛陵嗅到她帶來的一陣香風,三魂七魄,不知飛到何處去了,再也收不回來。若
 然他不是如此的失魂落魄,自必發覺齊茵的態度太不合情理,便會生出疑心。
   齊茵凝望著他,說道:「你還未睡麼?我也睡不著。我們出去走一走吧!我有些
 話要問問你。」
   薛陵惘然道︰「好的!」
   但見她一轉身躍了出去,連忙跟蹤縱出。不一業工夫,他們已處身庄外的田地上
 ,兩人并肩緩緩走過塍隴,行入一片茂密的高梁地中。
   此時四望全是茫茫的青紗帳,齊茵道:「從這兒往前走,不消多久,就可踏入山
 區。我真想到地心宮去拜謁我師父。」
   薛陵心緒紊亂,口中只含糊應了一聲。齊茵道:「假如見得到師父,我一定求她
 老人家辦一件事。」
   薛陵順口道:「什麼事?」
   齊茵停下腳步,轉身相向,和他面面相對,相距不及兩尺。
   這時,在皎潔月色之下,大家都可以把對方瞧得清清楚楚。薛陵固然是丰神俊逸
 ,如玉樹臨風,無怪女孩子會對他傾心鍾情。但齊茵亦是杏眼桃腮,膚若凝脂,眼如
 點漆。也是艷麗非凡。
   他們互相匹配輝映,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但風波忽起,使這一段良緣好
 事變成了泡影,真是任何人都始料所不及,同時亦令人十分惋惜。
   薛陵忽然發覺齊茵美眸中射出奇異的光芒,心中方自一震,猛可記起了方錫的勸
 告。
   但這刻為時已晚,齊茵玉手一點,纖指已戳在他胸口「紫宮穴」上,頓時遍體酸
 麻,全無氣力。
   齊茵仰天慘笑一聲,笑聲未歇,眼眶中已涌滿了熱淚,她使勁一搖頭,把淚水甩
 掉,狠聲道︰「薛陵,我齊茵那一點配不上你?你說!」
   薛陵沒有做聲,瞠目而視。事實上他穴道受制,根本不能開口說話,自然沒法子
 回答。
   齊茵又道:「我曾經救你性命,又使你見到歐陽伯伯,因而煉成了絕藝,成為人
 上之人。你的忘恩負義,我都不談了,現在我問你一句,到底是那一個女人使你迷戀
 ,居然不把我放在眼中?」
   薛陵仍然做聲不得,但即使能夠開口,也無從回答。齊茵怒火遮眼,根本忘了薛
 陵不能開口,取出烏風鞭,猛力抽掃了七八鞭之多。
   可憐薛陵只疼得險險昏倒,偏又未曾昏過去,那等急疼攻心之苦,實是難以形容
 。
   齊茵見他毫無動靜,這才醒覺。可是凡事一開了頭,卻就不難繼續再做。但見她
 手起鞭落,又抽了六七鞭。
   薛陵肉體上固然疼痛不堪,但心理上受的創傷更為深鉅。他閉起雙眼,不忍見到
 齊茵那種咬牙切齒的神情。
   胸中充滿了自憐自傷的情緒,迷惘地體味著愛情上苦的一面的滋味。
   齊茵突然一掌拍活了他的穴道,順手給他一記耳光,薛陵應掌摔倒,掙扎著扒起
 身時,齊茵已不知去向了。
   他長嘆一聲,咬牙熬忍著肉體上的痛苦,緩緩向前走去。出了這一片高梁地,便
 在山坡下找塊石頭,坐了下來。
   歇了半晌,身上那一陣陣鑽心刺骨的疼痛才見減輕,但仍然一片火辣,極是難受
 。
   四下靜寂之極,天上月輪皎潔如故。薛陵仰首向月,內心中涌起了無限悲愴,他
 腦海十分紊亂。
   雖然打算好好的想一想這件事,但他眼前盡是齊茵喜怒哭笑等表情的臉龐。
   他對月獨坐了不知多久,忽然一道人影迅快奔到,叫道:「薛兄,你為何還不回
 室就寢?」
   來人正是方錫,他那張誠??的面上,滿布關切之容。
   薛陵茫然地應一聲,站起身子。方錫訝道︰「薛兄,你身上為何都是塵土?」
   薛陵似是沒有聽到這話。方錫伸手替他拍拂背後的塵土,薛陵突然劇烈的顫抖一
 下。方錫連忙縮手,驚道︰「怎麼啦?你可是負傷了?」
   他乃是武林高手,一望而知薛陵是痛得身軀一震,只不知受了什麼傷,竟能使人
 如此劇痛?
   薛陵嗯一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很突然地說道︰「這世上有沒有真情?」
   方錫道︰「你說什麼?」
   薛陵道︰「假如你愛一個人,這個人雖是罵你打你,你也忍受下來,心中毫無怨
 恨之意,這樣算得上是真情吧?」
   方錫道︰「自然算得是真情了。」
   薛陵長長嘆息一聲,黯然道︰「我竟辦不到,唉………」
   方錫一怔,細味他話中之意,似乎他跟齊茵發生了什麼事一般。但這等事他如不
 愿說出,就是不便追問。只好悶在心里,跟著他走去。
   他們在沉默中走到庄外,薛陵忽然停步,轉頭望住方錫,緩緩道:「小弟要找一
 處地方,靜靜的思索一些事情,方兄請吧!」
   方錫道︰「好吧,但薛兄不可走得太遠。」
   薛陵搖搖頭,意態十分消沉,道:「我要找一處人跡罕至之地,慢慢的思索人生
 的奧??,不再回來見你們了!」
   方錫驚道︰「薛兄怎可作遁世之想?咱們明晨就出發去找朱公明,報那血海之仇
 。然後還有許多事………」
   薛陵眼睛一亮,道︰「對,找朱公明報仇………」
   方錫方自欣喜,忽見他眼光黯淡下來,心中暗叫不妙。
   薛陵頹然道:「我不去了,反正阿茵獨力就能辦好這件事。朱公明死在她手中,
 也是一樣………」
   他抬起頭惘然遙望那一輪明月,心中思潮起伏。方錫向他說了許多話,列舉出種
 種理由。但他一個字也沒有聽見,忽然舉步走去。
   方錫見勸阻他不住,又觀察出他心中受創甚重,己不是自己所能為力,正想回去
 叫齊茵出來,忽又想起他們發生過事故,齊茵未必肯管這件事。再者,即使把薛陵勸
 阻,對他到底是好是壞?
   他迷惑地尋思著,眼看薛陵已走出數丈,身影逐漸模糊,使方錫覺得他十分孤單
 淒涼,因而不禁寄予無限同情。
   在後宅內的齊茵,雖然已躺在床上,可是心緒不寧已極,翻來覆去,那里睡得著
 ?
   她用烏風鞭發??了內心的激憤之後,??下無限傷情,反而更覺痛苦。此外,
 她也覺得自己太辣手了,竟把薛陵打成那般模樣。
   她自是深知烏風鞭的厲害,不但當時劇痛攻心,還有更厲害的是在百日之內,那
 一片挨過鞭子的部位,碰著什麼東西都生出奇疼,連衣服的磨擦也會覺得陣陣刺痛。
   因此,齊茵想像得到這百日之內,薛陵將是寢食難安,時時刻刻被痛苦所折磨。
   她雖然極力要自己感到快意,但深心中卻并不如此。
   外面忽然有人喚她的名字,她立刻曉得不妙,披衣出去,但見方錫愁眉苦臉的站
 在院中,半晌沒說出話來。
   齊茵連問了三次什麼事,他才說道︰「薛兄走啦!」
   齊茵突然大怒,恨聲道︰「他走他的,與我何干?」
   方錫道︰「話不是這麼說,他本是個急公就義,志切復仇的人。但剛才我瞧他的
 樣子,好像是………」
   齊茵恨恨的迸出話聲,道:「他好像很了不起,自個兒跺跺腳就走啦,對不對?
 」
   方錫道︰「你錯了,他好像已經死了的行??走肉一般,神情之蕭索,意態之消
 沉,我敢說此生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與他相比了!」
   齊茵為之一怔,心知他定是因為那一場辱罵鞭撻才變成如此消沉,連血海之仇也
 放棄了。可見得他當真是像死了一般。
   她心下一陣茫然,道︰「這便如何?」
   方錫道︰「自然是要你去勸勸他啊!」
   齊茵沉吟一下,緩緩問道︰「方兄,你是知道我和他的內情之人,我請問一聲,
 假如你是我的話,你肯不肯去勸他別走?」
   方錫瞠目道︰「這個………這個………」
   他也弄得頭昏眼花,不知如何才理得出頭緒。是以這個了半天,還是答不出來。
   齊茵幽幽嘆息一聲,背轉了身子,取巾拭淚。方錫但覺這兩人都值得同情,這才
 難死了他這個夾在中間的朋友,當下大是手足無措,啼笑皆非。
   過了一會,齊茵突然道︰「方兄回去睡吧,我盡力勸阻他就是了。」
   方錫搖頭一嘆,道︰「可苦了你啦!」
   當下回身自去,不敢再過問這件事。
   第二天早晨,方錫盥洗出來,發現薛陵居然沒有出去,心中又驚又喜。薛陵沒對
 他說出昨夜何以回轉來,方錫也不敢問,心中藏著這個悶葫蘆,決意慢慢的觀察。
   出發之時,齊南山毫無異樣,像過去一般和薛陵說話,只趁別人不注意之時,向
 薛陵微微說道︰「我不怪你,這件事必定另有隱情無疑。但卻望你這一路上好好照顧
 茵兒,她到底未經世故,受不住挫折打擊。」
   他的話到此為止,但薛陵卻因而鼓起了做人的勇氣,他真沒敢夢想到齊南山會這
 般體貼諒解,可見得自己實在不必對人生如此失望。
   話雖如此,他一路上也夠受的了。齊茵一直沒有好臉給他瞧,薛陵一開口,不管
 有理無理,她總是極尖刻地頂撞他,使得他簡直不敢開口說話。
   他們一路上都有武林同道爭相設宴款待,晚上住宿之時,總是有當地的名家豪客
 ,早早就包下客店,大事招待。
   像這等樣子走江湖,簡直不用化半文錢。
   白蛛女帶路前行,誰也不知她怎生與那黑神蛛打交道傳消息的,反正她一走,大
 家就跟。
   不一日,眾人已踏入襄陽地面。這時已是中午時分,應當打尖解飢,但白蛛女卻
 一逕穿城而過,到了大路上,才向薛、齊二人道:「朱公明就在城里,我怕咱們一停
 下來,被他察覺,竟又使什麼法子逃走了?」
   方錫微微一笑,道:「紀姑娘說已把那大奸賊的武功廢去,咱們決不怕他逃走。
 反而有一件事兄弟認為很奇怪可疑。」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這几日我發覺有人暗下跟蹤我們,我几次想說,但又想
 多等些時候,查看他跟蹤咱們之故,所以一直不動聲息。」
   齊茵道:「那??可曾跟出了城郊?」
   方錫道:「這正是他厲害之處,咱們每到達城市都邑,那??便失去蹤跡,但仍
 然有別的人暗下跟蹤。咱們出得城外,那??一定在前路等候,待得咱們越過,他才
 在後面跟著。」
   薛陵道:「這樣說來,那??目下又在前面等候我們了?這回不妨抓住他,弄得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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