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齊茵哼一聲,冷冷的接口道:「我們又不是公門捕快,憑什麼抓人家?」 薛陵一怔,知道她故意找自己麻煩,這是有理說不清之事,當下默然不語。 方錫忙道︰「依齊姑娘之見,應當如何?難道咱們就白白的讓那跟住不成?外人不明內 情,以為咱們個個都沒覺察,定然暗暗哂笑咱們。」 齊茵道︰「有道理,那就直截乾脆的當面質問那,他如不說,咱們就擒住他。以我想來 ,這人可能是萬惡派的人馬。」 她剛剛頂撞薛陵不該說出抓人之言,但眼下自家卻說要擒住那,前後矛盾至此,只激得 薛陵一肚子悶氣,無可發,不禁狠狠的瞅她一眼。 齊茵回報他一個白眼,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齊茵啊!你只是個丑丫頭,莫要讓人 家多瞧兩眼,就誤以為長得很美。更莫要自作多情,到頭來被人家一腳踢開,那才叫做後悔 莫及呢!」 薛陵聽了這話,面上一陣紅一陣白。 暗忖我若是道出李三郎之事,包管你往後做聲不得,永遠不敢再說這等冷嘲熱諷的話。 他心中一陣激動,几乎就開口說出。但回心一想,卻又打消此念。齊茵一路上總是冷言 冷語,方錫和白蛛女初時很替他們兩人難過,後來聽慣了,便不放在心上。他們佯裝沒聽到 ,白蛛女問道:「方錫,那人長得什麼模樣?」 方錫道:「我也不知道,以前許多次見到他,只見到他的側面或背影,從未見過他的正 面。」 白蛛女訝道︰「若然如此,你怎知前後所遇的定是同一個人?」 方錫笑一笑,道:「我是從他脖子的粗細,加上雙手的形狀,認出都是同一個人。要知 任何人喬裝改扮之後,面貌可以變得完全不同,但這條頸項的粗細和一只手掌的形狀。決計 無法改變。話雖如此,這等眼力卻須得嚴加訓練過,方能一眼認出,這一門功夫,也有不少 秘訣,我以後才告訴你,現在咱們須得行動啦!」 白蛛女欣然道︰「好,你自己說要教我們這門功夫的,將來可別賴賬。走吧,我可急著 瞧瞧是不是萬惡派中的人?」 他們兩對連同許平一共五人,放步前奔,走了數里,但見大路邊有几家賣酒賣茶以及面 飯等小店,在一家茶肆中,有几個路人和几個鄰近的鄉民在內。乍看全無可異之處。 方錫突然在茶肆門前停下腳步,說道:「我渴死啦!且喝兩碗茶才上路,你們喝不喝? 」 薛、方二人十分注意地觀察肆內之人,但見其中一個漢子,面向著門口,但正在低頭啜 飲,瞧不見面貌。 不過從他的裝束以至攜帶的隨身行李,都似是十分普通的出門人,若不是方錫說出那一 番話,他們絕難動疑。 許平真心真意的應聲道︰「我也喝兩碗………」 奔入肆內,便催那賣茶的老嫗快點倒茶。 薛、齊、白三人也走入肆內,薛陵道:「你們喝吧,我到隔壁去買點吃的。」 說罷,轉身自去。齊茵道︰「我洗洗手,這路上的塵土真多。」 舉步向店後的水井走去。白蛛女叫道︰「齊茵,我也想洗手。」 說時,急急追去。她掠過那個低頭喝茶的漢子身邊,那人突然橫躍丈許,把別的茶客都 駭了一大跳。 這個漢子轉目環顧,但見前面有薛陵把守,後門有齊茵。肆內有方錫、白蛛女和許平三 人。 他查看形勢之時,雙眼光芒閃動,極為銳利,一望而知非是普通的江湖客。 但見他面色焦黃,雙眉又濃又長,身子甚高,形貌有點奇特,使人一見之後,難以忘記 。 他冷冷道︰「諸位是干什麼的?何故找俺的麻煩?須知俺也不是好惹的。」 他說得一口山東腔調,聲音響亮震耳。 白蛛女格格一笑,道︰「誰惹你了?」 那大漢狠狠盯她一眼,道︰「你剛才使了什麼手腳?」 白蛛女道:「你若是不知我使什麼手腳,怎能向我質問?」 齊茵尖聲道︰「這想找我們的麻煩才是真的,喂!你叫什麼名字?」 那大漢瞧她一眼,道:「俺姓王名恭。咱們從來未見過面,怎會找起你們的麻煩?」 齊茵道:「彼此彼此,我們也沒見過你,又怎會找你麻煩?」 她微笑一下,又道︰「若是誤會,你就喝你的茶,我們走我們的路。老王你瞧這樣可好 ?」 王恭道︰「你們請吧!」 逕自歸座喝茶。薛、齊等人都不再把守通路,王恭瞧了,眼中的緊張神情頓時消失。薛 、齊等人吃喝過,便又上路。走了兩個時辰,已遠距襄陽六七十里。眾人進入一座大鎮,找 一家飯館子,歇下不走。 大約坐了一頓飯之久,白蛛女哼一聲,道:「那又趕來啦!」 眾人都向街上望去,瞧了一會,都沒找到那個黃面長眉的王恭。 白蛛女忽又道:「他已經走到三丈以內啦!」 眾人紛紛轉眼打量行經店門外的人,但見一個禿頭大漢緩緩走過,此人膚色黝黑,雙眉 稀落,嘴唇甚厚,跟那王恭的相貌全然不同。 方錫起身走出店外,向那禿頭大漢的背影瞧了一眼,立刻朝眾人打手勢,表示此人便是 。 他乃是用觀測頸項一朮辨認出來。可知王恭已化裝成如此模樣。 眾人迅快離店,登車上馬,除了薛陵之外,都趕將上去,一忽兒就掠過那禿頭大漢,出 了此鎮。 馬車由許平駕駛繼續前行,車中的齊茵、白蛛女一同躍到路邊,隱身樹後。 方錫把馬系在車後,自己甩鐙下馬,隱身在大道的另一邊。這條大道上,這刻寂然無人 ,正是生事動手的大好時機。 白蛛女道︰「這武功可真不錯,中午我在茶肆中,同他施放黑神蛛絲之時,雖是得手, 竟也被他發覺。」 齊茵道:「剛才他行經飯館門外之時,可是黑神蛛向你示警麼?」 白蛛女道︰「是的,那禿頭大漢一定就是王恭,我的神蛛決不會錯。」 齊茵道:「自然錯不了,方兄也認出來啦,但我卻想不透這是什麼來路?如若是萬惡派 之人,既知道我們業已動疑,難道還有這等膽子緊跟不舍麼?」 白蛛女道︰「他一定以為化裝之後,我們認不出他。我倒是有一件事覺得很奇怪……… 」 齊茵道:「什麼事呀?」 白蛛女道︰「那王恭即使是萬惡派之人,我們也用不著繞這麼大一個圈子,直到這兒才 向他動手啊!」 齊茵道:「我們不得不多費時間氣力之故,便是因為朱公明住在襄陽,假如我們跟王恭 動手,萬一驚動了朱公明,豈不傷腦筋?況且我們多走數十里路,便可以測探出這王恭是不 是特意跟蹤我們?」 白蛛女道︰「你們也太小心啦!」 突然住口,向來路遙遙望去。 在數里外一條人影大步走著,在他後面十多丈,一騎緩轡而行。這條人影正是那禿頂大 漢,在他後面的一騎,卻是薛陵。 這時變成薛陵在後面押著這個行蹤詭秘之人,向眾人埋伏之處走來。不一會工夫,那禿 頂大漢已走到切近。 齊茵颼地竄出,攔住那大漢去路。後面的薛陵也飄身落地,迅快奔上來,變成前後攔截 之勢。 那禿頂大漢訝異地打量齊茵,由於道路受阻,便停下腳步。他神態十分從容,道︰「姑 娘為何攔住在下的去路?」 說的一口山西腔調,侉聲侉氣,甚是道地。 齊茵道:「我姓齊名茵,你貴姓名?」 禿頂大漢道:「在下李貴,姑娘有何見教?」 他一直不曾回顧,似是全然不知薛陵已追到他背後一丈以內。 齊茵道:「不對吧?你中午時自稱王恭,是山東口音,怎的目下又變成了李貴,而且變 成老西?」 李貴道:「姑娘別開玩笑,在下那曾見過你?」 齊茵面色一沉,道︰「你到底姓甚名誰?」 李貴道:「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李貴便是。」 齊茵道:「好,拿下了你,自然查得出你是什麼身份?」 她一揮烏風鞭,鞭絲划過空氣,發出刺耳的「嗤」一聲。 李貴退了兩步,大驚道︰「姑娘這是干什麼?光天化日之下,難道想打劫不成?」 齊茵冷冷道︰「少廢話,你就算化作飛灰,姑娘也認得出你是誰。」 這句話竟使對方大為震驚,但見他伸手在腰間一摸,光華閃耀,敢情已掣出一口緬刀。 此刀刀身柔軟,可以圍在腰間,外人萬難瞧出。 他沉聲道︰ 「老西我自問從未得罪過姑娘,但你如是苦苦相迫,可別怪老西動刀子了。」 後面的薛陵哈哈一笑,道:「老西,你自家估量一下,我們隨便你挑一個做敵手。」 李貴迅快轉頭一瞥,突然間向右方躍去,身法極快。樹叢中一道人影冒起,雙刃舞出千 百道寒光。 李貴一眼瞥見,身形倏沉,落在路邊。他乍落又起,改向左方躍去。 那邊樹叢後也飛起一條人影,手提長劍。兩人在半空中堪堪碰上。李貴大喝一聲,響若 雷霆,緬刀猛劈出去。 刀法極是狠辣凶毒,竟然是奮不顧身的招式。 忽見對面的敵人突然橫移數尺,恰好讓過他這一刀。李貴心中駭然,這才曉得敵人竟是 昆侖派高手,方能在空中改變方向。當即變化刀招,嚴密護住全身,身形亦已往下急墜。 他腳落實地,目光一掠。但見薛陵已橫躍過來,攔住去路。後面丈許外是齊茵,不住發 出冷笑之聲。 方錫飄落在他左方一丈左右之處,形成三面包圍之勢。至於空著的右方,則有白蛛女提 著雙刀,站在路上守候。 李貴先前滿以為這數人之中,最弱的是方錫和那大男孩許平。是以剛才改向方錫那邊闖 逃。 殊不知方錫竟是昆侖高手,功力深厚無比。只怪自己走了眼,竟沒瞧破他的真本事來。 大路上一人疾快奔來,卻是許平。他已把車馬停在二十餘丈外,空身奔回來瞧熱鬧。 這一來大路上變成白、許二人把守,李貴似是深知薛、齊二人的厲害,又探出方錫的本 事,如若向這三方闖去,非被他們纏住不可。 他心念一轉,立刻向白、許二人那邊躍去。白蛛女雙刀旋風般截攻上來。李貴緬刀連發 兩招,居然把她震退了一大步。 李貴趁這空隙,斜躍出圈。許平大喝一聲,揮拳扑上,攔住去路。 許平雙拳齊發,拳力山涌,雄勁無儔。李貴這時方始曉得這個大男孩敢情更是難惹,可 是這刻已不容他後退。 只好揮刀猛攻。許平使出齊茵所傳的廿四招「殘拳」,迎面硬拚,一連數拳,把個李貴 打得不得不步步後退。 薛陵、齊茵、方錫等人已移到路上,團團包圍。薛陵大喝道︰「此人既是拚命欲逃,可 知大有隱情。阿平,你即管使出煞手取他性命。」 許平心中顧忌一去,精神大振,雙拳更加威猛沉雄。李貴看看勢頭不對,自己竟連一個 乳臭未乾的男孩子也打不過,凶心大起,立時賣個破綻,讓敵拳攻入。 但聽「砰」的一聲,他左臂已挨了一拳,但那口緬刀也劈中了敵胸。 齊茵駭得閉上雙眼,不敢瞧看。原來那李貴手中的緬刀,鋒利已極,連尋常兵器也能削 斷。 何況是血肉之軀,焉能抵擋? 許平練成了護身神功,不畏兵刃拳腳,是以他才會讓敵人緬刀砍在身上。齊茵知道許平 的心思,更知這護身功夫罩不住緬刀的鋒快,是以駭得心膽皆裂,閉上雙眼,不敢瞧那慘象 。 別人雖感到不妙,卻沒有閉眼。因此,人人都見到許平一拳把李貴震飛。他發拳在先, 李貴出刀在後,中間有一線之差。 許平胸上衣服裂開,古銅色的皮膚上,現出一道白色的痕跡,久久不褪。但卻不曾損破 流血。 相反的人那李貴亦曾運集功力,硬挨他一拳,卻熬受不住了昏倒在塵埃之中。 薛陵歡呼一聲,奔上去伸手點住李貴穴道。齊茵趕快睜眼,但見許平無恙,喜出望外, 奔到他面前,柔聲道︰「你沒事麼?」 許平道:「還好,剛挨刀之時,可是真痛呢!」 齊茵道︰「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護身神功可以禁得住寶刃的,總算你造化大,下次碰上寶 刀寶劍,萬萬不可硬挨。如若被砍傷見血,那就沒有命了。」 許平道︰「我記住啦,怪不得那麼痛……」 他們迅即抬起李貴,向前奔去,找到車馬,把李貴放在車內,緩緩往回走。 在趕返襄陽的路上,薛、齊等人輪流審問李貴,想盤問出此人的真正來歷。可是一無所 得。 而且此人傷勢不輕,時時陷入昏迷中。 看看已快到達襄陽,天色也近黃昏。方錫攔住馬車,向薛,齊二人說道︰「咱們務須從 速把這之事解決,否則,帶了這麼一個人入城,很易傳揚出去,以致露了咱們的行蹤。」 薛陵道︰ 「我也這麼想,但那極是狡詐老練,我已用盡法子。甚至使出截脈手法,使他痛苦難當 ,但也無法迫他說出一句真話。」 方向齊茵望去,問道︰「齊姑娘呢?」 齊茵道︰ 「他一味裝死,我也沒奈他何,不過我知道這一定是我認得之人。」 薛陵訝道︰「為什麼呢?」 齊茵白他一眼,故意不說話,方錫明白她的意思,便道︰「齊姑娘從何而知?」 齊茵立刻答道︰ 「我們動手之時,我說了一句化了灰也認得他的話,他登時張惶奪路而逃。可見得定是 我識得之人。」 薛陵這時那有心思計較她的態度,一逕沉吟道:「這就奇了,他是誰呢?瞧來他武功之 強,不在當世名家高手之下。只看他硬攻方兄的兩刀,即可斷定如此。阿平全靠運氣好,才 容容易易的擊倒了他。」 方錫道:「不錯,這的武功決不在兄弟之下。武林之中,這等人物到底不多,你們可想 得出來?」 齊茵忽然間道︰「這一宗算不算得是奇怪之事?」 薛陵道:「自然是大大的奇事。」 齊茵白他一眼,冷冷道:「誰問你了?」 方錫知道她這一問必有文章,忙道︰「可以說是十分奇怪。」 齊茵道︰「若然算得上是奇怪之事,那麼我就要拆看瓊姊的錦囊了。」 方錫大喜道︰ 「快拆,快拆,她老人家當真有未上先知之能,世間之事,無有不知。目下此人的來歷 關系重大萬分,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白蛛女笑道︰「紀大姊年紀輕輕的,你怎麼叫起她做老人家來了?」 方錫也失笑道:「我一時糊涂,心中又充滿十分尊敬之意,便不覺稱她為老人家了。」 齊茵摸出一封柬帖,說道:「她的錦囊妙計,我已拆過一個,這是錦囊之內套著一個, 厚重得緊,不知為了多少張紙呢?」 白蛛女問道:「第一個錦囊几時拆的?我們都沒聽你說啊!」 齊茵面色突然陰黯起來,輕嘆一聲,道︰「她在第一個錦囊之內,愷切勸導我不可對薛 陵生出仇恨之心,她說天意如此,不是人力所能挽回,要我順天行事,反正人生如朝露,轉 瞬便消逝了。」 白蛛女感嘆一聲,道︰「這話很有道理。」 齊茵道:「正因此故,我才會和你們一同上路。如若不是瓊姊的留言,只怕今日的局勢 ,已不知變成什麼一個樣子啦!」 這話不啻說假如不是紀香瓊的錦囊留言,她早就殺死了薛陵,局勢自然大變特變。薛陵 肚子里雪亮,卻裝出沒有聽懂,一味發怔。 齊茵向他冷笑一聲,這才拆開錦囊。這才發現里面還有一封密柬,封皮上寫著︰「驚人 鉅變之後拆閱。」 另外有一張小箋,上面寫著︰「如有形跡可疑,擅長易容之人,跟躡汝等蹤跡。務須全 力擒下,以報血海之深仇。茵妹可查看此人胸部,即能了然矣。」 齊、薛二人都明白箋中之意,白、方二人卻全然不懂,空自瞪大眼睛。但見齊茵迅即彎 腰伸手,一把扯破此人胸口衣服。但貝他胸毛粗密,左方有一塊碗口大的疤痕。 齊茵咬牙切齒,恨聲道:「果然是這,總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教他自己送上 門來,讓我得以清償血仇………」 方錫見薛陵不算十分激動,便向他詢問道︰「這人到底是誰?」 薛陵道:「此人便是霹靂手梁奉,曾任錦衣衛指揮多年。寒家滿門被害,這也有份兒, 乃是第一名幫凶,向來和朱公明搭檔,惡孽如山。他曾與朱公明兩人合力追奪金浮圖之鑰, 其時齊前輩偕同夫人暗助那持有此鑰的梁夫人,齊前輩先讓齊夫人暗中保護梁家,一夜忽然 被害,臨終之時,曾說出已用火器傷了兩蒙面人之一,火器乃是擊中胸口。齊前輩單憑這一 點線索,終於在二十年後的齊家庄盛會上,查明梁奉正是被齊夫人所傷之人。」 他雖是讓得很簡略,但方、白二人都已明白。眼見齊茵這般悲慟憤恨,也不由得萬份痛 恨那梁奉。 都想若不是這些惡人們興風作浪,世間焉有如此傷情恨事? 齊茵把梁奉抓起來,躍出馬車,向曠野中奔去。薛陵、方、白三人緊緊追隨,只留下許 平一人看守車馬。 他們霎時間奔到一處,薛陵緊行几步,趕上齊茵,道︰「這兒正是下手的地方。」 齊茵轉眼一望,這才發覺此地是一處亂葬崗,白楊蕭蕭,塚墓無數,但所有的塚墓都沒 有碑碣。 只不過是黃土一坯,蔓草荒煙,顯得異常的淒涼冷落。 她把梁奉丟在地上,掣出一口短劍,先挑斷了他四肢大筋,這才解開穴道。那自稱李貴 的禿頭大漢悠悠醒轉,流目打量四下景物,方自失驚此地如此荒僻,忽又察覺齊、薛二人神 色不善,更是怖駭不已。 齊茵面罩寒霜,殺機籠眉,冷冷道︰「我們非取你性命不可,但在你受死之前,我很想 親耳聆聽你報上真姓名,只不知你可有這份膽氣沒有?」 李貴半晌說不出話,最後才吶吶道︰「這是怎麼回事?在下犯了何罪?」 齊茵長笑一聲,甚是淒厲刺耳。薛陵怕她氣壞了身子,當下沉聲道:「你有膽作惡,殺 人無算,何故沒有膽子說出真姓名?假如你說出真姓名,那就表示你有作惡做孽的資格。我 們爽爽快快的送你一刀,免去了剝皮割肉,剖胸剜心的凌遲之苦。」 李貴睜大雙眼,面色如土,眼珠盡是紅筋,形狀甚是可怕。他已發覺對方似是已識破了 他的本來面目,殺機極盛,今日決計難逃一死。 想來想去,猛一橫心,橫聲厲笑道:「好,好,說就說吧,老子霹靂手梁奉便是。」 齊茵銀牙咬得咯吱咯吱的響,道:「你廿餘年前胸口被火器燒傷之事還記得麼?」 梁奉獰笑道︰「老子自然記得,那個婦人手段好生歹毒,她是你的什麼人?」 齊茵道︰「萬惡凶手聽著,她就是我的親生之母,江湖人稱齊大娘的便是。」 梁奉一怔,道︰「果然是她,朱公明的才智實是高人一等,他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猜測 到了,但齊南山也實在是個深沉無比之人,居然掩飾得極好。齊大娘墓內的棺木中,居然真 有禮。」 齊茵厲聲道︰「你們竟然動過墓中的棺木麼?」 梁奉道︰「如若不曾動過棺木,恐怕你這刻已沒法子站在這兒耀武揚威了。」 方錫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梁奉道︰「說來簡單不過,假如我們不是動過棺里,見有女,信以為真是齊大娘病故的 體。哼!哼!齊家庄早就毀為平地,齊家之人,決難有一活口,那時候齊茵她才不過兩二歲 ,如何有抗拒之力?」 方錫恍然道:「原來如此。」 梁奉又道:「當年都怪我不信朱公明的話,他主張既有所疑,索性毀去齊南山父女,以 絕後患。是我堅持開棺驗看,查個明白,才會中了齊南山的詭計,致有今日敗亡的結局!唉 ………」 薛陵恨聲道:「這至今猶恨昔年不曾斬草除根,竟不是後悔作下無數惡孽,可見得惡性 重大,天生是個該死的凶人。」 白蛛女大以為然,道:「罵得對,他一點也不後悔昔年的惡行,真真該死!」 方錫道︰「我卻在想他何以苦苦跟蹤咱們?此舉有什麼用心?」 梁奉道︰「我要瞧瞧你們找得到找不到朱公明,這頭老狐狸一日在世,你們就一日寢食 不安。如若你們找到了他,我好歹也助他一臂之力,讓他突圍逃走。」 薛陵道︰「想不到你還是有點點義氣之人。」 齊茵道:「這等凶毒卑鄙之徒,怎會有義氣可言?」 方錫接口道:「我明白了,他堅信只要朱公明一日不死,你們就一日無暇找他。所以這 一次咱們出發之時,一放出風聲,他就趕快冒險跟蹤查看。他未免太自恃他的易容之朮了, 以為我們瞧不破呢!唉!現在我們才明白何以紀姑娘要咱們故意露出風聲,敢情正是誘他入 網之計,真是妙絕人寰,教人不能不五體投地的佩服。」 齊茵冷冷道︰「梁奉,你還有遺言沒有?」 梁奉四肢一挺,方知大筋皆斷,無法移動,際此生死關頭,饒他一生如何凶惡,也不由 得魂飛魄散,道:「我的兒子……請告訴他……我是死在你們手中……」 他忽然精神一振,道︰「我的兒子住在成都,他日後必能為我報仇雪恨。」 薛陵冷笑道︰「我們難道被你這一唬,就駭得不敢殺死你不成?」 梁奉居然精神奕奕,冷笑一聲,道︰「你們以為我虛聲恫嚇麼?真真可笑,我若沒有八 成把握,何必先說出來,讓你們有了提防?」 他一面說,一面大動腦筋。原來他適才意志崩潰之時,本想求他們不要禍延後代。 但突然間記起了一個消息,那就是他躲匿隱跡前夕,接到一個消息,那便是他的手下發 現了一個姓梁名學賓之人的蹤跡。 這梁學賓即是齊大娘舍命報恩的梁家的獨生兒子,現下潛居於成都城中。 由於金浮圖之鑰是在梁家手中,所以梁奉從未放松過梁家,一直派出無數眼線查訪。 現在他突然想到,假如使齊茵去殺死梁學賓,而這人正是她母親舍生保存之人,待她明 白了真相之後,那種尷尬痛苦,定必無法形容。 目下正好詐稱是他的兒子,好讓齊茵他們斬草除根之時,誤殺了他。 他精神一振,登時恢復凶狡之性,迅快一想,便又知道以薛、齊這等人,未必狠毒得生 出斬草除根之心,除非是有別的原因,足以打動他們非出手不可。 方錫道︰「你到底可有遺言沒有?別扯到旁的事情上。」 梁奉勃然作色,厲聲道:「什麼?你也以為我的兒子不能替我報仇麼?哼!哼!我已差 人送了一封書信,說明我如若一個月之內不返,便是遭了你們毒手,要他好好的修習朱公明 指點的『無敵佛刀』,只要煉成這一宗絕藝,何愁不能殺盡你們,報了今日之仇?」 眾人都聽朱公明說過這宗武功的名稱和內容,不覺聳動。方錫道︰「無敵佛刀是怎樣的 功夫?」 他故意詢問,以便察看此事是真是假? 梁奉聽朱公明談論過,焉能不懂,當下道:「這一宗神功秘藝系由天痴翁的盤古刀法, 加上圓樹大師的般若鋒融合而成。你們聽過這兩人的名頭沒有?」 但見眾人都點點頭,他這才得意地大笑數聲,道︰「這就是了,這兩位前輩宗師共創的 絕學,豈是你們所能抗拒?我還記得克定修習這一宗秘藝之時,第一招稱為『開天辟地』, 刀勢之奇奧,不必說了。更駭人的是他刀鋒似是吐出冷氣寒光,極是森厲迫人。據說煉得成 功的話:這一股從刀上透出的般若鋒神功,能使任何敵人棄械等死,不敢抗拒。」 他話中提及「克定」的這個名字,別人以為是他兒子之名,其實卻是梁學賓最近才改的 名字。 至於他述說的秘藝威力,乃是聽朱公明講究過,因而得知。其實那一招「開天辟地」是 怎樣的手法訣竅,他全然不知。 齊、薛等人卻聽得深信不疑,這是因為他們本身的武功已入一流高手境界,是以一聽便 知的確是刀朮中至高至強的境界。 薛陵道:「你兒子未必就像你這般不分正邪善惡,不明是非曲直。是以他縱然煉成了無 敵佛刀,亦不一定會找我們報仇。」 梁奉厲聲狂笑,道︰「你們一百個放心,我的兒子雖然外表十分文弱,又是舉人身份。 但虎父焉有犬子?死在他手底之人,少說也有一百人以上了。」 齊茵怒道︰「你死到臨頭,還敢大言張狂?」 手起劍落,已刺入他胸口,一代凶人,就此了帳。 方錫道︰「齊姑娘下手太快了一點,若然等我們問出他的住址,有便時去查看一下,那 就萬無一失了。」 薛陵道:「假如他的兒子梁克定真的在修習無敵佛刀,而他為人又是那般凶惡,老實說 咱們不妨趁早誅除了此人,免得為害人間。」 這正是霹靂手梁奉所希望聽到的話,但他已死在齊茵劍下,永遠不會發出得意的獰笑。 齊茵道︰ 「不錯,咱們須得先下手為強,莫要待他煉成了神功秘藝,為害人間時,不但咱們制他 不住,恐怕還將被他殺死。」 方錫訝道:「聽兩位的口氣,証明金明池亦肯為了這等神功秘藝而背棄朋友,可知定是 高妙無比,難以形容。但兄弟越想越不服氣,難道以兩位的成就,再加上兄弟等人,仍然斗 不過煉成那無敵佛刀之人麼?」 薛陵道:「正是如此。」 齊茵道:「研創出這一門神功絕藝的天痴翁和圓樹大師,俱是千百載以來得未曾有的高 手,都得上當代宗師的尊銜了。最妙的是他們淵源流派各有不同,天痴翁是承繼我中原遠古 相傳至今的心法,圓樹大師則是天竺法乳。他們并世而起,功力悉敵,最後互相傾慕折服, 結為好友。於是各出所長,精心推究出其中一些彼此相生相成的絕藝,融合為一。便創下了 朱公明所說的三種絕世神功。如若碰上煉成這等神功絕藝之人,除非是咱們已精通了中土和 西天的兩派心法,方能抗爭之外。像咱們只不過是通曉一門,自是無法抗拒了。」 方、白二人聽得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方錫才數口氣,道︰「姑娘之言,使兄弟茅塞頓 開。照你的說法,但凡煉成了那三種神功絕藝之一的人,即可當真橫行天下,全無敵手了? 」 薛陵道:「正是此意,咱們數人聯手抵御,未必就會傷亡落敗。但一則咱們沒法子几個 人老是走在一起。二則對方功力增進神速,咱們合起來的速度也比不過他。因是之故,假如 他第二次卷土重來,乃是三年之後,咱們便已凶多吉少。即使第二次還勉強渡過,第三次又 是三年後碰上,那是必敗無疑了。」 齊茵頷首道︰「就是這樣了,那萬孽法師既然著手訓練這等不可一世的高手,無怪他會 拋卻旁的事。假如他成功的話,家師以及歐陽伯伯、徐伯伯他們也沒奈他何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凝眸沉吟,大家都沒作聲。 方錫左瞧右看,發現一個坑洞,便把梁奉的首扶起,走過去丟在坑內,找一些石頭土塊 填滿,算是埋葬了此人。 齊茵等方錫回來,才道:「我突然想到,萬孽法師制造的『蜂婆子』雖然十分厲害,白 妹妹聞名變色。但這些蜂婆子一定還有不能補救的弱點。」 方錫登時醒悟,道:「對啊,假如她們不是有弱點的話,足可以拿來對付令師等三位前 輩異人,萬孽法師何須耗費心血時間,去訓練那等無敵高手呢?」 薛陵微覺興奮,道:「那麼咱們可趁萬孽法師尚未成功之際,突然侵襲。」 齊茵本要贊成,突然記起怎可對他如此友善?當下面色一沉,冷笑道:「憑你也配麼? 」 薛陵料不到她又牽扯上感情方面,是以一怔,道:「這話怎說?」 齊茵道:「至少也得有歐陽伯伯或是徐伯伯在場,再加上金明池,便可以施展突襲之策 了。」 她臨時想的理由,卻也頗合情理。 方錫點頭道:「我們的人數和力量都嫌單薄些,除非是咱們都拚著與敵人同歸於盡,否 則還是不宜妄動。」 薛陵大不服氣,道:「但即使咱們到金浮圖去,增加了功力,情勢也未必能夠改善。」 齊茵極力設法駁斥他,道:「誰說的,照瓊姊的看法,你可以煉成神功之一。這樣你就 可以抵住萬孽法師訓練出來的那個高手。其實萬孽法師戒備松懈,我們定有可乘之機。」 這番話極為精辟微妙,薛陵無言可對,道︰「好吧,你怎麼說就怎麼辦。」 齊茵誚聲冷笑,道:「別的事你也這麼聽話,那就好了。」 薛陵焉敢開腔接這個話碴,方見他甚窘,便道:「我們還是依紀姑娘之計行事的好,不 用再談了。現在大家准備入襄陽,抓住朱公明那老狐狸,報仇雪恨方是正理。」 一行四人,回到大路上,登車跨馬,揚長馳入襄陽。這時天色已近昏暮,但他們都不投 店休息。 許平在白蛛女指示之下,駕車覓路。走過一條繁盛街道,白蛛女發出停止的指示。 眾人都到感緊張,後面薛、方二人高踞鞍上,流目四望,假如有人動作匆促驚惶的躲避 ,他們一定不客氣的過去抓拿。 白蛛女揭起車帘,向左邊望去,但見乃是一排店,人來人往,甚是熱鬧。 她道:「齊姊姊,快瞧那一家糧店內。」 齊茵凝目望丟,但見糧店內出入之人甚多,唯一靜息不動的,只有柜台後一個白發蒼蒼 的老者,看樣子似是東主。記賬收錢的另外有一個胖胖的掌柜在忙著。 老者忽然轉頭向門外望來,見到馬車以及薛陵他們,忽然露出驚駭之容,急急低下頭顱 但他似乎已曉得對方在觀察著他。當即取過一個算盤,劈劈啪啪的打將起來。 齊茵叫了一聲,薛陵落馬走到車邊。 齊茵道:「那糧店內的白發老者便是了。」 薛陵觀察了一陣,道:「白姑娘認為沒錯麼?」 白蛛女道:「決計不會錯,我們遠在千里之外,也能找到這兒來,何況日下相距只有數 丈,一點也不會錯,就是那個老家伙。」 薛陵沉聲道:「好極了,這一回決計不能讓他逃出咱們掌心了。」 齊茵道:「可要立刻動手麼?」 這宗事關系及薛陵全家血仇,此所以齊茵向薛陵徵求意見,表示出由他作主之意。 薛陵極力抑制住滿腔悲憤,使自己冷靜下來,道:「咱們如若現下動手,把那斯抓走, 不免要驚世駭俗,流言四起。」 白蛛女道:「如果是我,早就沖入去了,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管他的。」 許平忍不住接口道:「是啊,把他揪出來不就完了?」 薛陵搖搖頭,同白蛛女道:「咱們從千里外找到此地,可見得你的黑神蛛實是通靈異物 。今日他縱是連夜遁逃,諒也無法避得過神蛛的追蹤。」 白蛛女傲然道:「當然啦,他休想逃得掉。我若是守在附近,他往那邊奔逃,我用不著 瞧見,也能知道。」 薛陵放心地點點頭,回眼瞧見,忽見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扛了一袋米出來,似是送貨。 薛陵放步跟去,待得走出那糧店之人視線外。他趕上几步,拍拍他肩頭,道:「小兄弟 ,你是茂昌糧店的人麼?」 那男孩回頭見他儀表不凡,衣飾高貴,忙道:,「是的,大爺有什麼吩咐?」 薛陵道:「你們店內那位老人家是誰?我瞧著很眼熟,好像是在京師見過。」 那男孩笑起來,道:「他就是老板朱老爹,許多年都沒出過門,大爺怎會見過他呢?」 薛陵問道:「他家里的人多不多?」 男孩搖頭道:「沒有別人,只有他一個,所以晚上就住在店後的屋子里,跟我們伙計們 住在一塊兒。」 薛陵道:「原來如此,是我瞧錯了。你快去吧,別耽誤了時間,回去挨罵。」 男孩搖頭道:「不會,不會,朱老爹的人最好不過了,他還時時施舍貧苦人家呢!」 薛陵也沒心思去聽,轉身回去,但見柜圍內那個朱老爹已經不在。 當下問道:「那到那兒去了?」 白蛛女道:「他在店後面兩丈之處,靠左邊的屋子里。」 薛陵道:「他竟是回到房間去了,現在行啦,咱們先去投店,今晚松散一下,不妨逛逛 街。等到半夜時分,咱們才行動。」 於是一行五人,找店投宿,飽餐一頓,之後,又悠閑地逛街。這襄陽城晚上沒有什麼看 頭,因此,他們只逛了一陣,就返店歇息。 到了半夜,大家起身結束停當。一忽兒都到了街上,他們個個一身本領,飛檐走壁,毫 不費力,不一會,已到了糧店門外。 ,白蛛女道:「他在里面,就在日間我說的那個位置。」 薛陵微微一笑,道:「這老狐狸萬萬想不到咱們有本事找到他。」 他轉眼望住白蛛女,道:「白姑娘請在這兒守著,方兄和阿平陪你,假如那溜出來,請 你們出手捉拿。但千萬別取他性命。」 方錫道:「薛兄放心,我們總要讓你達到手刃仇人的目的。」 薛陵向齊茵道:「我們走吧:「齊茵兩眼望天,宛如不聞。薛陵又說了一遍,她才冷冷 道:「你跟誰說話?阿貓阿狗也都有個名字。」 薛陵見她在這等時候,還要跟他過不去,不禁啼笑皆非,只好低聲下氣的道:「是我錯 了,齊茵姑娘,我們進去找朱公明吧!」 齊茵傲然道:「這才像話。」 薛陵又好氣又好笑,當先躍上屋頂,身畔微風颯然拂過,齊茵已站在他前面三四步之處 兩人小心查看過四周,毫無可疑朕兆。 薛陵移前几步,湊近她耳邊,悄悄道:「瓊姊說已廢去他一身武功,若是如此,他雖是 深諳江湖技倆,懂得夜行之道。但此刻耳目都大大減弱,決難早早發覺咱們的動靜。」 齊茵道:「雖是如此,我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他們緩緩向前移動,到了一處,薛陵指一指下面,那兒是個天井,一個房間內透出微弱 的燈光。 薛陵以傳聲之法,同齊茵說道:「那一定是朱公明的臥室了,若是店中伙計,決不敢點 燈至天亮。」 齊茵道:「你的江湖門檻已經很精啦,這話很有道理。我只擔心他臥室之中會有詭奇難 防的機關。」 薛陵心想:「我若是中伏而死,你不必再為我而生氣了,我也免去無窮煩惱和痛苦,豈 不是最好不過之事?」 但他忽又覺得這種想法不對,分明是一種逃避心理。一個堂堂大丈夫,豈可逃避苦難? 齊茵忽然像一縷輕煙般飄落院中,薛陵大吃一驚,要制止已來不及,又不敢出嘴叫她, 只好乾瞪眼。 心想這位小姐真是太任性了,她應該依照原來計划,在屋頂上監視才對。 這刻他只好負起監視的責任,但見齊茵走到門邊,取出一口短劍,插入門縫中。輕輕一 削,那道門閂應劍而斷。她迅即推門而入,撥亮燈光。 小房中一張大床紗帳深垂,她過去撥開帳子,但見一個老者剛剛睜眼。他是因為燈光刺 眼而驚醒,一見床邊站著齊茵,立現驚訝之色。 齊茵冷冷道:「朱公明,你就算像齊天大聖有七十二變的本事,也休想逃得掉。」 那老者嘆一口氣,沒有做聲。 齊茵猛一伸手向他胸口點去,指尖所取的部位,極為歹毒,戳中了的話,極為痛苦,比 死還要難受。她指尖已碰到對方胸口肌肉了,老者還不會閃避。 這一來已試出他武功全失,無法閃避,她立時收回內力,指尖雖是戳中了他胸口,卻沒 有制住脈穴。 齊茵從指尖傳來的感覺,發現對方肌肉松弛,全無彈力,又可知對方真的武功已失。 當下道:「你是朱公明是不是?」 那老者點點頭,移開目光,似是懶得開口。齊茵返到門邊,打個手勢。立時滿室生風, 燈光搖搖,那薛陵已現身在房內。 他瞅住朱公明,但見他已坐起半身,雖是見他進來,也不加理會。 當下向齊茵問道:「他是朱公明麼?」 齊茵道:「不錯,他自家已承認了。」 薛陵且不去理會朱公明,輕輕道:「你剛才入房之時,動作太急了,萬一這房內有什麼 機關埋伏,後果甚是可慮,這一步應該讓我做的。」 齊茵只嗯了一聲,移開目光。 薛陵又道:「難道你存心替我冒這個險麼?」 語氣溫柔異常,又含有感激之意。 齊茵沉默半晌,才冷哂一聲,道:「我憑什麼要替你冒險?只有你的性命才值錢,是不 是?」 薛陵被她頂回來,只好聳聳肩,走到床邊,一伸手抓住他胸口,咬牙道:「朱公明,咱 們的血債仇恨,今晚上可以了斷啦!」 朱公明駭然望住他,張口欲說,但語聲吶吶,竟令人聽不清楚。 薛陵怕他驚叫之下,驚動了別人,左手疾出,已點住了他的穴道。這時候朱公明已不能 做聲,只瞪大雙眼,射出畏怖欲死的光芒。 薛陵冷笑道:「朱公明,想不到你這般怕死,真令我失望得很。」 齊茵忽然道:「先問問他金明池在什麼地方?」 薛陵把他整個人揪起來,狠狠道:「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們,金明池呢?若然你從實招 供,我們可以讓你死個痛快一些。」 他的話堅強有力而十分清晰,說罷,出手解開他的穴道。 又道:「快點說,金明池呢?」 朱公明喘氣不已,說不出一句話,一味搖頭,同時伸手指著床板。神情十分惶急恐懼。 齊茵忽然出手點住他穴道,才道:「他又想叫喊了,奇怪,朱公明變得如此膿包,連我 也大感失望。」 薛陵道:「金明池的下落他自然不會知道,我瞧不必多問了。」 齊茵道:「隨你的意思辦吧,不必問我。」 她忽而十分潑悍,忽然柔順如羔羊,使薛陵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仰天忖想一下,才道:「這變得這般膿包,實在出我意料之外。我也使他意外一番才 行。我想點了他的死穴,讓他捱上三日才死掉,你瞧這法子好不好?」 齊茵道:「這老狐狸說不定會破解。」 薛陵殘忍她笑一笑,道:「我們不會驗麼?最多住上三天才離開。這法子教他三日之內 ,時時刻刻想到死亡,受盡驚駭痛苦,這比我們下手施以毒刑高明得多。」 齊茵道:「好吧,現在一掌劈死他的話,太過便宜他了。」 薛陵出手連點他三處大穴,此是秘傳手法,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他師父歐陽元章才解 得開。 弄好之後,他們把燈光撥小,退出房外,順手拉上房門。到沖上與方、白、許三人會合 了,這才返店安寢。 翌日起來,大家因知道要逗留三天,所以十分悠閑。當日,他們聯袂往游隆中山,即是 諸葛武侯隱居之處,山半向有「抱膝石」等古跡。下午,他們轉赴峴山,觀賞極著名的羊公 墮淚碑。 羊公即晉時羊祜,曾出鎮襄陽,勤修德政,愛民如子。是以百姓為他立碑於峴山,許多 人見碑懷想羊祜令德,輒為墮淚。 游罷歸來,已是薄暮時分。大家用過晚飯,沐浴更衣之後,正准備休息。突然白蛛女急 匆匆的找到薛、齊、方三人,顯得十分緊張,說道:「朱公明已逃出本城啦!」 這個消息把他們三人大大的嚇一跳,但薛陵眼見白蛛女十分緊張,反而故作冷靜,安慰 她道:「別急,諒他也走不遠。可是神蛛告訴你的?」 白蛛女道:「不錯,他已遠離本城百里以外,所以我才十分震驚。」 薺茵道:「會不會是別一個人,也曾沾上蛛絲,恰好在百里以外?」 白蛛女道:「不會,它表示朱公明的訊號另有區別,我不會弄錯的。」 薛陵沉吟一下,道:「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只能睜眼閉眼而已,如何能傳達意思, 教人把他運離此城?」 、齊茵道:「莫非他有破解你點穴手法的神通?」 薛陵道:「按理說除了家師出手,別人很難辦到,你說是不是?」 齊茵道:「不錯,即使是金明池,相信也無能為力,但他既能在一日當中,遠走百里以 外,一定是能夠走動才辦得到。若是雇人,恐也不易逃得如此迅速。」 薛陵道:「我們正是要找出原因,現下事不宜遲,馬上動身追去,不久當可追上。」 眾人紛紛收拾,薛陵叫店伙算賬,店伙訝道:「爺們不是讓好再住三日的麼?」 薛陵道:「我們有事趕著去辦。」 方錫隨口問道:「你可知道那大街上的茂昌糧店麼?」 店伙道:「小人當然知道,聽說朱老爹生了怪病,既不能動,又不能說話。全城的大夫 都請遍了,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現在已遣人到漢口、武昌那邊延聘名醫,這一下子不知 道得花多少錢。唉!這末一位大善人也會得到這等怪病,老天爺八成是瞎了眼睛啦!」 他居然怨怪起老天爺,可見得那朱老爹當真是個善人。 薛陵道:「我明白了,那糧店的人把朱老爹送去漢口求醫,對不對?」 店伙道:「沒有呀?他老人家几時動身的?小人剛剛去探望過他,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時 辰。」 眾人聽了一楞,感到事有蹊蹺。 齊茵道:「他老人家還在城里麼?你可沒亂說話吧?」 店伙急得發誓賭咒,再三聲明。 薛陵心中一動,道:「我懂得醫道,尤其是疑難怪症,最是拿手。反正我不收診金的, 你不妨帶我去瞧瞧,若是醫得好,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善事。」 店伙大喜道:「好哇,薛爺肯勞駕的話,小人馬上帶您去。」 他帶了薛、齊、方、白四人,向掌柜說了一聲,便直奔糧店。但見此店已經關上門,探 病之人絡繹不絕。 店伙帶他們入店,找到那個胖胖的掌柜,說出來意。 這等事反正不花錢,決不虞被人趁機詐騙。那胖掌柜毫不推托,帶他們往後面走。 薛陵等人見他這等情形,都知道朱老爹避在此處之事大概不會假。到了房中,那胖掌柜 把旁人都請了出去。 床上躺著一個老人,他已閉目休息,薛陵伸手推推他,暗中運聚內力,攻入他脈穴之內 。 他馬上就睜開雙眼,見了薛陵,露出十分驚訝之意。 薛陵回頭問過白蛛女,確定這位老人家不是朱公明之後,便命胖掌柜和店伙都退出房外 ,他才動手解穴。 過了一會,那朱老爹才恢復如常,吶啊道:「你……你………。」 半天還沒說完一句話。 方旁觀者清,道:「薛兄,這位老丈說話不大方便。」 他不好意思直接指出老者是個大舌頭,所以如此暗示。 薛陵柔聲道:「朱老爹,你聽我說。我們把你錯認作別一個人,昨夜才會向你下手。」 朱老爹吶吶道:「我………我………知道………知道………」 薛陵暗想原來這觀面還有文章,几乎一時疏忽而殺死了這個朱老爹,卻讓元凶逍遙世上 當下柔聲道:「我記得昨夜請教老丈姓名之時,你承認是朱公明,但你事實上卻不是朱公明 。難道這般湊巧,你的名字也恰是朱公明麼?」 朱老爹結結巴巴的道:「小老兒………本來………本來不是………這個名字………」 他把一句話分作許多句,薛陵心中急於弄明白真相之後,好去追趕那真的朱公明,是以 几乎沉不住氣開口催促。 朱老爹說了半天,薛、齊、方、白四人總算弄明白了。原來朱老爹本是京師人氏,二十 年前被一個人弄到這里來,當起糧店老板。這個人要他更改姓名,因此,他二十年來變成了 朱公明。 這個人每隔一兩年,總要到襄陽來,命他匿居別處。而這個人則化裝成他的樣子,到店 中住上几天,這才離開,又由朱老爹去當老板。 多年來全無事故,朱老爹也過得很安樂。他孤身一人在世,別無親故。時時拿錢去做善 事,因此,在襄陽城中,只要提起朱老爹,當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敬。前此不久,那個人 又來了。 他照例匿居別處,但昨夜被召回來,朱老爹也不明其故,只知那個人躲在床底下。半夜 就發生了薛、齊入房之事。 當時他用手指住床底,便是想告訴他們床下有人。 朱老爹吃虧在大舌頭,為人又老實忠厚,不夠機伶。因此薛、齊二人追問之時,他連分 說的機會也沒有,就被點了死穴。這也許就是朱公明看中了他之故。 薛陵弄明白之後,不禁對朱公明如此的老謀深算,竟布置下這許多的退路而深感震驚和 佩服。 他再三道歉過,又查看那床底,發覺底下竟是一個丈許大的地下室。料想朱公明當時聽 到他們的對話,以及其後的處決,一定暗暗得意的竊笑。 他們離開糧店時,再三告誡店中之人不得露此事。然後趕緊動身出城,由自蛛女領路疾 行。 天亮之時,遙見前面一座市鎮。 白蛛女命許平停車。 薛、方二人催馬上來,白蛛女道:「朱公明在那鎮內。我們是一直入鎮?抑是分批前往 ?」 薛陵沉吟一下,才道:「齊姑娘的意思怎樣?」 齊茵淡淡道:「隨你的便。」 薛陵才道:「那麼我們直奔此鎮,不管他躲在什麼人家中,都闖入去把他抓住,帶上馬 車,出鎮找個偏僻之地解決了他。」 白蛛女笑道:「你早肯如此,也就不必多跑這一段路了。」 薛陵道:「現在我才想通啦,對付朱公明這種惡賊,定須用雷霆萬鈞的手段,不可有任 何顧忌。他害我們昨夜差點害死一個好人,這回抓住他,先讓他我的截脈手法,才讓他到陰 曹報到。」 齊茵道:「我也要試驗一下我師門的秘傅手法的威力,這個惡棍一定得遭點報應才行, 焉能讓他如此舒服的死掉?」 馬車加快了速度,不久,已入了市鎮。這刻雖是天亮未久,但鄉下人起得早,恰又逢市 集之期,鎮中十分熱鬧,一片喧聲。因此這輛馬車和方、薛雙騎馳入鎮中,聲息皆被市集鬧 聲所掩。 白蛛女突然命許平停車,指住一間屋子,道:「他就在里面。」 齊茵轉眼望去,卻是一家簡陋客棧。不禁冷笑一聲,道:「這敢情太好了,我們大可以 不驚動別人而把他抓出來。」 她跳下馬車,同薛陵招招手。 薛陵一躍而下,齊茵道:「我們進去後隨機應變,能不使別人奇怪生疑最好。抓住朱公 明之後,我用你的坐騎,你到車上和許平同坐,盡快離鎮找一處地方收拾那斯。」 薛陵唯唯以應,兩人一道入店。這時一個相貌魯鈍的店伙剛剛打開店門,見他們進來, 登時一怔,道:「客官們好早哇!」 薛陵舒展猿臂,抓住店伙的左手,把他拖出店外。那店伙本想大叫,但偏生一股熱氣堵 住喉嚨,做聲不得。 薛陵五指微松,問道:「你們店里一共有几個客人?」 左手已掏出一塊銀子,拿到他眼前。 店伙見了這塊銀子,眼睛鼓得圓圓的,道:「只有一位客人。」 薛陵道:「這人是怎樣一個長相?」 店伙道:「六十多歲左右,面色紅潤,禿頭。」 薛陵道:「好極了,我們正要找他。」說罷,把銀子塞入對方掌中,又道:「我們去請 他上車,你別大驚小怪,也不許跟旁人說起,知道了沒有?」 那店伙連連點頭,掌心那塊銀子已使他神智昏迷,全然沒法子思想了。 薛陵問明房間座落方向,便迅快入店,同齊茵打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閃入院中,但 見當中的房門緊緊閉住,沒有聲息。 齊茵提一口真氣,快如閃電般躍起,越過屋脊,飄落在後窗下,屏息靜氣,運功蓄勢。 薛陵舉步上了台階,迫近房邊。房內突然傳出欠伸之聲,按著有人高聲道:「啊,好天 氣………只可惜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薛陵聽了這口音,心頭一震,揮掌拍去,砰的一聲,雙扉大啟。但見一個禿頭老者在詫 愕地望住門口,他身上剛披上一件長衫。 這禿頭老者一見薛陵站在門口,凜凜生威,頓時面色大變,顯然他在震駭之中,又極是 迷惑。 薛陵從他口音中,已聽出正是血海深仇朱公明,是以了忍不住揮掌擊開房門。他見了對 方神情,心中一陣快意,仰天長笑道:「朱公明,想不到你還有如許閑情逸致,朗誦名詞佳 句。」 朱公明終是一代奸雄,霎時間已恢復鎮靜,道:「這一回我當真服氣了,你怎能找到此 地的?」 薛陵道:「這內情說來話長,還是讓你帶著悶葫蘆到陰府去的好。齊姑娘,可以進來啦 !」 後窗砰的一響,香風拂處,一個嬌俏佳人站在房內,手中的黑絲鞭輕輕搖晃著,冷冷望 住朱公明。 朱公明仰天一笑,道:「你們還是來遲了一步,須知老夫平生算無遺策,你們不妨望望 那屋角之上,放著一件什麼物事。」 薛、齊二人素知此人老奸巨猾,狡計百出。聞言都不禁轉目向屋角打量,但屋角空蕩蕩 的,那有什麼物事? 朱公明已趁他們轉眼之時,從懷中拔出一口短劍,迅即向胸口要穴刺落。哧的一響,鮮 血直冒。 薛、齊二人目光回掠,這才發覺對方的詭計,竟是設法自刎,免得落在他們手中,慘遭 毒刑。 薛陵恨得一跺腳,踩裂了四塊方磚。他同時間拔劍出手,劍尖到處,已刺中朱公明脅下 穴道。 朱公明登時呆如木雞,不能動彈。 齊茵躍過去,奪下朱公明手中短劍,查看過傷勢,縱聲笑道:「這死不了,傷勢很輕。 這是老天爺幫忙,讓他不能痛痛快快的死掉。」 她取出刀傷藥,替他敷上,又撕布包扎。 薛陵翻出另一件長衫,替他換過。這才托住他腋下,奔出客店。 別人見到,只以為他是扶住朱公明,殊不知完全是他在操縱他的動止進退。 他把朱公明推入馬車,跳上前座,駕車疾駛山鎮。不一會,已到了鎮外一處荒僻之地。 他們把馬車停在林外,齊、薛二人挾了朱公明,奔入林內,找到一塊空地,這才停住腳 步。 樹林中這塊空地雜草蔓生,四周皆被樹木圍遮,顯得異常的荒涼幽淒。卻也正是下手的 好處所。 薛陵把朱公明丟在地上,面上神色嚴肅中又含有慘厲的意味。 他向齊茵道:「齊姑娘,咱們先望空拜祭被朱公明害死的親人,你先請。」 齊茵怔了一下,這才仰頭望向天空,但見長空一片碧淨,毫無云翳。然而,她在這澄明 微碧的天空中。卻彷佛見到一個女人慈愛的面龐,同她含笑點頭。這是她多少年以來在心中 想像出來底母親的容貌。 她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兩行熱淚奪眶而出。這一剎那間,慈母的不幸見背,父親的孤 獨淒涼,以及自己的情場慘變,種種愁苦悲哀之情,都涌上心頭,頓時不由得失聲慟哭。 薛陵也陪她望空遙祭,跪拜如儀。 齊茵的哭聲傳入他耳中,初時還不怎樣,但旋即發覺她竟是如此的哀傷,又隱隱蘊含悲 憤之意。自個兒思前想後,不禁感觸百端,也不禁墮淚。 他既悲且恨,突然起身奔到朱公明身邊,出手連點他數處穴道。朱公明眼中登時現出驚 怖痛苦的神情。 朱公明口不能說,身不能動。只有雙眼沒閉,因此他只能從雙眼中流露出內心的感覺。 薛陵憤憤地喝道:「朱公明,當你作惡之時,几曾想到自家會遭受如此可怕的下場!我 告訴你,你一時三刻之內還死不了。」 朱公明當然沒有出聲回答,薛陵恨恨的瞧著他,雙目噴火,心中轉動著種種殘酷的念頭 他很想解開他的穴道,使他能呻吟哀號。須得如此,他方能略解心頭之恨。這個害死他薛家 滿門的人,血仂如海,非得那樣才行。何況除了他薛家之外,還不知有多少忠義善良之人, 被他所害。 朱公明的瞳孔一時縮小,一時放大,面上已沁出汗球。身體上各部份不時發出急劇的痙 攣。 薛陵突然被齊茵的哭聲驚動,放過了朱公明,回身走到她身邊。但見她已扒伏在地上, 不時以雙拳捶地,哀聲哭泣。 他彎低身子,伸手在她背後穴道上輕輕拍,說道:「齊姑娘………齊姑娘………」 齊茵一個翻身,躲在他懷中,哭得更厲害了。 薛陵雙臂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量,緊緊擁抱住她。 這刻兩人都感覺到多日來的隔膜,突然全部消失。他們竟是如此的互相了解,互相需要 過了一會,齊茵哭聲漸停,抬頭道:「阿陵,你知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最恨朱公明?」 薛陵道:「什麼時候呢?」 齊茵道:「就是每當我想像先慈面容之時,格外的痛恨他。因為他使我無法追想先慈的 音容笑貌,留下了終身之憾。」 薛陵喃喃道:「原來如此,唉!阿茵你真是天下間最不幸的人。我記得雙親音容,比你 幸運得多了。」 齊茵抹抹眼淚,突然迅速的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便站起身,轉眼向朱公明那邊望去,說 道:「阿陵,現在輪到我來收拾這惡賊了。」 薛陵被她這一吻弄得心中好像打翻了五味架,酸、甜、苦、辣種種滋味都齊全了。他失 魂落魄地起身道:「好,讓你出手整他。」 她走過去,但見朱公明面色又青又白,滿面俱是滲著脂油的汗水,可見得他在這一段時 間之內,如何的痛苦了。 她一腳踢去,朱公明身子忽然放松,長長的透一口大氣,霎時間好像已瘦了許多。 齊茵喝道:「惡賊,輪到我來啦!」 這時候朱公明穴道雖是已解,但常人到了這等光景,早就奄奄一息,腦子完全不會轉動 工作。 誰知朱公明一聽齊茵的話,居然掙扎著說道:「且慢,紀香瓊姑娘有一件物事………」 本來他不論說什麼話,也難教薛、齊二人理會。但他這一提起「紀香瓊」三個字,倒像 是極靈驗的符咒一般。 薛陵睜大雙眼,齊茵則俯身在他身上連拍兩掌。朱公明頓時精神一振,不像剛才那等有 氣無力。 他趕快說道:「紀香瓊姑娘賜我一塊玉玨,說是憑仗此物,可以向你們講情,少受無量 酷刑之苦。」 齊、薛二人對望了一眼,心中甚是訝異。薛陵道:「她几時賜與你的?」 朱公明呻吟一聲,才道:「她叫金明池轉交給我,似早靠定我必然逃不出你們搜捕之網 。唉!我以前不自量力,竟跟這等百代罕見的智者為敵。那是無怪我處處敗北,最後連費了 無窮心力布置好的狡兔之窟,也完全被你們所毀。」 齊茵道:「那塊玉玨呢?」 朱公明突然一驚,道:「我扔掉啦!」 齊茵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是你應該遭報應,怨怪別人不得。」 朱公明雙目一閉,長嘆一聲,道:「不錯,當時我焉能相信你們有本事找到襄陽來?況 且即使找到了,我也預布了替身。只要不是紀香瓊親身出手,照我的估計推測,你們決計不 會在大白天當眾動手,我又知紀香瓊快死了,沒有法子陪你們來找我,所以我放心得很。」 薛陵失色道:「你說什麼?我那瓊姊如何快死了?」 朱公明道:「她跟金明池訂下來生之約,豈不是等如說她非死不可?」 薛、齊二人大感震驚,他們并非不知此事,而是從來不肯往壞處想。那朱公明是旁觀之 人,一言道破,使他們無法否認這道理。 齊茵一巴掌摑在朱公明面上,怒道:「你敢咒我瓊姊快死呢?」 薛陵重重的嘆息一聲,道:「他的話并非全無道理,金明池知不知道?」 朱公明道:「我可不敢告訴他,怕他心中一煩怒,就殺死了我。」 薛陵道:「他現下在那里?可曾得到秘笈?」 朱公明道:「我帶他到少林寺去,取到那本秘笈,他看過沒錯,就揚長而去,我也不知 他到何處潛修?」 齊茵道:「這個人狡猾惡毒,阿陵別信他的話。」 薛陵道:「我自然不會輕信,不過他在武功已失的情形之下,為了活命起見,大概不敢 施計暗算金明池。因此,我倒是相信金明池已得到了」無敵佛刀「的秘藝。」 齊茵向朱公明道:「喂!你想不想痛快的死?」 朱公明道:「當然想啦,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卻無能為力,這話信不信由你了。」 齊茵道:「你怎知我有何條件?」 朱公明道:「想來必是關涉到那些神功絕藝無疑,對也不對?」 他眼見對方頷首,連忙又道:「據我所知,那天痴翁行蹤奇秘,事隔百年,已無從查究 。圓樹大師的云游蹤跡,都被我查得明明白白,但只知道其中」無敵神手「落在一個昆侖派 的人手中,」無敵神刀「則秘藏少林寺藏經閣。」 他曉得目下是自己唯一的機會,只要薛、齊二人聽得舒服,就可能給自己一個痛快,所 以滔滔而言。 他略一停歇,又道:「那昆侖派之人當我查出此事之時,已被老師父抓去,大概老師父 也查出來了,因此,可以說那一宗無敵神手的絕藝,已落在萬惡派手中了。」 薛、齊二人早已得知昆侖派有人失陷於洪爐秘區之事,現下總算是弄清楚了來龍去脈, 明白方那個同門何以會被萬孽法師看中而加以拘禁,另一方面也可以証實「無敵神手」這路 絕藝的的確確落在萬惡派手中。 齊茵暗暗變色,突然間,想到薛陵的處境實是危險非常。一個金明池得到了「無敵佛刀 」,一個萬孽法師得到了「無敵神手」。 這兩宗絕藝,都足以造就出可以跟前輩異人如歐陽元章、徐斯甚至她師父邵玉華相頡頑 的高手,薛陵假使得不到別的絕藝,日後非遭殺害不可。 她掣出短劍,抵住朱公明胸口,咬咬牙說道:「你想不想活命?」 薛陵和朱公明同時一震,几乎疑惑是耳朵聽錯了。朱公明道:「姑娘這話是真?是假? 」 齊茵道:「當然是真的,你想不想活命呢?」 薛陵沉聲道:「齊姑娘,咱們能讓他活在世上麼?」 齊茵道:「你暫且別管,我想聽聽他的答覆。」 朱公明道:「姑娘何須下問?在下自然想活啦!」 齊茵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還須斷去兩肢。這等情況之下,你還想不想活?」 朱公明道:「在下可以不假思索的答覆姑娘,極樂意毀損兩肢,只求能活下去。」 齊茵道:「好極了,你己說出了」無敵佛刀「和」無敵神手「兩宗絕藝的下落,現在你 再說出」無敵仙劍「在那里,如何可以取到手,便饒你一命。」 薛陵立刻道:「朱公明,她的話與我無關,咱們先此聲明。」 齊茵白他一眼,嗔道:「為什麼與你無干?難道我的話不能算數?」:薛陵移開目光, 不與她對視,輕嘆一聲,道:「自古道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咱們豈能忘掉親仇不顧 ,卻去換取什麼武功………」 朱公明倒是很希望齊茵發出小性子,定要包庇他不死,這一來他們發生內哄,自己可就 有活命之機了。 果然齊茵重重的哼一聲,道:「假如我定要堅持己見,你便如何?可是與我翻臉拚斗麼 ?」 薛陵道:「你未必決心當真一意孤行……我真想不通你為何會這樣做?」 齊茵固執地道:「不,你錯了,這件事我已說出口,定要一意孤行到底。」 薛陵道:「既然如此,我除非是已沒有力量與你抗爭,否則誓必反對!」 他聲音中顯得有點激動,蘊含怒氣,他雖是可以容忍齊茵對他毆打辱罵,但碰上血海深 仇這件事,他是斷斷不肯讓步的。 齊茵也自面罩寒霜,道:「好,咱們就試試看。」 朱公明忽然道:「兩位不要爭吵了,就算薛陵同意讓我活命,甚至不毀我兩肢,我也無 法說出那」無敵仙劍「的下落。」 齊茵訝道:「這話可是當真?」 朱公明反問道:「我這話怎不真?難道我活得不耐煩了麼?」 齊茵道:「即使如此,你也可以坐山觀虎斗,假如我們兩人之中,傷亡其一,你總算是 撈回一點本錢………」 朱公明道:「此計大是不妙,要知你們兩人乃是情侶,假如有一人傷亡,事情過去,心 火平復,一定悔恨萬分,這時自然會把滿腔怒氣發在我身上,那時候我再想求個痛快之死, 定是比登天還難。」 他這麼一分析,合情合理,齊茵哦一聲,道「。」這話也是,不過你仍可以用拖延之計 ,例如說帶我去拿秘笈,路上定有機會自戕。「朱公明道:「沒有那麼容易,你那時還不千 方百計的防我逃走或自盡麼?總之,今日之局,我看得很清楚,用不著再使詭計陰謀,但求 速死便於愿已足了。」 齊茵道:「我答應過給你一個痛快,決不會食言,但你怎會查問不出那」無敵仙劍「的 下落呢?」 朱公明道:「我當日已查出兩種絕藝的下落,認為已無須多費時間心力,這等神功絕藝 ,能煉成其一,已是千艱萬難之事了,貪多何益?唉!想不到昔年一時偷懶,今日卻因而送 了性命。」 齊茵收回短劍,回頭向薛陵道:「你給他一劍吧,你的仇恨較重,應該由你親自動手。 薛陵見她忽又如此的體貼知趣,心想:「女人心實是難測,真可以稱得上。」瞬息萬變「四 個字。」 當下掣出長劍,厲聲喝道:「朱公明,今日我要動手取你性命,為先父母報仇雪恨。」 朱公明頷首道:「你盡管動手,我只有一句遺言,那就是請你們檢查我囊中各物,方可 離去。但你們不肯這麼做也就算了。」 薛、齊二人心中都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似是己嗅由他這句遺言之內,暗暗蘊藏得有一 件絕大的陰謀詭計。 但他們卻不答腔,薛陵仰天長嘆一聲,悲壯激越之極,緊接著手起劍落,當胸刺透,鮮 血濺噴。 朱公明身軀搖晃了几下,這才一跤跌倒,口中呻吟了數聲,雙腳蹬直,便自氣絕身亡。 一代奸雄,至此終於死於仇家劍下。 雖然他的一死并不能抵償如山如海的惡孽,但終究還是遭遇橫死之禍,顯示出「天網恢 恢,疏而不漏」的道理。 薛陵跪倒地上,放聲痛哭,他雖是終於能夠手刃兩大仇人,足以慰父母家人在天之靈。 但他卻遭遇到情感上的痛苦,天老地荒,此恨綿綿。 他正是萬感交集,趁機一股腦兒哭出他的傷心情懷,盡情發,齊茵當然也慟哭不已,無 暇理會他。 好在白、方等人聞聲而來,眼見朱公明已橫地上,於是一人勸一個,極力地設詞慰解等 到他們哭聲略減,方錫才道:「這雖是作惡多端,該當暴荒野,可是此處鄰近人煙,只怕會 發生瘟疫,還是把他埋起來的好,也可免得有人無辜受累。」 薛陵搖搖手,阻止他搬動點,接著抹去眼淚,向齊茵問道:「他的遺言咱們理是不理? 」 齊茵方寸已亂,搖頭道:「我不知道。」 薛陵長嘆一聲道:「非是我為人固執,事實上咱們豈能為了一門武功,竟忘了親仇血恨 ,讓他活在世上呢!」 齊茵道:「現在告訴你吧!我可是為了你將來打算,才想得到那」無敵仙劍「,如若得 不到這宗絕藝,我瞧你怎生應付那金明池和萬孽法師他們。」 薛陵楞了半晌,才道:「對不起,那時候我倒沒有多想,不過,即便是這個理由,在下 也恕難遵命。」。 他沉聲一嘆,道:「每個人的命運都不可知,咱們只能見一步行一步,將來被殺,那是 將來的事,我也顧不了這許多啦!」 齊茵道:「過去之事不用提了,現在談談他的遺言。」 她轉眼向方、白二人望去,道:「朱公明臨死之時,說出遺言,卻是要我們檢查他囊中 各物,此人的陰謀詭計,層出不窮,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他埋掉最是妥當。」 方錫道:「對啊!假如現下再遭了他的毒計所害,實在太划不來,我寧愿忘去他的遺言 。」 薛陵還未開口,齊茵忽又反口,道:「不行,還是檢查一遍的好!因為他囊中可能就藏 有那」無敵仙劍「的秘笈。」 白蛛女道:「當真說不定,他也認為這麼一說,咱們定然生怕中計,不去翻動囊中之物 。於是我們一輩子也不曉得」無敵仙劍「秘笈的下落啦!」 方搖頭道:「天下那有這等怪事?最好還是不要動他囊中各物。」 薛陵朗朗道:「方兄太以謹慎啦,朱公明在生之日,尚且死在咱們手中。他目下骨將寒 ,難道咱們還要害怕不成?」 齊茵也道:「對,咱們豈能被死人嚇倒?」 方錫道:「兩位堅執要查看他的遺物,兄弟也不便多說了。不過兄弟卻記起一事,只不 知你們可曾向朱公明查問過?」 薛陵道:「什麼事呢?」 方道:「那就是梁奉之子梁克定,據梁奉說,倘得朱公明的指點,修煉無敵佛刀絕藝, 那時咱們邊說過非要到成都府一趟,以便斬草除根,對也不對?」 薛陵道:「唉!我們雖是有詢問及武功之事,卻忘了問他可曾把無敵佛刀傳授與別人。 齊茵道:「假如那梁克定賦性凶惡,又學會了這等神功絕藝,咱們無論是為人為己,都得把 他殺死,斬草除根。這件事不用多問了,咱們這就向成都府走,反正往大雪山也是要這麼走 的。」 薛陵終究尚有戒心,掣出長劍,挑起朱公明的革囊中之物,但見囊內零星之物還真不少 ,如銀兩、金塊、珍珠、几瓶藥末、一塊玉玨、一封密緘的信等等,齊茵突然一驚,道:「 瞧!這封信寫著阿陵的名字。」 方道:「不錯,果然寫著薛兄的名字,倘有親啟二字,里面定大有古怪。」 薛陵深深吸一口氣,收起長劍,取起那封信,撕開封口。這時,他已閉住呼吸,免得中 了朱公明預放的劇毒。 他緩緩抽出信箋,方錫和白蛛女搬移體,草草埋掉。 回來之時,但見薛陵已變了樣子,神情痴呆,宛如傻子一般,方錫大驚,又見那封信已 經化為一堆灰燼。 當下向齊茵詢問地望了一眼,齊茵聳聳肩,表示不知。 方錫扯住白蛛女,輕輕道:「薛兄敢是中了朱公明的毒手了。」 白蛛女道:「奇怪,我看他倒像是受了莫大刺激,以致如此模樣,假如是中了毒,便應 別有徵象。」 方道:「也許在焚毀那信之時,才發出毒氣,使他神志錯亂。我且叫他兩聲,便可以知 道了。」 他吸一口氣,抖丹田叫道:「薛兄,薛兄………」 響亮震耳的聲音,反而把白蛛女和齊茵兩人駭了一大跳。 薛陵緩緩轉眼向他望去,道:「什麼事?」 方道:「恕兄弟直言,你的神情似是有點不對勁。」 薛陵振起精神,笑道:「沒有什麼,我只不過在讀信之後,不由得想起了一些舊事而已 。」 齊茵突然插口道:「你想起的人是誰呀?」 口氣冷峭,妒意分別,薛陵卻沒有想到她已不該對自己發生呷醋的情緒,毫不思索的應 道:「便是家母。」 齊茵歉然地哦了一聲,方也略感放心,因為他剛才明明是泛起強笑之客,可見得必有心 事。 但如若是關涉到他的亡母舊事,當然開心不起來。 他們再上征途,直趨成都府。一路上他們已放出那朱公明和梁奉兩惡都已授首伏誅之事 武林中的反應不一,但竟是毀多於譽。 薛、齊等人雖然沒有時間打聽,可是從各地武林同道對他們都十分冷淡,甚至紛紛回避 不見這等情形下,方可推測出一個大概。 他們樂得無人羅唆,誰也不把這等情形放在心上。 在路上走了七八天,大家都注意到薛陵時時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而且寢食不安,以致 精神萎靡,形容憔悴。 只不過几天工夫,竟顯出蒼老得多。 這天晚上,方錫私下向齊茵道:「姑娘可瞧出薛兄的情形有異麼?」 齊茵道:「我發覺啦,他是活該如此。」 方道:「姑娘可猜想得出其中原因麼?」 齊茵紅唇一撇,道:「我才不管他呢!」 方也不理會她的負氣話,沉吟片刻,才道:「兄弟有一句話,但望姑娘不要見怪,薛兄 這般并狀,你瞧會不會是因姑娘你而引起的。」 齊茵怔一下,竟說不出狠話了。過了一陣,才道:「方兄何以作此猜測?」 方錫道:「只因薛兄的痛苦煩惱發自內心,除了男女之情外,倘有何事足以如此?」 齊茵定一定神,冷笑道:「我猜我還沒有這種福氣。」 方錫尋思頓刻,才道:「他這樣下去,別說到金浮圖求取絕藝,只怕再過個十天半月, 便得把自己折磨死了。咱們得想個什麼法子,探出他內心中的隱情,并設法助他解決才行。 齊茵應道:「是啊,我倒想知道他內心中,埋藏著什麼隱情………哎!難道竟是這等緣故麼 ?」 方錫忙道:「姑娘快快賜告你的猜想。」 齊茵道:「也許朱公明的信內,提起一件使他極為耿耿不安之事……例如……」 例如什麼她沒有說下去。方錫道:「姑娘何妨坦白賜告?」 齊茵遲疑了一下,才道:「你知不知道朱公明用他的美妾引誘薛陵之事?」 方錫道:「知道呀!」 齊茵道:「假如朱公明說那個美妾有了兒女………」 底下的話,她實在說不下去了。 方驚駭地忖想了一會,才道:「兄弟決計想不到如此曲折的道理,不錯,假如朱公明這 般留言,則不論他有否言明那孩子的生父是誰,也足以令人大為煩惱不安了。不過……」 他又想了一會,才道:「不過以我愚見測度,恐怕不是這回事。理由有二:一是薛兄似 乎不會做出那等糊涂的事。二是即便有這等事,最多亦不過心中煩惱,不至於到了這等地步 齊茵聽了這話,頓時心平氣和得多,回想一下,薛陵果然是不受女色誘惑之人。當下道:「 如若不是,我可就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了。」 方鄭重地道:「為了天下安危,兄弟拜懇姑娘盡力打聽出來,但望姑娘答允?」 齊茵見他十分鄭重真誠,倒是不好一口回絕。想了一想,也覺得此事值得探問個明白, 看看他是不是為了別的女孩子,以致如此。 她頷首道:「我盡力一試,假如不成功的話,你也得試上一試。」 方道:「兄弟自當遵命。」 兩人談罷,各自歸房就寢,一宿無話。第二日,他們已踏入陝境。 這趟前往成都府,須從劍閣棧道南下,是以他們順著官道西行,橫越陝省,從漢中轉入 川境。 大道上風沙扑面,地曠人稀,西北風光,迥殊東南。方錫一騎殿後,前面由許平御車。 快到中午時分,方錫忽見薛陵身軀搖搖,似是要從鞍上跌墜,連忙一夾馬腹,搶將上去 。 兩馬并駕齊驅之時,伸手抓住薛陵胳臂,問道:「薛兄,你不舒服麼?」 薛陵生似是夢中驚醒,瞿然一震,轉眼道:「啊!沒什麼,大概是夜里沒睡好,有點困 倦。」 方笑一笑道:「這兒還不要緊,到了南北棧道之時,可就得當心了,否則墜落深谷絕壑 ,以薛兄這一身武功,也是難以禁受。」 薛陵苦笑一下,道:「多承關注,兄弟自當小心。」 方因與齊茵約好,所以在她未進行以前,雖然明明見他體力大有不支之象,也忍住不問 ,含笑退下。中午打尖之時,薛陵只食用了半碗面,便推筷而起,他似是須得避開他們,以 便沉思,自個兒走出店外。事實上,他連日來朝思夕想,連覺也不睡,如何有這麼多的事可 想呢?此是方、齊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大困惑。 齊茵放下碗筷,向方、白二人道:「我待會拉他上車走一程,你們騎馬吧!」 許平目送齊茵也出店去了,不禁瞠目道:「方叔叔,他們是怎麼啦?薛叔叔好像還沒吃 飽就走了,齊姑姑干嗎也不吃呢?」 方錫道:「你齊姑姑乃是去勸解薛陵兄,這事你別多管。齊姑姑既肯出言勸解,想必不 成問題。」 白蛛女道:「奇怪,薛兄為何懷著一肚子心事?」 方錫道:「他的身世遭遇都很奇異,實在怪不得他懷有沉思的心事………」 他說了這兩句,自己也陷入沉思之中。 他雖是出言解答白蛛女的疑惑,其實他自家卻一點也想不通薛陵為何會心事重重? 他們匆匆用過午餐,恰見齊茵便把薛陵推了上車,於是依照她的囑咐,方、白二人乘馬 ,許平到前座駕車。 走了一段,齊茵眼見薛陵一直呆望窗外,悶聲不響,實是忍耐不住,便推了他一下,問 道:「你在瞧什麼?」 薛陵猛可驚醒,道:「我……我………沒想什麼?」 齊茵道:「這几天,你的情形好像有點不對。」 薛陵挺一挺腰,道:「多承關注,但我并沒有什麼不妥。」 齊茵隨時隨地都會記起他拒婚之事,如逢想起,總是心如刀割火焚,怒氣上沖。 她已暗暗發過毒警,永遠不會原諒薛陵,永不給他好面色看,也決不與他好言好語的說 話。 連日來她果然是這樣子對付他,這刻她又記起了這件使她心碎腸斷的事,怒氣陡生。 因此,她很恨自己居然與他好言好語的說起話來。 她瞪視著他的側面,那英俊挺拔的輪廓,她已是熟悉得無以復加了,現下顯得相當消瘦 在他的腦海中,誰也不知道正在轉動著什麼念頭? 齊茵沉默半晌,柔聲道:「你似是懷有莫大的心事,這個心事可不可以告訴別人?」 薛陵搖搖頭,道:「我沒有什麼心事。」 齊茵心中狠狠的痛罵自己沒出息,還要跟他說話。口中卻道:「你何必騙我,難道你有 心事我都看不出來麼?」 在她想來,這話如此委婉,大有低聲下氣求他說出真話之意,他無論如何也須答覆。 那怕是假造一件心事來敷衍她。 只聽薛陵緩緩道:「我真的沒有心事。」 這句話可惹翻了齊茵,她怒不可遏,恨不得當場把他的肉咬下來,吞到肚子里。她強忍 怒氣,道:「你瞧瞧這是什麼?」 薛陵回過頭來,向她舉起的手掌望去,卻見她玉掌一揮,「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 了他一個耳光。 她嘿嘿冷笑連聲道:「這滋味如何?」 薛陵的目光昏昏沉沉地望住她,只深深的嘆一口氣。齊茵慢慢抬起手掌,那姿勢一望而 知又要打他耳光。 但薛陵卻呆呆地坐著,好像心身已然麻木,挨几個耳光,根本不放在心上,一點也不打 算躲避。 齊茵心中隱隱覺得有點蹊蹺,但她怒氣已發,順手一巴掌摑在他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薛陵半邊臉已經通紅,但他連摸也不摸,只深沉地長長嘆息一聲,緩緩偏過臉去,望向窗外 。 齊茵激動地伸手把他的面龐板過來,怒嚷道:「你這種態度是什麼意思?你竟敢不屑理 我麼?」 薛陵身軀斗然一震,眼中已消失了昏昏沉沉的神情,他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巴,卻終於 沒有開口,又長嘆一聲,別轉頭去。 齊茵伸手再板過他的面來,狠狠的瞪著他,問道:「你到底會不會說話?」 薛陵道:「當然會啦!」 齊茵道:「那很好,我問你一句話,那是你一定能夠回答的,你非回答不可,不然的話 ………」 她眼中露出殺氣,又道:「不然的話,我們就一同死於此車之內。」 薛陵道:「我如若拂逆你的意思,你大可以把我殺死,何須連你自己也一同喪命?」 齊茵恨聲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我高興陪你一道死,你管得著麼?」 薛陵道:「你定要如此,我自然管不著。」 齊茵聽他口氣甚軟,絲毫沒有故意刺激自己之意,心火略降。她沉默半晌,才緩緩的道 :「我要問你的是,你近几日來是不是為了別的女孩子而心事重重?」 薛陵考慮一下,才答道:「我的答話如果有得罪你的地方,望你不要見怪。」 齊茵心中十分著急,應聲道:「我不怪你,只要你說出實話。」 薛陵道:「好,我的回答是:這世上除了你之外,再無任何女孩子能令我煩悶傷情。」 齊茵心中一陣甜蜜,呆呆的瞧著他,恨不得投身在他懷中,但她當然沒有這樣做,還矜 持地道:「別開玩笑,我在你心里豈有這等份量?」 薛陵道:「信不信由你,我已無從証明了。」 齊茵很想問問他說,既然他只喜愛自己,再沒把別的女孩子放在心上,然則何以又不肯 娶自己為妻?這豈不是很矛盾費解之事? 不過她深心中卻又覺得他這話可信,是以反而不能放厚面皮,問他為何不娶自己為妻之 事。 她眼見他半邊面紅腫未消,心下歉然,柔聲道:「我剛才出手一定太重了,現在還痛不 痛?」 薛陵眼中露出感激的光芒,說道:「一點都不痛。」 兩人都感覺到多日以來,在他們之間凝結如冰的情感,似乎已開始融化。 在齊茵來說,由於薛陵的拒婚,所以弄成今日的局面,因此她很奇怪薛陵何以會有求她 和解的意思? 在薛陵方面來說,他認為前此既然如此的傷了她的芳心,這一輩子休想求她回心轉意, 與他恢復和好。 但她卻表示出很愿意和解,此是使他十分驚訝之事。 齊茵幽幽道:「阿陵,不是我心狠手辣,事實上是你太對不起我了,你自己可曾知道麼 ?」 薛陵道:「我實是太對不起你,因此你打我罵我,反而使心中減輕不少罪疚,唉!咱們 都是很可憐的人。」 齊茵忍不住問道:「阿陵,你為什麼要那樣對待我呢?你既然沒有別的心上人………」 薛陵正要開口,斗然馬車停住,傳來許平叱問之聲。緊接著蹄聲從車邊掠過,卻是方、 白二騎。 薛、齊二人這時自然不能再談下去,都探身出窗,向前面望去。 但見七八個人站在大道當中,路邊的樹蔭下,系著他們的坐騎。一望而知,這批人馬特 意早一步趕到此處,等候他們前來。 這一群人當中,有三名六旬老者,個個雙目神光充足。其餘四個健壯驃悍的中年大漢。 也俱是熊腰虎背,太陽穴高高鼓起。 還有一個卻是個二十左右的少年,方巾長衫,打扮得文質彬彬,背插長劍,面貌俊秀。 方錫已迎了上去,抱拳道:「諸位攔住去路,不知有何見教?」 那三名老者之一踏前兩步,拱拱手道:「尊駕想必是昆侖名家方兄了,老朽喻開江…… …」 方飄身下馬,欠身道:「原來是歸隱漢中數十年的喻老英雄,晚輩失敬了。」 喻開江道:「方兄好說了、老朽豈敢當得老前輩之稱?」 他舉手向左,道:「這一位是崆峒名宿衛群兄。」 轉手向右,又道:「這一位是劍閣名家范章兄。」 方欠身抱拳,道:「久仰衛、范兩位前輩大名,如雷貫耳。」 那衛群、范章二人,心知方來頭不小,身份甚高,竟是如此客氣推重,心中甚喜,各各 回禮謙遜。 漢中名家喻開江道:「那邊四位乃是西北道上大大有名的天水四雄。」 方錫接口道:「在下東來中土之時,早就聽聞天水四雄的威名了。在下還記得老大是沈 沛,二雄是樊翔,三雄是丘健,四雄是段彬………」 那四名驃悍的中年大漢,依次抱拳行禮,顯然都很高興。喻開江最後才介紹那個俊秀的 少年,道:「這一位是峨嵋韋融兄,雖是年紀甚輕,但已甚得峨嵋劍朮真傳,有驚世駭俗之 功………」 方為人一向沉實厚,欠身抱拳道:「原來是韋兄,幸會得很。在下前此曾經晤見過邢一 龍前輩,乃是貴派高人,不知與韋兄怎生稱呼?」 韋融冷冷道:「我和他沒有一點關系。」 此言一出,連喻開江他們也不禁一怔,心想:邢一龍乃是峨嵋派著名人物,出道多年。 這韋融提起他竟毫無敬意,不知是何道理? 喻開江乃是極老練的江湖,當下接口笑道:「實不相瞞方兄你,這位韋兄乃是昨天才認 識的………」,他略略一頓,才又道:「說起來也就關涉到目下耽誤方兄行程之故了,只因 老朽等昨日午間,在安康城內打尖時,談起要向薛陵兄齊姑娘請教一件事,韋兄恰在鄰桌, 聽了這話,便向老朽等說出也要找薛、齊二住,是以今日一同在此守候。」 他三言兩語,就將攔住去路之意說出,并且也解釋清楚與那韋融的關系,果然是老練之 士。 19 方哦了一聲,道:「原來諸位前輩和韋兄我的是薛兄和齊茵姑娘,只不知找他們有何貴 干?」 他這麼一說,不啻是表明他足以代表薛、齊二人。 喻開江等人聽說過他武功高強,乃是罕見高手,惦量之下,覺得他有資格這麼說,都沒 有不滿的表示。 但他們還未答腔,那韋融已冷哼一聲,道:「你自姓方,又不是姓薛姓齊,誰教你夾在 中間了?」 方錫面色一沉,道:「韋兄這話。有欠考慮,在下既敢動問,自然有代表他們的資格。 」 他目光轉向喻開江面上,又道:「在下意欲先跟韋兄講個明白,前輩意下如何?」 喻開江道:「方兄請便,老朽等自當謹候。」 方道謝一聲,便向韋融道:「韋兄有何見教?」 韋融退了兩步,仰眼望天,淡淡道:「我憑什麼要聽你擺布?我偏偏要等到你和他們弄 清楚之後再說。」 眾人一聽,敢情這韋融是個蠻不講理的狂妄之士,對江湖規矩一竅不通,全憑喜怒行事 ,都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方錫為人淳厚,也不放在心上,當下道:「這也使得。」 轉面向喻開江道:「前輩有何賜教?在下洗耳恭聽。」 喻開江道:「方兄言重了,老朽奉那衛、范二兄,還有天水四雄囑命,代表說話,只想 請問薛陵大俠一句話。」 方沉吟一下。道:「喻前輩即管下問。」 喻開江曉得他已自忖過必能答覆,當下說道:「我們和朱公明大俠都有點淵源,也曾承 蒙他仗義奔波,感恩於心。據我們所知,金刀大俠乃是當世大英雄真君子,但聽聞朱大俠已 喪身於薛、齊兩位之手,不知這訊確也不確?」 方道:「不錯,這件事在下亦曾在場。」 喻開江等七人個個面色沉寒,衛群跨前一步,厲聲道:「那就請方兄指出朱大俠應死之 罪。」 天水四雄比較沉不住氣,激動地掣出兵刃,刀光劍氣,映日生輝。 方誠懇地道:「朱公明確實是當世第一等大奸大惡之人,諸位大概還不知道,他竟是萬 惡派的高手。這萬惡派以殘殺生靈為目的,除了在武林中興風作浪之外,甚至勾結韃子倭寇 ,入侵中原,又扶助奸臣,敗壞朝政,陷害忠良,使薛陵兄全家被害,都是朱公明一手做成 ,但他臨死之前,猶無悔意,實是應該早早誅除。」 話聲未畢,對方已有兩三人同聲喝叱,大是忿恚。 方鎮靜如恆,但目光變得極為凌厲,掃瞥那喝叱的數人一眼,繼續說道:「看今日的情 形,在下縱是唇焦舌敝,亦不易使諸位相信。」 對方一個人沉聲應道:「方兄說得不錯,若要我等相信,須得拿出証據來。」 方轉眼望去,認出發話的乃是劍閣名家范章,天水四雄也同聲附合,看來這一批人馬決 不是用言語便能勸得退的。 換了別人,這刻定必忍耐不住,直接了當的請他們划下道來,爽脆迅快的作個了斷。 方卻念在這些名家高手,個個成名不易,是以不肯魯莽決裂。 當下提高聲音,道:「那朱公明既能瞞過天下英雄,多少年來受盡武林尊崇,心計之工 ,手段之高,可當得蓋世無雙之譽,是以諸位要我們提出証據,實是不易辦到。」 衛群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方兄何不讓姓薛姓齊的現身 出面?你是昆侖名家,何苦要參與其間?」 方微微一笑,道:「在下確知朱公明乃是天下間第一等大奸大惡之人,諸位堅不肯信, 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白蛛女一瞧這形勢非動手不可,當下縱身落地,奔將上去,與方錫并肩而立,神色冷冷 喻開江道:「方兄縱然定要插手,也不妨請出薛、齊兩位相見。聽說他們俱曾得遇異人,武 功之高,當世罕見。老朽等攔路之舉,近於不自量力,但朱大俠的恩義,沒世難忘,是以明 知攔路之舉,甚為不智,也不能不這樣做了。」 白蛛女可不管人家說得多麼委婉,多麼有理,冷冷叱道:「少說廢話,你們過得我們這 一關,自然可以見到薛陵和齊茵。」 她那對碧綠的眸子已引起眾人注意,而這一開口,吏使對方人人都無法不向她打量。 天水四雄中的老二丘健厲笑一聲,道:「這話倒也痛快,兄弟不才,敢請白姑娘指教。 」。 他橫躍數丈,翻腕掣出長刀,左手拽起長衫角,掖在腰間。 白蛛女道:「這就對了,有什麼好說的。」 舉步飄飄奔去,赤手空拳,一逕欺迫上去。 丘健運返數步,厲聲道:「白姑娘何不取下兵刃?」 白蛛女道:「等你抵御得住我雙手招數,我自會亮出兵刃。」 丘健久走江湖,身經百戰,心中雖然大忿,卻不敢有絲毫疏忽。當即揮刀疾劈,凶狠進 擊。 但見他運劈五刀,幻出一片光華,竟把白蛛女迫住,無法還手反擊。 白蛛女心頭大震,猛又提一口真氣,掌指間運足真力,硬向敵人刀光中抓劈。 丘健再度劈出的刀勢,竟被她的掌指奇招迫得施展不出,急得大吼連聲。 他們天水四雄雄踞西北道上多年,平生大小數百戰,罕有敗北。如今竟被一個不見經傳 的女孩子,單用一雙空手,就殺得堪堪敗北。 心中的忿怒著急,可想而知。 其餘的三雄看出不妙,但以他們的聲名身份,豈能出手夾攻,以多為勝?方自焦急躊躇 ,忽聽方錫叫道:「白姑娘請暫時退下。」 白蛛女聞聲即退,回到方錫身邊,面不紅氣不喘,行若無事。 天水四雄的老大沈沛,不等方開口,便道:「這位白姑娘武功精妙之至,兄弟不自量力 ,還要向她請教。」 旁邊發出一聲嗤笑,竟是那峨嵋派的少年韋融。 沈沛等人都不禁怒目而視。 韋融似是絲毫不把別人放在心上。 目注白蛛女,道:「姑娘的眼睛如何竟是綠色?」 白蛛女瞪他一眼,韋融又接著道:「奇怪的是你如此才益見美麗,只不知你的武功是什 麼家派?」 白蛛女性情率真,一聽人家贊她美麗,登時化嗔為喜,露出笑容。 方微笑插口道:「韋兄不妨猜猜看她的武功淵源?」 韋融道:「我若是猜得出,何須問她?」 方道:「韋兄說話甚是直爽,兄弟也不必兜圈子了,她的武功家派暫時恕難奉告。」 韋融俊目一瞪,怒道:「你是她的什麼人?我自問她,又沒有問你。」 白蛛女接口道:「他說的話就等如我說一般。」 韋融喊了一聲,道:「那麼你是他的妻子了?」 白蛛女玉面泛起紅暈,轉眼向方望去,道:「這話讓你回答吧!」 方當然曉得她的意思,當下道:「不錯,她是區區未過門的妻子。」 韋融點點頭,道:「若然如此,自是沒得話說。」 他咄咄質問了半天,竟毫無發作出手之意,喻開江等人心中暗暗慍怒,認為他分明是在 搗蛋。 但目下為勢所迫,不暇向他計較。 沈沛舉步出去,身後又升起一聲冷嗤,人人轉眼望去,只見韋融掩口而笑,這等舉動姿 態,大有脂粉之氣。 天水四雄中的老四段彬怒道:「韋兄這一笑有何用意?」 韋融道:「我笑你們這些人太不自量力,人家白姑娘的武功比你們高出甚多。」 眾人怒哼出聲,白蛛女卻笑道:「多承夸獎了。」 韋融道:「我也沒存什麼好心,你不必高興。」 轉回頭向天水四雄道:「你們最少也得多出去一人,雙戰那姑娘,或可取勝。假如她取 出兵刀,你們定須再上去一個,通通上去更妥。」 段彬怒道:「我們天水四雄豈是倚多為勝之輩?」 韋融淡淡道:「我的話信不信由你,其實你們用不著擺架子,你們就算一齊上去,人家 也未必放在心上。」 白蛛女格格笑道:「奇怪,你怎會知道我的心思呢?」 韋融道:「不是我夸口,我比方兄還要了解你的心事。」 白蛛女道:「喲!你這話不大正經。」 韋融笑道:「我敢說你很喜歡我不正經。」 他們公然打情罵俏起來,莫說是方錫,連喻開江等人也禁不住大皺眉頭,覺得韋融實在 不像話。 此時天水四雄中的老四段彬,卻覺得這韋融之言有理,大步走出,道:「白姑娘,咱兄 弟聯手向你請教几招。」 韋融道:「這才像話,不然沒有半點看頭啦!」 方錫向白蛛女道:「你務須多加小心才好。」 白蛛女道:「放心,瞧我打發他們。」 移步出去,道:「我們先講好,假如你們輸了,可不許再死纏。」 沈沛道:「姑娘只要擊敗了我們,怎麼說都行。」 白蛛女掣出雙刃,道:「一言為定。」 揉身欺上,出刀先攻,但見她身法奇快,刀招詭毒,霎時間重重刀影,卷住沈、段二人 那沈沛使的是亮銀軟鞭,段彬使劍,兩人不但功深力厚,兼且擅長聯手功夫,配合無間竟把 白蛛女凌厲攻勢擋住。 這一場激斗似是一時三刻之內不能結束,那知韋融卻大聲道:「不行啦!樊翔、丘健你 們快快上去,四人聯手,才能取勝。」 樊翔、丘健二人那里相信。 莫說他們,就連方錫也覺得這韋融未免說得太快了。白蛛女雖然定可取勝,但決不是短 短時間之內之事。 馬車內的薛、齊二人,把這一切情形盡皆看在眼內。 齊茵失驚道:「阿陵,這決不是等閑人物,眼力之高,恐怕猶在我們之上。」 薛陵淡淡道:「世上奇人異士多得很。」 齊茵貝他又現出心灰意冷的神態,心中惶惑之極。但這刻自然無暇詢問,道:「看來我 得出去才行了,方兄一個人很難應付得了他們。」 薛陵點點頭,竟沒有一同出去之意。 齊茵輕嘆一聲,躍了出去,同許平吩咐道:「你薛叔叔不舒服,若然有敵人迫近,你須 得出手衛護。」 許平道:「小侄記住啦!」 齊茵這才奔到方錫身邊,目光凝注在韋融面上,其他的人都被戰況吸引了注意,沒有發 覺齊茵出現。 韋融卻一直流盼四顧,見了齊茵,也直著眼睛向她打量。 兩人對望了好一會,齊茵心中忿然,想道:、「這比金明池還要放肆大肥,哼!哼!待 會兒有機會的話,決不放過他。」。 白蛛女雙刃連施毒著,但見刀光飛中,驀地攻入對手的鞭劍圈內,觀戰之人方自駭得變 色。 沈、段二人已踉蹌而退,一個是大腿,一個手臂,受了刀傷,鮮血染紅了傷處的衣服。 但他們竟不退下,咬牙再行攻上。 韋融冷笑道:「樊、丘兩位如若還不出手,你們那兩個兄弟定然有死無生。」 這時樊翔、丘健二人可不敢不信他的話,各自掣出兵刃,疾扑而出。 樊翔口中城道:「老大老四,暫且歇歇。」 喊聲中已加入戰圈。 方勃然而怒,大踏步出去,喝道:「想不到天水四雄如此無恥,倚仗人多勢眾,不守武 林規矩。」 說話之時,伸手撤下長劍。 齊茵道:「方兄暫勿出手,等白妹妹殺死這几個無恥之輩,咱們方作道理。」 她的話聲不高,但全場之人無不聽見。 喻開江等三人這才發現,個個轉眼向齊茵望去。 但見她長得杏眼桃腮,玉面朱唇,美貌之極。 喻開江道:「姑娘可就是齊南山兄的千金麼?」 齊茵冷笑道:「家父沒有你們這種朋友,你們最好別提他老人家的名字。」 她想起了慈母乃是死在朱、梁二惡手中,這些人居然要替朱公明報仇,是以怒氣勃勃, 說的話難聽已極。 喻開江雖是極老的江湖,也不由得大怒,道:「假如齊兄在此,少不得要問問他如何教 出來的孩子?」 齊茵嗤之以鼻,道:「你們這些皂白不分,忠奸不明之輩,那里有資格管別人閑事。我 且問你,今日之事如何才算了斷?」 喻開江道:「很簡單,我們打算召開南北英雄大會,由大眾判決是非曲直。假如你們提 不出証據,便須拿性命抵償。」 齊茵冷笑道:「這想法倒是挺美的,嗯!我們拿性命去誅殺了大奸大惡之人,反而須得 受你們這些糊涂蛋審判,天下焉有是理?我勸你們若是識得好歹進退的話,速速回家,如若 不然,我可就不客氣了。」 喻開江跨步出去,撤出長刀,厲聲道:「好狂的丫頭,有本事就先殺死老朽。」 韋融冷笑道。:「殺死你還不是跟殺豬一般?」 喻開江大怒回頭,喝道:「你說什麼?」 韋融道:「我是老實說出實情,以齊茵的武功造詣,取你老命,易如反掌。我們用不著 鬧出窩里反的好戲,你只要嫌命長的話,不妨跟齊茵出手一拚。」 范章接口道:「韋兄如若眼力這般高明,可知道咱們這些人當中,誰能抵敵齊姑娘?」 韋融道:「都不行,除了我之外,誰上去都是送死。」 范章道:「那麼韋兄可有出手的打算?」 韋融道:「我遲早定必出手,除非他們把金浮圖之鑰雙手奉上,我或者可以袖手不管。 范章道:「原來韋兄志在金浮圖之鑰,聽說此物至為不祥,得者必有奇禍,韋兄還是不要貪 心的好。」 。韋融冷冷一笑,道:「那金浮圖之鑰落在凡夫俗子手中,自然帶來奇禍,即使高明厲 害如朱公明,也不免慘遭滅亡,但落在我手中的話,便又大大不同。」 齊茵忍不住問道:「在你手中又有什麼不同?」 韋融道:「只因我并不覬覷那金浮圖內的武功和財富,得到金鑰之時,立即當眾沉棄放 大江中。」 齊茵道:「這話恐怕不易教人置信,你若然得到那金浮圖之鑰,我敢說你一定突然失蹤 ,等機會獨自前赴金浮圖,決計不肯像我和薛陵,公開邀約天下名家高手,共赴金浮圖,各 憑緣份,學取絕藝。」 范章冷笑一聲,道:「姑娘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是否屬實?抑是另有陰謀毒計在內, 誰也不知。」 齊茵怒道:「笑話,我和薛陵就算不交出金鑰,諒天下之士也無可奈何,豈須使用詭計 手段?」 喻開江道:「姑娘這話太以不把天下之土放在眼中了………」 他話聲頓頓,又道:「例如這位韋兄,他就第一個要強奪金浮圖之鑰,假如姑娘斗不過 他,什麼話都不必說了。」 他到底是老奸巨猾,見風轉舵,設法讓那韋融與齊茵斗上一場,這個主意雖好,無奈齊 茵和韋融都不上當。 韋融首先道:「齊姑娘,我們的事用不著別人操心,你說是也不是?」 齊茵道:「對,待我先教訓教訓他們。」 玉手一揚,烏風鞭划出尖銳刺耳的劈風之聲,她等到喻開江擺開門戶,這才向他抽掃過 去。 喻開江刀法穩健嚴密,功力甚強,實是高手氣象。 齊茵連攻三鞭,都沒曾攻入去。 口中喝聲采,道:「果然有兩下子,怪不得敢替朱公明出頭。」 但見她鞭勢加急,招數奇奧,呼呼呼一連六七鞭,竟把喻開江攻得連連後退,已無還擊 之力。 韋融笑道:「老喻不好啦,你們不上去幫他的話,十招之內,定必傷敗。」 范章不敢不信,撤下一對判官筆,一躍而出。 這時白蛛女力斗天水四雄,兀自攻多守少。 方估計她縱然失手落敗,當必也在數百招之後。 是以暫時不理會她,提劍步出,攔住范章,道:「諸位在武林中盛名赫赫,如何一味憑 仗人多?」 韋融突然一晃身,到方面前,道:「我來瞧瞧昆侖派的劍法,老范即管去幫老喻。」 他一點也不尊重這些人,老喻老范的亂叫,只氣得范章直瞪眼睛,不過他既然出手,此 時此地,未便跟他吵罵。 方長劍挺指對方,舉手投足之間,神定氣閑,與尋常高手大是不同。 韋融點頭道:「單看你的氣度,便足以使人敬重了。」 他伸手拔下背上長劍,涮地迎面刺去。劍光一閃,宛如奔雷掣電,凌厲無匹,大是使人 震駭。 方嚴陣以待,揮劍封架,鏘的一聲,抵住他這一劍。 范章向喻、齊二人那邊奔去。 齊茵斗然躍退數步,向他們打個手勢,意思說先瞧瞧方、韋二人交手。 范、喻二人都同意了,各各退開。 方長嘯一聲,身形凌空而起,馭劍下擊,他已使出昆侖派獨步天下的身法,在空中進退 自如,盤旋屈折。 手中長劍不斷的下擊,招數之奇奧,功力之深厚,實是武林罕見。 范、喻、衛等三人見了他的劍朮,無不大為失色,都想這方錫劍朮如此了得,功力如此 深厚。 如若單打獨斗,定非對手,這麼一想,登時大覺氣餒,因為從種種跡象看來,方還弱於 齊茵。 還有一個薛陵尚未露面,以對方這等實力,簡直無法對抗,是以不由得不大大餒怯。 他們轉念之際,那韋融已連接了方十餘劍之多,他的劍法并不眩目奇詭,功力亦不見得 出眾。 但劍劍恰到好處的擋住敵人攻勢,長衫飄拂,步態輕靈,瀟瀟然大有神仙之數。 齊茵目瞪口呆的瞧著這一場罕見的斗劍,那韋融的劍法,看上去沒有什麼出奇,但劍劍 都極是空靈超絕,全然找不到來蹤去跡。 方錫雖是絕招全出,仍然占不到一點上風。 要知他自從那一次借重金明池的力量,把昆侖派最難煉成功的「借物傳力」上乘功夫煉 成。 自那時起,他的功力已陡見精進,比起薛、齊二人,也只在伯仲之間,齊茵心中有數。 因此眼見方錫用盡全力,尚未能勝,登時大為震凜。 那邊廂白蛛女力斗天水四雄,已略占上風,忽見方錫與那韋融打得難解難分,急著要看 他們的激斗。 是以突然連使毒招,又砍傷了段彬。 趁他閃退之時,躍了出圈,奔到齊茵身邊。天水四雄合力出手,連一個女孩子都打不過 ,反而傷了三人,那里還有顏面邀斗? 人人垂頭喪氣的退下,一面敷藥包扎,一面觀看方、韋之戰。 白蛛女很快就看出方錫很難取勝,大驚失色,碰碰齊茵,問道:「那是什麼家派呀?我 從未見過這等劍法。」 齊茵道:「我也沒見過,亦瞧不出他的出身家派。」 白蛛女道:「我得出手幫方錫才行。」 齊茵道:「方兄一定會不高興的。」 白蛛女道:「為什麼?難道還怪人幫他麼?」 齊茵道:「不錯,他會怪你的,因為你這樣做法,對他昆侖派的聲譽大有影響。他寧可 戰敗當場,亦不愿你出手。」 白蛛女唉了一聲,道:「這又何苦?剛才人家還不是四個人打我一個。」 齊茵覺得一時之間很難使她明白這等江湖上很講究的面子,當下道:「昆侖派乃是天下 武林皆知的大門派,豈是天水四雄可比。因此,方兄寧可光明磊落的敗下陣來,也不愿你出 手助他,以致有損師門聲譽。」 白蛛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時方錫攻得更急更猛,可是任何攻勢一挨上敵方劍圈,登 時消解於無形。 但見方突然虛晃一招,倏然退出圈外,朗聲道:「韋兄劍法實在高明之至,兄弟只好認 輸了。」 韋融橫劍凝身,微微一笑,道:「名門高手的風度,果然與眾不同。」 他這話已不啻承認了對方,那范、衛、喻三人暗覺奇怪,都想方尚無敗象,如何就開口 認輸了? 韋融目光轉到齊茵面上,道:「齊姑娘,該你出手啦!」 白蛛女哼一聲,搶著道:「你神氣什麼?人家其實還未曾輸給你,待我來瞧瞧你的劍法 有何驚人之處?」 她迅即奔出去,齊、方二人攔阻不及,只好讓她出手試一試。 白蛛女雙刃幻出重重刀影,潮卷而去。 韋融輕描淡寫地劈出一劍,頓時破去了她的刀勢。 他口中笑道:「你不行,還是換齊茵上來吧!」 白蛛女那肯服氣,揮刀猛攻,她的刀法以迅快惡毒見長,但見她連攻七八招,刀刃都是 中者必死的招數。 韋融從容破拆,一面笑聲不絕地道:「啊呀,好厲害,姑娘這豈不是成心想要我的命麼 ?」 白蛛女那里不知他故意取笑,氣得蛾眉倒豎,恨聲罵道:「我非宰了你這小畜生不可。 」 韋融吃吃笑道:「只怕你心愿難償呢?唉!這般美貌的姑娘,我豈忍心殺死?那不變成 辣手摧花了麼?」 白蛛女雙刃更加凶毒急疾的攻去,罵道:「小畜生………小畜生!」 齊茵低聲道:「方兄,你可曾瞧出那的劍法來歷?」 方道:「兄弟瞧不出,真是慚愧得很。」 齊茵搖手頭,道:「想不到武林中還有這般高明的劍朮名家,當真是駭人聽聞。唉!我 上去也是贏不了他,這到底是什麼來頭呢?」 方錫念頭一轉,道:「齊姑娘,請你准備出手替下阿珠,兄弟到那邊問問,或者可以找 出一點線索。」 齊茵道:「這話甚是,你去吧,這交給我,他縱然贏得我,也須在數百招以後。」 方點點頭,卻暫不動身,凝眸而思。 他乃是回想起早先動手時的情形,這韋融的劍法外表上看起來,除了瀟空靈之外,便毫 無出奇之處。 但他其時身在局中,卻感到他的劍法深不可測,自具一種無與倫比的威力。 不論他以什麼手法,從任何角度進擊,總是被那強大的抗力抵住,休想搶占到絲毫機先 似他這等劍法造詣,簡直是匪夷所思,大概可以稱得上是天下無雙的劍朮了。 方錫從武當想起,各大劍派的手法都想過了,甚至連薛陵的「巨靈六式」也都想過,卻 全無線索可供查究。 大致說來,這韋融的劍法有武當之空靈飄逸而無其迂,有巨靈六武之威而無其霸,有崆 峒劍法之迅快而無其急,有峨嵋劍法之辣而無其毒,有昆侖之精博而無其雜。 總而言之,他的劍法几乎是集天下各劍派之長而去其短,同時又另具一種瀟出塵,不食 人間姻火的氣韻。 方想了一遍,心下茫然。 舉步向那漢中名家喻開江那邊走去,喻開江等人見他全無敵意,便也任得他走到面前, 不加喝問。 方道:「在下特地來向諸位請教一件疑難之事。」 喻開江首先抱抱拳,道:「方兄有何事見教?」 方掠視他們一眼,緩緩道:「在下此舉容或過於冒昧,但除了向諸位請問之外,別無良 策。」 他語聲略略一頓,又道:「此是武學上一大疑問,諸位名家相信不相信那位韋兄乃是峨 嵋派劍客?」 喻開江支吾道:「他自家是這麼說的。」 方道:「以在下愚見,他的劍招直是超越過天下各大劍派,以是之故,在下對於他的真 正出身,極感興趣。」 眾人都見過他的武功造詣,心中無不暗暗驚佩。目下聽他這麼一說,也都大感興趣了。 崆峒高手衛群道:「方兄當真認為那位韋兄的劍法,可以超越武林各家派麼?」 方道:「在下斗膽這麼說,還望衛兄不要見怪。」 衛群搖搖頭,道:「方兄既是這麼說,定然大有根據,這倒使兄弟生出探究底蘊之心了 。」 方道:「諸位既是與他一道來此,當必略略查問過他的來歷,或是從他的舉動言談中, 曾經發現過異常之處。」 喻開江道:「咱們把話說在前頭,目下查究韋兄來歷是一回事,關於朱大俠又是另一回 事,方兄想必明白老朽之意。」 方錫道:「這樣很好。」 回頭一瞥,只見齊茵已搖鞭上前,迫近戰圈。 當下又道:「諸位萬萬不可疑惑在下乃是借故引開你們的注意,讓齊姑娘出手夾擊韋兄 。事實上那白姑娘還不是韋兄對手,是以齊姑娘非替下她不可。」 他說得十分坦誠,使人不能不信。 喻、衛、范以及天水四雄等七人都吃了一驚,只因白蛛女的武功如此高強,但方錫竟說 遠非韋融對手,實是駭人聽聞。 喻開江道:「好吧,我們把有關韋兄之事說一說。他昨天在飯館聽到我們要找薛、齊二 位,便過來插上一腳,當時他露了一手內功,果是功力精深,但我們都沒見過他的劍法,是 以想不到他竟然如此高明………」 方道:「諸位俱是老練人物,難道不曾暗中套問過他的出身師承麼?」 喻開江道:「怎會沒有呢?他自稱是峨嵋派門下之時,曾經提出証據,我等才不能不信 。」 20 餑Y道:「哦,以諸位的經驗閱歷,他一定提出極有力的証據,方能使諸位深信不疑了。 」 喻開江道:「不錯,他取出峨嵋派信符烏銀箋,我們當面驗過不假,是以無不深信。」 方道:「峨嵋派的烏銀箋乃是天下聞名的重寶,既然在他手中,自然可以確信他必是峨 嵋門下無疑了。」 他略一停頓,又道:「聞說那烏銀箋大小如人掌,其薄如紙,通體烏黑,箋上有突起的 篆字,最驚人的是這麼薄薄的一片,卻無法拗使彎曲。」 喻開江道:「不錯,老朽暗運指力,竟沒法子使之彎曲,曉得必是真物無疑。」 方沉吟道:「既然如此,則韋融兄竟是峨嵋派高手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劍招以至身法, 居然沒有一招是峨嵋心法,這又如何解釋呢?」 喻開江道:「其實我們業已感到奇怪,因為昨夜投店之時,他有好些舉動令人難以推測 ,例如他堅決單獨占據一個房間,又在店外做下暗號等等………」 方錫面露喜色,道:「好極了,他既然留過暗號給什麼人,我們便可以從側面查探,只 要找到那人便行了,假如在下猜得不錯,用不著多久,咱們就可以見到他的伙伴了。」 他向喻、范等人拱拱手,道謝一聲,這才退開了。 齊茵一直在戰圈外繞行,烏鞭輕搖,但遲遲不曾動手,似是找不到可以插手的空隙,以 致如此。 ,我才出手。「韋融道:「這話甚是,但只怕這位姑娘心中還未服氣,還認為她必能嬴 得我呢!」 齊茵道:「那是另一同事,老實說她還有一些厲害的絕藝未曾施展。她一旦施展的話, 你能不能逃生,還是大大的疑問。」 韋融冷笑道:「這話我倒是很難相信,其實應該反過來說,是我還有毒手未曾施展才對 。」 方錫朗聲道:「少吹牛,兄弟剛才已領教過,你除了來來去去這几招之外,還有什麼毒 手絕藝?」 韋融道:「你若是不怕你的妻子被殺,不妨再出言相激一下,瞧瞧是真是假?」 他這麼一說,方錫可就不敢亂開口,逕自凝眸尋思。 齊茵冷冷接口道:「你如若不相信我那白真有絕藝未曾施展之事,也不妨出言激一激我 們,瞧瞧是真是假?」 韋融縱聲笑道:「聽你這麼說,好像真有其事呢,既是如此,我怎能隨便開口,待我查 看一下,便知真假了。」 他一面說話,一面瞪大雙眼,細細打量對方。 他這一放棄防范齊茵出手之意,長劍威力陡增,立時搶回了主動之勢,殺得白蛛女團團 直轉。 眾人都看得出他確實比早先厲害了不少,長劍上隱隱透出殺氣,這是他方才所沒有的。 齊茵心中大凜,高聲叫道:「阿平,到這裹來。」 馬車上的許平丟下繩,飛奔而至。 齊茵退開六七步,低聲問道:「你薛叔叔可有講過什麼話?」 許平道,「沒有呀!」 齊茵道:「那麼你去問問他,能不能助我出戰此敵?」 許平道:「你自己打不過他麼?」 齊茵道:「若是打得過他,還要找你薛叔叔幫忙麼?」 許平道:「薛叔叔好像很虛弱,那能打架拚命,不如讓小侄幫你吧!」 齊茵怒道:「快去問,羅嗦什麼?」 許平見她生氣,果然不敢啃聲,轉身奔去。 轉眼間就奔回來,向齊茵道:「小侄問過薛叔叔啦,他說你最好不要出手了,假如一定 要出手的話………」 剛說到這兒,白蛛女突然驚叫一聲,駭得齊、許二人一同轉眼望去。但見白蛛女仍然揮 舞雙刃,奮力殺。 但她身上衣服卻有兩處被敵劍划破,想是因此而發出那一聲驚叫。 齊茵忙道:「阿平,薛叔叔到底怎樣說?」 許平道:「他說假如你一定要出手,他也沒有法子幫你的忙。」 齊茵面色一沉,道:「這太糟了,只有我和他聯手出擊,方可獲勝。」 許平熱血沸騰,挺胸道:「讓小侄上去吧!」 齊茵眉頭一皺,道:「我早就說過你不行了,別說是你,連方叔叔幫我也不行。」 她眼見許平顯得很失望,便又道:「這是因為我和你薛叔叔合力應敵,特別厲害,換了 別人上陣,就差得多了,何況你方叔叔認輸過,說什麼也不能再出手了。」 許平道:「是啊,方叔叔若是出手,豈不是變成撒賴了。」 齊茵轉身迫近戰圈,厲聲道:「你到底姓什名誰?」 韋融道:「姑娘問得好奇怪,我何須改姓換名?」 他反問一句,齊茵無話可答。她皺起眉頭,又道:「你現在已瞧出真假沒有?」 韋融道:「瞧出來啦,頗覺難辨真假,因為白姑娘一身武功已盡於此,目下我已隨時可 以取她性命,假如她真有毒手,恐怕與武功無涉,正因此故,我才測不透是真是假?」 齊茵道:「你回答了等如沒答。」 韋融道:「亂講,我舉個例子,你就明白我為何難分真假,此方你告訴我說,白姑娘煉 過一種奇怪武功,能夠在死後變成厲鬼,取敵性命,則這等功夫在可信不可信之間,是也不 是?」 齊茵道:「你舉的例我聽不懂。」 韋融笑道:「簡單得很,要知道我隨時隨地可以要了她的小命。因此,她除非煉過死後 還能殺敵的功夫,否則有何用處?」 齊茵不能不承認他這話有理,當下揮鞭發出尖銳的響聲,更迫近戰圈一些。 韋融又笑道:「對了,你早就該親自出手啦,等你們一一落敗之後,可把金浮圖之鑰奉 上,換回性命。」 此人口氣甚大,似是全然不把齊茵、薛陵放在眼中。 齊茵卻一點也不著惱,暗自盤算道:「他分明想激怒我,使我快快出手,我偏偏不中他 的詭計,故意遲些出手,瞧他的奇奧劍法,眼下隨時隨地可以殺死白妹妹,我可又不能不出 手,免得萬一這動了殺機,把白妹妹殺死………」 她既瞧不出這韋融的武功路數,自然也無從猜測他的用心和性情。 他會不會突然下毒手殺死自蛛女?他真的為了金浮圖之鑰而來的! 要知齊、薛已公開宣稱要把金浮圖之公諸世間,任何家派的人都可以去學那金浮圖的武 功。 因此韋融實在用不著奪取金浮圖之鑰,況且以他的一身成就,假如不是另有緣故,例如 像薛、齊他們,為要對付萬孽法師及金明池,根本不必再貪圖別的武功。 自然最使齊茵狐疑詫駭的還是此人的上乘劍朮,以他這等造詣,連金明池也不可能不是 他的敵手。 武林中居然出了如此杰出高手而天下無人得知,豈不是大大的怪事? 韋融突然縱聲笑道:「齊茵,何故還不出手?」 齊茵哼了一聲,道:「你不收劍退開,我如何能出手,難道要我做出以眾欺寡之事?」 韋融道:「原來如此。」 突然振腕連攻兩招,幻化出大片劍光,殺得白蛛女香汗淋漓,招架不住,連連後退。 韋融輕輕松松地躍出圈外,道:「現在你可以動手了吧?」 齊茵先向白蛛女道:「白妹妹,你到方兄那邊去。」 白蛛女道:「姊姊小心,這劍法好生了得。」 一面說話,一面喘息,大有筋疲力盡之象。 齊茵道:「我曉得,你即管退下。」 白蛛女應聲退開,齊茵轉眼望住這個年輕高手,但見他姿容俊逸,隱隱有姣美的風致。 韋融也直著眼睛打量她,他的態度很放肆,恣意平視,面上泛起一股似笑非笑的表情。 齊茵問道…「你為什麼要奪取那金浮圖之鑰?。一韋融道:「你為何不給我?」 齊茵道:「天下武林同道,皆知此事,現下都群集大雪山,等候我們前去,這事你也不 是不知道,是以這金浮圖之鑰焉可交給你?」 韋融道:「你如何向別人交待那是你的事情,我只要得到那枚金浮圖之鑰,目下是不是 在你的身上?」 齊茵道:「目下不在我們任何人的身上,這話你信也不信?」 韋融道:「豈有此理,你分明撒謊。」 齊茵笑道:「我何須向你撒謊?」 韋融想了一下,頜首道:「不錯,你目下還用不著打誑,因為你和薛陵兩人聯手出斗, 未必會敗在我劍下,但那枚金鑰在什麼地方,你當必知道。對也不對?」 齊茵道:「我不知道。只有薛陵曉得,我從來沒問過他。」 韋融居然相信,道:「很有可能,因為你們一定不會分開,他知道等如你知道,薛陵可 是在馬車里面?」 齊茵道:「當然啦,他不在車子里在那兒?」 韋融道:「你已見過我的劍法,自己覺著能不能贏我,假如自問不敵。咱們就無須動手 了,你說是也不是?」 齊茵道:「贏得你贏不得你,還須一拚之後,方能知道,不過假如可以不必動手的話, 我也可得省點氣力。」 韋融道:「我老實告訴你,今日你們不論怎樣掙扎,甚至通通一齊出戰,也難逃傷敗的 結局,所以你最好識相一點,勸薛陵交出金鑰,咱們還可以不傷和氣,那時候我也可以把身 份來歷告訴你。」 齊茵搖頭道:「交出金鑰之事,萬萬辦不到。」 韋融眼中露出怒色,但稍現即逝,仍然平靜如常均道:「你不肯交出,也是情理中之事 ,好吧,你把薛陵叫出來,你們聯手合力跟我打上一場,咱們以那金浮圖之鑰作賭注,假如 你們敗北,便把金鑰獻上,若是我贏不了你們,自然無話可說。」 這話聽起來似乎很占便宜,因為他戰敗的話,全無損失。但事實上大大不然,細論起來 ,反而是韋融吃虧。 因為他是只身孤劍邀斗當今武林兩大高手,根本上就對他大是不利,一旦落敗,說不定 連性命也沒有了。 齊茵注視他頃刻,才道:「你口氣未免太大了。」 韋融笑一笑道:「你們別以為已無敵於天下,其實上是井蛙之見而已,我若無几分把握 ,焉敢作此挑戰?」 齊茵道:「你從未見過我和薛陵的武功,如何便自以為定能取勝?」 韋融道:「問得好,但要知你們的武功源流各有所本,我只要見識過邵玉華和歐陽元章 的武功,也就足夠了。」 齊茵怒道:「胡說,你今年才几歲,竟敢夸口見過家師和歐陽師伯?」 韋融笑吟吟的道:「我一點也沒有胡說,只怪你沒想到而已,我不一定要親自見識過他 們的武功,假如我的師長曾經與他們交過我,把這經驗告訴我,豈不是與我親自見過他們一 樣麼?」 齊茵皺皺眉頭,道:「這個彎子太大了,據我所知,數十年來,天下間還沒有堪與家師 或歐陽伯伯匹敵之人,你的師長是誰?」 韋融道:「你的話沒有夸口,他們果然是天下杰出舉世無匹之士,但此一時彼一時,假 如他們現在碰上我,可就夠他們受了,根本用不著我的長輩出頭。」 齊茵平生最敬崇師父,聽了這話,不由得勃然大怒,舉腳連跨數步,迫近對手,冷笑道 :「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且我的鞭子………」 嗤的一聲,揮鞭掃擊,左手已掣出一把短劍,光華閃閃,伺機出手。她自從出道以來, 罕得取出這口短劍。 由此可知她心中是何等的重視這個敵手。 韋融出劍招架,但見他招式身法極是空靈飄逸,如行云流水一般拆解了齊茵連環七鞭。 突然間振腕出劍,反擊齊茵。這一著反擊,乃是在齊茵鞭勢最盛之時出的手,大出齊茵 意料之外。 全然不明白他如何能辦得到,是以鞭法微亂,眨眼間竟被韋融迫退四步之多。 韋融笑道:「你早就該出手,省去了許多口舌。我只要擊敗你,不愁薛陵還敢故作姿態 ,竟不露面。」 齊茵竭力攝神定慮,一連換了六七種鞭法。 仍然不能挫阻敵人劍勢,但覺這韋融的劍法超妙空靈之極,大有不飲人間煙火之妙。 這只是粗枝大葉的說法,若是仔細分析她的感覺,這韋融的空靈飄逸又可分為兩方面。 一是純以劍法為主,也就是說當他運劍攻守之時,招式間含蘊得有這等意味。另一方面 則是從他身法中表現出來。 不時他單以身法閃避進退,并不出劍,這時候他的身法步式,也有一種飄渺無跡的境界 齊茵雖是盡施絕藝,竟然無法有一招能向敵人用上十足功力的,這好比抓住了一條泥鰍,但 滑不留手,使人空自運勁用力,卻全無作用。 方等人都瞧得目瞪口呆,大有嘆為觀止之感。 自然方錫等數人心中十分焦急,因為齊茵分明已用了全力,竟無法擊退敵人,再斗下去 ,當然只有敗北一途。 白蛛女突然恨聲道:「真急死人了,說來說去都得怪薛陵不好………」 方錫訝道:「薛兄那里不好?」 白蛛女道:「假如他不是變成這般羸弱,便可以拔劍幫助齊姊姊了,你說是不是應該怪 他,我真急死啦!」 方錫道:「他難道想變成這個樣子麼,你怎麼怪他呢?幸好那韋融劍法雖然高妙之極, 真是天下無雙,但殺氣不盛,只要齊姑娘不要迫人太甚,最多是受傷落敗,不致於有性命之 虞。」 白蛛女道:「怎樣算是迫人太甚?」 方錫道:「假如齊姑娘久戰無功,一怒之下,使出一些兩敗俱傷的惡毒招數,這就叫做 迫人太甚。其時韋融為了自保,劍法上自然而然生出相等抗力。齊姑娘若是封架不住,可就 難保性命了,此所以我只望她平心靜氣地打,萬萬不可發急亂來。」 他說這話之時,齊茵竟已生出毒念,果真打算使出最凶毒的手法,孤注一擲,以便分出 勝敗。 她曉得對方劍法雖是高妙無比,但馭劍時的功力還未達到至高境界。 若然單單較量功力造詣,他大概還差了一點。全是由於他的劍法太以奧妙,以致如此。 因此她打算施展左手短劍,作那最凌厲的一擊。 這一招稱為「白日升天」,須得硬欺進敵人劍圈之內,滾入對方懷中,以短劍刺死敵人 大凡高手相拚,絕對不會讓敵人貼身。因此齊茵想要滾入對方懷中,談何容易,定須先作某 種犧牲,方能得手。 她的犧牲就是須得先受敵劍刺體之厄,才搶欺得人敵人懷中,以此她遲遲不肯使出這招 定須等到實在山窮水盡,完全沒有別的法子之時,才肯作此兩敗俱傷的打算。 目下她已等如是山窮水盡,那韋融的神奇劍法有不可思議的威力,使她深知再斗下去, 實是有敗無勝。 與其如此受辱,倒不如先發制人,拚個兩敗俱傷。 她美眸中閃射出殺機凶光,韋融瞧得真切,登時大為警惕,著意提防,但齊茵的烏風鞭 實在神妙無方。 兩人又激斗了十餘招,齊茵好不容易覓到機會,驀地一鞭掃出,運足了全身功力,務必 要卷住敵劍。 使他劍法露出空隙。 鞭絲嗤一聲划出,果然纏住劍身,鞭上強大的內勁也同時向劍上壓去。 韋融一點也不知道對方用心,因此長劍雖是被鞭絲卷住,卻毫不著慌。心中電急轉念忖 道:「你發急橫來,豈不是自取其辱麼?」 劍鋒微微一歪,竟自以最精妙上乘手法,卸了敵人大半勁道,同時之間,含功聚勁,隨 時發劍傷敵。 當此之時,他的劍刃略略歪開,果然有一道縫隙,齊茵可以趁機欺進,滾入他懷中。 但她這麼做的話,定須被韋融刺中一劍或兩劍,這是因為韋融之劍已具反擊之勢,自然 而然會封閉這道空隙。 若是往常,齊茵當然不會硬闖,但眼下她乃是蓄意如此。是以空隙乍露,她身子微挫, 雙腳運力,便要沖入劍圈之內。 猛覺腕上一緊,敢情是烏風鞭系腕的皮帶傳來了敵人劍上的勁道,竟然強大絕倫,前所 未見。 她心中大大失驚,一口真氣透過丹田,硬是把身形釘住在地上,煞住了沖去之勢。 一劍光在她身側掠過,沒有傷著她。 但假如她依計進行的話,對方這一劍便將刺入她的小腹,生死存亡,事前無法推測。 齊茵如何不明白剛才的一招,實是奇凶至險,生死真是一發之隔,不由得駭出一身冷汗 那韋融就在她心靈大震之時,左手遙遙一點,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制住她的穴道。 他回頭望去,只見方錫變色,白蛛女駭然,那體粗壯健的大男孩許平則忿忿握拳,似是 要沖上來。 他立刻機伶地舉劍抵住齊茵胸口,冷冷道:「你們那一個敢上前來,我先殺死了她。」 此言一出,方、白、許三人當然不敢妄動,韋融見他們果然受制,心中甚感得意,仰天 一笑,道:「方兄乃方正君子,早已若不是在被迫無奈之下,決計不肯以敗軍之將的身份, 同我動手,白姑娘則已服氣了我的武功劍朮,如非不得已,亦不會出手,只有這個莽撞的家 伙,定必不顧一切沖上來,我如若一出手對付他,則方兄和白姑娘自無袖手之理,這一來又 得鏖戰一場,殊為可厭。」 方錫大聲道:「然則韋兄有何打算?」 他對此人腦筋之機伶,應變之快速,極為驚心。 韋融笑道:「我要帶齊姑娘找薛陵說几句話,只要你們留在原地,并且不讓別人前來打 擾我們,我自當盡力不傷及他們。」 這個條件與其說是要求,毋寧說是命令。方錫不能不答應了,眼睜睜看著韋融勾住齊茵 腰支,向馬車走去。 韋融一手摟住齊茵纖腰,生像是好色之徒般緊緊把她擁抱著,到了馬車旁邊,伸出長劍 ,撥開車門。 此時,方錫以及衛群、范章、喻開江等人都遠在六七丈以外,遙遙觀看這韋融的一舉一 動。 車門開處,只見坐位上有一個人,以懶散的姿勢癱坐不動,也沒有轉眼向車門外望來。 韋融道:「薛陵,你當必已瞧見一切經過了…﹔。」 那人動也不動,韋融不禁停口,皺起雙眉,但他只停頓了一下,便又道:「你最好別裝 模作樣了,我早就探聽明白你的服飾樣貌……」 那人仍然沒有一點反應,韋融不禁又停口不說,面上神色變化不定,雙目凌厲的望住車 中之人。 過了一會,車中之人居然還不移目向外瞧看,韋融可就光火了,暗暗提聚功力,口中冷 冷的道:「喂,你是否是薛陵?」 車中之人懶懶地點頭,道:「我就是了。」 聲音顯示出有氣無力,但又似是不屑理會對方那等冷淡懶散的味道。韋融辨不出他究竟 何意,怒道:「想不到名滿天下的薛陵,竟是個懦夫。」 薛陵緩緩轉頭,那蒼白瘦削的面龐以及無神的雙眼,雖然已失去昔日龍騰虎躍般的丰采 活力。但卻掩不住他天生的俊美,甚至由於他出奇的憔悴,反而另有一種丰姿,使人泛生出 奇異的感覺。 韋融呆了一呆,才道:「聽說你和金明池都是罕見的美男子,這話果然不差,只不知那 金明池比得上此不上你?」 薛陵沒有開口,可是他已看清楚那韋融竟是把齊茵親熱地抱在懷中,含有淫褻的意味。 他雙眼之中,慢慢現出光芒,似是這等景象已刺激起他的潛能,使他陡然間大為振作起 來。 他挺直了身于,但仍然在座位上,沒有移動,道:「你是誰,阿茵怎麼啦?」 韋融笑一笑,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之下,反射出眩目的光輝,甚是美貌好看。 薛陵不由得想道:「他這一排牙齒假如是長在女孩子口中,配上他靈活的眸子………」 這麼一想,便也注意到此人一身新制衣服,甚是適體大方,皮膚甚白,真是玉樹臨風, 丰姿飄逸。 韋融答道…「她已敗在我劍下,現在她的人已屬於我而不是你的了。」 薛陵深深吸一口氣,道:「尊駕這話,我不懂。」 韋融不悅地道:「你好像還不知道我的姓名呢?」 薛陵心知此人是因一聲「尊駕」引起,但他的確不知對方姓名,當下道:「兄弟確實不 知,你貴姓大名?」 韋融恨聲道:「好啊,你只有那末一點道行,居然如此托大自傲,全然不把天下之人放 在眼中。」 薛陵道:「我可沒有這等意思。」 韋融道:「還說沒有,簡直是瞪眼講瞎話。」 薛陵見他一定要當自己是個驕傲自大的人,一時難以分辨得清楚,便懶得多說,只道: 「你到底肯不肯把姓名賜告呢?」 韋融道:「再說一次又有何妨,我姓韋單名融,這回你好生記住了。」 薛陵道:「我會記著的。」 韋融道:「照你的講法,你簡直不曾瞧看我和齊茵動手的情形了?」 薛陵點點頭,道:「很抱歉,果然沒有瞧看。」 韋融雙眉一皺,道:「你如此的狂妄自大,無怪竟要把金浮圖公開於世,你們想是深信 天下之人縱然把金浮圖內的武功完全學會,也贏不得你們,是也不是?」 薛陵道:「這只是韋兄你的說法,我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韋融氣不過似地哼了一聲,道:「很好,我說什麼都不對,這且不管它,現在齊茵已落 在我的手中,只不知薛陵你有何打算?」 薛陵面上掠過激動之色,猛可起身,車門外的韋融禁不住微微往後一退,那知薛陵突然 坐下,沒有躍出來。 他沉思了一下,才道:「我先請問韋兄有何打算?」 韋融佯笑道:「我把她帶回去,當作一名侍妾也好,當作奴婢也好,總而言之,我不會 殺死她就是了,焚琴煮鶴之事,我也做不出來,你瞧如此可好?」 薛陵沉吟一下,才道:「韋兄既然能把她生擒活捉,武功之高,自是更在我之上。再說 韋兄的品貌風姿,亦是舉世罕有匹儔………」 韋融現出懷疑之色,插口道… 「你猛送高帽子,有何陰謀詭計,須知我韋融可不吃這一套。」 薛陵道:「以韋兄的武功和風度,可知必是大有來歷,決非尋常家世,只不知韋兄已經 娶妻了沒有?」 韋融似笑非笑的瞅住他,道:「滑稽透頂啦,難道你想替我做媒不成,對象是齊茵呢? 抑是另有女人?」 薛陵道:「韋兄還未賜答呢!」 韋融道:「你既然很有誠意,那麼我就告訴你,我還未曾娶妻,但此生也不打算娶妻, 但假如碰上美貌嬌娃,玩一玩沒有關系,決不娶為妻室。」 薛陵道:「韋兄文武兼資,丰采照人,自是眼高於頂,不愿輕言婚嫁,兄弟對韋兄之言 ,一點也不覺著奇怪。」 韋融道:「喲,又是一頂高帽,我真吃不消啦,但我的話卻是千真萬確,此生決不娶任 何人為妻。」。 薛陵道:「假如韋兄碰上一個合意的人,便不敢這麼說了。」 韋融道:「不,縱是仙女下凡,我也不改此心,還是一句老話,玩一玩則可,娶之則萬 萬不能。」 薛陵道:「兄弟當真有意為韋兄說媒,但韋兄竟拒人於千里之外,為之奈何?」 韋融道:「我索性當天發個誓,你總可以相信了吧?」 當下果然立刻發了一個五馬分又全家死絕的毒誓,神情嚴肅認真,似是全無虛假。 薛陵大惑不解,道:「韋兄你何須發這等毒誓呢,好吧,兄弟已不能不信了。」 韋融笑道:「總算讓你相信,真不容易,現在咱們談一談齊茵之事,天下武林都傳說你 們將成為神仙眷屬,但今日碰上了我,卻不免大生波折啦!」 薛陵振作一下,便精神集中貫注對方,一方面努力與肉體上的疲勞軟弱抗爭,不讓對方 瞧出。 他道:「江湖上的傳言時時是以訛傳訛,未必可信。但不管我和齊姑娘之事是真是假, 卻不知與韋兄有何關系,竟要介入其間?」 韋融道:「說來很簡單,我只要金浮圖之鑰。你如是爽快交出,我一高興就把齊茵清清 白白的還給你。假如你不知趣識相,惹惱了我,哼!哼!你們休想走得到大雪山,齊茵也難 保清白之身,我的話你懂不懂?」 薛陵心想:「就算是傻子也聽得懂,唉!這便如何是好?」 口中卻應道:「原來韋兄要的是金浮圖之鑰,這件事或者有得商量,老實說,我可沒有 什麼興趣跑到大雪山去………」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你可否讓我跟齊茵商量一下,方始奉覆?」 廿一 韋融沉吟一下,道:「好吧,反正你們使花招的話,提防我以最毒辣手段對付齊茵。」 他口口聲聲只說對付齊茵,果然使意志消沉了多日的薛陵,也不敢等閑視之。 韋融放開左手,迅即在她背上另行點了兩處穴道,又連拍三掌,自已往後退開。 口中一面說道:「你們商量吧。但須記住我報復手段不比等閑,決不是虛言恫嚇。她現 下可以走動說話,但不能動手拚斗。三天之內,如若不得我獨門手法解禁,定遭慘死。」 他一直避開兩丈,薛陵壓低聲音,道:「齊姑娘,那??是什麼家派的高手?當真贏得 了你麼?」 齊茵美眸中涌出淚水,美麗的面上盡是憤怒之容。 薛陵低聲下氣地又問了一次,她咬牙道:「問得好笑,難道我故意輸給他的麼?天知道 他是什麼家派的………」 自然她并不是完全為了薛陵這句問話而憤怒,卻是她聽見了薛陵、韋融的對話,曉得薛 陵做媒的用意。 聰明如她,豈能不明白薛陵正是看中了韋融,想替自己作伐,以便對她有個交代,也可 對得住他自己的良心。 但這等事情又不是肚飢求飽,吃米飯固可,吃面條或乃至於包子饅頭大餅亦無不可的。 情感之為物,在熱烈沖動之時,決計無法掉換代替,那韋融縱然是當真此薛陵英俊百倍 ,文才武功都此薛陵好。但齊茵卻并不會因而移情別戀。 她憤怒之故既是如此,加上心中的舊創傷,更加不會有好面色給薛陵看,這刻沒有給他 几個耳光已經很客氣了。 薛陵道:「這真是出奇驚人之事,世間居然還有這等年輕的高手,能羸得你的烏風鞭, 讓我們推測一下,他會不會是萬惡派才出道的高手?」 齊茵哼了一聲,不理睬他。 薛陵自言自語道:「不會,一定不是萬惡派的。否則他早就殺掉我們兩人,根本不會討 取什麼金鑰了。」 他嘆一口氣,道:「可惜我竟沒有細看他的劍法。」 齊茵猛然一震,心中掠過數日來的大疑團,忍不住問道:「你倒底為了什麼事情,變得 如此消沈?」 薛陵頹然道:「我本該早就告訴你的,我是因為………」 他忽然住口,皺眉尋思。 齊茵不敢催他,生怕他變卦不肯說出,是以很耐心的等候著。 薛陵方要開口,那邊廂傳來韋融尖銳的聲音。道:「喟,你們談妥了沒有?」 齊茵回頭道:「再等一等。」 薛陵道:「我的事以後再談,我一定得告訴你,這是我的大??密,只能讓你知道,現 在還是先解決目前的艱困處境。我一死雖不足惜,但連累到你和方兄他們,便不是那麼說了 。」 齊茵道:「那一個都犧牲不得,這??自稱是峨嵋派的,但他的劍法卻全然不是那麼回 事。」 薛陵緩緩道:「咱們連人家的武功路數都摸不出,我又氣衰力弱,無法出手一拚。看來 只好投降認輸,答應他的條件了。」 齊茵驚道:「那怎麼可以?把金鑰送給他?你忘了咱們身上的責任麼,不行,咱們非與 他周旋到底不可。」 薛陵道:「本來咱們武林之人,如是碰上強敵,不能取勝,最多敗亡而已。但這??聲 明在先,咱們若不乖乖獻出金鑰,他就要把你………把你………」說到這兒,不禁嘆息一聲 ,到底不忍把「奸污」二字說出。 齊茵道:「我已聽見了他的話,但你莫要忘了,他只是說我們若是獻出金鑰,他或在一 高興之下,才不動我的歪主意。設若他取到金鑰,仍然不高興,那還不是一樣要把我帶走, 滿足他的大欲?」 這末後的一句話,刺激得薛陵身體一震,流露出極強烈的痛苦之色,這正是齊茵所希望 見到的。 她心中嘆息一聲,暗忖:「我若不用這法子刺激他,只怕他將是一直消沉下去,至死方 休。」 薛陵道:「但除了此法,咱們已無可選擇了。」 齊茵道:「當然有啦!咱們與其聽候敵人宰割,倒不如死中求活,拚他一下。你雖沒有 動手決斗之力,但逃走的氣力還是有的,只要我能把韋融那??暫時阻擋上一陣,你就可以 脫身了。」 薛陵皺眉道:「如若找方兄他們一同出手,還有可說,你穴道受制,我已看過毫無下手 解救之法,如何還能出手與他拚命?」 他略一停頓,又道:「即使可以,我也不讓你這麼做。」 齊茵道:「那麼你情愿我落在敵人手中,任得敵人毀去我的貞操清白了?」 這話說得很重,薛陵但覺刺激非常而又痛苦萬分,血氣翻騰,突然間喉頭一甜,竟吐出 一口鮮血。 齊茵大吃一驚,道:「你怎麼啦?」 薛陵喘几口氣,道:「我沒什麼,現在反而覺得胸口舒暢得多,這几日好像被這一口血 堵住了胸口,甚是難受。」 齊茵也顧不得多問了,道:「那麼你可同意我的辦法?」 薛陵反問道:「你有什麼法子出手阻擋他?」 齊茵道:「當然有啦,家師傳授過一種奇異手法,能使穴道受制之人,激發出體內所有 潛能,突然間似是恢復了原有功力,甚至更加威猛凶厲。我把這一手法告訴你,你向我施為 ,然後立刻駕車逃走。」 她停頓一下,又道:「咱們行事宜速,使對方措手不及,所以無法向方錫他們打招呼了 。」 薛陵道:「你若使用了這種催迫體內潛能的手法,一場激戰下來,不論是輸是嬴,也定 必喪生,誰也無法挽救。這等後果,你想到了沒有?」 齊茵點點頭,道:「我清清白白死了,豈不強勝似含垢忍辱而生?」 薛陵一時沉吟不語,齊茵睹狀,已知道自己這個建議,一定不被他接納,深深嘆一口氣 ,忖道:「他當真如此關心我的生死安危,以及終身幸福麼?若是如此,他又何故拒婚?唉 !我實在弄不懂………」 薛陵果然道:「不行,此是必死之計,如若咱們確知他一定要以各種手段加害我們,方 能考慮到此計。我還是拚舍金浮圖之鑰,瞧瞧他肯不肯放過我們?」 齊茵聽他口氣堅決已極,知道無法說得動他。只好說道:「隨便你吧!」 薛陵提高聲音,道:「韋融兄,我們已談妥啦!」 韋融道:「你們已談了不少時候,恐怕已把後事交待好了,對也不對?」 話聲中唰的一躍,到了齊茵身後,伸手把她攔腰抱住,緊緊相貼,動作甚是猥褻可恨。 薛陵怒視著他,冷冷道:「假如你不放尊重些,休想再談。」 韋融笑道:「啊喲!好大的火氣。我真奇怪你為何不出手一拚,你似是虛弱,莫非是病 了一場?」 這時,竟自放手退開一步。薛陵向齊茵望了一眼,已知她目下又被點了別的穴道,是以 全然不能言動。 當下點頭道:「不錯,我大病了一場,是以無法出手與你一斗,殊為遺憾。」 韋融淡淡一笑,道:「此憾不難補救,你只須休養一些時候,便能如愿以償了。只不知 你患了什麼病,如此厲害,竟把一個內外兼修的高手折磨得一點氣力都沒有了?」 這後面之言,含有譏諷之意,分明是不相信生病之事。 薛陵指指心口,道:「那不是身體上的痛苦,韋兄一切順遂,做慣了人上之人,恐怕無 法體會得出心中的病痛,竟是何等滋味。」 他反譏對方年輕無知,韋融如何不懂,但他卻不反駁,淡淡一笑,道:「咱們言歸正傳 ,金浮圖之鑰肯不肯交出來?」 薛陵道:「可以!」 他答得如此乾脆,反倒韋融感到難以置信,狐疑地望住他,道:「可有什麼條件?」 薛陵道:「我個人的生死禍福,一句也不必談了。我只要問你一聲,你如何對付齊茵姑 娘呢?」 韋融道:「好多情啊,假如我放了她走,也不傷你的朋友,但卻要取你性命,你也心甘 愿麼?」 薛陵道:「心甘情愿,但如此又另有條件了。」 韋融訝道:「什麼條件?」 薛陵道:「假如你真要取我性命,考驗我是否心口如一,那也不妨試上一試“不過這麼 一來,我就不能把金浮圖交給你。甚至還得要求你讓齊茵她們平平安安的打開金浮圖。」這 時齊茵已明白他用意,竟是愿意犧牲自己的生命,好讓她得窺金浮圖之??,修習無上武功 ,負起拯救武林之責。但還未明白的是假如對方拒絕了此議,而只把金浮圖之鑰取走,如此 大家固然都安然無恙,但也沒有法子進窺無上武功。將來的禍患,誰去承擔?只聽韋融沉吟 道:「這個建議倒是有趣得很,我可以考慮考慮。」 他停頓一下,又道:「只不知你們還有什麼別的計划沒有?」 薛陵知道不說不行,當即跳下馬車,走出十餘步,但見韋融已跟到身後,這才壓低聲音 ,道:「我交出金浮圖之鑰,但你卻得娶齊茵為妻。」 韋融也不覺怔住了,道:「你可不是發高燒吧?這話簡直是胡說八道…………」 薛陵道:「一點也不是開玩笑,而是實心實意。外間雖是盛傳我和她的種種,但實不相 瞞,我為了一個緣故,決計不能娶她為妻。韋兄人才出眾,風度翩翩,武功又這般高強,定 可以配得上她。」 韋融不悅道:「你極力為她安排終身,固然是深情一往,是希望她得到好的歸宿。但你 卻忘了我已發過毒警,此生決不娶妻的麼?」。 薛陵啊了一聲,道:「此事也使我大惑不解。」 韋融道:「你明白與否都沒關系,也許我不拿發誓當一回事,此生仍然照娶不誤。但話 說回來,天知道你為什麼不娶她?會不會她有什麼問題,你才不敢娶她?」 言下之意,竟是懷疑到齊茵可能染有麻瘋、梅毒等絕症了,又或者她有過不名譽之事, 所以薛陵才不娶她。 當然他的懷疑也不是全無道理。 薛陵忙道:「兄弟可以坦誠奉告。」 他把聲音放得更低,道:「齊茵自家還不曉得,我也不便說出,遠望你代為守??。」 韋融笑道:「我何必多言,壞你之事?」 薛陵道:「這就好了,實不相瞞,齊茵本已奉父命嫁到江南,雖然未行婚禮,與那未婚 夫婿也只見過几面,其後便因故離開。而我也因學藝之後,重入江湖,在江南遇上了她,兩 人在一起得報血仇,情感甚好。然而問題卻是她的未婚夫婿,竟是我同過生死的朋友。」 他說到此處,便已停止,似乎這最後的一句,已經有雷霆萬鈞之力,旁的話根木不必再 說。 那知韋融仍然直眨眼睛,好像還不明白,猛等他再說。半晌韋融忍不住問道:「然後怎 樣了呢?」 薛陵仰天長嘆,道:「還有什麼以後呢?她千不該萬不該竟是我那好友名份上的妻子。 我縱然再愛她,也不能娶她為妻,你說是也不是?」 韋融道:「原來如此,現在你那位朋友一定也很痛苦了,對也不對?」 薛陵呆了一下,才道:「他原先當然痛苦,但目下一已另行娶妻了。」 韋融道:「這我就不懂了,你的朋友既已另娶,她又未曾當真嫁給他,你卻為了何故, 不能娶她?」 薛陵道:「事關人倫大禮,豈可通融?再說我那朋友乃是得悉我和她很不錯之後,才想 法子另娶,好讓我得以娶齊茵,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娶她。」 韋融搖搖頭,道:「你實在太迂腐了,既然你的朋友相讓,何以還不接受?換作是我, 他不讓我也要搶,誰教我喜歡呢!」 薛陵凜然道:「這等事薛某斷不肯為,韋兄敢是還不相信兄弟所說的理由麼?」 韋融道:「我相信,看來你一點不是瞎說,不過我卻不敢苟同罷了。你為了此故,才打 算把她轉讓給我,那也未免太牽強了!」 薛陵道:「當然還有其他重大的理由,例如萬惡派你聽過沒有?」 韋融道:「是萬孽法師的萬惡派麼?」 薛陵道:「不錯,他已加緊訓練高手,一旦成功,我等全然不是敵手。我孤身一人,無 牽無??,死也罷了。但齊茵以及別的友好,都有父母兄弟師友等等,以齊茵而說,她的齊 家庄必須有人保護。你的武功既是勝得過她,則聯手之勢,更是不可限量。萬孽法師未必就 敢侵犯你們。」 韋融沉思片刻,這才泛起一抹譏嘲的笑容,道:「妙論,妙論,想不到你竟安排了一條 黑路讓我走。大概是鬼迷心竅,所以自已說了出來。」 他略略一頓,才道:「我已作決定,你大概猜想不到………」 薛陵道:「兄弟向來不善猜人心意,自然猜不出韋兄的心思了。」 韋融道:「好,我告訴你。我聽齊茵說,那金浮圖之鑰在你手中,因此,我決定把你帶 走,也不傷害他們。至於你是否贊成,也由不得你作主了。」 薛陵感到自已連久站也很吃力,何況與這等絕世高手拚斗?只好點點頭道:「我無法自 主也沒關系,但金鑰不在我身上,你搜也搜不出來。我也決計不交給你,難道你有辦法迫我 交出不成?」 韋融淡淡道:「這麼一來,金浮圖之鑰又變得不重要了,你可明白麼?我只要金浮圖不 讓凡夫俗子所污,已經達到目的。」 他突然出手一點,制住了薛陵穴道,迅即抱他奔到車旁。 齊茵、方錫他們不在話下,連那喻開江、衛群等人,亦莫不極為注重韋、薛二人交談時 的情形,一直如此。 是以韋融突然出手點住薛陵穴道之舉,立時惹起了一陣騷動。 齊茵尖叫一聲,道:「你干什麼?」 喝問聲中,已扑向馬車。 方??也和她一般迅疾的躍去,身在半空,長劍業已出鞘。 韋融已躍上了前座,把薛陵放在左邊,笑哈哈地轉頭向齊、方二人瞧望,對他們急驟扑 到的動作似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方錫雖是性情淳厚,不大容易動怒施展辣手之人,但這刻心知韋融此舉大是不妥,是以 劍如長虹,陵厲攻向座位上的韋融。 齊茵反而被他所阻,迫得斜斜飄落在一邊。 韋融左手抓起??繩,右手擊出長劍,隨手一揮,便把方錫這奔雷掣電般的一擊輕輕架 住。動作異常瀟洒飄逸,似是全不費力。 齊茵一伸手抓住健馬口邊的嚼環,不讓他驅馬馳走。方錫身在半空,換招變式,又攻出 一劍。 韋融長劍閃電掃出,劈中敵劍,「鏘」的一聲,硬是把昆侖高手方錫震退,不能不飄落 地上。 韋融劈退了敵人之後,不但不向方??瞧看,甚至收回長劍。然而他的長劍并非納入劍 鞘,而是從背後插過。劍尖暗暗抵住薛陵的脅下,他但須送出一點,劍尖就可以插入薛陵脅 下要害。 他含笑望住薛陵,說道:「你的朋友們想攔阻我呢!」 薛陵穴道被點,根本感覺不到對方劍尖抵住自已脅間要害。他道:「既然是我的朋友, 自然會阻止你把我劫走,何足為奇7」韋融提高聲音,道:「假如你和齊茵他們易地而處,我 拿她或方錫躍上馬車,你將如何應付法?」 薛陵毫不遲疑,道:「若然換了我的話,縱是不敢出手向你攻襲,也先得把馬車攔住, 不讓你驅車離去。」 韋融笑道:「答得好,但你的朋友們居然都急得忘了我會殺死你,竟自貿貿然向我出手 攻襲,你說可笑不可笑?」 薛陵沒有回答,他自然無法回答這話。 方錫站在數尺之遠的地上,眼瞧對方以長劍抵住薛陵要害,豈敢動手?聽了對方這一番 奚落的說話,亦不敢反駁詰責。 齊茵怒道:「姓韋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韋融嘻嘻笑道:「我的姑娘呀,別生那麼大的氣,要知生氣乃是美貌最大的敵人。如若 時時生氣,你會很快就蒼老難看。」 齊茵厲聲道:「你倒底想搗什麼鬼?」 韋融道:「假如你們不迫我太甚的話,我可不打算殺死薛陵,也不會讓他吃什麼苦頭, 現在,你給我走開!」 說到末後兩句,面色陡然沉下,布上一層寒霜。口氣也變得十分嚴厲冰冷,一點也沒有 戲謔的意味。 齊茵不由自主的露出驚悸之色,五指一松,退開了兩步。 韋融冷冷說道:「想不到你對薛陵仍然頗有情份,如果我是你的話,早就把他丟到糞坑 里去了…………………」 齊茵雙眉一聳,道:「你和他說了些什麼話?」 韋融道:「你等他將來自己告訴你吧!我要失陪啦!」 說時,把抵住薛陵脅下的長劍移開,瞅了方錫一眼,道:「我不用劍也可以弄死他,你 信不信?」 方??焉有不信之理,只好道:「韋兄到底有何打算?」 韋融道:「我要帶走薛陵,但告訴你也等如沒說,因為你一定反對我此舉,而又全無法 子可以阻止。」 方錫默默的凝視著此人,但覺他的一切都十分神??莫測,既不知他的來歷出身,也不 知他的心思用意。 白蛛女已奔過來,暗暗在馬車上黏著黑神蛛絲。 韋融抱起薛陵,忽然又跳落地上。 方錫訝道:「韋兄其實不是打算離開麼?」 韋融道:「我這樣說過嗎?呆在這兒干什麼?」 說時,一側身已鑽入車廂內,自然薛陵也被推入車內。然後他從車廂內拋由一件物事, 掉落地上。 方??等人轉眼望丟,但見那是一顆圓圓的彈丸,落在地上,突然「砰」的爆炸,冒出 一股濃密的青煙。 這股青煙聚而不散,直向上升,彷佛是一團霧氣,倒也悅目好看,霎時間已升高數丈。 方錫等人這才斗然醒悟這是訊號,卻不明其意。 片刻間兩道人影奔來,疾逾奔馬,到了切近,眾人看清楚這兩人都是二十六七歲的年輕 漢子。 一身勁裝疾服,背插長劍,但看他們的身法,已知武功不弱。 他們向馬車奔來,方錫這才明白這兩人必是奉召駕車,心中一動,轉念忖想道:「我投 鼠忌器,不敢招惹你韋融,但出手攔阻這兩人的話,情形又是不同。韋融決計不致於因此之 故而殺死薛兄。而我此舉雖是無法解圍,卻可能從他手下的武功上,找出一點線索。自然最 好是生擒了他們,便可以講價還價了。」 此念一掠過心頭,是時提聚功力,等到那兩名壯漢奔到切近,突然出手一劍劈去,口中 大喝道:「兩位往那里跑?」 他一把劍居然能同時襲擊兩人,劍光如潮卷浪涌,甚是凌厲。那兩名壯漢猛可煞住前沖 之勢,同時撤劍抵御。 兩人的動作都奇快無匹,「鏘」的大響一聲,三口長劍碰上,方錫但覺得對方聯手之力 強勁之極,心中大為震動。 雖是如此,他仍然換招發劍,鏘鏘鏘連攻三劍,竟都被他們雙劍抵住,不曾把他們迫退 半步。 這兩名年輕壯漢的身手,可把遠遠觀看的喻開江天水四雄等人瞧呆了,敢情他們劍朮之 精,功力之強,足以與時下任何一位名家比美。 但他們卻是籍籍無聞之士,只是韋融手下使喚之人而已。 方錫心中已知無法拿下這兩人,只好煞住劍勢,道:「兩位兄台劍朮實是高明不過。」 韋融在車內接口道:「豈敢,豈敢,他們只不過煉了三五年劍法武功,碰上方兄,自然 遠非敵手。我看方兄不必白費氣力了,還是好好的讓我們走吧,不然的話,我可就對薛陵不 客氣了。」 方錫無可奈何,側身閃開口那兩名壯漢一語不發,躍上前座。齊茵心中一急,便又伸手 抓住嚼環。 一個壯漢冷冷道:「姑娘最好放手讓開。」 齊茵瞪他一眼。怨聲道:「我不放手你便如何?你可敢跟我斗一斗麼?」 那壯漢冷冷道:「在下未得做上吩咐以前,自然不能應承與你一斗。可是在下卻可以記 下姑娘的無禮,將來向別人發??這口氣。」 齊茵聽得。一陣心寒,茫然放開手。 韋融呵呵笑道:「這叫做自討沒趣,阿金,咱們走吧!」 那個用言語威脅得齊茵放手的壯漢應道:「是!」 抖動??繩,口中發出催馬起步的吆喝聲。 突然間一道人影掠到,抓住嚼環,使牲口不能起步前行。阿金一瞧是個白發碧眸的美女 ,登時皺起眉頭,道:「姑娘快讓開。」 白蛛女微微一笑,道:「我有几句向你家主人說,你們且等一等。」 韋融接口道:「什麼事?」 白蛛女道:「薛兄身體不大舒服,所以沒有出手與你一拚之能,這一點你想必已經知道 了?」 韋融道:「是又怎樣?」 白蛛女道:「假如你信得過我的話,我想查看一下他的脈息,或者要留一點藥物給他。 」 韋融沉吟一下,才道:「本來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只是此舉阻延不少時間。」 白蛛女堅決地道:「用不著太久,大概是講几句話的時間而已,以你的本事,難道還怕 我趁機奪走他不成?」 齊茵、方錫他們自然都知道白蛛女的計謀,乃是要用黑神蛛絲黏一點在薛陵身上。 然後那怕對方把薛陵帶到天涯海角,也可以找到。 此計大是佳妙,只要對方中計,便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了。 韋融緩緩道:「好吧,但你記住,行動須得快一點。」 白蛛女心中暗喜,舉步向馬車走去。 忽聽薛陵道:「韋兄最好不要答應,白姑娘根本不懂醫藥之道。」 韋融立刻向出現在車廂門口的白蛛女瞪眼,道:「你想使什麼詭計?不准動,否則我先 要了你的命。」 他曾經與白蛛女動過手,實是有殺她之能,因此這話非是虛聲恫嚇。 白蛛女冷笑道:「假如是在從前,哼!哼!到底是你死抑是我亡,只怕老天也不知道, 現在我沒有法子使出絕招,只好讓你張牙舞爪。」 韋融以為她死要面子,才說出這種話,便沒有理她,殊不知這話乃是實情。 從前白蛛女是萬惡派之人,放出黑神蛛的話,根本不必考慮到會不會遺害附近人畜之事 但目下已改邪歸正,自是不能胡作妄為。 韋融向薛陵問道:「她既然不懂醫藥之道,可知必有詭計,才要借故接近你。你為何指 破她的詭計?這倒使我感到十分奇怪。」 薛陵嘆息一聲,道:「韋兄不必多問了,反正我此舉對你并無歹意,也能夠使你日後減 少許多麻煩之事。」 韋融點點頭,突然颼的一劍向白蛛女刺去。白蛛女感到劍氣森厲,本能地疾退數步。 馬車迅即向前移動,沿著大道向南駛去。齊茵、方??、白蛛女等人都怔住了,不知如 何是好。 許平叫道:「姑姑,薛叔叔往那兒去了?」 齊茵煩惱地道:「他被那??劫走,你沒有眼睛麼?」 許平突然放步追去,齊茵等人大聲叫喊,他也不理,霎時已追上馬車,忿怒地叫嚷喝罵 馬車繼續馳去,許平緊追不舍。 齊茵等人連忙放步趕去,忽見馬車緣下來,許平跟在車門旁邊,走了二三十步,突然躍 上馬車。 然後,車子的速度加快。這等情形,一望而知許平是愿意跟隨薛陵,也得到對方的允許 白蛛女攔住齊茵和方??,道:「我們等晚上才追蹤,我可以找到那輛車子。」 齊茵大喜道:「這就好了,我們現在暫時別追。」 方??卻憂疑地搖搖頭,卻沒有說什麼。 那喻開江等人眼見齊茵、方錫等人武功如此高強,實在談不上向他們報復。 甚至還怕她遷怒到自己頭上,是以都准備開溜。但他們皆是有身份名望之人,誰都不好 意思首先溜走。 方錫向齊茵說了几句話,便走過來,先瞧瞧天水四雄的傷勢,幸而還沒有多大妨礙。當 下代白蛛女向他們道歉,并且請他們趕緊回去休息。 天水四雄走了之後,方錫向喻開江、衛群和范章等人道:「今日的經過情形,三位已是 親眼目觀,諒也不會疑惑此是我們鬧鬼。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因為金浮圖之鑰在薛兄手中, 他既然被人劫走,我們便無法開啟那座金浮圖了。」 喻開江道:「方兄打算要我們做見証之人麼?」 方??道:「那只是順便之事,只因目下正在等候我們一同前往大雪山的武林豪杰,其 中主要人物都信得過我們,有諸位一言,自然更加妥當。在下打算把朱公朗以及萬惡派的劣 行惡跡,奉告諸位,如若承蒙采信,便請求諸位幫忙查出那姓韋之人的來歷。」 方??如何說服喻開江等三人,以借重他們在當地的力量,展開偵查等情,此處暫時按 下不表。 且說許平登車之後,馬車疾駛了十餘里,忽然轉入一座樹林內。韋融已解開薛陵穴道, 因此薛陵已能活動自如。 韋融命薛、許二人下車,步出林外。但見一名壯漢已駕了另一輛馬車駛到,韋融命眾人 登車,又向前駛去。 薛陵被這個人的神??舉動,激起了一絲好奇,曾經向他觀察了一會。但他的好奇心很 快就消逝了,恢復一向的淡漠消沉。 韋融自然瞧出他態度之異常,問了兩次,薛陵都不理睬他,韋融也沒生氣,改向許平探 詢。 這才知道薛陵最近多日以來,已是如此,又問知連齊茵也不明其故,當下便不再向薛陵 說話。 廿二 傍晚之際,他們在一處市鎮內停車進食。 許平是須臾不離薛陵左右,他覦個空,問薛陵道:「齊姑姑會不會很擔心呢?」 薛陵有氣無力地道:「當然會啦!」 許平又道:「小侄覺得這姓韋的不似是壞人。」 薛陵道:「大概是吧!」 許平道:「但我們怎可使姑姑擔心呢,所以小侄打算趁他們不防之時,和叔叔你逃走。 」 薛陵道:「恐怕不容易吧……」 許平道:「我知道叔叔身體虛弱,但我背你走,仍然可以走得很快。」 說到這兒,韋融已回轉來,許平只好閉口。 韋融道:「許平,你陪薛陵走出鎮外,我在那兒另有一輛馬車,今晚要不停的趕路,免 得被齊茵他們追上。」 他冷笑一聲,又道:「他們最好追不上,否則的話,倒霉的還是她自己。」 許平吃一驚,道:「你想對她怎麼樣?殺死她麼?」 韋融道:「我的耐性有限,假如她找了上來,我非取她性命不可!」 他說這些話時,很注意地察看薛陵的表情,那知瞧不出一點反應,心中感到很奇怪,但 卻不去問他。 許平依言陪了薛陵,緩緩向鎮外走去。 快要出鎮之時,許平道:「現在他們已瞧不見咱們啦,正是逃走的好機會。」 他不等薛陵表示,略略蹲低身子,抄起薛陵雙腿,讓他伏在自己背上,接著放步斜入小 巷之內,從橫側出鎮。 在田野中迅快奔出數里,總算轉上大路,許平也不管在西與南,總之先走得遠遠的再說 他沿著大路奔去,才走了里許,忽見路旁樹下有一輛馬車,但不見有人,他心中一動,暗道 :「如若有一輛車子,定可走得更快。」 到了馬車之前,道旁樹林內忽然躍出兩人,正是韋融的兩個手下,一個叫阿金,一個叫 阿張。 他們都拿著長劍,前後攔截住許平。 許平自家雖是不怕刀劍,但卻怕他們傷了背上的薛陵,所以瞪眼發呆,不知如何是好? 車子內傳出一陣笑聲,接著一個人跳落地上,卻是那俊美白哲的韋融。他譏嘲地望住許 平,道:「許平,你想往那兒去啦?」 許平咬辱不語,實在也沒有什麼話好說。 韋融笑道:「看樣子你很不服氣,非給你一點教訓不可,阿金,好好的揍他一頓。」 阿金應聲躍出,健腕一振,長劍當胸刺出。 許平忙忙閃開,卻已險險中劍。 韋融道:「你何不先放下薛陵,假如你打嬴我們,自然非讓你帶走他不可,對也不對? 。」 許平雖是覺得不錯,但他又怕把人放下之後,韋融會趁他動手之時奪了回去。當下說道 :「你們可不准趁我動手之時搶人。」 韋融心中好笑,口里卻應道:「這個自然。」 許平搖頭道:「你講話時不是誠心誠意,我不相信。」 韋融心想:「哈!這小子看上去笨頭苯腦的,其實也蠻機靈。」 當下淡淡一笑,說道:「那是因為我認為你決無抗爭之力,所以不當作是一回事,隨口 答應,果然缺乏誠意,但你再參詳一下,便知道我決不會做出這種事了。因為,其實我是故 意讓你搶走薛陵,借你之力,把他背到這兒來。」 薛陵突然說道:「阿平,咱們既然被人家截住,認栽就是了。」 許平怔了一下,才道:「好吧!」 韋融卻冷笑道:「不行,你心中不服,日後還會搗蛋,非教阿金揍你一頓不可。」 薛陵皺眉道:「韋兄此言差矣,我這個侄兒年紀雖輕,但一身武功可不含糊,萬一把貴 價反而打傷,你定必翻臉。」 韋融不悅道:「什麼,這小子還想贏得阿金,好,假如阿金失手落敗,不論生死,也不 怪他如何?」 薛陵道:「好極了。」 許平把薛陵放下,薛陵又道:「阿平,我告訴你一句話,定要牢記心中才好。」 許平把耳朵湊上去,薛陵在他耳邊真的只說了一句話,許平點頭道:「小侄記住啦!」 回身躍了出去,落在阿金面前。 韋融嘿嘿冷笑道:「任你指點他什麼訣竅,今日也非挨一頓痛打不可,阿金,揍他。」 阿金應聲揮劍,直向許平面門刺去。 這一招平平無奇,就算是普通的人也未必就躲不開。 薛陵乃是大行家,一望之下,凜然大駭,他先前根本沒有瞧見韋融的劍法,這刻才得睹 他手下的劍招。 登時發覺奇奧無比,而這一劍威力之形成,全在步法之上。 薛陵他雖是不能下場出手,但設身處地,代許平著想,發現不論封架或退避,都得陷入 陷阱之中。 許平果然參不透敵劍後續變化的奧妙,往後疾退。 但見人影一閃,那阿金已施展奇異身法,欺到左方,劍勢如春云乍現,如白鶴亮翅,斜 砍他右脅要害。 這一招許平自陷羅網,避無可避,但見人影疾分,其中之一,踉蹌欲跌,可是卻非許平 ,而是阿金。 原來許平煉成了「金龍繞柱」的護身神功,全身上下,堅逾鋼鐵,上一次連梁奉的緬刀 也抵受得住,何況於尋常刀劍? 是以他只須避開几個較為危險的要害,如五官等部位,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怕敵人刀劍 斫砍。 當那阿金長劍劈中他右脅之時,他隨手一掌拍出,印在阿金肩頭,阿金只痛得冷汗直流 ,肩骨好像已經碎了,差一點就栽跌地上。 韋融冷冷道:「哼!原來有護身神功,怪不得膽大妄為,竟敢與阿金動手過招,但你這 是自尋死路,可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阿張已躍出去,阻止許平追襲阿金。 許平本來就沒有追殺之意,只站在原地直瞪眼睛。 韋融緩步出去,許平面無懼色,甚至還忿忿的瞪著對方。 韋融走到拔劍可及的距離,才停下腳步。 阿張已扶了阿金退下,韋融嘲聲道:「看你的樣子,好像很不服氣呢!。」 許平怒聲道:「你拔劍吧,但我先告訴你,這回我出手反擊之時,不再聽薛叔叔的話了 。」 韋融生出好奇之心,問道:「他跟你說什麼話,是什麼武功秘訣?」 許平大聲道:「不是武功秘訣,他是囑咐我切切不可傷人性命,所以我才沒有使拳頭打 死阿金。」 韋融道:「哦!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了,你這薛叔叔殺死了天下敬重的金刀大俠朱公明 ,可知不是好人,卻叫你不要殺人,真真可笑!」 許平忿然嚷道:「朱公明不是好人,我親眼見過他施展詭謀,又曾經想害死家祖父和我 ,他是個大大的壞蛋。」 這些話出自薛陵、齊茵口中,遠不及他這憨渾男孩口中說出來那麼能使人相信,韋融皺 了一下眉頭,沒有開口。 許平又道:「朱公明後來施展種種詭計逃命,十分卑鄙可恥,如果是薛叔叔,他寧死也 不肯做那些事。」 韋融道:「既然如此,我不取你的性命便是,但是你仗著護身神功之力,一定以為我也 贏不了你,對也不對?」 許平搖搖頭,道:「齊姑姑已說過,我不能跟你比,她的話不會錯,如若不是,我早就 跟你拚了,何須等到現在。」 這道理甚是顯明屬實,韋融點頭道:「好,既然你自知護身神功也不管用,我可用不著 出手了,去把薛陵弄上車,咱們好動身趕路。」 一路上,車行甚速,第二日已折入川境,過了朝天關,開始蜀道之行。 這時他們一行五人,已棄車步行。 潛入那危險峭立的棧道時,疲弱無力的薛陵,一直由許平或未負過傷的阿張,背負疾走 不一日,已抵達成都,此地向為川中第一富饒府會,曾是一個蜀漢故都,人煙稠密,商肆極 盛。 韋融他們似是極熟悉此地,入城後,立刻驅車到了一處宅第,首先燒湯煮水,洗去一身 風塵。 接著用過丰盛的午餐,韋融向薛陵道:「你這兩日身體似是比較好些,假如提得起游興 的話,我們小睡一個時辰,下午去游昭烈廟如何?」 薛陵道:「昭烈廟恐怕沒有什麼看頭,如若韋兄改往武侯祠,在下甚愿奉陪。」 韋融笑道:「武侯祠就是昭烈廟,到時再談吧!」 薛陵為了要游賞古跡,居然小睡一覺,是以當他們安步當車出發之時,他的精神體力, 都比以前好得多。 他們從南門出城,但見一道石橋,跨越府河,橋頭一塊石碑,刻著「萬里橋」三個字。 韋融道:「薛兄可知此橋何以有萬里之名麼?」 薛陵道:「還請韋兄指教。」 韋融道:「指教的話,不敢當得,據我所知,三國之時,蜀漢派使臣費緯,前赴東吳行 聘,諸葛武侯送到橋上,向費緯說:萬里之行,自此始矣,所以後人名之為萬里橋。」 薛陵津津有味的聽了,道:「領教!領教!」 過了萬里橋,折向西南,出了街市,可就見到許多森森古柏,到了廟門之時,但見門額 果然是題著「照烈廟」三個大字。 進門就是一座大院落,古木遮天。 薜陵道:「韋兄,這兒就是杜工部詩中的丞相祠堂麼?」 韋融道:「一點不假,你沒見到外面的古柏麼,那就是杜工部說的『錦官城外柏森森』 了。」 薛陵輕輕一嘆,道:「李義山的詩說:『諸葛大名垂宇宙』,但在這兒看來,還是昭烈 帝劉備,比他更勝一籌。「韋融笑道:「薛兄不免大迂腐了,正式的武侯廟是在沔縣,此地 是蜀漢故都,當然是昭烈廟了,怪只怪杜工部的那一首詩,弄得天下之人,都想到這兒來瞻 仰武侯祠。」 薛陵覺得這話很有道理,當下沿著甬道進去。 第一重殿祀昭烈皇帝,左殿祀關壯繆,右殿祀張桓侯,後殿是諸葛武侯,此外趙子龍、 龐士元為首,文武功臣,分祀於東西兩庶。 這座昭烈廟中,後漢的一代君臣,全都盡在於此,千秋萬載,相聚一堂,細論起來,亦 是異數。 他們流連觀賞過廟內一面銅鼓,據說是武侯遺物。殿旁有荷花池,名叫「藕船」池,北 有一座琴樓。 他們登臨之後,才轉向西南方的「惠陵」,那是劉備的衣冠塚,用一重短垣圍著,陵內 古木森森,極為幽靜。 至此,大名鼎鼎的武侯祠,已經看完,薛陵心中既滿意又失望。 韋融陪他慢慢的向廟東北方走去,越過一道溪流,沿途甚是幽靜。 韋融突然道:「薛兄你多日來意志消沉,雄心已死,實在使我大惑不解。薛陵淡淡道: 「世上之事,有時迫得人全無辦法,只好消沉逃避。」 韋融道:「這話也是,杜工部詠武侯祠這首詩中,最後的兩句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感慨之深,直是使人扼腕太息,是以千古傳誦,天下無人不知,但倘使杜 甫當日心境一如薛兄,決計不會有這等佳句流傳人間了。「薛陵喃喃道:「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反覆念了几次,但覺自家身雖未死,但此心已經成灰,實是與已死無異,頓時大生感觸 ,欷噓長嘆不已! 韋融早就對此動了好奇之心,尤其是近几日時時接觸,已知道他實是個天性俠義的正人 君子。 他無法想像出有什麼遭遇,竟使得薛陵如此消極心灰? 當下撩撥他道:「薛兄想是墮入了無法自拔的情網,是以如此煩惱,這等情形,世間甚 多,本來不足為奇,可是薛兄也和凡俗之人一般,竟不能揮慧劍斬情絲,實在可哂之至。」 薛陵微現激動之容,大聲道:「誰說我為情煩惱的?」 韋融一點不放松,立刻接口道:「不是為情所致,又是為了什麼?」 薛陵眼中射出痛苦的光芒,道:「我是為了家母,才變成如此模樣。」 他說出了這兩句話,陡然感到內心的萬鈞重壓,驀地減輕了一大半,不由得奇怪自己何 以一直不肯告訴任何人,以致痛苦了這許久。 韋融驚訝得睜大眼睛,停步望住他,道:「薛兄的話,實在令我大費猜疑?」 薛陵擺擺手,道:「在下只能吐露這麼一點,詳情不便奉告,還望韋兄見諒。l韋融聳 聳肩,道:「既然有所不便,咱們就不談了。」 他忽然流露出千萬歡欣之色,舉手向前面遙指,道:「那邊露出來的一角紅牆,你瞧見 沒有,便是著名的古南台寺,咱們到寺里隨喜瞻仰,吃一盅茶,也頗有意思。」 薛陵沒有反對,到得那座古寺,并無寺僧迎客,他們信步而行,處處古朴典雅,大是令 人忘俗。 他突然發覺韋融神色陰晴不定,忽愁忽喜。這些日子以來,他已覺察出韋融是個敢哭敢 笑之人,性情甚是偏激。 因此他愁喜之際如此劇烈,并不稀奇,奇怪的是他為何會忽愁忽喜? 但他也沒有詢問,走過一片草地之時,韋融忽停住腳步,緩緩道:「薛兄,我有一事相 求,在你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只不知你肯不肯幫忙?」 薛陵訝道:「什麼事?」 韋融道:「我這就去見一個人,若然他不肯露面,實在沒有法子的話,我就說你是他的 女婿,你不出聲否認就行了。」 薛陵笑道:「如此簡單的話,你隨便帶一個人冒充就行啦,何必找到我頭上?」 韋融道:「當然是不能馬虎,才會向你相求。」 薛陵想想沒有什麼妨礙,便點點頭。 當下隨他向一座禪院走去。 快要走到禪院門口,薛陵想起一事,停步道:「這冒認之事,我得聲明一句,如若此舉 會損害別人,有違正義,我將馬上改口否認。韋融笑道:「當然不會有這等情形,薛兄竟也 信不過兄弟麼?」 他一笑之時,露出一排潔白齊整的牙齒,微有嫵媚之態。 只瞧得薛陵一怔,心想:「他倒是罕見的俊美人物,可惜身材矮小一些,而且缺乏了一 點男子氣概。」 兩人踏入禪院,但見一排房間,房門都緊緊的關住,寂靜異常,也不知有沒有人居住。 韋融一馬當先,順著長廊走去,盡頭處有一道月洞門,門內有個十三四歲的小沙彌,跌 坐在一個蒲團上。 韋融、薛陵兩人的步聲,驚動了這個小沙彌,他睜開眼睛,猶有惺忪睡意,韋融不覺噗 哧一笑,道:「小師父,古往今來,几曾有夢中成佛的?」 小沙彌用手背擦擦眼睛,道:「佛自在靈台方寸,不論是醒著或是夢中,亦未嘗須臾離 。」 韋融道:「小師父好口才。」 小沙彌應聲道:「大施主真客氣。」 他們才交談數語,已自針鋒相對。 薛陵冷眼旁觀,頗覺有趣。 韋融道:「我半年前到過此地,記得好像沒有見到小師父呢?」 小沙彌道:「小僧才來了四個多月,蒙老師父看得起我,命我在此打坐用功。」 韋融道:「這樣說來,我們若要入去參謁十方大師,須得想法子請小師父你讓路不可了 ,是也不是?」 小沙彌道:「施主既然知道,那就最好不過了,免得小僧多費口舌。」 韋融道:「那麼小師父出個題目吧!」 小沙彌道:「若然要小僧出題目,只怕施主們要失望而歸了。」 韋融道:「那也不見得,小師父最好慢點吹牛。」 小沙彌道:「很好,小僧出個題目,要用我之所長,攻施主之弱,我目下站在這門口當 中,決不避讓,施主們若要過得這一關,除了硬闖之外,別無他法。」 韋融回頭向薛陵擠擠眼,表示覺得這小和尚的題目出得大好笑了。接著回轉頭向小沙彌 「硬闖之時,可有什麼限制沒有?」 小沙彌道:「當然有啦!」 韋融道。「那不外是限制招數或時間,這樣好了,我只用赤手空拳,一招之內就闖進去 ,你瞧怎樣?」 小沙彌搖搖頭,道:「一招太少了。」 韋融道:「一招已不算大少了,其實我要過這一關,大概半招也就夠了。」 小沙彌露出很不服氣之狀,但旋即恢復如常,道:「一招也好,半招也好,這都是後話 ,小僧的限制條件尚未說完,那就是闖關之人,不是你而是他。」 他伸手向薛陵指了一下,又道:「這位施主愛使多少招都行,小僧深信你不會再堅持一 招半招之數了吧?」 韋融果然一怔,道:「要謁見十方大師的是我,而非薛兄,為何找到他頭上?」 小沙彌得意地笑一笑,道:「這才叫做以我之所強,攻你之所弱呀!小僧不是早就告訴 你了?」 韋融沉吟不答,心想:這一回當真被這小和尚難住了,想不到這小和尚精靈得緊,竟查 看出薛陵氣衰神散,比普通人還要衰弱無力。 薛陵心如槁木死灰,對小沙彌這等挑戰,視如不見,聽如不聞,連大氣也不哼一聲,自 然更不會自告奮勇。 小沙彌哈哈一笑,道:「施主們還是回去吧,你如有耐心,先把薛施主教會武功再來吧 !」 這小沙彌的話,一方面欺人大甚,另一方面則荒謬絕倫。 假如他知道眼前這個病人也似的薛陵,竟是武林中有數高手之一,他一定覺得自己大無 知可笑。 但目下的薛陵,正是龍困淺水,虎落平陽,莫說是無心爭勝,即使勃然大怒,有意出手 ,也是力不從心,唯有徒喚奈何而已。 韋融沉吟良久,才笑道:「小師父修習武功有多久了?」 小沙彌道:「施主何故下問此事?」 韋融道:「假如小師父修習武功時日太短,那就只好從拳腳上分個高下,若然修習了一 段時間,武功不比尋常,便可以舍棄拳腳兵刃,改用文比之法,但須在口頭說出招數,即可 見出高下。」 小沙彌道:「這倒是個新鮮法子,這樣好了,小僧看兩位施主遠來是客的份上,讓你們 占點便宜,文也比,武也比,你們只須贏我一場,即可開關進入,不過小僧也有條件限制, 那就是文比的話,須得施主你上陣,武比的話,限於薛施主他。」 韋融歡然道:「好極了,現在咱們就開始文比好了,小師父若是當中一站,本人只須一 招『足涉金庭』,便可闖過。」 他正要把這一招的使法以及威力所在,一一說出。 小沙彌已道:「那也未必,小僧以一招『云封山』,定可擋住施主。」 韋融現出吃驚之色,道:「好啊,果然有點門道,我改使一招『東海屠龍』,你又如何 ?」 小沙彌含笑道:「容易得很,小僧用『左旋右抽』之式抵拒。」 韋融面色凝重,道:「我化為『折木拂日』之式。」 小沙彌道:「但須一招『寒雨飛觸』吾圍可解。」 韋融迅即道:「我改用一招『日以繼夜』,連攻五劍。」 小沙彌道:「小信但以」輕分貝葉『之式,施主其將奈何?「韋融道:「碧殿迥輦。」 小沙彌道:「大地定位。」 韋融道:「仙弦開月。」 小沙彌道:「孤猿學定。」 韋融繼續連攻了十招,小沙彌毫不遲疑的回了十招,守得嚴密無比,應對敏捷似電。 韋融又攻了三招,仍不得逞,登時停口不說,凝目望住這個小沙彌,冷冷的說道:「你 與十方大師如何稱呼?」 小沙彌道:「小僧蒙他老人家垂憐,收錄為座下弟子,賜名了緣。l韋融哦了一聲,道 :「原來如此,無怪你識得我韋家不傳心法。」 了緣摩娑一下自己那顆小光頭,道:「實不相瞞,小肩學這些招數之時,可真下了不少 苦功,整日價昏頭昏腦,口中念念有詞,別人還以為我神志不清呢!」 韋融苦笑一下,道:「你光是把那招的名稱念會是不是?」 了緣道:「是呀,這已經很夠受了,老師父更喜歡顛三倒四的抽出來問,全不許錯,最 麻煩的是上一招變了,底下的一招也得跟著變化。」 韋融回頭向薛陵苦笑一下,道:「想不到這一關已被十方大師占了先著。」 他露出那一排潔白齊整的牙齒,以及微微帶著嫵媚的神態,竟使得薛陵忽然生出同情之 心。 當下順口安慰地道:「大師長日無事,全無俗情牽挂,靈台自然澄澈空明,早你一步想 到此法,也不算希奇之事。」 韋融驚訝地瞅住他,輕輕道:「這是我所曾聽到的第一句很有人情味的話,你自家可知 道麼?」 薛陵淡淡一笑,道:「那我太抱歉了。」 韋融道:「薛兄好說了。」 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才又道:「只不知薛兄肯不肯出手,試上一試?」 薛陵道:「此舉全無成功之望,何須去試。」 韋融道:「如若薛兄認為縱然闖不過去,也不是丟臉之事,則又何妨再幫小弟一次忙呢 !薛陵心想:「你把我強劫了來,目下忽然反要我幫忙,這話從何說起?」 但他口中卻不好意思說出,甚至不忍拒絕,道:「好吧!」 他舉步走上前去,步伐間軟弱無力。了緣很小心地觀察他,竟不敢有絲毫大意怠懈。 韋融道:「了緣師父,你說過任憑他攻多少招都行,這話可不得反悔。」 了緣道:(這個自然。「韋融又道:「我只要他進攻兩次,如若不行,我們就回頭走路 。」 了緣道:「行,你們想怎樣都行。」 心中卻暗暗想道:「假使他第一次攻不入,再攻十次還不是一樣麼?」 韋融道:「了緣師父你可有兵器,薛兄他將使劍,你最好用兵器招架。」 了緣道:「這又有何不可。」 一彎腰把地上的蒲團拿在手中,道:「小僧就用這個吧!」 韋融一看他單以左手抓住蒲團的中心,便宛如有盾牌般遮擋住身子,揮酒自如。 可見得這蒲團底面的當中,有供他抓拿之處,否則如何抓得緊,也由此可知,這個蒲團 ,其實是護身兵器,攻敵的話,可以用右手。 他把自己的長劍拿出來,交給薛陵,但見他接劍之時,手腕微沉,分明全無氣力,不覺 微微搖頭,道:「薛兄何苦把自己糟塌成這等樣子呢?」 薛陵只淡然一笑,沒有說話,他一劍在手,自然而然的集中注意,提聚氣力,仍然不失 名家風度。 了緣噫了一聲,道:「薛施主敢情還是大行家呢!」 韋融道:「你小心了,薛兄可要進攻啦!」 薛陵踏前兩大步,提劍當頭砍落。他這一招乃是「巨靈六式」之一。 當日以朱公明的造詣,也曾吃他一劍逼得連退了多少個圈子,最後還是在地上打滾,才 脫得了身。 這刻他仍然照式劈出,那知了緣反而哈哈一笑,揮蒲團疾擋,「噗」的一聲,長劍砍中 了蒲團。 薛陵但覺蒲團上一股力道涌來,不由得連連後退,最後熬之不住,終於一屁股跌坐地上 ,痛得他直毗牙裂嘴。 了緣呵呵笑道:「薛施主恕罪則個,小僧可沒有當真用力推你,不然的話,你說不定得 翻三個筋斗。」 韋融忙走過去,蹲下來一手拉住他的胳臂,一手托住他的後腰,說道:「真太對不起薛 兄你了。」 他的聲音異常溫柔,溫柔得筒直讓薛陵感到是個女孩子向他的心上人陪罪一般。 韋融又低聲道:「我并不是來不及攙扶你,而是故意讓你摔一跤,好把我的功力暗暗輸 入你體內。」 話猶未畢,一股熱流,已從他掌心逼入薛陵體內。霎時間,像點了火種一般,薛陵全身 起了反應。 久已不知所蹤的真氣,運行於全身經脈中,有如突然間換了一個身體一般,四肢百體, 真力充彌。 他緩緩站起身子,轉眼向韋融望去,只見他眼中奕奕的神采,已經消失,於是忍不住問 道:「韋兄能不能把功力吸回去呢?」 韋融那只貼在他背後的手早已拿開,自家的身子乏力地靠在他身上,有氣無力地道:。 「我還沒有這等本事,須得苦修百日,才能復元。」 薛陵道:「那麼假如我跺腳一走,韋兄在百日之內,也是沒奈兄弟的何了?」 韋融微微一笑,又是那種使薛陵生出憐憫的笑容。他道:「我不能不冒險一試,好在你 是個磊落大丈夫,想來不會做出乘人之危的事,你會不會呢?」 薛陵道:「我現在還不知道。」 韋融安慰地笑一下,道:「至少你也幫我過了這一關再說,對不對?」 薛陵點點頭,耐心地等他自行站好,這才舉步向月洞門走去,步伐堅定有力,與剛才判 若兩人。 了緣訝道:「咦!這一跤倒把施主跌得生龍活虎起來,真是奇妙不過的事。」 薛陵道:「據說程咬金乃是地仙,見土便活。所以他敗陣無數,多少次都死了,但一跌 落馬下,碰到土地,立時復活。這等事古已有之,何足為奇?。」 這一番話可把那全無閱歷的小和尚唬得一楞一楞的,欲待不信,亦是有所不能。 不由得張大了嘴巴,向薛陵窮瞧。 薛陵等了一下,道:「小師父看夠了沒有?若然看足看飽,恕我要出手了!」 了緣霍然驚醒,道:「薛施主即管出手,但小僧這回決不把你推倒了。」 韋融也忍不住笑出聲,薛陵提著長劍,擺開架式,頓時一股殺氣,潮涌而出,凶厲之極 ! 廿三 了緣心中大駭,忙忙用蒲團抵拒。那知薛陵劍式一發,長劍划出一道光虹,到了他頭上 之時,這股森殺寒冷的劍氣,強烈得足以使人全身凍僵而當場駭死! 了緣只不過初窺武功門徑,焉能禁受得住,頓時連連後退。 薛陵怕對方當真被自己氣勢迫死,是以頓挫了一下,才跨入月洞門內。然後垂下長劍, 道:「小師父,這第二次在下僥幸得手,只不知算不算數?」 了緣道:「算………算數………小僧這就去稟知老師父。」 說罷,轉身急奔而去。薛陵轉眼打量,但見這月洞門內,乃是一片露天院落,甚是寬大 ,種植得有無數翠竹。 一條紅色方碑寬路,轉入竹林後面,是以瞧不見竹林里面是什麼樣? 韋融已經進來,薛陵回頭望他一眼,只見他面泛歡容,腳步輕盈,已恢復了眼中神采。 薛陵訝道:「韋兄你已經復元啦!」 韋融道:「不錯,俗語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雖然未能恢復從前一般的功力,但比 起剛才,卻是好得大多了。」 薛陵道:「這樣說來,在下縱然想走,也未必辦得到了?」 韋融道:「薛兄想聽真話抑是假話?」 薛陵奇道:「當然想聽真話。」 韋融道:「那麼我老實告訴你,我現下還無法攔阻薛兄。薛陵這時才恍悟對方問他要聽 真話或假話之故,只因他若是在薛陵要求之下,說出真話則在道義上,他實是不能乘人之危 。自然這只是指英雄豪杰而言,若是反覆小人,就算發誓也沒用處。薛陵根本沒有打算逃離 他的掌握,所以不再多想,道:「咱們進去麼?」 韋融搖搖頭,道:「等一會,大師自有傳召。」 薛陵道:「剛才聽韋兄之言,似乎和這位十方大師本是一家人?」 韋融點點頭,道:「如若不是至親,我辛辛苦苦的謁見他做什麼呢?」 薛陵覺得他這個答覆,簡直是豈有此理,若然單單從他這一句話中,根本無從推測出任 何消息,當下懶得開口,靜候事態發展。 一陣步聲,使他們兩人都同時望去,但見竹林後走出一個小沙彌,正是了緣。他面色凝 重地道:「老師父傳諭,只要你們之中任何一個闖得過絕情檻,他老人家自然會與兩位施主 會面了。薛陵心下納悶,不知道什麼是」絕情檻「?只聽韋融問道:「那絕情檻是什麼物事 ?」 他這才知道敢情連韋融亦不知道。 了緣搔搔光頭,道:「老師父的法諭如此,小僧便照傳不誤。」 韋融道:「莫非小師父也不曉得麼?」 了緣點點頭,道:「小僧從未見過何處有一道叫做絕情的門檻,或者兩位施主前往之時 ,便會出現也未可料。」 韋融一伸手,拉住薛陵胳臂,道:「好吧,我們去瞧一瞧!唉!既然叫做絕情檻,一定 難以闖過………」 薛陵反而安慰他道:「咱們先瞧過再說,或者其名雖稱絕情,其實尚有可動之情!」 兩人跟住了緣,沿著紅磚路走去,轉過竹林角,忽見兩丈遠有一道籬笆,當中有一個缺 口,寬達丈半。 這個籬笆其實是一排矮細的竹叢,只有三四尺高,卻厚達兩尺。假如沒有那道缺口的話 ,平常人也很容易跨越過去。 籬笆里面是一塊小小空地,約是丈半見方。然後便是一幢石屋,屋門正對著籬笆缺口, 這刻卻垂著竹帘。 由於光線的關系,因而外面之人目力再強,也不能透視入屋。但屋內之人,卻可以毫不 費力地望見屋外的一切情形。 了緣在缺口處停步,高聲道:「稟告老師父,兩位施主已經帶到。」 薛陵但覺韋融忽然靠緊他,好橡忽然膽怯害怕,當下低頭道:「別緊張,雖有莫大困難 ,但咱們可以小心應付。」 石屋內傳出一聲佛號,接著一個蒼老的口音道:「世上之事,如用世俗的看法和手段, 很多是沒有辦法解決的,這句話你們信與不信,悉聽尊便。」 薛陵心中一凜,忖道:「那發話之人,當然就是十方大師了,他縱然坐在竹帘之後,距 此仍有兩丈左右,卻能聽見我的說話,可見得他的武功造詣,已達超凡入聖之境了!」 方轉念間,韋融已道:「雖是如此,但我們身在世俗之中,未能超然物外,自然只好打 起精神,盡力去試著解決了,大師您說對不對?」 帘後的十方大師緩緩道:「汝等既無出世之心,老納繞舌也是無用,了緣,過來。」 了緣跑過去,在帘邊聽那十方大師低語。 薛陵卻尋思道:「韋融與那十方大師不知是何關系?他剛才向老和尚說話之時,聲音極 是柔和。假如有的人沒有瞧見他,單單聽見聲音,定會誤認作女子口音。」。 卻見了緣勿匆走開,一忽兒就回轉來,手中提著一根細長竹竿,約是丈半長短,奔到帘 邊。 帘後伸出一只手,寬大的袍袖連手指也遮住了。這只手接著竹竿,向前一伸,竿尖恰好 到達籬笆缺口。 了緣已退了開去,十方大師的聲音從帘後傳出來,他道:「這道籬笆的缺口,就是絕情 檻了。」 薛、韋二人低頭向地上望去,那里見到門檻?但他們都沒有作聲,因為對方必會再加以 說明。 果然十方大師又道:「你們任何一人,但須闖得過這絕情檻,老衲立時揭帘相見。如若 過不得此檻,回去好好用功,等到自問過得,再來一試。」 薛陵接口道:「大師可是說我們只要沖得入籬內,就能謁見著您?」 十方大師道:「不錯,但此檻既名絕情,其意甚明,想來老衲不必多說了。」 薛陵劍眉一剔,豪氣勃發,忖道:「這麼寬的一個缺口,他單憑一根竹竿,又在竹帘後 面,轉動不便,我們怎會闖不進去?」 當下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大師敢情是打算用這根竹子阻擋闖關之人麼?」 十方大師道:「正是如此。老衲只露一臂在外,持竹封關,你們假如闖不過這一道門檻 ,但卻能迫得老衲掀開帘子,或是走出屋子,也算你們已闖了入來。薛陵側頭向韋融望去, 兩人目光相觸,但見韋融露出愁色,說道:「我們定然闖不過這一關啦!」 薛陵大覺不服,輕輕道:「那也未必,咱們盡力而為,仍有機會。」 韋融搖搖頭,道:「你莫看竹竿甚長,大師他又不能出屋奔走縱躍,就認為不難闖過, 其實在他看來,這竹竿就等如一把長劍,長短輕重都不成問題,還有就是這道缺口,雖然寬 達一丈以上,可是在他老人家眼中,亦與窄門無異。」 薛陵道:「你的意思是說,我認為是兩個有利的條件,其實不曾占到絲毫便宜,是也不 是?」 韋融道:「不錯,咱們一定闖不過這一關。」 薛陵只微微一笑,道:「我且試試看。」 韋融道:「你千萬小心,切勿勉強………」 薛陵道:「我自會當心。」 隨即大聲說道:「大師小心,晚輩要出手啦!」 十方大師道:「施主即管動手!」 薛陵更不遲疑,一伸手,掣出長劍,便舉步向那缺口走去。他的步伐堅定,氣勢沉雄, 單是這等風度,已可知道必是當世名家高手。 十方大師道:「善哉,善哉,原來施主乃是武林高手,無怪信心甚堅,認定必可闖過這 一關。但老衲最後提醒你一句,此關名為『絕情檻』,大有深意,施主務須多加小心才好! 」 薛陵道:「多謝大師提醒,豈敢有忘。」 說話之時,已跨入籬笆缺口之內。 忽見長竹竿平舉,指住中盤要害,不快不慢的刺來。此時薛陵但須以移形換位的上乘功 夫,往兩側迅快閃入,定可得手。 那知薛陵不但不向兩側迅快搶入,竟連揮劍封架之意俱無,猛可一退,已出了缺口之外 。 十方大師道:「施主已知道這絕情檻不容易闖過了吧?」 薛陵驚訝地向韋融瞧去,低聲道:「這一招太厲害了!」 韋融道:「這一招名叫隨風照日,任是如何高明之人,亦只有後退之一途。」 薛陵雙眉一皺,道:「你也深識十方大師的劍法?」 韋融道:「這是我韋家家傳劍法,如何會不識得?」 薛陵尋思一下,道:「十方大師單以這一招就足以封閉住關口了,若要破解,定須出奇 制勝不可。」 韋融面色一變,道:「你萬萬不可逞勇蹈險………」 薛陵道:「不要緊,我已有了計較。」 韋融急忙道:「等一等………」 薛陵也停止了跨步出手的動作,問道:「什麼事?」 韋融道:「你如是已想到應付之法,那就不妨印証一下,瞧瞧我的話可有點道理?你且 把長劍借我一用。」 薛陵不知他鬧什麼玄虛,把劍遞過。 韋融迅即向籬笆缺口沖去,他從正面筆直奔入,果然又碰上同樣的一招。 但見他長劍左施右抽,一口氣使了六七招奇奧劍法,同時又施展出十分巧妙的身法,意 圖從左右兩側沖入。 卻見那十方大師的長竹來來去去只是那麼一下手法,就把韋融諸般攻勢抵住,最後仍然 把他迫了回去。 韋融喘口氣,道:「你也看見了,但凡想破拆他這一招隨風照日,趁機沖入,恐怕只有 我剛才那几下手法,才有奏功之望,但我還是失敗了。」 薛陵淡淡一笑,道:「我還是要試上一試!」 韋融但要讓他明白厲害,不致蹈險硬闖,便已滿足。因此這刻把長劍交給他,讓他去試 薛陵大步走去,眼見長竹迎面刺來,當即向右方橫移。長竹也跟著移到,依然籠罩住他中盤 要害。 說時遲,那時快,薛陵突然一翻身,長劍反手向背後劈去。由於他已轉了身,是以這一 劍乃是劈向長竹。 再又是他本來向右方移動,是以轉身反手出劍,其勢甚順。這一劍乃是「巨靈六式」之 一。 威力之強,莫之能御。但見劍光暴威!宛如匹練般疾卷,竟把長竹震得搖晃一下。 薛陵本想趁這一絲空隙,倒躍入去。但他卻反而躍出,落在韋融身邊,連連喘氣,一時 說不出話。 韋融伸手在他背後揉拍,以推血過宮的手法,助他恢復。果然片刻工夫,薛陵已不喘氣 了。 韋融道:「你這一劍實在凌厲雄武之極,果然得到闖過此關的機會。唉!你一定耗費了 不少氣力啦!」 薛陵道:「不瞞你說,雖然當時有一絲空隙,可是十方大師的長竹上,透出一股極威厲 的勁氣,足以把那一絲空隙封填密固,事實上就是無隙可乘。」 韋融點點頭,道:「寒家家傳劍法果然如此………」 薛陵道:「我仍然認為此是我功力尚未完全恢復之故,如若假以時日,修煉功力。加以 潛心研思,定可闖破此關。」 十方大師發出笑聲,道:「那麼你不妨試試,反正老衲長駐此地,隨時隨地都可以候教 。」 薛陵虎目一睜,雄心奮發,面上泛現出使人不敢迎視的英雄氣慨,只瞧得韋融一怔神。 但他旋即萎靡下來,輕輕嘆息一聲,竟沒有出言回答。 韋融全神貫注望住他,對於他立刻恢復灰頹之態,感到十分遺憾。 只聽十方大師道:「你們如若知難而退,老衲便不奉陪了。」 韋融轉過頭,向石屋依依不舍地注視片刻,這才拉住薛陵胳臂,道:「走吧,我們回去 商量一下。」 兩人走出這南台古寺,韋融漸漸恢復如常。但薜陵卻反而更見消沉,默默而行,不知在 想些什麼? 韋融等了一陣,才輕輕道:「薛陵兄,我剛才見你流露出一股英雄氣慨,放眼天下,竟 無一人可以與你相比。你以前一直是這樣的麼?。」 薛陵無精打采地嗯了一聲,韋融道:「怪不得以齊茵這等才貌雙全的女孩子,也對你十 分傾心了。」 他提起了齊茵,薛陵登時感到心中一陣痛苦,仰天悠悠長嘆一聲。 韋融尋思道:「他以前連嘆氣也不會,可見得其時心靈已經麻木,連痛苦的感覺也沒有 了,現在至少已恢復了一部份,才會覺得痛苦。」 他竟因此而感到很歡喜,但自己卻沒有想到何以要為薛陵的恢復而歡喜。兩人又走了一 程,韋融道:「薛陵兄,照你的估計,那十方大師的功力造詣如何?」 薛陵的思路不知不覺轉到武功上面,暫時忘了沉重的心事,沉吟忖想了一會,才緩緩道 :「十方大師的武功,已達超凡入聖的境地。韋兄你煉上一輩子,也休想闖得過這一道絕情 檻!」 韋融失望地道:「這話可是真的?唉!那麼天下間還有誰闖得過呢?」 薛陵的回答使他十分泄氣,因為薛陵竟是回答道:「沒有,天下無人可以過得此關!」 他的目光轉到韋融面上,只見他眉宇間透露出一種深沉的抑郁。不過這麼一來,卻使他 反而更加俊美好看。 薛陵几乎是第一次細細注視這個人,數日以來,他不是沒有看過他,然而那些印象宛如 水中魚路,空中鳥跡,一過去了,便全無記憶。 直到現在,他稍稍恢復了一點力量,心靈也不似以前那般麻木。因此這刻,他對韋融的 長相,才有真正的印象。 這印象乃是驚訝、迷惑和好奇等混合。首先這韋融的年青貌美,使他十分驚訝。其次他 的劍朮則使他迷惑。 因此對他這個人的一切,生出好奇之心,他到底是什麼家派出身?何以如此年青就煉成 了如許造詣? 以往金明池被推為天下第一高手,可是如若比起韋融,顯然低了一籌,金明池亦以英俊 見稱。 但韋融卻長得眉目如畫,皮膚白皙,比金明池長得更美! 觀乎那十方大師的劍朮,實是駭人聽聞。相信當真是天下無雙的高手了,但為何天下武 林之中,竟全無知者? 這一切都使薛陵尋思不已,心中的愁結,反而暫時拋在一邊。 他們邊談邊行,卻非循原路返城,而是繞向望江樓。那邊名勝古跡甚多,薛濤井是最著 名的。 韋融指著一座高樓,道:「此樓最得形勝,在樓上把酒小酌,放目遠眺,山色四圍,平 疇百里,俱入眼來。而大江奔流於欄外,帆檣往來,別有佳趣………」 薛陵道:「那就上樓去吧!」 韋融微笑道:「薛兄名震天下,識得你的人大多了,這一到望江樓去,不消片刻,消息 就傳遍了川中啦!」 薛陵道:「韋兄如若有所顧忌,不去也罷!」 韋融道:「這也不是沒有辦法解決之事,只要薛兄肯合作,讓小弟替你略為化裝易容, 包管無人認得出來。」 薛陵既不反對,亦沒有贊成。任得他去攪,當下被韋融拖到荒僻無人之處,片刻回到路 上,已經變成眉濃鼻大,面色黧黑之人。 兩人登上望江樓,叫了酒菜,憑欄遠眺,舉杯對酌,果然別有情趣。忽聽韋融悄聲道: 「薛兄,剛上來的几個人是誰?」 薛陵轉頭望去,只認出一個是武當派高手沙問天,其餘的三人都未見過,但一望而知, 都是武林之士。 他把所知的人說出,韋融點點頭,沉吟道:「據我所知,這成都府中,近日來高手云集 ,都是在等候你和齊茵到達,會合之後,前往大雪山金浮圖。」 薛陵悵然若失地透一口氣,道:「我真對不起這些朋友們……」 韋融道:「我認為在這些人中,當真想求得武功秘藝之人,可說是絕無僅有。他們都著 眼在傳說中無量的財富之上,薛兄信也不信?」 薛陵道:「韋兄定是誤會了,他們大多數人皆是想拜觀昔年兩大異人的奇功絕藝,并非 為財富而來的。」 韋融笑道:「天下間很少有你這種正直不苟的俠義之士,此所以你一定很容易上當受騙 。這叫做君子可以欺其方。我死也不相信這些人,所以決計不讓他們打開金浮圖,也決不讓 他們搶奪浮圖內的寶物。」 薛陵只微哂一下,不再作聲。 韋融卻小心觀察著沙問天那一堆人。 但見酒菜剛送上來,他們尚未動筷,一個勁裝大漢奔上來,向他們低聲說了几句話,沙 問天等人就勿匆付賬走了。 韋融向薛陵一笑,道:「他們都走啦!」 薛陵隨口道:「他們如此急忙,不知為了何事?」 韋融道:「我聽到那大漢的報告,所以能夠猜出一點頭緒。」 薛陵懶得問他,韋融卻自動告訴他說:「剛才一個大漢奔上來,向沙問天道:峨媚派邢 老師接獲報告,得知姓韋的和薛大俠在綿州出現,請立刻趕去。沙問天聽了,果然勿勿走了 。」 薛陵訝道:「敢是有人假邢一龍之名,哄騙沙問天麼?」 韋融道:「誰會這樣做呢?」 薛陵望住他,心想:可能就是你派的人,但韋融既不承認,便沒有追問他。不過心中卻 感到很過意不去。 因為這些武林同道,不辭辛勞地奔走,大概是為了要拯救自己。 他們在望江樓上盤桓良久,這才回返韋家。 許平居然毫不抱怨沉悶,原來他整個上午都有個名叫碧玉的丫環陪他一起玩,從秋千到 下棋,花樣甚多。 下午時他們搬到後進另一座院落中,房廳都布置得十分精美雅致。那丫環碧玉亦在場幫 忙收拾,許平便向她問道:「這左邊的院門通往何處?」 碧玉道:「那邊經過大少爺的院門,再向右轉,就是前一進的屋子了。」 薛陵聽她說話之時,含氣斂勁,竟是內家高手。不由得大為驚訝,轉眼望去,只見她年 約十八九歲,看來已經成熟懂事得很。 由此可知,她整天陪著許平這個大孩子鬼混,必是奉命行事。 因為許平雖是強壯高大,但到底不懂事,心眼混沌,未解風情,碧玉焉會看上他?再者 她身為丫環,又豈能整天玩耍? 她不但身體長得成熟丰滿,像貌也很俏麗。口中和許平說著話,只眼卻直向已經恢復原 貌的薛陵瞟去。 許平又指住右邊,問道:「這邊呢?」 碧玉道:「那是我家二小姐的院子。」 薛陵聽得眉頭一皺,心想:怎的把我弄到人家閨閣之側來了? 許平問道:「你家大少爺是不是韋融?」 碧玉點點頭,接著道:「二小姐芳名小容,他們兄妹兩個不但極有手足之情,連像貌也 簡直是一樣,若然大少爺換上女裝,除了眉毛粗黑,身量較為高了一點之外,可說是全無分 別。」 薛陵卻不知不覺在心中忖道:「韋融擅長化裝易容之朮,安知他不能把眉毛畫得淡些? 」 但連他自家也覺得這個想法無稽得好笑,返身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他耳中聽到碧玉和許平戲虐說笑之聲,過了好久,另外一個女孩子的口音叫道:「碧玉 姊,小姐要你回去。」 之後,院中靜寂下來。薛陵曉得許平一定是回房煉功,突然覺得混身發熱,實在睡不下 去,只好起身。 他曉得這是因為心中的萬斤重壓,自從向韋融透露了一句之後,就減輕了大半,於是恢 復了不少生機。 再加上韋融借贈功力,體內精力充沛,已不能像行尸走肉般僵臥床上。當即盤膝而坐, 閉目調息,行功運氣。 韋融在傍晚時過來,與他共進晚餐,談天說地,倒也頗為投契。 薛陵從他口中,得知韋家只有他兄妹兩人,本來居住別處,是他在這成都府購買宅第, 經常住在這兒。 薛陵聽這口氣,似乎他的妹妹不在此地,心中略為舒放。 此後的三四日中,韋融一直陪著他,但到了他座談用功之時,總是早一步借故走開。 這麼一來,薛陵的功力恢復奇速。 到了第五日,薛陵煉完功夫,在院中走動之時,聽到右邊院中傳來一陣絲竹弦管之聲。 薛陵側耳聽了一陣,忖道:「這几日鄰院全無響動,我以為韋家姑娘不在,但記得那一 日分明有個婢子過來,傳小姐之命,叫碧玉回去,又可見得韋家姑娘一直住在隔壁。」 薛陵不想還好,這一想到鄰院住的竟又是個女郎,不由得感到不安起來,沉吟忖想道: 「韋兄把我安排在此處,除了便於監視之外,只不知還有別的意思沒有?」 他一點也沒有自作多情的意思,假如沒有任何事故發生的話,那真是他求之不得之事。 由於他現在對女性已生出一種異常的心理,因此他很怕和那韋小容姑娘見面。 突然,一陣步聲,從鄰院傳過來,穿過院門。薛陵想躲回房中,已來不及,只好望住牆 角的花卉。 那陣步聲輕輊地走到他背後,這才停住,一陣香風送入他鼻中,使他不必回首,也知是 個女子。 薛陵仍然不回頭,心想:我不理你的話,難道你還好意思先叫我不成? 事實如何,尚未揭曉,但他心中卻早已曉得這個想法無聊得很,只因對方如若有意找他 答訕的話,他縱然躲在被窩中,也是沒用。 果然背後有了動靜,并且是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手法。原來一只纖手已搭到他肩上,輕輕 的搖撼他。 她的大膽,太出乎薛陵意料之外了,只把他駭了一跳,卻聽一個嬌柔的聲音道:「相公 在瞧什麼呀?」 薛陵仍不回頭,也不作答。 只聽那背後的女子又道:「隔壁有不少異花奇卉,相公喜歡的話,不妨移駕到那邊,定 必感到有意思得多啦……薛陵心想:誰要看什麼花卉?但斗然發覺此女口音有點熟悉,心念 一轉,記起這是那俏婢碧玉的口音。他頓時如釋重負,長長透一口大氣,回頭望去,果然見 到碧玉含笑盈盈的俏面,而她的一只手,還搭在他肩上。碧玉那只纖手滑過肩胛,舒開五指 ,抓住他的手臂,淺笑柔聲的道:「薛相公,我家姑娘有請!」 薛陵認為這是他狠狠打擊對方的大好機會來臨,當即面色一沉,用最冰冷無情的聲音說 道:「姑娘回去上覆小姐,薛陵與她素味平生,豈可踐履閨閣之地,自取失禮之辱,這話休 得再提!」 碧玉可想不到碰了這麼大的一個釘子,尤其是他健臂一抖,把她的手摔開,顯示出一種 厭惡之意。 她几乎受不了,嘴巴一扁,差一點就哭出來。 但這時薛陵已回轉頭,竟自不再瞧她一眼。 碧玉一跺腳,迅即奔回去。 薛陵連忙趁這機會,溜回房中。 他暗暗猜測那韋小容會不會聽報之後,芳心大怒,親自過來找他麻煩?假如他留在院中 ,自然十分危險。 目下他已縮回房內,她或者不敢排闔而入? 過了片刻,房門傳來敲剝之聲。 薛陵劍眉一皺,問道:「誰呀?」 房外傳來一個陌生的女子口音,道:「是小妹韋小容,特來奉訪薛兄。」 薛陵心中叫一聲「罷了」,又轉念想道:「她口氣和平,措詞有禮,想來不會是興問罪 之師吧?」 當下應道:「韋姑娘請進!」 房門呀地推開,一個綠衣少女,姍姍走入來,但見她體態苗條輕盈,長裙曳地,發出環 佩之聲。 她的面貌使薛陵吃了一驚,敢情當真與韋融長得十分相似,但見她面如凝脂白玉,雙頰 透出兩暈桃紅,嬌艷無比。 那雙剪水秋瞳,不但黑白分明,而且靈活異常,好像能夠說話似的,微微含笑,風姿照 人。 果然一如薛陵所想,她缺乏一種少女的含羞答答的味道。進得房來,大大方方的落坐在 薛陵對面。 她毫不害怕地向薛陵打量,觀察得異常小心,好像在鑒定一件古玩或書畫之類那末仔細 薛陵反而被她望得心中發慌,輕咳一聲,道:「姑娘屈駕賁臨,不知有何見教?」 韋小容輕啟朱唇,吐出鶯聲,道:「薛兄好說了,小妹聽家兄提起過薛兄你,百口推崇 ,譽為天下無雙之士。是以這回相見,不禁失禮注視。」 薛陵俊面一紅,道:「令兄乃是說笑,姑娘萬勿當真才好。」 韋小容道:「家兄平生眼空四海,目無餘子。小妹還是第一次聽他說出夸贊的話,竟又 是那麼傾心景慕,是以小妹深知決非虛言,以此動了瞻仰之心。」 薛陵心想:假如這話并無虛假,那正是我最頭痛最害怕之事,自然這念頭不可說出,只 有極口自謙而已。 客套的話講完,韋小容遁﹔「家兄今日匆匆離開之時,才向小妹透露薛兄仗義相助之事 ,雖說第一次未曾成功,但小妹已感銘五內,不知何以為報?」 薛陵忍不住探詢道:「令兄沒有透露與十方大師是什麼關系,在下也不曾詢問過,姑娘 能不能賜告?以釋心中之疑?」 韋小容道:「十方大師是寒家一位極親的尊長,既然家兄未曾奉告,小妹也不便多說, 還望薛兄體諒。」 薛陵忙遁:「在下只是隨回問問罷了,姑娘說不說都沒有關系。」 韋小容道:「據家兄見告,薛兄遭遇到難言之痛,以致雄心壯志,盡皆銷歇,險險因此 精枯力竭,化作游魂!這事想必不假的了?」 薛陵說道:「慚愧得很,令兄之言,一點不假。」 韋小容道:「但今日小妹拜晤顏色,但覺薛兄英華內斂,真氣充彌。雖說家兄曾經以本 身功力相假,但設若薛兄不曾把握時機,用心修煉的話,決計不能如此,因此之故,小妹大 膽奉問一聲,薛兄敢是已將心中隱痛,找到了排遣之法?」 薛陵此時,面色變化甚劇,但韋小容仍然把話說完才停口,那對秋水般的明眸,緊緊的 盯住他,毫不放松。 薛陵碰上這種不會體貼之人,也真沒法子,只好道:「在下果真苦修數日,自覺業已復 原,在下猜想那是因為曾向令兄吐露了一點隱哀,心中輕松得多,所以沒有頹衰下去。」 韋小容露出關切同情的神色,但口中卻單刀直入的問道:「薛兄只說過你心中隱痛,是 有關令慈之事,小妹想來想去,莫非令慈遭遇悲慘,而現下尚在人世麼?」 她這等回氣,分明已得知了薛陵全家被害的身世,才會想到薛陵母親尚在人世這一點。 廿四 薛陵怔一下,接著長嘆一聲,垂頭道:「在下不愿談及此事,還望姑娘宥恕。」 韋小容眼中閃過得意的光芒,因為她一看而知已猜中了,但她旋即被同情憐憫之心淹沒 ,輕輕道:「小妹妄猜,還請薛兄原諒才好。」 兩人默默坐了一會,韋小客嘆一口氣,道:「世間傷心之事,豈獨薛兄為然,這真叫做 」話到石人猶下淚,毀來鐵骨也應銷「了。」 薛陵但覺這兩句太貼切自己的悲況了,不禁喃喃道:「話到石人猶下淚,毀來鐵骨應也 銷………」 他記起自己一身鐵骨,真的差一點為之毀銷。至於如石人之下淚,更不知有多少回了, 不由得唏噓太息不已! 又過了一陣,韋小容道:「薛兄你可是哭了?」 薛陵無法否認,但也羞於出口,只好輕輕頷首。 韋小容道:「小妹一輩子還未見過男人掉淚,尤其是像你這種英雄豪杰,更是難得,你 可不可以抬起頭呢?」 薛陵心中不知是生氣抑是好笑,但覺這個女孩子古怪得緊,這個當兒,還特地要求看看 人家掉淚。 但他終於抬起頭,俊面上淚痕縱橫,眼眶猶紅。韋小客親眼見到,不由得鼻子一酸,扑 簌簌掉下兩行淚珠。 薛陵見她真情流露,也大受感動,一時已忘了她的率意,不過這麼一來,他剛剛被韋小 容挑起的愁情悲緒,由於分心之故,卻淡減了許多。 韋小容淚猶未收,卻又泛起了笑靨,這倒是薛陵平生初見的奇景,也真想不透一個人怎 能哭中有笑? 他方自一怔,韋小客道:「小妹因見薛兄滿懷沉哀,是以悲感於心,不覺落淚。但同時 又想到薛兄已跳出自毀之阱,已可以鼓勇面對任何艱難險阻,便又不禁欣然而笑,薛兄千萬 別以為我是悲喜無常之人才好。」 薛陵細細咀嚼她話中之意,隱隱如有所悟。 韋小容取出一方香巾,拭去淚珠,起身在房中轉了一匝,叮當的環佩聲,甚是悅耳動聽 薛陵卻不由得想道:「早先她抵達我房門之時,竟沒有聽到環佩之聲,可知她武功極高,已 達凌波踏雪之妙了!他們兄妹武功如此高明,何以武林中竟沒沒無聞?那十方大師又是誰呢 ?」 他每次想起了十方大師的絕世劍法,總禁不住泛起既駭且佩之情。他很想問一問他們韋 家的劍朮淵源,但想了一想之後,終於打消此念。 韋小容站定在他面前,道:「薛兄經過數日修煉,自是與那一日出手時大不相同,假如 薛兄不見怪的話,小妹渴欲見識高明,印証几招。」 薛陵緩緩道:「在下只學過几手劍法,鄙陋得很,豈敢有污姑娘法眼?」 心中卻想道:「我煉的巨靈六式,何等凌厲,豈是可以隨便出手印証的?如若一時不慎 ,失手誤傷了你,如何是好?」 韋小容似乎一點也不知道他的好意,堅持道:「薛兄別客氣了,你已是當今赫赫有名的 大劍客,何必說得那麼謙虛呢,來吧!我們印証一二十招也就夠了。」 薛陵搖頭道:「在下實是鄙陋得很………」 韋小容笑道:「難道薛兄不想試試寒家的劍法?那一招」隨風照日「,薛兄想出了破法 沒有?」 她提起了「隨風照日」這一招,頓時使薛陵改變了主意,只因他前几天就是被十方大師 用這一招擋住,無法過得「絕情檻」這一關。 他爽快地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遵命獻丑了。」 起身摘起牆上的長劍,大步出去。 只見俏婢碧玉站在院中,手中捧著一把長劍,劍鞘和劍柄都是朱紅色,極是鮮? ?奪目。 她見到薛陵出來,當即移開目光,卻襝衽行禮,叫了一聲「薛相公」。薛陵心知她一定 是為了早先碰了釘子,所以心存憾恨。 回想起來,任何人碰了這等釘子,心中非難過不可,因此他堆起笑容,只等她再望過來 ,便向她道歉。 誰知碧玉低著頭從他身邊而過,竟不瞧他一眼,使他的堆笑和肚中道歉的話,完全落了 空。 一陣環佩聲移到院中,薛陵轉身一看,只見韋小容已掣劍在手,劍光宛如朱虹,一望而 知,必非凡品。 她微微一笑,道:「此劍名曰絳云,乃是寒家歷代傳家之寶,不但鋒快無比,能削鐵如 泥,而在寒家之人手中,還另有妙用。」 薛陵道:「在下猜想一定與劍氣有關,不知對也不對?」 韋小容佩服地道:「薛兄不愧是一代高手,果然一語說中,寒家的劍法中,含蘊得有一 種奇功,煉到最高境界之時,直是有不戰而勝之威。小妹自知功力淺薄,是以不得不乞靈於 仙兵神器,還望薛兄不要見笑。」 薛陵道:「在下豈敢有哂笑之心,只不知姑娘與令兄比較起來,功力造詣可有差異?」 韋小容道:「我們兄妹大致差不多吧!」 薛陵道:「若是如此,在下已無取勝之理,姑娘何須動用寶劍呢?」 韋小容道:「薛兄這話未免太謙了。」 薛陵道:「在下平生不作違心之論………」 碧玉突然插口道:「小姐,婢子常常聽老人家告誡說,男人的話最不可靠!有時候人家 會故意謙讓,使你高興一下,有時候又會猛搭架子,自高身價。」 韋小容斥道:「別胡說!」 隨即歉然向薛陵道:「小妹管教不嚴,薛兄千萬別放在心上。」 薛陵自然聽得出碧玉弦外之音,乃是諷刺他剛才是故意搭架子,但跟她又有什麼好爭的 ?只好淡淡一笑,道:「姑娘也不必放在心上,據在下所知,這世上的男人,果然壞的很多 。」 韋小容道:「家兄似乎從未與薛兄動過手,薛兄怎知個中強弱高下呢?」 薛陵道:「在下曉得他贏過敝友齊茵姑娘,在下的造詣遠比不上齊姑娘,自然更抵不住 令兄的神威了。」 韋小容搖頭道:「薛兄錯了,寒家的劍法向來自視甚高,但那一日薛兄使出的一劍,那 路數竟是唯一不被寒家劍法克制的,因此之故,千方大師居然被你劈出一點縫隙,假如不是 他功力深厚的話,薛兄早就闖入去了,是以小妹豈敢大意,使用尋常刀劍呢!」 薛陵聽了這話,心中感到蠻舒服的,當下不再抗議。韋小容又道:「這絳云劍落在別的 家派之人手中,不但沒有劍氣可言,甚至連鋒利的程度也還不如在寒家之人手中,這真是很 奇怪的現象。」 薛陵道:「這叫做神物擇主,無足為異。」 說時,掣出長劍,大步向韋小容走去。 兩人相距四五尺,站立相峙,薛陵一劍在手,思慮全消,一心一意凝聚劍上,頓時氣勢 雄猛,凌厲無匹。 韋小容衣袂飄飛,含笑持劍,意態空靈飄逸,宛如仙子,似是一點也不怕他那股氣勢的 進侵。 薛陵沉聲道:「韋姑娘千萬小心,在下劍勢一發,便無法挽回。」 韋小客道:「薛兄放心,小妹自問接上几招之力還是有的。」 薛陵不再答話,突然間跨出一步,揮劍當頭劈去。 此是巨靈六式中的「前式」,統共只有這麼一招是向前進攻的,氣勢之強大,直有無堅 不摧,山川震撼之威。 事實上,他只敢使出七成功力,以免失手誤傷了她。殊不料韋小容玉手一揮,? ?出三四朵劍花,封住門戶。 同時之間,蓮步輕移,嬌軀閃處,已斜斜錯出三匹步去,脫離了他這一劍的威力范圍。 她的身法以及劍式,都配合得神奇無間,饒有飄逸仙氣。 薛陵這時才放心出手,一招「左式」,掄劍向左方劈去。但見劍光暴盛,如奔雷掣電, 聲威之猛,又遠越過第一劍之時站在台階上的俏婢碧玉見了他這等雄威,也不禁玉面失色, 鏘一聲,掣出自己身上的佩劍,翩然縱落院中。 韋小容嬌聲喝道:「碧玉回去。」 喝聲中,玉手連揮,那絳云劍幻化出百十道朱紅色的光虹,一陣??琮之聲連珠密響。 原來韋小容竟是以極迅快的手法,當敵劍砍落之際,連續劈在敵劍之上,是以發出連珠 響聲。 饒是如此,她仍然得憑藉絕妙身法,當敵劍落勢略滯之時,錯出劍圈之外,才算是破去 對方這一招。 薛陵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其實他剛才已被對方劍上一股森寒之氣,迫得几乎使不完這 一招。 他深知這刻如若驚凜遲疑的話,自己氣勢便將大見衰竭,這一來,可就決計抵不住她的 劍氣了。 當下振奮起雄心斗志,大叱一聲,提起長劍,第三次向韋小客劈去,這一劍發出之際, 他已曉得自己功力比從前竟精進了不少,卻不知是何道理? 韋小容見他雄威赫赫,真不敢怠慢,但見她嬌軀忽然升空,離地只有四五尺,裙裾飄舉 ,宛如御風飛行的天女一般。 薛陵劍氣到處,頓時把她的身形沖退,隨風翩千,忽左忽右。她在空中飄浮進退,竟是 如此空靈輕逸。 直似是游絲飛絮,隨風而逝,以致薛陵感到劍勢發出,直有無從著力之感。 這原是指顧間之事,兩人忽進忽退,繞院電轉。韋小容忽然落地,卻已距薛陵一丈有餘 薛陵的劍招已成為強弩之末,氣勢業已衰竭。 但聽韋小容脆聲而笑,道:「薛兄小心了,這就是寒家秘傅的絕招」隨風照日「了。」 話聲中,絳云劍起處,直指他正面上中兩盤,疾迫而至。 她劍尖上透出一股森寒凌厲之極的劍氣,薛陵但覺無法可破,只好重施那一日對付十方 大師的故技。 虎軀向右方傾避,猛可旋身反手出劍,「叮」的一聲,竟已擊中敵劍,摧住了她這一劍 之威。 但薛陵全無餘力可以再度進擊,唰地躍開七八尺之遠,訝異驚嘆道:「姑娘這一招真是 古今無雙的絕學,在下勉強抵擋,實是僥幸行險之舉!」 韋小容道:「據我所知,寒家這一招隨風照日,只有兩種抵御之法,其時視雙方功力之 強弱,分出勝敗。但薛兄這一記奇招,卻是第三種抵御手法,實在是十分奇怪之事。」 薛陵沉吟忖想,竟沒有開口。 韋小容識趣得很,也沒有說話,以免打斷他的思路,雖然她一點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 過了一會,薛陵才道:「韋姑娘剛才的奇妙身法,配合上這一路劍法,仙氣靈逸,大有 立於不敗之地之概,在下實在佩服得緊。」 韋小容緩緩道:「寒家這一路秘傳心法,名為」無敵仙劍「。」 薛陵啊了一聲,道:「原來如必,怪不得這般神奇厲害!」 韋小容訝道:「薛兄竟聽聞過這個名稱麼?」 薛陵道:「在下聽說此是天痴翁和圓樹大師合創約三種絕藝之一,其餘的兩種:一是無 敵佛刀,一是無敵神手,只不知對也不對?」 韋小容驚道:「原來世間竟有曉得這三種絕藝之人,照這樣說來,其餘兩種絕藝,世上 定必也有傳人了?」 薛陵道:「在下得知無敵佛刀已傳於世,而這一種絕藝竟有兩脈之多,一是曾經號為天 下第一高手的金明池,他是從朱公明處取得此藝秘笈,正隱跡修煉。二是這成都府中一個姓 梁的人,他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霹靂手梁奉的兒子,亦是得朱公明傳授,暗中修習。」 他略略停頓一下,又道:「至於無敵神手,則已落在萬孽法師手中,正在訓練門人,竟 欲使之天下無敵,以遂橫行肆暴於天下之志。」 韋小容對萬惡派全無所悉,因此薛陵還費了不少唇舌,她才明白了其中的來龍去脈。她 想了一會,才道:「既然那梁克定近在眼前,又是那等橫暴之徒,我定須去會會他,順便瞧 瞧那無敵佛刀威力如何?」 薛陵道:「聽朱公明講過,無敵佛刀乃是以盤古刀法和般若鋒兩種絕藝合并而成,到底 有多麼厲害,難說得很,不過從姑娘的無敵仙劍威力推測,自然亦是驚世駭俗,超凡入聖之 學無疑了。」 韋小容沉重地道:「想不到金浮圖的至高秘藝,仍然留傳人間,不行!我們非追回這兩 宗絕藝不可,但如若人家已煉成功了,只怕不易追回呢!」 薛陵若有所悟,道:「原來令兄突然出頭作梗、用心竟是不讓金浮圖中的秘藝流傳人間 ?只不知你們何故要使那千百種絕藝,永遠失傳?」 韋小容道:「此是先曾祖的遺志,他老人家曾經隨侍天痴老人一輩子,忠心耿耿。為了 不想世人褻瀆及天痴老人和圓樹大師的遺體,所似遺命韋家子孫,世世代代,守護金浮圖, 不讓任何絕藝流傳人間,也不讓世人打開金浮圖。」 薛陵大感意外,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但假如有人避過你們的監視,開啟了金浮圖 ,你們將用什麼手段對付這些人?」 韋小容冷冷道:「自然唯有一一殺死這些貪心之徒了,薛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薛陵顧左右而言他,不回答她這個問題,心中暗自想到:「齊茵他們可能暗中行事, 悄悄打開那金浮圖。此舉犯了韋家大忌,假如韋家兄妹全力追殺,便是一場莫大慘劇,武林 精英必將折損大半,但如若我這刻設法通知齊茵,不讓她前赴金浮圖,則武林各家派之人, 都必定以為我們反悔前約,存有獨占之心,這也是一場永無終止的大禍。」 他反覆想了一下,認為唯有勸服韋家,不再封鎖那金浮圖秘藝,才能消弭大禍,當下說 道:「韋姑娘,在下想見見令兄,只不知他何時回來?」 韋小容道:「他這個人很說不定,你有什麼事告訴我也是一樣。」 薛陵搖搖頭,道:「在下非見到令兄不可。」 韋小容道:「他一回來,自然會找你,我這就去訪查那梁克定的下落,好在他乃是舉人 ,不難找到。」 薛陵道:「假如查訪到他的下落,在下也想去會他一會。」 韋小容道:「這倒不必啦,我自信還能夠收拾了他。」 薛陵暗念我要去的話,你也攔阻不住,當下不和她爭論,問道:「姑娘的秘傳劍法,是 不是像無敵佛刀那樣,也是由兩種絕藝合并而成?」 韋小容作個手勢,請他返房,邊走邊道:「不錯,據我所知,此是我國古代越女劍法和 天竺奇功」飛鳥跡「兩種絕藝,參合而成。」 薛陵在窗邊的椅子坐下,道:「那真是當世無雙的劍法,神奇得使人難以置信,在下想 起了十方大師,以他精深的功力,那絕情檻一關,恐怕無人能闖得過呢!」 韋小容頓時露出愁容,道:「這便如何是好?」 薛陵聳聳肩,作個無可奈何的姿勢。 心思卻轉到齊茵身上,她正處於極危險的情況中,而她自家都還不曉得,真是使人耽心 不過。 他聽到了韋小容長嘆之聲,轉眼望去,但見她嬌靨上布滿了愁云,實是使人惻然心動。 突然間,一個念頭掠過,使他如見一線光明。 當下說道:「韋姑娘如此長嗟短嘆,敢莫是闖過絕情檻之事,對你極為重要麼?」 韋小容道:「不錯。」。 薛陵道:「如若在下拚死闖過了這一關,藉此向令兄妹要求一事,未知會不會如愿?」 韋小容道:「只要闖得過那絕情檻這一關,隨便薛兄有什麼條件,都可答應。」 薛陵道:「那就行啦,在下將不惜此身,定要沖破那一關,至於在下的要求,還須面見 令兄之時,始行提出。」 韋小容點點頭,薛陵又道:「現在請姑娘見示這一招隨風照日,十方大師雖然功力超凡 入聖,但他到底是隱身??後,失去騰挪移位之利,是以必有可乘之機。」 韋小容頓時喜容滿面,起身道:「好,到外面去,我比划給你看。」 薛陵跟她出去,眼看著她慢慢比划,并且聽她說出步法位置,以及其中任何細微變化。 這一招足足講了大半個時辰,才算是交待清楚。 然而薛陵研思之時,仍然顧此失彼,往往記不清身手步法的尺寸,又得向她詢問。 如此直到晚上掌燈時分,薛陵尚未摸得熟這一招「隨風照日」的奧妙,自然更談不到破 拆之舉了。 這是韋小容苦苦相勸,他才肯暫時停止,洗澡換衣,然後和韋小容在後廳中共進晚餐。 薛陵面對佳人美肴,卻一味談論劍法,反覆詰詢一些變化開闔時的精妙手法。 要知像無敵仙劍這等寓神奇于平淡的上乘劍法,最難弄得明白透徹的,乃是在於「變化 」之上。 武功之道,所以能無涯無際,深不可測,便是由於任何一個招式,都將因「人」、「時 」、「地」三字之不同而發生變化。 同樣的招式,初學之士與高手施展出來,自然大不相同。 但即便是同樣一招,亦由同一高手分兩次使出,亦將因時間、對手,以及環境之變換, 而生出不同的威力。 因此,薛陵以他身經千百戰的經驗,加上他自己的武功造詣和悟性,研究起這一招「隨 風照日」,便發生許多連韋小容也從未想到的問題。 其實,這也只不過是換了一個角度來看的緣故而已。 薛陵之所以問個不休,卻是由於他初煉此招,其中許多奧妙變化,略略換了方位,就全 不相同。 其中實是含有千變萬化之妙,倘一時之間,那里能夠完全弄得懂? 韋小容柔順異常,沒有半點不耐煩之色。事實上她那一對水汪汪的美眸,老是盤旋在薛 陵面上,很少移開。 瞧她的舉止神態,好像只要能和薛陵在一起盤桓、談笑,她就已心滿意足了。 薛陵不但沒有發現,甚至在其後的三日當中,他仍然全心全意的沉迷在這一招之內。 就在第三日晚飯之時,薛陵向她道:「咳!這一招隨風照日,實是深奧之極。在下至今 還不能盡測其妙,只能說略有概念而已。」 韋小容道:「時間還多著,薛兄不必著忙。」 薛陵搖搖頭,沉重地道:「就是時間無多,我才暗暗發急。」 韋小容道:「為什麼時間無多?」 薛陵嘆一口氣,道:「在下急於解決一件事,但先決條件卻須闖過絕情檻一關,才談得 到。」 韋小容道:「倒底是什麼事?薛兄何不說出來?或者小妹也可以幫你解決。」 薛陵道:「必須令兄也在此地,說了才有用處。」 韋小容道:「這就不容易,只因家母年紀已老,身體也不大好,因此我和家兄必得有一 個侍奉家母身邊,決不能一齊離開。」 薛陵失望地道:「若然如此,這話就不必提啦!」 韋小容道:「家兄預定兩日後可以到此,我明天就得回家啦!」 薛陵眉宇間露出焦灼的神色,但卻不肯說出是什麼事情。韋小容倒是蠻溫柔的,并沒有 迫他。 她換了一個話題,道:「好教薛兄得知,小妹已派人查出梁克定的下落。如若薛兄也有 興趣,我們今晚去瞧瞧他,你說好不好?」 這也是相當重要之事,薛陵登時轉移了注意力,問道:「這消息不會弄錯吧?」 韋小容笑道:「怎會弄錯?這梁克定乃是舉人,又懂得武功,除了他,難道還有如此湊 巧同名之人不成?」 薛陵道:「這就對了,今晚便去瞧瞧,必要時只好早一步把他誅除。」 韋小容贊同道:「對,這叫做先下手為強,莫說他已經在修習無敵佛刀,犯了寒家大忌 ,非殺不可。即使不然,他既然是霹靂手梁奉的孽子,也得處死,以絕後患。」 薛陵沒有做聲,她又道:「我們找到他之時,是你出手?抑或是我出手?」 薛陵道:「既然姑娘有意要印証那無敵佛刀的威力,自然得讓給姑娘出手了。」 一經決定,便等時間到了,好動身前往。而那梁克定的生死,也就等如已經決定了一般 到了二更時分,韋小容推門而進。 燈光之下,但見她短裝窄袖,肩插絳云劍,打扮得俐落之極,一向披肩的云發也綰盤頭 頂,用金釵別住,玉容嬌俏,別有動人風韻。 她含笑道:「薛兄准備好了沒有?」 薛陵仍然一襲長衫,只把長劍帶上,道:「走吧!看姑娘的裝束,敢是准備展開一場激 戰麼?」 韋小容道:「梁克定既已修習金浮圖三大絕藝之一,小妹豈敢小覷?自然要用全力與他 周旋了。」 。薛陵道:「古人說:「搏獅用全力,搏免亦用全力。」這話很有道理。目下未知對手 功力如何,但不管是獅是免,總之我們用上全力,決不會錯。「兩人出了府門,街上一片黑 暗,四顧無人,韋小容首先躍上屋頂,踏瓦颼颼飛奔而去。薛陵在後面緊緊跟隨,他望住那 個纖小的背影,心中陡生感慨,但連他也說不出那是什麼原因所致。不久,到了一座宅第。 韋小容向他打個手勢,便加快躍入,轉眼間,兩人都站定在一堵院牆上。韋小客向院落中的 房間指去,表示說,那就是梁克定的寢室,薛陵心想她的手下好生能干,連對方的臥室也打 聽出來,不必慢慢的找。她柳腰輕伏,便要躍下去。薛陵一手把她抓住,他只揪住她的手臂 ,然而她卻整個人偎靠過來。,薛陵劍眉輕皺,心想:「這等兆頭不大對勁,莫非她竟也對 我生出了情意不成?」 他一想起男女之情,頓時煩惱萬分,很快就放開手。 韋小容以傳聲之法,問道:「薛兄何故阻我下去?」 薛陵也沒回答,彎腰在牆頂捏下一小塊磚角,向院中擲落,發出拍的一聲,緊跟著,這 塊磚角彈跳到台階上面,又發出滾動之聲。 他們站在牆頭,動也不動。片刻間,房帘忽然撇開,一道人影閃出,無聲無息地落在院 中。 此人仰頭向牆上之人打量,薛、韋二人則俯視著他,雙方距離只有一丈左右,都瞧得清 楚。 但見那人是個白面書生,長得頗為俊秀,手中提著一口長刀。 他大概見到來人不但是一男一女,而且都長得英俊美麗,頓時大惑不解,瞧了又瞧,才 道:「兩位夤夜光臨,有何貴干」韋小容冷冷道:「你可是梁克定?」 那白面書生道:「正是區區,兩位高姓大名?」 韋小容道:「現在還不便告訴你。」 梁克定接口道:「然則何時方可賜告?」 韋小容道:「等到你快要斷氣之時,如若還想知道,當然會告訴你啦!」 梁克定眼神閃動,著意打量來人,但見那英俊男子,沉默如故,難測深淺。這美女出語 含意甚毒,竟是有意來取他性命,當下冷冷一笑,道:「原來如此,那麼區區就等到那時才 請問吧!」 薛陵一伸手,攔住韋小容,輕輕道:「待我先會過此人,你才出手不遲。」 韋小容訝道:「不是講好由我出手的麼?」 薛陵道:「現在情勢略有改變,等我接他不住之時,你才出手不遲。」 韋小客嫣然一笑,道:「如若你接他不住,我出手也不行啦!」 薛陵道:「姑娘好說啦,在下焉敢與姑娘相提并論?」 說罷,飄身落地,卻不掣出長劍,舉步走近梁克定。 梁克定長刀斜翹,刀尖指住對方,這一招雖然僅只是封閉門戶之式,但卻有一股森厲刀 氣涌出,籠罩對方。 薛陵停下腳步,道:「尊駕的刀法和氣度,極是出眾。真想不到文士儒生之中,竟然出 了像兄台這等名家高手。」 梁克定道:「仁兄過獎了,區區一介書生,究心於文墨間,實無能力修習武事,豈敢與 仁兄相比,只不知仁兄有何見教?」 薛陵道:「假如兄弟掬誠叩詢,兄台可肯坦白賜答?」 梁克定遲疑一下,才道:「那要看兄台賜教的是那一方面的事了?」 薛陵四顧一眼,淡淡道:「以兄台的身份,定有不少僮仆隨侍,但咱們雖是說了不少話 ,然而旁邊的房間竟寂無人聲,這情形豈不透著有點奇怪麼?」 梁克定道:「仁兄難道是為了此事而來?]薛陵搖搖頭,道:「這等不合情理的情況,可 就引起了兄弟的另一猜測,那就是兄台雖是落籍本府,考取功名,但身世之間,尚有隱秘, 只不知兄弟猜得對不對?」 梁克定面色微變,沒有回答。 牆上的韋小容道:「薛兄出手一試便知,何須多言?看來在他口中也探聽不出什麼?」 薜陵道:「不錯,恐怕只有動手之一途了。」 梁克定冷冷笑道:「如此甚好。」 心中卻想道:「這些武林人物真厲害,我們母子兩人,千方百計,躲到這成都府來,還 是避不過他們的追蹤。」 一念及此,殺機盈胸,但覺唯有盡施所學,來一個殺一個,或者可以鎮懾住別的人,免 得苦苦糾纏。 要知梁克定實在就是梁學實,自從他的父親去世,而金浮圖之鑰風聲外??,由那梁夫 人求救於齊南山時開始,梁家一直陷入惶怖終日的境地。 他們母子遷到襄陽,然後又遷到成都,梁學實的童年,就在播遷無定,終日恐慌之中渡 過。 不過正因此故,他除了舉業之外,兼修武功。 目下薛陵提及他身世大有隱秘,正是陰錯陽差,中了霹靂手梁奉的毒計。在梁克定而言 ,以為這是金浮圖之鑰帶來的災禍。 但薛陵卻認為他是梁奉的兒子,受聽不許透露身世。因此之故,他們再說上三日三夜, 也不會弄得明白。 事實上,薛陵卻是由於眼見此人文質彬彬,毫無凶厲之氣,因此他想弄個明白。 假如梁克定并非窮凶極惡之輩,那怕他就是梁奉的兒子,亦不能隨便加害。 但雙方話不投機,簡直沒有法子再說下去。薛陵鏘一聲,掣出長劍,跨前一步,冷冷道 :「兄台小心了。」 梁克定也冷冷道:「仁兄即管出手賜教。」 薛陵深深吸一口氣,全身真力充彌,此是他要使出「巨靈六式」的徵兆。這一路劍法, 有如奔雷擊電,威力迅猛。 如若對方不敵,一招即死,此所以昔年歐陽元章自稱「無手將軍」,便因出手太重,起 了這個外號警惕自己。 梁克定那知對方劍法如此威猛凌厲,尤自毫無懼色。薛陵當此劍勢欲發未發之際,突然 問道:「兄台的膽力還不錯,只不知刀下可曾傷過人命沒有?」 粱克定傲然道:「當然有啦!」 他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芒,又道:「此刀之下,少說也取過三十人的性命。但此刀鋒快無 匹,不但毫無損傷,反而甚見靈異,能得聞警出鞘。」 薛陵胸中殺機大盛,冷冷道:「原來如此,那麼今晚縱然再加上我們兩條性命,也沒有 什麼了不起。」 梁克定道:「這話一點也不錯。」 他這刻豪氣飛揚,腦中記起兩年前,在川北遇寇之事,那一次是他平生首度施展武功, 仗著一把寶刀,決蕩突圍。 雖然車把式和一些人都被惡寇殺死,但他卻保護著母親安然脫困,這一役死在他寶刀之 下的賊寇,當真有三十名以上。 這以後,他更勤修武功,為了晨昏苦煉而又不致於傳揚於外,因此他把僮仆遣居別處, 獨宿一院。 他一想起當年殺寇之事,豪氣迫人,長刀上的刀氣更為森厲。 薛陵雖然還熬得住,但也不禁暗暗驚心動魄,提聚起全身功力,准備作最凌厲的一擊, 口中向韋小容大聲道:「這位兄台的刀法,果然得有真傳,刀氣特別森寒強盛。」 韋小容道:「那恐怕就是捏磐印的功夫所致。」 薛陵提高聲音,道:「好,待我瞧瞧他刀招之上,有何驚人之處?」 他提起長劍,氣勢威厲異常,正要使出巨靈六式,突然間,心中一動,??聚功力,改 變劍式。 但見他手中長劍,輕靈瀟??地向對方迎面刺去,手法平平無奇,速度亦不覺其快。 廿五 牆頭上的韋小容喝一聲采,敢情薛陵一招正是「無敵仙劍」中的「隨風照日」,使得恰 到好處,連韋小容也為之失驚,喝起采來。 劍氣才一發出,頓時刀氣全消,那梁克定似是眼花繚亂,不知如何才能抵御這平平淡淡 的一劍,蹬蹬蹬連退數步。 但薛陵身形也是如影隨形般跟上,長劍雖然只是平刺而出,但其勢綿綿,竟然有無窮無 盡之威。 梁克定本能地連連後退,倏忽間,已退到牆下,無法再退。 在他感覺中,自已已被敵人之劍籠罩住要害,好像已全無擺脫之力,也沒法子可以招架 ,百般無奈之下,雙目一閉,長刀朝敵劈出。 薛陵冷冷一笑,左手疾出,以食中二指夾住刀鋒,右手長劍向前一送,直向他咽喉要害 刺去。 劍尖一觸及梁克定咽喉上的皮膚,便使他打個寒噤,雙目更睜不開了,薛陵及時煞住劍 勢,仰頭向韋小容望去,道:「姑娘怎麼說?」 韋小容滿面迷惘之色,道:「奇怪,但此人留之無用,一劍殺死也罷。」 薛陵道:「或許他肯說出實話。」 梁克定沉聲道:「任你千刀萬剮,也休想從我口中追出一句話來。」 其實一個是說「無敵佛刀」,一個則是指「金浮圖之鑰」而言,但湊在一起而言,卻像 說的是同一件事。 薛陵怒道:「等到你功夫煉成,你就敢說了,是也不是?」 梁克定仍然緊閉雙眼,道:「那個自然。」 韋小容飄落在他身前,一陣香風,扑入梁克定的鼻子,竟使他睜開了眼睛。雙方相距得 如此的近,因而梁克定几乎要移開目光,以躲避她迫人的??色。 韋小容柔聲道:「想想看,你才不過二十多歲,前途似錦,何必白白送了性命?」 梁克定嘆息一聲,意志的確已被她這兩句話打動了。 薛、韋二人都緘口等他說話,誰知等了好一會,梁克定一味凝視韋小容,盡在飽餐秀色 ,卻不開腔。 韋小容被他瞧得不大自在,皺眉道:「喂!你到底說也不說?」 梁克定目光掠過抵住自己咽喉的長劍,遲疑了一下,才搖頭道:「恕我有違姑娘芳意了 。」 薛陵想起他殺過數十人之事,怒氣忽生,道:「好,那就只好取你一命,為世除害。」 梁克定突然忿忿的道:「豈有此理,你們分明恃技迫人,恣意橫行,卻還說什麼為世除 害之言,莫非你們還須找點藉口,安慰自已的良心麼?」 如若薛陵振腕出劍,梁克定連一句話也未說完,就已送了性命,但薛陵終非狠辣之人, 雖是動了殺機,但一聽對方忿然發話,竟自留手不發,這才讓梁克定有機會把話說完。 韋小容道:「哈!這真是罕見罕聞之事,我們取你狗命的話,那須安慰什麼良心不良心 ,薛兄不必與他羅唆了。」 薛陵冷冷道:「梁克定,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梁克定道:「只有白發高堂,尚待奉養。」 薛陵道:「你父親呢?」 梁克定道:「自然是棄養啦,何須再問?」 薛陵道:「令尊在世之時,可是為官家效力的麼?」 粱克定道:「不錯,諒你們早已打聽清楚了。」 薛陵望了韋小容一眼,緩緩道:「我瞧他不似是奸惡之輩,但事實俱在,豈容狡辯,韋 姑娘你說是也不是?」 韋小容道:「不錯,如若我是你,一劍剌出,一了百了,寧可失之過酷,也不可留下後 患,這叫做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 。梁克定道:「這是曹孟德的名言,他固是一世之雄,可真想不到千秋百世之後,遺毒 尚且如此可怕!」 薛陵冷冷道:「你父親比曹孟德還要壞上百倍。」 梁克定勃然道:「士可殺不可辱,你們如若辱及先父,莫怪我出言不遜,要痛罵你們了 。」 韋小容道:「我把你舌頭割掉,看你怎樣罵法?」 梁克定慨然道:「吾舌雖斷,尚可含血噴你,至死方休。」 這話說得慷慨激烈,一聽而知,發自衷心,絕非裝模作樣,當真有頭可斷志不可屈之概 薛陵訝然道:「以梁奉這等心朮不端之士,那得有如此悲壯激烈之子,這真是使人大惑不解 之事?」 韋小容道:「好,我來試試看。」 伸手推開薛陵,擠到正面位置。薛陵這一移開,長劍也隨之而撤走,梁克定迅即向左方 翻出去,斜躍六七尺遠。 韋小容冷笑一聲,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瞧你還是回來吧!」 梁克定果然沒有趁機逃走,這自然是因為他上有老母,焉能一跑了之,他持刀作勢,厲 聲道:「我與你拚了!」 韋小容嘲聲道:「拚什麼,憑你也配?」 秀肩一幌,人影閃處,已到了他面前,她赤手空拳,便向對方扑去,一點也不把敵人手 中長刀放在眼中。 梁克定連退三步,喝道:「且慢!」 韋小容道:「什麼事?」 梁克定道:「你先把兵刃亮出來。」 韋小容輕哂一聲,道:「還是那句老話,憑你也配?」 她話聲甫歇,已跨步欺近,纖手直伸,迅快的向粱克定剁去。 梁克定但覺她玉掌上風聲銳烈,不亞於利刀劈風,心頭一震,揮刀招架。 韋小客運臂如劍,欺身連攻了三招,竟把手持長刀的敵人,追到牆角,叉成了退無可退 之勢。 梁克定心中方自駭然,忽見她纖手畢直向自己面門刺來,招式雖然平淡無奇,亦不覺其 快。 但姿勢動作,卻飄逸似仙,美不可言。 他但覺對方這一招,威力無窮,自家簡直毫無招架之力,正如早先薛陵的那一劍,亦是 如此情形。 到了此時,任他如何不屈不撓,意志堅毅,亦是全無用處,不由得長嘆一聲,當??? ?丟掉長刀,閉目等死。 韋小容玉掌一揮,「啪」的一響,已打了他一個耳光。 薛陵沉聲道:「姑娘手下留情。」 韋小容左手疾出,連指如風,點中梁克定胸前穴道。 梁克定悶哼一聲,頓時僵立如木,但雙目不閉反睜,顯然僅只是身體受制,神智未失。 韋小容回答道:「怎麼啦?」 薛陵道:「你看他算得上算不上是大奸大惡之人?」 韋小容唔了一聲:「雖是奸惡,卻不怎麼高。」 薛陵道:「這就對了,他兩度出手,都沒有使出絕藝,難道說他城府深沉至此,寧可落 敗遭擒,也不肯使出絕藝麼,我看他還沒有這等火候。」 韋小容疑道:「這話也是,任何人到了生死關頭之時,總會使出壓箱底的功夫,除非是 天下無雙的老奸巨滑。」 薛陵道:「因此之故,我突然懷疑會不會找錯了人,此是我一早就險險泛起的感覺,但 怕你取笑,所以沒說說出來。」 韋小容道:「哦!怪不得你早先一直盤問,遲遲不肯下手取他性命了。」 梁克定已聽出大有轉機,但他卻認定這是敵人欲擒故縱之故,試問焉有半夜找到門上, 卻弄錯了人之理? 薛陵走過來,道:「梁克定,我要問你几句話,望你從實回答。」 梁克定冷冷道:「不用費事了,我一句也不回答。」 韋小客慍道:「你寧愿不明不白的送了性命麼?」 梁克定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命該橫死的話,人力豈能挽回,所以我認為不用 多說了。」 薛陵眼中陡然射出仇恨的光芒,一手揪住他胸口,咬牙切齒的道:「你可知道,在你父 親手中死了多少忠良無辜之人,我今日縱是殺死了你,亦不為過。」 他想起了滿門被害的血海深仇,頓時怒不可遏,殺機盈胸,因此他的話聲極為冷酷嚴厲 一聽而知,決不是做作,梁克定無話可說,只好閉上眼睛。薛陵提起長劍,便要向他刺去。 當此千鈞一發之際,院門外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甚是威嚴有力,道:「吾兒何事?竟 勞你們出手。」 人隨聲現,一個年約四五旬的婦人,走入院中,她左手拿著一包東西,全身黑衣,宛如 服喪。 她不但話聲威嚴有力,那對眼睛也暗射出倔強堅毅的光芒,教人一望而知她的性格十分 堅強,心中極有主張。 她雖是兩鬢白發飄瀟,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一點也不似年老婦人,可想而知她年輕 之時,定然相當美貌。 薛、韋兩人都回頭而視,梁克定長嘆一聲,道:「娘啊!你又何苦露面呢?」 薛陵乃是俠義之士,覺得無論如何亦不能在一個母親面前,殺死她的兒子,當即松手退 開,道:「來的莫非是梁夫人?」 那婦人頷首道:「老身就是,如若老身猜測得不錯,你們一定是為了這件物事而來。」 她舉一舉左手,讓對方見到掌心的一包東西。 她接著又道:「老身獻出此物以前,還想請問兩位高姓大名?」 薛陵拱拱手,道:「在下薛陵,這一位是韋小容姑娘。」 粱夫人眼中閃掠過一絲訝色,道:「薛先生乃是守禮君子,老身一望而知,想不到辦起 事來,倒也辣手得很。」 薛陵本想反擊一句,你的丈夫才是心狠手辣之輩,但一想何必與婦人在口舌上相爭,便 不做聲,只微哂一聲。 粱夫人目光移到左手那包物事,面上泛起一抹奇異的笑容,徐徐道:「你們兩位既然非 親非故,我這包東西不知應該交給那一位才好,我看這樣吧,我丟在你們中間地上,看誰先 拾起來,就算是他的,這法子好不好?」 薛陵連連搖手,道:「梁夫人不必費心了。」 他們誰也沒有瞧見梁克定面上露出十分驚怖的神情,如若得見,一定警覺這包物事之中 ,必有大大蹊蹺。 原來梁夫人手中的那一包東西,竟是二十年前齊大娘遺贈的一種極霸道厲害的火器,一 擲在地上,頓時爆炸,方圓十丈之內,休想有僥幸逃生之人。 粱夫人二十年來珍藏此物,便是准備一旦有強敵合圍,硬迫他們獻出金浮圖之鑰,如若 不肯獻出,并有喪命之禍。 則橫豎也不免一死,如若及時使用這宗火器,與敵人同歸於盡,當然是最上算之事,總 算是撈回一點本錢。 薛、韋二人不但想不到此是歹毒之物,甚至全然猜想不出包裹中乃是什麼東西,何以說 是他們欲得之物? 假如是一本秘笈,自然勉強可以稱為他們欲得之物,但事實上他們并無強取秘笈之意。 在薛陵而言,他只想查明梁克定若是恃技橫暴之人,便殺之以為世除害,在韋小容說, 她只要廢去他的武功,也就行了。 薛陵連連搖手,正是表示他們絕無貪得秘笈之意。 他堅信大丈夫行事必須光明磊落,要殺死人家,定須讓人家弄個明白,死得心服。 卻見梁夫人理都不理他,管自仰天慘笑一聲,厲聲道:「等到你們明白此物如此不祥, 已經太遲了!」 她一揚手,那包東西直向薛、韋兩人之間的地上摔去,梁克定悲聲大叫道:「娘啊!」 他底悲慘的叫聲中,含蘊得有無盡的悲憤和愴痛之情,縱是巫峽猿啼,山鬼夜哭,亦不 過如此。 這陣悲叫划破了黑夜的沉寂,傳出老遠。 可是突然之間,一切聲響,盡皆消歇,梁家母子兩人都楞住了,因為他們預期中的爆炸 ,并沒有發生。 梁夫人心想:「莫非是年代太久,是以藥包受潮失靈了?」 轉眼望去,地上那有藥包的影蹤? 再往韋、薛二人瞧去,但見那包物事已到了韋小容手中。 她也是以左手托著,玉面上微含笑容,顯然她全然不知這一包東西的內容,才能夠這般 從容閑豫。 梁夫人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忖道:「我一死不足惜,但可憐我兒方自長成,卻遭夭折之 恨!」 這一觸動了母愛天性,頓時淚如雨下,舉步向梁克定走去,一把抱住了他,悲泣不已。 薛陵嘆口氣,道:「韋姑娘,咱們走吧!」 韋小容道:「好,但這包東西………」 薛陵道:「還給他們,趁咱們尚未知道包中是什麼物事以前。」 韋小容遲疑一下,道:「好吧!這一趟我聽你的。」 她走過去,左手伸到梁家母于面前,道:「拿回去吧,但望你日後不要憑仗這一門絕藝 ,為非作歹,這才不負薛兄慨然釋仇之意了。」 梁夫人聽得清楚,猛可忍住悲淚,轉頭道:「姑娘說什麼?」 韋小容道:「薛兄要我把這件東西還給你們。」 梁夫人道:「姑娘知不知道那是什麼物事?」 韋小容道:「我如何知道,大概是一本手抄的秘笈之類。」 粱夫人道:「姑娘千萬小心托著,不可用手捏它,更不可掉在地上,老身告訴你,包中 之物,乃是一種火器,略一震動,立時爆炸,十丈之內,一切皆成為飛灰。」 韋小容芳心一震,玉面上沁出了冷汗。 薛陵大步跨過來,伸手舒掌,輕輕取過那包東西,道:「別慌,待我拿著。」 他眼見韋小容嬌軀微顫,知道她心中害怕,所以毫不遲疑地接了過去。韋小容但覺他多 情體貼之極,感激得差點兒墜下眼淚。 要知每個人的膽氣都不一樣,有些女人狠毒得可以謀殺親夫,但見了一只小老鼠之時, 卻駭得全身發軟。 像韋小容武功如此高明,膽敢面對天下高手,兵刃相搏。 但剛才一聽是火器,登時駭得四肢無力,如若不是薛陵立時接過,她說不定會失手掉在 地上。 梁夫人凝神打量薛陵,口中贊道:「這位薛英雄真的好膽色………」 薛陵道:「令郎雖是讀書之人,但鐵骨錚錚,實在是不易多見的硬漢。」 韋小容定一定神,過去解開了梁克定的穴道,一面問道:「令尊之諱可是一個奉字麼? 」 梁夫人勃然色變,道:「什麼,那梁奉乃是大大的惡賊,寒家避仇匿居於此,對頭之中 ,梁奉便是其一。」 薛陵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我們敢情受到梁奉那萬惡賊子播弄了,只不知梁夫人 的對頭,還有些什麼厲害人物沒有?」 梁夫人到底是驚弓之鳥,那敢說出實情,砌詞道:「還有几個尚在官場中的人物,恕老 身不便奉告。」 薛陵一聽,腦筋便不往別處轉了。 只因梁奉乃是錦衣衛指揮使,這梁家既是士宦世家,又牽涉一些官吏在內,自然不是一 般江湖上的仇恨。 因此之故,他亦不再追問,只道:「好教梁夫人得知,那霹靂手梁奉惡貫滿盈,已死於 在下劍底,他臨死以前,說是有個兒子在這成都府,并且說出梁兄之名,說是已由別人傳以 絕世武功,必能為他復仇等語,因是此故,在下查訪至此,深夜驚擾,實是萬分歉疚,還幸 終於水落石出,不曾中了惡賊詭計,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梁夫人當然也不會詢問起他的仇恨始末,唯唯諾諾的應著。 薛陵道:「這一宗火器,請梁夫人收回吧,但這等凶器,實在不可長此留在家中,反正 梁奉已遭誅殺,可以不必多慮了。」 梁夫人忙道:「薛英雄說得是,老身當在近日將此物交還原主。」 薛陵假如曉得這等火器的原主,乃是已逝世多年的齊大娘,定必悟出她別有用心。 韋小容輕輕道:「我們走吧?」 薛陵把那一包火器慎而重之地交還給梁夫人,回頭啾了韋小容一眼,應道:「好,咱們 馬上走。」 他又接著問梁夫人道:「當日誅殺梁奉之時,還有一位同仇敵愾的姑娘在側,她目下已 與在下分開,芳蹤不定,是以無法得知,說不定她也會來找梁兄。」 他說得很急促,梁夫人一望而知他是因為韋小容在側,是以不大想提及另一個姑娘。 這等心情,她自然很了解。 當下并不多問,點頭道:「薛英雄放心,老身自會早早解釋明白。」 薛陵心想怕只怕齊茵恨火遮眼,一見人便下毒手,還未想完,卻聽梁夫人又問道:「老 身要不要把薛英雄到過之事告訴她?」 薛陵吃一驚,道:「不,不,梁夫人最好不要提起今晚之事。」 梁夫人又諒解地點點頭,這一回她倒是沒有猜鍺,薛陵果然是不想齊茵曉得他和一個美 貌女子在一起之事。 要知當日他十分消沉之時,齊茵問過他是不是因為別的女孩子所致,而他其時肯定地否 認了。 事實上,他當真不是為了任何女孩子,可是齊茵一旦聽到他有女同行,并且已恢復了功 力,那卻是百口莫辯之事。 就算韋小容肯作証,齊茵也決不相信,何況韋小容肯出頭作証麼,她愿意助他向齊茵解 釋誤會麼? 這答案不問可知,必是個「不」字。 如此微妙復雜的內情,真是說也說不清楚,就算他有時間向梁夫人慢慢解釋,也很難弄 得明白。 是以他變顏變色地向梁夫人要求不要提起,梁夫人固然明白,韋小容又何嘗看不出多少 苗頭?在她而言,自然只得詐做不知,讓事情發展下去。 一番折騰之後,薛陵已忘記警告梁夫人,關於齊茵可能立下毒手之事,直到他記起之時 ,已經是翌日之事了。 這一天韋小容已束裝返家,而她的兄長韋融則尚未到。 薛陵整日練劍,這是韋小容臨走迫他答應的條件之一,除了練劍之外,還應承這一天決 不出門上街。 一直等到晚上,薛陵才獨自再赴梁府,誰知梁家已經搬走,杳無人跡,他只好悵悵而歸 始終沒有法子把可能發生的意外,同梁家母子警告。 他也意念出梁家一定有莫大的隱衷,才會匆匆搬走,不過目下已無法臆測,亦自無從查 究,只好回到韋家。 翌日,韋融一早就到達了,下午時分,他就邀約薛陵前赴那南台寺,再度求見十方大師 他們一路走,薛陵問道:「韋兄認為兄弟已可以闖得過那道絕情檻了嗎?」 韋融道:「寒家劍法乃是不傳之秘,既然舍妹竟把最精妙的一招傳與薛兄,以薛兄的原 來造詣,加上十方大師身在??後,不能隨意移動,大概可以闖得過。」 薛陵道:「然則令妹會不會遭受家規處罰?」 韋融點點頭,道:「當然會啦!」 薛陵忍不住問道:「她會受到怎樣的處罰呢?」 韋融笑睨他一眼,道:「薛兄如果真的關心起她,最好不要追問。」 薛陵訝道:「假如真個關心,自然要追詢才對,韋兄這種說法,確實令小弟大惑不解? 韋融道:「這是因為薛兄乃是外人,縱然關心,亦無法可施,倒不如全然不知,落得心頭清 靜。」 薛陵激起了好奇之心,道:「不,如若沒有妨礙的話,小弟甚愿曉得詳情。」 韋融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她輕則被逐出家門,重則廢去一身武功之後,才逐 出家門,如此而已!」 薛陵聽了大吃一驚,并且不由得微怒,道:「如此而已!韋兄說得好輕松,她是你的親 妹子是不是?」 韋融沒有發覺他的慍怒,目注前路,隨口應道:「自然是嫡親兄妹啦!我們同父同母所 出,再也沒有比我們更親的了。」 薛陵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走了一程,韋融突然道:「也許得怪我不該把薛兄的窘境說出,我告訴她說,你為了萬 惡派已得無敵神手的絕藝,金明池剛得到無敵佛刀的絕藝,所以你須得到金浮圖去求一種足 以抗衡的絕藝才行。」 薛陵道:「如此便如何了?」 韋融道:「女孩子總是大驚小怪,思慮未周,也不想想一招半式焉能濟事,竟硬是藉口 要請你相助闖過十方大師的絕情檻,而把寒家劍法中,最奧妙精奇的一招」隨風照日「傳授 與你。」 薛陵哦了一聲,忽然意識到問題相當嚴重,只因從韋融的口氣,可以聽出他已認為韋小 容對自己已很有意思。 甚至不止是很有意思,因為她竟不惜犯家規,寧受此等重罰,也要暗助自已…… … 然則我豈不是要對此事負起責任麼? 他默然忖道,心頭頓時沉重不堪。 因為他實在不愿再沾惹任何情絲,更不愿使韋小容那等可愛的姑娘,受到被逐出家門的 重罰,自然也不愿意見她為自己而傷心。 他們不知不覺間已抵達寺門,那庄嚴古老的建??,在這山野中,顯得異常清靜肅穆, 使人生出脫塵出俗之感。 薛陵望了一陣,搖了搖頭。 韋融道:「薛兄可是覺得此寺太過殘破麼?」 薛陵道:「那倒不是,小弟感到此地雖然寂靜,但假如小弟出家逃世的話,這兒仍然未 合我意。」 韋融顯出很感興趣的樣子,心中隱隱若有所悟。 薛陵又道:「小弟這話似是有點愚妄,但卻是出自衷心,此寺到底離市廛不遠,使人未 能忘俗,如是小弟,一定抱著」棄世久拚隨世遠,入山惟恐未山深「的宗旨,深隱遠遁於窮 山大澤之中。」 韋融連連點頭,若有所悟,接著問道:「薛兄你可不至於遁世出家吧?」 薛陵道:「得隨緣處且隨緣,將來是何等光景,小弟懶得多想。」 韋融挽住他的手臂,跨入寺內。他邊行邊道:「薛兄可沒有忘記那一日答應冒充一個人 之事吧?」 薛陵道:「沒有忘記,但叫我冒充誰呢?」 韋融道:「如是需要,小弟始行宣布。」 薛陵話題一轉,問道:「假如小弟能闖過絕情檻,令妹能不能免罪?」 韋融似笑非笑地望住他,道:「薛兄似乎很關心舍??,小弟甚感欣慰。」 薛陵道:「如若令妹因此受罰,流浪江湖,教小弟於心何安,因是之故,總想盡一己之 力,希望有所幫助。」 韋融道:「如是沖破了絕情檻,對她當然很有幫助,但天下之事難說得很,我們唯有見 一步行一步。」 薛陵不再多說,兩人一直走到那座禪院。但見了緣在院門口打坐,合什低眉,神情肅穆 韋融叫道:「小師父,我們又來啦!」 了緣抬頭道:「老師父已經交待過,兩位施主再來之時,不必留難,只不知兩位這次重 到小寺,可曾有了沖過絕情檻的把握麼?」 韋融笑一笑,道:「小師父想先行打聽一點消息,是也不是?」 薛陵立刻接口道:「韋兄說錯了,我看這位小師父適才寶相庄嚴,雖然年事尚輕,卻儼 然已有高僧大師的氣象,因此之故,他定是暗生菩薩心腸,慈悲為念,這一問必無一點惡意 ,可以斷言。」 了緣心中大是受用,望了他一眼,緩緩道:「薛施主過獎了,小僧只不過曾聽老師父嘆 息說,當你們重來之時,情勢凶危無比,恐怕會有血光污染佛地,因此小僧忍不住問一問兩 位,可有什麼把握沒有?」 他輕快地起身,又道:「自然兩位必有所恃,方會再來,小僧這就去稟告老師父。」 他走了之後,韋融面色變得十分灰白,用力握住薛陵的胳臂,顯示出心情緊張的神情。 薛陵反而安慰他道:「不要緊,反正時日甚多,咱們這一次失敗,還有下一次。」 韋融道:「我擔心的只是你的安危。」 他的聲音甚是軟弱無力,使薛陵覺得很耳熟。 轉頭一看,突然發覺他和韋小容竟是這麼相像,這聲音也甚是與韋小容相似的口音,因 此他才覺得耳熟。 他一直沒有太注意韋融的面貌,但如今這麼一瞧,可就記起他有時浮起一種嫵媚的笑容 ,竟會使他生出憐憫之心。 這真是有點奇怪之事,然而薛陵并沒有再去尋思。 他道:「小弟已深悉那一招的奧妙,自會隨機應變,設法沖過。」 韋融堅決地道:「那麼請薛兄答應我,你決不因舍妹之故,強行硬闖。」 薛陵掠過一絲疑念,不過聽他口氣大有如不答應,便即就此賦歸之意,可又不能不答應 ,只好道:「韋兄如若相信得過,小弟答應一定照辦。」 韋融放心地呼一口氣,但隨即又問道:「那麼你竟是沒有把舍妹放在心上了?」 薛陵眉頭一皺,心想左也是你說的,右也是你說的,卻教我夾在當中,好生左右為難。 不過薛陵也不至於無話可答,他道:「假如兄弟不肯答應韋兄的條件,而是堅持定要為 了減輕令妹之罪,冒死闖過那絕情檻,只不知韋兄打算怎麼辦?」 韋融道:「我打算拉你回去,這一關不闖也罷。」 薛陵道:「兄弟也料想到韋兄當必如此,是以接著想到假如我們就此賦歸,豈不是等如 此行業已失敗?」 韋融道:「既然沒有闖關,自然是失敗了。」 廿六 薛陵道:「若然如此,兄弟堅持己見又有何用?倒不如答應了韋兄的條件,應承決不拚 死胡來。這樣雖然不夠背水擋陣的決心,但總還有試上一試的機會,比起完全不試而回,到 底多了一線之機,韋兄你說是也不是?」 韋融無言可答,哼了一聲,道:「薛兄雖是謙厚君子,但言詞鋒利,竟不下於能言善辯 之士。」 薛陵一笑,道:「韋兄過獎了。」 正說之時,紅磚路上出現了緣的身影,他踏穩重的步伐,向他們走來。如若不是早已見 過了緣之人,單從遠處看了他的步伐姿態,定會以為是個年高沉穩之人。 薛陵輕輕道:「韋兄,這位小師父氣象庄嚴,將來定必大有成就,決非池中之物。」 韋融道:「不錯,如若他的根骨稟賦平常凡庸的話,十方大師焉會看中了他,收他為座 下傳人呢?」 薛陵突然泛起一個疑問,道:「兄弟聽韋兄說,貴府傳劍法,不授外人。那十方大師既 是韋兄尊長輩,自無話說,但這了緣小師父亦是外人,難道十方大師便可以違背家規,傳授 外人麼?」 韋融道:「了緣既然是十方大師的徒弟,自然不算是外人,薛兄你說對也不對?」:薛 陵搖搖頭,道:「兄弟認為此理不大講得通。」 說到這兒,了緣已迫近兩丈之內,他合什打個問訊,道:「老師父有請兩位施主移駕前 往,這一次不必多說了,只要你們過得絕情檻,便可入內相見。」 韋融道:「多謝你啦!」 伸手拉了薛陵,急步走去,轉到翠竹林後,但貝那矮樹籬笆的缺口當中,有根長竹直指 嚴守。 這根長竹的另一端。通到丈七八尺的石屋門口,從門口的竹後,伸出一只手、握持此竹 。 韋融道:「大師,我們又來啦!」 後寂然無聲,指住缺口的竹尖,離地約三尺,彷佛是凝結在空氣中,毫不搖擺顫動,具 堅凝不破之勢。 薛陵舉手掣出長劍,躬身施了一禮,道:「晚輩薛陵,遵照大師諭示,可要無禮動手了 。」 竹後仍然沒有聲音傳出來,因此之故,這一道籬笆缺口,果然浮動決絕無情的氣氛薛陵 更不打話,挺劍疾出。他早已准備好全力闖關,氣勢決心,皆已具足,是以此刻無庸停頓准 備。 但見他一直向竹尖沖去,劍尖搖擺不定,幅度雖然很小,可是已足以令人摸不清他的劍 尖將往何方發出。 這一招手法,乃是薛陵諳熟了那一招「隨風照日」之後,研創出來的三種破解手法之一 ,內含無窮奧妙。 眼看他手中之劍已近竹尖,但他似乎毫無停步之勢,韋融只看得長眉緊鎖,心中大惑不 解,也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要知,目下的情勢,與通常上陣交鋒之時,大有分別,那是由於十方大師使的是長達一 丈六七尺長的竹竿,而薛陵之劍,只不過四尺青鋒,長短相差太多。 是以當竹尖刺入薛陵體內之時,薛陵無論如何也威脅不到對方。 韋融失驚的是看不透他這招有何妙用?從他的攻勢方向推測,薛陵這一招似是兩敗俱傷 的硬闖手法。 然而對方離他遠達兩丈,他縱然不顧自己生命的生死,卻又那里能濟於事呢?韋融迷惑 之餘,又因薛陵自投險境之舉,而大為驚駭,面色劇變。 當此之時,竹內第一次傳出聲音,那是一下重重的咳聲,強勁震耳。而小沙彌了緣,則 應聲轉頭,移開目光,不去瞧看薛陵的進攻,卻把目光移到韋融面上。 他口中突然朗宣佛號,響亮異常。假如不是在這等極端緊張的關頭,使韋融全神貫注在 薛陵進攻的情況上的話。這麼突如其來,響亮震耳的一聲佛號,定必使韋融駭得跳起來。 薛陵挺劍疾進,到了劍尖已夠得可以撩擊竹竿之時,突然間,去勢一挫,劍尖凝定,幻 化出一點寒芒,直向竹竿尖端刺去。 這一劍由於相距得近,又是別出心裁、獨辟蹊徑的奇異手法,因是之故,劍尖毫無困難 便刺中了竹竿尖端。 假如這一招是上陣交鋒,無疑是沒有半點價值。因為對方的刀劍移動既速,加以刀劍的 尖鋒,乃是几乎瞧不見的一點,如何能刺得中? 可是目下對方的竹竿,不但招數固定,移動緩慢,竹竿尖端復又比刀劍尖鋒大上不知多 少倍。 因此他居然一劍刺中了,立即依照擬想之法,准備必要之時,不妨棄去長劍,甚至拚挨 那竹竿掃墼,骨頭斷折之厄。迅即從側面沖入缺口之內。只要不被竹尖刺中,定然不致於死 。 當他心念方動之時,還未有所動作,竿尖上已傳出一陣銳利森寒的劍氣,直是要把他全 身斬碎一般。 薛陵已盡施全身功力,也無法抵御得住,任何別的動作都做不出來,唯有向後迅退之一 途。 饒他功力深厚,但返到韋融身邊之時,仍然感到對方劍氣的寒冷,侵入肌膚,險險發出 麻痺的現象。 韋融一把揪住他,驚道:「你沒事吧?」 薛陵運功催動血氣,寒冷之感霎時消滅。這才應道:「不好。」 韋融嘆一口氣,道:「你剛才這一劍真是妙到毫巔,照我的估計,恐怕只有這一招,方 熊破關入去。但你還是失敗了,我們怎麼辦呢?」 薛陵道:「我還有其他方法,可以一試。」 他深深吸一口氣,健臂一抖,甩掉他的手,提起長劍,又向前奔去。這回一躍就落在竹 尖之前,揮劍攻去。 但見他手中長劍幻出千百道精芒,使人眼花繚亂。而十方大師的竹竿也自展開反擊,忽 上忽下地吞吐刺截。 兩人在頃刻間,已換拆了十七八招之多,然而不論他如何馭劍奮擊,仍然破不了十方大 師的那一招「隨風照日」。 薛陵終於知難而退,站在韋融身邊直喘氣。韋融伸手替他推揉胸背的穴道,以助他迅即 復元。 竹內傳出一陣低沉冷峻的聲音,道:「好啊!薛施主在短短數日之內,居然已盡諳這一 招」隨風照日「的奧,想必再過一些時候,這一套無敵仙劍也被他學去。」 韋融嘆一口氣,道:「大師的絕情檻如此厲害,除了借重薛兄之力,還有什麼法子呢? 這也是事出無奈,迫不得已之事。」 十方大師重重的哼一聲,道:「他兩次無功,想必已經認輸了吧?」 薛陵已經平復如常,朗聲應道:「晚輩不自量力,還要試上一試。」 十方大師道:「很好,但這一回你務須多加小心才好。」 薛陵一振臂,把韋融揪住他胳膊的手彈開,軒眉挺胸,流露出堅定不屈的斗志,大步走 去。 這次他每一步跨出,尺寸以及速度,都絲毫無別,形成一般堅凝強大的氣勢,凜凜生威 ,至足使人震懾畏懼。 但見他迫到切近,氣勢更強,斜斜向右方疾跨三步,然後驀然轉身,一劍反手向背後劈 去。這一劍因得翻身之勢所助,威力陡然增強了一倍還不止。 但見精芒電閃,十方大師的長竹竿已被長劍劈中。過程就跟第一次之時一模一樣。然而 有一點不同的,那就是薛陵這回氣勢之威猛,功力之強大,遠非第一次來時可以比擬。 那根長竹竿啪的一聲,竿身急顫,宛若靈蛇。當此之時,常人但覺眼花繚亂,可是薛陵 卻明明見到一道縫隙,可以穿越,也即是可以闖過這道「絕情檻」。 他人隨劍走,奔雷掣電般射去。內的十方大師清嘯一聲,恍如鸞鳳鳴於尢天,清越異常 ,大有仙氣氤氳之意。 薛陵迅急的去勢當他嘯聲甫起之時,便立時阻滯停頓,但他的身子仍然前傾,作出沖躍 之勢。 說得遲,那時快,但見長竹竿「嗡」的一響,橫掃薛陵。一聲響過處,已抽掃中薛陵護 身長劍。 薛陵蹌踉而退,跌撞出七八步,翻身欲倒。韋融疾躍到他身邊,張臂把他抱住,滿面俱 是惶急的表情。 薛陵靠在他身上,喘息得十分劇烈,似是一時之間,已不能恢復氣力。韋融猛一翻掌, 拍向他胸口「紫宮」、「重關」兩大穴道之上。接出手替他推揉穴道,面上仍然盡是惶急擔 憂的表情。 過了一陣,薛陵長長吐一口氣,低聲道:「好厲害,這一股劍氣差點兒活活悶死我了。 」 韋融道:「你身上可有異常的感覺?」 薛陵道:「剛才是奇寒澈骨,難以忍受,現在好了。」 韋融嘆一口氣,道:「那是最上乘的劍朮境界,單憑這一股劍氣,便可以殺敵於百步之 內。你若不是功力深厚,加上深諳這一招」隨風照日「的奧妙,勢難逃過殺身之禍,唉,當 真危險得很。」 十方大師接口道:「阿融,你要傳本門劍法與外人,難道已忘記了嚴峻的家規麼?」他 聲音之中,含蘊一種冷酷無倩的意味。 韋融垂頭而嘆,道:「融兒怎能忘了家規呢?」 十方大師道:「你還記得這條家規怎樣規定麼?」 韋融身子微微發抖,使得緊靠著他的薛陵,竟生出一種異常之感,那便是他的身體,到 處柔軟而又富於彈性,似是丰於肌肉,總碰不著骨頭。 他一挺胸,站直了身軀。低聲道:「別害怕,慢慢的說。」 韋融反過來靠住他,輕輕道:「我豈能不怕?」 十方大師冷冷道:「你既是害怕,為何敢冒犯家規,自取其咎?」 薛陵乃是旁觀者清,突然察覺十方大師話聲雖冷,其實已失卻早先的酷絕無情的意味。 他靈機一動,用傳聲之法向韋融道:「十方大師已泛生憐憫不忍之心,你不妨借此機會 ,動之以情,或者不但能夠免罪,甚至可以摧毀這道」絕情檻「。」 韋融抬頭向深垂的竹望去,兩眼己充滿了晶瑩淚珠,作出一股楚楚可憐之態。薛陵卻在 心中喊聲不妙,忖道:「此舉只怕會弄巧反拙,只因眼淚此一物,定須婦人女子施展。方足 以動人,若是男人啼啼哭哭,徒然使人煩厭。」 不過他自己也想不懂的是:韋融雖是男子,可是這兩泡淚水出現在他那白皙俊美的面龐 上,竟不使他感到厭煩可笑,反而一陣心軟。 他矍然而悟,忖道:「也許是他和韋小客長得太相似了,因此使我生出錯覺,感到好像 是韋小客含淚乞憐一般。」 十方大師沉默了片刻,才道:「老衲縱然有心庇護,亦是無法可想,這一點你當必知道 。」 韋融道:「假如薛陵是你老的女婿,那便不算得是外人了,對不對?」 薛陵心中吃一驚,腦海中泛起了韋小容的芳容。他同時察覺自己竟然并無不愿當她夫婿 之意,更是大吃一驚。 不過薛陵驚訝之色,并沒有流露出來。這是因為他早已答應過冒充一個人的身份,現在 只不過是冒充而已。 這一點他既已答應,自然不能敗壞韋融的計謀,心知如若露出驚色,必被對方覺察出破 綻無疑。 然而他心中實在十分震動波蕩,他居然沒有不愿當真充任韋小容夫婿之意,豈不是意味 他已對她生出情感。 照道理說,以韋小容如此天香國色,文武雙全,兼且對他溫柔體貼,一點也不敢使出小 姐性子。薛陵心中不拒絕娶她為妻,實是十分正常之事,但問題出在他自以為情心已冷,古 井無波,除了齊茵之外,他決不會愛上別人,而事實竟是如此,教他豈能不驚? 只聽十方大師嗯了一聲,道:「薛施主,老衲善窺人心意,你面色雖然未變,但眼睛瞳 仁放大,顆然是受到刺激,這究是什麼緣故?」 薛陵愕然道:「大師的慧眼,真是明察秋毫,晚輩乃是…………」 他深深吸一口氣,極力抑制心中的波蕩,才又道:「晚輩乃是直到如今,方知您老人家 的真正身份,實在驚奇萬分!」 十方大師道:「這理由相當充足,倒也說得過去。」 他略略一頓,又道:「那麼薛施主親口回答一聲,你當真是老衲的女婿麼?」 薛陵咬咬牙關,應道:「是的,大師何以還須下問?」 十方大師道:「老衲觀測你的為人,乃是一諾千金之士,寧死也不肯毀約背信。因是之 故,老衲要你親口應承了,那時不管你本來是真是假,現在已確定了。如若是假的,也就弄 假成真啦!」 薛陵一怔,道:「晚輩倒沒有想及這一點。」 十方大師道:「現在知道了還不遲,但老衲可以向佛祖作誓,此舉絕非老衲父女做成的 圈套,只不過由於你的介入,使老衲無法擺脫塵緣。老衲也就趁機會弄個圈套讓你套上,如 此兩不虧欠,總算扯平。」 薛陵突然感到這件事的嚴重性,苦笑一聲,道:「假如令千金心中討厭晚輩,大師此舉 ,豈不是誤了她一生?」 十方大師徐徐道:「你是我平生僅見的才俊杰出之士,豈會辱沒了小女呢!」 韋融忽然插口道:「大師您難道竟不讓女婿拜見一次麼?」 十方大師沒有做聲,似是正作考慮。薛陵轉面向韋融望去,面泛苦笑,韋融忽然低下頭 去,沒有睢他。 薛陵直到此時,才突然心靈大震,睜大雙眼,耵看他的頸項。但見皮膚雪白嬌嫩,那里 像是男子的頭項? 然則,他竟是韋小容改扮的不成?薛陵震驚地忖思,一面更加睜大雙眼,向他細加觀察 忽聽十方大師嘆息一聲,高宣佛號,接看道,「你們進來吧!」 那根竹竿,緩緩垂低,竹尖碰在地上,發出哧的一聲。 韋融一伸手,勾住薛陵臂膀。薛陵卻使勁一甩,皺起眉頭,道:「你先進去。」 韋融一瞧他神情不對,吃了一驚,急急細聲問道:「你怎麼啦?」 薛陵道:「你當必也記得我說過,必能沖過這道絕情檻之言。目下此檻雖撤,你自進去 ,與我無干。」 韋融急道:「怎會與你無干?大師要見的是你啊?」 薛陵道:「大師也謬許我是守諾不渝之人,是以當初一言,定須遵守,我如若無法以武 功闖過,決不進去。」 但見韋融已急得想哭的樣子,大是楚楚可憐,那股婉哀求之情,實是使人感到不忍。 薛陵卻終於硬起心腸,移開目光,生疏的道:「你自己進去吧,我要靜下來想一想。」 他們對話之時,韋融不稱他薛兄,薛陵亦不叫他韋兄。同時,彼此間也不自稱小弟或兄 弟。由此可知,薛陵已認為面前這個韋融,就是韋小容無疑。而韋融既是韋小容,則為了不 讓十方大師聽出薛陵原是冒牌貨,便在稱謂上小心注意,不露馬腳。 不過目下這都不重要了,薛陵一時尋思如何能從這個圈套中脫身之法。此舉縱然使韋小 容十分傷心,亦是無法之事。 他前前後後一想,感到自己既愧對齊茵,復又記起了心中的隱痛,一時真想不開,已決 定唯有死在當場,才能得到解脫。 奇怪的是他竟沒有想到這等想法,何其懦弱?他的豪氣雄心,凌云壯志,如今都到那兒 去了。 那道竹忽然惚喇一聲,掉在地上。薛陵轉眼望去,但見門內當中,站著一個高瘦僧人這 個高瘦僧人,年紀大約是五旬上下,兩道暗色的眉峰,垂拂雙頰,容貌清古,此刻面色甚是 嚴峻。 韋融雙眼瞪得大大的,尖叫了一聲「爹爹」,兩行珠淚,便自滾滾迸出,沿頰流下,滴 向衣襟。 這個老僧自然就是十方大師了,他手中還拿看那根竹竿,凝目注視看薛陵,左手輕輕搖 擺一下,算是跟韋融打過招呼。 他冷冷道:「薛施主,你的話未免太自負了。老衲雖是皈依我佛多年,但嗔心未息,破 戒殺人,并非奇事。」 薛陵聽出他挑舋的語氣,精神陡振,心想:「我怕的就是你不敢殺人。」當下躬身施了 一禮,道:「大師快人快語,晚輩甚感佩服。但晚輩賦性固執,說過的話,亦是非做不可。 」 十方大師目光轉到那柄掉落在地上的長劍,冷哂一聲,竹竿起處,「啪」一聲,擊中長 劍劍身。 但見這柄長劍已斷為兩截,這一手純是以無堅不摧的劍氣,斬斷長劍,實在舉世無雙, 令人心服! 薛陵自然也萬分服氣,只聽十方大師沉聲道:「薛施主,不是老衲夸口,事實上,這一 手已夠你忙上二十年的了。」 他微微一哂,又道:「但老衲豈能等候二十年之久呢?」 薛陵突然一伸手,把韋融的劍舉在手中,赤光耀目,宛如一條火蛇。他挺劍作勢,說道 :「何須二十年之久,晚輩這就獻丑了。」 韋融橫身攔阻,淚痕滿面,悲聲道:「你………你想干什麼?」 薛陵道:「我想光明磊落地沖過這一關。」 他一面回答,一面忖道:「假如他真是韋小容,并且換回女裝如此情狀,只不知我會不 會心軟罷手?」 韋融跺足道:「你這豈不是迫家父非出毒手不可?」 十方大師道:「融兒躲開,我出手例不留情,并非單是這一次為然。」 韋融身軀搖搖晃晃,有如重病方愈,腳軟無力。薛陵硬起心腸,左手一撥,推開韋融, 隨即跨步迫去。 轉眼間,已迫近那缺口,但見十方大師提起竹竿,紋風不動的封住缺口,仍然是使的「 隨風照日」這一招。 薛陵舉起絳云劍,劍尖向前直指,但上下微微搖擺,使人捉摸不定他劍尖的去路變化。 這一招,他上來就施展過,終於被十方大師的劍氣迫退。目下又使出來,十方大師冷冷 一哂,竹竿不避不讓。 眨眼間,薛陵已沖入圈中,絳云劍閃電般向外一吐,劍尖奇准的刺中了竿尖,接向左上 方推去。 這時,只要十方大師竹竿隨著劍勢向左方移動,薛陵一個翻身即可沖入去。十方大師人 遠竿長。除了以劍氣迫退敵人,無法力爭。當下清嘯一聲,大股劍氣源源涌出,威勢之強, 無與倫比,一望而知他實是已用盡全力反擊。 薛陵當然不敢怠慢,也自提聚起全身功力,從劍身透傳出去。也是一大股森寒劍氣,潮 涌而出。 雙方劍氣一觸,薛陵但覺自家的劍氣宛如殘雪向火,一碰即消,全然不生拒敵的作用, 這一驚非同小可。 要知他自從藝成出道,憑仗那師門「巨靈六式」,加上他天生過人的意志毅力,形成了 一種舉世罕有的氣勢,縱橫江湖,雖然高明如金明池、朱公明等人,也無法硬當他的鋒銳, 必須先行避開,再以奇奧招式反擊。 但這十方大師卻是第一個毫不費力壓倒他的人,不但不畏薛陵的劍氣威勢,甚至大具克 制之妙,反而是薛陵感到全然無法抵擋他的劍氣。 說得遲,那時快,十方大師的凌厲劍氣,充滿了森森殺機,已如破竹般的迅快進迫,晃 眼己堪堪上身。 薛陵當此之時,盡管心驚,但十方大師絲毫不亂。他原是存下必死之心,是以根本不作 後退之想。 他縱然有愿死之意,但事到臨頭,他還是本能地盡一己之力,試圖抵拒反擊。在目下的 情形之下,反擊已無可能。唯一可行之法,就只有設法抵拒。 他一看師門心法全被敵人克制,心念電轉間,劍尖一起,抬高了半尺左右,「嗤」一聲 ,刺了出去。 所謂剌出,其實也不過是吐出六七寸而已,但劍卻有如刺透一重帳幕般,發出堅實異常 的聲音。 這可真是薛陵也不曾想到之事。但感此劍霎時重如山岳,几乎把持不住。急急提聚全身 功力,運劍續施此招。 雙方頓時相持之下,成了膠著狀態。但見十方大師全身僧袍如被風吹,飄拂不停,手中 的長竹竿,斜向左指,竿尖恰被絳云劍抵住,既不能落下,亦不能回收。 薛陵日下乃是使出那一招「隨風照日」、這才形勢忽變,沒有喪了性命。這刻他正是以 全力馭劍,依照這一招的運勁發力之訣,內家真力,源源涌出。 只不過眨眼工夫,薛陵但覺真力越使越有,源源不絕,并且益見強大,更加拼力施為, 不敢稍有松懈。但他卻沒有法子想得通這個道理,怎會如此大反常情?這內力拚斗之舉,如 何能越來越強,源源不絕? 但見他劍尖漸漸前移,雖然緩慢,但片刻間,已把對方竹竿又推起了五寸之多。竹竿長 ,劍短,斗起內力時,已大為吃虧,何況又成了斜角之勢,并非正面相爭,長竹竿當然又更 為吃虧。因此薛陵每推一寸,優勢就隨之增加許多分。薛陵心中暗喜,更不放松。突然間劍 上一輕,原來十方大師的長竹竿已向天挑起,擺脫了薛陵劍尖的羈絆,也就是不再以劍氣內 力拚斗。 那根長竹竿乍起又落,迅逾掣電,但在薛陵而言,這一絲空隙宛如康庄大道,早已一大 步跨入籬笆缺口之內。 十方大師竿勢斗然煞住,沒有當真擊下,薛陵抱劍躬身,施了一禮。卻聽韋融叫了一聲 爹爹,從他身邊掠過,颼地投入老僧胸懷。 薛陵不由得五指一松,絳云劍掉在地上,發出嗆一陣響聲。他到了這刻,已可斷定,韋 融其實就是韋小容,因此之故,心中既茫然又吃驚,連劍也拿不住了。 十方大師伸手撫摸韋融,滿面是憐愛之色,輕輕道:「孩子,你千方百計的迫為父返家 。其實是不智之舉。」 韋融歡聲叫道:「爹啊!您以前不容女兒稟告家中之事,所以至今還不知道。其實許多 年前,娘已經大為懊悔,終日盼你回去。」 十方大師淡淡一笑,道:「為父看破了世情,皈依我佛,乃本出自真心,非是被人所迫 。你母親縱然盼我歸去,但不須多久,定又諸多言語,不能見容,你還是個小孩子,那里知 道,人心變化,往往無法自持。」 薛陵聽到此處,已確定韋融正是韋小容,心中頓時煩惱異常,一時竟不知如何自處才好 ? 只聽韋小容柔聲道:「爹,這話雖是有理,但阿娘早已在咱們的園子深處,親自搭蓋了 一間精舍,准備給爹居住清修。阿娘說:爹一定不喜家人喧鬧,更不喜時時兒女親戚煩瀆, 所以揀了那一處,離屋子遠離一里以上。阿娘說,只要爹搬入去住過,那怕只有几天時間, 她這一輩子也就安心滿足了。」 十方大師面色變得十分嚴肅,緩緩道:「你母親的一番心意,為父聽了也很歡喜感激。 既然如此,咱們一同歸去便是,但阿容你可知道?你自家已惹下了這一輩子也難以擺脫的煩 惱了麼?」 韋小容怔了一下,突然垂下頭,埋在老父胸前,沒有做聲。 十方大師輕嘆一聲,目光轉到薛陵面上,道:「賢婿,一同到屋子里說話。」 薛陵雖然沒有回答,卻舉步入屋。室內甚為寬敞,除了壁供佛像,此外只有一張禪床和 几把舊木椅。 十方大師在床邊坐下,韋小容緊緊挨住老父而坐,竟是不敢抬頭向薛陵瞧看。薛陵也在 一張木椅上坐好,了緣迅即進來,捧了三香茗奉客。 十方大師重重的咳了一聲,道:「老衲早已斷絕世情,看破一切。但如若能夠眼見小女 出閣,得償向平之愿,自然是莫大佳事。」 他一邊說話,一邊發覺薛陵愁眉苦臉,又聽到女兒心房狂跳之聲,心中不禁泛起酸溜痛 苦之感。 他只停歇了一下,又道:「老衲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糾葛,不便置喙。只想聽薛施主 你親口回答一聲,老衲以賢婿相喚,你應是不應?」 薛陵挺起胸膛,豪氣迫人,道:「大師何不當場試驗一下?」 十方大師反而愣,道:「你自承告訴老衲就行啦!老實說,假如你們早就露出破綻,老 衲的絕情檻豈是這麼容易就闖得過的?」 薛陵道:「晚輩是盡力而為,實無必成的信念。」 十方大師道:「你是不愿使老衲感到無顏,才這麼說法,其實你再回想一下,你是用什 麼武功闖過這一關,就能明白了。」 薛陵細細思索,突然大悟,忖道:「原來我還是使用他們韋家劍法,由此發揮出絳云劍 的威力,才僥幸得手。怪不得十方大師毫無慍怒不悅之意了。」 他點點頭,道:「晚輩明白啦,但假如晚輩怕死惜命,想來也無法施展貴府的絕藝,大 師您說是也不是?」 十方大師肅然道:「說起了這一件事,你當必未曾忘記,寒家的家規,曾有嚴禁傳外人 的一條,因是之故,老衲不得不問個明白,瞧瞧你算不算是外人?」 他長長吁一口氣,接又道:「老衲自視甚高,絕無絲毫要挾勉強之心,這一點望你萬萬 不要誤會。」 薛陵聽他口氣,察他舉止,實在真是有道之人,縱然不算是俠義道,但也決計不是邪惡 門戶。像這種人,在武林中唯恐其少,豈會嫌多?因此,他頓時又想到自己如若與他作對相 抗,情形自是不能與往時相比了。 他心念電轉,只不過剎那間,已把道義、信諾以及武林消長盛衰之機,想得透澈明白, 心中已有了主意。 十方大師道:「老衲就要依你之言,加以試驗了。在開口之前,你可還有什麼話要說沒 有?」 薛陵沖口道:「這等婚娶大事,依禮當須由父母作主。我………我…………」 方自吶吶間,韋小容忽然低聲插口道:「你的身世,天下皆知,目前尚有誰人可以為你 作主?」她的話聲雖低,但似乎已用了不少氣力,掙得雙頰通紅。 十方大師道:「我佛慈悲,原來他的身世竟是很悲慘,但往者已矣,咱們暫時不必提了 。」 但見薛陵的神情變得十分消沉沮喪,一望而知,他斗志全消。十方大師壯歲之時,看破 世情而出家,人生經驗何等丰富。此時眼看薛陵從豪氣干云的俠士,變成如此消沉落索,登 時明白,此事其中必有莫大隱情。 然而若是輕輕易易放過了這等俊秀人物的話,如此佳婿,實是難求,為了女兒著想,說 不得只好多費點心力了。 他想了一想,道:「阿容且退,待為父與薛施主說几句話。」 韋小容遲疑了一下,這才退出屋外。十方大師徐徐道:「薛陵,世上之人,自結一切冤 孽,到頭來沉淪苦海,莫能起拔。為此之故,老衲豈能也如世俗之人,自尋煩惱?」 薛陵但覺這位老僧的話,大有道理,心中郁結之氣,聽了這几句話之後,竟然消散了不 少。 但他心中的疑懼猶在,當下肅然恭容,道:「老禪師以慧眼察看眾生,自然能超然物外 ,無窒無礙。但晚輩身遭非常之恨,莫能排解。只怕縱是皈依我佛,也是無用。」 十方大師微微一笑,道:「佛門廣大,無不渡之人。不過你如若心存非常之恨,則須以 入世法門解之。只因愛恨之念,存於靈台方寸之間,天地雖大,亦無處遁逃,是也不是?」 薛陵細細咀嚼話中之意,似悟非悟,但心頭卻感到輕松了不少,要知,他一直把心中的 痛苦、煩惱密密收藏,從來沒有與別人討論的機會。目下十方大師以超脫世俗的智慧,慈悲 的胸懷,示以禪機。使他不知不覺生出敬仰依賴之心。此心一生,可就不再把一切痛苦深藏 心中了。 他垂頭道:「老禪師有所不知,晚輩的遭遇,有些不是人力所能解決,假如只是個人的 恩怨情孽,尚可一身擔當。但有些事情,唉………」 十方大師道:「這樣說來,你自信擔當得起個人的恩怨情孽了?」 薛陵點點頭,道:「晚輩曾經結識一位紅粉知己,昔年蒙她庇護,不但逃過殺身之禍, 兼且得投明師,修習武功。」 他扼要地把齊茵這一段情緣說出來,最後當然談到何以不能和她結合之故。他作一結論 ,道:「齊茵青春貌美,雖說晚輩很傷她的心,但假以時日,她必將另有遇合,心中創傷, 得以平復。」 十方大師緩緩頷首,道:「或能如此吧!」 薛陵又道:「但晚輩另有非常之恨,只覺天地茫茫,全然無處逃避。」 十方大師道:「據你所說,你全家均被朱公明、梁奉所害,除了情愁難解之外,倘有何 事令你如此憂怖?」 薛陵低頭輕輕道:「朱公明臨死之時,向我透露一個極大的密,那便是家母尚在人間, 唉!此事不說也罷。」 十方大師憫然道:「原來如此,你幸好遇到老衲,得以破疑解惑。」 薛陵全身一震,抬頭睜眼,望住這個黑眉拂頰的老僧,十方大師輕誦一聲佛號,道:「 以老衲想來,朱公明既然是如此奸惡之人,他的話你豈能深信不疑?」 薛陵惶惑地道:「但晚輩亦不能斷然不信啊!」 十方大師道:「你如能斷然不信,自然最好不過,如若有所未解,自應盡力訪查,弄個 水落石出才是。」 薛陵的勇氣已恢復了八九分,道:「大師竟是主張晚輩去查個明白麼?」 十方大師道:「正是此意,老衲雖然不知朱公明怎樣說,但以意度之,必定十分的慘酷 不堪,使你肝腸斷裂,連訪查個明白的勇氣都沒有,這是因為他深知你的為人,才施展這等 毒計,你從如今起,完全放下此事,定須等到訪查明白以後,再作計較。」 薛陵一躍而起,拜伏地上,道:「多蒙大師啟我茅塞,晚輩不啻再世為人。」 自然薛陵并非從此就完全安心,他只不過改變另一方式來擔當這個莫大的憂疑心事而已 以前他是先相信有此事,竟然連訪查的勇氣也沒有,現在則是暫不相信,等查個明白再說。 十方大師拉他起身,道:「這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有不少急待解決之事,例如與金明池 有一年之約,而他已看手修習」無敵佛刀「,萬惡派有人著手修習」無敵神手「,那金浮圖 之內,雖有千百種絕藝,但連同寒家的」無敵仙劍「,這三宗絕世奇功卻因已流傳於世,便 沒有留在金浮圖之內。」 薛陵聽得目瞪口呆,半晌作聲不得。 十方大師又道:「還有就是你和阿容之事,亦須有個交待,依照韋家祖規,你已學去本 門劍法,最輕的懲罰,也須斷去使劍的一只手臂。」 薛陵一聽便知,假如他答應娶韋小容為妻,則不但可免去斷臂之禍,甚至可以修習這一 門劍朮,得以和金明池相抗。 廿七 他一時難以委決,垂頭尋思。 十方大師等了一會,才道:「照理說婚姻之事,自須父母作主,但你經歷千辛萬苦,渡 過無數艱險凶危,可知你已具足了自主能力,即使父母在堂,也不過是稟告一聲,無須他們 代為作主,何況你身世如此,除非是令師反對,別人都不能左右於你。」 薛陵左思右想,實是無法決定,他不是不知韋小容文武全才,復又美照人,多日來的交 往盤桓,已生出了感情。 因此,他心中沒有一絲一毫不愿意娶她為妻的情緒,而是這件事牽涉太廣,他若是一個 處理不當,必將誤人誤己,遺患無窮。 忽聽十方大師提高聲音道:「阿容進來。」 韋小客掀而入,目光一轉,但見薛陵肅立禪榻之前,一時看不出情勢如何,芳心中忐忑 不已。 十方大師道:「阿容,為父已經皈依我佛,出家為僧,你也不是一般世俗的兒女,所以 為父決定召你進來,好好商量一下。」 韋小客道:「商量什麼呀?」 十方大師道:「假如為父是薛陵的話,對於這件婚事,一定有許多顧慮,先說拒婚這一 方面,則他與咱們韋家非親非故,而學去了一招劍法,最輕的處置也得斷去一臂,這在他來 說,還不算是不敢承受的痛苦,最使他顧忌的,恐怕是他若然修習不到絕藝,則將來萬惡派 之人橫行天下,無人能制,金明池亦將取他性命。」 薛陵和韋小容都默默聽著,深覺十方大師之言有道理。 十方大師又道:「其實拒婚的弊害,倘不止此,例如縱使我韋家放過了他,也讓他順利 得到金浮圖的武功,但他勢必得與齊茵日後在一起勤修苦練,這一來他不但使齊茵失去了機 會,蹉跎青春,同時自己也陷溺越深,痛苦倍增。」 薛陵嘆道:「晚輩竟從沒想到這一點。」 十方大師向女兒望了一眼,見她面色不豫,便道:「阿容,情之為物,十分奇妙,千古 以來,尚無人能夠識透,有人說情尚專一,決不能分心,但亦有人以為不然,因為心靈原無 境界,可以廣含萬物,宇宙雖大,唯有心靈能夠測度,因是之故,有人認為若是因緣巧合的 話,一心之中,可容兩種真情,甚至多於兩種。」 韋小容一怔,道:「一個男人能同時愛上兩個女人麼?」 十方大師微微一怔,道:「自然能啦,但其中甘苦,卻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話聲一頓,按著又道:「現在再代薛陵分析下去,他如是存心盡孝之人,定然也得考 慮到薛家香火,假如他存心不談婚娶之事,薛家一服,便自他而斷了。」 這十方大師娓娓道來,分析透辟詳盡,許多都是薛陵所不敢想而或者簡直是沒有想到的 薛陵嘆一口氣道:「晚輩得聆教誨,大有茅塞頓開之感。」 十方大師道:「施主好說了,老衲只不過由於是局外之人,得以冷眼旁觀,是以看得較 為清楚而已,假如老衲尚未出家,仍然以阿容的父親的身份處理今日之事,只怕不容易如這 刻般心平氣和了。」 他話聲略頓,按著又道:「假如你前前後後一想,毅然下決心,全心全意的娶了阿容, 這也有一個很大的弊病,只怕你自家還不知道。」 薛陵訝疑交集,恭容道:「還請大師一并指迷。」 十方大師道:「以老衲的看法,你是個極為重情尚義之士,那齊茵姑娘對你恩深似海, 情重如山,又是你平生第一個愛上的女孩子,這一段情,不但不會隨時日而俱逝,反而是時 間越久,你就越是懷念,內疚也越深。」 薛陵大驚道:「晚輩會不會如此,自家實是不知。」 十方大師道:、「當然會如此啦,除非是齊茵在一年之內,竟然嫁為人婦,換言之,她 是在你失蹤的一年之內,又尚未與阿容成親以前,竟已出嫁,則你才不會內疚於心。」 薛陵突然感到一陣輕松,想道:「原來這宗婚事,倘有一年的緩沖時間。」 精舍內沉寂了片刻,十方大師一聲嘆息,打破了寂靜,他徐徐道:「老衲管完你們這件 事,再也不過問塵俗之事了,薛陵賢婿,你耳聽老衲說來………」 薛陵不由自主的恭應一聲,韋小容頓時眉開眼笑,卻急急低頭,不讓他們見到這歡喜的 表情。 十方大師道:「阿容從現在起,便算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但期以一年,好讓你專心煉功 習武,藝業既成,才行禮成親,但老衲卻出一個難題給阿容,那就是她一定要替你解決齊茵 的問題,這解決之法,不外兩條途徑,一是她使你肯娶齊茵為妻,若然如此,齊茵是姊,阿 容是,都是你的妻室,無分軒輊,二是她設法促使齊茵出嫁,阿容定須解決了這個大問題, 方許嫁給你這個結論,使薛陵、韋小容這封年青人都聽得呆了,尤其是韋小容,玉面變得十 分蒼白,但覺這個難題,簡直是故意不讓她嫁給薛陵一般。十方大師又道:「現在我們動身 回去,且看賢婿你的福緣如何?」 薛陵全然不明白這位老僧所說的「福緣」,指的是什麼事? 韋小容怯怯道:「爹爹,你出的難題………」 十方大師靄然一笑道:「孩子,佛家最重因果,你若不解決此因,將自惡果,因此,你 必須盡心盡力的去解決,但你的力量有限,容或無法解決,現在你附耳過來,為父傳你一策 ,當可大有碑益。」 韋小客這才化憂為喜,抱住父親,十方大師情不自禁的伸手摩挲她的面頰,疼愛之情, 流露無餘。 以這位得道高僧,居然也流露出舐犢之情,實在太難得了,薛陵觸景傷情,不由得鼻子 一酸,連忙移開目光。 十方大師在女兒耳邊輕輕道:「孩子,假如你想不出解決之法,便須用心打聽誰是當世 之間最聰明多智之人,然後向他請教,以為父的料想,這個難題斷然無法解決之理。」 韋小容聽了這話,登時記起了以智名震天下的紀香瓊,頓時喜世望外,連連點頭,表示 她明白了。 十方大師又同薛陵道:「在咱們動身之前。老衲還有一些要緊的話告訴你,第一件是你 不論將來是否與阿容結為夫妻,老衲亦作主免去你學去韋家劍法之罪。第二件是那金浮圖歷 世百餘年之久,也該是開關出世的時候了。」 韋小容以難以置信的口氣問道:「爹爹敢是說并不干涉任何人開啟那金浮圖?」 十方大師道:「正是此意,這件事與薛陵的福緣大有關系,詳情以後再說。」 他大聲叫了緣進室,見過韋小容和薛陵。然後命他收拾一些用物,了緣用一根禪杖為扁 擔,挑起衣物包袱,一同出寺。 出得寺門,路邊樹叢後閃出兩條人影,卻是家仆阿金和阿張,他們迎上來,拜伏路上。 十方大師命他們起身,道:「老衲出家多年,已是佛門弟子,你們往後不必如此。」 阿金、阿張都垂手而應,十方大師轉眼向薛陵道:「他們都是咱們家中老仆的後人,老 衲瞧著他們長大的。」 他隨即向阿金道:「阿龍呢,可是在家中麼?」 阿金瞧了韋小容一眼,吶吶道:「大少爺他………」 韋小容接口道:「哥哥他替女兒引開齊茵,恐怕要個把月才能回家。」 十方大師搖搖頭,道:「你們當真是膽大妄為,但望阿龍不曾忘記家訓那就好了。」 薛陵這才知道韋小容果然真有一個哥哥,抽空一問韋小容,方知韋家家訓不許兒子踏入 江湖中闖名立萬。 阿張急急疾馳而去,不一會,駕了一輛馬車,還有几匹長程健馬。 由於薛陵的行蹤要保持機密,因此他和韋小容同坐馬車,十方大師等人反而騎馬上路。 一路西行,薛陵已知道目的地是打箭爐,由於心中暫時沒有挂礙,是以一路縱覽景物, 胸懷舒暢,竟是多日以來最輕松的時刻。 西南風光,與內地迥異,沿途所見,除了漢人之外,尚有藏人、番人、苗人、東人、等 ,服飾各異,甚為有趣。 過了雅州,已入康境,漢人漸少,再經瀘定,過瀘定橋,一日行程,即抵康定。 薛陵對那些黃衣或紅衣的喇嘛,甚感興趣,聽韋小容說,才知道此地盛行喇嘛教,同時 又得知韋家一直是寧遠土司府的西席先生,在此地身份十分尊貴。 那十方大師未出家以前,就曾在土司府中教導現任的土司,而近兩年她哥哥韋一龍也承 襲此位,不時入府教導土司的兒子們。 因此韋家在打箭爐勢力極大,車馬所至,路上之人,無不禮敬。 大夥兒終於馳入一座花園之內,仍然馳行了多時,才抵達韋府門口,大門外已簇擁了一 大群人,最前面當中的竟是個中年美婦,容光照人。 韋小容躍下馬車,如乳燕般投入這中年美婦懷中,十方大師反而站定在五六尺外,合什 回訊而已。 許許多多的家人,都紛紛向十方大師行禮,其中有些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或老婦。十方 大師一一與他們寒喧說話,熱鬧非常。 薛陵和許平在一旁簡直完全不受人注意,但忽然那中年美婦分開眾人,走到薛陵面前, 所有的目光才集中他身上。 薛陵躬身行了一禮,心想:現下尚不能稱為岳母,只好道:「晚輩薛陵,謁見韋夫人。 」 韋夫人那對精明強項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好久,才道:「當真是一表人才,無怪阿容 愛上了你。」 薛陵聽了,不覺面上一紅,韋夫人已察覺了,笑道:「孩子你別介意,老身在此地居住 了三十多年,竟也和本地之人一般的直率無禮了。」 許平也上前叩見,韋夫人一擺手。道:「孩子起來。」 許平但覺一股潛力涌到,硬是把他托了起身,心中登時大為佩服。 這一日擺酒接風,大開盛筵,全庄上下開懷歡宴,熱鬧之處,不必細表。 翌日早晨,薛陵在韋小容硬迫之下,換上當地服飾,頓時變了樣子,惹得韋小容笑個不 停。 她自家也換上短衣窄袖,足登皮齔,拉了薛陵出屋,挑選兩匹快馬,并肩出游,時而疾 快,時而緩行,韋小容充作向導,介紹本地風光以及民性習俗,整個上午,玩得十分愉快。 下午,薛陵被召到距庄屋里許遠的一座精舍中,見到了十方大師和韋夫人,十方大師吩 咐他向韋夫人行過子婿之禮,這才說道:「夫人她已同意老衲的辦法,因此將來你和阿容如 若不能結為夫婦,她也不會怪你。」 韋小容輕輕嘆息,薛陵只好唯唯以應。 他曉得十方大師特地說出這話,必有很深的用意。不過一時之間,卻是摸不透此舉用意 何在? 十方大師又道:「現在要談你如何習藝之事了,據老衲所知,金浮圖內的千百種武功中 ,盡管有許多是驚世駭俗的奇奧功夫,但細細探究,卻沒有一宗能強勝過兩位祖師合創的三 大絕藝。」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這三大絕藝你也知道的,便是」無敵仙劍「、」無敵佛刀「和 」無敵神手「,三者之間,不易分出軒輊,恐怕是功力深者,便可得勝。」 韋夫人接口道:「這几乎已是不易之論了,問題是阿陵的功力,未必見得會比修習其他 兩種絕藝之人為強,這也勉強不來之事。」 韋小容忍不住插口道:「爹和娘叫他到這兒來,就只是告訴他這几句話麼?」 十方大師微微而笑,韋夫人道:「急什麼,若然只是這几句話,何須到這兒才說呢!」 韋小容大喜道:「難道說還有別的辦法不成,那太好了。」 韋夫人道:「結果如何,現下只有天曉得,此所以大師說要瞧阿陵的福緣如何,我們盡 人力最多做到給他一個機會的地步而已。」 韋小容忙道:「什麼機會呀?」 韋夫人道:「你爹決定打開石室別府,讓阿陵進去碰一碰運氣。」 韋小容睜大雙眼,道:「打開石室別府,娘不是說過無法打開的麼?」 韋夫人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道:「阿娘一個人自然無力打開石室別府,定須你爹回來 ,同心協力,才能打開,唉!這個機會我本想留給龍兒的。」 薛陵立刻道:「若然如此,小婿泱不敢拜領………」 韋夫人擺擺手,阻住他再說下去,通:「你如若終能娶阿容為婦,不但是半子之親,而 且阿容終身有托,我這個做娘的也大感欣慰,再說韋家家訓不許兒子側身武林之中,龍兒即 使再學到什麼絕藝,也是沒用。」 薛陵道:「小婿拚命下苦功修習無敵仙劍,已經大感滿足了。」 韋夫人道:「這一門劍法,你非修習不可,但制勝殺敵還沒有把握,必須去碰碰你的運 氣才行,如果在石室別府內得不到別的奇功絕藝,那就只好回來埋頭苦練了。」 她停歇一下,才又說道:「那石室府之內,是一處天然的奇異地方,在山腹之內,有几 十條回環不通的甬道,又有數十間石室,昔年家翁以及一眾家人,都居住在這石室別府中, 侍奉天痴翁老祖師,你岳父十方大師小時候,日日在里面玩耍,熟得不能再熟。」 薛陵聽到這兒,心知必定有奇怪之事在後面要說出來,不由得凝神端坐,側耳恭聆。 韋夫人又道:「到了他十歲左右,遷出別府,三十年後重入別府,卻几乎迷了路,敢情 那別府內的路徑,已和他記憶之中大不相同了。」 韋小容訝道:「聽說那石室別府深藏山腹之內,無論是甬道房室,俱是天然生成,爹爹 第一次几乎迷了路,難道說那些甬道也可以改變的麼?」 薛陵聽了這話,才知道敢情連韋小容也未到過那石室別府,甚至僅知概略,未悉其中詳 情。 十方大師接口道:「難怪阿容你會迷惑不解了,要知那石室別府之內的甬道,本來就回 環往復,有如迷陣道般,當這別府封閉,咱們全家遷出之時,你祖父依照圓樹祖師的遺示, 堵塞了數處地方,這麼一來,別府內的通路立時變成一座出奇深奧的陣圖了。」 韋夫人道:「若是爹爹您懂得這一門學問,自是不愁迷路,但如若全無所知,那就一定 走不出來了,對也不對?」 這話仍然在爭辯那十方大師第一次進入別府之時,何以會險險迷路一事。十方大師徐徐 道:「問得好,為父自然一早就詳熟了別府內陣法的奧妙,但由於你祖父業已去世,你祖母 已是八旬以上的老人家,你母親則修為日淺,功力有限。」 他略為停歇一下,眼見女兒和薛陵兩人全都眼露茫然之色,情知他們想不通此事怎會牽 涉到武功上面去,當下又按著道:「要知那石室府,經過圓樹祖師帶來的天竺僧侶,獨運匠 心,加上了奇巧的禁制之後,那扇石門,奇重無比,尋常之人,雖有千百之眾,也無法推開 。」 他的目光轉到韋夫人面上,倏然閉口,似是不想多說話。 韋夫人立刻接口道:「那別府之內,匿藏兩位祖師的金身法體,因是之故,不讓尋常之 人得以隨便進入,但圓樹祖師卻有遺言說,在他圓寂西歸之後,仍然有一段因緣待了,所以 又不許封死府門,於是那几位從天竺來的僧侶,設計了這一道石門,暗藏機括,不但推動之 時十分沉重吃力,而且每開啟過兩次之後,便自行封死,要得等到別府門內上方一個水室的 冰塊,被一塊萬年溫玉完全溶化,這個封門機括才會復原。」 韋小容訝道:「為何要開啟兩次之後,才把府門封死?」 韋夫人道:「因為每進一次,務必連開兩次才行,一次是進去,一次是出來,那冰室內 的冰,總要十年之久,才能溶化,換言之,這道別府之門,要隔十年左右,才能再付打開。 」 韋小容恍然道:「原來如此…………但女兒還是覺得有點不大明白?」 韋夫人道:「你的性子就像我一樣的急,聽完了自然全明白。」 她略帶斥責意味地瞧了女兒一眼,這才轉向薛陵道:「那道別府石門每開一次,就加重 了不少,更是難開,容兒他爹爹第一次進入別府之時,是由我和婆婆兩人在外面接應,等他 出來之時,由我們推開石門,放他出來,其時他功力亦尚淺,最初是他獨自奮力推開了石門 ,以致累得頭昏眼花,又因為只有十二個時辰的限制,逾時便不得出,所以他不敢休息,勉 強深入查看,疲乏匆忙之間,竟迷誤了道路,於是只好集中全力找尋出陣之法,便自白把十 二個時辰都糟塌了。」 韋小容又想開口詢問,可是記起剛被母親斥責過,便又趕快閉口,薛陵瞧在眼中,差點 兒笑出來。 韋夫人道:「你們一定想知道何以要容兒的爹起初獨力推開石門,那是因為婆婆年老, 我又功行太淺,生怕用力之後,十二個時辰內未能恢復,兼且當時還須借此機會,測探出婆 婆和我兩人之力,能不能推開石門,由於我們兩人加起來,可以抵得上容兒爹一個人,是以 讓他獨力去試,假如他推得開,則他出來之時,我們也推得開了,若是開始之時出手助他, 只怕到他想要復出之時,才發覺我們力量不夠。」 韋小容大驚道:「假如爹爹被困在別府之內,漫漫十載,只怕絕無生出別府的機會了。 」 十方大師這時才接口道:「這個自然,那別府之內,全無可供裹腹之物,只有冰室中的 冰塊,還可以用來解渴,但十年之久,單是飲水的話,焉有活命,若是攜帶乾糧,無論如何 也支持不到一年半載,何況十年之久。」 韋夫人接口道:「這別府之門,每開過一次,就重似一次,因此之故,到了十年後打算 再度入探之時,竟不敢進去。」 韋小容忍不住訝道:「可是門已打開,卻不敢進去?」 韋夫人道:「不錯,你爹和我兩人合力推開了府門,然而我知道單憑我個人之力,不足 以放他出來,以是之故,放棄了入探之心。」 她停頓了一下,才又道:「於是又過了十年,再實現了二度入探的愿望,這一次我獨力 地無法開門,但由於你爹功力精進,能夠在里面以雙掌吸門,助我開啟,所以這一次他冒險 進去了。」 韋小容道:「那麼爹爹已參拜過兩位祖師的遺體了?」 韋夫人道:「如果他已找到這一間密室,還用得著給阿陵碰碰機緣麼?」 她轉面向薛陵道:「你一直留心靜聽,不發一言,可見得耐性過人,現在要說到這機緣 到底是什麼了,其實我們尚非當真知曉,但從上一輩的口風上,卻可以猜測出必是一種深奧 絕世的武功,乃是兩位祖師融合貫通創出的一種心法,古今罕有倫此,這個密,只要你找得 到那間密室,謁見兩位祖師的遺體之時,便可以揭曉了。」 韋小容道:「那第二次入探別府之時,爹爹何以找不到密室,既然連爹爹也找不到,阿 陵如何找得到呢?」 韋夫人道:「這就得瞧他的運氣了,上次你爹爹入府之後,耗費了六個時辰打坐練功, 以便恢復氣力,誰知六個時辰過後,別府內十分昏暗,雖然你爹細細搜索,但時間太短,兼 且視力受到限制,終又空手而歸。」 十方大師忽然插口道:「薛陵,你聽了以前這些經過,當可知道實是萬分危險,假如老 衲和你岳母兩人合力仍然不能推開石門放你出來,那是必死無疑,又假使你在別府內,陷失 於陣法之中,過了時限,我們無從援救,那也是非死不可,因此,你不妨多作考慮,始行決 定。」 薛陵沉吟忖想,沒有立刻回答。 韋小容忽然道:「那麼等三日之後才回答吧!」 十方大師舉手作勢送客,口中道:「就這麼決定,你們多商量一下,反正事情不急在一 時,不過一經決定,薛陵就得下十天八天苦功,把別府地形圖研審精熟,免得到時迷失在陣 中,誤了出府時限。」 薛陵隨同韋小容辭出來,回到庄屋,韋小容跟到他房間,恰好許平出去狩獵,沒有旁人 在側。 韋小容道:「你心中可有了決定?」 薛陵搖搖頭,道:「還沒有。」 韋小容道:「我卻主張你不必冒險,照我的估計,以你的天聰,苦練上一年時光,應該 可以跟金明池決一勝負了,縱使仍然不行,我還可以出手助你。」 薛陵道:「你覺得入探別府很危險麼?」 韋小容道:「當然危險啦,如若不然,爹娘早就讓哥哥去碰運氣了。」 薛陵道:「說不定到時我和你哥哥一齊進去。」 韋小容突然大喜道:「有了,你不妨碰碰運氣,反正我也跟你進去,我們要死就死在一 塊兒,這樣我就不必耽心害怕了。」 她說得異常誠懇真摯,歡容滿面。 薛陵心中大為感動,想道:「她與我到底會不會當真成為夫妻,還是未知之數,卻已甘 愿與我同生共死,唉!此情如何能淡然視之?」 這一天,韋小容不離薛陵半步,談談笑笑,過了一天。薛陵可就發現韋小容實在是個天 真純潔的女孩子,而且十分真率,沒有許多做作。 許平一點也不知道這些大人們發生了許多事情,他在韋家庄結交了几個少年,終日馳馬 行獵,倒也快活。 這三日時光,在薛陵感覺中真是過得太快了。 只因韋小容整日陪著他,曲意承歡,深情款款。使他真有不知人間何世之感,而最近以 來,他心靈上的負擔太過沉重,一旦暫獲解脫,又有玉人相陪,自然只恨時光過得太快。 第三日的黃昏,薛陵又在精舍中謁見十方大師和韋夫人。 十方大師問道:「你想妥了沒有?」 薛陵恭容道:「晚輩已想過了,只要別府石門能開,一定不辭危險,進去探看。」 十方大師露出稀有的笑容,道:「好!有志氣,那就這樣決定了。」 韋夫人道:「我早就瞧出他是個鐵錚錚的人物,必定不會畏懼艱險。」 韋小容道:「好教爹娘得知,女兒也決意隨阿陵進去。」 韋夫人神色如常,十方大師嘆一口氣,道:「那有這麼如意的算盤,假如可以同時進去 兩個人的話,你哥哥便不致於落空了。」 韋小容訝道…「為什麼只容一個人進去?」 十方大師道:「那別府的石門,沉重萬分,我和你母親合力,也不過推開一線而已,薛 陵須得拿捏時間,勉強擠了入去,石門緊接著就關上了,他若是身法不夠快,尚有被石門軋 扁之險,試問第二個人怎生進去?」 韋小容頓時楞住,半晌作聲不得。 韋夫人把她拉到身邊,展臂摟住她,柔聲說道:「孩子,你別傻了,我和你爹難道會拿 你終身所托之人來開玩笑麼,事實上,他如若不能碰上曠世機緣,一年之後,只怕亦難活命 。」 十方大師道:「正是如此,只因薛陵所學不博,若然要他在一年之內,精通咱們韋家的 無敵仙劍,談何容易,所以我們參詳再三,仍然讓他冒險碰碰機緣。」 韋小容十分失望,但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十方大師取出兩張詳圖,同薛陵細細解說,韋小容卻猛動腦筋,看看怎樣替薛陵准備大 量的乾糧。 她想到那石門既然稍啟即閉,則薛陵自然沒有可能運几大袋乾糧進去,否則她也可以進 去了。 她想了許久,雖然找不到辦法,但卻有了主意,當下匆匆出去,向一個老人請教妙計。 薛陵全心全意參研別府原先的地形和後來擺成的陣法,發覺艱深繁復之極,果然不是三 兩天就弄得明白的。 但事情越是艱苦,他就越感興趣,全神貫注地苦苦參研了七天,總算完全弄通,記得滾 瓜爛熟。 第八天早上,薛陵命許平到精舍隨侍十方大師,除非薛陵去找他,否則不許他到庄屋這 邊來。 這是為了預防萬一出了事,許平不見了薛陵,定必生出誤會,是以作此安排,最低限度 在一兩年之內,不會有事故發生。 。他們凌晨出發,一共只有四個人,那便是十方大師、韋夫人、韋小容和薛陵,都是輕 裝徒步上道。 下午時分,已進入荒漠無人的亂山之中,到了晚上,薛陵發覺已置身在冰雪世界之中, 由於地勢太高,可以感覺到空氣稀薄。 這一夜他們在一個隱而寬大的山洞中歇息。 這仙洞甚是寬大,有門戶可遮蔽風雪,洞內又有床炊具等各物,乃是百餘年來韋家開辟 的中站。 十方大師道:「那別府就在金浮圖的下面,但這條通路,千百年來,除了韋家之外,尚 無外人經行過,別人前往金浮圖,都是從另一條道路。」 薛陵聽了這話,不大明白,但他并不多問,幫著韋小容整理臥具,又生火弄了一點飲食 翌日絕早起身,大家在洞內打坐用功,然後不約而同的都先後出洞走動,舒展骨骼筋肉薛陵 在洞前的一片斜坡上,踏著落雪,緩緩的走,走了一回,背後傳來韋小容的聲音,道:「阿 陵,做完功夫了沒有?」 他停步回頭望去,但見韋小容披著一件墨綠色的大氅,鬢邊插著一朵絨做的紅花,在雪 地之中,色彩特別鮮明,益發顯出她的嬌麗質。 他忍不住微笑道:「啊,你真漂亮極了。」 韋小容頰泛桃花,眼中透出歡悅的柔情,輕俏地走到他面前,輕輕道:「你還是第一次 夸贊我呢?」 薛陵道:「以前并非覺得你不美,而是名份未定,現下總算暫時有了名份,如若這感覺 還藏在心中,便對不起你了。」 韋小容甜甜的笑一下,隨即問道:「你冷不冷?」 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覺得十分溫暖,便放心地點點頭,又道:「這邊來,我帶你去瞧瞧 一個奇景。」 兩人牽手親蜜地走去,繞過山坡,轉到一座危崖之上。韋小客指住正西方,高聲說道: 「瞧,那是什麼?」 薛陵放眼望去,但見遠處的一座雪山上,隱約閃耀出一片金光。定睛看時,原來是一座 金色的寶塔,矗立在山側一座懸崖的邊緣上。 此時朝墩初露,慢慢的照亮了那一片地方。 那朝陽的光照在塔身上,反映出萬道金霞,在冰天雪地之中,幻化出人寰罕見的富麗奇 景。 他瞧了一會,韋小容道:「那就是百餘年來傳誦於天下武林中的金浮圖了,你可曾發覺 這兒望去時,目光竟是從許多白皚皚的山峰之間穿過的麼,我們現在走的這條道,全程中只 有兩處看得見這座金塔,一是此地,另一處是到了迫近那金塔座落的懸崖之前,有一條狹谷 。」 薛陵道:「記得十方大師說過,別府就在金浮圖底下,那麼咱們竟是從懸崖這一面進去 了?」 韋小容道:「是的,我們可以一直通過幽谷,直抵崖底下,上面的人,由於地勢的關系 ,怎樣也瞧不見下面景色,亦無法下得來。我們沿一條險道盤旋登崖,到了距金浮圖只有二 十丈左右,便有一塊凹入的平地,那等如是一座高大寬深的洞府,風雪都不能侵入,甚至溫 暖。」 她停頓一下,目光已從遠處的金浮圖移到薛陵面上,薛陵也收回目光,因為朝陽漸高, 光線越強,金塔反射出來的光芒也更為眩目了。 韋小容又道:「那座極為寬深的石洞,就是石室。別府之門,就在這石室之內。」 薛陵道:「以前你們全家都住在別府之內,想必十分寂寞,終年既罕見外人,連那日常 食用之物,亦十分難得。假如現在要你住在那里,一定難以忍耐。」 韋小容笑道,「那也不見得,假如和你在一起,住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 她話聲略頓,又道:「其實那兒也不算遠離人煙,因為另一條路到這金浮圖來,沿途在 向陽背風的地方,尚有人煙。而距那金浮圖山腳不過二十多里的地方,有一座喇嘛寺,又有 村寨,可以買到牲口,食住不成問題。」 薛陵道:「那麼假如武林朋友們廣集此地,食住的問題,都得上那村落解決了。」 韋小容道:「當然啦,莫說他們,連我們以前住在別府之時,也得到那村落購買食物。 在那石室之內,有一條道,出口處在山側,風勢最強,是以任何人都不會走到那邊去。從出 口處下山,繞一點路,就可以抵達喇嘛寺,過了喇嘛寺,再行數里,便是那村落了。」 廿八 他們談到此處,只聽韋夫人高聲叫喚,催他們動身上路。兩人回到石洞中,韋小容拿起 她的小包袱,薛陵帶了長劍,再行上路。 以他們四人的腳程,奔馳如飛,還走了兩個時辰有多,才走入那一條狹谷中。在這座狹 谷內,可以仰視得見那高入云霄的懸崖邊的金塔。 十方大師領先而行,依崖疾走,如此,身形可藉冰雪覆蓋著的山崖遮隱起來,從懸崖邊 下望,無法發現。 片刻間,已進入幽暗卑濕的壑谷內,由於冰似劍,崎嶇濕滑,一旦失足,非死即傷。 所以十方大師命薛陵緊隨他身後,更不時出聲指點他該怎樣走,告以落足之點。薛陵也 不敢分神,好不容易才抵達崖下。 以後沿著一條險狹的小徑,盤旋攀登,有時須得躍過丈許寬的缺口。假如無人領路,定 非回頭不可。 薛陵走得微微淌汗,忽見十方大師停步轉身,面露安祥的笑容,便知已經到達地頭,不 由得心情緊張起來。 他奔過去一瞧,但見一座寬敞高大的洞府,里面地勢平坦,又甚是光亮,靠近出口處, 竟有些松柏等耐寒的樹木,使人見了,精神一爽。 韋夫人母女相繼走入,韋夫人取出乾糧,分給大家食用。 韋小容不等吃完,急不及待的拉了薛陵,走向右側,轉入一條甬道之內。 但見丈許處有一扇青色的石門,巨大異常。 韋小容指住那扇石門,面上忽然露出惶的表情,道:「這就是別府府門了。」 薛陵嗯了一聲,道:「你怎麼啦?」 韋小容嘆一口氣,道:「這座別府,經我祖父和爹踏勘過,除了這一扇門戶,決無出路 。但這一扇石門又如此的可怕。」 薛陵道:「別擔心,我一定能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出來。」 韋小容突然扑入他懷中,道:「阿陵,我心中害怕得很。這几天我睡夢中,老是見到你 被關在別府之內,不能出來,總是駭出一身冷汗。」 薛陵心中掠過一片不祥的烏云,感到這似是不吉的預兆。但他強自鎮定,平靜地說道: 「這是你太關心我了,憂慮過甚,才會做這等惡夢。」 韋小容決然道:「反正假如你出不來,我此生一定為你守節,你可以放心。」說到這兒 ,心中一慘,不由得抽噎起來。 甬道中充滿了淒涼的氣氛,薛陵目下雖然不似荊軻渡易水時那麼悲涼壯烈的場面。但他 為了天下武林的安危,獻身武功,獨赴險地,此中的悲壯激烈胸懷,實在不遜於古人。自然 在此地,韋小容的兒女柔情,愈發顯得悱惻纏綿,令人深為感動。 薛陵真情流露,伸臂擁住她的嬌軀,道:「唉!我雖是很感激你的情意,但教我如何說 才好呢?我總不能說你應該為我守節,對不對?」 韋小容道:「薛郎啊!在這分袂在即之前,容我坦白奉告一句,那就是你雖是守禮君子 ,但有時不免太迂腐固執了!以致有等事做得太違背人情啦!」 薛陵一怔,道:「你舉個例來聽聽。」 韋小容道:「例如在這刻,你難道不能對我表示得熱烈一些麼?到了這等時候,是誰要 你謹守禮教呢?」 薛陵雖然有很多理由可以駁她,但他實是不忍心這樣做,略一躊躇,終於低下頭去,吻 在她兩片香唇之上。 在薛陵來說,這可真是忘我銷魂的一吻,完全任由情感奔放,不加遏抑。設若不是前途 茫茫,生死未卜,他決計不會做出這種逾越禮教之事,即使做了,心中亦不會如此坦然無礙 韋小容更是昏天黑地,恨不得像冰雪向火般,融化在他的熱情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緩緩松開手,韋小容卻不由得珠淚紛,拉住他的衣袂,絮絮囑 他一定要如何小心,寧可得不到武功,也要及時出來等語。 這切切叮嚀之中,含蘊了多少柔情?而這多少的柔情,又使她拋了多少珠淚?這恐怕不 是常人所能測度得出來的了。花樣青春,水般柔情,在那未來的危險陰影之前,益發顯得燦 爛可愛,難以舍棄。 韋小容的叮嚀,似是無有盡時,薛陵全然不曉得她說些什麼,只知她的無限關心,無限 牽情……… 因此他痴痴的想道:「這真是」牽袂几曾終絮語,掩關從此入離憂「了!唉!但是有情 皆滿愿,更從何處思量?原來,這人生總是不能如意滿愿的,老天教我遇到阿茵在先,阿容 在後,卻都是這般淒涼的下場。」 轉念之間,忽然想起她講及自已太過守禮,流於迂腐固執的話,心中恍若有悟,忖道: 「她分明指的是阿茵之事了。當初十方大師曾經訂明一個條件,那就是要她設法使阿茵嫁給 我之後,方許成婚。怪不得她不惜指出我過於拘禮,以致有誤人誤己之事發生。」 他懷著歉疚的心情,想起了齊茵。這個天生麗質的少女,當年一見之下,就出力助他逃 脫朱公明魔掌,此後得拜明師,報仇揚名,皆是得她所賜。然而他卻為了另一個人,把她視 如敝屣,竟沒有替她設想到種種問題。 這刻,猛然想通了反面的道理,不由得後悔莫及,感慨萬千,沉重的嘆息數聲,又想道 :「我到底該怎樣做才沒有錯呢?」 忽聽韋小容道:「你心眼活動一點,就不會做錯。」 薛陵才知道他不知不覺中,說出了心中的疑問。當下道:「如何方是心眼活動?」 韋小容道:「不要苦苦尋搜那間巒崖,要把握得住時間,及時出來。」 薛陵嘆道:「如若是入寶山空手回,便又如何?」 他的話意雙關,移用在有關齊茵之事上方可。 韋小容道:「事有輕重緩急之分,假使有別的事比入寶山空手回還要重要,又何妨空手 而回呢!」 她隱喻性命可貴,不可為了搜尋密寶而失去了生命。但在薛陵聽來,卻另有含意之處。 他悵然若失,想道:「不錯,有些事情此個人的私情還要重要,我如不能守禮自持,與 禽獸何異?如何當得大俠之稱?唉!但這樣卻苦了阿茵。」 數丈外傳來一聲低咳,薛、韋二人趕快再分開一點,向甬道入口望去,只見十方大師和 韋夫人緩緩走來。 十方大師柔聲道:「孩子,這是該進去的時候了。」 韋夫人道:「你只有十二個時辰的時間,務須在明日此時趕出。由於是在白天,不致影 響視力,所以不能再行耽誤。」 薛陵應了一聲「是」,韋夫人伸手摟住女兒,輕聲道:「并非娘忍心不讓你們多說几句 ,而是關系到阿陵的安全,不得不這麼做,你明白麼?韋小容抹去眼淚,點頭道:「女兒知 道。」 十方大師走到門邊,韋夫人也跟過去。 韋小容叫道:「等一等。」 飛奔而去,片刻回轉來,手中多了一個包袱。 她打開來,取出一困深黃色的皮索,粗如拇指,遞給薛陵,道:「困在腰間。」 薛陵如言做了,但那包袱內還有几件衣服以及火摺藥瓶等物,韋小容重新包扎,讓他扎 在背後。 她道:「那條皮索,是我向一位老人家請教的特別法子,用了不少牛皮腌制而成,當作 乾糧的話,每日只咬嚼一節,可以支持一日的精力。這一困,可供你支持許久了。包袱內有 兩套替換衣服,還有許多獨居時需用的零星物件,唉!但愿你不須動用。」 薛陵見她如此細心周到,無微不至,心中大是感動,深深的注視她一眼,輕輕道:「但 愿如此,謝謝你啦!」 十方大師不忍多看這兒女之情,說道:「薛陵,小心在意,此門一啟,立時以大騰挪身 法進去。」 薛陵道:「是,大師放心。」 但見他雙掌貼向石門上,韋夫人則伸出右手,抵住他的後背心。她乃是用傳力之法,不 必親自碰到石門。 十方大師深深吸一口氣,突然間,全身寬大厚重的僧袍,都漲大起來,似是被風力充塞 其中,撐得滿滿的。 「咿」的一聲,那道石門,現出一道縫隙,然後逐寸加大,往內陷入,一望而知,沉重 無比。 薛陵早已蓄勢待發,眼看那扇石門已開了一尺寬的裂縫,立時快如閃電奔雷般側身擠人 去。 就在他剛一進入:石門也「砰」的一聲,再行封閉,使人真耽心薛陵會不會已被石門夾 了一下。 韋小容几乎失聲驚叫,幸而終於抑制住了。以她的眼力,自應看出薛陵有沒有被夾著。 但她是關心者亂,竟失去了平時的判斷力。 他們須得對付一次更艱鉅的任務,是以趕緊調息。 且說,薛陵進入別府之後,那扇石門一閉,頓時變得黑暗無光。他定一定神,緊攏目光 這才四下打量。 這別府之內的通道甚多,盤旋曲折,內中暗含陣法。如是常人闖了入來,實在難以找到 出路。 薛陵腦海中浮現出整座別府的詳圖,因此,他定過神之後,毫不遲疑,立刻開始行動。 他首先遵照計划,決定先繞行全府一匝,依循計划好的路線奔行,以便核對一下以前研 究的陣法、路徑,是否有錯?假如一切順利,他會很快就回到洞口。 倘使不能迅即回返洞口,那就証明參研的地圖不對,薛陵至此,便須放棄了搜查密室之 事,全力找尋出路。 此一應變,僅是為了爭取時間而言,早一刻發現計划中的破綻,就多一分生機,這是必 然之理。 於是,薛陵故步奔去。 一路上的甬道,都是那麼陰暗。但以他的夜眼火候,卻足以明察秋毫。 不過,如是到了晚間,一定無法見物,這正是他何以必須在中午進入別府之故了。那些 甬道條條都一般大小,形狀一模一樣,几乎無法辨識。中間也經過不少空闊寬敞的地方,宛 如廳房。 薛陵奔行得十分迅速,甚至不必瞧看,也知道應當往那邊走。大概走了半個時辰,他才 停下腳步。 定睛一看,果然是在石門後面。 他頓時大為放心,微笑一下,忖道:「第二步應當去瞧瞧那間水室了。」 他一轉身,奔入一道門戶,門內甬道、地勢陡然升高,斜斜向上。他走入不遠,登時感 到奇寒砭骨,冷度大增。 常人至此,定必熬受不住而凍僵了,要不然就非得後退不可。 薛陵自然不致於如此,但越往前走,就越感奇寒刺骨,實在很不容易熬得住。 不久,他就到了一道窄小的門口,往里面望去,但見門內凹陷下去,竟是一個空的水池 。但在左方另有一個地勢更低的水池,卻已蓄滿了水。 薛陵已聽十方大師述說過,這上一層的水池中,有一塊萬年溫玉,不過由於此處奇寒無 比,是以一旦有水充滿了水池,立時凝結成冰。 那塊萬年溫玉溶冰的效力很慢,是以這一大塊堅冰,須得十年之久,才化為水,完全流 落下一層水池中。 別府的那道石門,當上一個水池凝結著冰塊之時,壓著機括,就算是神仙也弄不開。須 得等到十年時光,冰塊完全消溶為水,才可以打開石門。現下這水池還空著,他看了之後, 感到奇怪,便縱落池底瞧瞧。 那座水池,大約三丈見方,池底全是雪白的石頭,相當平滑,這刻尚是濕漉漉的,還有 一層薄薄的冰,猶未融盡。 薛陵走了几步,只覺這池內奇寒澈骨,血液也生像要凝結了,心中暗忖道:「往時在北 方,每當大雪紛飛之時,竟不甚寒冷。直到冰融雪化之時,反而冷得不可開交。此處剛剛融 化了一池堅冰,是以比別處更冷,并不足奇。但我可瞧不見有水再流進來,如何能再結一池 冰呢?」 要知下雪之時,因為冰雪形成之時,已把空氣中寒冷吸去,是以不覺其冷。反之,當冰 雪消融之時,由於必須吸收大量的熱,并釋放出冷分子,因而令人感到格外寒冷。 他在奇寒澈骨的池底走了几步,忽然間感到有異,初時尚不明其故,但旋即明白,敢情 是地上并無冰層,并且那奇寒之感也忽然消失,他頓時恍悟,忖道:「是了,那塊萬年溫玉 一定在這里。」 他懷著好奇之心,蹲低身子。只見腳邊有一塊白色石頭,約是一尺見方,隆起地面之上 他伸手一摸,那方白石微微溫暖,在這一片冰冷之中,這些許溫暖,使人感到無限溫馨和眷 戀。 薛陵心中并無一絲一毫貪婪之意,只不過感到好奇,隨手摩娑,忽然覺得這方石頭竟能 移動,便試著捧起。 誰知,那方白石,果然應手而起,份量相當輕,并不似是整塊堅實的石頭。 他轉過來一看,敢情那石頭乃是空心的,宛如一個方形覃子,石內空無一物。 他正奇異不解,低頭看時,那地上有一根五寸粗的銅柱,柱頂是一個蓮座,蓮座上放著 一塊才三指寬的玉抉。 在黑暗之中,也看得出這方塊玉抉,顏色赤紅,隱隱泛閃光華。 他伸手去拿,手指才觸玉抉,一陣萬馬奔騰之聲,驀地沖到。 薛陵本能地往另一邊躍起,雙足踏住池邊,那悶雷似的聲音已見分曉,原來是一大股泉 水奔注入池,來得突兀異常,在山腹之中,聲音回響,以致聲勢駭人,宛如千軍萬馬沖鋒殺 ! 那個水池恰好漲滿,便不見有泉水再流入來。 薛陵舒一口氣,想道:「如果走慢一步,落在水中,就算不淹死也得凍死了。」 方轉念間,但見那一池泉水,霎時,已平靜如死,然後很快地凝結,轉眼間,上面的那 一層,已結成厚冰。 他咋舌想道:「這兒可真寒冷不過。」 猛可發覺手中一片溫熱,這才知道,自已在倉惶躍避之時,竟把那塊朱紅色的玉抉,也 帶走了。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想道:「那圓樹祖師的門人,費盡心機,利用這一池堅冰,以及 這一方萬年溫玉,布置成巧妙之極的機關,每到十年,就可以自動打開門戶上的機括。我如 今取走溫玉,豈不是破去了這個機關?」 滿面盡是懊惱之情,但已經無法可想了。 出得外面,他以別府石門作為起點,靜心定慮,腦中細細思索那几條研擬好的路線,開 始奔去。 十方大師早就擬定了几條搜索路線,此是他以前未曾參透陣法的奧妙,以致漏過的地方 薛陵沿著甬道急奔,左彎右轉,大約奔行了一炷香之久,便到了盡頭。一堵石壁,阻隔住去 路。 他失望地回轉頭,循原路回轉,因為這一條路的盡頭處,正與十方大師孩提時所見的一 樣。回到石門,再選第二條路線,又迅即奔去。 十方大師為他一共擬定了十二條路線,如若全無阻滯,單走完這十二條路線,也得費去 六個時辰之久。因此,他覺全得靠碰運氣,假如在最初約兩三條路線中,已找到密室,便是 運氣好。 薛陵第二度出發,奔行於回環往復的甬道中,甚是迅快。但他卻是小心翼翼的計算路程 和方向,一點也不敢大意。 一炷香左右,又到了盡頭。也是那麼一睹石壁,阻住去路。薛陵穩立如山,深深吸一口 氣,忖道:「天可憐見,終於找到密室了。」 原來這第二條路線,盡頭處應該是一間寬大的石室。 目下不見那間石室,卻是一堵石砌牆壁,無疑可以認定,那間石室,就是供奉兩位祖師 法體之地了。 他身子動也不動,但腦海卻忙碌異常,反覆計算他已走了多遠的路程,便和那石室原來 的距離作對照。 假如兩者相差了兩丈七八尺,就可以斷定那間石室,當真是被阻隔在這堵石牆的後面了 此事重要異常、萬萬差錯不得!因為這一睹石牆,看來砌得堅固異常,現下還不知如何能闖 得出去?,如若必須攻穿石牆,定必耗費許多時間。因此,一旦計算錯誤,等到攻破石牆後 ,才發現不是那間密室,再回頭找尋時,便來不及了。 他第一次算出的結論,果然兩者相差了兩丈七八,恰是那間石室的深度。薛陵為了謹慎 起見,又從頭再算。 薛陵費了七日工夫,記下這別府內的陣法,又牢牢記住每一條道路、走法,以及長度。 現在他得細細計算自己已走了多長的距離,每一個轉彎都不可錯漏,若非他聰明過人, 實是難以辦到。 他總算又計算了一遍,確定不訛之後,這才拋開腦中的一切數字,運集目力,細瞧這堵 石牆。 從那石塊的大小,已可以測出石牆的厚度在一尺以上。如若手邊有種種鑿石開山的工具 ,一尺厚的石牆,實是不難攻破。但他當然不可能有很完善的工具,是以必須運用智慧,打 破這道難關。他伸手又摸又推,曉得石牆堅固之極。 於是他小心地查看石塊的接縫,觸手一片光滑,几乎感覺不出有縫隙存在,不由得大吃 一驚。但他并不氣餒,由下而上,慢慢的摸索查看。一直找到離牆頂只有兩尺之時,才摸到 一條手指般組的縫隙。不過這道縫隙并不長,也不一直透過石牆。然而薛陵大喜過望,打開 懸挂在左邊的一個皮制口袋,取出三四件體積很小的工具,開始行動。 這些工具是十方大師所設計,專門用來鑿石打洞之用。但假如不是武功高強之人,定有 無法用力之感。 他又鑿、又鑽、又撬的弄了好久,那道縫隙已擴展至尺許長,大半尺深,成績不壞,但 何時才能穿透過去,那就只有天才知道了。 這是因為這堵石牆的厚度,無從估計,假使厚達兩尺以上的話,則等到他鑿穿過去,也 未必能移開任何一塊石頭,自然也就無法過去。 薛陵埋頭苦干,心中盡管掠過許許多多會招致失敗的因素,但他的動作,卻不因此而稍 有疏懈。 又鑽鑿了好一會,突然間鋼鑿一輕,知道是透石而出,估計這道石牆,還不到一尺厚, 頓時精神大振,勇氣百倍,加緊施工。 直到他的手已可以容容易易穿過去,他才改用鋼鑿去撬這一塊石頭,果然能夠移動,便 用力扳,一下子就扳下這一塊。 從這一方石磚的洞中,透視過去,只見兩尺左右,有一道門戶,由於太過黑暗,只能見 到有一道門戶,而且有門板關緊,其餘的情形,就瞧不清楚了。 他奮勇搬移那缺口中的石頭,果然氣力沒有白費,很快就開了一條尺許寬,四尺長的縫 隙。 現在他已不能浪費時間去弄寬這道空隙了,立即側身擠了入去,伸手一摸,那扇門板, 敢情是鋼鐵鑄造的。 薛陵的心駭得狂跳一下,用力一推,這道鐵門果然紋風不動,分明內有機括,已經鎖住 了。 他上上下下都敲打過,看來完全沒有開啟的可能,這一回饒是堅毅如薛陵,也不由得了 氣,頹然靠在門上。 要知,他冒了這麼大的險,費了如許精神氣力,卻是碰上功敗垂成的命運,焉能不痛心 頹喪? 過了一陣,他空空洞洞的腦中,不知如何會轉動了一下子,隨即略為振作,取出一只火 摺。啪地燃著。 火光之下,但見鐵門的右上角,似是有些字跡,連忙揍近去,拿火摺一照,果然在那黑 色的鐵門上,寫著一些黃色的字跡。 他迅速的瞧著,但見那字跡寫道:「此聖室門外,雖是禁制重重,但智巧之人,尚能沖 破。唯此鐵門,若非福緣巧合,絕無開啟之法。見此字者,可取走金浮圖之鑰,除可得一種 傳上乘武功外,尚有大量珍寶,定下敵國之富矣,庶几無入寶山空手回之恨!天竺僧摩蘭、 偕法伽仝啟。」 薛陵楞住不動,過了一會,這才轉眼去看下面的字跡,那是指示他如何走法,便在一間 石室內取得金浮圖之鑰。然後又如何走法,便可以到達府門。 他這時真是恨得牙痒痒的,但時間無多,須得當機立決才行。他想了一會,悶悶不樂地 擠出牆縫,依照門上留字所指示的方向、途徑行去,果然找到那間石室,便在一只石桌下面 ,摸到一根金鑰。 金鑰上還附著一面銅牌,牌上刻著此鑰可以開啟那一扇小門的圖樣,按圖索騏,便不必 慢慢的逐個去試。 他收起金鑰,計算一下時間,竟已耗費了四個時辰,實是又餓又倦,便坐下來吃了一點 乾糧。 休息了兩個時辰之久,到處已一片漆黑。但他不慌不忙的起身走去,不久,就安然抵達 府門。 目下距開門的時間,倘有六個時辰之久,他坐了一會,便又舉步踏上通向聖室的那條道 路。 他邊行邊想道:「反正還有六個時辰,我好歹到聖室門口站著,或是想法子亂碰,總比 坐在這兒,上算得多。」 在黑暗之中,他也不知如何捱過這漫長的六個時辰。反正他一次又一次的摸遍那道鐵門 ,試過種種方法,試圖弄開它。 到他離開之時,那道石牆已被他拆除了大半,可以通行無阻。但他仍然失望的回去府門 口,等候這道石門打開,把這情形告知十方大師他們。 等來等去,那道石門,毫無動靜。 薛陵雖然生性沉穩,但這刻也自焦燥起來,先是用拳頭擊打石門,發覺不起作用,便拿 出鐵器敲打,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而他仍舊很懷疑,這聲音能不能達過那麼厚的石門,傳入外面的人的耳中?但不管有 沒有用,他仍然用力敲擊,後來几乎把那柄「絳云劍」敲斷了,估計也超過了時限達兩個時 辰之多,這才頹然罷手。 其後,他一直沒敢離開府門,甚且不敢稍有松懈,只等府門一動,他就得竄出去,以免 錯過了那一線之機。 這樣地捱了一日一夜之久,他才倦極倚門而睡。但時時驚醒,覺得彷佛石門移動,但事 實上,卻全無其事。 外面的十方大師、韋夫人和韋小容三人,也急得像熱鍋中的螞蟻一般。當十二個時辰之 限一到,十方大師和韋夫人曾經用盡全力推撼府門,誰知那道石門,竟然紋風不動。 韋夫人先停手,但眼見女兒珠淚紛洒,發瘋地去推兩道石門,便也再度和十方大師合力 去試。 每一次都失敗了,一家三口,全都筋疲力盡。韋小容一面哭泣,一面在韋夫人懷中睡著 這已是三晝夜以後之事,韋夫人望住懷中的女兒,自家也疲乏地嘆息一聲,向十方大師低低 道:「唉!這便如何是好?阿容可能以為我們故意不推開石門呢!」 十方大師道:「那怎麼會?我們已用盡全力,她不會瞧不出來。再說,假如有薛陵這等 人才為婿,已無遺憾,何必不放他出來?」 韋夫人嘆口氣,道:「這一扇石門,只怕永無開啟之日了!容兒一定受不住這等打擊。 唉!這真是天數!」 十方大師道:「不錯?天意如此,我們也沒有法子,設使她不是碰見薛陵,我們就不會 到這兒來了。」 韋夫人道:「幸而我改變心意,當時接受你的意見,招薛陵為婿。不然的話,這個關在 別府之內的人,恐怕定是杜一濤無疑。現下薛陵既然不能復出,杜一濤就是我們韋家的女婿 啦!」 她口中的杜一濤,乃是韋夫人的一個好友的兒子,不但相貌堂堂,而且能言善道,甚得 韋夫人歡心。 十方大師不表示可否,淡淡道:「那孩子現下在什麼地方?」 韋夫人道:「阿濤麼?他近兩年在江湖歷練,很有一番作為。他每年總要來拜候我一趟 ,大概快要來了。」 十方大師道:「他來得越遲越好,容兒須得有一點時間,才可以沖淡薛陵的影子。」 韋夫人大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我們怎能由得小孩子作主?一濤這孩子真不錯,假 如我們拖延時日,他家里迫他娶了妻子,我們就後悔莫及了。」 十方大師道:「你可是打算等他一到,就辦妥親事?」 韋夫人道:「不錯,我要他們立刻成婚,然後讓一濤把容兒帶走。她到了外邊,定必很 快就忘記了薛陵這回事。」 十方大師道:「我看不見得,容兒這孩子很固執,大有你昔年之風。」 他本想設法勸韋夫人暫時不要操之過急,以免把女兒逼得走投無路,鬧出不可收拾的可 怕後果。 誰知勸說之言尚未說出,韋夫人已一板面孔,含怒道:「她敢不聽從父母之言麼?哼! 哼!如是這樣,要這等女兒作什麼?不行,一濤一到我們家,就得成婚。」 十方大師別轉面,望向洞處灰黯的天空,他的心情也像這天空的顏色一樣,默默忖道: 「你已把丈夫迫得逃入佛門,尚不知悛改,現在又迫起女兒來了。」 他對這位夫人,早已束手無策,這才會毅然出家為僧,現下見她故態復萌,情知無法扭 轉。 心中突然泛起深痛惡絕之情,咀角泛起一絲苦笑,再不言語。 但他又深知,假如自己不想法子幫助女兒的話,說不定會鬧出莫大悲劇,因此雖然十分 厭恨,卻又不能起身拂袖而去。 想了一會,已經頭昏腦脹,也沒有善法。 當下起身道:「我出去走一走,容兒醒來之後,你先別提杜一濤之事,讓我先勸勸她。 」 走到洞口,回頭望去,只見女兒偎靠在韋夫人懷中,仍然熟睡未醒。她的母親正輕柔地 替她撥起一綹頭發,動作之間,充滿了憐愛之情。,十方大師為之一怔,想道:「到底是親 生骨肉,慈愛之情,出自衷心。」但他又見到韋夫人長長的眉毛,微微聳起,那是她對某一 件事下了決心的徵象。 由此可見,她已決意把女兒嫁給杜一濤,只等那杜一濤抵達,立刻成婚。她的決心,已 如山岳峙立,萬萬不能動搖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女兒面上,只見她倦容猶在,眼角似乎還有淚濕的痕跡。這使他這個父 親,忽然心中酸痛起來,他似是還能見到她童稚之時的神情,時間沒有把父母的眼光改變多 少,這個女兒,仍然是那個稚嫩脆弱的小女孩。 於是,這個老僧發現眼中已涌出淚水,在朦朧的視線中,彷佛見到女兒正向自己要求幫 助。正如她小時候,想做什麼事情而做不到,急急跑來找爸爸求助一般。那一個父母能袖手 旁觀,對兒女的求助置之不理呢? 十方大師急忙走出洞外,免得妻子見到他的淚水。但心中陣陣的酸痛,卻緊纏他,毫不 放松。 他信步疾行,經過許多危險的地方,稍一失足,就將滾落千仞深壑之內,以致粉身碎骨 但他極是熟悉地形,該縱躍之時,一躍而過。有些地方只能慢慢的走,便緩緩行過,是以全 無驚險。 繞過兩座白皚皚的山峰,但見一座金塔,矗立在右方對面的山崖上。由於金塔地勢較低 ,是以,他乃是在俯視鄰山山腰的金塔。 此是從別府前往金浮圖的一條道,十方大師孩提之時,已走過千萬次,是以熟悉得可以 閉目而行。 現在他若要到金浮圖去,只須走下此山,再攀登彼山即可。但他卻沒有這樣做,只遙遙 觀望,心中仍是十分茫然而又傷感。 突然間,那金塔下面,出現几條人影,十方大師本能地縮退一點,只露出一雙眼睛,遙 遙望去。 那几條人影正向金浮圖走去,十方大師目力甚強,相隔雖遠,仍然可以覺察這些人舉止 之間,并不急迫。不過面貌可沒有法子瞧得清楚了,并且由於氣候苦寒,人人都穿得很厚, 几乎連性別也分不出來。 十方大師忖道:「看來,他們只不過來瞧瞧而已,或者是來等候能開啟金浮圖之人…… …善哉!善哉!這些人如若能夠開啟金浮圖,老衲我為了祖訓嚴禁,只好出手阻止,縱然要 大開殺戒,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於是他小心地偵察這些人的行動。良久,又有一批人馬出現,都走到金塔底下,卻沒有 一個人取鑰動手。 十方大師看看天色,便耐心等下去,果然不多久,那些人紛紛離開。原來,他們住宿之 地,相距尚遠,必須在太陽未墜以前,回到居處,否則天色一黑,這條路隨時隨地有喪命之 虞。 十方大師也回轉去,到了別府門外的石室,只見女兒已經睡醒,正和韋夫人說話,臉蛋 上淚痕縱橫。 他在心中痛苦地嘆息一聲,走過去垃起女兒,道:「也該讓你母親睡一會了。」 韋小容站起來,卻乏力地依靠著父親,澀聲道:「爹爹,阿陵一定駭壞了。」 十方大師道:「他不是平凡之入,不會駭壞的。」 他深知女兒渴望父母親都留在這兒,以便每日得以試試看能不能打開府門,心念一轉, 便道:「剛才我見到不少人在金浮圖周圍徘徊,似是等候持有金鑰之人。」 韋夫人登時精神一振,道:「假如有人開得金塔,我們非出手禁止不可。」 十方大師道:「這個自然,但我們如若出手太早,打草驚蛇,那持鑰之人不敢來,我們 還是防不勝防。」 韋夫人道:「那麼你的意思怎麼辦?」 十方大師道:「我們也在暗中監視,最好能奪回金鑰,便永無後患了。」 韋夫人道:「好,我們輪流監視他們,希望在三兩天之內,辦得妥此事。」 她臥倒在獸皮上,蓋上厚被,打個呵欠,又道:「我先睡了。」 韋小容和父親走到一旁,低聲道:「爹,你為何不讓我開口?」 十方大師道:「我知道你想替齊茵求情,因為聞說她擁有金浮圖之鑰,但你如若開口, 只有把事情弄糟。」 韋小容垂淚道:「難道娘會當真對付阿陵的好朋友麼?我怎麼辦呢?」 十方大師道:「你須得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你對薛陵發生感情,而不是你母親。因此, 薛陵之事,她只是盡過心力就算數,決不會耐煩在這兒慢慢的試著救他,而且她做母親的, 也可以把你許配給別人。」 韋小容大驚道:「爹,女兒這一輩子已是薛陵家之人,決不改嫁。」 十方大師頷首道:「我知道你一定是這樣想法,但你母親可不容許你作主。她的脾氣性 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但現在暫時不談這個,先說盡力拯救薛陵出困之事,假如你母親一 走,我獨自出手,實是無法開啟府門。」 韋小容又大驚道:「那麼娘一定要走的話,如何是好?」 十方大師道:「所以我想借有人想開啟金浮圖之舉,暫時留住你母親,以便兩人合力試 開府門。咱們再試上十天八天,再作計較。」 韋小容這才明白父親的用心,不由得感激地依在他胸前。十方大師伸手輕輕撫摸她的秀 發,恍惚又回到十餘年前,摟住女兒談心的光景。 但歲月竟是如此無情,人生如此的冷酷。他底小女兒不但已長大成人,并且已遭遇到莫 大的打擊。 這位佛門高僧,又一次觸動了舐犢之情,鼻中一酸,熱淚險險又涌了出來。他自知這刻 多麼愿意這打擊移到他的頭上,別讓女兒承受。然而這當然是不可能之事,因此他唯有悲痛 嘆息,除此以外,直是束手無策。 韋小容的遭遇誠然悲慘,但她還有父母羽翼呵護。而這刻還在別府內石門旁邊打坐的薛 陵,那才是悲苦淒涼不過了。 他一直在門邊打坐,為的是生怕石門忽然打開,以致失了這一線之機。可是時至如今, 他可就不能不絕望了。 起初他心情郁悶煩冤,但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豬狗,他薛陵從未做過壞事,命運何以 如此的不濟多舛? 但隔這一段長時間以後,他的心倩已大是不同。反而覺得如若活埋在這別府之內,倒也 甘心。橫豎一個人遲早不免一死,目下不過是把結局提早了一些而已。 廿九 他還可以避免了無窮無盡的牽纏憂勞,這才是最使他感到安慰之事,因此他漸感平靜, 不再悲郁煩冤。 他起身向那密室行去,到了室門外,瞧瞧鐵門,緊閉如故,亦不感到失望。反正閑著無 事,便動手拆卸石牆。 飢餓之時,他進食一點乾糧,又由於韋小容以本地法制成的那一盤長索似的乾牛皮,雖 是堅硬,但卻富於營養,如若十分節省地食用,每天只咬上一兩口的話,恐怕可以吃上一兩 年之久。自然,那麼一來,整天都得陷於飢餓狀態之中,僅能藉那些營養維持生命而已。 他倒沒有想很多,反正他心情不佳,根本不覺得如何飢餓,只要能維持著體力,他也就 算了。 至於喝水的話,他連水室也不必來,只須走入接近水室的甬道內,隨處都有冰塊,胡亂 嚼一些,也就夠了。 在別府內這等暗無天日的歲月,實在寂寞難堪。他混混噩噩的不知過了多少天,大概已 走遍了整個別府,全無脫困的希望。因此他已死了這條心,每日盡是在別府聖地密室門前打 坐。 後來他可就發現,原來這兒比別處暖和得太多。在別處他若是睡臥的話,時時凍醒,須 得迄功催動血氣。 唯有這密室鐵門旁邊,甚是暖和,可以倒頭大睡。不過他每日總是要在大門盤桓良久… ……… 外面的韋家三口,這一日已經是第三十五天了。韋夫人顯得很是煩燥,一早起來便走來 走去。 十方大師几次想叫她合力試試去推那道石門,但見她如此情狀,竟打消了此意。韋小容 明白母親想回家去,是以也不敢則聲。 韋夫人走了許久,才停下腳步,向十方大師道:「我們再試一次,但這是最後的一次了 ,我們不能窮年累月的耽在這兒呵!」 十方大師頷首道:「好的,再試一次。」 韋夫人又道:「關於金浮圖之事,我也懶得管了。那些人毫無別的動靜,每日走到塔下 打個轉,我也瞧得煩死了。」 十方大師道:「那麼你先回去,我留在這兒就行啦!」 韋小容怔道:「我陪爹爹留下。」 韋夫人面色一板,道:「這件事待我和你爹決定。」 韋小容知道母親心情煩燥,連忙應了一聲「是」。但見十方大師首先行向石門,站好位 置。韋夫人也過去,出掌抵住他後背。 片刻間,十方大師頭頂冒出汗氣,白霧騰升。當此之時,韋小容真恨不得也上去幫個忙 過了一會,十方大師頹然嘆口氣,道:「不行啦!」 韋夫人也拭一拭鬢邊汗水,道:「別說話,快點運功。」 韋小容一方面很感激雙親的出力,另一力面卻失望得腸斷心碎,直想一頭撞死在當場。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韋夫人先起身,動手煮點食物,等到十方大師也用完功,才一齊 進食。 進用過食物,她起身道:「我們再去查看一次,假如那些人仍無動靜,就算了。」 十方大師忖道:「最好不要有任何動靜,只要她走了,一切都好辦得多,如若不然,她 出手狠毒,不知要傷多少人才肯罷休。」 他心中并不太憂慮,因為這許多日都沒事,難道偏巧就發生在今日不成? 他們輕靈迅快地走完了那條險道,金浮圖赫然呈現在對面山腰,金光燦爛,華麗庄嚴。 韋夫人舉目眺去,但見那金塔四周,有二十多個人在徘徊觀望,一切都宛如最近每日的 情形一樣。 她失望地搖搖頭,隨即又被那座金塔的壯麗景象所吸引,出神地看了好一會,才道:「 我們應該把容兒帶來,讓她看看這座金塔,定能使她暫時沖淡悲傷情懷。」 十方大師道:「這話有理,唉!這孩子真可憐。」 韋夫人道:「我認為還是狠一狠心腸,把她帶回家去,許配與杜一濤。初時,她自已定 是十分難過,但過些日子,定會忘去舊事而快樂起來。」 十方大師道:「我卻認為容兒并非易於忘去舊情之人,況且她既已鍾情於薛陵,日後未 必會對杜一濤發生情意。如無情意,則越是守在一起,就越感討厭。」 韋夫人道:「時間將沖淡她的記憶,何況杜一濤也真不錯,早晚定能把阿容哄得回心轉 意,我看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十方大師見她立意甚堅,便不再說。忽見那金塔下的情形似是有點騷亂,定睛一看,敢 情是剛出現了几個人。 那二十餘個日日都守在金塔附近的人,這刻聚集在一起,把那新到的几個人圍繞在當中 這新到的數人之中,有兩個是女子,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來。只因她并不像別人般穿得臃腫 厚重,令人難分男女。同時她們都沒戴帽予,一頭烏發,隨風飄拂著。 韋夫人自然也瞧見了,連忙推推十方大師,道:「瞧,又有人來啦!」 十方大師苦笑一下,應道:「不錯,只不知是不是齊茵、方、白蛛女等人。」 他們輾轉探知薛陵交往最親密的,便是這几個人。 韋夫人應道:「白蛛女已染黑了頭發,這兩個女子一定就是齊茵和白蛛女了,我們過去 吧!」 十方大師道:「別急,假如他們開啟不了金浮圖,我們去干什麼?」 此時,在塔下那片平滑的冰崖上,熱鬧非常。 剛剛趕到之人,果然是齊茵、方和白蛛女他們。 方與許多熟悉之人打招呼,事實上和他們一同來的人數還不少,那是少林的云峰禪師、 武當的沙問天、葉高、黃翊林、泰山譚以智、中州子母金梭何敬等五六個人。這些著名的武 林人物,都曾在齊茵追搜劫走薛陵的韋家的人之時,聞風趕去相助,現在便一道結伴來了書 中交待,韋小容劫走薛陵之後,便由她的哥哥韋一龍,率領兩個精明干練的家仆,其中一人 扮作薛陵,遠走湘贛,把齊茵她們騙得奔走追逐,直到一個多月之後的今天,才到大雪山金 浮圖。 事實上,齊茵也是非走上這麼一趟不可,因為她不知金浮圖之鑰,藏放在何處?是以, 須得請方兼程前赴齊家庄,向齊南山問出藏放之處,回去轉告齊茵。 韋一龍達到引開他們的目的之後,加上另一個原因,便突然銷聲匿跡。這一來,齊茵他 們自然也查不出薛陵的下落,在紛紛趕到的武林名家要求之下,只好取了金浮圖之鑰,趕到 大雪山來。 她當眾取出了一枚形式奇古,金光燦然的金鑰匙,四周數十道目光,頓時都注視在這枚 金鑰上。齊茵緩緩道:「在場的沒有一位不是知名之士,都有多年苦修之功,因此,在開啟 金浮圖以前,我先要求諸位一件事………」 他停歇一下,美而微見蒼白的面龐上,表情十分嚴肅,銳利地掃憋過眾人,目光卻在一 個人的面上停留了一下。 那人雖是穿得很多,戴著皮帽。但面容清秀年輕,眼中有一種奇異的光芒,卻是從未見 過。 齊茵心中一動,但覺這種目光,甚是熟悉,心念電轉,驀地想起了夏侯空,這一個萬孽 法師的得意高徒,目光正是如比。但此人當然不會是夏侯空,因為夏侯空已和紀香瓊一同走 了。 她暗生警惕之心,接著說道:「諸位請看這一座金塔,上面有千百個匙洞,據說每一格 都有一種武功,因此在場之人,決無落空之虞。」 人叢中一個人應道:「姑娘放心,這又不比珍寶之物,可以收藏起來,占為已有的。」 齊茵道:「我非是怕諸位收藏起來,而是怕諸位生出貪得務多之心,每種武功都看上一 看,那樣一來,時間精力浪費殆盡,反而全無所得。」 人群中另一人道:「如若心存貪念,反而得不到成就,那也不能怪到別人身上。」 齊茵嚴肅地道:「但我卻寄望諸位擇一苦練,務求有所成就,才可以免去了殺身之禍。 眾人都沒有出聲,齊茵道:「關於萬惡派之事,諸位諒已多能了解。據我所知,萬惡派的首 領萬孽法師,已訓練高手,一兩年之內,將有莫大成就,足以橫行天下,肆虐武林。因此之 故,我寄望於諸位之中,有人能煉成當世莫敵的神功,以便挺身而出,率領正派俠義之士, 與萬孽法師對抗。」 眾人這才算是明白她何以要求大家不要貪多之意,但仍然有人質疑道:「敢問姑娘,那 萬孽法師既然如此厲害高明,勢力亦極強大,何以須訓練高手,方敢出世橫行?」 齊茵道:「問得好,不瞞諸位說,萬孽法師如若不是畏懼當世之間的三位異人,早就出 世肆虐了。」 她停歇一下,才道:「這三位異人罕得在人間露面,但他們的成就,諸位諒不會懷疑, 因為一位是金明池的師父,一位是薛陵的師父,另一位就是家師了。」 眾人紛紛點頭,齊茵又道:「但這三位異人年事已高,況且隱世又久,未必就肯過問江 湖之事。因此,萬孽法師訓練成功,公開現身之時,准是一場亙古罕見的大劫。假如大家不 力謀自救之道,只怕不免要投靠於萬惡派,方能苟延殘喘呢!」 她講得如此真摯誠懇,所要求的又是要別人苦練功夫,以求有所成就,別人自然不會懷 疑她的話。 齊茵突然提高聲音,道:「萬孽法師詭計多端,說不定已派得有人,潛伏咱們當中,伺 機破壞,諸位切勿大意才好。」 群雄聞言大吃一驚,互相顧視,殊不知那十餘丈遠的一座冰崖後面,正站著韋夫人和十 方大師韋夫人眼露殺機,道:「這一二十人自尋死路,實是怨不得我韋家之人心狠手辣。」 十方大師道:「你可是覺得非出手不可麼?」 韋夫人驚訝地望她一眼,道:「如若不是定須出手,我們何必窺伺了一個月之久?現在 事情簡單得多了,只須殺死這些人,奪回金鑰,從今而後,永遠無人能覬覷這座金浮圖。」 她話聲略頓,又道:「守護金浮圖乃是韋家家訓,凡是韋家之人,皆須遵守!你敢是想 違背家規麼?」 十方大師嘆口氣,道:「貧僧已托庇佛門,焉能破戒殺生呢,唉………」 韋夫人冷笑一聲,道:「你已出家為僧,自然大不相同,但我既入韋家之門,不能不恪 守祖訓!這樣吧,你即管避開,我一個人上前應付就是了。」 十方大師搖搖頭,道:「此時貧僧實是不能置身事外,須知這一干人雖然庸碌者多,高 明的少。但你孤身出門,仍然極為凶險。」 韋夫人道:「不用你費心了,這些人之中,只有一個齊茵高明,但她連容兒也斗不過, 我一出手就收拾了她,便無足懼之人。」 她口中說得雖硬,其實對十方大師的關懷美意,仍然感到十分歡愉。只不過她十多年來 習慣了不露喜怒之色,是以表面上好像全無感受一般。 十方大師道:「還有一個昆侖派的方和白蛛女,聽說亦很高明,你孤身一人,定必陷入 重圍之中。」 韋夫人道:「你這話是真心的抑是假意?」 十方大師愕然道:「這話還有假的?」… 韋夫人道:「這些小孩子們能有多大氣候?我這些年來勤修苦練,大有精進,除了功力 比不上你深厚之外,如論劍法,只怕你也未必勝過我,因此對方人數雖多,但我們家傳仙劍 ,空靈飄逸,雖在千軍萬馬之中,猶可出入自如,你的顧慮豈非是多餘的?」 十方大師無話可說,他深知當今武林各家派的武力,比起他韋家所得的「無敵仙劍」, 實是差了一級。因此,那些人無論是如何高明,亦難抵拒得住韋夫人的狙擊。換言之,他知 道這數十名家雖是勢大,但韋夫人的一柄長劍,卻足可以縱橫肆志,大施殺戮!尤其是齊茵 、方等人,更是首當其沖,絕難幸免。 忽然後面傳來一陣沙沙之聲,韋夫人回頭一看,突然大喜,道:「啊,龍兒和容兒都趕 到了。」 但見一男一女攜手奔來,那男孩子長得十分韶秀,模樣與韋小容很相同,只是比她較高 較壯而已。 他們奔到切近,韋小容投入父親懷中,韋一龍卻拉住母親,低低道:「娘!孩兒趕回來 啦!」 韋夫人打量兒子一眼,但見他神采煥發,看上去比之兩個月前,又顯出成熟得多,心中 大為歡悅,道:「你來得正好,快見過你爹。」 韋一龍過去跟父親叩過頭,他們一家,多少年未團聚過,想不到第一次團圓,卻是在這 等冰天雪地之中。 韋夫人接著說道:「那些人就要開啟金浮圖了,龍兒,你爹業已出家,自是不可輕開殺 戒,因此之故,他很擔心我人孤勢單。」 韋小容嬌軀發抖,十方大師心知其意,但他亦束手無策,愛莫能助,只好摟緊女兒,輕 嗟一聲。 韋夫人又道:「阻止外人侵犯金浮圖,乃是韋家祖訓,阿龍你是繼承韋家的唯一男丁, 自應肩負此責,由娘從旁協助,定能成功無疑。」 韋一龍怔了一下,這才低頭應道:「是。」 韋夫人轉眼向十方大師望去,十方大師心念電轉,隨即已作決定,推開了女兒,沉聲道 :「你們別輕舉妄動,待我獨自出去,看看能不能了結這事,假如能把那金鑰索到手中,自 可善罷干休。」 韋夫人道:「他們怎肯乖乖交出金鑰呢?」 十方大師道:「我先試試看,如是成功,則將來韋家可免去無窮後患。」 他說罷,邁步走去,繞個大圈,從那一頭出現,走入人叢之內。 這時齊茵正好把話交待清楚,方要動身試圖開啟那金浮圖。 十方大師越眾而出,朗朗誦一聲佛號。 這一聲佛號,只震得眾人耳鳴心跳,宛如巨鐘在耳邊大鳴一般,因此人人都轉眼向他望 去,有些武功較弱之士,還得連忙伸手捂住耳朵。 他這一聲佛號,已鎮住在場數十名家高手,沒有一個人不是泛起了這位老功力深厚絕世 ,萬萬比不上他之感。 齊茵美眸一轉,道:「大師可是有話賜教?」 十方大師道:「不錯,貧僧想勸你們不要妄動金浮圖。」 群雄一聽這話,都竊竊私語,大家都明白麻煩來了。 齊茵道:「晚輩不懂大師話中禪機,還望明示。」 十方大師道:「齊姑娘好說了,令師乃是當世異人,貧僧數十年前,也曾晤過令師一面 ,齊姑娘承繼邵仙子衣缽,可喜!可賀!」 他停頓一下,又道:「貧僧奉命在此守護金浮圖,不讓俗人侵犯,齊姑娘最好交出金鑰 ,率眾離開,貧僧便感激不盡了。」 方搖搖頭,道:「大師既是佛門高僧,功力超凡入聖,舉世無匹,何以還勘不破世倩, 阻止我們求藝上進?」 十方大師道:「貧偕聽齊姑娘說,急欲從這金浮圖上,修習一些武功絕藝,以便對抗萬 孽法師的」無敵神手「,若然如此,你們根本不必褻瀆金浮圖。因為這金浮圖上雖然留有千 百種武功之多,但據貧僧所知,還沒有一種能比得上」無敵佛刀「、」無敵神手「和」無敵 仙劍「這三大絕藝的。」 他微一停頓,道:「因此之故,你們縱然開啟了金浮圖,人人修習了一兩種武功,也是 徒勞之舉而已。」 齊茵眉頭一皺,沒有則聲。群雄可就有不少人開口了,有些質問他怎知這金浮圖上的千 百種武功,都比不上那三大絕藝,有的詢問來歷,其中有些人講得很不客氣。 十方大師全不動怒,只微微含笑。但見群雄越來越激怒騷動,他這才舉起雙手,要群雄 靜下來,說道:「實在也怪不得諸位見疑,因為貧僧既藉藉無名,而且又無人見識過那三大 絕藝,即使有人見識過,諸位未曾就自試過,亦難以深信不疑。」 齊茵道:「是呀,大師務須說出大家信服的道理,我自然沒得話說,事實上,當日紀香 瓊姊姊也預測過,她說金浮圖武功雖多,但只怕都比不上那三大無敵絕藝。她又說,唯有薛 陵的稟賦才華,可以試上一試,別的人縱然求得此三大無敵絕藝更高的武功,亦斷斷不能在 短期內,得到成就。」 她含笑向十方大師凝視一眼。又道:「假如大師証明金浮圖中的武功,實是比不上三大 無敵絕藝,晚輩甚愿奉上金鑰,不再褻瀆此地。」 十方大師沉吟一下,道:「貧僧深知實情如此,但要得到証明,卻大不易,或者貧僧以 本身武功與姑娘印証一下,你便能相信也未可知。」 方處處照顧齊茵,這時挺身而出,道:「大師這話極有道理,晚輩甚愿先向大師請教三 招兩式。」 十方大師頷首道:「你先上也可以,齊姑娘如見他不行,同時出手方可。」 他目光四掃一眼,又道:「多少位出手圍攻都不要緊,此是重要關鍵,所以貧僧此言未 免近乎自夸自大了。」 這十方大師講得很誠懇,人也長得清秀端正,使人一望之下,就能感到他決非歹惡不端 之徒。 他向群雄道:「那一位借把劍給老衲使用?」 人叢中有一位武當弟子應道:「大師接著。」 一把劍連鞘拋去,十方大師一手接住,拔劍出鞘,迎風一抖,劍身一陣急顫,發出嗡嗡 之聲。 他贊一聲「好劍」,轉眼望去,但見方已把外面皮袍脫下,手提長劍,神情十分肅穆方 果然是名門大派出身,舉止份外凝重生威,一劍在手,整個人都與長劍合為一體,心無旁騖 。 十方大師頷首道:「好氣度,貧僧總算是開了眼界啦!」 方肅然道:「請老前輩指教。」 十方大師道:「方施主不用太客氣。老衲打算使一招隨風照日,看你如何破拆?」 他說出招名之時,隨手比划了一下,在場所有的名家高手,無不暗暗設想自己如何方能 拆解。 齊茵心頭一震,差點兒就失聲驚叫了。原來她認出這一招,正是化名為韋融的群小容的 劍法。 方錫沉聲道:「大師即管放手施為。」 十方大師這才提起長劍,高達胸口,平平刺出,速度非徐非疾。換言之,說他這一劍去 勢快也可以,說是慢亦無不可,神奇之極。 這一招最高明深奧之處,就是在這出劍去勢之間,功力越是精深,對方越是測不透這一 劍何時才會刺到? 這一來,敵人自然無法拆解,因為敵方既是拿捏不准時間快慢,則出手對拆之時有把握 架接得住來劍呢? 方果然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窘境之中,但他又不能不立刻出手應付,若然稍有耽誤,劍已 到了胸前,那時自是來不及措手了。 他在百般無奈之下,騰身升空,口中發出一聲清嘯,使出昆侖派心法絕藝,在空中停歇 一下,改向左方飛去。 然而不論是方也好,觀戰之人也好,無不大驚失色。 方失望之故,便是感到敵人劍氣如長江大浪般涌到,滾滾不絕,使他不但甩脫不掉,而 且連目力也失去靈效,無法查知敵人已追迫到何種距離之內? 這也就是說,他被十方大師的劍氣所罩,根木查看不出十方大師到底已迫近在五尺之內 ?抑僅只是遙遙發出劍氣而已? 旁觀之人,則分明見到十方大師未離地面,身形如行云流水般跟著方飛去的方向移動他 們俱是六行家,一望而知,這里面學問簡直太大了。只因方乃是騰空飛縱,速度自是極快, 加上他又是主動之勢,往左往右,由他自定。 在這種情況下,追趕之人,既及不上他的速度,亦摸不准他的去向,如何能跟得住? 可是那十方大師竟跟得牢牢的到方飄身落地之時,他已趕到,長劍原式不變,同方攻去 。 這十方大師移動之時,直是鞋不揚塵,既快且穩。如若打個此方,則方是磁,十方大師 是鐵,兩人相吸,如影隨形。 眾人大驚之際,白蛛女已嬌喝一聲,雙刃划出兩道精芒,迅如掣電般攻去,極是凌厲凶 悍。 十方大師頭也不回,隨手一劍向背後劈去,「嗆」一聲,砍中了白蛛女左手利刀。但見 十方大師長劍一勾,白蛛女不由自主地轉到前面來,和方并肩而立。 他這一劍信手施為,卻極盡飄渺空靈,瀟洒脫逸之妙,群雄之中,竟有七八個脫口喊好 方、白二人并肩而立,勇氣倍增,斗志更盛,齊齊出劍發刀,幻化出無數虹芒,電掣攻去。 十方大師不知如何已退到適當距離,長劍平舉,又是一招「隨風照日」攻去。此時長劍 所指的是兩個對手,但在方、白二人或觀戰群雄感覺中,都感到他這一劍正好能同時對付他 們兩個人。若論劍法之精奇奧妙,只怕再也沒有比十方大師這一劍更高超的了。齊茵一看情 勢不妙,如若自己還不動手,方和白蛛女都非得棄械投降不可,她輕叱一聲,迅快躍出,烏 風鞭划風生響,直向十方大師後腦掃去。 她一出手就使出「奔月四式」,那是她師父廣寒玉女邵玉華平生功力精華所聚,奇妙無 方。 十方大師聽風辨位,已了然她的速度和招式,口中輕噫了一聲,身形突然向左前方斜斜 飄飛歡尺,避過她這一鞭。 齊茵煞住去勢,恰好與方、白二人,站成一排。 群雄都透一口大氣,因為齊茵出手,果然與眾不同,竟能迫得十方大師閃開,不似白蛛 女那般,連一招也不到,就被對方弄到前面去,對方之危,全無助益。 十方大師長劍乍起,居然又是同樣的一招「隨風照日」,此時對方共有三人,而他劍上 的威力,竟然能把那三人完全籠罩住。 齊茵振腕出鞭,疾卷敵劍,口中喝道:「白妹妹攻他下盤。」 白蛛女自是應聲出刀,方則會意,吐劍取敵中盤。這一來,假使十方大師仍然運劍迫攻 ,勢必中下兩路受傷,得不償失。 十方大師微微一笑,長劍一拍,提足一踏,肚子一縮,竟然在同時之間,破拆敵方反擊 的三招。 但見他長劍拍中烏風鞭,頓時鞭梢下垂。一腳也踏中了白蛛女右手利刀,壓在地面,白 蛛女除非用左刀急削敵足,否則便收不回右刀。 方的一劍也落了空,還差那麼一點點。才彀得著敵人的肚腹。自然這只是十方大師拿捏 尺寸之故,他其實肚腹尚可以縮退大半尺之多,但目下講究的是恰到好處,如若縮遠得太多 ,就不算得高明了。 雙方在此時,似是不約而同的停頓了一剎那,白蛛女這才急急出左刀削敵足,搶救右刀 ,方也奮身出劍,力攻敵腕。 齊茵烏風鞭嗤地疾然翹起,纏卷敵腕。 他們的凌厲反擊,完全落了空,十方大師飄退了兩尺,屹立如山,竟沒有發劍再攻之意 齊茵道:「不必打啦!」 方道:「不錯,再打也只是徒自取辱而已。」 白蛛女是唯他們馬首是瞻的,所以一言不發。 十方大師泛起飄逸的笑容,道:「假使姑娘交出金鑰,老衲自是感激不盡。」 齊茵道:「大師與那位韋融兄怎生稱呼?」 此言一出,大是聳動群雄視聽。 十方大師道:「姑娘何以有此一問?」 齊茵道:「因為大師施展的也是」無敵仙劍「之故。」 十方大師道:「姑娘真好眼力!」 齊茵道:「晚輩一直參不透韋融兄使的是什麼劍法,直到見了前輩施為,飄渺空靈,饒 有仙風,這才恍然大悟,你們是如何稱呼呢?」 十方大師道:「他是老衲的子女輩,不過老衲出家十餘載,早已不聞不問他們之事了。 齊茵嘆口氣,道:「以大師的身份,說的話自是可信,因此這金浮圖中的武功,學不學也不 要緊,但問題是天下英雄渴想已久,晚輩豈能如此輕易就奉上金鑰呢?」 十方大師道:「他們自問武功強不過老衲,也就只好回去啦。」 齊茵道:「有些人或會以為是晚輩故弄玄虛。」 十力大師道:「你問問他們,誰能拆解得老衲那招」隨風照日「沒有?假如都無法拆解 ,便當知老衲并非與你們串通好,故布疑陣的,再說老衲得了金鑰之後,可當眾丟入冰河之 內,方可証明你我俱無獨占私心。」 這話很有道理,群雄無不凝神忖想那一招「隨風照日」,瞧瞧可有法子拆解沒有,過了 一會,仍然無人作聲。人叢中突然一個青年人大步走出,高聲道:「假如金浮圖之內,所有 的武功都比不上三大無敵絕藝,咱們開啟了又有何用?姑娘還是把金鑰交給這位大師吧!」 齊茵盯了那年青人一眼,立刻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大師您法號怎生稱呼?」 十方大師道:「老衲十方是也。」 齊茵道:「假如有那一位心中不服,請於此時向十方大師提出,或是評講道理,或是印 証武功,等到無人挺身而出,我便奉上金鑰。」 人叢中立刻出來了四五個人,准備理論或動手。 當此之時,別府內的薛陵,恰好也有了新發現。原來他在那密室門口打坐避寒,剛剛醒 轉,百無聊賴,伸手入囊,碰到那根金浮圖之鑰。 這一個月以來,他從未碰過這枚金鑰,現在亦非故意去碰,而是閑得無聊,無意中把手 伸入囊中。 他捏住金鑰,取了出來,無聊地摩挲把玩。 鑰上系有一小塊銅牌,那是一幅圖樣,指示出此鑰可以開啟金浮圖上的那一道門戶。 突然間,他感覺到鑰身上似乎有點異樣,小心一摸,好像是刻得有一些細微的花紋或是 字跡。 於是他取出火摺,點燃起來,注目一看,果然是兩行細字,寫的是:「金浮圖之門甫啟 ,即是別府聖室開放之時。」 他點點頭,收起火摺,四下又恢復一片漆黑。 他暗自想道:「是了,那天痴翁和圓樹大師費盡心力,建造這麼一座金浮圖,刻載了千 百種武功,用心豈是打算湮沒?自然想後人有緣在得鑰開啟,假如密室之內,亦有武學遺著 ,則門戶與上面的金浮圖同時開放,當然十分合理。只怪我們這些人悟不透而已。」 他若然曉得在上面的十方大師,正出面阻止齊茵他們開啟那金浮圖,一定會急得跳腳。 雖說深入的想,他縱然在密室中,學到了天下無匹的武功,但他已出不去石室,亦全無 用處,如此則著急亦屬多餘。 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寶塔下面,十方大師和齊茵一齊目注奔出的數人,那是一位老僧,一 位老道,還有一個黃衣老者,相貌威嚴。另一個則是個佝僂老人,手中拿著一個扁寬的皮袋 在這四人之後,另有兩名僧人,兩名道士,兩個老者以及一個中年漢子。 這一批人馬似是前頭四人的隨從弟子或手下。 齊茵一眼認出其中一個僧人是少林云峰禪師,兩個道裝之人當中,一個是武當高手沙問 天。那兩名老者則是黃旗幫的左右壇主秦三義和姚海。那中年漢子則是惡州官閻弦。 假如這些名家高手皆是隨從的話,則前面的四人,必是各派掌門人無疑。因此之故,四 下一片寂然,氣氛十分緊張。 十方大師向那四人頷首為禮,道:「諸位必是武林中身份尊崇的人,貧衲甚愿得知姓名 。」 他目光首先落在那老僧面上,又道:「師兄法號怎生稱呼?」 那老僧霜眉一聳,道:「老衲慧海,來自少林。」 眾人一聽竟然是少林方丈大師親自趕到,都不禁聳然動容,低聲議論。 十方大師的目光移到老道人面上,道:「道兄呢?」 老道人稽首道:「貧道俞長春,乃是武當煉氣士。」 十方大師道:「敢情是武當派掌門人,貧衲失敬了。」 他轉眼注視那相貌威嚴的黃衣老人,又道:「老施主呢?」 黃衣老人道:「老朽吳偉。」聲如洪鐘,威勢迫人。 十方大師頷首道:「原來是當今第一大幫會的黃旗幫幫主,無怪虎威凜凜,氣度與常人 大不相同了。」 他望向那佝僂老人,微微一笑,道:「這位老檀樾兩鬢雖白,但面無皺紋………」 那佝僂老人有氣無力地道:「老啦!老啦!」 卅十 十方大師道:「老檀越客氣了,你這種龍鍾之態,竟是一種煉氣功夫,實是難得之至, 貧衲總算開了眼界。」 佝僂老人雙目射出精芒,道:「大師目力不凡,胸中淵博如海,我黎無畏大感佩服。」 眾人一聽這個佝僂老人,竟然就是一代魔頭毒廚子黎無畏,都鑠然注目。也是直到此時 ,大家才為之心平氣和,因為他們早先都認為這佝僂老人不配與那三位名門大幫主站在一起 ,但既然是他,卻又不同說法了。 十方大師道:「黎施主好說了。」 他目光掃掠過這四人,緩緩道:「諸位可是有意攔阻老衲取回金鑰麼?」 黎無畏冷冷道:「不錯,這件事若是講理,一百年也講不完,我這老廚子自告奮勇,要 先向大師請教几招。」 十方大師道:「黎施主是個痛快的人,很好,貧衲當得奉陪。」 黎無畏手一抖,皮袋褪落,掉在地上。 但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此刀長度不及常見之刀,但又寬又厚,形狀與菜刀一般,只不過比菜刀大上許多倍。 但見他身子一挺,背脊骨發出一陣連珠脆響,頓時變得又高又瘦,比常人都要高出一個 頭。 他跨開大步,迫近對方,揚起了手中的大菜刀,忽然開口道:「十方大師,你縱然能一 一擊敗我們,但假如我們聯手出戰,諒你孤掌難鳴,必敗無疑,其時你又將如何應付?」 十方大師道:「此事關乎氣數,如若諸位這樣做法,迫得老衲與天下武林結怨,那也是 天意如此。」 他的話中隱含玄機,要知他事實上非是只身孤劍,如若對方聯手出戰,則韋夫人和韋家 兄妹一定拔劍參加。 以他們一家四口的力量,大施屠戮,并不困難。但這麼一來,便等如與天下武林結怨了 黎無畏怎知他的話中,另有玄妙,他乃是老奸巨滑的惡人,總想鼓動其餘之人一齊出手,以 便穩操勝算。 當下嘿嘿一陣冷笑,道:「大師取去金鑰之舉,無疑已是向天下武林挑戰了,以老廚子 看來,今日之事,勢難善罷干休,咱們何不談談條件,例如咱們可以開啟金浮圖,但卻有限 制,不許把全部武功學去,也不許動那金塔內的財寶。」 十方大師道:「這話只怕僅是黎施主個人之意而已,假使別人都肯推你作為代表,老衲 才跟你理論。」 後面的人群雖然許多人叫喊說是黎無畏可作代表,但像齊茵、方錫以及各大門派幫會的 主腦,都不做聲。 黎無畏見那慧海老方丈、俞長春真人和屠龍手吳偉幫主等人都不做聲,心中大怒,倏然 退回,泠冷道:「這樣的話,老廚子何必打頭陣。」 黃旗幫幫主吳偉拂髯一笑,道:「老朽卻愿先上,領教過無敵絕藝之後,老朽當即率領 敝幫之人,撤離此地。」 他舉步上前,又道:「如若我們數人都敗於十方大師手底,則這金浮圖內的武功,得與 不得也是一樣。」 齊茵插口道:「吳幫主這話怎說?」 吳偉道:「十方大師心存慈悲,極力想保存金浮圖,不讓俗人褻瀆,又不想因此傷人。 這等之心,可知必是有道之士,則他說金浮圖內的武功,比不上無敵三大絕藝,大可采信, 以老朽想來,不管是武林任何形勢,要重見今日這等几個門派領袖聚在一起,一齊出手的機 會,定難再得,以是之故,我等數人縱是聯手能勝,亦屬徒勞無益之舉。」 此人不愧是第一大幫會的領袖,雄才遠矚,分析事理之時,透辟入微。 齊茵佩服地道:「吳幫主說得是。」 吳偉向十方大師說聲得罪,隨即雙掌先後劈出,掌力如狂風拱空,呼嘯震耳,聲勢之威 猛,實足以驚世駭俗。 十方大師拂頰黑眉輕輕一聳,長劍一划,立時在敵我之間,以劍氣布下一道無形牆壁。 說時遲,那時快,黃旗幫主吳偉的兩記掌力,已擊中了這一堵劍氣之牆。 但見吳偉長髯亂飄,往後退了兩步,這才站穩。 群雄一看連吳偉那麼高明的人物,上去一個照面,就落了下風,都不能不相信這位老和 尚,實是有驚世藝業在身了。 要知早先齊茵、方錫等人,雖是敗退,但由於齊茵很爽快的肯交還金鑰,以此許多人都 不禁動了疑心,疑惑這會不會是一幕騙局?況且以齊、方二人的聲名,在武林中尚屬後起之 輩,縱然認輸落敗,教人覺著并非十分了不起之事。 但「屠龍手」吳偉成名數十年,乃是當今黃旗幫幫主,身份何等高隆,因此他若非真的 不敵,決計不肯犧牲本身盛譽,制造騙局。 吳偉一拂髯,慨然道:「大師已具超凡入聖之神通,若論劍藝成就,足可當得『無敵仙 劍』四字,老朽自量遠有不及,就此告退。」 十方大師合什道:「善哉!善哉!吳幫主這等胸襟氣魄,果然是領袖武林的霸才,貧衲 不勝欽敬,恕貧衲不遠送。」 屠龍手吳偉迅即退下,武當派掌教俞長春真人緩步上前,稽首道:「道兄的劍藝出神入 化,貧道深為佩服。但嘗聞武功之道,千變萬化,攻堅破銳,各有奧妙,貧道略獻薄技,道 兄幸勿哂笑。」 十方大師一聽對方并非出手拚斗,覺得有點新鮮,當下道:「道兄好說了,貧衲自應拭 目以觀。」 俞長春真人一抬手,掣出長劍,眾人但覺他舉手投足之際,自有一種超凡絕俗的風度, 無不暗暗驚嘆。 但見他長劍划個圈子,隨即彎腰刺入地面的堅冰上,劍刃破冰之時,如割豆腐一般輕松 自在。 但見他划了一個兩尺見方的四條深痕,緊接著抽出長劍,哧地刺入方格當中,口中輕喝 一聲「起」,一塊四四方方的冰塊,應劍挑起,豎起來以劍尖頂住。 群雄見了他這一手,無不大聲喝采,只因這地面的堅冰,硬度可比石塊,尋常之人,拿 刀劍斫也難毀損,但俞長春真人卻揮劍割削,不費吹灰之力。最奇的是這方格的底部,并未 以劍割開,但他使劍一挑而起,此舉尤比割冰之時難上百倍。 十方大師尚未有所表示,反倒是旁邊的毒廚子黎無畏猛可一跺腳,口中嘆道:「罷了, 罷了,我老廚枉自苦修多年,還是蓋不過人家。」 他一回頭,又道:「阿弘,咱們趁早走吧,用不著丟人現眼了。」 眾人都愕然地望著這個老魔頭,帶了門徒閻弘離開。 十方大師道:道兄以純陽真火,運劍割冰,貧衲雖欲邯鄲學步,只怕事與愿違,有所不 能。「群雄都暗暗高興,心想只要你辦不到而認輸的話,這金浮圖就可以開啟了,只聽那十 方大師又道:「但貧衲卻不能臨陣退縮,只好勉強一試。」 這句話又使群雄的興奮完全打消,不過終是有一線之望,是以人人睜大雙眼,看他施為 。 十方大師緩緩舉劍,指住俞長春真人劍上的冰塊,兩下相距達丈半以上,因此誰也弄不 懂他如何施為? 十方大師的長劍遙指冰塊,僧袍微微鼓蕩,顯然是在運功聚力,群雄方想他莫非是以劍 遙指,就可以使堅冰溶化?但又感到這個想法不免太玄了。 俞長春面色凝重,望住十方大師,生似是准備抵拒對方劍尖射出來的無形力量一般,把 氣氛弄得很緊張。 十方大師嘿的一聲,突然間長劍一送,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精芒,掣電般向俞長春真人 劍上的冰塊射去。 赫地一響,十方大師之劍,已刺入那方冰塊中。 這一手飛劍刺冰,雖是不易,但比起俞長春真人的那一手,顯然不如遠甚,此理人人皆 知,是以無不露出訝色。 但俞長春真人固然面色嚴肅地仰首望住冰塊,連少林寺方丈慧海大師亦是如此,因此群 雄也不能不定睛向冰塊望去。 一轉眼間,果然奇事發生,原來那一方兩尺見方的冰塊,忽然直往下滴水,竟是在開始 熔解。 當此之時,寒風凜冽,呵氣成霜。這方冰塊,照理說擱上一年半載,也決計不會溶解才 是。 群雄起初莫不迷惑地直瞪眼睛,但不久就猜想到一定是十方大師那柄長劍使然。俞長春 真人已經把冰塊挪到前面,免得冰塊上的水滴在身上。 但見那方冰塊體積很快地縮小,几股細細的冰水流注地面,轉眼又凝結起來。不一會, 那方冰塊已剩下一半,「舶」的一聲,水上的長劍掉在地上。 俞長春真人甩去冰塊,收劍入鞘,彎腰撿起長劍,親自送還給十方大師,稽首道:「道 兄功力通玄,此劍至今入手尚溫,貧道總算是開了眼界啦!」 十方大師道謝一聲,又說道:「貧衲此舉,難免有班門弄斧之譏,還望道兄不要見笑。 俞長春真人隨即退下,慧海大師提著禪杖,徐徐上前。群雄一看武當派掌教真人竟也認輸了 ,現在只有寄望在少林寺方丈大師身上,假如連他也不能取勝,天下間誰也休想擊退十方大 師,開啟那金浮圖的」財勢之門「了。眾人几乎都為之屏息噤聲,靜寂已極。慧海大師直走 到十方大師身前數尺之處,才停下腳步,道:「老衲已難以獨善其身,是以不自量力,還要 請教師兄的內力修為。」 十方大師道:「自古有道是形勢比人強,師兄處此境地,不能罷手,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師兄即出手賜教吧!」 慧海方丈霜眉拂動,威棱自生。卻見十方大師的雙眸之中,也閃射出懾人心膽的光芒。 雙方對峙片刻,在氣勢上誰也沒壓倒誰。 慧海方丈暗暗一嘆,忖道:「這位大師心性強毅,氣度堅凝,實是武林中一代宗師的境 界造詣。我雖是得傳少林法乳,修為數十載之久,但今日之局,只怕還是輸多嬴少。」 轉念之際,已緩緩舉起手中禪杖,又緩緩的向對方長劍壓落。他提起禪杖以至壓向敵劍 這些動作之中,誰也瞧不出他用了多少成內力勁道。 十方大師卻在禪杖尚未碰到己劍之時,已感到一股潛力,重如山岳,直壓下來。不由得 在心中叫一聲:「好深厚的內力。」 當即橫劍封架,兩股兵器霎時黏在一起,卻不曾發出一點聲響。群雄方自注目凝視,竟 發現這兩位佛門老僧都矮了不少。定睛看時,方知道他們雙足俱已陷入堅冰之內,皆達半尺 以上。 他們手中的兵器雖然仍舊交疊在一起,但看起來卻不像有用力的徵象。 然而他們雙足陷入堅冰之內,卻泄露出這兩件兵器上,蘊蓄著石破天驚,強絕無倫的力 道。 轉眼工夫,慧海方丈全身僧袍都鼓漲起來,而十方大師那一雙拂頰黑眉,也緩緩的挺豎 ,一望而知他們已出全力。 云峰禪師以及好些少林弟子,固然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即使是其餘的人,也無不捏一把 冷汗,等候結果。 又過了片刻,但見慧海方丈突然彈起數尺,退飛尋丈,落在地上。 十方大師這時才提腳拔出冰洞之處,群雄一時之間真的弄不清誰贏誰輸?因此全場仍然 靜寂無聲。 只有齊茵、俞長春、方錫有限几個人,瞧出慧海方丈分明是被敵劍彈起禪杖,因此他才 隨杖飛退。 這自然也就是說十方大師的內功造詣,比慧海方丈還強勝一點。 慧海大師嘆一口氣,道:「師兄取去金浮圖之鑰,乃是天經地義之事,老衲告退了。」 十方大師合什相送,齊茵突然叫道:「俞真人,慧海老方丈,都請留步。」 那一僧一道聞聲止步,回頭觀看。 齊茵把手中金鑰,交給了十方大師,道:「大師已遂所愿,取回金鑰,只不知大師打算 如何處置此鑰?」 十方大師微微一笑,道:「齊姑娘即管放心,貧衲托大說一句,這金浮圖內的武功,貧 衲都用不著,是以這枚金鑰,將永沉冰川之下,不再重現於人間,只不知姑娘信是不信?」 齊茵愉快地道:「晚輩焉有不信之理?只不知您老將要駐錫何方?」 十方大師沉吟一下,才道:「姑娘的心意貧衲大概不會猜錯,只可惜貧衲自家亦不知日 後歸隱何處,恕我無以奉告。」 齊茵果然是存心問明他的禪蹤,以便日後可以找他出馬,抵抗萬惡派的凶手。此時聽他 這樣說法,心知這十方大師已表示不會伸手管事,只好放棄此念,道:「既是如此,大師請 便吧,晚輩想趁天下名家高人全集此地的機會,先行商談一下。」 十方大師點點頭,轉身自去。回到冰崖後面,會見韋夫人和兒女,韋夫人伸手拿過金鑰 ,把玩一下,才道:「那些人倒也真的有兩下子,假如他們聯手出戰的話,你只身孤劍,只 怕難以抵擋。」 十方大師點頭道:「夫人說得不錯,但他們吃虧也在這一點,假如不是名門大派的領袖 ,而是妖邪之輩,他們就不會如此講究面子,一敗就退了。」 韋夫人道:「那也未必見得就是吃虧,假如他們聯手出戰,我們定必出手。哼!哼!我 可沒有你那麼好說話,這些人總有不少得死在我劍下。」 她目光轉到兒女面上,又道:「現在事情巳解決了,我們一同回家吧!」 韋小容駭然變色,道:「娘,難道我們丟下阿陵不管麼?」 韋夫人眉頭一皺,道:「你哥哥已經來了,咱們還不回家?你想等到什麼時候才死心呢 ?」 她居然沒發脾氣,韋小容忙道:「女兒給他准備的乾糧,可以支持很久。」 韋夫人正要開口,十方大師已輕咳一聲,道:「阿容,你說說看,打算等多久呢?」 韋夫人一聽,便閉口等她先說。 韋小容沉吟一下,道:「女兒情愿等上一輩子,但娘一定不肯。」 韋夫人接口道:「這還用說麼?」 韋小容淒惋一嘆,道:「那麼就是一年吧,這是我和阿陵的約定,對不對?」 十方大師伸手摟住女兒,眼中流露出無限憐愛。 韋夫人欲言又止,最後才道:「看來你爹定必愿意陪你等上一年之久,假如是這樣。我 也沒話好說。」 十方大師頷首道:「就是這麼辦,你和龍兒先回去。」 韋夫人把女兒拉到懷中,柔聲道:「孩子,你只要專心等候,別胡思亂想,娘先回去, 過些日子再和你哥哥來瞧你。」 她雖是主觀極強之人,但女兒究竟是自己生的,是以這几句話說得慈愛無比,與平日的 嚴厲大不相同。 十方大師道:「夫人放心回去吧,龍兒,咱們父子多年不見,本該稍為聚一聚。但情勢 如此,你還是奉侍汝母回家,一年之後始行暢敘。」 韋一龍恭敬地應了,韋夫人又叮囑了好些話,這才帶他兒子,先行回家,韋小容卻倒在 父親懷中,不住哭泣。 這一折騰,已經耗去了個把時辰之久。 十方大師突然驚訝地推推女兒,道:「阿容,那些人為何還在塔下徘徊不去呢?」 韋小容深知老父為人沉穩,等閑之事,絕不會使他驚詫。因此她雖然在心亂神傷之中, 仍然注目望去。 但見那一大群人還在金塔下,甚至還陸續有人趕到。 她瞧了一會,道:「爹爹以為他們想干什麼?」 十方大師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但那少林的慧海方丈,武當的俞長春掌教真人, 黃旗幫主吳偉等人,都沒有離開,這就值得奇怪了。」 韋小容想了一想,道:「也許齊茵須得請他們作証,向天下武林之人解釋今日之事,又 或是借重他們的聲望,趁目下天下群雄簏集之時,研討對付萬惡派之計。」 十方大師頷首道:「後一個猜測有點道理。」 韋小容嘆一口氣,道:「爹爹,我們回到石室吧,也許阿陵恰在此時,須要我們幫助。 十方大師點點頭,道:「好,咱們走吧!」 兩人舉步走去,更不回顧。 假如他們再留片刻,便可以發現齊茵等人為何還徘徊不走之故了。 這刻齊茵正與那慧海方丈等數人商量妥當,推由屠龍手吳偉發言。吳偉躍上一塊冰岩上 ,鼓掌發聲,使在場群雄全都向他注視,這才高聲道:「老朽受命向諸位同道宣布一件事, 那就是金浮圖之鑰,這兒還有一枚。」 群雄頓時議論紛紛,這才曉得何以留住大家不要走之故。吳偉等大家平靜下來,才又高 聲說道:「原本齊茵姑娘也不知她手中的金鑰,竟是膺品。皆因齊南山兄昔年為了報恩,保 護持有金鑰之人,以致齊大娘遭朱公明、梁奉殺害,此事大概情形,諸位已知,毋庸多贅, 其後因情勢所迫,這枚金鑰便交與齊兄保管。齊兄全然不知此是膺品,是以這次齊茵姑娘才 有發出訊息,召集天下武林中有志深造的同道,到此地來之舉。」 他深深吸一回氣,接下去道:「早先十方大師強討金鑰之時,齊茵姑娘忽然接到消息, 得知手中之鑰非是真物,所以才爽快的交還與十方大師。」 群雄聞言,無不驚喜交集,但大家都等吳偉說下去,是以全場寂然,不聞聲咳之聲。 吳偉大聲道:「現下諒那十方大師已經走遠,所以才向諸位宣告此事,并且決定立時開 啟這一座金浮圖。」 齊茵已從梁克定手中拿了金鑰,這時躍上冰岩,高高舉起,讓大家瞧見,底下發出一陣 陣歡呼之聲,山鳴谷應。 ,齊、吳二人正要飄身落地,突然間人叢中出來了十餘人,錚鏘連聲,都掣出兵刃,光 華耀目,殺氣騰騰。 這一群人之中。只有三個人沒有撤兵刃,兩個是老者,一個是中年人,由於皆是重裘皮 帽,把面貌身材都遮掩住了。 不過在行家眼中,單是見了那十多個大漢掣出兵刃時的手法,便知他們個個武功高強, 無一弱者。 這一小隊人馬擺出來的陣勢,分明是有搶奪金鑰,占為己有之意。是以群雄無不忿然, 都想以此地這麼多的人,又有齊茵等一流高手多人在場,難道還能被這十多人搶去金鑰不成 ?。 齊茵尖笑一聲,道:「好啊,諸位取出兵刃,是什麼意思?莫非想霸占獨吞這金浮圖的 武功財富麼?」 她未嘗不聯想到這些人可能是十方大師的手下,但只要十方大師本人不在場,那倒不必 過慮了。 那個沒有取出兵刃的中年人步出陣外,仰天一笑,道:「本人姓張名公茂,乃是大秘門 門下,現奉大秘門袁祖師之命,傳諭汝等,速速交出金鑰,離此而去,如若有違嚴諭,格殺 不論。」 群雄喧鬧喝罵之聲大作,齊茵一聽是大秘門人馬,連忙舉手示意眾人肅靜,才提高聲音 ,道:「你既是大秘門中之人,名字又有一個公字,只不知與朱公明如何稱呼?」 張公茂道:「他是我大師兄,本人在大秘門中,排行第二。」 群雄聽了這話,無不瞠目結舌,要知近二十年來,朱公明聲名之盛,武林無人可及,乃 是公認第一高手。 因此張公茂既然自稱是他師弟,那袁祖師必是朱公明師父無疑。准此而論,天下亦難有 匹敵之人。 這麼一來,這又變成只有有限几個人可以出頭伸手之事了,全場復又寂然無聲,都看齊 茵如何應付。 齊茵道:「那麼你所說的袁祖師,就是朱公明的師父,又是萬惡派萬孽法師的兄弟袁怪 叟了,他可曾到了此地?」 張公茂道:「你倒是知道得不少,說得一點不錯,袁祖師現下就在此地。」 齊茵冷冷道:「朱公明尚且贏不了我,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多言出頭?快叫你師父出來 說話。」 張公茂面色一變,怒道:「小丫頭,你這是自尋死路了。」 齊茵冷笑道:「不見得吧,或者你才是自尋死路呢,假如你師父肯當著天下英雄面前, 說一聲讓你與我放對拚斗,至死方休的話,我們可以瞧瞧死的到底是你還是我?」 她悍辣地向他挑戰,除非張公茂不敢應戰,否則的話,這一場拚搏將是扣人心弦的生死 之斗。 張公茂厲聲道:「小丫頭你下來動手。」 齊茵道:「你還愁我跑了不成?要動手容易得很,只要你師父敢站出來說一句話,我們 就分個死活。」 要知齊茵深知大秘門其實就是萬惡派的一支,凡是投身此派之人,無一不是心狠手辣, 喪盡天良之輩。因此她大可以放手誅殺,尤其是這張公茂是僅次於朱公明的人物,如能當場 殺死,大秘門就減弱不少實力。 但見那兩個老者都取下皮帽,卸去皮裘,在冰天雪地之中,每人只穿一件夾長衫,居然 毫無寒色。 不少人可認出這兩個老者之一,就是朱公明當日介紹過的尹泰,另一個老者,滿面滿腮 皆是白色長毫,乍看宛如白毛猿猴一般。 齊茵突然提高聲音﹔叫道:「尹泰,你身邊之人就是袁怪叟麼?」 尹泰點頭道:「是啊!」 話一出口,方始醒悟不該輕率答覆敵人詢問,駭得出了一身冷汗,向袁怪叟偷覦一眼, 但見他并沒有怒色,這才略略松一口氣。 齊茵又道:「袁怪叟,你怎麼說?」 袁怪叟嘿嘿冷笑一聲,道:「好,你們動手拚個生死,在未分出生死以前,雙方都不許 插手干擾或援救。」 齊茵一躍下地,群雄已自動散開,排成一個巨大圈子圍觀。齊茵走過去,張公茂則迎上 來,兩人相距只有一丈時,都停下腳步。 齊茵高聲道:「袁怪叟,以你的眼光,我和你的徒弟這一場拚斗,誰的嬴面較大?」 她突然提出這個問題,甚是奇怪。 但袁怪叟卻不能不答,因為他若是不答,將被天下之人誤以為他眼力不高,竟瞧不出勝 負之數。 袁怪叟嘿的冷笑一聲,道:「自然是你較高一籌。」 齊茵見那張公茂并無驚訝的反應,心中一動,忖道:「假如袁怪叟說的是真話,則死生 大事,誰能漠然無動於衷?因此這張公茂的反應太以奇怪了。」 她口中說道:「既然你明知他非我敵手,何以又允他出戰?這豈不是教他送死麼?」 袁怪叟道:「像他這種材料,天下間多的是,俯拾即得,因此他送了性命的話,也沒有 什麼可惜的。」 這番回答不但出人意料之外,而且冷酷得使別人也感到寒心。但張公茂仍然神色不變, 一如沒有聽見一般。 齊茵心中一動,忖道:「是了,張公茂雖然武功拚不過我,但他必有一種陰毒奇怪的功 力,可以在最後關頭突然施展,轉敗為勝,取我性命,他對此信心十足,是以對袁怪叟的話 根本不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齊茵再也想不出任何可以解釋的理由了,因此她叮囑自己必須萬分小心提防 ,最好能迫使對方沒有機會施展毒手,才是上上之策。 她搖動手中的烏風鞭,招手道:「張公茂,過來送死吧!」 張公茂撤出長刀,大步迫近齊茵,驀地大喝一聲,挺刀襲至。 齊茵揮鞭封架,隨手反擊。兩人立時展開一場激斗,雙方皆以迅快招式搶攻,霎時間已 在互拆了十多招。 但見那張公茂的刀光如潮,從四面八方卷涌拍擊,不但招數奇奧狠毒,實在也極是功深 力厚,不同凡俗。 齊茵顯然稍形遜色,手中之鞭攻少守多,有點像捱打的局面。群雄都瞧得目眩神搖,一 時還看不出優劣勝負之機,但方錫、慧海、俞長春、吳偉等高手,卻了然於胸,是以莫不憂 形於色。 袁怪叟不住地嘿嘿冷笑,別人都弄不懂他這等冷笑法,究竟是什麼意思?是哂笑齊茵不 濟事?抑是還有別的用意? 齊茵自然不致於很容易就落敗,雖說她上來就不大妥當,但張公茂想取勝的話,至少也 在兩百招以後。 群雄盡皆屏息噤聲,緊張得有點透不過氣來。直到齊、張二人斗到百招以後,几乎全都 瞧出了她形勢不妙,是以眾人更為緊張。 事實上齊茵的武功一點也不弱於張公茂,只不過她既然猜測對方另有陰毒殺手,她一上 來自然不可盡展絕藝,以免對方情急之下施展,無法防備。 她用盡心思,多費了無數氣力,才維持得住這等稍落下風的形勢,一面極力觀察對方的 任何微細動作,希望找出線索,才能設法破解。 一般而言,任何陰毒殺手總不外是出奇的霸道暗器,是以她最是注意對方空著的左手, 察看有何動靜。 但見他左手時時保持在腰間某一部位,罕得移開。齊茵好不容易才觀察出這一點,時勢 已迫得她不能再拖延時間去觀察了。 她迅即想妥了用什麼招數手法,才可以誘使對方放手進擊,此時他左手非離開腰間不可 此舉無異是以生命作餌,誘對方上鉤,實在是危險不過。但她已別無他途可供選擇,只好咬 咬牙,下了決心。 她心中轉過一念,忖道:「但愿我的觀察沒錯,更希望這誘敵的一招,別先送了性命。 假如僅只受傷,我就十分滿足了。」 此念才掠過心頭,她已開始實行計划。 但見她猛可揮鞭反攻,凶悍凌厲之極,全是拚命的手法,竟把張公茂硬是迫退了四五步 之多。 不過張公茂毫不慌亂,因為齊茵看起來只是情急反噬而已,雖是凶悍之極,卻僅是困獸 之斗。 就在此時,張公茂覓到空隙,手中長刀電急劈去,大有長驅直入之勢。陡然間雙目一陣 急疼攻心,隱隱連尿也疼出來了。 他左手向腰間摸去,猛可腕上一緊,敢情已被對方鞭絲卷住,說得遲,那時快,齊茵一 腳踢出,正中敵人下陰要害,張公茂慘叫一聲,身形飛起七八尺高,然後跌墜地上,發出巨 大的響聲。 齊茵剛才乃是手足并用,才收到斃敵之功。當她開放門戶,誘敵入擊之時,左手駢指發 出指力,突施偷襲,果然射中敵人雙目,而此時敵刀已堪堪到了她胸口要害,她不但不能招 架,還須以右手之鞭卷住敵腕,制止他取出暗器。 當此之時,人人以為她自家也難逃一刀之厄。誰知她底下一腳同時踢出,恰好及時踢斃 敵人。 假如她這三個同時施展的動作,有任何一個發生錯失,她便得當場斃命,可說是驚險到 了極點。 只見那張公茂身軀落地之後,滾了兩滾,突然又發出「蓬」的一聲,群豪轉眼望去,但 見一股濃黑的霧氣,從他身上升起,晃眼已散布兩丈方圓之廣。 一陣特別的氣味隨風彌漫,似香非香,似臭非臭。全場百餘武林之士,無不閉住呼吸, 盡量退開些。 誰也瞧得出這一股黑霧,必定劇毒難當之物,從那一聲爆響推想,必是一種能爆炸噴射 的暗器,一旦出手,威力籠罩范圍極廣,縱是齊茵這等身手高強之人,亦決計無法逃過劫難 。 那張公茂既有這等歹毒厲害的暗器,武功又復是高手之列的人物,無怪乎不憚與齊茵拚 個生死了。 這一大團濃黑的毒霧,初時不畏勁冽寒風,籠罩當地,過了好一會工夫,這才瞧出外面 逐絲逐縷的被風吹掉。但像這等吹散的速度,起碼也得等上三五個時辰之久才行。 在下風處之人早就散開了,齊茵掩鼻高聲道:「袁怪叟,莫怪我心狠手辣,你大秘門中 之人,事實上沒有一個不該死的。」 袁怪叟桀桀狂笑數聲,所有人聽了他的笑聲,都感到很不舒服,但覺這笑聲中不但意味 著陰謀毒計,而且極是冷酷殘忍,不似是出自人類之口的聲音。 他笑聲收歇,這才說道:「張公茂自家學藝不精,死在你手底,禍有應得,老夫焉有怪 你之理?但你別得意,你和在場之人,但凡是嗅到異味的,都休想活得過一炷香之久。」 此言一出,群豪無不震駭變色,人人都連忙運功調息,查看體內是否有中毒後不適之象 。 袁怪叟又發出刺耳驚心的笑聲,彷佛是死神呼聲一般,許多膽氣較弱貪生怕死之輩,不 覺心寒膽裂,卻感到混身不對勁,大有支持不住之意。 這時莫說是齊茵、方錫他們,即使是少林慧海方丈、武當俞長春真人以及黃旗幫主吳偉 等老練江湖,亦莫不皺起眉頭,覺得袁怪叟之言,難以置信。但以他的身份,就又不能不信 。 齊茵由於退避毒霧的關系,已回到己陣中。 忽聽白蛛女低聲道:「齊姊姊,那張公茂的黑霧乃是集天下各種毒虫的毒液制成,威力 之強,果然正如袁怪叟所說,只要嗅聞到異味,就不能活過一炷香之久。」 齊茵皺皺眉頭,道:「這樣說來,這一役咱們定有多入受害了?」 白蛛女低低道:「照小妹的估計,最少也有四五十人,送了性命。」 齊茵道:「那麼我們何不趁毒力未曾發作以前,上去動手,好歹也撈點本錢回來。」 方錫接口道:「這話說來不錯,我們出手吧!」 白蛛女忙道:「等一等,我的話還未說完,當那張公茂出場之時,我身上的黑神蛛已經 向我報訊。這黑神蛛天生克制百虫,因此那黑霧陣的毒力,與黑神蛛氣機吸引,被它察覺, 向我示警。」 齊茵道:「黑神蛛示警後又如何呢?」 她長眉微微蹙起,看來不似是因為擔憂,反而像是受了傷一般,方錫發覺了,卻暫時忍 住不問她。 白蛛女道:「我得知之後,暗加布置,莫非是黑霧彈那種異味不能要人性命,即使姊姊 你被黑霧彈所困,亦將全然無恙。」 齊茵點點頭,道:「好吧,那麼我們就等上一炷香之久,讓袁怪叟吃上一大驚。」 方錫接口道:「齊姑娘,你可是想利用這一炷香的時間,設法調息運功,壓住內傷麼, 若然如此,兄弟甚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白蛛女大吃一驚,道:「什麼?姊姊受了傷啦?」 齊茵道:「這也是沒奈何之事,我如不拚著受傷,便無法在一舉之間,不但從劣勢里脫 身,而且還擊斃張公茂。」 白蛛女咬牙切齒的悔恨道:「假如姊姊早知道我能克制張公茂的暗器,就用不著姊姊求 功,以致於受了內傷,只不知傷勢嚴重不嚴重?」 齊茵安慰她道:「還好,假如傷勢嚴重,袁怪叟焉還有看不出來之理?」 白蛛女道:「那麼姊姊快點運功療傷,唉!那袁怪叟武功深不可測,而且善識各種惡獸 毒虫之性,不怕黑神蛛。如若不然,我早就放神蛛出去,把他們通通殺死。」 齊茵雙眉緊鎖,楚楚含顰,另有一種美態。 她并沒有立刻運功療傷,卻沉吟道:「那袁怪叟縱然冷酷無情之極,全無人性,竟不把 弟子門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可是為了他自己著想,也不該輕易損失人手,以目前的比數來 說,我們的人數多他十倍。」 白蛛女道:「小妹可以解答姊姊這個疑團,那就是他目前所率的十餘名手下,其中有一 半以上是迷失了本性的人,只要他一聲令下,個個奮不顧身,拚死沖殺。」 31 齊茵道:「假使他們只是普通好手,則雖說一夫拚命,其勢難當,但放著這許多名家高 手在此,仍然不難抵擋。」 白蛛女道:「姊姊錯了,這些人一旦動手,功力能增強數倍,加上不要命的打法,實在 難有几個抵擋得住他們之人。」 齊茵道:「以前聽你說,萬孽法師培育出一批蜂婆子,每人只有一擊之力,立刻送命, 因此之故,厲害無匹。現在這些人大概亦是把生命之火,壓縮在一剎那間燃燒精光,是以功 力能增強數倍。」 白蛛女道:「正是如此,這几個人才可怕不過,只要有動彈之力,就不肯罷休,所以袁 怪叟有恃無恐,不把張公茂放在心上。」 方錫道:「以朱公明等人的武功看來,袁怪叟的武功,大概可以贏得過在場任何一人, 以他這等特異高手,咱們縱是想憑仗人多,圍攻他一個人,恐怕也未必就有收獲,更何況少 林方丈、武當掌門以及黃旗幫主等几位大有身份之人,亦不會肯聯手圍攻對方,至于其餘的 高手,如葉高前輩、邱氏兄弟、沙問天道長等人,雖肯聯手應戰,只怕沒有什麼大用,除非 是齊姑娘內傷已愈,能出全力應戰,大事便尚有可為。」 齊茵嘆口氣,道:「我的傷勢雖然不重,但碰上袁怪叟這等強敵,這一點點內傷,已成 了無法掙扎的弱點了。」 他們一直低聲議論,四下群雄卻十分騷亂,有不少人跌倒坐在地上,似是毒發而支持不 住。 至於那一團黑霧,兀自濃黑如故,使人觸目驚心,越看越怕。少林慧海方丈、武當俞長 春真人以及黃旗幫主吳偉,各以本身數十載精修苦煉之功,行那內視之法,一次復一次,都 查不出絲毫中毒跡象。 這實在是十分奇怪的情形,因為如果袁怪叟的話不假,則他們站得最靠近戰圈之故,當 時俱曾聞到異味。 既然中毒,不論毒性何等高明厲害,但總瞞不過他們這三位一流高手。 齊茵望望混亂的場面,搖頭嘆道:「這些人也真是,平時個個自命英雄,但一旦面對死 亡,就都原形畢露了,這些人還算是武林精英呢!」 方錫道:「這也難怪,誰能真不怕死呢!」 白蛛女道:「這些人即使學去了金浮圖的武功,但以他們的膽色為人,恐怕將來也得不 到什麼幫助。」 齊茵恍然地哦了一聲,道:「你這話大有見地………」 方錫長眉一皺,道:「齊姑娘不會是打算放棄金浮圖吧?」 齊茵道:「為什麼不?假如十方大師之言不假,這金浮圖內的千百種絕藝,俱比不上那 無敵三大絕技的話,我們何必拚了命強求公開金浮圖之秘?L方錫道:「十方大師之言,想 必不假。但這是從某一角度來看而已,假如其中有些武功絕藝,被某一門派之人得去,其武 力比之別的家派之人修習,相去能有天壤之別,這是由於武功之道,千變萬化,相生相克之 理,微妙奇奧,誰也無法盡窺其秘,所以兄弟仍然主張不可輕言放棄。」 齊茵道:「唉!假如十方大師在此,出頭干涉,定可穩操勝券。」 她舉步向慧海方丈走去,俞長春和吳偉都過來聚合,商議大計。 齊茵見他們面色安詳,不似別的高手們那般瞑目運功調息,以便集中全力與毒力對抗, 像他們這種風度,果然不愧是大幫大派的領袖。 她微微一笑,道:「三位放心,那黑霧之毒,早已破去,袁怪叟尚未知道,還在夸口而 已!」 她這么一說,慧海方丈等入豈能不信,都露出會心的笑容,表示無怪他們全都查不出來 中毒之象,原來有此內情。 齊茵又道:「晚輩特向諸位奉商目下的局勢,我們是奮爭到底呢?抑或是把金鑰雙手奉 送與他?」 那三人默然尋恩頃刻,吳偉首先道:「袁怪叟既是朱公明的授業師父,武功之強,可以 想見。因此之故,齊姑娘的話,大是值得慎重考慮。」 齊茵道:「不但他本人武功奇高,還有無法抵抗的,便是他手下那十多個持刀大漢了。 她把內情說出,最後道:「咱們縱然能把這些手下拚掉,但想來也得不少代價才行,假如划 不來的話,我們便趁早撤退的好。」 俞長春真人道:「進退之間,關系到在場許多人的性命,自然也關系到各幫派今後的存 亡凶吉,此事實是重大不過,是以必須多加考慮:…」 他停歇一下,又道:「假如大家都贊成退出,貧道亦不反對,不過,從此之後,咱們這 一幫兩派,很難在江湖上抬頭了!」 慧海方丈道:「這正是貧僧難以解決的困難,試想我們連著認輸兩次,以後還有何面目 ,在武林中提名道姓呢?」 吳偉鞭眉一挑,長髯飄拂,道:「老朽不才,卻愿充任先鋒,打頭一陣,說到投降放棄 ,卻是萬萬不可。」 他的話聲雖然很低,卻十分有力。慧海、俞長春都不作聲。 吳偉接下去又問:「老朽眼見這袁怪叟如此冷酷殘忍,視門下弟子的性命,賤如塵土。 可見得以往探聽到關於此人惡毒的情報,并無虛假。」 齊茵道:「此是千真萬確之事,尤其是萬孽法師,更是以弄得生靈涂炭,天翻地覆為己 任,這就是萬惡派的最高宗旨。」 吳偉道:「若是如此,則那萬孽法師早晚必有出世大肆為惡之舉。到了那時候,咱們是 伸手管呢?抑是韜光隱晦,閉眼不管?」 他自家持髯苦笑一聲,又道:「當然到了那時候,恐怕必將是不由咱們不管的局勢,咱 們如若現在嬴不得袁怪叟,將來更無贏得過萬孽法師和袁怪叟聯手之勢的道理。是以與其那 時被毀,倒不如現在就出全力拚上一拚,成敗利鈍,只好暫時不想它了!」 他一力主戰,所說又十分有理,慧海、俞長春可就不能不再行慎重考慮了。 齊茵突然開口,打斷了他們的思路。 她直接了當的道:「晚輩但要請問三位一者一句話,那就是你們肯不肯聯手出斗?」 吳偉、慧海等三人,都定睛望住她,并不立刻開口。這意思自然是要她再解釋清楚一些 ,方能作答。 齊茵道:「假如三位前輩被身份聲望等條件所限制,實是礙難聯手出戰,那就不要多想 了,晚輩有個計較在此。」 他們三人几乎是齊聲道:「愿聞姑娘高見。」 齊茵道:「假如你們不能聯手迎敵,那就由晚輩和方錫兄上陣,雙斗袁怪叟。諸位一瞧 之下,當知敵我之間的強弱勝負。倘若自知難敵此人,即可免去出戰之舉,咱們把金鑰交給 他也就是了。」 吳偉輕喚一聲,道:「這般勞動姑娘,又是出生入死的大事,卻讓姑娘和方大俠涉險, 教老朽此心如何安得?」 齊茵道:「憑良心說,假如我不是受到薛陵的影響,也不會把天下之事,看做一己的責 任。說到眼下這一場拚斗,我和方兄自問還有能力保存性命,三位前輩不必過慮。」 她看這三位領袖一派的人物,都無反對之意,當下轉身走到白蛛女身邊,凝望著那一團 黑霧,道:「方兄,咱們聯手出斗那袁怪叟,如若還抵敵不住,那就只好認輸放棄。那一幫 兩派的領袖也不必出手啦!」 方錫劍眉一皺,道:「他們不肯聯手對付袁怪叟麼?唉!這也實在怪不得他們,這叫做 各有苦衷,為勢所迫。」 白蛛女忽然驚道:「齊姊姊,你有一根白發。」 齊茵淡淡道:「是麼?那有什麼打緊?」 白蛛女道:「你今年才二十歲,怎會有白發出現?」 方錫道:「最近一陣真夠她耽心焦慮的了!尤其是薛陵兄失去影蹤,而他在失蹤之前, 又是那般模樣,假如無人護持,說不定會挨餓受凍……唉!齊姑娘內心中一定萬分焦急,只 不過她不說出來就是了,因此之故,她頭上才會發現白發………」 白蛛女道:「多可憐啊,唉!我竟不知你內心是如此酸苦!」 齊茵道:「這些話以後再談吧!」 她眼中射出強毅的光芒,又道:「白妹妹,勞你放出黑神蛛,收去這一團黑霧。」 白蛛女點點頭,隨即把兩只黑神蛛一齊放了出去。這兩只奇凶奇毒的蜘蛛,出現之時, 全場無人發現。 它們很快就投入毒霧之中,說得遲,那時快,但聽霧中發出一陣嘶嘶之聲,晃眼之間, 那一大團又濃又黑的毒霧,霎時已生出變化。顏色由濃黑變成淡黑灰色,又變為灰色,彈指 工夫,已變成灰白色。 接著忽然間隨風而逝,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的人,包括袁怪叟在內,都因受地上 出現的兩只烏黑發亮的巨大蜘蛛而大吃一驚。 這時黑神蛛吸了毒霧之後,體積已有海碗那麼巨大,加上腳爪的話,那就有面盆那般巨 碩了。 任何人見了如此龐大的毒蛛,沒有不汗毛直豎的。 齊茵高聲道:「袁怪叟,你當必認得這一對來自洪爐秘區的黑神蛛,更且知道此蛛能克 制你的毒氣黑霧,因此之故,你想眼見尸橫遍野的心愿,只有落空了!」 群雄一聽此言,頓時都雄心振奮,人人歡呼。 袁怪叟早就收起震驚的神情,等到群聲平息。 這才怪笑一聲,道:「兩只小小毒蛛,也值得如此賣弄麼?老夫卻還不放在心上,你不 信的話,讓它們過來對付老夫瞧瞧。」 齊茵向白蛛女問過,這才說道:「你也別夸口了,以你的能為本事,誠然可以擊斃這兩 只黑神蛛,但你本人也難幸免,這是兩敗俱傷的結局而已!」 袁怪叟道:「胡說八道,憑這兩只蠢物,豈能傷得老夫?」 齊茵困惑地望望白蛛女,但見她也露出茫然之色。 她道:「袁怪叟說謊,我的神蛛除了萬孽法師之外,誰也休想擊斃它們之後,自身還能 安然無事,特別是目下它們都吸飽了百虫之毒,莫說袁怪叟,連在場所有的人,無一能夠幸 免。」 她接著又道:「以我之力,也不過僅能護著你和阿錫的性命而已,但你們回頭還得害一 場大病呢!」 齊茵頓時恍悟,仰天一笑道:「袁怪叟,你真不愧是萬孽法師之弟,更不愧是萬惡派第 二號頭子,你凶毒之性,與生俱來,竟不惜以一己之性命,想使在場數百人,都陪你一同死 掉!」 全場人人都駭得出了一身冷汗,誰也不敢作聲。 齊茵又道:「但你可別忘了,我這白妹妹現下神通越發廣大,最少也能庇護數十人,又 能迅即救治數十人之多,而你們這几個凶徒惡棍,休想有一個活得成!」 其實她但須說出有三個人能活,而袁怪叟就斷斷不肯出手了。 袁怪叟冷笑一聲,道:「老夫仍然不大相信。」雖然還說不信,但口氣之中,分明已軟 弱得多了。 齊茵道:「閑話休提,言歸正傳,我倒是有一個建議,希望大家都不要反對。」 她銳利地掃視眾人一眼,又道:「想你袁怪叟既是大秘門的開山祖師,出過朱公明那麼 高明的徒弟,論起真正武功,自然強絕一時,因此,我如是一人獨力出戰於你,未免大小覷 你了。」 袁怪叟嘿嘿冷笑,道:「然則你打算找多少人幫忙?」 齊茵道:「只找一個人,就是昆侖派名宿白頭翁老前輩的傳人方錫兄。我們兩人代表全 場英雄,與你純憑武功,決一勝負,假如我們僥幸得勝,你袁怪叟立刻離開,假如我們敗了 ,這金浮圖之鑰雙手奉上,我們所有的人,也即時離開。」 袁怪叟欣然道:「如此甚好!」 慧海方丈等人都不做聲,他們不反對,旁人更無反對的資格。 白蛛女召回黑神蛛,尖聲道:「袁怪叟,你這老混蛋今日如若殺害在場任何一個人,我 拚舍這對寶貝,也得弄死你,方消心頭之恨!」 袁怪叟不怒反笑,道:「好家伙,膽于真不小,竟敢罵起我來了。」 他隨即把注意力放回齊、方二人身上,竟不計較白蛛女的辱罵。於此可見此人性情之怪 ,難以用常情推測。 方,齊二人各持兵刃,全神待敵。袁怪叟走出來,手中也拿著兵器,乃是一口大刀,寒 光閃耀,鋒快異常。 他們不再打話,動手便打。但見袁怪叟一口大刀,幻化出千百道精芒寒光,宛如一面大 網,把方、齊二人籠罩住。 他的刀法神奇奧妙,千變萬化,加上功深力厚,每一刀都有大量內力發出,排空生嘯, 威勢之強,無與倫比。 那方、齊二人,也自各施絕藝,他們同行日久,時時談論武功,是以攻守之間,配合得 十分嚴密堅固。 只見他們兩人互相照顧,無微不至。進攻之時,宛如水銀瀉地,無孔而不入,配合之佳 ,直如水乳交融,難分彼此。 這三人的武功,皆是當世罕見的高手,連慧海方丈這等身份之人,也瞧得有點目不暇給 ,旁的人更是為之目駭神搖,不在話下了。 雙方看看拚斗了五十招以上,百十股潛勁內力鼓蕩挑軋之下,生出無數強勁的風柱,呼 呼直響。距他們尚有三丈以上之人,也都感到有立足不住之慨,由此可知這三人的功力竟是 如何的深厚了。 齊、方二人,盡管是有攻有守,氣勢強大。但事實上那袁怪叟已逐漸掌握了主動之勢, 占得上風。 慧海方丈看到此處,喟然一嘆,轉眼向俞真人和吳幫主望去,只見他們恰也沮喪地望過 來,彼此一望之下都已會心,確實知道袁怪叟武功實是強絕當代,若是單打獨斗,遠非他的 敵手。 吳偉到底是幫會之主,乃是講究心機謀略之人。 當下低聲道:「老朽打算與兩位一同開口發話,要他們罷打認輸………」 這是因為再斗下去,方、齊二人更落下風之時,固然是任何的一剎那都有喪命之虞,而 且其時敗勢已成的話,也很難退得出戰圈。 慧海方丈俞真人都一齊答應了,當下覷准時機,齊齊喝道:「雙方暫時罷手停戰!」 這三人都是功深力厚之士,齊齊發聲,非同小可。連拚斗中的袁怪叟也感到耳鼓大震, 不由得心中微凜,忖道:「若然再加上這些老家伙,勝負之數,就得倒轉過來了。」 當下一躍而退,齊、方兩人自然也退下,轉首向慧海等人望去。 吳偉高聲道:「齊姑娘,把金鑰給他吧!」 全場之人,都不敢出聲反對,只因以慧海方丈、俞長春真人以及吳偉幫主,皆是當今頂 尖人物,他們尚且認輸,誰人還能不服呢? 齊茵猶疑一下,才嘆息一聲,道:「好的,這座金浮圖,只好讓給大秘門獨享了!」 袁怪叟仰天冷笑,道:「不錯,你們馬上撤退,但若有愿意投入我大秘門中之人,卻可 以分享金浮圖內的奇功秘藝。」 在場之人,縱然有不少勢利貪得之士,但一則時機不對,總不好意思馬上應聲而出。二 則人人眼見袁怪叟如此殘酷無情,視弟子性命如草芥,也是寒心。因此,沒有一個人出聲答 腔的。 齊茵方在取鑰,突然間一陣清冷嚴厲的聲音響起來,打破了岑寂。這陣話聲說的是:「 金鑰拿過來!」 眾人尋聲望去,只見數丈外的雪地上,站著一個灰袍僧人,身材頤長,兩道黑眉,垂拂 雙頰。 此人正是早先取鑰而去的十方大師,他手中提著一口連鞘長劍,站立如山,自有一股震 懾人心的氣度。 袁怪叟來得遲了,根本不知十方大師奪鑰之事。 當下桀桀怪笑,道:「和尚是誰?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十方大師道:「貧僧奉命守護聖跡,豈容你這等邪魔外道之輩,玷辱了聖地?你如是不 服,那就過來印証一下!」 袁怪叟道:「好大膽的禿驢,老夫今日若不宰了你,難消心頭之恨,通名受死………」 十方大師道:「貧僧道號十方,適才已觀看過你的刀法,果然有點門道,卻不知你為何 在武林之中,并未享有盛名?」 他們一邊說,一邊湊近,袁怪叟道:「你一個出家無用之人,懂得什麼武林………」 十方大師道:「不見得吧,貧僧多年前,倒也會過一些高人,如廣寒玉女邵玉華邵仙子 ,如無手將軍歐陽元章,如孤云山民徐斯,在這些人面前,你大概不敢逞強稱雄了,是也不 是?」 袁怪叟厲聲道:「難道你在他們面前,就敢稱雄麼?」 十方大師道:「這不是在下舌上稱能之事,咱們還是動手吧,免得耽誤時間。」 他又向齊茵道:「金鑰暫時交你保管,誰贏了給誰?」 袁怪叟揚起大刀,見他尚不拔劍出鞘,心中冷笑一聲,忖道:「你如此大意,這叫做自 取滅亡,老夫定教你連長劍出鞘的機會都沒有,便自橫尸此地!」 十方大師仍然毫無戒備之意,袁怪叟表面上也生像是尚未打算出手,但一轉眼間,猛見 千百點精芒寒光從袁怪叟身畔涌出,疾如閃電般向十方大師當頭罩扑。 這一招刀法不但快極,而且奇幻無方,刀尖星洒電轉,宛如放黑夜中煙花一般,好看之 極。 但在場之人,無不駭得驚魂不定,以為十方大師劍朮雖是深不可測,但這袁怪叟也是高 手中的高手,目下突然攻襲,刀勢如此強,縱是十方大師,亦將難以禁受。 齊茵、慧海方丈等有限數人,雖然曉得十方大師不會有性命之危,但他如何能擋住這一 招,卻是頗值得用心視察之事。 只見十方大師屹立如山,大有淵停岳峙之象,對於敵人漫天電急罩落的刀光,視如無睹 只聽「鏘」地響了一聲,袁怪叟連退了三步,這才穩得住腳步,但見他滿面凝重之色, 手中長刀,不住地搖移作勢,似是在變招換式,手法奇奧無比。 眾人明明見到十方大師并沒有撤劍出鞘,也就是說他并無進攻的跡象,那袁怪叟何以這 般嚴封固守?大家都弄不明白。 十方大師緩緩道:「天下之間,襠得住你這一擊之人,實是無多了,你大概也沒想到貧 僧居然擋得住吧?」 他一發話,袁怪叟這才松了一口氣地停止搖移手中之刀,但卻又連退三步,這才挺刀屹 立,阜視著對方。 十方大師停歇一下,又道:「貧僧的劍氣,平生還是第一次施展,如若換了別的對手, 這刻也定必被貧僧劍氣反擊之勢,格斃於當場,似你這等功力,實是舉世罕見了!」 他一直在評論這件事,眾人一方面明白了這奧秘奇妙的過程,另一方面又不懂得他何以 說個不停? 袁怪叟悶聲不響,仍然毫不放松地凝視著對方。十方大師長眉輕輕飄拂起來,沉聲道: 「貧僧仰體我佛慈悲之者,今日放你逃生去吧!」 眾人聽了,都感到不大妥當,齊茵正要開口,突然想到這十方大師出頭阻止群雄開啟金 浮圖,實在算不得是俠義中人,如何能望他出手為世除害呢?當下忍住到口之言,默默地觀 看事態如何發展。 袁怪叟的反應,可真是天下群雄作夢也想不到的,敢情他霜眉一掀,獰聲怒笑道:「放 屁!今日老子不宰了你誓不為人,賊禿驢,你有本事就出手,用不得嚕里嚕嗦。老子豈是認 輸逃命之人?」 群雄初時一楞,繼而大喜。 十方大師并不著惱,淡淡一笑,道:「孽障,你定要迫貧僧破這殺戒,這也是無可奈何 之事。」 他說話之時,手指第一次碰到劍柄,微一作勢,一股森厲劍氣洶涌沖出,袁怪叟雖是凶 橫無比,卻也突不住又退了兩步。 雙方相距已遠達八尺以上,袁怪叟猛可厲嘯一聲,叫道:「老子少陪了!」撥頭就走, 動作如電。 此人外號不愧是「怪叟」,實在是怪得可以。早先人家讓他走,他偏不走。等到人家真 動手了,他又一招也不接,轉身便逃,所作所為,無不大與常情乖違。 眾人只見到袁怪叟電光石火般飛掠而去,都瞧不清十方大師几時也出劍追擊的。那十方 大師身隨劍走,化作一道經天長虹,凌空電射,奇幻得不可思議。 那袁怪叟只掠出數丈,背後的劍虹已狹著「嗤嗤」破空之聲,銜尾追到。一晃眼間,劍 光暴漲,疾向下射,光芒爆洒中,袁怪叟發出一聲厲嗥,猛然摔在堅冰地面之上。 劍光隨之收歇,仍然是一個灰袍僧人,手提長劍。卻見袁怪叟所臥之處,霎時間呈現一 片血光,染紅了白皚皚的冰雪。 這時已無人不知袁怪叟業已慘遭誅戳,當場斃命,許多人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聲音嘹 亮,群山相應。 十方大師猛可怔住,那陣歡呼之聲,對他而言,竟是如此新奇,又能使人十分激動,熱 血沸騰。 他面上雖是泛起冷漠的微笑,但內心卻不停地活動,想道:「由此看來,正邢之分,實 甚分明,即使是佛門中的高僧大德,這刻想必也不會怪我破了殺戒………」 他突然間生出一念,轉眼向齊茵望去,齊茵走了出來,手捧金鑰,滿面歡容,高聲道: 「大師誅滅此人,功德無量,金鑰在此,祈為查收。」 早在袁怪叟中劍倒地之時,他那群手下已急急逃遁,作鳥獸散。 十方大師搖搖頭道:「貧僧乃是出家之人,不能再破殺戒,是以行俠仗義之舉,只有仰 賴諸位了,這枚金鑰,貧僧決意奉贈與齊姑娘,任憑處置。」 群雄几乎難以置信,呆了一下,這才又爆發出響澈群山的歡呼。但見十方大師在歡呼聲 中,放步行去,那高瘦頤長的背影,漸漸走遠,不久便隱沒在冰雪之中。 齊茵向方錫等人嘆道:「這真是令人大感意外之事,這位十方大師,實是得道高僧,使 人景仰崇敬,難以忘懷。」 這一大群人,無不興奮地談論著此事,接著簇擁著齊茵向那座矗立了百餘年的金塔走去 。 齊茵依照鑰上刻著的指示,從千百道小小的門中,找到了其中一扇,乃是在第二層上。 金鑰毫不困難地送入匙洞中,她往右邊一扭,「呵答」一聲,這扇只有兩尺見方的小門 ,應手而開。 但見門內的底壁,乃是一塊白色的木板,板上刻有無數字跡以及人像圖形,姿勢各別, 一望而知乃是一種武功的秘訣和圖解。 她伸手取出木板,但見板後另有一根金鑰。忙又取出,立刻丟給方錫。 目下正是當仁不讓之時,方錫也希望早早找到某種絕世武功,快快煉成,以便對付萬孽 法師。 他按照鑰上所示,在第三層上找到該門,打開來一看,情形一如齊茵,他取出木板,把 板後的金鑰拿出來,丟給白蛛女。 白蛛女把另外取得的金鑰丟給原主梁克定,粱克定便給慧海方丈,慧海傳給俞真人。如 此一個接一個的不斷開啟,天黑之時,人人都輪到一份。 當此之時,在金塔底下的薛陵,可也就發覺那聖地秘室之門忽已開啟。 他心頭一熱,怔道:「這顯示出金浮圖之門已被打開,無疑是阿茵、方兄等人已到了此 地,但可憐她竟不知我就在地底,欲出無門……」 他自然夢想不到這俗傳「財勢之門」,真費了好大一番周折,這才能夠打開,如若十方 大師不是忽動善心,把行俠仗義之責,交給大家,卻取回了金鑰,這道秘室之門,永遠再無 開啟之日。 薛陵在門外先收攝心神,想到這密室之內﹔乃是兩位武林大宗師法體密藏之地,頓時大 為恭肅,躬身行了一禮,這才舉步行入。 這密室之內,迎面便是一道高及室頂的迎面壁。左邊兩丈之遠,有道門,透出了光線。 他折過去,但見門內挂著一重帘幕,是以只漏几絲光線,當下伸手輕輕撥開,但覺這道 帘幕入手微溫,甚是乾燥,毫無霉濕腐朽的跡象。 撥帘進去一瞧,這座秘室占地十分廣闊,總有十餘丈方圓,甚是明亮。 薛陵先得瞇起眼睛,以免眼球刺激過甚。 過了一會,這才轉眼四瞧,細細打量。 首先映入眼帘中的是對面有兩張石榻,榻上并沒有鋪墊被褥,光滑溫潤,上面各有一人 。趺跏盤坐,當中隔了一張四方石桌,對面而坐。 這兩人一個是須發俱白,身穿青衫的老人,長得高額隆准,眉長入鬢,相貌極是威武而 又俊秀。 另一個是位膚色黧黑,相貌奇古的天竺老僧,那樣子生象畫上的羅漢一般,寬大的僧衣 ,竟微露胸肉。 這兩人都栩栩如生,似是對坐閑談,自有一種瀟逸出塵的風致。 薛陵心知這兩位老人,就是天竺圓樹大師和天痴翁,當下不暇打量別處,蜇走過去,在 每人榻前恭敬行過拜見之禮。 在每張石榻前,都有一只蒲團,似是專供入室之人跪拜之用,薛陵每次跪拜其上,都仿 佛感到蒲團似是很軟,往下微微沉下少許。 拜見過之後,起身瞻仰。 這才見到天痴的身畔左右放著一張古琴,右邊有一只古色古香的茶壺,還有一個瓷杯。 圓樹大師左手豎掌,腕間有一串鳥黑發亮的拂珠,右邊則放置一本攤開了的經卷,好像 圓寂以前,還在閱經一般。 他恭敬地看了一會,這才流目四顧,但見一層寬大的石室之內,牆壁正是平整光滑,在 靠右側角上,有一道木門,門上還有供人拉啟的把手。 除此之外,再無一件物事,空蕩蕩的,大是蕭然。 他舉步行去,伸手試行拉門。那道門應手而開,門框上微微一響,掉下一塊薄薄的木板 薛陵是何許人也,伸手接住,目光到處,板上更有不少字跡。當下低頭閱看,只見板上用朱 筆寫道:「入室之人,如非深有淵源之後輩,或是誠敬尊賢之士,定然不會拜見兩位祖師法 體。若然如此,當罰以不獲得睹無上心法。反之,具此大福緣者,萬勿浮燥貪得,須視此內 室中之財寶及各種速成絕藝神功如無物,可從此門之夾層內。取出一張皮紙,其上紀錄著祖 師們合參而得的無上神功心法,如若研悟這『兩極心功,則天下無敵,可以斷言矣!」薛陵 心頭既歡喜,又悵惘,歡喜的是心功既得,可望天下無雙,掃蕩妖氛,成不世之功,立千秋 之業。悵惘的是洞府石門緊閉,無法出入,縱然煉成了絕世之功,終歸亦是無用,甚至得活 活餓死此中。他旋即驅去心中雜念,向內室望了一眼。只見珠寶雜陳,壁上挂著七幅條軸, 有文字,有圖解。假如入室之人,不曾拜見祖師遺體,則打開內室之人,只瞧見這些神功秘 圖以及珍寶諸物。他不必過去瞧看,也知道這七種武功定然也是極上乘的絕學,并且有些還 可以速成,以期使來人不會入寶山空手回,亦萬萬想不到尚有一種至高無上的兩極心功,未 曾出現。那扇木門上,并無痕跡,但既有示知,薛陵小心查看之下,很容易就找到了夾層, 打開後但見里面有一張堅韌的羊皮紙,寫滿了字跡。他拿了這一張心功秘解,步入內室,找 個角落坐下,開始閱讀。一開始便是一首七言韻訣,共有二十八句之多,薛陵小心地誦讀, 初時尚能領悟其意,到後來便漸感茫然,終於完全不懂。韻訣後面,另有解釋文字,麻麻密 密,少說亦有萬言之多,薛陵越看越感興奮,越讀越有味道,一口氣看了一遍,已經大有所 得。這是一門極高深的神功秘法,如果能遵照這門心法的要求修習,而得到了成功的話,所 成就的力量之強大,將使舉世震驚,天下決無敵手。這似是提供了一項方法,一條道路,以 勝過那無敵三大絕藝。在理論上來說,無敵三大絕藝雖然是三種兵刃招式,入於神化之境界 ,可以當得「無敵」二字。但從這兩極心功提示出的理論而言,那也不過是三種修習最上乘 的力量的法門而已。這理論是說,兩三種無敵絕藝,凡是以不用的兵刃,以特別精確的招武 ,發揮出無堅不摧的威力而已。不論它們以何種方式出現,也都同是一種攻擊及防守的力量 而已,而這兩極心功修達到有成就之時,亦具有這等力量,并且由於這股力量是以「心」為 兵刀,精致奇奧之處,更在無敵三大絕藝之上。薛陵一旦悟曉此一武學上至高至深的理論, 如臥冰雪,頓時心身通爽,生出一種再世為人的奇怪滋味。他雙手捧住那張羊皮紙,神態庄 嚴,喃喃自語道:「是的,兩位祖師以莫大智慧,究悟出天人合一之理,竟以心『為兵刃, 自然勝過刀劍拳腳等物了。」這門神奇的兩極心功雖是如此厲害,遠勝過天下間已知的任何 一種武功,但修煉之法,卻并不艱深難做。薛陵第一步先設法了解功夫的內容,那一篇口訣 沒有一個字輕輕放過,全都細加參研。這一步功夫,費去了他十天的時間,直到他自問已完 全弄清楚,甚且倒轉過來也背誦得出,這才停止了這初步的功夫,進而著手修習。他估計過 韋小容為他特制的那份乾糧,每日只嚼上几曰,以供體力消耗之用,最多最多不過支持上三 個月到五個月而已!假如這密室沒有開啟,又或是開啟了之後,他由於沒有參拜遺體,以致 獲取不到這一門「兩極心功」的話,他決計無法以那末一點點糧食,支持三五個月之久。這 是因為修習任何武功,定須消耗大量氣力。氣力之補充,又須靠食物供應,這是說密室已經 開啟,他能找到別的武功心法而言。倘使密室根本不開啟,他長久的處於黑暗和絕對的孤獨 中,不論他多麼的堅強,意志能如何的集中,但人類在這點上,亦有天然的極限,過一段時 間,薛陵他決逃不掉發狂的噩運悲劇。換言之,他縱然有足夠的糧食,但在黑暗和絕對的孤 獨中,過不了某一段時日,達到了人類所能忍受的極限,他的意志將完全崩潰發狂而死。薛 陵在目下缺乏食物的情況之下,假使是被困於黑暗和孤獨,則他定必不知不覺地大量消耗食 物,因而不須待多久,他便將活活餓死,并不須等到他意志崩潰發狂而死。現下情勢大大一 變,第一點,他不再是在漆黑無光之中,相反的,這密室之內,甚是光亮。這使他醒悟到外 面蛛網似的通道,以前也一定有光線,只不過其後完全被封閉了,變成極度的黑暗。第二點 ,這兩間密室內溫暖得多,那石榻上的兩位前輩宗師的遺體,彷佛是活人一般,使他減去不 少孤獨寂寞之感。第三點,這一門「兩極心功」,使他忙於參悟修習。一個人無事可做之時 ,當然會萬分的痛苦。反過來說,有事情忙碌的話,自是可以掃除單調乏味的感覺。第四點 ,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這「兩極心功」所修習的對象是「心」?首先要求的是達到寂 滅不動,非眠非醒,非生非死的境界。此一境界,只是一個起點。但只要做到這初步功夫, 他就可以不受飢餓的威脅了。原來這兩極心功的口訣之中,已說明,他若是修習到此一起點 ,就等如已邁入成功的坦途,餘下來只是時間的問題,宛如花開結實,這果實的成熟,只差 遲早而已。秘藉中講得明明白白,那就是他只要達到「寂滅」的境界,則他此時身體的機能 ,完全停頓,只有心靈在神奇的境界中。凝積力量。由於體能之不再消耗,加上以精養精, 以氣補氣的神妙變化,他已可以辟谷絕食。其時沒有食物的話,他也能繼續活下去。并且一 直不斷地修習心功。時日一到,他不但所有的體能,能在一擊之中完全發出,并且還能在同 時之間,攝取宇宙間某種神秘不可解釋的力量,增強這一擊的無限威勢。正因如此,煉成這 「兩極心功」之人,方能超越過無敵三大絕藝。因為那三種絕藝,只不過借兵刃之力,把全 身的潛力、體能,完全發揮出來,變成無堅不摧的威勢。而「兩極心功」則更能攝取大自然 的神秘力量,此中的差別,不問可知了。目下,他怕只怕在食物耗盡以前。尚未能達到那「 寂滅」的初步境界,這一步功夫。需要多久的時間呢?他一點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外面的一 間石室內,修習心功。而把木門關起,從不進入內間。這是因為那方木板上的留字,曾警告 過他,小心勿被內室的珍寶和武功所誘惑,以致分散了心神。他在天痴翁那張石榻前面的蒲 團上,終日打坐煉功,盡量減少活動,以免消耗體力。他也沒有考慮到,即使心功煉成,使 他往後永遠可以不進飲食,但困居此處,卻又如何善後?難道當真等上十年之久,等到開啟 府門的期限,然後又得期望十方大師、韋夫人和韋小容他們到來,打開這府門?假使他尋思 這些問題,那麼他一定不能修煉「兩極心功」了,幸而他原本就已十分消極,漠視生死。是 以陷入這等絕境之時,他反而感到輕松自在。假如他永遠出不了這座別府,他便不須面對許 多使他痛苦的世事了。日子不斷地消逝,他身邊那一大盤臘乾的皮索,已日見短少。在這種 時候和環境中,薛陵很自然地沒有去記日期。到底已在這兒耽了多久?他全然不知。有一天 ,他出去取水,為了節省體力,他伸手按榻而起。手掌碰到石榻,一陣暖熱之感,霎時傳人 心坎。直到此時,他才知道,這兩張石榻,都是人間異寶,無怪兩位坐化榻上的前輩宗師, 遺體絲毫未損了。他慢慢的在黑暗中,走向水室,飲過水之後,又慢慢的走回去。雖是全然 瞧不見道路景象,但由於走熟了,他根本不必瞧看。回到密室中,他習慣地走到蒲團前,方 要坐下。忽然間涌出一念。便只膝跪下,向天痴翁叩拜行禮,自語道:「請老祖師恕我狂妄 之罪。」 行過禮之後,便登榻而坐,但覺一股陽和溫暖之氣,從下盤透起,充滿於四肢百骸,真 說不出多么的舒服。 他修煉心功,已成習慣。是以兩目一瞑,便行起吐納攝心之朮。這一坐不知過了多久, 才從空靈縹渺中回醒。 這一次他睜開雙眼,覺得似乎有點兒不一樣,但又說不出什麼地方不一樣,他懶得多想 ,下床舒展一下筋骨。隨即向水室走去。 在甬道中走了一程,他這才恍然大悟,敢情他一向在甬道中全然瞧不見四周景象,而現 在卻朦朦朧朧的,依稀得見灰白色的牆壁。 他立時曉得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已踏人心功的初步境界,也就是已得到必能成功的保 証了。他緩緩的走著,心中不禁泛起了喜悅之感。 四下的景象是那么朦朧和單調,可是在薛陵來說,已經十分美麗悅目。因為任何人假如 不是籍著火光的話,休想在這些甬道之中。看得見一點影子。 不過,他對心底泛動著的喜悅,卻感到很不習慣,因為他長久以來,都沒有動過任何喜 怒哀樂之情。 照他以往的日子來說,可以稱得上是道道地地的行尸走肉,完全沒有比較復雜的情緒變 化可言。 因此,他一方面以好奇的眼光,觀察自己這種喜悅的情緒,彷佛是另一個人觀察著別個 人一般。 這種喜悅,一直維持了好多天,才慢慢的淡了下來。他由於已斷絕了重出人間的念頭, 加上人世間一些事情,都是使他自然而然地想逃避的,所以在他內心中,簡直沒有一點遐思 。他可以三五日連續地處在一種虛無停頓的狀態中,除了依照訣竅用功之外,全無半點活動 。 由於他几乎完全不曾支出體力,并且又能夠還精補腦,化氣養神,使他的體質有了鉅大 的改變,根本上不會感到飢餓,總是許多天不進一點飲食。 在外面廣大浩瀚的人世中,無數的事情正如海面上的波浪,起伏交織,此采彼去,永遠 的無休無止。 參與金浮圖求取武功的武林各家派英雄豪杰,俱有所得,所有的人返回中原後,都閉門 修習各式各樣的武功,武林之中,變得十分平靜。 萬惡派已成為天下武林皆所畏懼憂慮的名詞,人人都相信,當那萬孽法師一旦出頭露面 之時,將帶來亙古所未見的大劫難。 這是因為在武林中起領導作用的几個大門派,都深信如此,影響所及,整個武林之間無 論是黑白兩道,俱相信齊茵等人的預言,決不會假。那就是這萬孽大師以積孽為宗旨,此人 天性邢惡,不問是黑道或白道之人,屆時無不遭殃。至於這一場劫難風暴,將是以何種形式 出現。可就無人能夠測想了。 請看第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