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二
自從金浮圖開啟之後,時日如梭,歲月輕逝,不覺已過了一年。
齊茵在家中,那赫赫有名的齊家庄,每日與方錫、白蛛女以及她的徒弟邱稚春和許平等
人盤桓,用心修習武功。
他們各人修習的武功俱不相同,在這一年當中,進步神速。但齊茵和方錫都心中有數,
知道自己修習的武功,縱然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仍然勝不過那「無敵三大絕藝」。
因此之故,齊茵現在把希望寄托在兩件事上。一是紀香瓊,這位才華絕世,智謀冠絕天
下的姊姊,駑臨齊家庄。有她策划大計的話,五分力量,可以變成十分。只不知她情況如何
?那夏侯空是否能救得活她?
其次,就是那金明池了。他整整有一年沒有音訊消息,乃是隱遁修習無敵拂刀這門秘藝
神功。
以他的底子和資質,自然一年可抵別人多年的時間之用。
金明池與薛陵本有一年之約,以前她希望金明池練功無成,免得兩雄相爭,發生慘劇。
現在她卻反而耽心金明池未有成就。假如他已修習成功,而又肯出力對付萬惡派的話,
加上紀香瓊,那萬孽法師手段雖多,也不易得逞了。
她自然也知道,這兩個希望都很容易破滅。因為紀香瓊的性命,從她的口氣推測,實是
不易延續。即使可以延續,但她已嫁與夏侯空,金明池遭此情變,會不會一怒之下,反而幫
助萬惡派,殺害天下武林之人?金明池這個人意氣用事,可說不定會這樣做的。
總而言之,她心中又急又煩,又是情懷如灰。這是由於薛陵既已全無消息,想來他一定
遭遇到不測,永不回來了。
要知,當日薛陵離開她之時,正是最消沉頹廢的時候,武功那么好的人,已弄到連行走
也軟弱無力的地步。因此他其後郁郁而死,并不希奇。
在距那齊家庄數千里之遙的高郵湖邊,時間也是在金浮圖開啟後一年左右。這一日,一
個文士裝束之人,獨自在大路上前行。
寒瑟的秋風,把四下的樹木,吹得起伏如潮,發出簫簫的聲音。他的衣袂,也在秋風中
飄拂,獵獵有聲。
正是日落西山,倦鳥還巢的時候,這使那文士心中,平添一份孤寂之感。雖然大路上行
人不絕,可是他那股孤傲的神態,生似是這大路上只有他一個人似的。
他在一處岔路口停下腳步,往那條荒草蔓生,通向湖邊的岔路打量了一下,眉頭輕皺,
好像心頭泛起了一絲疑惑,接著才舉步走去。
穿過一片樹林,但見里許外湖光映眼,水波接天。在靠近水邊有一座屋宇,四周以濃密
的灌木作籬笆,看來占地還不少。但房屋只有這么一座,卻顯得甚是孤零。
他望了一眼,俊秀而冷峭的面上,現出奇異的表情,可真教人說不出他心中倒底是些什
么情緒?不一會工夫,他已走到園門口,那只是一道五尺高的木門,兩旁則是同樣高度的灌
木籬笆。
因此,一個普通身量之人,可以從門上或籬上望入去,見到屋子正前方的園圃,一條三
尺寬的小徑,從門口一直穿過園子,直達屋門。
這刻屋門緊閉,夕陽餘暉在屋門前投下巨大的陰影,那荒蕪的園圃,野草蔓生的小徑,
實在使人有一種淒涼幻滅的感覺。但這文士似乎不大注意這些景象,他只察看園圃中的許多
小徑,生像是研究都些小徑中,有沒有陷井?
看了一會,他冷冷一笑,身子一聳,已躍入園內。隨即大步向屋子走去,腳步所經之處
,竟不會踏到任何一根野草,自然也不曾發出任何聲息。但他卻是隨意地舉步而行,并沒有
小心地躲避腳下的枯葉或野草。
霎時已登上台階,只見大門上那對青銅獸環,已經變成黝黑色,甚且還有蛛絲結附,一
望而知,久已無人動過。
他徐徐舉起右手,向那獸環拍去,掌心離環尚有尺許,那銅環已向底下的銅扣碰擊,發
出清脆的響聲,門環連響了四五聲,這文士垂下手,屹立不動,乍看真像是一尊石像,雙眼
只都不霎,面色冰冷。
過了許久,屋內仍然沒有聲響。這文士雙眉一皺,回頭打量那園圃。但見正面寬廣的地
面上,栽植的都是各式各樣的花卉草木。雖然都蕪雜不堪,大致上仍然可以分辨出這些花木
的品種。
屋子兩側,也是園子,後面便是湖水了。他可以從兩側繞到後面,在屋子與湖水之間,
還有畝許的地面。據他推測,當然也種滿了各種花木無疑。
他沒有往側翼走,因為這是叩門之後,得不到回音時第一個反應。這第一個反應,定必
是人人如此,因而假如要設下什麼陷阱埋伏的話,自然會在屋子兩翼著手。
他再舉手叩門,一連響了七八下。然後又耐心的等候。以他眼中流露出的神色看來,他
根本不相信會有人出來應門。事實上,他是籍這等待的片刻工夫,尋思一些事情。一些能使
他心情大為激動之事。
殊不知等了一陣,大門上傳來輕微的聲息,接著咿呀一聲打開,門內出現一人,須發糾
結,衣衫破爛,形狀古怪而可怕。
他那對呆滯無神的雙眼,向那文士注視片刻,這才點點頭,道:「請進來吧!」
那文士雙目中射出嚴冷得可怕的光芒,細細審視面前的這個人。之後,突然面色一沉,
冷冷道:「你是夏侯空,是也不是?」
那形狀古怪的人哼了一聲,道:「是的!金明池,咱們又見面啦!」
這兩個人的姓名,在武林中都極有份量,尤其是以金明池為然。
金明池向屋內瞅了一眼。那是一座大廳,可是黑暗和雜亂,使人生出鬼宅般的感覺。
金明池森寒的目光,迫射著夏侯空,道:「你干什麼變成這副樣子?」
在他記憶之中,夏侯空風度翩翩,濡雅秀逸。文才武功,俱臻佳妙。若論學問之道,他
金明池自知遠遠不如夏侯空。
因此之故,紀香瓊與他臨別之時,雖然講過下一世嫁給他,而又言明這下一世為人,并
非多年後之事,最多只是兩三年之久。不過,她又說過,這一輩子須得嫁與夏侯空為妻的話
。
這些話,聽起來既奇怪又難懂,金明池不是不相信她的智慧,但她既然已嫁與夏侯空為
妻,不論她如何有本事,又保証過必定還是處子之身再嫁給他金明池。但只須想想這夏侯空
人才何等出眾,他的愛情何等深摯,這就足夠使金明池他大感不安了。
他怕的是紀香瓊與夏侯空同居一室,久而久之,受他感動,因而生出愛情,當真嫁了給
他。以往他盡管不把紀香瓊放在心上,但現在情形大不相同。變得十分在乎,十分關心。
因此,他眼中充滿了忌火和可怕的殺機,即使是普通的人,也看得出來這股殺機而感到
害怕。
但夏戾空面上冷漠如故,他似是一點也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甚至現出懶得答理金明池的
神態。金朋池頓時被他激怒,突然一伸手,揪住他胸口的衣服,厲聲道:「別裝模作樣了,
我此來不是找你,而是要見香瓊。」
夏侯空忽然精神一振,道:「你說要見誰?」
金明池逐個字說道:「紀香瓊,我要見紀香瓊,這回你聽清楚了沒有?」
夏侯空點點頭。道:「聽清楚了,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因為我竟是那么渴望聽到別人提
起她的姓名,唉…………」
金明池面上森寒的殺氣,忽然消盡,代之而起的是極度的震驚,道:「你這話是什么意
思?難道她竟然遭遇了意外不成?不對,以她絕世的智慧,必有自救之道,天下間沒有人能
加害於她。」
夏侯空點點頭,道:「不錯,天下間誰能傷得了她?可是她卻禁不住自己傷戕自己。她
正是太聰明了,才會腦枯精竭而逝世。」
金明池身子大震一下,呆呆半晌,才道:「逝世?她果真已經死了?我不信。」
夏侯空冷冷瞅他一眼,道:「別忘了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愛妻,她的逝世,任何親
友都比不上我傷心,你別忘了這一點。」
金明池怒道:「放屁!你這是找死。」
夏侯空縱聲狂笑,久久不歇。但氣促聲弱。一聽而知,他武功失煉,功力大減,遠遠比
不上以前了。
他笑聲一收,道:「金明池,不是我夏侯空自高自大,門縫里瞧人把你給瞧扁了,要知
,以你那一點點能為,實是休想殺得死我。」
金明池還揪住他胸口衣服,此時手臂一拉,五指發動,把他揪到身邊。但見他面色蒼白
,似是透不過氣來。這自然是由於他五指透出的內勁,壓迫得他不能呼吸所致。
照這樣看來,他但須稍稍加上一點勁,夏侯空當即氣絕身亡,那里還有抗拒之能呢?然
則他又何以夸稱殺不死他?莫非還有什么毒著反擊麼?
他小心地查看一下,覺得毫無異兆,心下甚是疑惑,忖道:「這??實非等閑人物,我還
是小心一點的好。」
此念一生,金明池立時抑制住滿腹怒火,也收回了內勁,但仍然揪住他,使他雙腳几乎
觸不著地。
他冷冷道:「好呀!你死在眼前,還敢口出大言。我真得試試看才行,在我動手以前,
你如有遺言,我不妨聽聽。如果我辦得到,就替你辦。」
夏侯空道:「你決計殺不了我,不過世上之事難說得很,萬一……………」
他喘了喘氣,才又道:「萬一我當真死了,那就勞你駕把我丟在後面園子的一座空墳中
。你連泥土也不必碰,因為我已完全准備妥當了。」
金明池道:「你在墳內弄了什么手腳是不是?這等詭計太沒有趣味了。」
夏侯空道:「你反正不怕官府,大可以找一個鄉人,替你做這件事。你但須站在遠處瞧
看,便可見到奇景發生了。」
金明池似是感到興趣,做出沉吟忖想之狀。其實他是用心查看四下的動靜。假如一有可
疑之情,他先以最強勁的內力,把他心脈震斷。
但奇怪的是,全然查聽不到任何跡象,而夏侯空也全無掙脫之意。甚至相反的,他似乎
很希望自己快點動手。
這真是使他十分難以理解之事,他突然放手,輕輕一推。夏侯空直向後退,退了六七步
遠,突然又向他沖回來。
金明池毫不緊張,因為這是他使的一種極上乘手法,另有一股內力潛蘊在夏侯空身上,
到他退了六七步,才突然顯現,反而把他推了回來。
假使夏侯空真有什么奇怪的企圖,則當他脫離金明池掌握之時,一定迅疾閃躍。如是這
樣,他非突然失去了重心,跌一大跤不可。
此時金明池出手一擊,就算是宇內無雙的高手,在這等情形之下,也將禁受不住。何況
夏侯空并非一流高手,自然難逃一死。
夏侯空一直沖了回來,金明池又一把揪住了他。訝異地搖搖頭,道:「你倒底耍什么花
招?我看香瓊的情份上,可以從輕發落。」
夏侯空怔一下,道:「你當真是看阿瓊的面子,泯去殺我之心麼?」
金明池皺眉道:「我哄騙你作什?」
夏侯空嘆一口氣,道:「若然如此,我可就不能這么做了。」
金朋池不耐煩地道:「你倒底在說什么?」
他突然煩躁起來,松手走開,在大廳中繞了一圈,又道:「倒底是怎么回事?你本是才
華超越之人,何以變得如此陰陽怪氣?」
夏侯空道:「唉!自從阿瓊不治亡故,我已乏人生樂趣,活下去實在大感乏味,而且你
當也明白,老師父一定會派人來取我性命,這是遲早間事而已。」
金明池大怒道:「那么你竟是想藉我之手,得遂死愿么?」
夏侯空道:「我果然有這種用心。」
金明池道:「你想死還不容易么?何須假手於我?又何須拖延不決?」
夏侯空嘆口氣,道:「這是我答應過阿瓊之事,她臨歿之時,殷殷勸慰於我,當時我為
了使她心安,只好答應絕不親手戕害自己的性命。」
金明池怔了一下,忖道:「他對香瓊如此的情深一往,實在罕見罕聞,唉!我再氣惱,
也不能過於對他怎樣啊!」
他當下又問道:「那座空墳是怎么回事?」
夏侯空道:「生則同衾,死則同穴。如若我的尸體丟在墳中,墓門自閉。里面機關發動
,誰也無法破墓而入。同時我的棺木,自會移到她的棺木旁邊。縱是千秋萬世,再也不會分
離了。」
金明池本已不惱他對紀香瓊的憶戀,但一聽「生則同衾」之言,頓時又忌火中燒,忿恨
填胸,冷冷道:「你和香瓊只怕沒做過几夜夫妻,就已人天永隔了,是也不是?」
他怕直接詢問之時,問不出紀香瓊是否與他同衾共枕過?所以這樣說法,假如他點點頭
的話,那么時間盡管很短,但紀香瓊講過以處子之身再嫁之事,便全屬虛言。這時,他會如
何對付夏侯空,目下連他自己也不曉得。
夏侯空長嘆一聲,道:「兄弟真是天下間最薄命之人,雖然已娶了阿瓊,但為了治病之
故,便不能與一般的夫婦那樣,唉!早知她終難治愈,我就…………」
金明池心頭一寬,忖道:「阿瓊這一點可說對了,她至今還是處子之身,但她卻已死了
,不過我還是要弄個清楚,也許她并非真死?」
當下說道:「夏侯兄,是不是你親手埋葬她的?」
夏侯空道:「當然啦,這事我豈能假手於人,讓一些凡夫俗子沾污了她的玉體?」
金明池道:「她當真已經死了?你可曾詳細檢查過?」
夏侯空道:「你這話好沒道理,難道我連這一點也看不出來,以致把她活埋了么?」
金明池道:「她不是普通的人,因此即使是死神,也不容易奪去她的性命。」
夏侯空沉吟一下,才道:「你說得有理,不過,我的醫道,敢說天下罕有匹儔,豈有連
一個人的生死也瞧不出來之理?她分明心脈已絕,軀體冰冷,脈搏全無,唉!我倒希望這些
征象并非死亡。」
金明池雙眉一皺,道:「也許你已把她藏起來,卻對外宣稱她已死亡,嘿!嘿!除非我
親眼得見她的尸體,不然的話,絕難相信她當真已死。」
夏侯空道:「假如你早兩個月到此的話,當可以見到她一面。」
金明池道:「原來她才逝世不久。」
夏侯空道:「那倒不是,她是在四個月前氣絕亡故的,但我也是感到難以置信,才一直
沒肯收殮入棺。」
金明池精神一振,道:「你一定是發現了什么可疑之處,才會停尸屋中達兩個月之久,
倒底是何事令你感到難以置信?」
夏侯空道:「這也難怪你要詢問,那是因為阿瓊在我悉心療治之下,仗著宇內罕有的靈
藥,起初的三個月,進步有限,但三個月後,卻大有起色。那精枯力竭之象,漸漸消失,到
第八個月時,情況更佳,几乎可以說她已經痊愈了。不過,她卻仍然時時感到頭暈怔仲,心
頭郁痛,連我也查不出是何緣故?」
他的聲音越說越淒愴,這時停歇一下,淚水突然奪眶而出,又道:「就在第九個月開始
,她忽然病倒,不出三天,便已氣若游絲,藥石罔效。」
金明池聽到這兒,身軀也不禁大大震動一下,道:「難道她便那樣子死了?」
夏侯空道:「不錯!她安排好後事,這才瞑目去世。我一直覺得不能置信,於是并不移
動她的身體,一直過了兩個月,這才絕望,把她放在棺中。」
他頹然地癱在椅中,金明池也連忙找張椅子坐下,心想:「假如他的話不假,則香瓊果
然已逝人世,唉!這真是令我難以相信之事,因為她的預言向來靈驗非常,難道就是這一次
她哄騙我,好讓我一心一意修習那『無敵佛刀』麼?」
夏侯空道:「現在你相信了吧?」
金明池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夏侯空道:「假如你還不相信,我可以設法讓你瞧瞧她的。」
金明池道:「如何一個瞧法?」
夏侯空道:「你入墓一看,自然知道我所言不誣。」
金明池訝道:「入墓去瞧?你不是說過,墓中有極精巧的機關,一入墓中,墳門即閉,
而且外面的人,誰也不能進入的么?」
夏侯空道:「不錯!但假如入墓之人,尚未死亡,則還可以從里面開啟機關出來,此墓
是阿瓊堅持筑造的,她說:萬一我們被強敵所迫,無處可逃的話,便可以躲在墓中,住上三
五個月才出來。」
金明池想了一下,道:「這座墳墓能有多大?你們如何能久居三五個月才出來?」
夏侯空道:「那本是一座古墓,全是以石頭砌筑,有一條長長的地道和三間廳房,相當
寬敞,我們只略略改動,設了一些新的設備,例如封墓的機關和泉水等,又在一間石室內貯
滿了乾糧,足可供應三五個月之久。」
金明池點點頭,道:「若要我相信,非得讓我瞧上一眼不可,你帶我去吧!」
夏侯空帶了他往後走去,穿過凌亂的屋宇,抵達後園。這座後園寬大異常,在當中有七
八株古樹,濃翠遮天。就在這些古樹之間,有一座微微拱起的草丘,丘前立著一方石碑。碑
上刻著「愛妻紀香瓊之墓」的字樣。
在墓碑後面的丘頂,有一塊巨大的石板,板上嵌有銅環。
夏侯空向金明池苦笑一下,道:「這就是古墓人口。現在我大概已掀不起這方石板了。
」
金明池道:「她就在這下面么?」
夏侯空道:「不錯,你入墓之後,不管墓門是怎樣封閉,只要扳動柯瓊的石棺,連轉三
次,墓門便自行打開,可以復出。」
金明池冷冷一笑,道:「很好,咱們一同進去吧!」
夏侯空道:「這個自然,讓你獨自進去的話,我比你更不放心,萬一你出不來,豈不是
使我永遠失去陪她的機會。」
他走到石板旁邊,金明池戒備著掀起石板,但見下面是個六七尺深的坑洞,洞底是個棺
材形的長木箱。
夏侯空道:「我們一齊跳下去,就可以自然地移到阿瓊的身邊,我許久沒見到她了,也
該去瞧瞧她啦!」
金明池沒有做聲。夏侯空道:「不必擔心,底下的石室,各種用物皆備,蠟燭可以點之
不盡。其實經我利用鏡子折光的設備弄好之後,底下不算太黑。」
金明池突然一伸手拿住他手臂,五指扣緊他的經脈穴道,厲聲道:「既然可以隨意出來
,你何故許久都不進去瞧瞧她?」
夏侯空不假思索,道:「因為她那石棺底下的一根主軸,力量不夠,隨時有斷折之虞。
以我精密檢驗過的結果,這個機關最多再用一次,第二次就將斷折,所以我十分珍惜這僅有
的機會。下一次除非打算不出來,否則便不能再進去了。」
金明池道:「有這么巧麼?偏偏只可使用一次?這樣說來,我縱然有意教你獨自進去一
次,讓我看過果然可以出來,才進去探看,這個想法也是辦不到的了?」
夏侯空道:「我們一同進去,一同出來,你還不放心么?」
金明池道:「你早有追隨她於黃泉之下的意思,假如你有意拉我陪葬,我豈不是後悔莫
及了?」
要知金明池為人素來自私,兼且他雖是愛紀香瓊,卻還未到殉情的地步。所以這樣說法
。
夏侯空道:「胡說!我才不要你也混在一齊哩!」
金明池初時覺得有理,但旋又想道:「此人計謀多端,我必須步步為營才行。」
當下搖搖頭,道:「不!我得考慮考慮。」
說時。已把石板放下,重新蓋好,夏侯空突然道:「阿瓊安排後事之事,其中一項是與
你有關的。」
金明池精神一振,道:「什么事?」
夏侯空道:「她有一封遺書。講明若是一年左右,你來到這里,便交給你。假如你是三
年後才來,便毋須交給你了。」
金明池道:「這卻是什么緣故?」
夏侯空道:「她說:假如你在三年後方始藝成出關,則她墓木已拱,同時我夏侯空也早
就死了,是以這封信根本無從交付。」
金明池道:「有這等事?為何我三年後出關的話,你便活不成了呢?」
夏侯空聳聳肩,道:「假如我有她這么聰明,早就把內情告訴你了。」
金明池認定那封遺書,必定大有文章,說不定柳暗花明,盡在這一封遣書之內。當下一
疊聲催他取出來。
夏侯空和他一同走入屋內,但見四下甚是臟亂,一望而知,許久無人收拾。他在房中取
出一封書信,交與金明池。
金明池先瞧瞧封口,竟沒有封死,任何人都可以抽出閱看,當下大為不悅,面色一沉,
問道:「這信你瞧過了沒有?」
夏侯空道:「我若回答說沒有,你信不信?」
金明池道:「當然不信啦!」
夏侯空道:「既然不信,何必問我,但事實上我當真沒有偷看。雖然我三番四次動了取
閱之念,但還是沒有這樣做。」
金明池道:「這話騙誰?」一面說著,一面取出信箋。但見箋上字跡十分秀媚,頓時使
他平添無限憶思。
那信上寫道:「你如在一年左右抵達此處,必因萬惡派之人透露地址,方能尋到,由此
可知,萬孽法師一直有人窺伺你我。此舉乃是萬孽法師怕我詐死,利用你探測實情,又認為
可假你之手,取夏侯空性命。由此亦可知,萬孽法師訓練的高手,業已煉成了『無敵神手』
,將於最短期間,找你一拚。」
他一口氣看到此處,腦海中彷怫聽見她那銀鈴似的聲音,以及那清麗絕俗的面龐。然而
她倒底是不是真的逝世了呢?如若真的已如春夢秋云般逝去,這可真是教人不能置信之事!
金明池嘆一口氣,又急急往下閱看。
信上寫道:「妾身有兩全之計,望你務必依計而行。那便是你和夏侯空對換一下身份,
讓他化裝成你的樣子,揚長而去。」三日之內,那萬孽法師訓練出來的高手,一定趕到。你
可在我墓邊與他決戰,如若不敵,即可避入墓中,妾身仍有使你終必勝過那??之力,夏侯空
如若不愿這么做,可告以此舉無異於自殺,有違諾言。「最後,并沒有其他的話,只署了姓
名,那秀麗的字跡,使人感到不愿移開目光。金明池慎而重之地收起信箋,道:「她要我為
她辦一件事。」
夏侯空道:「什么事?難道我不能辦么?」
金明池道:「廢話!你如是辦得到,她何必托我?她說:萬惡派高手,三日內定必趕到
,要取你性命,所以要你化裝成我,離開此地,躲藏起來。」
夏侯空搖頭道:「我不信!」
金明池道:「我騙你作什?」
夏侯空道:「你想哄我離開她。」
金明池道:「真是好笑得緊,這等事我何必騙你。」
他心念一轉。又道:「那么你瞧過她的親筆函,當可相信了?」
夏侯空沉吟一下,道:「拿來我瞧瞧。」
金明池果然把信交給他,夏侯空瞧了半天。這才說道:「她替你設想得真周到啊!」
金明池雙眉一皺,道:「你如不依她的話,我立刻就走,省得羅嗦。」
夏侯空長嘆一聲,道:「金兄別生氣,我走就是了。」
於是他開始動手化裝,換上金明池的衣服,極為相肖,如若不是十分相熟之人,實是無
法認出。
他拜別了紀香瓊之墓,這才離開。
金明池獨自耽在屋子里,心中胡思亂想,忽然警覺,忖道:「我如若再不收攝心神,好
好的修習無敵佛刀的話,這一輩子也休想達到登畢造極的地步。」
要知他聰明有餘,沉潛不足。
性情又放誕自傲非常,是以這次閉關潛修,進步之多,不比從前在師父督促之下那般的
踏實修煉。
這次也是忽然心血來潮,忍不住離開了潛溪寺,在路上無意中探聽到紀香瓊隱居之處,
果然找到了。
現在才知道是萬惡派之人特地透露與他的,足証紀香瓊果有前知之能,早在逝世之前,
就把一切情形算定,自然,金明池一定不等到大功告成才出關之事,也在她的算盤中。
既然如此,則她信中所說的,必將一一實現無疑,金明池突然生出好勝爭強之心,立時
攝神定慮,修習絕藝。
卅三
過了兩日,都無事故發生,第三天的上午,金明池方在打坐運功,突然聽到門外傳來落
葉般的微響。
他大吃一驚,忖道:「這分明是武功極高之人的腳步落地聲,此人居然能當我靜坐之時
,迫到如此切近,方始讓我發覺,單論這一身輕功,就可知舉世罕有匹儔。」
當即依照預計,往床上一倒,作出打盹之態。
房門忽然被人推開,發出響聲。
金明池只睜開一只眼睛望去,但見門口站看一個身穿黑長袍的人,頭戴方巾,卻蒙住了
面孔。
因此,他只能從體型上略略推想來人必非老邁之人,至於其他如像貌神態等等,都無從
得知。
他旋即閉上眼睛,露出十分頹廢灰心之狀,那黑袍蒙面人雙目如刀,銳利地凝視他許久
,才冷冷的道:「夏侯空,你知道我是誰麼?」
金明池想道:「糟糕!假如他們本是相識,這場戲就沒得演了。」
因為他只須一開口,單是聲音,就足以拆破了戲法,於是他裝著沒有聽見,理都不理。
黑袍蒙面人又道:「這樣說來,紀香瓊當真是死了,不然的話,金明池焉肯讓你活著?
」
金明池仍然不理睬他,只聽他接著說道:「看你這副神情,敢是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但你出身於本派,當必記得本派加何對付叛徒的。」
金明池哼了一聲,又睜開一只眼,盯他一下。
那黑袍人道:「我一動手,你就求饒也來不及了,但當然我不會輕易出手,因為聞說你
才智過人,焉有想不到本派之人找上門來之理,以是之故,你一定有速死之道。」
金明池一聽此言,得知他從前末見過夏侯空,頓時寬心大放,慢慢的坐起了身子,伸手
取出一個紙包,冷笑道:「可惜不是那老家伙親自前來。」
黑袍人雙目如炬,盯看他手中紙包,口中道:「這有什麼可惜的?」
金明池揚一揚手中紙包,道:「這就是我的答覆了,但他既然自己不來,我便全無活命
的機會。」
黑袍人道:「這紙包之內是什麼物事?」
金明池道:「一件百年罕見的寶物,只有老家伙親自前來,才深知價值之大、遠過於殺
死我夏侯空,換言之,他定肯因此寶而饒我一命。」
黑袍人道:「你這話說得真有見地,不錯,我全不把任何寶物放在眼中,定要取你性命
之後,回去交差。」
金明池道:「我也猜你必是如此,所以對付你的話,手段又不相同,你可想先聽一聽麼
?」
黑袍人道:「聽一聽又有何妨,反正你決不是使的緩兵之計,不過,假如你手中之物,
真是寶貝,則我殺死你之後,仍然可以取走,何須談什麼條件?」
金明池道:「唉!你想得太簡單了,這宗寶物極易毀去,所以你一動的話,我先毀寶再
說,如是老家伙在此,決計不肯冒這個險。」
黑袍人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話,你今日也難逃一死。」
金明池冷笑一聲,道。「笑話!現在你仔細聽著,這種紙包我共有兩個,一是稀世重寶
,一是威力絕強的火器,這火器一碰即炸,十丈之內,無有生還之人,你武功就算比老家伙
強一倍,也休想逃得掉。」
他迅即把紙包放在床上,舉掌按覆其上,只要一掌拍落,大概就可以使之發生爆炸。
黑袍人倏地躍出甚遠,動作如電,疾逾鬼魅。
金明池哈哈笑道:「好沒膽子之人,一嚇就退,假如這話不是真的,你豈不是大大上當
了?」
黑袍人冷笑道:「我何必冒這個險,反正你決計逃不出我的掌心。」
金明池道:「咱們一同前赴陰曹,在我來說,很是划算,不過,我目下還不想與你同歸
於盡,這是因為我還不服氣你的武功,等到証明你比我還強之時,我才施展這手段不遲。」
黑袍人道:「你不信就試一試。」
金明池道:「你最擅長什麼武功?」
黑袍人道:「我但須用一雙空手,任你用什麼兵器,也能輕易取你性命。」
金明池道:「這也不見得,我這兩日參悟了不少最上乘的刀招,那是金明池傳授給我的
,到時,只怕你反被我殺死。」
黑袍人道:「那麼你何妨出手試上一試?」
金明池道:「當然要試,今日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托地跳起身,拿著紙包,同對方扑去,還作出要把紙包往地上扔去之態。
黑袍人駭然而退,因為他牢牢記住萬孽法師囑咐之言。
那萬孽法師向他說過:「假如紀香瓊當真已死,則夏侯空一定不想活了,這時,你得提
防他使出同歸於盡的毒手。」
所以他趕緊退讓,生怕他手中之物,真是炸力強絕的火器。
金明池嘲聲道:「你真是儒夫。」
口中連連發出輕蔑的笑聲,舉步走出房外。
他一直奔到後園,那黑袍人遙遙跟隨,毫不因對方嘲笑而動怒。
金明池奔到墓邊,先把入口石板掀開,這才轉身走下山丘,在墓前跪拜過,起身時,突
然把紙包用力扔在地上。
那黑袍人看得真切,但見紙包一落地,竟沒有半點聲響火光,這才知道受騙,氣得疾扑
過去。
金明池左手不知何時又摸出一個紙包,作勢欲扔。黑袍人如響斯應,立時改進為退,一
下子又退出三四丈以外。
金明池高聲道:「阿瓊,我略施小計,就能從從容容到此與你拜別,現在我要仗著金明
池所傳的無敵佛刀,輿此子一戰,望你芳魂暗暗護佑,勝此強敵。」
黑袍人冷冷道:「就算紀香瓊陰魂出現,你也休想活得成。」
金明池呸一聲,吐口唾沫,道:「休得口出大言,假如她芳魂顯靈,非把你惡膽駭破不
可。」
說時,突然也把紙包扔在地上,毫無動靜。
黑袍人見他又戲弄了自己一次,欺人太甚,怒喝一聲,閃電般扑上,霎時已迫到切近。
金明池冷冷笑道:「孩子,你得小心點,我從金明池那兒學來的刀法,不比尋常,說不
定你反而死在我刀下。」
黑袍人眼中閃出凶毒的光芒,揮掌便劈,掌風一出,狂風動卷,內力之強,實在十分驚
人。
金明池心頭一驚,忖道:「想我金明池出道不久,已會盡天下高手,但還沒有一人的功
力比得上這,看來阿瓊的警告,一點不錯,此人已煉成了無敵神手,而我的無敵佛刀,卻還
未至功行圓滿之境,今日之戰,只怕難以獲勝了。」
心念電轉之際,已自揮刀迎敵。刀光划處,寒芒暴射,黑袍人口中驚憶一聲,掌勢突變
但見他拳打腳踢,忽掌忽指,擒拿劈搗,變幻無方,可是卻十分穩健,全然不似開始之時那
般大意。
金明池揮刀封架,有攻有守,看上去,兩人竟是勢均力敵,暫時很難分得出勝敗。
雙方激斗了四十餘招,手法越斗越奇,身形越轉越急,到後來,兔起鵲落,人影相逐,
根本已難分辨形貌。
又斗了數十招,形勢忽然緩和下來,雙方每一招。一式,都顯得十分慎重,不再是急攻
迅斗。
雖然速度減緩了許多,可是其閑凶險激烈的程度,卻有增無滅,戰圈四周數丈之內,勁
風鼓湯,不時發出呼嘯之聲,入耳驚心。
金明池心知久戰下去,於自己是有害無利,唯有希望在往後的一百招之內,找到敵人空
隙破綻,一舉斃敵取勝。
因此他厲喝道:「我這几手得自金明池的刀法如何,可惜他已經走了,不然的話,由他
出手,准可以收拾了你。」
黑袍人嘿嘿冷笑,過了一會,才道:。「你用不看再裝佯了,你就是金明池無疑,這一
路無敵佛刀,果然有點氣候,假如功行再深一些,本人就難有取勝的機會了。」
金明池被他一口揭破,曉得再想用此計激得他行險求勝,已是休想,當下不再開口,全
心全意的對付強敵。
他勝在閱歷丰富,上陣交鋒的經驗極多,每每能找到對方手法稚嫩之處,加以迫攻。
因此直到此時,他不但未顯敗象,還能夠時有佳作,往往迫得對方連連後退,以避其鋒
然而又斗了一百招之後,黑袍人的招數越打越顯威力,那陣陣潛勁內力,漸見沉重。
這正是無敵神手最厲害之處,要知這一門絕藝,也是由兩種絕技合成,一是軒轅七式,
一是樂印。
這兩種絕世奇功,施展之時,有相輔相成之妙,樂印完全是一種神功力量,能使軒轅七
式益顆神奇奧妙。
而軒轅七式,卻又能增強涅樂印的威力。
兩者相輔之下,如水漲船高,難以抑遏。
金明池假如不是以無敵佛刀應戰,因而先天上不曾吃虧。若是以別的絕技應付的話,早
就被對方的壓力,迫得全無出招之力了。饒是如此,金明池由於功行較淺,已漸漸被對方的
潛勁、內力,壓得刀法不能揮酒自如。
這自然是已分出了高下,生死勝敗的結局,只是遲早之事,金明池心知不妙,突然間:
運聚起全身功力,振腕揮刀,喇喇喇連攻三招。
黑袍人算然不必冒險與他硬拚,當下略略滅輕壓力,退後一點,金明池趁這機會,躍出
戰圈。
黑袍人不但不著急,反而獰笑一聲,催動掌力,追擊敵人。敢情這一門神功,實在奇奧
無比,一旦形成了一股勢道勁力,敵人縱是逃出戰圈外,也難當他催動全力,銜尾隔空遙擊
之威。
金明池向墓頂奔去,黑袍人在後追趕,口中突然大喝一聲,雙掌齊齊推出,頓時一股強
大絕倫,無堅不摧的掌力,呼嘯而出,直向金明池後背擊去。
金明池腳程再快,也快不過對方這一股神功掌力。
若是回刀抵擋,則敵人勢道已經貫足,有無堅不摧之威,他刀法、功行再精純十倍,也
無法抵御。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金明池身于一矮,突然間陷入地中,那股掌力,呼一聲,打他頭頂
掠過。
數丈外的一棵古樹,「碰卜」大響一聲,頓時碎裂斷折,枝葉橫飛,發出一片嘈響。
但金明池已安然的躲在地底,頭上的石板,已經蓋嚴。
不但如此,載著他的那具木棺,這刻迅快、滑動,移到別處,機括彈簧發出一片軋軋響
聲,可知這個入口,已被不少石板封住。
他坐在棺木之內,連連喘息,眼前一片漆黑,任什麼都瞧不見,過了一陣,棺木已停止
不動,卻已移到了七八丈之遠。
金明池取出火摺,點燃後,轉眼四看,發覺自己竟是處身於一間頗為寬大的石室之中。
在他旁邊另有一具石棺,此外,四周有不少木架和箱子,架上堆滿了許多東西,木箱外
則貼著紙簽,寫明物品名稱。
他一瞥之下,已瞧見其中几箱是紙張、蠟燭、乾果、菜葉等雜物,可見得此地貯存之物
。
,包羅萬象,應有盡有,生活上一切需要,都可以不暇外求。
他跨出棺外,弄了几根臘燭點上,一室皆明。
之後,他開始察看那具石棺。
但見棺身懸空架在一根石軸上,依夏侯空的話,但須旋轉右棺,即有門戶出現,可以出
去。
棺內當然是紀香瓊的體了,他呆呆望了一陣,才向四下打量。
他首先找到在角落一個水槽,壁上一個小洞,以木栓堵塞看,一望而知,這就是夏侯空
提到的泉水了。
他想了一想,決定先靜坐一會,才飲點泉水。
目前不能生火燒水泡茶,因為對方還在上面找尋入墓之道,如若有姻冒出,他起碼曉得
他還在墓中,又可以堵死出氣孔。
假如他忍熬三五日之後,始行舉火,則對方當已認為他從道逃走了,四出搜索而不會還
留在墓地。
他先把燭火一一吹熄,然後在棺中盤膝打坐,早先的一戰,當真是他平生得未曾有的惡
斗,耗去真力極多。
以是之故,他這一次打坐,竟到了次日早晨才回醒。
石室中雖然十分黑暗,但他的目力強極,仍然可以把四周的景象,看出一個大概輪廓。
他走到水槽邊,拔開壁上的木塞,一股清泉,濺射在水槽中。
這個水槽相當巨大,金明池暗念,定須在此地藏上三五個月之久,苦修無敵佛刀,所以
立意把水槽注滿清水,加以洗滌,以後便可以貯水應用。
也不知等了多久,水槽已滿溢了,忽聽咋擦一聲,生似是此槽下陷了數寸。
金明池方自驚奇,聯想到是不是地質松軟,承重不住石槽盛滿水的重量?這可不是開玩
笑之事,是以立刻伸手去摸地面。
那知地質十分堅硬,看來加上一百個石槽,也不會下陷,金明池心中大感狐疑,便去拿
了几支臘燭,一一點燃,分置四角。
石室中一片通明,他正要開始查看全室的地面,突然間,發覺石槽右側數丈外的地上,
一方石板已翻轉起來,露出一個洞穴。
他記得這兒并沒有這樣于豎立約石板,心知有異,持燭過去走一瞧,洞穴之內,竟有一
只方形朱漆的鐵箱,大約是一尺見方,半月厚。
箱面貼看一張白紙,士寫:「夫君金明池啟閱」七個字,一望而知,乃是紀香瓊手筆。
金明池心知一定大有文章,登時又緊張、又興奮,反而呆立不動。
過了一會,金明池才定下心神,取出鐵盒,在燭光之下,揭開盒蓋。
但見盒中盛放了不少東西,卻都是零零星星的雜物,有書信、藥瓶、金針、小鋼剪和小
刀等等。
他先拆開書信,帶著迫不及待的心情,楞楞閱看。
但見信上寫道:「夫君可依下列各條施為,妾可復活。但如是妾下葬後二百日以上,方
見此函,則縱有靈藥妙朮,亦難返魂矣。」
底下就是開列著如何如何施救,其中包括得有金針刺穴,割肉剪脈以放血等手朮在內。
金明池又驚又喜,想道:「她說過再世與我結為夫妻,目下她已死過,果然不假,但假
如我是二百天以後才抵達此地,又或是夏侯空自殺殉情,墳墓入口已開,則她便將永埋地底
了,想想也真夠危險的。這些意外,實是大有可能發生。因此,紀香瓊所冒之險,真有如死
了許多次一般。換言之,在紀香瓊心理上,她所冒的許多險,乃是含有負疚報答夏侯空之意
,使自己良心得到安慰。金明池把施救步驟看了又看,記得爛熟,自知決計再也不會弄錯,
這才開始動手。饒他金明池功力高強,膽力過人,但這等關乎紀香瓊生死大事,加以細膩精
巧的手朮,繁復的施藥步驟,直是弄得他出了一身大汗,才算是大功告成。那支金針還插在
紀香瓊咽喉要穴之處,她的面色除了有點臘黃,并且顯得比從前瘦了一點之外,看來仍然與
生時差不多。金明池挺直身子,活動了一下筋骨,又抹去額臉上的汗水,雙目一直凝視看這
個美女。她的才慧,雖然冠絕古今,無人可與之匹儔,但目下她卻全無知覺,雖有千謀萬計
,亦不能施展。假如她從此長離人間,莫說這青春紅顏,殊堪惋惜,更令人遺憾的,卻是她
那絕世才華和滿腹的學間。金明池歇了一會,腦子里反覆尋思他剛才施朮時的步驟,有沒有
任何錯失,想了好多遍,才敢確定,并無錯誤。要知,這一點異常的重要,日下他只須一拔
起那支金針,紀香瓊是否能夠復生,立時判決。假如他半點錯誤都沒有,則金針一起,紀香
瓊登時恢復知覺,心跳血行,一切器具都回復了機能。假如他在施救之時,犯有任何錯誤,
目下如是記憶起來,則尚有補救之法,這補救之法,完全記載在信末。所以他回想施救手續
之舉,十分重要,倘若犯了錯誤而想不起來,則金針一拔,頓時芳魂杳杳,無法召喚。金明
池到底不比尋常之人,想來想去,確定不誤之後,立時下了決心,伸手捏住金針:輕輕拔了
起來。這一剎那間,是他平甚感到最緊張的時刻,他被迫得屏住呼吸,凝目望住石棺中的美
女霎時間,紀杳瓊開始生出變化,但見她面色漸漸紅潤,口鼻間也開始作輕微的呼吸,體溫
也逐漸升高。金明池注意看她種種變化,他雖然知道,這一切現象都顯得很正常,但他仍然
未敢放懷歡休。必須等到紀香瓊完全恢復,睜開雙眼,他方敢確定她業已返魂復活。但這一
段時間,可比拔起金針的一剎那,長得多了,他咬緊牙關,極力抑制住內心情緒的波動,努
力忍耐等候。過了不知多久,紀香瓊忽然長長的透一口氣,睜開雙眼,她的胖子雖然這麼久
不曾活動,但仍然烏亮靈活和可愛,又充滿了智慧的光芒。金明池柔聲道:「阿瓊,你這一
覺睡得真夠長久的了,現在覺得怎樣?」
紀香瓊笑一笑,。道:「我全身酸麻不堪,你能不能把我抱起來,過一會再讓我活動活
動?」
金明池至此,才爆發出內心的歡愉,狂喜難禁地伸手入棺,一下子把她抱起來,開始吻
她。
兩人都有看恍如隔世之感,霎時間,一切都遺忘了,陶醉在情濃如蜜的長吻中,享受著
這難得的溫馨。
良久良久,金明池才放松了她,道:「你餓不餓?」
紀香瓊笑道:「不餓,一切經過情形如何?」
金明池道:「一如你所預測,我及時到了,化裝為夏侯空,讓他冒充我而離開這兒,然
後,萬惡派一個煉成無敵神手的黑袍蒙面人出現,迫得我往墓中躲避。」
只消几句話,等如已把一切情形都交代清楚了,紀香瓊間明准確的時間,沉思了片刻,
才道:「你一路來時,可曾打聽過薛陵、齊茵等人的消息?」
金明池在石墩上落座,把她放在懷中,道:「你總是這個樣子,一味為人操心。」
他不悅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接著說道:「他們的情形有好有壞,好的是金浮圖已經
開啟,千百種絕藝,業已流傳人間,這是齊茵、方錫他們干的,至於薛…………」
他故意不說下去,瞧瞧紀香瓊怎麼辦。
紀香瓊道:「阿陵一定是突然失躁了,對不對?」
金明池訝道:「你如何知道的?」
紀香瓊道:「我隨便猜的,其實,我早就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不過其後我瞧阿陵和阿茵
還有方錫等數人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假如聯手出斗的話,世上也難有匹敵之人,所以我
想想也就放心了,誰知終還是不免於這等結果………」她停頓一下,又道:「但奇怪的是連
阿陵既也未能自保,則阿茵她們如何能順利開啟金浮圖呢?」
金明池笑道:「你也有猜不出來的一天麼?」
紀香瓊心想:「我若是耐心慢慢推算,總想得出其中道理。」
但口中卻應道:「假如我無事不通,只怕這一回就無法復活了。」
金明池果然認為很對,道:「好!我告訴你。」
當即把打聽到有關薛陵如何意志消沉,後來被韋融劫走。齊茵等人如何開啟金浮圖,中
間發生了十方大師以及萬惡派高手袁怪叟阻撓之事,詳細說出。
他最後問道:「你雖是猜測不出內情,但口氣之中,倒像是早就知道有韋融和十方大師
阻撓這等情事,究竟在那一點看出來的?」
紀香瓊笑一笑,道:「這道理很顯而易見,假如金浮圖一向無人看守,則以我中原之大
,人才之多,不難找到技藝高明的鎖匠,前往弄開金浮圖上的門,但居然一直沒有這等情形
發生,可見得事實上有人暗中守護,大概就是十方大師或韋融如此身手之流,他們暗中使鎖
匠不能工作:自是輕而易舉之事,旁人亦無法警覺,因是之故,多少年來,金浮圖屹立於大
雪山中,安然無恙。」她停下來吸一口氣,又道:「那十方大師和韋融,一定和天痴翁或圓
樹大師很有淵源,所以他們身懷絕藝,毫不奇怪,你說是也不是?」
金明池道:「這等推論,點破了十分顯淺,但事實上除了你之外,天下無人想得到,依
我看來,你似是一點也不擔憂薛陵的安危呢!」
紀香玟道:「我告訴你吧,薛陵有桃花照命,天生會有許多女孩子處處幫助他,逢凶化
吉,遇險呈祥,這是在相法和生辰八字的命理上,可以算出他不曾遇害。另一方面,在事實
上來說,假如阿陵乃是在武功最強之時,遭敵所擒,則他的生命便大有危險,此是剛則易折
的道理,古今不移,但他在消沉衰頹之時,被敵人搶走,情勢大不相同,雖然說不出什麼具
體理由,但你這刻心中已感到他果然不會遇害,這就是我的理由了。」
金明池道:「佩服!佩服!真是高論,但他到底有何遭遇呢?」
紀香瓊笑一笑,道:「別猛送高帽子給我啦,我們也該討論討論你修習無敵佛刀之事了
,你自己覺得這一年的進境如何?」A金明池道:「論到刀法,我當然已是精熟不過,其中微
妙憂化,無有不能參悟的。」
紀香瓊以誘導式的談話,幫助他發掘出困難所在,以便設法補救。
她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你怎麼會打不過那萬孽法師派來的高手?」
金明池道:「我們雙方招數之間,誰也克制不了誰,但他功力竟比我深厚,是以久戰之
下,我就漸落下風了。」
紀香瓊道:「原來問題是出在功力之上,但我仍感到不解的是,你在未修習無敵佛刀以
前,本已功力深厚,連朱公明這等人物。也未能強過了你,可見得萬孽法師的武功心法,還
此不上你師門絕藝,朱公明以數十載苦修之功,才能勉強抵敵得住,假如雙方同時開始修習
武功,則雙方相去之懸殊,不問可知。」
她停歇一下,又遭:「既然如此,則萬孽法師這個新近訓練成功的高手,時間有限,其
功力成就應該此不上你才對,然而事實上卻不然,這是什麼緣故?」
金明池道:「這也不難解釋,要知這無敵佛刀岌當中,也有修習內功的心法,而且必須
把這門心法修習至有所成就之時,方能施展自知,尤其是在最精微奧妙的變化運用之時,更
非這等心法不可,我原有的功力,當然大有用處,可是對方如是一開始就修習岌中的內功心
法,縱然直接拚斗內力,贏不過我,但在施展手法之時,卻能相輔相成,越戰越勇,終能克
敵制勝,這便是無敵二字的由來了。」
他想了一想,又道:「當然修習這岌中的心法之人,由於別辟蹊徑,進境也特別神速,
比較起來,還是從頭學起之人占便宜得多了。」
紀香瓊道:「那麼下一回你再碰上那,能不能設法直接拚斗內力,不讓他有施展無敵神
手的機會?」
金明池搖頭道:「不可能,我如要勝他,唯有從自己身上做功夫,假如我能達到某一種
境界,則可興對方互相抵消,誰也贏不了誰,這時,我原來的師門絕藝和功力,就可以發揮
妙用,把他擊敗。」
紀香瓊道:「聽你的口氣,似乎要修習到這種境界,并非很難之事,但何以你辦不到呢
,這其中必有某種障礙在內,我們設法消除了,就可以達成心愿啦!」
金明池沉吟道:「說來不難,但我可能須得耗費畢生時間,才能達到此一境界,但也可
能在今天就能突破障礙,我想,也許是我天性喜變,不能十分專心之故。」
紀杳瓊笑道:「對武功不要緊,可別對我不專一。」
金明池道:「你算是白擔心了,我對你已是情根深種,永不變易,而且,我這一年來,
才曉得什麼是真愛,以前有些感情,只不過是一種虛榮和沖動而已。」
紀香瓊笑一笑,道:「我看得出來,假如不是如此,怎能使一個武功高強之人,拋下練
成的絕世奇功而來探望我呢?」
她停頓一下,尋思半晌,才道:「你且把那無敵佛刀的內功心法念誦給我聽聽,當然我
也得學會一點,不然的話,豈不波別人瞧低了我?」
金明池自無異議,便把心法背誦出來。
紀杏瓊聽過一遍,道:「行啦!我已記住了,我雖然本身武功不行,但卻能完全體會這
等最上乘的內功心法奧旨。」
金明池道:「你可曾參悟出什麼沒有?」
紀香瓊點點頭,道:「我已明白啦,這一門絕藝,你此生恐難有得大成就的機會,這原
因簡單不過,那就是這一門刀法,雖是無敵,卻以」慈悲「之念為基礎。」
金明池一楞,道:「若是慈悲為懷,如何能制勝殺敵,只怕任何人也難以成功。」
紀香瓊領首道:「正是如此,如若不然,那萬孽法師派出的高手,早就能擊敗你,并且
殺死你了。要知這二大無敵絕藝,同是圓樹大師和天痢翁所創,圓樹大師既是佛門高僧,自
是大慈大悲的胸懷,每種絕藝之中,定有慈悲意旨在內。」
金明池道:「你不覺著自己說得太深了些麼,我聽不懂呢!」
紀香瓊道:「咱們由頭說起吧,首先要注意的是這二大無敵絕藝:其內功心法,皆含慈
悲意旨。假如心性凶殘之人,決計無法得到無限進境,換言之,雖然也有成就,卻不是大成
就,但此是內功的基礎而已,若論招式,乃是蕩妖降魔之物,豈能不深具雷殲霆滅之威,因
是之故,慈悲為念,其實并不妨礙你誅殺敵人,但問題是假如是大仁大義之士,以救世為念
心中本無殺機,亦無爭強斗勝之意,則修習內功之時,進境神速,很快就可以得到某一境界
的成就,并且往後還能精進不已,終於得參無上妙果,成金剛不壞之身。」
金明池至此才恍然大悟,嘆道:「以你的才慧,世上大概再無疑難之事了,縱是閻王老
子,見了你這等人,也得大傷腦筋。」
紀香瓊笑道:「胡說八道,閻王爺傷什麼腦筋?」
金明池道:「他出拘票拿人,但你有本事打他的回票,使他威信全失,這還不夠傷腦筋
的麼?」
兩人嘻哈大笑,鬧了一陣,話題又轉回武功上。
紀香瓊道:「假如你自信有此毅力,敢向自己心魔挑戰,推翻以前的一些觀念成見,改
成慈悲為懷,則修習這門上乘心法,必可成功,但事實上每個人最大的敵人,正是自己,如
能戰勝自己,天下無有敵手,已可斷言。」
她這麼一激,金明池頓時生出好強之心,忖道:「她的話雖是句句屬實,但我金明池難
道就怕了不成,況并假如無法得到寸進,將來如何應付萬孽法師的手下?」
這麼一想,心意已決,肅然道:「我將盡力而為,你可有如何下手的建議?」
紀香瓊深心之中,大喜若狂。
因為這正是她改造這個冤家的一大成功,。她將使他氣質完全變化,久而久之,便不復
是冷酷毒辣,專以喜怒行事的人了。
她想了一下,道:「你先不必忙著練功,主要的是與我反覆探討人生種種問題,總要使
你衷心中相信」慈悲「乃是人生正確的途徑,才有用處。」
佛家的「慈悲」,興儒家的「恕道」殊途同歸。此是人生求得真快樂的本源,如若沒有
了側隱不忍之心,則縱是紙醉金迷,醇酒美人,拚命的去尋樂,其實并無「樂」之可言。
世上這種努力爭權求財之人,心腸冷硬,過若奢華靡欄的日子,他們非是尋樂,而是慢
性自殺。
因為事實上,他們尋求的是種種刺激而已。
所謂「真樂」,必須是酣恬滿足:永不空虛才是,試問曲終人散之後,焉能不感到淒涼
落寞?,。
紀香瓊和金明池兩人,暢談終日,墓室內一切用物齊備,飲食俱全,竟無絲毫不便之感
到了第三日金明池已改變了自己許多觀念,這在以前,他都會嗤之以鼻,不屑一聽的。
自然單單是觀念的接受與改變,尚不足以認為是武功,必須真能身體力行,最少也得具
有決心才行。這好比說一個英雄,他不但要有英雄的氣慨和想法,有機會時還得要實行表現
,這才是真的英雄。
不然的話,光在腦中想想,任何人也能成為聖賢豪杰了,這就是知行合一的道理,換言
之,既知道道理,也能力行,才算是真實的。
第三日,金明池開始修習內功,紀香瓊也從頭修煉,不知不覺之中,已過了十餘天之久
這一日,金明池突然在煉完功夫之後,向紀香瓊道:「我今日已沖破了那一道界限啦,從今
而後,有許多招式變化,我都能發揮威力了,這皆是你的功勞,使我衷心萬分感謝。」
紀香瓊十分歡喜,但她也猜到他底下還有別的話要說,果然金明池想了一會兒之後,又
道:「然而我也考慮過,縱然我從今以後,改變了做人的宗旨,但以前與薛陵之約,還得實
踐,這自然是假設他還能生還而言。」
紀香瓊并不顯示憂慮之色,道:「我并不反對,這樣說來,你竟是有自信,有力量,可
以擊敗萬孽法師的手下了?」
金明池說道:「你如何得知呢?」
紀香瓊道:「像你這高功力之人,總得找個心目中的對手,才能刻苦自勵,自強不息。
因此,你一提薛陵,可知你心目中,已不把萬孽法師的手下當作敵手了。」
金明池道:「正是如此,我想,那十方大師本可作為對手,但他既是得道高僧,我犯不
著與他計較。」
紀香瓊道:「讓我提醒你一聲,那萬孽法師老謀深算,狠毒無此,他如不是很有信心,
絕對不會侵害武林。因此,你不可認定他手下只有一個可修成那無敵神手之人,以我的想法
,最少也有兩個高手。」
金明池雙眉一皺,道:「若然如此,我們就萬萬不可與他們為敵了,我只要給他們一點
。顏色看看,他們定必不敢招惹我們。」
他溫柔的一笑,又道:「要知,我們這一出去,就得擇吉成婚。然後你得會懷孕,生兒
育女,我雖然不怕他們,卻無法兼顧這許多人,所以但求他們不惹我們,也就算了,你說怎
樣?我們几時成親呢?」
墓室之中,充滿了柔情蜜意。。
紀香瓊心中甜蜜得要命,投身在金明池懷中,但覺自己真是天下間最幸福的女孩子。
她過了一陣,才接下去道:「你想獨善其身,為妻兒打算,但你有沒有想到薛陵可能復
出之事?他如是獨力完成掃蕩萬惡派的偉業,天下間就只有一個薛陵大俠了。」
金明池道:「那麼你的意思,竟是要我幫他了?」
紀香瓊傲然道:「當然啦!你豈能在武林中地位此他差呢?我甚至希望你的聲名更比他
響亮,受天下武林之人崇拜敬慕。」
金明池如果不是為了修習無敵佛刀的心情,因而變了氣質的話,這刻是否愿意這麼做,
當真是一大疑問?
當然這也不是說金明池現下就已完全變成了俠義道中之人,只不過起碼他并不嚴格要求
獨來獨往,率性行事。
而且為了紀香瓊的面子起見,當然也得掙點聲譽,以免他這位金夫人有比不上薛夫人之
嘆。
他點點頭,道:「好!我有你這麼一位智多星出主意,成績絕對不會比薛陵差,而且假
如我們兩人聯手的話,定可掃平洪爐區,誅盡妖孽。」
紀香瓊連忙道:「你這話未免太小覷那萬孽法師了,須知在萬惡派中,他的胞弟袁怪叟
所創的大門,只不過是支派之一,并非是萬孽法師全部主力,尤其是這萬孽法師,博識多種
希奇古怪的法門,例如一個常人,變成了山精海怪,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等等。」
金明池道:「這一點看來無須多慮。」
紀香瓊:「就算這些山精海怪不必放在心上吧,但白妹妹說過,萬孽法師以無上神通手
段,改造出一批稱為」蜂婆子「的可怕人物,出手一擊,雖然斃敵,自身也同時送了性命,
你說可怕不可怕?」
金明池雙眉輕皺,還未開口,紀香瓊又道:「這萬孽法師能把一個人的生命力量,在一
剎那間完全用光,這有如將一大箱火藥:一次點撼爆炸一般,當然十分驚人。別人都是把火
藥成一條極長的線,引火之後,乃是慢慢的燒完,引發出的光芒,和爆炸的威力,自然遠此
不上這些蜂婆子。」
金明池笑道:「假如這一箱火藥只是用薄薄的紙包看,則雖是一次燒光,也突然焰火沖
天,眩人眼目,其實威勢有限。」
紀香瓊道:「這話說得好,不過問題出在這些蜂婆子只是一些微賤之人,換作萬孽法師
本人,當然這話又不同講法了。」
金明池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紀香瓊道:「要知,雖然這些蜂婆子只不過是火焰沖天的紙包火藥,可是這火勢的熱度
和速度,也能令人走避不及,受了嚴重灼傷,假如她們的身份有如萬孽法師那麼高,則拚看
受傷,也划算得來,然而她們只不過是卑微低賤的婦人,那里值得為她們受傷呢?」
金明池啞口無言,紀香瓊突然陷入沉思之中,良久,才泛起笑容,恢復了常態。
金明池問道:「你可是想出了應付蜂婆子的妙計良策麼?」
紀香瓊道:「有了一點頭緒,但能不能辦得到,還未敢斷言?」
金明池露出難以置信之色,笑道:「什麼?你也有辦不到的事情麼?」
紀香瓊道:「別開玩笑,我豈是萬能之人?只不過所學較博,思想靈活,能在種種情況
之中,變化運用,找出別人見不到的縫隙而加以利用而已。」
她停歇一下,又道:「咱們與萬孽法師為敵,最不利的是我們處處須用正當手段,而他
卻可以肆行無忌,把人命不當作一回事。因此,在對敵之時,人手的運用調派,我們這一方
,有了先天上難以比較的劣勢。」
金明池道:「假如是以前的我,那就不會十分吃虧了,我也可以肆無忌憚的亂干一氣。
紀香瓊道:「任你如何亂來,也有是非善惡之辨和側隱之心,但萬孽法師卻以作孽為宗旨,
以我看來,你跟他還差得遠呢!」
她略略一頓,又道:「可是假如我們也能這樣露上一手,以人命換人命,萬孽法師一定
感到十分意外,因而無法應付這等奇怪、混亂的局勢,我剛才想的就是這個計謀。」
金明池道:「聽說洪爐區之內,幅員廣闊,人數眾多,咱們難道帶一支大軍去圍剿他們
不成?」
紀香瓊道:「當然不能像剿匪一般派出大軍,但一支訓練精良的軍隊,加上武林高手組
成的隊伍,可以組成無敵雄師,殺得萬孽法師走投無路。」
金明池道:「這一支精兵,便已是無法解決的難問題了,再者,這些軍士們有何用處呢
。若是碰上了像我這般身手之人,在萬軍之中,仍可出入自如。」
紀香瓊道:「但像你這等身手之人,為數有几,敵方雖然有三兩個如此出色之人,可是
他們定必被我們的高手絆住。況且他們也不敢在這等地方浪費精力,因為他們都會想到假如
耗損了實力,則一旦被你們趕到接戰,他們就難逃落敗身亡的命運。」
她喘息一下,又道:「當然事實上,情況不能控制得這麼好,就不會受到高手突襲亂殺
,假如是徵集武林人物而成的大軍,雖說每個人的水准都比較高些,但均是烏合之眾,陣腳
一亂,立時潰不成軍。」
金明池點頭道:「假如是訓練精良的大軍,就絕無這等情形了。」
紀香瓊道:「我索性告訴你吧,日下我們大明朝正值多事之秋,東南有倭寇,西北有瓦
剌為禍。不久以前,咱們大明朝全無猛將雄師,以致屢屢受寇賊侵凌逼侮,如今情況略見好
轉只要奸相閹宦失勢,朝廷中有賢能之相,情勢將有急劇改變。現在說回我們自己的事,這
些邊疆或海防官兵,俱是久歷沙場,慣經戰陣,膽勇過人,那是毫無疑問之事,而最要緊的
是,這些官兵都受過嚴格精良之訓練,只知軍令,不知生死,因此萬惡派高手縱然加以突襲
,也無法搖撼我陣,這一點極為重要。」
金明池道:「那麼你第一個難問題,就是如何借調兵馬之事了?」
紀香瓊道:「此事固然很不容易,可是還能解決,只有一些准備犧牲之人,不易找到。
金明池道:「如何還要另外找人送死呢?」
紀香瓊道:「比是對付蜂婆子唯一的辦法,要知我們如要消滅這等厲害怪物,只有這個
辦法最妙,并且完全出乎萬孽法師意料之外。假如我們不是用一些准備送死之人,去拚掉這
些。蜂婆子,則我們便理成了束手縛腳的被動之勢了。」
金明池流露出奇異的表情,道:「唉」這真是萬萬想不到之事,甚至你親口講了出來,
我也覺得不敢相信。自然萬孽法師更不敢相信了。「他停歇一下,又道:「咱們如是有大軍
進剿,何須又另外找到送死之人呢?」
紀香瓊道:「萬孽法師非到不得已之時,焉肯使用這些厲害武器?因此,我們必須另行
布置,務使他認為值得政擊,這便是所有難題之所在了。一是如何找到這一批送死之人?一
一是如何安排布置,誘使萬孽法師下令攻擊?」
金明池道:「雖說我們動手對付這批蜂婆子之時,既危險而又防不勝防,但比較起來,
還是可行之法。」
紀香瓊心中暗喜,忖道:「他已處處暗生慈悲不忍之心,因此,覺得我此舉很是殘酷,
寧愿自己冒險,唉!我的種種苦心,總算沒有白費。老天爺當知我渡化了此人,該是何等巨
大的功德!」
他接著又在心底暗自長嘆一聲,想道:「但他豈知道一個策划籌謀之人,心靈上的負擔
,何等沉重?單說對付蜂婆子之一事,無論如何,唯有此法能夠成功,如若不這樣做,只怕
將遭遇到覆亡之禍。」
她心情之沉重惶恐,當然不是旁人所能體會。
細細說起來,紀香瓊真是最孤獨可憐之人。
因為她的決策,成功或失敗的結果,其責任只有她自個兒負擔起來。旁的人無論如何盡
心向她建議,但也不能替她分擔責任。
她自然不能向金明池剖析心中的沉重痛苦,當下故作輕松地笑一下,緩緩道:「我說找
人犧牲,你覺得很不忍心。但你當也知道那一支精兵雄師,亦將傷亡多人。但何以又不覺得
殘酷可怕呢?」。
金明池楞一下,才道:95「也許因為軍隊本來就是准備打仗的,所以認為縱然殺敵陣亡
,亦是理所當然之事。唉!我也弄不清楚。」
紀香瓊道:「這話很對,某些事情,在大家熟習之後,便視為理所當然,并不感到異樣
,況且對陣交鋒之時,誰生誰死,無人能事前預料得知。不比我要准備的人、定是死路一條
,所以顯得很殘忍可怕。」
她深深吸一口氣,表情語聲都很嚴肅認真,一望而知,她不但想法說服金明池,同時也
想法說服自己。
她道:「在這世間上,有不少人,罪孽深重,應予處死,但我們當然沒有資格判決一個
人是否該死。因此,我們可以去找一些已被判處死刑之人,立此功德,他們反正不免一死,
這樣,我們就算不得殘忍冷酷了吧?」
金明池笑一笑,道:「假如是罪該處以極刑之人,又已成了定數,收監候斬,則用他們
已死走了的命運,做有益於世人之事,自是不算殘忍。」
紀香瓊徐徐道:「不但不算殘忍,反而是對他人的莫大恩惠。因為,這個機會實是讓他
們把殘餘無用的生命,發出了光和熱。」
但她隨即發出苦笑之客,道:「不過,這也得瞧每個人的看法和想法。有些家伙,寧愿
白白的死,亦不愿把餘生貢獻出來,惠澤他人呢!」。
金明池道:「這倒不要緊,咱們但須行心之所安的事,管別人愿不愿意?問題卻是咱們
到何處求取這許多名死囚?況且還須略加訓練,他們肯合作麼?」
紀香瓊道:「以我大明朝南北十餘省而論,想找十個八個合適的死囚,并非難事,訓練
方面,我也已有妙計安排,不愁他們不依言而做。」
金明池道:「那麼你所欠缺的只是一個官方極有力人士,足以支持咱們借用精兵,又可
以調取天下合適的死囚,加以運用是也不是?」
紀香瓊道:「正是如此,假如霹靂手梁奉不死,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大人,倒是十分合
適的人選。」
她口氣之中,并沒有絕望之意:金明池看得出,她正在大動腦筋,而由於他本人對朝廷
官家之事,十分隔膜,是以自知無法獻計,便緘默不語。
時為嘉靖末期,明世宗以嚴嵩為首輔,弄權枉法。後來的名將戚繼光,李成梁等人,皆
移杉不得志。
明世宗本人好道朮,時時遣人求天下仙朮異人,道士邵元節、陶仲文、段朝用、藍田用
等,皆備受寵敬。
他除了妄信異朮之外,復又深居西苑,車臣無法親見得看他、但他每日都有親筆御札輿
嚴窩。
因此,雖然外寇屢侵,甚至迫犯京師,明世宗竟全然不知。
在那二十年間,明軍戰死的,真是不計其數。
紀香瓊無所不知,對當今國事大勢,當然也十分了解。
她也曉得:這世上有那麼一個萬孽法師的話,天下休想有晏平之日。因為萬孽法師所制
造的禍亂,以大積惡孽為宗旨,天下越亂,他就越發歡喜。。
因此之故,朝中雖然時有忠良大臣,冒死抗疏。但一則世宗不予采納。二則不久這等忠
臣,也被加害。
這其中,當然萬孽法師大有關系,當年朱公明常駐京師,為的就是保護嚴嵩,以免他被
仇家所殺。
紀香瓊想來想去,竟難有措手之計,當下向金明池道:「我們必須找出一位棟梁之才,
既足以擔承天下之事,將來好繼奸相之後,輔助皇上,安定天下,這個人必須具有非常才智
,在目前而言,不但不遭奸相嫉視、忌憚而致有殺身之禍,甚至竟有相當權勢,可以助我們
調遣精兵,選取死囚,以擊潰萬惡派?」
金明池道:「你倒是想得滿好的,這些人才,如何輕易求得?」
紀香瓊道:「信不信由你,假如大明朝氣數未盡,則朝廷群臣之中,必有這等才智杰出
之士。只不過目下不但韜光養晦,免有喪生之危,甚且外表也似是與奸相方面毫無齦齡。有
些人會以為他是庸碌之輩,都不予以重視。金明池道:「或者正如你的所料,不過即便如此
,你又從何而能發覺?咱們到京師去慢慢訪查此人麼?」
紀香瓊嫣然道:「你這話雖有諷刺我之意,但事實上,并非不可行之道,我再想想看,
或者到京師走一遭,亦未嘗不可。」
金明池并不反對,他目下唯一的緊要事:就是盡量爭取時間,苦修這無敵佛刀,以便與
萬惡派那個敵手,拚個高下。
他們在墓室中又住了不少日子,有一天,紀香瓊略略收拾過,道:「我們上路吧!」
金明池道:。「往那兒去?」
紀香瓊道:「到京師去訪尋那一位國家未來的棟梁,我細察你功力的精進,已足可應付
任何強敵。以你之勇,加上我的智謀。這回現身於江湖上,萬惡派之人不來則已,來犯的話
,管他是誰,總給他吃點苦頭,方肯罷休。」
金明池傲然一笑,道:「好極了!我們這就聯袂快游去吧!」
兩人即日動身,出得墓外。
正如紀香瓊所料,屋內多處,都顯然有不少人居住過,可知這些日子以來,萬惡派曾留
下大批人手,扼守此地,等候金明池復現的話,便合力取他性命。
但大概是見久無動靜,咸信金明池入墓之後,另有道脫身,早已鴻飛冥冥。因此,這兩
日才撤退人馬。
紀香瓊上路之時,仍然要金明池依她之言,潛蹤匿跡的出發。金明池大為訝異,道:「
你不是說,咱們可以公開露面麼?」
紀香瓊道:「時機未至,你且忍一忍吧!」
金明池沒奈何,只好聽她。
一路走去,都依她的方法,潛蔽蹤跡。
這一日,已到了南京,她看金明池在城外等候,獨自入城行來,而她一去,卻杳如黃鶴
叫翌日,一輛華麗的馬車,在四名騎著馬的白衣侍女簇擁之下,馳抵金明池停宿之處。
金明池聽到馬車之聲,出來一瞧,但貝那四名白衣侍女,都長得相當美貌,年紀均在十
七八歲上下。
她們身上都佩看長劍,眼中神光充足,一望而知,是內外兼修的好手,這使金明池大為
驚訝,定睛打量。
那輛馬車的窗深垂,以金明池的目力,也無法透視進去。
駕車之人,是個獨眼大漢,身上衣看也十分華麗,神態卻甚是標悍冰冷。
一個白衣侍女飄身下馬,走到金明池面前,深冷地目光,從頭到腳,把他細細打量過,
才道:「不錯!我們找的正是你了。」
。她語調極是冷淡,好像只是自言自語,并不是跟一個人講話般。
金明池雙眉一聳,猛然抬頭望天,好像既沒聽見這話,同時,也突然瞧不見對方一般。
要知,他本是十分狂傲之人,如今使出慣技故態,那股不屑理會對方的傲色,簡直能把
別人活活氣死。
那白衣侍女冷冷道:「我早聽說過你是個自傲自大之人,因此你這等神氣,決計不能使
我生氣。」
金明池連哼也不停,突然舉步行去,他是要迫近馬車,瞧瞧車中之人。那白衣侍女出手
疾抓,雖然十分迅快,卻仍然抓了個空。
其餘的在馬車上的三名白衣侍女,見狀,齊齊撤出長劍。
三劍出鞘,卻只聞「錚」的一聲,可見如何的齊整划一。顆示出她們都受過嚴格的訓練
她們雖未下馬,可是三劍出鞘,卻透出一股嚴寒劍勢,向金明池潮涌卷到。
金明池心中大訝,忖道:「這三名侍女,倒看不出具有如此精湛的功力,尤其是三劍合
成的這般劍氣威勢,更是奇怪之極。按理說,這等劍勢,必須是絕頂高手,方能辦到,然則
難道她們皆是絕頂高手不成?」
。要知,金明池於武功之道,最是淵博,深知這三女日下雖然未曾下馬,但只要自己再
向前移動,違逆了她們的意旨。則她們劍勢自然生出感應,同時發出。
而這一擊之威,由於是氣機感應,天工多於人力,是以具有無堅不摧之勢。縱然是他這
等身手功力之人。也不敢輕易冒此奇險。
金明池至此,只好停住腳步,目光中透出一片森冷之意,緩緩的掃視那三名白衣侍女一
眼。
但見她們的年紀俱在二十左右,個個明艷美慧,膚色白皙,意態之間,有一股孤峭幽冷
之氣。這等女孩子,雖然身為侍婢,但一望而知,都自視甚高,很少人能讓她們放在眼內,
尤其是男人。
金明池心中突然十分躊躇起來,忖道:「這輛馬車和四名侍婢,畢竟是什麼來歷?我瞧
那獨眼大漢,凶悍殊甚,只怕武功更在四婢之上,從表面上瞧來,這馬車內的主人,定是個
女子。她能訓練出這等婢仆,足見十分不凡,唉!可惜阿瓊不在,不然的話,她一眼就可以
瞧出這輛馬車的隱了。」
他的猶疑是自己要不要出手對付這些女孩子,假如是在以前,依他的性情,早就上去了
但自從齊茵、紀香瓊、白蛛女這些女孩子出現之後,他可就真不敢小覷女子,尤其是這四婢
身手如此不凡,飽受訓練,焉知她們的主人,不是極厲害的人物?
他怕是不怕,只不過慎重從事而已,不過僵在這兒,亦不是辦法,因此,他很希望背後
那個白衣侍女向他出手,則他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法,一下子擒住了這個侍女,搶制了主
動之勢。
只聽背後那個白衣侍女冷冷的道:「金明池,你一身武功誠然高強不過,我們這些下人
實是難以為敵,但你若是惹怒了我家小姐,包管你有苦頭吃的。」
金明池連頭也不回,道:「我倒想知道如何做法,才能使你家小姐大怒?」
那侍女道:「問得好,我家小姐這一年以來,不時到江湖上走動,武林之人,不論是黑
白兩道,無不生出了好奇之心,很想瞧瞧我家的小姐,但此舉已犯小姐大忌,是以,大凡作
此試之人,總不免吃點苦頭。」
金明池道:「照你這樣說來,你家小姐的真面目,至今還末有人瞧過了?」
那侍女應道:。「不錯!誰有這等木事能見到她呢?」
金明池道:「這太簡單了,我這就把她揪出來,只要你們不逃走的話。」
那侍女冷笑一聲,道:「原來你要人家站定,聽任你擺布。」
金明池道:「我舉手之間,當可以擊斃雙馬,使馬車不能移動,因此,諒你們也不易逃
得出我的手心,不過這麼一來,實在太費事了,我犯不著這麼做。」
那侍女道:「犯得著與否,倒是其次,問題是你辦得到辦不到才是真的。」
金明池放眼一看,但見對方全無逃走之意,心中一動,隨即仰天一晒,回轉身子,說道
:「我懶得看她的面貌啦!」
這時,他已面對那白衣侍女,只見她明亮的雙眸中,透出驚訝之色,問道:「為什麼?
你害怕了?」
金明池道:「就算我是害怕吧,總之,你家小姐芳容,請我看我也不看。」
白衣侍女怒道:「你這人好沒有道理。」
金明池笑道:「我瞧過你們也就夠了。如若你們四婢愿意留下來讓我多瞧些時候,我也
一點都不拒絕。」
那侍女黛眉一皺,道:「我瞧你有點兒神志不清,滿咀的胡言亂語起來了。」
金明池正色道:「我一點也不是胡言亂語,試想你家小姐,最恨別人瞧她面目,可見得
其中必有古怪,以我的猜想,她一定長得丑陋萬分,才這般忌諱人家瞧她,同時,也因此收
養了你們,以便妝點門面。」
那侍女直到現在,才算是弄明白了他為何改變了主意。當下道:「你弄錯了,我家小姐
,可說是當世無雙的美人。」
金明池道:「你留著這話,等到閑得發慌,自己向自己說著解悶吧!」
他實是打心中不信,并非諸多作態,誘騙對方的話。
那侍女心中甚怒,玉面漲紅,伸手按劍,大有出手之意。
金明池反而大為得意,高聲道:「馬車之內,一定是個丑不可言的丫頭,否則她何以不
敢見人,而且直到現在,連屁也不敢放一個?」
他伸手指指這個按劍侍女,又道:「我勸你老實一點,別要弄刀弄劍的,須知你一旦出
手,激怒了我,我得跟你親個咀,才能消了怒氣。」
那侍女頓時征住,當真不敢拔劍出手,只因這金明池,早就有了天下第一高手的聲名,
假如她在這等警告之下,猶自拔劍,顯然會讓人懷疑她是想讓對方親個咀。
她氣得罵道:「混帳東西!你的狗嘴遲早得長個大疔瘡,既臟且臭,沒有一個女人肯讓
你親咀。」
她牙尖咀利,咕咕呱呱的直罵,倒也有趣。
金明池故意唬她,雙睛一瞪,狠狠地道:「閉口!假如你再罵我一句,看我有沒有本事
抓住你就親咀。」
那侍女登時駭得把下面的話咽回肚子里,用力皺起眉頭,蹶起小咀,恨恨的直躁腳,表
示她心中的憤怒。
金明池口中說道:「假如你想與我親熱一下,只要出言一罵,就可得遂心愿,這又何樂
而不為呢?」
心中卻迅快的忖道:「我與這侍女纏鬧至今,車中之人,倘無半點聲息動靜,果然可怕
的緊,先時我還懷疑會是阿瓊跟我開玩笑,但既然她們一年以來,不時在江湖上出入,則這
一神人物,武林定然有了傳聞,我一探即可得知。假如當真不訛,則決不會是阿瓊了,然則
她們是誰?今日為何會找上門來?恰又是阿瓊不在之時,這會不會是他們已對付了阿瓊,是
以得知我在這兒?」
假如紀香瓊在她們手中,這當然是十分傷腦筋之事,為了她的安全起見,則必須更慎重
地對付她們才行。
金明池考慮過多種可能性之後,舉步欲行。
對面那個侍女哼一聲,道:「你往那兒去?」
金明池道:「回屋子里睡覺去,誰耐煩跟你們嬉閘?」
那侍女意欲拔劍攔阻,卻又不取,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時,後面突然傳來一陣嬌柔的聲音
,道:「阿梅!讓他走吧,我們也好動身回家。」
金明池聽得浦沽楚楚,但覺聲音優雅悅耳,節奏溫柔,一聽而知,必是個既美麗而又脾
氣好的美貌少女。
名叫阿梅的侍女,應了一聲,側身讓出道路。
但見金明池若有所思的停步不發,阿梅當下不耐煩地道:「你不是說同去睡覺麼?那就
回去吧!」
金明池道:「不!我改變主意啦!」
當即轉身向馬車走去,高聲道:。「姑娘芳駕既臨,豈能就此離去,竟惺這一面之緣呢
?金明池暗念:以自己的功力,當然不難闖過這三婢聯手之陣,但若然想在指顧之間就闖了
過去,而又不想傷她們性命,那簡直是辦不到之事,何況尚有一婢一仆未曾參加。照他的估
計,如果不出奇制勝,害得這五名女婢仆發動全力,那就不是三五十招之內,可以如愿闖過
的。他猛然間向前一沖,但見那三婢長劍齊發,幻化作三道光芒強烈眩目的劍虹,從馬背上
疾卷下來。金明池乃是故意引發對方這一擊之威,其實方進便退。不過由於對方是在氣機感
應之下才發出的劍招,迅疾如電,饒他金明池身法奇快,也未能甩脫,仍然銜尾追擊而至。
但金明池是何許人也,早就相度好距離遠近,這時反身一躍,袖拂掌拍,一招之間已抓住了
阿梅,順勢拖了過來,以她的身子,擋那三道劍光。那三婢大驚失色,各自盡力收劍閃躍。
金明池一幌身,已躍向馬車。那獨目大漢大吼一聲,宛如老鷹般凌空扑下,人未到,手中長
鞭早已發出到破空氣時的銳烈聲響,疾向金明池卷掃。此人左手尚有一把短刀,寒光閃閃,
神態標悍,足以令人膽寒生畏。金明池見他出手之時,功力十足,不愿與他多所糾纏,當即
把左手抓住的阿梅,向他一送。但見阿梅宛如長看翅膀似的,呼地飛起,疾如激矢般向那獨
目大漢飛去,她的樣子,一看而知,是穴道受制,假如不予置理,這一跤摔在地上,不死也
得重傷。獨目大漢無法可施,只好自行卸了長鞭的勁道,一面把短刀銜住口中,脫出左手,
一把抓住了阿梅。隨即借勢斜斜飄開丈許,落向地上。金明池腳尖沾地之時,距馬車已不超
過七尺,正當他身形欲起未起之時,馬車上傳來」咯「的一聲。隨著這聲響起處,一大團烈
火,突然出現,直向他噴濺而至。金明池目力何等了得,在這極短促的一瞥之下,已瞧出這
一大口烈火,大有擴散延布之勢,威力極強。武功練到俊金明池這等境界之人,最不敢惹的
,大概就是無情烈火了,這是天地間威力至強之物,武功再高也罩不住。。因此他迅即改進
為退,唰一聲,已退了七八尺。果然,那團烈火,只能噴到距他四五尺之處,便不能再進。
但見這一大口烈火,宛如一道帳幕般,攔阻住四五丈方圓的空間,使他不但無法超越,甚至
連馬車也瞧不見。那四匹無人乘坐的健馬,竟都不曾驚叫,卻迅即撤蹄繞入火幕後面,可知
這些馬匹,都訓練有素,如是尋常牲口,見了這等火勢,定必駭壞了而亂嘶亂跑。金明池他
仰天一笑,高聲道:「好厲害的火器,甚至可以用作障眼法,借此悄悄逃遁,但本人只要活
捉了你手下三個丫頭,不愁查問不出一些我欲知之事。」
原來那三個發劍無功的侍女,這刻反而是在金明池身後。
他雖然不曾回頭瞧看,但這三女一有行動,休想瞞得過他的耳朵。
火幕突然消斂,只見那獨目大漢已站在座位上,居高臨下,阿梅則癱軟地倦伏在一沒。
這是因為她穴道未解,失去了行動之能。
他凝目向馬車望去,突然發覺那隔日垂,似是能夠看透,蒙蒙朧朧,隱隱約約,可以見
到一個女子的身影,偏又看不分明,不知她相貌長得如何?
內的女子嬌聲一笑,道:「以金先生你的絕世武功,號稱天下第一,若是大才小用,擒
下奴家几個丫環,諒也不足以向人驕夸,是也不是?」
金明池第一個感覺是:這女子又是個十分慧黠多計之人,能言善道,大有紀香瓊之風。
這個感覺,使他頓時十分頭痛,況且她的話也極有道理﹔不但擒下這些侍女們,并非光
采之事,甚至傳出了江湖,反而減損了他的英名,因為此舉足見連他亦無法近得馬車,強看
對方容顏。
那三名侍女似是得到暗示,曉得了金明池這刻的心情,齊齊行動,打兩邊分頭繞路而逃
金明池果然沒有攔阻,轉眼間,那三名侍女都回到馬上,卻已不敢過來,分別躲在馬車的那
一邊。
馬車內的女孩子又嬌柔地道:「金先生,不瞞你說,奴家這輛特制的馬車中,設有巧妙
厲害的暗器多種,火器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金明池陷入進退兩難之境,口中冷冷道:「本人自信還抵御得住你的歹毒暗器。」
馬車內的女子道:「當然!當然!即使你口中認為毫無把握,今日的形勢,也迫得你非
逞強一試不可了,我講的乃是實話。」
金明池道:「笑話!難道我不能轉身走開麼?」
車內之人道:「當然不行啦,請你轉眼向左右兩方望去,離此地大約只有五六丈遠,都
有樹木,奴家發現有不少人藏身其間,正在瞧看看我們呢!」
金明池轉眼望去,果然兩邊的樹上,都隱伏不少人,遙遙觀看這場熱鬧。
當下皺眉道:「這些人是什麼來歷?」
車內之人道:「他們都是武林中相當有名氣之人,這一個月來,苦苦追蹤奴家,奴家雖
是不難擺脫他們,但忽然聽到一個傳說,所以顧不得理會這些人。」
金明池道:「什麼傳說?」
車內之人道:「武林中傳說你已踏入江湖﹔後來忽然被萬惡派的高手殺死了,奴家為了
查訪此事,所以特地不甩下這些人,以便江湖上皆能知道我的行蹂。」
金明池道:「知道了又如何呢?」
車內的女孩子縱聲一笑,道:「奴家相信那萬惡派的高手,遲早會找上奴家。那時奴家
就可以下手殺死了他,替你報仇了。」
她的聲音不低,大概數丈外遙觀之人,皆可以聽見。
金明池十分訝異,道:「你替我報仇?咱們以前認識麼?」
車內之人格格笑道:「不認識,但奴家聞說紀香瓊很喜歡你,對不對?」
金明池越聽越奇,道:「不錯!這便如何?」
車中人道:「紀香瓊已因用腦過度,精神耗盡,早已香消玉殞了,是也不是?」
卅五
金明池記起紀香瓊所囑,大聲道:「是的!但這些事與你何關?何以嘮叨不休?」
車中人道:「紀香瓊乃是女中之杰,天下無人能不在她絕世智慧之下低頭。奴家身為女
子,覺得她實在替天下姊妹們掙回不少面子,以此之故,奴家須得為她效勞,因此替你報仇
,乃是天經地義之事。」
說了半天,敢情是這麼回事。
金明池苦笑一聲,道:「姑娘的盛情美意,本人心領了,萬惡派的高手,果然可與本作
殊死之斗,但他還沒有擊敗本人之力。」
車中人嬌聲笑道:「現下見到了你,這話自是可信了,不過這麼一來,奴家反而變成使
你無法下台的人了,因為以你的身份聲名,今日假如無法見得我的真面目的話,這天下第一
高手之名,就得讓給我了,是也不是?」
金明池不悅道:「你如是想得到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就該現身下車,當著不少武林朋友
在場,把所有不服之人,一一擊敗,這才算數。」
車中人道:「話雖如此,但假如連你也沒有法子可以迫近奴家的馬車,見不到奴家的真
面目,則你已敗在奴家手下,亦是非常明顯之事。」
金明池尋思道:「此女有意撩撥我動手,必有隱的目的,我欲待置諸不理,但兩旁有不
少武林人物正在觀看,這些對話也都聽去了。日後傳揚開去,都當我金明池真的無法近得她
馬車,這如何使得?」
他把利害得失在心中衡量一下,立刻高聲道:「姑娘既然定要迫得本人一試,那你可得
小心一點,本人這回出手,說不定會傷人。」
車中人道:「你放心大膽的出手好了。奴家單憑這輛特制的馬車,就能使你知難而退,
我不妨告訴你,我這輛車子上,除了火器之外,還有毒水、毒針、毒粉和毒氣等等厲害之物
金明池表面上似是毫不在意,但心中卻十分警惕。左側有人高聲叫道:「金先生切切小心,
那車子上的鬼門道多得很,并且惡毒異常,那丫環絕不是虛聲恫嚇此言一出,兩邊的樹木上
都有人出聲附和。由此可知,這一輛特制的馬車,已不知傷了多少名家高手了。金明池道:
「你這輛車子可有什麼名稱沒有?」
車中人說道:「當然有啦,叫做馭云車。」
金明池道:「錯了!應該取名為奈何車才對,正如陰間有一座奈何橋一般。或者稱為羅
剎車也可以。」
車中之人斥道:「住口!馭云車就是馭云車。哼!哼!只等你今日失敗了之後,奴家將
在車傍挂一個牌子,寫明:天下第一高手金明池也落敗認輸,相信那時候你也不會反對,是
也不是?」
金明池厲聲道:「那麼咱們就試試看,你小心了。」
話聲中,已掣出了長刀,左手也取出以前慣用的摺扇。
此扇對於抵御暗器,特具妙用。
他舉步向車子迫去,提聚起全身功力,但最大的問題是,對象竟是一輛馬車,這馬車本
身不具靈性,是以他刀藝盡管強大無倫,無人膽敢抗拒。
可是馬車卻不管他這一套。
在這一點上面,他當然大為吃虧。但見他步步緊迫,轉眼間,已迫近到七八尺的距離。
馬車上發出一陣嘶嘶的聲響,卻不見有任何暗器飛出。
金明池深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好香啊!」
兩邊樹上之人,有好几個高聲叫道:「是毒氣………那是毒氣。」
又有人叫道:「這毒氣十分厲害,曾經有人捏住鼻子,也昏倒地上。」
叫喊聲中,金明池仰天一笑,又向前跨了一步。看他移步之時,步伐堅定,全無中毒徵
象。
原來,金明池功力深學無比,他雖然當真吸入一口氣,但卻能把這一口氣壓縮於氣管入
口之上,換言之,他根木不曾把氣體吸入肺中。
馬車上突然「崩」的一聲,數十點晶光,散布成兩丈方圓的面積,向金明池電射而至。
此時,金明池唯有往上空拔起,才能及時逃得過這數十支毒針的襲擊。當然那麼一來,
人家再來一記,恰當他掉下之時,他可就全無閃避的機會了。
卻見金明池猛可向後一倒,快得難以瞧得清楚。只聽又是「崩」的一響,數十點晶光向
天空飛去。
這後面的一陣毒針,几乎是緊接著第一次發出的,一望而知,車中之人算定金明池一定
拔上半空,是以緊接著向天空發射,使他來不及閃避或封架。
誰知金明池能夠當得上天下第一高手的榮銜,實有過人之處,他在最初被火器迫退之時
,已察覺火勢離地面尚有一尺以上的空隙,因此,他這回便利用這一點空隙,深信必能如愿
。縱或算錯了,由於腳板向著馬車,那些毒針最多打中靴底而已。
他已迅即起身,旁人但見他一例即起,宛如背後有彈簧把他彈起來一般,都大聲喝采。
金明池更不怠慢,雙膝一彎,作出前竄的姿勢。
此是人類要移動之時最基本的姿勢。
大凡是必須反應迅速的動作以前,定要雙膝彎曲,使身體的重心下降,離地面越近越好
,不論是拳朮也好,或是須要快速動作的運動也好,總不能違背此一原則。
現在,金明池可以隨意前進或後退,能與電光一般迅速。這姿勢對於對方乃是莫大的威
脅,迫得車中之人,不能不趕緊使出暗器阻擋。
但見馬車上下左右,都冒出縷縷黃煙。初時很不經眼,但說也奇怪,只一晃眼間,馬車
與金明池之間,就被一道黃色的煙幕隔斷了。
這一道黃色的厚厚的煙幕,顯得十分凝固,風力對它似乎絲毫不生作用。行家眼中,一
望而知,任何掌力也無法沖得散這道煙幕。
車中之人發出得意的笑聲,道:「這是一種特制的毒粉,威力強大,你有本事就沖過來
試試。」
此時,這道煙幕已展布甚廣,總有三丈高,四五丈長。
金明池無法瞧得見對方,除非是從兩端繞過去。
但這當然不是辦法,因為他不知道那輛馬車是不是完全在煙幕包圍之中。假如繞過去,
發覺也是一樣,仍然無下手之處,則此舉不免已教別人看輕了。
他胸有成竹,嘿嘿冷笑一聲,道:「你雖是把這毒粉煙幕視為長城天塹,但在本人眼中
,卻算不了一回事。」
煙幕內傳出那女子嬌柔悅耳的聲音,道:「你有本學,即管施展,奴家自信這黃云障還
不是那麼容易就破得的,你武功雖是高明不過,可是還得提防中毒身亡,其時後悔已遲,可
別怨奴家辣手。」
金明池已提聚好功力,當下一揮刀,朗聲道:「且看這黃云障能不能擋得住本人這一刀
。」
但見刀勢不遲不疾的劈了出去,說快真快,但說不快,也是可以。兩側但凡是高手名家
之輩,見了這麼一刀,無不聳然動容,或是瞠目結舌。因為這一刀,直有超凡絕俗之妙,業
已突破了宇宙自然物理的限制。
要知,在這世界當中,人類對時間和空間的感覺判斷,莫不有著同一甚礎,快就是快,
慢就是慢,決不能兼而有之。
目下金明池這一刀,正是如此的出人意表之外,教人無從判斷,眾人之驚訝,可想而知
但最驚人的,還是這一刀產生出的威力,但見刀氣透障而入,霎時,把那濃密得如同實體的
黃云障,沖出一條拱洞。
刀氣本是無形之物,但由於黃云飄滾透裂,是以看得十分清楚明白。金明池一刀得手,
第二刀跟著發出。
這回施展出一招「入海屠龍」,但見刀光暴漲,人刀合一,朝那兩三尺方圓的拱洞電射
而入。
兩側觀戰之人,看得極為清楚,因為這一道黃云障,只不過是丈許厚的一道屏隔。金明
池透障而過,由開始到結束,都看得十分真切。
金明池透過了黃云障時,腳尖方一沾地,離他只有數尺遠的馬車,突然噴濺出數十道黑
色的汁液。
這些黑色汁液,霎時化作一大片黑霧,把金明池完全籠罩其中。
但金明池仍然向馬車迫去,連踏兩大步,已到了車邊,刀尖疾出,挑起了垂。
他頓時已瞧見了車中之人,兩側的武林人物,無不鼓噪喝采。
因為這馭云車主,此次已在眾目睽睽之下,遭逢了第一次的敗績。
事實上,這些武林人物雖然都吃過虧,但莫不是被毒針擊退,多數都負傷倒地,得到白
衣侍女喂藥回蘇。從來無人得見這馭云車的許多種厲害武器。
這次金明池不但迫得對方施展出烈火、毒針、黃云障以及黑色毒汁等歹毒武器,還能挑
開子,得見車中之人。他們不但大喜,同時也十分震駭於這馭云車奇門暗器之多,莫不認為
除了金明池之外,再無有能成功之人。
金明池從窗口望入去,但見車內布置得堂皇富麗,用物齊全,連飲食之具也有。而車中
之人,卻是個彩服姑娘,高髻上寶飾甚多,但面目仍被一層輕紗遮掩。
他全靠這無堅不摧的刀氣,護住全身,使毒霧不能侵入。因此之故,他必須迅即退開才
行。
那彩衣高髻姑娘卻向他招手道:「你可敢到車里來麼?若要見我廬山真面目,非上車不
可。」
金明池虎軀斜掠而起,一面伸手拉門,一面准備出手應付那獨目悍漠的攻襲,動作極為
迅速。
但那獨目大漢只在高高的車前座位上,側頭睨視,并沒有出手攔截。
金明池閃入車內,但覺車廂中地方相當寬敞,那彩衣蒙面姑娘,端坐不動。
但那對寶石也似的雙眸,卻緊緊的盯視著他,一時也測不透她的心意如何?
他手中長刀斜壓胸前,一股森厲刀氣,彌漫全車。
那彩衣姑娘輕笑一聲,道:「好厲害!你再不收回刀氣,我可支持不住啦!」
金明池冷漠之極,既不回答,也不收回那刀氣。
彩衣姑娘道:「好吧!我把面紗去掉,但我曾有誓言,誰能沖入馭云車內,迫我去掉面
紗,我就嫁他為妻,那怕是個年老丑陋之人,亦決不更改此誓。」
金明池淡淡道:「這是你的誓言,與別人無干。」
彩衣姑娘一怔,道…「這是什麼話?」
金明池道:「我也有過誓言,決不娶那不三不四的女子為妻,像你這等行徑,就是不三
不四的女子了。」
他的話并非虛偽,因為車內的森寒刀氣,竟是有增無減。假如對方是全無武功之人,這
刻早就窒息而死了。
饒是精通武功之人,也須看功力之深淺,定忍受時間之久暫。像這個彩衣姑娘,能熬受
這麼久,已是功力十分湛深之人了。
假如金明池口不應心,存心開個玩笑,他的刀氣就應逐漸減弱。因為這股刀氣,與他的
意志、殺機,息息相關。如是敵視之心減退,刀氣也就跟著消失。
那彩衣姑娘困難地透几口氣,道:「既然如此,你何必迫我揭開蒙面之紗呢?」
金明池道:「多說無益,我這就再催動刀氣,只要你能抵受得住這一陣刀氣的侵襲,我
就退出此事。」
那彩衣姑娘忙道:「別急!我取下面紗就是了。」
但她被刀氣所壓,動彈不得,急急叫道:「喂!你放松一點呀,我雙臂都抬不起啊!」
金明池冷冷一笑,左手摺扇刷地打開,往她面上一掃。那片輕紗,隨扇而落,現出了廬
山真面目。但見她眉目如畫,膚色極為白皙,全無一點血色。可是那對寶石似的眸子,卻替
這張麗而沒有生機的面龐,帶來了活潑生機。
他迅即收回刀氣,毫無表情地道:「這張面孔全無奇怪之處,何必隱藏在面紗之後?」
那彩衣姑娘大大松一口氣,道:「你終於收起刀氣啦,但你也未免太大意了,須知我這
輛馭云車中,機關繁多之極,既巧妙而又惡毒,雖是武功極強之人,亦是防不勝防。」
金明池道:「我可不是故意借端逞強,事實上,我對你毫無興趣,但像你這種人物,誠
然是當世罕有的拔類出萃之士,有評論勝敗得失的資格,所以我跟你多說几句。」
他眼看對方面上全無喜怒之情,心想:此姝城府太深了,實在不可輕視。
當下又接著說道:「此車固然是機關千百,極盡奇巧歹毒之能事,但本人卻有這等自信
,那就是不論你以任何手段,亦難以傷得本人。」
彩衣姑娘道:「你就算已煉到金剛不壞之身,亦難以抵受火攻、煙薰、電閃、雷劈之威
,是也不是?」
金明池道:「不錯!但你別忘了,我受襲之時,定能拿住你,一同化為飛灰。」
彩衣姑娘道:「假如我有法子使你心神波蕩,意志分散,則此時我但須五針齊出,分刺
你」大椎「、」神道「、」命門「、」承扶「、」殷門「等五大穴道,你縱然是天下無雙的
宗師,亦將武功全失,任我處置。」
金明池一聽這五大穴道之名,不覺失笑,道:「姑娘這話,只好唬唬別人,若論這五大
穴道,誠然可以制住任何高明之士,但問題卻在於你如何能在同時之間,取此五穴?」
彩衣姑娘美麗的面上,全無表情,道:「你如不信我有這等手段,那就坐下來,待我詳
詳細細的告訴你。」
金明池依言在她對面的位子上坐下,但覺座墊及靠背,皆是套著很厚的棉花,十分柔軟
舒適。
但他隨即醒悟了一事,立刻暗運奇功,把全身穴道移變了位置,雖然只有寸許之微,但
已經足夠了。
那彩衣姑娘:「這五大穴道,其三是脊椎骨上之穴,餘下的兩穴,一在臀部,一在雙腿
後面。照道理說,果然不能在同時之間,制住這五處穴道,但天下之事,往往有令人意想不
到之處,我偏偏能夠辦得到,這個理由,我拿一件東西給你看看,便可知道。」
金明池道:「如若真有這等本事,本人亦不能不服氣。」
彩衣姑娘在身邊摸出一宗物事,卻是五枚錯疊在一起的圓形水晶球,體積可真不小,她
托在掌中,道:「請看!這是什麼?」
金明池定睛一看,驀然一道光芒從水晶球當中閃耀,宛如點燃著一枚五彩花炮似的,映
射出千百道絢麗奪目的光彩,甚是強烈。
金明池雖是眼力極強之人,這刻也不由得一陣眼花,心中一怔。
登時感到背上、臀部和腿部,都有針刺的感覺。
那被針刺之處,正是方才她提及的「大椎」等五大穴道,由於那「承扶」及「殷門」皆
是雙穴,是以一共是七處穴道被刺。
設若金明池不是早一步把穴道移了位,則這一記,將使他頓時失去武功,須得有人解救
,方能復原。
他嘿嘿冷笑一聲,道:「好厲害!原來在座位上有機關,怪不得連臀部的」承扶「穴也
難幸免了。」
他曉得自已確實被那水晶球的強光所眩惑,以致心神分散,反應遲鈍。如若不然,那些
金針針尖方一牆及皮膚,只要他有備之下,仍能及時跳起躲過。
因此,他雖然不曾受制,可是對於她的巧思妙計,仍然佩服之至。
當下改以較為客氣的口氣,又道:「假如你不提及這五處穴道之名,被我及時醒悟的話
,的確難以逃過你的金針刺體之厄,本人至此也甚為欽佩,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他站了起身,那彩衣姑娘垂頭道:「你當真竟不屑一顧麼?我自問容貌也不弱於別人,
唉………」
金明池搖搖頭,沒有做聲,伸手便去開門。
彩衣姑娘道:「你走之前,再瞧我一眼如何?」
金明池回頭望去,但見她螓首低垂,只見到那鑲滿了寶飾的高髻。
他心中甚是詫異,忖道:「假如我不喜歡你,多看一眼又有何用處?」
念頭方掠過,那彩衣姑娘說道:「多看這一眼,事情就會生出變化了。」
這話簡直是在回答他心中的疑問,使他十分驚異,道:「好!我正在瞧著呢!」
那彩衣姑娘驀然抬起頭來,但見白素素的粉厴上,神倩如喜如嗔,眉長入鬢,星眼含倩
這張面龐,分明是紀香瓊,不禁呆了一呆,才道:「怪不得你能聽到我心中之言。」
他旋即縮回開門之手,往她身邊一坐,伸手抱住她的纖腰,道:「你當真非嫁給見到你
真面目之人麼?」
紀香瓊笑吟吟道:「正是!而且我仍然希望你永不肯娶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
她手中拿著一小團東西,給金明池瞧一下,又道:「這就是我的化身了,將來我永遠要
用這副面目示人,稱為馭云仙子。當然有大部份人會稱我為金夫人的。」
金明池道:「這辦法真高明,連夏侯空也將永遠推想不到。但我感到奇怪的是,你几時
安排好這麼一輛馬車,還有那些武功出色的丫環和趕車的手下?」
紀香瓊道:「當然我不可能在許久以前,就曉得有這麼一種必須喬裝改扮的情勢,但我
出道之時,卻已考慮到有時利用這等奇異的身份,周游天下,定是十分有趣之事。所以我已
著手訓練梅、蘭、菊、竹四婢,又當我在京師調查薛陵全家被害之事的時候,順帶在奸相的
卷案中,發現了這個仆人魏厚。他本是保定巡撫楊守謙的家將,楊守謙於庚戌之變,起兵勤
王,與仇驚兩路兵馬,趕援京師,抵御俺答。但嚴嵩不肯主戰,又復克扣軍糧,仇驚聽命於
嚴嵩,按兵不動,楊守謙孤軍御敵,未敢輕率出擊,竟被嚴嵩讒言殺害。」
金明池大怒道:「真真豈有此理!」
紀香瓊道:「令人發指之事多著呢,當時的兵部尚書丁汝變,也同時被奸相陷害而死。
這魏厚乃是勇悍之士,見公主被殺,一怒而喬裝狙擊奸相,被朱公明傷了一目,收禁死牢之
內,不知如何,多時都未處決,被我發現後,毀去卷宗,救他出獄,并且依照他的性情骨格
,傳以合適武功。時日雖不長,但他已頗有成就。」
她歇了一下,又道:「我就醫之前,便著獨眼龍魏厚及四婢駕車出入江湖,時隱時現,
制造種種傅聞。這年餘當中,傳說雖然傳遍江湖,但遭逢的真正高手,卻几乎沒有過。這是
因為金浮圖開啟之後,天下名家高手,莫不皆獲奇技絕藝,閉門苦修。因是之故,我這個空
城計擺到現在,還未被人識破。」
金明池道:「這敢情太好了。」
紀香瓊道:「以後咱們縱橫江湖,誰也別想識破這其中的機關。外間之人,不是稱我為
馭云仙子,就是叫做隱形羅剎。這外號也真不錯,咱們總得讓萬孽法師想錯了,以為我是任
性妄為之輩,他見你與我在一起,再看看咱們的作為,將必誤以為咱們不做好事,因而不肯
隨便招惹咱們,甚至對咱們毫不防范,那才真真有趣呢!」
金明池道:「好!咱們先干點不合情理之事,這風聲很快就傳揚出去了,不過,我心中
尚有一個疑問,須得弄個明白。」
紀香瓊道:「你說吧!」
金明池道:「設若那萬惡派的高手破去你種種暗器,闖入車內。此時你只好施展那金針
刺穴之朮了?」
紀香瓊道:「當然啦,此時既不能使用火器,除了這一著之外,再無別法。」
金明池道:「萬一他也窺破了你的計謀手段,先行把穴道移位,你便如何?」
紀香瓊笑一笑,道:「你猜我可有應付之法沒有?」
金明池道:「實在很不容易應付,唯有希望他不能事先發覺,則你這一著,定可擒下那
。」
紀香瓊道:「你何以追問不休呢?以後我們總是在一起,怕他何來?」
金明池道:「萬一我有事走開,或是你獨自去辦事,碰上了他們,哼!你別以為人人都
會讓你花言巧語說得動的,有些人不管三七廿一,先污辱了你再說,那時節,我就算把他們
碎萬段,亦是無用。」
紀香瓊道:「謝謝你的關心,但我既然是金明池夫人,焉能吃這種虧?實不相瞞,我其
時可施雙管齊下之法,那就是一方面以金針暗襲,一方面又發出毒氣。此時,他被水晶球強
光所眩,心神微分,加上金針刺體的感覺,定必功力減弱了些許,有此一點空隙,我這種毒
氣,必能把他毒昏。此時穴道復原,再施金針刺穴之朮,任他是天大英雄,亦休想掙扎。」
金明池乃是大行家,一聽之下,已完全明白,不須她在細節上解釋。
當下頷首道:「如此甚好,但我還是擔心那斯一直闖人來,出手傷了你。」
紀香瓊道:「你放一百個心吧,我還有許多護身之法,路上才逐一讓你瞧瞧,現在我們
還有事做呢!」
金明池笑一笑,道:「可是咱們舉行婚禮之事麼?」
紀香瓊嫣然道:「是的!我們須得讓天下武林之人,皆知此事。不過這麼一來,若是夏
侯空聽悉這個消息,一定把你認作薄幸無情之人。」
金明池聳聳肩,輕松地道:「管他呢!反正我一向是自負自大的家伙,從來不恤人言。
他發現紀香瓊提及夏侯空這名字之時,眉宇之間,隱藏不住悵惘之情,是以特地講得很輕松
,以便把她這種情緒驅散。要知,他已是得勝者,佳人、絕藝都得到了,而夏侯空卻完全落
空。因此他實在沒有嫉妒夏侯空的理由。紀香瓊又道:「我們的婚期,定在一個月之後,將
大撒喜帖,宴請天下英雄。這件事夠我們著實忙上一陣的了。」
金明池道:「當真要發帖與天下英雄,大排盛筵麼?」
紀香瓊道:「當然啦!試想萬惡派的高手,業已傳出了消息,說你并非其敵。假如你不
大排筵席宴客。人家一定深信你對萬惡派心存畏懼。反之,你既然大事張,天下皆知,則萬
惡派之人,不管來不來找麻煩,都足以証明你毫不畏懼。」
金明池笑道:「原來你想把萬惡派之人哄得來,這法子倒也不錯,問題是假如萬惡派來
的不止一人,我雙拳難敵四手,那時豈不糟透?」
紀香瓊道:「不妨事,若論人多勢眾,萬惡派縱然是傾巢而至,也比不過我們。」
金明池插口道:「你打算把齊茵、方等人都請得來,是也不是?」
她點點頭,道:「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物,你竟漏了未說。」
金明池道:「誰呀?」
沉吟一下,突然仰天而笑,道:「對!我師父乃是主婚之人,當然不會缺場,有他老人
家坐鎮,諒那萬惡派之人,決計不敢倚多為勝。」
紀香瓊於是命梅、蘭、菊、竹四婢和獨眼龍魏厚,先行拜見主人。然後著四婢向那些觀
戰之人,傳布喜訊,言明將於一個月後,在南京城舉行婚禮。
這個消息,真是不脛而走。數日之間,已自傳遍了武林。
在這几天之中,金、紀二人已發出了上千張喜帖,遍邀武林中人,到南京來參加他們的
婚禮。
在這些喜帖之中,有几十張最為重要,必須請得到才行。
因此紀香瓊用了不少法子,在這數十張喜帖上,都附有數言。
例如致齊茵、方這一集團的喜帖,注上薛陵可能應邀趕到的字樣。又例如致少林寺方丈
慧海大師,就注上:「趁此機會,共商御敵大計」字樣。
齊茵她們一聽薛陵可能趕到南京,當然非來不可。那慧海方丈、武當俞長春掌教真人、
黃旗幫主吳偉等,得見共商御敵大計之言,皆知金明池指的是萬惡派,自也沒有不親自趕來
之理。
喜帖發妥,金明池和紀香瓊便驅車前赴太湖,到仙人浦上謁見那三大異人之一的孤云山
民徐斯。
他們在南京已購備了巨宅,屆時准備筵開百席,將擺設在後園的寬大草地中。假使到時
要動手比武的話,也是方便得很,只須把十來張桌子拚攏,就是絕佳的擂台,四周之人,縱
是多達千餘,都可以瞧見。
紀香瓊在仙人浦的一間木樓上,首次晉謁那孤云山民徐斯。此時,她心中的情緒,真是
難以描寫得出。
要知,金明池幼失怙恃,自幼由徐斯養大,因此徐斯實在就等於是金明池的父親一般。
紀香瓊首次拜見家翁,又是緊張,又是快樂。
徐斯雖是年逾九旬之人,可是看上去只有四五十歲,略為清瞿,卻十分斯文俊秀,言談
溫雅。
徐斯一面啜著香茗,一面傾聽愛徒踏入江湖之後種種經過,面上表情很少變化。直到後
來,聽到十方大師的名字,萬惡派高手,以及紀香瓊死而復活這三件事,他的面色方略有變
化。
金明池稟告完畢,提到娶紀香瓊為妻,而她必須化身為馭云仙子之事,徐斯欣然道:「
孩子!你這次踏入江湖,最大的成就,就是把這個絕代才女娶回來。為師大是歡慰,當然要
為你們主持這件婚事。」
。紀香瓊見最後一關已過,心花怒放,笑厴中更添嬌。
徐斯又道:「為師雖然想不踏入紅塵,也是有所不能。因為照我的猜測,只怕薛陵的師
父歐陽元章,也會在南京出現,他未必是找你的晦氣,假如薛陵尚在人間,則你們的婚禮,
他一定會趕來。歐陽元章想見見徒弟,勢必也得趕到南京。我想,這正是我們老一輩作個決
斷之時了。」
金明池道:「師父!您定要與歐陽老丈動手不可麼?」
徐斯道:「看來很難避免,因為齊茵的師父邵玉華,會想到我們都前赴南京,所以她若
能出關,也必趕來。我們三人對上了面,這數十載的恩怨情孽,焉能不弄個水落石出呢?」
他的口氣語調之中,全無火氣,可是卻非常堅決。
紀香瓊不禁痴了,想道:「他們這一段情孽,牽纏了數十年之久,至今尚未能忘懷,仍
然要尋個了斷,可以想見他們用情之深,非是外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徐斯又道:「你們不必替我擔心,歐陽元章雖是老當益壯,但我的功夫也未曾有一日擱
下過,諒必仍然難分勝敗。」
金明池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讓徒兒代勞如何?」
徐斯瀟洒地笑一笑,道:「我們都是近百歲之人,這一次大概是最後的決斗了,不論孰
勝孰敗,或是不分輸嬴,亦再無卷土重來之一日,豈能讓你代為師出手?」
他凝眸尋思一下,又道:「你說到那十方大師,既然使的是無敵仙劍,又是奉命守護金
浮圖的人,一定是昔年會過一面的韋公子了。這個人真了不起,只不知會不會到南京來?」
金明池忍不住問道:「這十方大師以前可曾跟師父您印証過武功麼?」
徐斯徐徐點頭,道:「這是免不了的事,為師和歐陽元章都略略不如他,只有邵玉華以
絕世天資,造詣特高,可以與他分庭抗禮。」
金明池平生最敬服這個師父,因此聽了這話,不禁微微露出難過的神情。
徐斯看在眼中,笑道:「孩子,為師當年雖然在規規矩矩的武功上,比他不過。但為師
法門甚多,煉成兩種凶毒絕藝,一旦施展,必可與他同歸於盡,這是為師昔年偏激的性情而
苦煉成功的絕藝,韋公子劍朮雖是超凡入聖,也難逃大劫,這是說,為師如是被迫施展毒手
而言。但韋公子人品謙雅,當時在武功上并沒有分出高下,只不過我自知有所未及而已。」
金明池這才釋然,這一日金、紀二人就在仙人浦歇宿。
次日,奉侍著徐斯,一同乘車前赴南京。
此後的日子中,金明池苦苦修習那無敵佛刀。
他有師父從旁協助後,又大有進境,連徐斯都大感滿意,深信天下間,已無人可以贏得
了金明池。
距他們婚期只有十天左右,四方八面的道路上,都可以見到趕赴南京,參加金明池婚禮
之人。
要知,金明池的名氣,固然已足以招致天下英雄豪杰,趕來參加,而那馭云仙子,也是
名滿江湖的奇人,誰也都希望見見她的芳容。
齊茵、方、白蛛女、許平等許多人,由齊南山率領,亦是早就離開齊家庄,不辭千里地
趕去南京。
這真是年餘以來,武林中最轟動的事了。
因為江湖中已密盛傳將有一些高手阻撓婚禮的進行,誰也不知這些高手們是誰,也沒有
人得知這個密消息從何而至?反正一個傳一個,來歷都是十分可靠的,是以人人皆信。
因此之故,武林中但凡是有頭有面的人物,都趕向南京。
齊茵等人的行蹤,固然傳播得很迅速,而少林慧海長老、武當俞長春真人、黃旗幫主吳
偉等迫近南京的消息,亦是無人不知。
終於到了良辰吉日,全府到處張燈挂彩,鞭炮燃過後,四下滿地碎屑,一派喜氣洋洋的
光景。
從早晨開始,賀客盈門,禮物如山積,堆放在一個寬大房間中。
另有精美貴重之物,則收藏於內宅。
紀香瓊年餘以前,在這南京城內,幫助薛陵捉拿朱公明,記憶猶新,現在已成了新娘身
份,心中的滋味,除了甜蜜之外,仍然帶有少許辛酸。
各家派的掌門人,隨從甚盛,都在上午抵步,登門祝賀。
還有不少杰出的名家高手們,都是一齊被安置在東邊院子內的大廳中,稍次的則在兩院
的大廳內。因此,完全沒有龍蛇混雜的情形發生。
慧海方丈等人,早已曉得兩件事,一是金明池的師父徐斯,已親自抵達南京,為愛徒主
婚。
第二件是齊茵等人早已到了南京,但一個上午過去了,還未見她及方等人,踵府道賀新
人們定於下午筵席開列之前,在那左右屋子都打通了的巨廳內舉行交拜天地之禮。而筵席也
得提早擺設,大約是在申末之時。
群雄心中有數,曉得在交拜天地之時,或者眾賓客入席之隙,如是有人擾鬧,當不出這
兩時候。
因此當新人們即將交拜天地,巨廳內擠滿了人之時,大家心中都緊張地等候事情發生。
卅六
廳內布置著喜帳巨燭,又設了不少座位,座中之人,無一不是武林中大有名望身份的人
物。
金明池身穿吉服,先已獨自在廳內與貴賓佳客周旋,新娘子還未出現,主婚的徐斯亦未
露面。、正在此時,一名健仆匆匆入報說,齊南山率了齊茵、方、白蛛女、梁學賓等人已抵
達府門,還帶了不少賀禮。
轉眼之間,密密的人叢中,裂開一條道路。
但見齊南山領頭,帶了齊茵她們,由總管金府喜事的太極名家董翊林陪同,走入巨廳之
內。
金明池迎上去,與齊南山等人寒喧話舊。
那邊廂慧海方丈、俞長春真人、吳偉幫主、葉高等人都離座起身,這些人物也如此多禮
,益見隆重。
好不容易都寒喧應酬過,齊茵卻一直對金明池冷若冰霜,不大瞅睬。
眾人之中,也只有她一個人能把心中的不滿之意,完全表露在面上。
她坐下之後,金明池與身邊的方說話,齊茵突然冷冷道:「金明池,別人都來祝賀你,
但我的來意卻大是不善,你小心點才好。」
金明池陪笑道:「在下几時得罪姑娘了?」
、齊茵道:「你對不起一個人,所以我決不會輕易放過你。」
金明池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但她已經死了,我不但見過她的墳墓,甚至入墓啟棺
驗過,証明不假,方會再娶別人,請你相信一點,那就是我金明池決非貪新忘舊之輩。」
齊茵重重的哼一聲,道:「就算我瓊姊已經逝世,你也不該這麼快就娶了別人,嘿!嘿
!當初她若不是為了你,定然不會耗費了許多心力,以致有喪生之禍。」
金明池道:「既然姑娘如此深加怪責,為何還移玉蒞臨?莫非有意出手大鬧一場麼?」
齊茵冷冷道:「說不定,等我瞧過那個女子再說,哼!假如她遠此不上我瓊姊,我非給
你鬧個天翻地覆不可。」
許多人已發現齊茵講話時,神態大是不善,都曉得這場婚禮,說不定要被她搗亂。人人
皆知當世之間,齊茵雖是女兒身,卻是可以媲美金明池的高手,因此她若是出手的話,這場
熱鬧就好看了。
絕大部份的人,都希望她鬧上一場,以便瞧瞧她和金明池的武功,高到什麼地步?說不
定可以偷學個三招兩式,自是更妙。
金明池陪笑道。「姑娘要鬧的話,在下也是沒有法子。但我只求你在言語上不要傷人太
甚,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齊茵心想:這性情竟大大的改變了,真是奇事!
口中卻應道:「那得瞧瞧你這個女人之後,方能決定。」
她停歇一下,又道:「別人怕你煉成無敵佛刀,也害怕徐伯伯,但我卻不怕。」
金明池道:「是的,只有你可以不怕。唉!我們以前都是好朋友,你何必找我的麻煩?
」
齊茵恨聲道:「誰教你忘了瓊姊的情意?」
方在說時,人叢突然裂開,但這一次并非這些人自動閃讓,而是被人硬給分出一條道路
人人都驚訝顧視,連齊茵也是如此。目光到處,但見一個鬢發皆白的老者,身穿一件破舊長
衫,大步而入。
這位老人雖然衣衫襤褸,但那高大的身材,高鼻闊口,以及步伐間的氣勢,自然流露出
威猛莫當的氣度。
他雙目之中,發出閃電般的光芒,盯住了金明池,毫不放松,大踏步走將過去,大有尋
舋之勢。
金明池躬身抱拳,很隆重的行了一禮,說道:「小侄不知歐陽伯伯虎駕賁臨,有失遠迎
,還望肴恕。」
眾人一見他執禮極恭,口稱「伯伯」,都覺得很奇怪,紛紛向旁人打聽這個老人的來歷
齊茵啊了一聲,起身道:「歐陽伯伯,我是齊茵。」
來人正是薛陵的師父無手將軍歐陽元章,他那威棱四射的雙眼,先轉到齊茵面上,突然
流露出一陣溫柔之色,走近兩步,頷首道:「你就是玉華的愛徒了?很好!很好!」說時,
還伸手摸摸她的頭發,口氣之中,充滿了憐愛之意。
金明池雖是被他冷落,卻面色不變,恭立如故。
歐陽元章的目光,徐徐轉到他面上,哼了一聲,道:「咱們還有一筆舊賬要算,對也不
對?」
金明池道:「你老人家遠道光臨,難道就為了責備小侄麼?說什麼也得寬坐一會,讓小
侄竭誠款待,回頭你老再訓誨小侄也還不遲。」
歐陽元章虎目大睜,眸子中盡是驚訝之色,道:「咦!奇了!奇了!徐斯竟會教出這樣
子的徒弟?老夫莫是弄錯了?你當是徐期的徒弟麼?」
金明池道:「你老沒有弄錯。」
齊茵道:「歐陽伯伯,侄女也覺得很奇怪,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我看必有古怪。」
歐陽元章霜眉一皺,道:「金明池,你新近可曾煉過什麼武功?」
齊茵代他答道:「據說他煉成了無敵佛刀。」
歐陽元章哦了一聲,面上泛起難以置信之色,說道:「原來如此,看來似乎已窺堂奧了
,可是以你的為人,若然徐斯看中在先,則決計難以得到這等成就。」
他說到這里,金明池已萬分佩服,心想此老能與師父并稱於世,果然十分不凡。自己假
如不是得紀香瓊之助,只怕至今仍然難有多大成就。
歐陽元章接著道:「金明池,老夫眼下要試你一試,但你放心好了,老夫決不會破壞你
的婚禮。」
他轉眼一望,向葉高道:「老弟,借你的劍用一下。」
葉高心中已知道來人是誰,因此不敢支吾推托,立時捧起那柄用布包住的橫云古劍,親
自雙手送去。
此劍在武林中相當有名,尺寸較常劍巨大沉重得多。以滄浪一劍葉高的矮短身材,施展
此劍,格外惹人注目。
以是之故,此劍特別出名。
歐陽元章接劍在手,還未拿掉外面那層厚布,便已頷首道:「好劍!好劍!此是古代神
兵利器,如若武功造詣稍差之人,得了此劍,全無用處,閣下既以此劍成名,可知必是當代
名家了。」
那葉高初時心中頗為不舒服,雖然他不敢違抗,但總不是味道。
誰知這位異人竟出言褒揚,這正是一經品題,身價十倍,頓時大喜過望,說道:「歐陽
老先生好說了,在下豈敢當得名家之稱。」
歐陽元章道:「閣下不必客氣了。」
金明池大聲說道:「這一位是滄浪一劍葉高兄,與薛陵兄也是相識的。」
歐陽元章一面點首為禮,一面打開包劍的厚布。
他左手拿著劍鞘,并不立刻拔劍,等葉高退到其他的人身邊,右手這才徐徐落在劍把上
他身上衣服雖是襤褸,然而這刻橫劍而立,那高大雄偉的身軀,以及雪須霜鬢,竟使人感到
他宛如天下無敵的老將,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霎時之間,整座巨廳之內,上千的人都感到殺氣森森。彷佛那位老將軍,正麾驅十萬雄
師,掃蕩敵寇。
這種威勢和殺氣,使人無不感到眼下在他面前,直似待宰的羔羊一般,因而人人噤聲屏
息,有的甚至戰栗顫抖起來。
歐陽元章雙目如電,環視全廳一眼,只見金明池和齊茵離他最近,大約是一丈左右。
再就是各派掌門人以及方錫、葉高這等當代高手,距他稍為遠些,大約也就是丈半左右
其餘的人,都相距兩丈以外。
歐陽元章似是感到很滿意,霜眉一剔,透出了千重殺氣。
金明池突然間斜邁一步,移到齊茵身前。看他的舉動,竟是要以自己的身體,替齊茵阻
擋危險一般。
歐陽元章仰天長笑一聲,那豪壯洪亮的聲音,沖霄而起,廳頂的屋瓦,竟也簌簌震動起
來。
他直到現在為止,尚未出劍,卻已具有如許驚天動地的氣勢。
旁人當時只感到震凜驚疑而已,但那少林方丈慧海大師這一干當代高手們,卻無不欽佩
服之極。
這等境界,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然而當他們苦修了數十年之後,無不放棄了這個努力
,深知此生已決計不能達到。
這些高手們甚至也沒有夢想到此生能得親眼目視這等場面。因此他們可以說是「足慰平
生」了。
由此可想而知,他們心中泛起了何等深刻真摯的折服傾慕之情。
齊茵退開兩步,默然地注視著那位歐陽伯伯的動作。她此刻已運聚功力,暗中抵拒一股
無形無聲但強烈森寒之極的劍氣。
她曉得金明池當亦如是,故此她特地退開一點,以便觀察他的造詣和火候。假如她打算
與金明池較量的話,她日下就應當稍稍移前,與金明池站在距那老人同一距離之內。
但她卻讓金明池早先以身相護的舉動所感,泯滅了與他爭勝之心,所以便沒有這樣做。
在這巨廳之內,歐陽元章乃是發出某種強烈的可怕的力量之人,除了他身後是牆壁之外
,無數人呈半圓形圍繞著他。
距離最近的是金明池,齊茵稍為遠些。
接著便是慧海、俞長春、吳偉、方、葉高這一群一流高手,几乎是形成一道人牆,阻隔
於其餘千百武林人物之間。
歐陽元章在震耳的豪壯笑聲之中,身形似乎變得更為高大,但貝他健臂起處,寒光閃射
的古劍,離鞘而出。
歐陽元章只不過是一個拔劍出鞘的動作而已,可是廳內千百英雄豪杰,卻突然騷動起來
原來那擠得麻麻密密的人群,竟自紛紛向後移動,這自然是前面的人受不住強烈的劍氣,便
往後退,所以造成了紛亂。
慧海方丈等一流高手,身上的衣服盡皆無風自動,拂拂有聲。在他們這一群人之中,只
有四個人凝立如山,未曾移動。
這四人便是慧海、俞長春、吳偉和方錫。
但他們卻都流露出運功支撐的情狀,一望而知已用了全力,處境甚是艱苦,動輒有支持
不住之險。
可是站在他們前面的金明池和齊茵,居然也動都不動,齊茵猶自露出運功相抗的跡象,
但金明池卻閑豫如常,似是不受一點影響。
歐陽元章這一劍,已把天下名家高手的份量,完全惦量出來了。
他那威四射的目光轉到金明池面上,手中之劍并沒有移動,可是劍氣鋒芒已完全移攻向
金明池。
要知這等形而上的武功境界中,兵刃的移動,已是多餘之事。
歐陽元章的劍氣威力,完全是以心意指揮,所以他但須向金明池望去,便等加發劍進擊
一般。
那一股無形無聲的劍氣鋒芒,攻到金明池身上之時,金明池這才皺一皺眉,接著身軀被
沖得向後一仰。
但他仍然支持了片刻,才蹬蹬蹬往後直退。
全場之人,見到了這一幕,心中似悟非悟。整座大廳之內,鴉雀無聲,靜寂得連繡花針
掉在地上,也聽得見。
歐陽元章突然間收劍入鞘,頓時寒氣消歇,壓力都無。
他仰天長嘆一聲,道:「金明池,你果然已煉成了無敵佛刀,不出十年,已可與老夫并
肩齊驅了。」
金明池微笑道:「歐陽伯伯一言之褒,實系小侄平生的光榮。」
他眼光轉到齊茵面上,又道:「齊姑娘亦毫不遜色,鄙人甚感佩服。」
歐陽元章搖搖頭,道:「老夫如若是找尋敵手的話,定必先全力擊敗了你,便足夠了。
」
金明池憬然而悟,想道:「原來此老粗中有細,明知萬惡派高手入世之事。生怕若是提
及齊茵,對方會先找到她頭上。」當下立即改變話題,不再涉及齊茵的武功造詣。
他自然知道齊茵這年餘以來,雖然又大有精進,但比起自己修習無敵佛刀的成就,卻差
了一籌。
他道:「歐陽伯伯請寬坐須臾,家師已接到消息,馬上趕來接待貴賓。」
歐陽元章霜眉一皺,一面沉吟,一面把手中的古劍,還給葉高。
他此來主要是查探愛徒下落,目下薛陵既未出現,可知他不在此地。亦可知江湖上傳說
薛陵失蹤之事,并無虛假。
他心中只惦念著薛陵,那里還有心思跟徐斯聒絮?
齊茵察覺這位老人眉宇之間,透露出孤獨淒涼的味道,芳心中頓時充塞滿了淒惶悵惘以
及憐惜之情,當即奔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道:「歐陽伯伯,我們到那邊坐一下,我有些
話告訴你。」
對歐陽元章而言,目下大概只有這個女孩子,會對他如此親近了。他立時被她的柔情打
動了,豪邁地點點頭,任得齊茵拉著,往廳後走去。
一個侍女不知在何處出現,帶領著他們,走入一間清雅而舒適的房間內,并且迅即斟了
兩茶,悄然而退。
齊茵耵住歐陽元章的手臂發怔,老人慈靄地道:「孩子,你在想什麼呢?」
齊茵道:「伯伯可見到那侍女麼?」
歐陽元章道:「當然見到了,怎麼啦?可是有那兒不對了?以我看來,她的武功真不錯
,但與你比的話,當然還差得太遠了。」
齊茵道:「她就是近兩年來最神的馭云仙子的白衣侍女無疑了,金明池今日與馭云仙子
成親,這白衣侍女出現在此地,并不希奇,但我瞧了她的伶俐慧黠,竟禁不住記起了紀香瓊
姊姊。」
歐陽元章道:「哦!就是那個以才智稱譽於天下的女孩子麼?」
齊茵道:「唉!我真不相信瓊姊姊會逝世,她是阿陵一個姑母的徒弟,你老可知道麼?
」
歐陽老人當然不知,齊茵於是把紀香瓊如何屢屢幫助薛陵之事說出來。這使歐陽老人也
頓時十分關切紀香瓊。
齊茵說完種種關系之後,歐陽老人道:「紀香瓊既然已允諾嫁給夏侯空,金明池當然只
好另娶他人了,你不要為此事而生氣啦,不過我告訴你,金明池修習無敵佛刀之後,氣質全
變。以一個做長輩之人來說,倒是愿意把女兒嫁給他,紀香瓊沒有這個福氣,實在太可惜了
!」
齊茵嘆一口氣,道:「但我仍然為瓊姊感到不平,哼!哼!假如不是瓊姊的幫忙,金明
池那里修煉得成無敵佛刀呢?但金明池卻這麼快就忘了她。」
歐陽元章道:「你自己的事又如何?聽說你和阿陵本來很要好,但何以不早成親?他真
的失蹤了麼?」
這些問題之中,齊茵只能回答最後的一個,因為連她也不曉得薛陵何以不肯娶她為妻。
歐陽老人這一提起,登時觸動了她的隱痛舊創,面色都變了。
她勉強把薛陵忽然變得十分消沉,然後在前赴金浮圖的路上,被一個叫做韋融之人劫走
之事,詳細說出。
這件事早經在場的天水四雄等人傳出江湖,當真是無人不知,歐陽元章也早已聽過了。
齊茵之言,只不過証實這傳言不假而已。
老人仰天沉思了許久,才道:「韋融是無敵仙劍的傳人,則必與韋公子有關,他們韋家
與天痴翁淵源極深,是以用此法阻止你們覬覷金浮圖,并非奇事。何況其後韋公于又以十方
大師之名,出現於金浮圖下,可見得韋家實是有家訓守護金浮圖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據老夫所知,韋公子文武雙全,有高士之風,如是他的後輩劫走
了阿陵,大概不致於加害於他。使我最耽心的反而是阿陵那消沉的態度,說不定會悒郁而死
,但阿陵乃是生命力極強之人,到了最後關頭,一定會奮發起來,應該不致於悒悒而死。」
齊茵道:「那麼他被韋融一直囚禁至今麼?」
歐陽老人道:「這是謎團的核心了,咱們除非找到了韋融或十方大師,或可探出薛陵的
下落。」
齊茵年餘以來,笫一次流露出歡欣興奮之色,叫道:「好啊!伯伯帶我一道去吧!」
歐陽老人點點頭,道:「當然不會漏了你,但他為何忽然這麼消沉呢?會不會與你有關
?你敢是不肯嫁給他?」
齊茵登時又變得面色蒼白,咬住嘴唇,過了片刻,終於抑制不住辛酸的淚水,沿著玉頰
直流下來。
她道:「不!伯伯你猜錯了,是他不肯娶我。」
歐陽老人勃然大怒道:「混賬!像你這種女孩子,他還不滿意麼?」
齊茵道:「伯伯別生氣,他決不是不滿意,而是有一個奇怪的原因,使他不肯娶我,唉
!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已決意此生永不嫁入,就算是阿陵他回心轉意,我也不嫁給他。
」
歐陽老人聽出她口氣之中,隱隱流露出極堅決的心意。當即曉得她這個決心,已經是無
法改變的了。
這位老人本身也曾為情所苦,至今未得解脫。
因此深知個中三昧,也知道第三者絕對無法可想,當下歉然道:「這真太糟糕了,你師
父一輩子不嫁,現在又輪到你了,唉!老夫一定設法向阿陵問個明白,總得有個交待才行。
」
他仰頭想了一下,又道:「照你的看法,阿陵如若不死,會不會到這兒來呢?」
齊茵道:「那只有瓊姊才答覆得了這個問題,可惜她已香消玉殞,與草木同腐了。」她
的淚珠又滾滾而下,使人無法弄得明自她究竟是為了自己的戀情而哭呢?抑是為了紀香瓊之
死而垂涕?
歐陽老人道:「假如阿陵不來,老夫就走啦!」
齊茵道:「伯伯打算往那里去?」
歐陽老人一怔,道:「老夫還沒有決定,但既然玉華已閉關於地心宮,逾越了一載之期
,尚末開關,只怕業已坐化了,而阿陵又音訊杳杳,老夫實是沒有什麼去處,反正離開此地
也就是了。」
齊茵登時睜大淚眼,怔怔地望著這個氣度威猛的老人,他這一番話之中,透露出何等的
淒涼落寞啊?在這茫茫人海之中,他竟然連一個親近點的人都沒有,桑榆晚景竟是如此的淒
清,實是足以令人聞而酸鼻。
她伸手挽住老人的臂膀,柔聲道:「伯伯,你別走行不行?要走的話,我們一塊兒走,
我反正此生也是長齋禮佛,永不出嫁,因此假如讓我服侍你老的話,又有何不可?」
歐陽老人感動地摸摸她的臉蛋,道:「多可愛的女孩子啊,只恨阿陵福薄,竟未能娶你
為妻。」
但他虎軀一挺,皓白的鬢發揚飄起來,透出凜凜的神威,豪邁地笑一聲,又道:「你的
盛情老夫心感了,但老夫一生孤獨慣了,倒也不在乎這有限的歲月將如何渡過,你好好的侍
奉你父親吧,自然最好還是改變心意,勿作不嫁之想,這樣老夫心中也可略感安慰些。」
他又摸摸她的頭發,話聲流露出一份惆悵,道:「孩于,你且在這兒呆一會,老夫先走
一步了。」
他隨即轉身出去,齊茵望住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那飄蕭的白發,不禁體味到英雄的寂寞
,當下百感交集,果然呆在當地,動也不動。
誰知轉眼之間,歐陽老人的身影又映入眼,齊茵芳心方自大喜,忽見還有一個人與他一
道走來。
她定睛望去,但見那人身穿長衫,相貌清瞿,雖是兩鬢星霜,但仍然極為儒雅瀟洒。看
上去大概是四五十歲之間,步態飄逸。
他和歐陽老人并肩而行,氣度尊嚴,任人直覺地感到他與歐陽元章乃是同一階級身份的
人物。
當世之內,能與歐陽老人并列的,自然只有孤云山民徐斯了,齊茵雖然未見過他,但已
經可以確定是他。
果然歐陽老人介紹道:「孩子,過來見見你師父的好友徐斯兄,你當然聽過他的名字了
。」
齊茵喚了一聲「徐伯伯」,眼中閃出驚異之色,但覺這位徐伯伯果然俊雅動人,迥異凡
俗。
自然歐陽老人那種恢宏威猛的氣概,亦是世間少有,使人大為傾折,因此齊茵已明白了
師父昔年為何芳心撩亂,竟然無法選擇了。
徐斯嗟嘆一聲,道:「你師父既然至今尚不開關,無疑業已坐化,唉!一念及此,不禁
五內摧裂,腸斷心碎,悲難自抑。」
他說到這里,雙目中已隱隱泛現淚光。
齊茵萬萬料不到此老如此率情任性,這麼大的一把年紀,要掉淚就真的掉,一點也不避
人,頓時體會到他的一段深情,直是可比高山大海,不由得也陪他垂淚。
徐斯仰首悲吟,聲調淒越蒼涼。
齊茵側耳聽去,只聽他吟道:「陂塘春水碧於油,樹樹垂楊隱晝樓﹔樓上玉人春睡足,
一紅白正梳頭。」
齊茵頓時明白這一首七絕,定是他少年之作,其時春風碧水,垂楊畫樓,風光正冷無限
。而樓上有玉人春眠晏起,在一紅日之下梳頭整妝。
此是何等溫馨光景,綺妮情懷,追憶之餘,寧不神傷悲切?
但聽悲吟之聲又起,道:「柳梢枝上曉風柔,夢醒雕攔語未休﹔莫向碧紗窗畔喚,美人
猶是未梳頭。」
這一首仍然追憶昔年情事,幽懷深情,難以相忘。
歐陽老人也低眉而聽,流露出無限的淒涼悵惘之情。
徐斯繼續仰首悲吟道:「六宮花老淚胭脂,點點殘紅墜晚枝。自是東風無著處,本來西
于有歸時。錦帆自落青帘舫,玉管闌珊白寧詞,雙槳綠波留不住,半塘煙柳雨如絲。」
此詩分明是昔年邵玉華曾經到太湖仙人浦訪徐斯,別去之時,徐斯有感而作。暗喻如果
不是東風無著處,則西于本應有歸來之時。終於雙槳難留,空餘滿塘煙柳,細雨如絲。
齊茵聽得分明,不覺淚下。
歐陽老人竟也搖頭長嘆,想必心中也有「自是東風無著處,本來西子有歸時」的感觸。
徐斯根本不管別人,一逕放歌悲吟,又道:「春心忽忽在花先,盼到花時倍惘然。一夜
梨云空有夢,二分明月已如煙。傳來芳訊知何日?別後嬋娟近一年。愁絕西溪三百樹,冷香
飛不到窗前。」
這一首七律,雖然是詠梅之作,但傷心人別有懷抱,寄托極深。吟來如孤猿哀嘯,暗蘊
斷腸之聲。
齊茵在心中回味「傳來芳訊知何日,別後嬋娟近一年」之句,不由得想起已分手了年餘
的薛陵,頓時更泣不成聲,連她自家也不知道這刻是為誰悲啼了。
徐斯的吟聲至此停歇了片刻,但仍然凝眸向天,眉宇含悲。一望而知,他乃是在構思新
作,以遣悲懷。
只片刻間,他又延頸吟道:「十年不作白門游,忽把孤帆卸石頭,聞說舊人都不在,春
風愁上十三樓。」
他緊接著還吟誦不輟,但齊茵這時已悲感過度,只隱隱約約的聽到其中一些佳句,如「
勸君莫結同心結,一結同心解不開。」「每從夢里說相思,夢好翻嫌入夢遲。」「今生未償
團圓樂,那有來生未了因?」「死別几時會想到,歲朝無路復歸來。」等等。
人生之苦,自然無過於生離死別,而在這一間屋子里的三個人,生離死別之悲,竟是兼
而有之。
誰也不知徐斯的悲吟何時才停止的,三個人都痴痴的陷入前塵舊夢之中,滿懷悲恨,直
是難以形容。
歐陽老人突然大聲道:「徐斯,玉華既逝,咱們之間,也不用多說了。」
徐斯點頭道:「那是當然如此的啦,唉!早知泡影須臾事,恩怨何必抵死分?回想起來
,我們寧非太痴了麼?」
歐陽老人道:「我當真要走啦!」
徐斯道:「假如你眼見明池夫婦婚禮盛況而不致感觸太深,兄弟倒是極愿歐陽兄別忙著
走,因為薛陵很可能會趕到,這是兄弟接到的密消息。」
歐陽元章和齊茵二人齊齊化悲為喜,都瞪視著對方。
徐斯徐徐道:「事實上這不是密消息,而是某一個人的猜測,她的猜測,向來萬無一失
,一點不比紀香瓊為差。」
齊茵道:「他是誰呀?」
自然她極希望這人會猜中,因此雖然徐斯拿來與紀香瓊相比,她心中仍然泛不起一點敵
意。
徐斯道:「就是今天的新娘子馭云仙子,若論她的才智學問,連夏侯空也甘拜下風,推
許為可與紀香瓊分庭抗禮之人。」
以徐斯的身份,當然不能亂打誑語,齊茵雖然很不愿意此人竟是馭云仙于,但也不能不
信。
她轉眼向歐陽老人道:「歐陽伯伯,既然這位新娘子可與瓊姊分庭抗禮,則她的猜測,
當真可信,你老不要多疑,暫且留駕如何?」
歐陽老人道:「老夫是孤獨慣了的人,實是不喜這等囂鬧所在,我這就到城外聖隱寺等
候消息就是了。」
徐斯道:「既然如此,待兄弟主持過婚禮,即將攜酒奉訪,歐陽兄先請吧!」
他親自送歐陽元章出去,經過前面之時,人人皆見。金明池出言挽留,徐斯便告以自已
也馬上要離開之意。
所有的人無不目注這當世兩大異人,對於他們的匆匆離開,莫不大感惋惜。
婚禮立刻就開始了,新娘于戴了鳳冠霞帔,交拜天地。
齊茵但覺這馭云仙子的身段舉動,極像紀香瓊。可是其後許多賀客鬧哄哄的要瞧新娘于
之時,便見到了她的真面目,但覺美則美矣,可惜卻非紀香瓊。
上千的賀客都被邀到後面草坪上入席,徐斯已經離開。因此當中的主席上,便是齊家父
女,各派掌門人以及那些一流高手們。
酒過三巡,新郎官新娘子已分別要向諸席敬酒,齊茵左盼右望,竟不見薛陵趕到,芳心
中大是焦急痛苦。
突然間一聲怪笑,壓下所有的猜拳歡笑之聲。所有的人都曉得發生變故了,頓時全場寂
然,向笑聲發出之處望去。
但見右方的一席上,一個黑袍男子站在桌面,在斜陽之下,透露出詭陰森之氣。這個黑
袍之人,頭戴方巾,卻以黑布蒙著面孔,教人無法辨認。
金明池高聲道:「尊駕高姓大名?」
黑袍蒙面人又怪笑數聲,才道:「大爺姓宋名終,咱們不久以前曾經見過面的,你竟忘
了麼?」
他自稱是宋終,顯然是拘魂使者,來替金明池送終之意,但是否是真姓名,誰也不敢妄
測。
金明池哈哈一笑,道:「原來是宋終兄,幸會幸會,我金明池向來不信邪,你就算改個
更不吉利的名字,我也不放在心上。」
他停頓一下,轉眼環顧天下群雄,又道:「金某聽說江湖中傳言這位宋終兄擊敗了本人
,心中大是不服,今日宋終兄來得正好,咱們就在天下英雄豪杰面前,再比一比武功,這就
可以証明傳言是真是假了,只不知宋終兄可有這等雅興?抑或是還有許多話要說,以便在言
詞上先占些便宜,方肯動手?」
他的措詞十分巧妙,宋終如若定要追問那一日的戰況,可就顯出他真是想先在言詞上占
便宜了。
全場之人都十分興奮,因為這個宋終,無疑就是萬惡派高手。如今由天下第一高手金明
池當眾拚斗,假如連金明池也不敵,大家只好延頸就戳,但假如金明池得勝,萬孽法師所造
成的險惡風云,即可從此消散了。
宋終厲聲道:「好!咱們這就出手一拚,教天下之人作見証,且看是你金明池的無敵佛
刀強呢?抑是我萬惡派的無敵神手高些?」
他們對答之時,當中的几張桌子早已拚攏,變成為一個方型的擂台。
金明池向新娘子一笑,道:「娘子,待愚夫擊敗此傖,以博一粲。」
馭云仙子道:「賤妾敬祝夫君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這封新婚夫婦,當著千百賓客,竟來這麼一套,許多人都覺得有點肉麻。但齊茵卻嬌軀
一震,移步挨到新娘子身邊。
馭云仙子伸手握住齊茵玉掌,柔聲道:「子放心觀戰,等一會我還你一個薛陵。」
齊茵几乎是耳語般說道:「你竟是瓊姊麼?」詢問之時,那顆心兒可真禁不住狂跳起來
。
馭云仙子輕輕地點一點頭,齊茵心中方自狂喜,耳中已聽到她蟻語道:「茵別露出形色
,有人在注意著咱們了。」
齊茵乖覺地縮回手掌,表示不愿被她握住,還微微皺起雙眉。
當此之時,她的眼角餘光中已發現有人往這邊挪移,隱隱約約看出是個華服少年。但相
貌如何,由於不便轉眼去瞧,所以尚未知道。
那座只有數尺高的擂台,雖是以木桌拼湊而成,但都卸下了圓桌面,均是方桌,是以甚
是緊湊。
大概早就有了准備,所以這二十多張方桌,皆是上好堅木所制,拚合之後,變成十分牢
固的木台。
金、宋二人在台上已各施絕藝,一個使刀,一個是赤手空拳,已經拚斗得激烈異常。雙
方身形倏忽往來,兔起鶴落,迅快得几乎無法看得清楚。
這一場搏斗,由於雙方皆采快攻戰略,互搶先手。因此之故,凶險之極,每一剎那都有
著扣人心弦的緊張。
齊茵目光只一掃過台上,就被牢牢吸住,再也無法移開以瞧瞧那個華服少年的面貌。
事實上那華服少年也像齊茵一般,突然間被台上的精采驚險的拚斗,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力。
宋、金二人晃眼間已攻拆了三十招以上,每一招都極盡奧奇之能事,但最驚人的還是雙
方出手時的氣勢和內力。
那勁厲的風力,直是把附近十餘丈內之人,衣袂都吹刮得拂拂有聲。
這一場拚斗,此起當日在金浮圖下,各派掌門及齊茵等力斗十方大師之時,又有過之而
無不及。
說到火辣凶險,也只有袁怪叟死在十方大師劍下那一場,差可此擬,全場上千的武林人
物,無論是武功高強或普通,都覺得這一場劇戰,大是驚心動魄。
這是因為宋終和金明池都是毫不保留地奮力猛攻對方,每每近於同歸於盡的形勢,所以
即使是武功有限之士,也感覺出情勢的凶危和緊張。
這種形勢一直續持到二百招以上,還沒有一點弛緩的跡象,由此可知,這兩人的確是勢
均力敵的對手。
絕大部份的人,都覺得那宋終似乎較金明池高明了一點。
因為他仍是赤手空拳,而金明池卻是拿著寒光四射的長刀,單論這一點,金明池實是占
了不少便宜。
雖然在他們這等一流高手說來,假如是擅長空手的,根本沒有吃虧可言,但武功有限之
人,那里懂得其中的奧妙道理?
人人的神經都因繃得太久而覺得有點吃不消,可是局勢如此的緊張,雙方的招式身法這
般的奇幻奧妙,使人又無法閉眼不看,因此之故,這刻觀戰之人,几乎比台上拿性命相拚之
人還要難受。
齊茵看到此時,可就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紀香瓊一下,道:「不好了,金明池的無敵佛刀
,功行還遜對方一線,若是斗到二百招以後,就很難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了。」
紀香瓊道:「既然如此,你可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了。」
齊茵訝道:「你要我上台去麼?」
紀香瓊道:「那倒不是,金明池吃虧在他先天性格桀傲不馴,能把無敵佛刀煉到今日的
境界,已經極為難能可貴了,俗語有道是:江山易政,本性難移,他到了緊要關頭,還是忍
不住露出了本性。」
卅七
齊茵乃是大行家,一聽之下,心中已隱隱明白,但她可想不出自已如不上台出手,有何
妙法可幫助金明池?
紀香瓊似是不大著急,又道:「他的本性,與無敵佛刀本是方圓枘鑿,大是有害,因此
,當他露出了本性,也就是修養工夫的弱點顯現了出來。」
齊茵比她著急百倍,忙道:「那麼我如何能助他一臂之力呢?」
紀香瓊道:「唯一之法,就是迫使對方也露出弱點。」
如是別人這麼說,齊茵一定會罵一聲「廢話」,但對紀香瓊,她當然不會如此無禮。
當下以哀求的口吻,道:「姊姊快說吧,別賣關子了。」
紀香瓊只低低說了几句話,齊茵頓時如有所悟,當即提聚功力,從丹田中逼出了話聲,
朗朗道:「金明池,這姓宋的乃是萬惡派高手,你如能除去此人,勝過修積十萬功德。」
這話聲清脆之極,雖然不甚高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眾人耳鼓中,縱想不聽
,也辦不到。
但這番話的內容,卻不免使人感到可笑,因為眼下亦是金明池本身的榮辱生死關頭,他
何嘗不想爭勝,把對方殺死?
齊茵居然只停歇了一下,又道:「金明池,努力奮發呀,須知千萬人的性命,已握在你
手中,如若誅戳此人,即可解救無數蒼生。」
話聲過後,五招不到。金明池突然氣勢大盛,霎時間已搶制了主動之勢,登時使全場之
人,都大感訝疑?
自然誰也測不透齊茵這几句看似是畫蛇添足的話,其實卻有如以刀划地,分出了正邪的
界限。
金明池聞得齊茵之言,宛如聽到了晨鐘暮鼓,當頭棒喝,登時生出了大慈大悲之心,覺
得非殺死這個惡人,不足以拯救眾生。
早先他已落在下乘境界,心念之中,全無慈悲為人之意,是以「無敵佛刀」中的一個「
佛」字,未能發揮妙用。
這一念之轉,登時從為一己苦斗而變成為世除害,以殺止殺,此一境界,此之方才自然
有霄壤之別。
因此霎時之間,已在氣勢上壓倒了對方。
要知那宋終一開始之時,就從正途修習這「無敵神手」的絕藝,是以單就這門神功絕藝
而言,他的功行仍然此進步後的金明池略勝一籌。
但他乃是萬惡派中高手,滿胸戾氣,以及殘忍惡毒的性格,都足以妨礙他進窺最上乘境
界。
尤其在目下這等情勢中,正邪一分,他手中使出的絕藝,先天上就減弱了不少威力,此
是冥冥中的生克消長之理,人力難以改變。
金明池突然間占了上風,這轉變極為隱微難知,除了齊茵這等高手之外,絕大部份之人
。還懵然未覺。
紀香瓊要齊茵開口,就是借她深湛的功力,迫出聲音,使激戰之中的人,非聽見不可。
就在此時,突然間一聲厲嘯起處,騰空搖曳而去,轉眼之間,這陣嘯聲已遠在數十丈外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全場起了大大的騷動,人人都向嘯聲逝處張望,瞧瞧是何等樣的
人物,武功也如此高明,去勢竟然迅比天際流星。
就在全場騷動之時,台上的宋終也猛可斜斜竄出戰圈,饒他突圍得快,面上的蒙面黑巾
,仍然被刀氣刮落。
他一掠數丈,晃眼之間,已出了草坪,失去了蹤影。
但在這一剎那間,紀香瓊、齊茵、方錫等人,已瞥見這宋終的真面目,人人都為之呆住
金明池當時也呆了一下,這才迅急跟蹤追扑,亦是頃刻之間,身形隱失不見。
草坪上發出一片噪鬧議論之聲,人人都認為金明池孤身窮追強敵,未必太冒險了,殊為
不智之舉。
連慧海方丈、俞長春真人他們,亦生此想。
慧海首先向齊茵道:「金施主形孤勢單,齊姑娘可有趕去瞧瞧之意?」
俞長春真人也道:「貧道愿附驥尾,以增聲勢。」
齊茵沒有立刻回答,原來她乃是聆聽紀香瓊的傳聲指示。
之後微微一笑,道:「諸位前輩即管放心,金兄決計不是貿然窮追強敵的。」
直到此時,她才有機會向剛才那個華服少年望去。
在今日的龐大場合中,穿著華衣美股,反而毫不顯眼,齊茵一眼望去,但見那兒有六七
個衣飾華麗的年青人。
這些年青人們,個個皆是名門出身,向來自負不凡,儀表不俗,因此當齊茵秋波在他們
面上緩緩轉動之時,人人都受寵若驚,大生遐想。
齊茵失望地收回目光,忽聽紀香瓊道:「子,你左側兩丈左右的那個白面書生。就是剛
才那個注意我們之人,我認為你應當認得出他。」
齊茵連忙如言望去,果然見到一個身穿華服的白面書生,容貌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
在何處見過?
紀香瓊又道:「以我的看法,此人有心找你搭訕,你如此這般,當可拿下此人。」
此時總管一切的太極高手董翊林,已指揮健仆拆掉擂台,重整筵席,因此大家都挪開,
讓出地方擺桌子。
那白面書生果然擠到齊茵身邊,低聲道:「齊姑娘,在下於金浮圖下,曾拜晤過姑娘芳
顏。」
齊茵把面孔一揚,雙眼望天,瞧也不瞧他一眼。
白面書生又道:「在下幸而得到金浮圖中一宗絕藝,因此之故,對剛才的一場激戰,頗
有獨到之見,飲水思源,自應奉告姑娘。」
假如齊茵沒有得到紀香瓊囑咐,一定忍不住最聽取此人的意見,然而這刻她仍然翻眼望
天,理都不理。
白面書生訝疑地望住她,連一旁的方錫亦感到不解,不過他已得齊茵暗囑,所以才詐作
不知此事。
白面書生想了一下,又道:「齊姑娘,在下可以指出萬惡派高手的破綻,假如下次金大
俠有機會出手,依此方法,定可一舉制勝。」
齊茵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白面書生弄得滿腹疑團,轉眼一瞧齊茵身側的方和白蛛女等人,但見他們都似是沒有聽
見,也沒有跟齊茵走開。
他有點不服氣地跺跺腳,也跟著走去,但見齊茵已折入屋內,到他追近之時,已不知她
到何處去了。
此時天色漸漸昏暗,屋內更是黑暗,自面書生四望一眼,突然縱起,迅即奔上屋脊末端
,低頭四瞧。
忽見左邊院中,一個房間突然亮起燈光,他更不遲疑,飄落院中,并且勇往直前地闖入
房間。
只見齊茵站在桌邊,把燈撥亮。
他走過去,說道:「齊姑娘既是毫不關心金明池之事,那麼在下不妨透露薛陵的密與你
知道………」
齊茵聽到薛陵的名字,宛如觸電般大震一下,口中呻吟一聲,身軀無力地搖晃了几下,
忽然向後摔跌。
那白面書生手臂一伸,竟攔腰抱住,并且把她抱在懷中,居然一點兒也不避男女之嫌。
他一眼望丟,但見齊茵面色蒼白之極,呈顯出一種扣人心弦的美麗,可見得薛陵這個名
字,使她受到強烈無比的刺激。
華服書生微微一笑,露出齊整潔白的牙齒。
驀地腰間一麻,全身已僵硬得無法移動,他懷中的齊茵卻一躍而起,反而變成了主動之
人。
她低嘯一聲,轉眼間,一陣步聲迅快移近,接著那紅巾遮面的新娘子,已經踏入這房間
之內。
這個新娘子一直走到白面書生面前,對他細加觀察,生似對方面上有特別好看的物事一
般。
她看了一陣,輕輕笑道:「齊姑娘,你再仔細看看,他是不是劫走薛大俠的那個韋融?
」
齊茵登時恍然大悟,道:「對了!怪不得看著很面熟。」
紀香瓊在這人面前,當然不會在稱呼上露自己身份,所以稱齊茵為姑娘,她又道:「這
位先生既是無敵仙劍的傳人,也就是十方大師的晚輩了,我們自然不可對他惡意傷害,不過
薛陵的下落,卻有煩韋先生賜告。」
齊茵出手如風,連點了他三處穴道,這才解開他方才被點之穴,并且把他架到椅子上坐
好。
白面書生已經可以開口,他道:「金夫人如何得知在下就是韋融?」
紀香瓊笑道:「我以前也曾喬裝改扮,參與追搜你下落的行列中,你後來逃到北方之時
,我見過你兩次。」
韋融道:「原來如此,但後來那個韋融,已經是家兄韋一龍,并非在下了。」
紀香瓊道:「不管是那一個,總之是無敵仙劍的傳人,這就行啊,薛陵大俠的下落,你
可以告訴齊姑娘了吧?」
韋融道:「這又有何不可,但在下卻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齊姑娘與薛陵是何關系,假
如已有了嚙臂之盟,在下自應據實奉告一切,如若只是好朋友,那就不必麻煩啦!」
紀香瓊雖然千伶百俐,一時也測不透此人這話的真意。
當下笑道:「難道朋友就不可以曉得他的情狀麼?」
韋融白她一眼,道:「本人與薛大俠并未相識,何以剌刺追詢不休,你讓姑娘說話行不
行,須知在下與薛陵大哥已結盟換帖,情逾手足,除非是我大嫂詢問,別人都無權多咀。」
紀香瓊大感興趣,道:「好!我不開口也行,但我們如何才相信你是薛大俠的結盟兄弟
?」
韋融道:「假如你有本事証明我和他不是兄弟,你才懷疑不遲。」
兩人唇刀舌劍的斗了數合,以紀香瓊的聰明,居然沒占到上風。
齊茵道:「你急於要我表白與薛陵的關系,大是蹊蹺難懂,我得考慮考慮要不要回答你
的無理要求。」
韋融道:「當然大有關系,我才問的,這與大哥見不見你,極為重要。」
紀香瓊哈哈一笑,道:「狗屁!狗屁!」
韋融白她一眼,露出不屑作答之狀。
紀香瓊笑道:「齊姑娘,大凡聳人聽聞之言,必有隱之情,這位韋公子分明是拖延時間
,以便運功攻破你的禁穴手法,這是第一個用心。」
齊茵迅即揮手,抓住他的肩膀,五指指尖內力透入對方經脈之中,再也不虞對方自行解
禁。
韋融哼了一聲,道:「好!第二件是什麼?」
紀香瓊道:「第二件,你是女兒之身,并非男子,所以把薛大俠劫了去,死也不肯放還
,齊姑娘,你不妨摸一摸他的胸口,當信吾言不誣。」
齊茵另一只手果然伸到韋融胸口,撫摸一番,笑道:「不錯,真的是一位姑娘。」
但笑聲中,卻含有難以抑制的妒恨之意。
紀香瓊眼見對方目瞪口呆,這才說道:「怎麼樣,你不會是薛大俠的拜盟兄弟了吧,我
倒要請問一聲芳名呢?」
她只好說道:「我叫韋小容。」
紀香瓊問道:「那麼你現在還問不問那個問題呢?」
韋小容恢復平靜,微笑道:「當然啦,那是小妹迫切想知道的大事。」
她轉眼向齊茵望去,又含笑道:「齊姊姊,請相信小妹并無惡意,但這卻當真是關涉你
們能不能見面的問題………」
紀香瓊直到現在,才真正的有點弄迷糊了,無論從那一個角度推想,也測不透其中道理
再者,這韋小容真摯平靜的笑容神態,也令她感到很迷惑,假如她有意獨占薛陵,焉能這般
心安理得,又如此的親切。
因此,連她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教齊茵作答才好了,到底回答說曾與薛陵有了婚嫁盟誓好
呢?抑是答說沒有好呢?
紀香瓊突然道:「等一等,韋姑娘這一問縱然其意甚善,但還有一個問題你們都沒有想
到,假如考慮及此,則一切問答俱屬多餘。」
韋小容訝道:「那是什麼問題?」
紀香瓊道:「薛陵大俠被你劫走之時,由於尚未知道系何原因使他萬念皆灰,失去了活
下去的勇氣,假如他仍然那般頹喪灰心,頻臨死亡邊緣,甚至已經死了,則齊茵姑娘答與不
答,并無分別。」
韋小容道:「這話說得也是。」
紀香瓊道:「因此,除非你能証明薛大俠猶然健在人間,并且已恢復了求生的意志和勇
氣,不然的話,這整件事情毫無意義可言。」
韋小容不能不承認此言有理,當下道:「他初時的確快死的樣子,後來………」
她沉吟一下,已發覺齊茵掩抑不住滿腔的妒意,心知假如說出是自已設法使薛陵略為振
作的話,齊茵一定會妒恨交集,因而對自已十分仇視。
她乖覺地避開了招惹仇恨的內容,說道:「後來大概是由於家父允許給他一個莫大的機
會,可以造就出一身絕世武功,更勝過了煉成三大無敵絕藝之人,我猜一定是這個原因,使
他恢復了不少勇氣。」
齊、紀二女都十分用心地聆聽,韋小容把薛陵如何下決心,入探石室別府中求取絕藝的
經過,詳細說出。
最後說到府門不能開啟,而其時正是齊茵等人抵達金浮圖之時,她的父親十方大師正因
薛陵之故,所以決定開放金浮圖,讓天下之士都得獲絕技,以便對抗萬孽法師。
她停口之時,但見齊茵眼中現出了絕望的深沉的悲哀,雙眸隱現淚光,人是傷心欲絕。
紀香瓊嘆息一聲,道:「想不到薛大俠竟然活活困死於別府之內,聽你說來,那只有等
到十年之期屆滿,方能再去試上一試了,既然如此,你問及齊姑娘之事,有何作用?」
韋小容道:「那府門雖然無法開得,但我仍然不忍遽去,一直守了一年有多,家父也一
直陪著我,几乎每天都盡他老人家之力,試推府門。」
齊茵面色變了一下,旋即泛起了十分同情之色,道:「虧你苦守了這許久時間,實在太
可憐了,唉!不瞞你說,我心中覺得十分矛盾。」
韋小容小心注視著她的神色,道:「換了我是齊姊姊,心里也會感到不自在的,但薛陵
他實在是我平生唯一看得起的男兒,使我情不自禁,暗生戀慕之心。」
齊茵嘆一口氣,道:「你在完全絕望的情形之下,還肯苦等一年,用情之深,使我也十
分佩服,實在沒有法子恨你。」
韋小容大喜道:「謝謝姊姊的寬宏大量,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半個月以前,家父試推
府門之時,突然把那扇石門推開了。」
這話連紀香瓊也驚得呆了,齊茵急急道:「那麼阿陵呢,他有沒有及時逃出來?」
韋小客笑道:「當然有啦,他像一縷輕煙般閃了出來,我一看之下,曉得他已獲絕藝,
武功比從前強了不知多少倍。」
齊茵叫一聲「謝天謝地」,美眸中又涌出了迷蒙淚光。
韋小容道:「據薛陵說,他已試行以雙掌吸力開啟府門,總覺得差了那麼一點點就可以
吸得動石門,幸好家父適於此時出手,竟然打開了府門。」
紀香瓊是半點疑竇也不肯放過之人,當下道:「然則十年為期,石門方啟之說,竟是假
的了?」
韋小容道:「當然不是假的,不然的話,以家嚴和家慈合力之勢,豈有不能推開石門之
理,這原因直到薛陵出來之後,才弄明白了。」
齊茵忙道:「姑娘快點說吧!」
韋小容道:「據薛陵說,他當初入府之後,找不到那間密室聖地,竟轉到水室去,在池
底石柱銅匣之內,拿起那塊萬年溫玉,這一來,另一間水室中的貯水急瀉而下,頃刻間已結
成堅冰。」
紀香瓊精通此道,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一池堅冰,竟已關閉了門戶,怪不得
無法復出。」
韋小容驚異地道:「噫!金夫人倒是大大的行家,不錯,家父亦是這麼說的,據薛陵說
,他躍了上池,心中驚忙之際,隨手把溫玉丟在池中………」
紀香瓊道:「那方溫玉既是沒有石柱及銅匣隔阻,因而本來十年方能把這一池堅冰溶化
,現下卻只須一年工夫就行了,薛大俠必是發現那一池堅冰已完全消失,所以試行開啟府門
。」
韋小容道:「一點不錯,但你們猜猜他怎樣找到密室聖地,才得獲無上絕藝神通的,說
起來也真巧,原來那道密室之門,必須上面的金浮圖開啟,才推得開,因此齊姊姊你們打開
金浮圖的努力,并沒有白費。」
齊茵忍不住問道:「他現下在什麼地方?」
韋小容立時現出愁容,道:「薛陵脫困之後,几乎立刻得知金先生和馭云仙子的喜事,
便和我一道前來,因為他認為將可在此見到齊姊姊以及一些故人,還有他的師父,或者也會
在此地出現………」
她停歇一下,齊茵忙道:「那麼難道他發生什麼意外,所以趕不及到這兒來麼?」
韋小容道:「這就是小妹要請問姊姊之故了,他臨到快抵達金陵之時,忽然又恢復以前
那種心灰意冷之態,連飯也不吃了,自然更不愿到金陵來,小妹猜想也許是因為齊姊姊不肯
嫁給他所致。」
紀香瓊忽然斥道:「胡說,此事分明別有內情,韋姑娘你說的話,不盡不實,可莫怪我
們不講交情。」
韋小容吃一驚,道:「金夫人,你別生氣,我說的都是實話,只不過瞞起了一點沒說出
來而已,唉!我何嘗不想薛陵仗那一身絕藝,掃蕩妖魔,揚名於天下呢,假如齊姊姊大度包
容,讓薛陵收我為媵妾,我已心滿意足,感激不盡了。」
紀香瓊心中哦了一聲,忖道:「原來她一心想使齊茵同情憐憫,允許薛陵也娶了她,但
她既是名門之後,一身武功在齊茵之上,何以甘心屈作媵妾,這倒是很有趣味之事。」
當下說道:「你且把隱瞞之事說來聽聽。」
韋小容瞧瞧齊茵,見她并無怒容,心知同嫁薛陵之事,已有几成希望,她同時又發覺這
位金夫人大有問題,口氣之間,似乎可以替齊茵做得主。
於是她不敢不巴結這位金夫人,忙道:「這件事是薛陵出府之後才透露的,他說朱公明
授首之時,給他看的那封信,里面提及薛陵的母親,現下尚在人間,詳情如何,我仍不知,
只猜測出大概是他母親被人勾引失節,其後甚至出賣了丈夫,致有滿門被誅的慘事發生,薛
陵透露出不信的口氣,要順道去查一查,但他終於沒有去查,迫近金陵之時,他就變成那副
可怕的樣子。」
她喘口氣,又道:「小妹猜想他母親之事,或者只是問題之一,另一個問題,恐怕是出
在齊姊姊身上,所以大膽來找齊姊姊商議。」
齊茵苦笑一下,搖了搖頭,道:「他變成那等模樣,與我毫無關系。」
紀香瓊道:「妹子,把韋姑娘放了吧!」
齊茵聽話之極,如言出手,解開她身上穴道禁匍,甚至扶她起身,活動筋骨。
韋小容大為驚訝,用難以置信的聲音,道:「金夫人,你是不是紀香瓊姊姊麼?」
紀香瓊道:「不錯,但這個密,你千萬別向任何人露才好。」
韋小容一疊聲的答應了,道:「小妹以前屢屢聽說紀姊姊的才華、智慧,天下無雙,心
中猶未敢全信,現在一見之下,果然傳言不假,怪不得你從未見過小妹,卻一下子就能指穿
了我的偽裝了。」
紀香瓊笑一笑,道:「我已是譽過其實的人物了,江湖上的傳言,終究不免渲染夸大。
」
齊茵深深嘆息一聲,道:「瓊姊,雖然任何難題到了你手中,無有不能解決的,但關於
阿陵母親之事,只怕你也束手無策了。」
紀香瓊發出令人寬慰的笑聲,道:「有瓊姊在,你們不必擔心,這些事情讓我傷腦筋就
得啦,假如小容肯傳我几手仙劍的話,我也可以作個保人,包你心中的隱憂得以煙消云散。
」
韋小容大喜道:「紀姊姊不是哄我的吧?」
紀香瓊伸手捏捏她的玉頰,笑道:「真是罪過得很,像你們這麼美貌的姑娘,如何會怕
嫁不出去,偏生都看中了阿陵,弄得滿城風雨,竟然都未遂所愿,這可不是罪過,幸而我沒
看上了他,才沒有受過這等活罪。齊茵對紀香瓊的信服,已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這刻已變
得很輕松,嬌聲而笑,并且也不相讓,反擊道:「小妹瞧瓊姊你也吃了不少苦頭,才能變成
金夫人。」
紀香瓊道:「好丫頭,你敢揭姊姊的瘡疤,想我給你吃點苦頭是也不是?」
齊茵連忙摟住她,軟語乞和。
那韋小容只須見到齊茵這般信服紀香瓊,心中也感到從來未有過的輕松安慰,好像事情
已經解決了。
三人又回復正經態度,商議計划步驟。
韋小容道:「薛陵現下在一家客店中,我讓許平緊緊看守著他。」
紀香瓊道:「他如若只是最近一兩日才失常,對他一身功夫,倘無影響,我現下修書一
通,韋家妹子你立刻拿回去,好讓他振作起來,趕來吃酒,并且謁見歐陽老人。」
她說得好像很有把握,似是但須此函一去,薛陵就會恢復如常,她命齊茵出去取紙筆等
物,才向韋小容道:「你竟肯屈為媵妾,實在令我覺得奇怪。」
韋小容一心討好她,希望她鼎力幫忙,當下從實答道:「那是家父嚴諭,她說小妹如若
不能使齊姊姊答應同嫁一夫,就不許我嫁與薛陵。」
紀香瓊道:「敢情如此,怪不得我測不透原因了,但事實上不是齊茵不肯嫁,而是阿陵
不肯娶她,原因是齊茵曾經許配給李三郎,李三郎是阿陵的朋友,雖然事實上并未成親,而
李三郎也自慚形穢而退讓了,但阿陵就是那種性格之人,寧可心碎腸斷,亦不肯娶阿茵。」
韋小容目瞪口呆,驚道:「這便如何是好?」
要知目下齊茵的命運與她息息相關,假如齊茵嫁不成,她也遭遇同樣的可悲結局。
紀香瓊道:「別慌,我們一件一件的辦,總要使薛陵娶了你們兩個方肯罷休。」
韋小容忙道:「瓊姊姊几時有時間,小妹把家傳劍法演練給你瞧瞧?」
紀香瓊笑道:「我是跟你開玩笑而已,子別當真。」
此時齊茵拿了筆硯紙箋進來,紀香瓊便就案修書,韋小容趁此機會,設法討好齊茵,曲
意逢迎,態度十分謙卑,可憐她自傲了一輩子的人,如今卻為了墜入情網,只好低聲下氣,
極力取媚齊茵。
紀香瓊不久就修好了書信,韋小容拿回去,韋小容奉命謹唯的去了,紀香瓊向齊茵說道
:「茵妹,這件事你可聽姊姊的話,讓韋家妹子也嫁給阿陵,要知假如不是她的話。阿陵絕
無機會修習得最上乘神功絕藝,則遲早也得死在萬惡派之人手中,你想想是也不是?」
齊茵十分煩惱地道:「瓊姊,這一年來我已想通想透了,阿陵只要能活著,我就已心滿
意足。他想娶誰為妻,都不關我的事。」
紀香瓊道:「他不肯娶你為妻,這原因你至今尚未得知,所以才心下煩惱不堪。」
她隨即把李三郎之事說出,最後道:「薛陵恪遵聖賢之訓,俠義之道,因此之故,他寧
可痛苦欲死,亦不肯娶你為妻,假如他不識李三郎,事情又大不相同了。」
齊茵睜大了雙眼,呆了半晌,但覺薛陵的想法實在太迂腐,可是從道德和禮教的觀點看
,則他這種犧牲,絕對是正確的。
紀香瓊突然問道:「茵妹妹,如若你是阿陵,該怎麼辦?」
齊茵認真地想了一下,茫然道:「小妹也不知道。」
紀香瓊道:「那麼你認為薛陵這樣做法,是對呢抑或是錯呢?」
齊茵道:「小妹也不知道,當然不能說他錯,但也不是全對,而小妹也說不出他那里不
對了。」
紀香瓊笑一笑,道:「那麼讓我來告訴你吧,他這樣做,只有對而沒有錯,不過你們的
情形很特別。那是因為你既未與李三郎成親,同時李三郎在痛苦之後,又獲得了解脫,他已
和白英返回杭州故居,比翼雙飛,以前的一段情孽,已可以一筆勾消了,假如李三郎仍然落
魄江湖,為你之故,以至於窮愁潦倒,老實說,阿陵是無論如何不能娶你為妻的。」
齊茵慚然道:「三郎之事,都是小妹錯了。」
她接著又道:「那麼在現在這種情形之下,小妹和阿陵有結果麼?」
她聲音中,含有希望的意味。
紀香瓊道:「你們可以結合啦,但你得放寬心懷,讓韋小容也一同嫁與阿陵,這樣阿陵
心中不會覺得虧負韋家,而他對你的氣量和為人,也就更加傾倒佩服了。」
齊茵玉面泛起了紅暈,低低道:「一切都由姊姊作主便是。」
不久,薛陵、韋小容和許平三人,從邊門入宅,悄然出現。
他顯然此從前清癭一點,面貌舉止之間,有一種成熟穩重的味道,他入房之後,與齊茵
對覷,兩人心中都泛起了恍如隔世之感。
紀香瓊除下了面障,先出現馭云仙子的假面目,許平直皺眉頭,但他非復像以前那麼魯
莽,所以也不開口。
紀香瓊又徐徐取下人皮面具,露出真面目,許平這時方肯上前拜見,薛陵也過去向紀香
瓊見面敘話。
大家落座之後,紀香瓊說道:「阿陵,且喜你得逢奇遇,武功已有了大成就,雖是九死
一生,艱難非常,但終究已得生還,總是可喜可賀之事。」
薛陵道:「小弟認為最可賀之事,莫如瓊姊回生有朮,并且得遂所愿,和明池兄結為連
理。」
紀香瓊道:「我們能夠重聚一堂,實是上天垂憐,保佑善人,現在我們且談談萬惡派之
事,最可惜的是阿陵你們來遲一步,沒有見到那個自稱宋終的家伙,他的造詣可真高強,以
我臆測,萬孽法師手下決計不止宋終一人,所以我們務必同心協力,尤其是不能讓明池偷懶
下去,此外,我們還須調動神兵圍剿,又得准備一些死士,拚掉萬孽法師的蜂婆子。」
說到這兒,方錫、白蛛女和齊茵的徒弟邱稚春也來了,大家見面,真有說不出的歡欣喜
悅。
邱稚春已亭亭玉立,許平也長得十分雄偉昂藏,這兩小湊在一起,大有談之不盡之慨。
紀香瓊眼見薛陵眼中時時閃掠過不安之色,心知其故,當下說道:「目下要解決的問題
甚多,但最重要的,莫過於阿陵內心中的隱痛了,我想先替他解了此事,再談別的。」
有紀香瓊在座,眾人只有洗耳恭聆的份兒。
韋小容輕輕道:「這真是最要緊之事,他本來已無精打采,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有
瓊姊姊的手書,方能使他突然振作,急急趕來。」
薛陵苦笑一下,向在座眾人望了一眼,道:「我似乎太自私了,但我心中的隱痛憂疑,
真不是言語所能形容,天下之間,恐怕只有瓊姊能夠代我籌划了。」
紀香瓊道:「行啦!我不作興戴高帽子的。」她輕松的口吻,使大家減少了許多緊張她
接著又道:「朱公明實是一代奸雄,假如不是惡貫滿盈,氣運該終,因而碰上了我們這一群
人的話,只怕他至今還是當代大俠,仍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呢!」
她停歇一下,又道:「他臨危授首之時,仍然作最後的努力,打算毀滅阿陵,這朱公明
擅長觀測揣摩人心之朮,對阿陵這等正直俠義之人,知之最深。所以才會使用這等毒計,如
果此計是用在別人身上,一定不能收效。」
薛陵跳了起身,急急道:「瓊姊話中之意,敢是說朱公明信中之言,皆是捏造的麼?」
紀香瓊道:「當然皆是捏造的,他說令慈背夫葉子,引狼入室,以致你薛家遭遇了大劫
,又說令慈現下尚在人間,姓名地址,俱可考查,是也不是?」
卅八
薛陵連連點頭,道:「正是如此。」
紀香瓊笑一聲,道:「假如是別人的話,無論如何,也會去查個水落石出,方肯深信。
但你卻不然,你根本不敢去查,因為你為人多情重義,深心中極為恐懼此事萬一查明屬實,
你便更加無法自處了。」
白蛛女忍不住插口道:「那也不是薛大哥的罪過呀?」
紀香瓊向她點頭而笑,道:「對,完全與他無關,可是阿陵卻不是這么想了。此所以朱
公明對付你的話,一定不會出此毒計。」
她停了一下,又道:「這件事只有我可以便薛陵放心大膽的去訪查。因為我有三大証據
,足以洗脫過世了的伯母的被誣罪名。」
薛陵噗通一聲雙膝跪倒,淚下如雨,道:「瓊姊姊,若是你能辦到,小弟結草銜環,亦
不足言報了。」
眾人見他如此激動,都驚得呆了。
紀香瓊端坐如故,但目光中卻流露出慈愛的光輝,注視著薛陵,柔聲道:「這真是值得
放聲一慟之事,唉!想你薛家為奸人所害,滿門被戮!而你還差一點信了奸人之言,自毀其
身。」
舉座之中,除了許平之外,無不知道紀香瓊竟還提起這些痛心的事,目的是刺激薛陵,
使他盡情地發泄出心中的悲痛。
果然薛陵大哭數聲,隨即很快就平靜下來。
紀香瓊拉他起身,這才說道:「阿陵,你坐好,聽我說出三大証據,然後加以查証,案
情當可大白。第一個証據,那就是你薛家被害的原故,與令慈全不相干,完全是朱公明本著
萬惡派宗旨,定要加害有能力的忠良,使奸相得以穩坐寶位。我在京師訪查此事數月之久,
曾在奸相府內的檔案卷宗內,見到朱公明的密函,內稱令尊忠耿而名高,學識才能,都是上
佳之選,須得及早誅除,免得後患等語。由此可知朱公明把起禍根源,推到薛夫人頭上,完
全是誣陷之言!她看看薛陵,曉得這個証據,已發生了作用,於是又道:「第二個証據,便
是卷宗之內,有監斬官畫押鈐印的密報,所加害之人,列得明明白白,有太夫人在內。這兩
大証據,現在尚可在相府內找到,極為可靠。」
薛陵長長吁一口氣,心頭大為輕松,不過哀傷更甚,因為他的親生之母,終究是被害了
,紀香瓊又道:「第三個証據,就是朱公明所說的地址和其人,縱然真有,亦是假冒,我們
一道前往,我當可容容易易就証明出來。」
齊茵插口道:「瓊姊怎知立刻可以查出是否假冒?」
紀香瓊道:「這事很簡單,我猜測朱公明此一毒計,乃是在阿陵已經成名之後,才匆匆
布置的。因此之故,這個假冒為薛太夫人的女人,既未經長久訓練,對質之時,自然不難找
出破綻。再者,她遷往該址的時間,一定不能吻合薛家被害之時。雖然可以諉稱曾在別處居
住,但只要一步步查究下去,立可水落石出。」
她停歇一下,才又道:「總而言之,朱公明的布置并不十分周密,但由於他看准了阿陵
的性格,才會使用此一毒計。以他想來,薛陵根本不敢去查,所以無須耗費太多的精神氣力
在這一方面上。」
薛陵已經完全相信,這從他表情上一望而知。頓時所有的陰霾,一掃而空。大家都覺得
很輕松愉快。
紀香瓊的目光,緩緩掃過齊茵和韋小容,溫柔地笑一笑,道:「我早已說過,急待解決
的問題甚多,但現在我想讓大家先會晤一些人,才談正事。」
薛陵大喜道:「可有家師在內?」
紀香瓊道:「你遲早定能見到他老人家,但你准備著挨他老人家一頓臭罵吧!」
薛陵訝然未解,但聽一陣步聲起處,兩條人影先後奔了進來,卻是一男一女,而竟然還
互牽著手。
這一對男女想是沒料到房中竟有這許多人,都呆了一呆。
此時大家都認出來者竟是李三郎,那個女的,容貌還過得去,而身材卻特別丰滿動人。
白蛛女認得此女便是中牟黑道高手白陽的獨生女兒白英,其後隨了李三郎返回杭州,結
為夫婦。
但薛陵、齊茵等人卻全然不知此事,因此都很驚訝地瞧著白英。
薛陵當日險險被白英肉體所誘,認是認得出,但對於她會與李三郎在一起,則大惑不解
。
紀香瓊笑道:「李二郎你們賢伉儷來得正好,今日可說是故人畢集,大家值得歡欣話舊
。」
李三郎與眾人一一見禮,又介紹白英與眾人相識,說明是他的妻室。同時還告訴大家說
,兩個月前剛剛生了一個兒子。
他們的出現,掀起了歡悅的高潮,人人心中明白,由於李三郎已有妻有子,齊茵等如已
恢復了自由之身一般。
無論在那一種角度來看,薛陵若是娶齊茵為妻,良心上道義上都不會有絲毫的不妥。
不過大家自然都不提此事,紀香瓊徐徐道:「阿陵,你可還記得昔日你與李三郎一同趕
到金陵,追查朱公明下落的那一段往事么?薛陵點頭道:「小弟如何會忘記呢?」
紀香瓊道:「那么現在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就是李三郎早就查出了朱公明的下落,但
由於他與現在這位嫂子,有了極深厚的感情,其時這位嫂子卻在魔掌之中,朱公明為人陰毒
無比,早已在李三嫂身上下了毒,假如不能按時服用解藥,定必有死無生。因此之故,李三
郎生怕朱公明一旦被誅,李三嫂的性命難保,是以遲遲不肯與你通消息,耽誤了許久,咱們
始行動手。」
李三郎泛起慚色,道:「小可實是不該為了私情,耽誤了大事。」
紀香瓊笑道:「那些已是過去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天如果不
是白妹妹見機得快,出手點你之穴,使你動彈不得的話,只怕你早已死在李三嫂身邊了。」
這事除了方錫之外,誰也不知。
薛陵驚問道:「這是什么緣故?」
紀香瓊道:「當我們還在收拾殘局之時,白妹妹找到了李三郎,其時李三嫂體中毒性發
作,痛苦不堪,連閉住穴道經脈也不能止痛。李三郎對她情深一往,眼見無法可想,便打算
下手殺死她,然後也自殺殉情。薛陵聽得目瞪口呆,齊茵和韋小容則羨慕地望住貌僅中姿的
白英,都覺得她居然能使愛人殉情,縱然當時受盡無限痛苦,甚至當真死了,亦是值得!李
三郎道:「紀姑娘既講起了這件事,不瞞你說,小可與內子時時也提及當日情景,對於白姑
娘的機智以及紀姑娘賜藥之事,感激無限!若非兩位姑娘搭救,愚夫婦豈有後來的快樂日子
?」
薛陵心中的輕松歡愉,真不是筆墨所可以形容的,他弄清楚李三郎確是深愛白英,并非
紀香瓊或任何人設計使他們結合,頓時發現自己和齊茵之間的那一道障礙物,已經消失得無
影無蹤。
換言之,他已可以不負任何道義上的責任,因為齊茵早已恢復了自由。不過當他記起韋
小容之時,登時又心情沉重起來。
他與韋小容已有婚約,但在當時的情形之下,他還認為此舉乃是兩全其美之道。
一則可使韋小容不致為情憔悴,二則此訊傳出江湖,齊茵亦可死心,改選別的英俊兒郎
為婿。
但現在他如何是好?雖然當日十方大師有過一個條件,那就是要韋小容必須使齊茵也嫁
給薛陵,方肯承認此一婚約。
但後來韋小容苦心孤詣的在石室秘府外等他,在那種冰天雪地之中,而又毫無希望之下
,居然等了年餘之久。
如此深情,就算是麻木不仁的人,也受到感動,無論她想如何,亦須答允。
因此,假如她不履行十方大師昔日的約定,薛陵也是無可奈何,非娶她為妻不可。
齊茵的心情也變得沉重不堪,因為她已得知韋小容如何幫助薛陵的經過,因而忽然想到
自己雖然肯讓薛陵也娶她為妻,但她肯不肯與自己共事一夫呢?
她記得韋小容初見自己之時,苦苦追問自己和薛陵可曾有過婚嫁之言。
現在形勢已分明了,假如她當時回答說沒有,則韋小容自然可以振振有辭地獨占情郎。
她芳心中方自十五十六地尋思著,紀香瓊突然說道:「我有几句話,想私下向阿陵、阿
茵和韋姑娘三人談一談,別的人都請暫時退出此房如何?」
霎時間,房中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紀香瓊面色一整,肅穆地道:「韋小容妹子,我問你一句,你與阿陵可曾有了婚約?如
有的話,是誰作的主?阿陵答應了沒有?」
她一開口,就觸及問題的核心,薛、齊、韋三人都覺得很緊張。
韋小容低頭答道:「我們已有過婚約,是家父母作的主,阿陵也答應過,并且向家父母
執子婿之禮。」
齊茵聽了這話,差一點就昏過去。
薛陵一聲不響,顯然韋小容的話,句句是實。
紀香瓊道:「那麼你剛才苦苦追問阿茵以前與阿陵可有過盟誓沒有?這卻是什麼緣故?
」
韋小容面上泛起了笑容,抬頭向齊茵深深注視了一眼,才緩緩道:「假如他們從前沒有
過婚娶之盟,內情我便不必說了。」
紀香瓊立即接口道:「那么我代阿茵答覆吧,阿陵和阿茵早就有過誓結同心的盟約,這
是我也知道之事。」
韋小容故作懷疑之色,但她懷疑的并非紀香瓊之言,而是另一件事。
她急問道:「以小妹看來,只怕齊茵姊姊不肯嫁給薛陵,對也不對?紀香瓊道:「這倒
不是肯不肯的問題,而是李三郎從中作梗。薛陵因為與李三郎是朋友,而阿茵與三郎幼時曾
由家長通過婚約。因此,雖然後來我義父也肯改變心意,把阿茵許配與薛陵,然而在道義上
說來,他們實是不能結合。當然現在形勢改了,李三郎早已有了心上人,并且還生了兒子,
他們之間的障礙已消失無蹤。」
韋小容大喜道:「這樣說來,齊姊姊竟肯嫁給阿陵了?那太好啦!因為家父當時曾提出
一個條件,那就是必須齊姊姊也嫁與阿陵,我方能入薛家之門。」
韋小容這個結論,實在使人大感意外。
紀香瓊歡愉地笑起來。道:「這的確太好了!現在我們一道去謁見歐陽老伯,讓他老人
家扳起面孔,好好訓斥阿陵一頓。歐陽老伯現下由明池的師父徐老伯陪著,還有我義父亦在
場,阿陵的婚姻大事,即可正式決定。」
大家都十分高興,薛陵是一年多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輕松愉快,尤其這兩位美人,俱
是恩深如海,無論辜負那一個,都將使他萬分不安。
現在不但他本身隱痛已消,連齊、韋二女的難題也解決了,因此他當真想向紀香瓊磕頭
道謝。
當他們一道到鄰院的一間上房內,拜見過歐陽元章、徐斯、齊南山,又與金明池一一禮
見之後,各事都十分順利,人人開心之至。
金明池告訴方錫他們說,早就請歐陽元章和徐斯守在宅外,所以當那萬惡派高手逃遁之
時,他才會銜尾窮追。
但結果敵人竟兔脫了,原來敵人狡猾無比,早就買下鄰宅,修筑暗道。
這次果然用上了,歐陽元章和徐斯二人,連敵人影子都沒見到。
紀香瓊尚要談論如何進剿洪爐秘區之事,但齊南山卻加以阻止,鼓動大家把這對新人趕
入洞房。
翌日,金府熱鬧未減,許多武林人物還大量趕到道賀,瞻仰這號稱武林第一高手的金明
池,同時也順便謁見少林武當等名門大派的掌門人。
誰也不知道薜陵已經隱匿於金府內之事,紀香瓊認為這是一張王牌,定須保持最高度的
機密。
自然假如不是歐陽元章和徐斯都不參與的話,她就無須如此小心了。
她第二天已經和薛陵等人研究如何如何調集精英,以及一群應付「蜂婆子」的人選等問
題。
關於精兵方面,薛陵倒是有法子可想,他可以找現在已升為指揮使的何元凱想辦法。
但那些對付蜂婆子的人,由於必死無疑,誰肯干這等差使?
金明池出的主意是設法在即將斬決的死牢中,挑選強壯凶悍的死囚應用。
他們反正不免一死,因此,假如他們有家眷父母的話,可以許以重酬,付給他們的家屬
,當能買到不少肯死之人。
這個提議大家都贊成,但在技朮上卻大有困難,首先如何能通過得官府這一關?尤其是
數量不少,并不是朝廷大臣就可以擔當得住的,必須由皇帝下詔才行。
事實上調集精兵一事,也不是一個威海衛指揮使就能擔當得起的責任,最少也得總督幫
忙才行。
紀香瓊見眾人都商量不出一個主意,便道:「我們暫時不必為此事而煩心,事實上我早
就用心算計過,也有了一點安排,現在且看天意如何,遲則半個月,快則十天,應該有消息
傳來,使局面生出極大的變化。」
在座之人,自然沒有一個參得透她袖中乾坤,連金明池亦不例外。
紀香瓊又說道:「阿陵,你今夜就化妝潛赴威海衛,依我錦囊指示行事。」
韋、齊二女,都不敢流露出依戀之色,紀香瓊已望住她們,說道:「你們也另有任務,
十天八天之後,我們凡是女的,都改扮男裝,與明池、方錫等一同前赴京師,有許多事要辦
呢!」
薛陵當天晚上,就易容改裝,趕往威海衛。
這條路遠達數千里,他腳程雖快,趕往威海衛,并且在半夜進入衛所,見到何元凱。
何元凱見到他,十分高興,由於薛陵須得十分秘密起見,所以在府衙內一間密室中,挑
燈小酌。
何元凱首先向薛陵道賀,薛陵還以為他賀的是自己死里逃生,又復得二美為妻。可是轉
念一想,這些事他如何曉得?當下詢問他道賀之故。
何元凱道:「那天下之人恨入骨髓的奸相,已經倒台啦!這豈不是大大值得慶賀之事么
?」
薛陵大喜道:「這奸賊早就該死了,唉!國事蜩螗,孰令致之?這奸相作惡之多之甚,
雖是凌遲處死,亦未足以解天下人之恨。」
兩人談了一會有關朝廷之事,薛陵得知現在是徐階當首輔,而一些知名將領已開始得到
重用。
這些名將們以前在奸相把持權柄之時,全都郁郁不得志。
他們的話題不知不覺轉到治海倭患方面,何元凱道:「你還記得石田弘麼?」
薛陵道:「當然記得啦,他現下怎樣了?」
何元凱道:「前兩個月,他突然獨自來找我,我設宴招待,縱談了一夜,承他告訴我有
關你的消息,據說已失蹤許久,又有一個叫做萬惡派的幫派,勢力陡盛。他說萬惡派遲早會
找到他頭上,所以他已打算洗手了。」
薛陵大吃一驚,道:「倭寇之禍,慘烈無比。這北方一帶,正如咱們計議一般,因得石
田兄為首領,所以遠較別處好得多了。假如他洗手退隱的話,北方沿海萬千生靈,立遭涂炭
之禍,這便如何是好?」
何元凱道:「倭寇皆是殘暴凶惡之人,在石田弘部勒之下,不得肆意橫行,久而久之,
自然心懷怨恨,石田弘這個大首領能當上多久,大成問題。」
薛陵哦了一聲,道:「原來他尚有這等苦衷。」
何元凱道:「當時我頗為擔心,但現在形移勢改,倒是慶幸他及時隱退了。」
薛陵訝道:「這卻是什么緣故?」
何元凱道:「朝中奸相一去,我們這些拚命的人就可以放手殺敵了!戚帥已有密令指示
機宜,三兩年之內,定可把倭寇殺得再無入侵之力。」
薛陵問道:「戚帥就是戚繼光么?聽你的口氣,似乎對他極有信心呢!」
何元凱道:「你如見過這位總鎮大人,定必也對他生出崇敬信服之心。咱們大明朝有這
等大將。何患倭禍不能消弭。」
薛陵道:「原來是因此之故,你反而認為石田兄退隱得正合時候了。」
他沉吟一下,又道:「我此來除了探視故人之外,還想請你幫個忙。」
他要言不煩地把萬惡派的內情說出,使何元凱明了剿滅萬惡派,乃是平禍止亂的根本辦
法和當急之務。
最後說道:「我那紀香瓊姊姊認為必須有上千精兵進剿洪爐秘區,我想來想去,唯有找
你想辦法。」
何元凱訝道:「原來內憂外患的根源,都是萬惡派,假如你們不是誅除了朱公明和梁奉
,相信奸相嚴嵩沒有這么容易倒台呢!」
他想了一想,才又道:「本衛兵力雖然相當雄厚,訓練亦稱精良。但如若抽調千餘精兵
,則海防頓形空虛。以前有石田弘在的話,尚可先與他關說定妥,不虞有變。目前情況不同
,石田弘不知已退隱了沒有?兼且戚帥已有密令,沿海各城衛的兵力,隨時要抽調出擊殲敵
。軍令如山,這還不說,萬一壞了戚帥大事,如何是好?」
薛陵聽了這一番分析,覺得果是魯莽不得。
當下道:「既然如此,這件事必須找到戚帥才行了。」
何元凱道:「據我所知,現下倭寇盡集浙閩一帶,意圖大舉。戚帥亦將提戚家軍赴閩增
援,亦欲一舉大破賊勢,若想請戚帥分兵,亦是有所未能。」
薛陵愁道:「若然如此,我們何從措手呢?」
何元凱沉吟片刻,才道:「你說洪爐秘區在魯山中,距此不算大遠。我看這樣吧,一方
面試向石田弘聯絡,假如聯絡得上,則本衛的安全可以不須擔心。另一方面,我把詳情完全
寫下,密報戚帥,不必等他指示,即可行動。這等重要之事,諒戚帥必能體諒苦哀,不但不
會怪我專擅,并且一定會擔承此責。」
這何元凱乃是坐言起行之人,當即立刻出去,派心腹親信,試與倭寇方面聯絡。接著返
回密室,取出紙筆,擬寫呈戚帥的報告。
這個報告真是十分艱鉅的工作,全文分為三大部份。
第一部份是介紹薛陵身世事跡以及他的武功成就等等。
第二部份是詳析天下武林大勢,各家派均有述及。
第三部份是關於萬惡派的隱秘內情,內中連朱公明、梁奉等人以前所作所為,亦有敘及
。
這份報告,長達數萬言,洋洋洒洒,几乎比何元凱平生所寫的字還多。
此事又不能假手他人,因此他自己埋頭苦寫,薛陵則從旁協助。
一直寫了三天,這才竣事。剛剛派人飛馬送呈戚帥,另一邊的石田弘業已聯絡上,有人
回報。
當天晚上,在靠海邊一幢民居之內,何元凱擺下一桌酒菜,和薛陵二人靜坐等候。
不久,一名軍士入報道:「客人已到。」
何、薛二人起身出迎,不久,但見一小隊軍士,點著燈籠,迅快走來。
在這隊人馬之後,一男一女緊緊跟著。
薛陵一怔,道:「啊,杏姑娘也來了。」
轉眼間那一男一女已到了眼前,男的正是石田弘,女的長身玉立,儀態萬千,美貌異常
,大約是二十餘歲。
他們見了薛陵,都露出十分歡喜之色。
入後屋內,薛陵向阿杏笑道:「杏姑娘終於回心轉意,肯嫁與石田兄了,是也不是?」
這位十分美貌的阿杏,就是三海王華元的姬妾,為人不但美貌難得,同時智計過人,當
日在水晶官中,她用了不少手段,變幻莫測,把那陰險狡詐的三海王華元簡直是玩弄於股掌
之上。
何元凱還是第一次得見阿杏,聽了薛陵的介紹,著實審視了阿杏几眼,心中不禁泛起了
艷羨之情。
四人在燈下飲酒話舊,大是歡洽。
尤其是薛陵把別後的遭遇說出來時,那種驚險奇詭的情節,把那三人都聽得呆了。
阿杏嘆口氣,道:「可惜我只是庸碌之人,無由結識那位紀香瓊姑娘。唉!天下間竟有
這么聰慧的女孩子,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
石田弘看看大色已快亮了,便問道:「薛兄召我到此,不知有何貴干?」
何元凱坦白說出本衛要調兵剿山之事,又道:「本衛兵力有限,假如調去了千人,便完
全空虛了。因此之故,不得不借重石田兄的力量。」
石田弘道:「我本已決定和你們相見之後,便攜了阿杏脫離這游掠生涯。但既然薛兄有
此必要,我就暫且留下,等到薛兄剿滅萬惡派之後,我才離開便是。」
薛陵見這件事得到圓滿解決,不勝之喜。
石田弘談起他決意隱退之故,原來一則是阿杏的條件,二則因他深知大明朝的名將漸得
重用,嚴嵩又已去位。
大明朝政一修,局面立將全非,所以他已勸服手下許多大將,不再作這等游劫生涯。
這一夜可說是盡歡而散,石田弘和阿杏,在黎明中離開,大家明知道這一別永無相見之
期,不覺生出依依之清。
薛陵依照紀香瓊的錦囊指示,獨自喬裝前赴魯山附近,查看形勢。
半個月之後,何元凱親率精兵千名,趕到濟南。
此時,紀香瓊等人也恰恰到達濟南,只有薛陵至此尚未露面。
這原是紀香瓊計划之中,薛陵可算一大秘密武器,務必留在最要緊的關頭,才亮出來應
敵。
何元凱的千名精兵,駐扎在濟南城外,一點也不惹人注目。
因為濟南乃是山東的首府,時有軍馬往來,而紀香瓊等人,也都是化了妝的,江湖上全
然無人得知。
時當半夜,濟南城內一座宅第之內,兀自燈火照耀。
在那廳中,一共有七個男子正在談話,其中有四個長相俊俏之極,身量亦較為矮細,原
來這四人竟是紀香瓊、齊茵、韋小容和白蛛女所改扮的。
另外那三人則是金明池、方錫和許平。他們一面談話,一面頻向廳外瞧看,似是等待著
什么人。
片刻間,兩道人影落在廳前,一逕跨入屋中。
紀香瓊叫道:「阿陵,怎的直到現在才來呀?」
她的目光轉到與薛陵同來之人的面上,微微一笑,表示歡迎地作個手勢,又道:「這一
位想必就是何元凱大人了?」
薛陵當下替何元凱一一引見過眾人,自然有一番客套。然後和何元凱落座,加入他們的
會議。
金明池首先問道:「薛兄應該前天便來會合,何以直到今晚方始現身?敢是有什麼事情
使你路上耽擱了?」
薛陵道:「路上沒有什么事故發生,倒是在魯山山區中,增長了不少見識。」
齊茵吃一驚,道:「莫非你已見到萬惡派之人?」
薛陵點點頭,道:「不但見到,而且為數還真不少。當時我才真的明白了瓊姊何故定要
大隊精兵進剿之故,實在服氣之極。」
齊茵笑道:「你又不是這一回才服氣瓊姊的,這有什么希奇?」
紀香瓊道:「得啦,茵妹別插口打岔,我可急於聽一聽他此行的見聞,以便參訂新的計
划和步驟。」
薛陵先呷一口茶,潤一潤喉嚨,這才說道:「那魯山山區甚是遼闊,山高林密,地勢險
峻。小弟在山區中,小心潛伺了兩天之久,這才再往山區深處潛入。」
他的話使眾人腦海中勾畫出一幅深山大嶺的景象,雖然時當仲夏,但山中氣候甚冷,寒
風侵膚。
薛陵已扮作當地山村土人裝束,短襖外用繩索作腰帶捆扎著腰身,插著一把短斧,拿著
一柄虎叉。
他頭上戴著一頂竹笠,折了一些枝葉插在笠上,以便隨時可以伏在草木叢中,不致被人
發覺。
他參照著地圖,向山區腹地走去。
這幅地圖,乃是紀香瓊派了十餘名精干之人,從各方面打聽對証之下畫成的,除了當中
一部份從來沒有人到過之外,但凡是有人跡之處,都弄得十分清楚詳細。
薛陵這兩日來親歷其地加以勘查,果然十分精確。
但現在他已踏入地圖中粗疏簡略的部份,他以超世絕俗的武功,飛越過深谷大壑,又攀
翻攀天峭壁,這些都是至為險阻凶危的路途。
但如若不是這樣硬闖,則必須穿越連綿數十里的古森林。
在薛陵來說,固然不愿穿過森林。
在山區的土人而言,也不敢闖入這些暗海也似的大森林中。因此之故,那遼闊的山區的
腹地,亙古以來,直是未有人跡。
他忽然發覺地勢漸降,雖然仍是山勢起伏,陵谷森林,把這從無人知的廣大地區分隔為
無數零星區域。
但若論道路,卻好走得多了。
此外,還有一點最奇異的,便是他越走越覺得和暖,到後來簡直感到燠熱,不得不脫掉
短襖。
他來時已有充份准備,所以短襖脫下了,里面仍有山村土人那種單衣。
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短襖埋在泥土中,假如離開之時,經過此處,便順手帶走。如是從別
路出山,亦不致遺下痕跡。
數里之後,他折入一座山谷中。但見此谷甚是廣闊深遠,中午的太陽直射下來,熱氣蒸
騰。
薛陵在茂草中行走,身形一直以樹木山石掩蔽,甚為小心。
但現在他發覺有一個大大的困難,那就是毒蛇很多,每一步都得當心,免得踩在蛇身上
。
由於有些毒蛇身上的顏色與草叢泥土十分相似,實在十分難以看出。
本來以薛陵的一身武功,實在不必害怕什么毒蛇。
因為以他的靈敏無比的反應,縱是踏在毒蛇身上,亦能及時躍開,不會被蛇咬中。
不過問題卻是在於他目下所處的環境特別,假如他踏中毒蛇之時,恰好有萬惡派之人出
現,這時候他躍起的話,不免暴露出形跡。
如不躍起,硬挨毒蛇一口,可就不知道受得了受不了?
其次,有些毒蛇不是用咬,而是噴出毒汁毒氣,這當然比咬的速度快得多了。
但須沾些少許,毒力從毛細管侵入,足以致命。
還有須得考慮是有些奇怪毒蛇不咬人,也不噴毒,用身子卷纏敵人,然後才緊緊絞勒,
或是咬噎敵人。
這一類的毒蛇多半身子極長而又幼細,雖然踏中了,也很難感覺得出,直到發覺腳下一
緊,被毒蛇纏住,卻已來不及了。
像鐵線蛇就是這一類的代表。
總之,他雖是一身武功,亦不易應付這等無聲無息的偷襲暗算。因此他每一步落下,都
極為小心。
這一來速度更慢了,不過他已隱隱發覺此谷有人穿行過的痕跡,是以毫不心急,反而更
為小心了。
好不容易走上一座長滿了古樹的坡頂,向那邊一望,不覺吃了一驚,原來在那邊數十丈
外,有一道岩石峭壁,壁下是一大片灰白色的石地,寸草不生,總有數十畝方圓,驕陽晒炙
在這片石地上,反射出眩目的光線。
他單單是如此遠望,便可以想像到那邊一定酷熱難當。那些石地大概可以烤熟肉類。
然而石地上卻有四排屋子,都是用石頭砌成,既矮而又沒有通風的窗戶。
任何人躲在屋中,相信不到一柱香工夫,定必活活悶死。
自然這四排石屋都有人居住,他才會想到難以置信,甚且有些人還躺在屋外的石地上,
赤裸了身體在晒太陽。
薛陵目瞪口呆地望了一會,猛然大悟,忖道:「是的,這一片石地必有古怪,大概是看
上去似乎很熱,但其實石質冰冷異常。所以那些人都盡量借太陽取暖。」
他自覺已找出答案,這才縱目再向別處瞧看。
只見一條石路,由石場的東端,蜿蜓穿過草地樹林,竟不知道通往何處?
薛陵略一相度地勢,便小心溜下林坡,掩近查看。
這時可又發現山坡的這一邊,根本見不到一條毒蛇。
他暗自點頭,忖道:「假如有人想逃出此谷,單是這一大片布滿了各種毒蛇的地帶,就
休想有活著通過的機會了。」
這時他已掩到近處,目光透過石地和那些晒太陽取暖的人,只見那四排石屋,每一排都
間隔為十多間,有些門口邊坐得有小孩子,俱是赤身露體。
那些在曝晒太陽的人,亦俱是裸體,其中有男有女,再加上有些小孩子,可見得這兒一
共是數十戶人家。
他仔細查看過這些石樓,每一間只有前門和後牆的一扇小窗,可供透光透氣。
當他轉動目光查看那些晒太陽的人之時,便又大吃一驚,推翻了早先認為這片石地十分
陰冷的想法。
因為這些人身上都汗光閃閃,他眼力奇佳,是以相隔雖遙,仍然瞧得出有些人身上起著
水泡,宛如被燙傷的一般,又有些人身上似是烤得太熱而焦裂,血汗交錯,看上去既惡心而
又可怕。
但大多數在烈日之下,仍然盡量伸展身體,以期晒到更多的太陽。
他們口中卻微微發出呻吟,卻使人分辨不出是痛苦抑是舒服。
這些人都差不多是一對對分別相隔,每一對彼此之間,不但不交談,還仿佛大有戒心,
使這氣氛既悶熱而又恐怖。
薛陵除了細細審視那些男人的身體之外,目光總是盡量躲避那些女人的裸體。
不過他仍然發現很足以奇怪的事,那便是這些女人雖然都披頭散發,容貌難測是美是丑
,可是她們都擁有丰滿動人的身段,以及白暫的皮膚。
薛陵對這兒的景象是既納悶而又厭惡,恨不得立刻離開。
尤其是他這刻距石地只有數丈,陣陣熱浪侵襲過來,雖然可以運功抗御,但倒底甚是難
受。
他忽然生出乾渴之感,四面一望,似乎沒有水源。
當下忖道:「這些人不分男女,都遍體冒汗,假如沒有大量的水份補充,只怕支持不了
多久。」
忽見其中有一個男人,離開他自己的伴侶,佝樓地走到另一對男女身邊,蹲下來跟那個
男人說話。
這本不足奇,但薛陵在這一邊瞧得清清楚楚,但見那個走過去的男人,一面說話,一面
籍身形阻擋對方目光,伸手在那個女的裸體上亂摸。
從他們一對對的情形來看,又有些小孩子,似乎皆是夫婦。
因此這個男人一面與那丈夫說話,一面又調戲侮辱人家的妻子。
這情形落在薛陵眼中,使他不由得怒氣陡生,真想上去打他几個耳光。
那個女的攤開身子,任得別人捏摸,竟不作聲。
四周的人有不少都能瞧見,但也沒有一個加以理會。
如此過了片刻,那個女的大概是被挑逗起欲火,突然跳起身,往石屋跑去。
這個男的也急急起身追去,撇下那個丈夫,不加理會。
只見這對男女都進入同一間石屋內,外面那個做丈夫的,揮拳怒叫,卻沒有起身追去。
薛陵又為之大惑不解,忖道:「早先那個男子勾引人家的妻子之時,還曉得用身子阻擋
著那丈夫的目光,可見得他并非失去理智,但其後卻又毫不掩飾的追去,這豈不是前功盡廢
?假如根本無所謂的話,開始之時,何須設法掩飾?這真是太奇怪了。」
此外,他又感到奇怪的是一個人在這等酷熱流汗的環境之下,如何尚有欲念?再者,他
們都能行動自如,既是如此酷熱煎熬,何不走出石地外,找一處樹蔭納涼?何必還留在那兒
?
他心中的疑問實在大多,左思右想,東張西望,不覺已耗去一盞熱茶工夫。只見早先那
對男女,先後從石屋中出來。
他們離開石屋,就各自分手,回到原來的位置。
薛陵此時已認為這些人大概全然不在乎這等淫行,是以也不用去注意。可是當石地上已
沒有人走動,那個丈夫忽然起身,也是佝樓著向那勾引他妻子的男人走去。
薛陵忖道:「他一定也去勾引那人的妻子,以作報復。如若他們是這等行為,實在教人
看了惡心。但見那個丈夫走到那男人身邊,那男子動都不動,四肢舒展,似是已沉酣大睡。
那個丈夫在旁邊瞧了一會,隨即撿起一塊石頭,猛然向對方面門砸擊。那男子發出慘叫之聲
,卻不反抗,任得對方拿石頭一下一下的砸擊面門,霎時間血流滿面,景象殘忍可怖。卅九
四下的人直到這時,才稍為有點反應,微生騷動,那男子慘叫之聲,隨著石頭落下而發出,
不絕於耳。大概慘叫十四五聲,這才漸漸低弱,終於不聞聲響。但那個丈夫還拿著石頭猛砸
,狀類瘋狂。其他的人也漸漸騷動起來,都發出奇怪的叫鬧,宛如一群野獸。薛陵居然悟出
這一群裸著身體的男女,乃是被鮮血和慘叫之聲所刺激,生出了反應。不久,全場六七十人
都鬧了起來,男的佝僂著身子,互相斗毆,女的則各自亂扭亂叫,使人有如置身在一大群瘋
子當中一般,足以使正常之人,也變瘋子。薛陵趕緊運功收攝心神,這才使自己冷靜如常。
卻見那個拿石頭砸死對頭的丈夫,這刻已躺在石地上,動也不動,竟是已昏沉睡著了。在石
屋那邊的小孩子也發出尖厲的狂叫,鬧成一片。石路上旋即出現了四個赤身大漢,每人挑著
兩只大桶,健步如飛地奔來。這四名赤身大漢一共是八只大桶,都把扁擔壓彎,可見得水桶
甚是沉重。他們奔入石地,放下水桶,望著這一片混亂的情形,都放聲狂笑不已。忽然有人
大叫道:「水……水………」
頓時間七八十人都先後叫喊著:「水………水……并且停止了互毆,女的停止了扭滾,
個個竭力高叫。」水………水………「之聲,響成一片,叫得人心煩意亂。那四名赤身大漢
齊齊退開,其中一個引吭叫道:「這兒有的水,來吧!」
那七八十名裸體男女,都蜂擁而去,拚命擠向水桶。
頓時又亂成一片。
薛陵但覺喉乾口渴,心中想現身出去,搶几口水喝。
他當然不致於失去控制,甚且還發現那名赤身大漢,遍體如雨,一個個都直舔嘴唇,大
有乾渴欲飲之意。
不過他們面上又露出畏怖之色,反而退得更遠。
薛陵暗自點頭,忖道。
「是了,這八大桶清水必定大有古怪,想那萬孽法師既以藥物之道稱絕天下,這些清水
之中,一定混攙著奇異的藥物。那四名大漢都知道內情,因此雖然十分乾渴,也不敢飲用。
這時許多對男女都飲過清水,安靜下來,各自回去晒太陽,不久,都恢復了秩序,仍然是一
對對的散臥各處。這么一來,這一大群人當中,就有一個女子變成單獨無伴。但見那四名赤
身大漢,匆匆忙忙的挑起水桶,走向那四排石屋,把桶內清水給那些孩子們飲用。他們把水
桶放下,齊齊回身走向那個滿面血跡的男子,其中兩個突然迅即抬起尸體,急步向石路奔去
。剩下的兩人,楞了一下,四道目光,落在靜臥地上的女人身上。他們一直喘氣和舔著咀唇
,那是自從眾人爭水以來,便即如此。顯然他們都因酷熱而十分乾渴,加上眾人爭飲,使他
們也強烈的想飲水。他們雖然已自制不去飲水,但喉中乾渴更甚。薛陵見他們都望著地上那
個單獨的女人,面露猶疑畏怯之色,甚感奇怪,正在轉念猜想其中原故。忽聽其中一個大漠
乾澀地道:「喂,老李,咱們合力把這妞抬回去交差吧………」
老李應道:「這個自然,但黃老三你可得當心點,千萬別昏了頭,胡作亂為。」
黃老三喘氣道:「我還好,你覺得怎樣了?」
老李也喘著氣道:「俺還支持得住。」
薛陵聽了他的對話,全然弄不明白他們話中的含意。不過他很快就懂得了,只因老李和
黃老三一同伸手抬起那個裸婦之時,老李突然怪叫一聲,猛然奪過那裸婦,向石屋那邊奔去
。
黃老三追了几步,一交跌倒,爬起身時,老李已奔入屋內,不見影跡。
黃老三用力地甩甩頭,似是想使自己清醒一點,然後軟弱無力地站起身,蹣跚行去。
薛陵十分小心地注視著,只見黃老三一踏上石路,頓時腰肢也挺得直了,全身似乎也恢
復了不少氣力,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不久,老李和那裸婦出來,他已佝僂著身軀,雙目神光散亂,與她走到石地上,便挨著
躺下。
石地上數十對裸體男女,都入了夢鄉一般,無聲無息。
此時那個老李也和其餘的男人一樣,毫無分別。假如薛陵沒有親眼見到這一幕,必定以
為老李早就是這群狂人之一。
他恍然地想道:「敢情黃老三和老李都知道必須抑制飲水和女色的欲念,所以他們要抬
走那裸女之時,都互相警惕。但老李終於忍熬不住,自陷死地。他之所以忍熬不住,必是與
這片石場上的酷熱有關。這一點可從黃老三一踏上石路就恢復氣力的情形看出來。」
薛陵但覺自己似乎已不是在人世上,而是置身在一個奇異狂亂的國度中。他暗自忖道:
「假如老李他們早就曉得有這等危險,何以肯潛入這片石場,讓那酷熱之氣侵襲?啊,對了
,一定是有人發布命令,他們不敢不遵從………」
他警惕地四下查看,但見那條石路蜿蜒而去的那一邊,十餘丈遠有一片斜坡,灌木密布
。
假如有人停身在坡上,果然不必費力就可以見到這石場中的情形。雖然不能看得十分細
微真切,但既然早就曉得這些狂人們變亂的情況,自然不必近觀,即可知道將發生什么事情
。
那個發布命令的人,只須見到有人起身挑逗別人的妻子或伴侶,便下令准備送水。至於
老李等四人是如何挑選出來擔任這趟差事的?薛陵當然無法憑空臆測,必須設法查看明白,
方能得知內情。
他本想到石場上親身體驗一下,但又怕被隱身斜坡上的主持者看見。
當下相度地勢,看准了隱蔽身形的地點,先行後退了七八丈,這才繞道向石路那邊掩去
。
他不慌不忙的慢慢向前淌,因為目下最重要的是不可驚動對方,免得萬孽法師有了准備
。
他沿著斜坡往上移動,不久,已到了高處,但見一條石路的盡頭,乃是在坡頂一間寬大
石屋前面。
這間石屋甚是高敞,四面都開著窗戶,一望而知比底下石場上涼快十倍。
不過又可從屋內許多赤身大漢這一點看出仍然酷熱得很。只不過未達到使人昏亂的情況
而已。
薛陵遠遠望入屋內,只見里面少說也有二十多名赤身大漢,人人只在胯間扎著一條青布
,掩著私處就算數。
這些人個個彪悍健捷,動作間甚是爆燥粗魯,這原是炎熱中處得久的現象,不足為怪。
他們似乎都無所事事,有的瞪眼望住屋頂,有的在練飛刀或飛鏢,有些人在下棋,又有
人信口唱戲。
薛陵看了老大一會,突然大悟,想道:「這兒還不是那主持者駐足之地,待我掩近去再
查個明白。」
他身子向前一伏,雙足順勢一蹬,整個人像一支勁箭般,貼著地面迅射,既迅快無聲,
又不致於暴露身形。
霎時間已到了這龐大石屋外面,他籍著灌木枝葉的掩護,向窗內望去,目光無意中透過
對面的窗戶,這才發現那邊數丈處又有一座屋宇。也是石砌的屋,不過因修筑在古樹濃蔭之
下,整天都晒不到太陽。
這間石屋占地甚廣,卻是平頂,上面有人屹立眺望,大概可以從樹木間透視到下面石場
一眾狂人的情況。
薛陵暗自點點頭,打後面繞過去。
他的武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走動之時,不但全無聲息,同時快得如一縷輕煙,等
閑之人見了,也不知竟是有人掠過。
他快要迫近樹蔭中的平頂石屋時,忽見左方通路上有一個數丈方圓的水池,水聲淙淙直
響。
他停下腳步,左右張望了一下。斷定已沒有人,便躍到池邊,但見池水十分清澈,一望
之下,煩渴欲消。
他彎低身子,正要掬水飲用解渴,但見水面上出現他自己的影子,戴著竹笠,形狀大異
平時。
這使得他心中一動,忖道:「我喬裝改扮之後才淌入這萬惡派的腹地,何等小心從事?
目下如何這般粗疏,走到這四無遮蔽的池邊喝水呢?」
此念才生,另一念又起:「不對,我修習兩極神功,已有成就,能得不飢不渴,但這刻
卻口渴喉乾,大有一飲為快之心。這等情形,十分反常,須得再想想看,方可當真取水飲用
。」
他迅即退回樹叢內,凝眸尋思。他不想尤自可,這一動腦筋去想,竟不覺昏沉欲睡。他
大吃一驚,索性盤膝坐下,收攝心神,運起兩極心功。
這兩極心功乃是武林一大絕學,單是「寂滅」的境界,已不是一般高手所能達到的地步
,但在兩極心功中,此一境界竟只是初步功夫而已。
薛陵心功一運,幻象陰鬼完全消滅,恢復了空瑩明澄的靈台。
這時才曉得自己早已受到某種神秘的力量所侵襲,這大概是自從他踏入沒有毒蛇的區域
時就開始的。
他睜目四望,但見周圍并無異兆,當下忖道:「假如這一帶的地方,自然而然有這等神
秘力量,則我的蹤跡可能尚未泄露。萬惡派之人也許深信此地不會有任何問題發生,所以亦
放心大意,不甚警戒。」
雖然這推測如此樂觀和合理,但他終究不敢疏忽大意,悄然起身。小心翼翼地向濃蔭下
的石屋走去。
片刻間他已掩入濃蔭之中,頓時間感到遍體清涼,筒直有如在極悶熱的天氣中,跳入河
中一般。
石屋中傳出好几個男人談笑之聲,其中又夾雜得有女子口音。
薛陵一騰身已飛落窗邊,設法從窗隙窺入,但見這是一間寬敞的廳堂,靠內壁有一樓梯
可以登上屋頂。
屋內有兩個濃妝艷抹的美貌少婦,坐在一隅,低聲說高聲笑。
另一角則有四名大漢,都佩帶著刀劍,敞開了上衣,露出了健壯虯突的肌肉。
他們正在賭錢,雖然十分緊張,可是仍然壓低聲音,似乎怕驚醒了什么人一般。
在對面的牆壁有一道木門,緊緊閉上。
薛陵一望而知此地的首腦人物一定就在那房間之內,於是自己跟自己商量道:「我要不
要過去查看一下?但萬一那??竟是曾經修習過無敵神手的人,耳聰目明,竟發現了我的蹤跡
,我雖是不怕,但有違瓊姊之令,說不定誤了大局,這便如何是好?」
但他終於悄悄打後面繞了過去,這石屋後面花木茂盛,品種繁多,想是由于天熱地暖之
故,大多是南方的花卉,這刻許多種已盛開,??紫嫣紅,甚是燦爛悅目。
在一扇長窗下面,有一排芭蕉,翠綠的蕉葉迎風搖擺,不時發出沙沙之聲。薛陵心中暗
喜,忖道:「這一列蕉樹搖曳窗間,正是我偷窺的最佳掩護,縱然有點聲息,也將被蕉葉搖
擦之聲所掩沒。」
他心隨念動,人已如一縷輕煙般落在窗下,探頭向窗內望去,目光到處,只這一間比外
面的廳堂還要寬闊,各式家俱應有盡有,皆是極佳的質料手工,極盡富麗堂皇的能事。
薛陵在深山中行走了多日,觸目所及,山嶺樹木且不去說它,縱然有也山村人家,無不
簡陋異常。
因此一旦見到如此豪華的排場擺設,竟然是出現在這等深山之中,真是感到難以置信。
但見右前方靠著桌前面,一張虎皮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中年大漢。此人身材魁偉異常,
雖是坐著,也不比常人為矮。
在他的身邊也有四個白衣少女,都長得十分美貌,有的打扇,有的捧茶,有的削瓜切果
,團團轉地服侍著這個中年大漢。
這個中年大漢享受著這等艷福,卻似乎不在意。
他左目已眇,面上還有傷疤,左臂也齊肘斷去。
看他這副形狀,可以想像得到假如他脫掉外衣,身上一定還有不少的傷疤。
薛陵目力非同小可,相距雖是遠遠三丈,仍能查看出這中年大漢這些傷疤,皆是刀劍遺
痕。
在這一頭靠牆有一張羅漢床,床上一人盤膝趺坐,瞑目調息運功。
此人年紀甚輕,相貌俊美,身上的衣服甚是華麗。假如是在此地見到,定必以為他是什
麼貴介公子,在山中迷失了歸路。
那眇目斷手的中年大漢,一直很留意看著床上打坐的華服少年,似乎他的任務,就是查
明他用功的情形,隨時准備予以協助。
薛陵小心注視屋中各人,連那白衣少女們亦不輕易放過。
最後,目光停留在那華服少年身上,希望能從他呼吸運氣之時,查出他是煉的什麼功夫
。
瞧了片刻,便發覺這華服少年修習的敢情是極上乘的內功,境界也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
。
他大吃一驚,忖道:「假如萬孽法師已訓練出一批這等造詣的高手,則瓊姊這一次攻打
洪爐秘區的計划,只好迅即更改,免遭覆己的悲慘結局了。」
這華服少年的造詣,居然能使煉成了「兩極心功」的薛陵,也感到十分辣手,其厲害可
想而知了。
那眇目斷手大漢突然間一揮手,四名白衣少女立刻放下手中各物,迅即從衣內拔出一口
短劍,長僅數寸,形式如一,鋒刃上閃耀出寒光。
她們也都凝神向那華服少年望去,薛陵瞧得情楚,但見這四名白衣少女,眼神中都流露
出憐惜不忍之色。
那中年大漢低聲道:「你們過去排列在床前,聽得我的喝聲,便送一劍在他手中。」
那四名白衣少女迅即依令奔去,動作輕靈迅快,一望而知她們的一身武功,已經是不可
多見的了。
她們像屏風一般遮列床前,卻見那華服少年美如冠玉的面上,已沁出了顆顆黃豆般大的
汗珠。
此是修習內功時,過于急進,以致生出走火入魔的危險時的現象。那些少女們都是修習
過武功的,自然一望而知,盡皆泛現關切擔憂的神情。
其中一個白衣少女突然以左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條手絹,那意思是替華服少年拭去面上
汗珠。
但她的手絹才一取出,「嗤」的一響破空之聲起處,一根鋼釘已釘在她左肘上,使她左
臂完全失去轉動之力。
這一口鋼釘,乃是後面的中年大漢所發,兩下相距遠達兩丈七八,但仍然奇准和勁道十
足。這等暗器手法,在武林之中,已可以自成一家了。
薛陵見那中年大漢露了這麼一手,頓時對他重新估計,認作勁敵。
只聽那中年大漢獰笑一聲,道:「死丫頭竟敢擅自作主取用手絹,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
那白衣少女兩鬢間滾滾滴汗,顯然那枚鋼釘使她生出奇疼攻心,但她既不能移動,也不
能作聲,倒像是十分倔強地忍熬這陣陣奇痛。
床上的華服少年身子一陣顫抖,汗下如雨。
薛陵覺得十分奇怪,想道:「他既是修習這等極上乘的內功,造詣極為深厚,怎會突然
問陷入走火入魔的險境?但這還罷了,如果那中年大漢是護持之人,這刻應當出手以本身功
力助他度過險關,何以反而命人送劍前去了?」
正在大惑不解之時。那華服少年猛哼一聲,睜開雙眼,說道:「莫教習,弟子已感到不
支啦!」
莫教習那只獨眼眨都不眨,大聲道:「那么你只好使用神劍刺體大法,試著阻止魔火焚
心!」
他聲音之中,含有歡悅之意,似是因為那華服少年得到這等遭遇,使他感到十分快意一
般。
那華服少年一伸手,立時有一柄短劍送到他手中。
他倒轉著捏住劍柄,猛可一縮手,劍尖已刺入大腿外側,登時鮮血噴濺,把褲子染紅了
一大片。
只見他迅即拔劍,順勢五指一松,那柄短劍發出「??」的一聲,光芒一閃,已刺入那個
送劍給他的白衣少女的心窩。
那白衣少女登登登連退六七步,雙手掩胸。滿面皆是淒慘而又惶惑之色,悲聲叫道:「
龐公子,你為何對賤妾下手?」
話聲甫歇,已等不及對方回答,噗一聲跌倒地上,再也不能動彈了。
在外面窺看著這一幕的薛陵,心中也橫亙著這個疑問,暗想:「奇怪,他為何自傷之後
,又向那少女下手?」
那華服少年口中發出喘息之聲,過了一會,這才平復下來,目光中恢復了活力神采,緩
緩移到地上那白衣少女的尸體上。
薛陵看得清楚,但見這對目光之中,全然沒有半點歉疚或悲痛的意味,反而顯得十分冷
漠,毫不關心。
華服少年的目光再移到那眇目斷手的中年大漢面上道:「莫教習,弟子還沒有失去信心
。」
那中年大漢發出冷酷得意的笑聲,道:「好極了,我一定盡力幫助你。」
他接著下令那些白衣少女搬走尸體,那個被鋼釘釘住手肘的少女,一起下鋼釘,就能行
動如常,片刻間她們都從另一道門戶退了出去。
莫教習的獨眼中射出殘忍的光芒,道:「龐老弟,你只要保持信念,咱們縱是耗上二兩
百個女孩子的性命,也不吝惜!只不知你一刀甩出去之時,心頭有何反應?此是十分重要的
關鍵,須得從實說出,以便我斟酌,另行布置。」
龐公子道:「不瞞莫教習說。弟子這一刀刺傷自己之時,神智一清,魔火立退。但如若
不是順手一刀刺死了她,我心中的一股戾氣就沒有法子完全宣泄了。」
莫教習頻頻點頭,龐公子只停歇一下,又道:「當她慘叫之時,弟子但覺這聲音美妙絕
倫,四肢百體,酣美舒暢之極,唉!這種感覺一定不對。」
莫教習大笑道:「什麼?你簡直太對了,我將把這情形向上面稟報,我猜老山主一定很
高興選中了你。」
龐公子訝道:「這卻是何緣故?」
莫教習道:「你投入本派之時,當然不會忘記那『登堂十大關』的考驗吧?這十大關都
是考驗你天性中的能力和誠意。例如要你連殺十個嬰兒,卻不許詢問理由。這一關你毫不困
難就通過了,在你的個人檔案中,評價甚高,因為那不但考驗出你對本派命令的無條件服從
,同時這冷酷殘忍的天性,更為上頭所激賞!不然的話,憑你武功底子如此之差,年紀略略
超過了一點,但仍然選中你修習本派無上心法,要使你在短期之內,得到大成就,這便是一
切答案了。」
那華服少年泛起了滿足得意的笑容,但看起來仍然很俊美。薛陵看了,心中不禁暗罵他
是魔鬼的化身。
莫教習又道:「你必須保持堅強的信心,務必修習得成無上武功,到那時候,天下的美
女,都任你享用,天下之人,都任你殺戳。只要你感到快樂,那就行啦!切切不可披世上那
些道學先生們立下的教條所欺騙,那些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話,都狗屁不通之極。我們只
須服從山主的命令,除此以外,任何人皆得而殺之!」
龐公子連連點頭,道:「太好了,莫教習,你猜我出山之後,第一個想殺的人是誰么?
哈!哈!那就是我的父親!他一輩子對我嚴厲不過,所說的話,我一聽就想嘔吐,簡直恨死
他了。」
莫教習道:「很好,你先殺了他,再做一番事業,定必很快就可以崛起於咱們萬惡派中
。以我看來,你真可以闖一番事業。」
龐公子道:「什么事業呢?」
莫教習道:「你長得一副漂亮的容貌,定必可以做一個最成功的脂粉魔王,專門使天下
女子心碎,哈!哈!那真是太有意思了,你把那些愛上你的婦女一一蹂躪之後,又一一丟棄
,她們此後有的為你自殺,有的墮落在風塵中,有的削發出家。」
屋內升起兩個殘酷可怕的笑聲,薛陵激得熱血沸騰,几乎按捺不住就要破窗而入,殺死
這兩個惡魔。
但他忽然冷靜下來,因為莫教習開口說話,這話的內容又很有意思之故。
莫教習說道:「龐老弟,你真是罕有的人才,須知我自任教習一職以來,已奉命訓練過
許多人,但像你這等天性殘忍的,還是第一個,假如我能助你成功,那時老馮老郭他們就不
敢在我面前神氣了。」
龐公子道:「莫教習您已訓練過多少人?」
莫教習屈指一算,道:「五年以來,大約總有一百三十人以上了。但他們都不是材料。
連像我這種中等資質的人也沒有過。」
龐公子道:「一百多人都沒有一個能成功的麼?他們如是失敗了,便變成奴隸是也不是
?」
莫教習道:「有一大部份是變成各區的奴隸,但有些則是我氣不過,把心肝都掏出來吃
了!但你和他們不同,你大可以放心。」
他發出令人汗毛都豎起的笑聲,又道:「假如你失敗了,我將教屬下之人日日用毒刑收
拾你,每天我斬你一只手指或挖一塊肉燒熟了吃,直到你全身的肉都吃光了為止!」
龐公子也不禁為之失色,道:「莫教習為何這般的恨我?」
莫教習道:「因為你是我五年來資質最佳之人,我一定要你成功,不然的話,我這教習
的地位也保不住了,大概會派去看管那些污穢的畜牲,哼哼!這都是管人事的老黃跟我過不
去,才一直派些愚劣之人給我訓練,這老小子早晚得死在我手中。」
龐公子思忖了一陣,才道:「弟子一定盡力去做,只不知您剛才說的老馮老郭是誰?」
莫教習道:「他們么?目下已升為副總數習了,他們都訓練出無敵絕藝的高手,但這有
什麼希奇,只要分得到這種人才,還不是可以成功,這有什么好希罕的?倒是你和他們都不
同,你底子太差,年歲又稍大了一點,所以我不能按步就班的讓你修習武功,必須使用速成
之朮,不然的話,這等上乘內功怎會生出危險呢?但話說回來,如若用正常的方法,你一則
不易煉得成功,二則又得等個十年八載之久,諒你也不會愿意。」
龐公子道:「若是要十年八載之久,我寧可情愿冒險一拚。莫教習獰笑一聲,道:「我
知道你心中已打定主意想到藝成之後,取我性命,但你將要感到失望,因為本派手段奇奧繁
多,除非得到老山主同意,你決計不敢動手,否則你就先將自負惡果!這話你信不信也不要
緊,等你煉得成功之後再說。」
此時薛陵已立下主意,所以變得十分冷靜,等候著機會。他的主意是從莫教習的話中,
觸發出靈感。
他們談到這兒,莫教習一鼓掌,就有兩個白衣少女進來,手中捧著食物和湯水。莫龐兩
人,一人一份,各自取過盤子,遙遙對啖。
白衣少女送過食物,就退了出去。
莫教習道:「這些丫頭們不壞吧?你莫瞧她們皆是十八九的妙齡女子,但其實有些已三
十多歲,而有些才十二三歲呢!」
龐公子驚訝地抬起頭,問道:「她們怎會出如此巨大的變化?」
莫教習道:「她們都是老山主的試驗品,老山主精通醫藥之道,天天研究,為了証明藥
方,當然要找人來試驗,我只要把你們訓練成功,老山主一高興之下,或者就賜給我眼睛和
手臂,使我不再是這般殘廢之身。」
龐公子小心翼翼地探問道:「您身上的傷殘是誰給弄的?」
莫教習獨眼一睜,道:「還有誰能傷咱們萬惡派之人?當然是我自己給弄的?」
他指指對方,又道:「你如果再有次過不了關,可就差不多也變成我這般模樣了。」
龐公子摸摸大腿的傷口,登時完全明白了他的話。敢情他使用這等傷殘自己的手法,以
抗御魔火焚心之禍,這情形定然是一次比一次厲害,再來几次,身上的傷痛已不生作用,無
疑會鬧到斷手挖目的地步了。
他面上的驚色一掠即逝,接著仰天放聲大笑,道:「原來如此,但設若能煉成絕藝,瞎
了一只眼睛又有什么關系?」
莫教習連連點頭道:「可教,可教,真是吾道中人!據我所知,大凡是你我這等心性之
人,一定是出身於犯罪世家,父母親祖先皆是窮凶極惡之輩,但你卻出身於書香世家,真是
咄咄奇事!」
龐公子道:「那也沒有什么好奇怪的,依弟子看來,我那父親雖然讀書做官,但他背後
做盡了不法之事,貪贓枉法,強占良家婦女等等,說之不盡!他的方法比別人高明,受害之
人,根本有冤無路訴。比起一般的盜賊凶惡得多了。」
莫教習恍然道:「有道理,據說老山主派了不少人到世間去做官,我一直以為這些人是
斂刮財物支持本派,或是探聽種種消息之用。誰知這里面學問大著呢!那就怪不得你的心性
這么適合本派的條件。」
這兩人越談越投機,大有相逢恨晚之慨。
不過他們決計不是一般深厚友情的味道,而只是臭味相投而已,骨子里依然有一種敵視
。
此是源出於他們邪惡的天性,那怕是至親至好之人,也想加害以滿足他們殘忍的欲望。
過了一會,莫教習說道:「時間差不多啦,你且推窗向山下瞧瞧,然後我再解說一些道
理與你聽聞。」
那龐公子下地走去,推開前窗,但覺薰風扑面,陣陣樹木泥土的氣息送入鼻中,大有盛
夏時的意味。
他放目望去,但見山坡之下,那四排石屋全都映入眼帘。石地廣場上,那許多對赤身夫
婦,亦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瞧了一陣,頭也不回,說道:「這些人可都是夫婦么?為何都不穿衣服呢?」
這正是薛陵也想知道的疑問,是以豎起了耳朵,凝神聽去。
莫教習道:(這兒叫做小洪爐,那兒的人,皆是老山主曾經喜歡過的手下,雖然後來犯
過遭謫!但仍然遣到這比較好的地方,如是大洪爐或者是赤炎煉獄之內,那個罪就受大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些人几乎皆是夫婦,只有很少數不是!而他們都犯有同一毛病,
那就是太重視妻子的貞節,殊不知人性皆同,不分男女,都愛新奇刺激,喜歡雜交。他們一
旦發現妻子不貞,就加以制裁,這是最愚不可及之事了。」
龐公子瞠目道:「這又有何不對?」
薛陵也聽得迷迷糊糊弄不明白。
莫教習道:「根據老山主的看法,這氣候與每個人的性情都有極密切的關系,越是炎熱
,犯罪作惡之人越多,所以老山主特地設置了這一區小洪爐,以供試驗。」
龐公子面現迷惑之色,想了一想,道:「也許很對吧?我不知道。但我卻記得每當天氣
悶熱之時,我的心情也跟隨著煩燥起來,不知不覺會做出種種奇怪之事。」
莫教習獰笑道:「例如一些什么事呢?」
龐公子道:「那可說不定,有時我把貓狗禁在密室之中,讓它們打個落花流血。有時則
挖掉她們的眼睛,看著她們在室內哀嗚亂奔,便十分快意。」
他回頭望了對方一眼又道:「有時我窺看女人沐浴更衣,我喜歡故意弄出點聲息,讓她
們發現有人偷窺。那時她們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
薛陵聽了這些極是邪惡之言,心中忍不住連連咒罵。
但他仍然沉住氣,并不出手。
莫教習道:「天才,真是天才,虧你怎生想得出這些有趣的玩意兒?不過你可以繼續往
下看,這几十對夫婦,當小洪爐的氣候太以炎熱之時,他們都昏昏欲睡,心靈麻木不仁,完
全沒有活動的能力,根本不想做任何事情。」
龐公子道:「這倒是真的,天氣太熱了,什么玩意兒都提不起勁,連煩燥也感覺不到。
」
他懷疑地望了一陣,回頭道:「但這樣安排,有何用處?」
莫教習道:「你繼續往下看。」
龐公子瞧了一會,突然道。
「噫,有一個男的爬起身!啊呀,他根本站不直身子。」
莫教習道:「這個人體內的藥力發作了,這種藥力可以抗拒炎熱,因此,他已恢復了體
能,只比平常弱一些,但這是指心智而言,他的智慧只及於眼前之事,不會溯憶過去,亦不
能推想未來。」
龐公子道:「他四下張望,對身邊的裸婦不感興趣,卻移步走到右側的一對夫妻身邊,
開始挑逗那個女的。」
莫教習接口道:「你小心看看,那個男的身體的影子,是不是投在對方那個丈夫身上?
」
龐公子道:「正是如此。」
莫教習道:「那么有得瞧了,他的影子將使那丈夫減去不少炎熱,所以體能恢復了一點
。此時,他當必已發現自己的妻子與別人調情,因而心中充滿了憤怒。」
龐公子道:「理應如此,但這設計太巧妙了。」
莫教習道:「還有更巧妙的呢!他的憤怒,化作保衛自己的本能,使他不再怯懦,你當
必還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暴戾的氣候中,大多數都變成了懦夫,雖然也有暴戾的行為,
但內心仍然十分怯懦,而沒有緊張的進取心!只有貪婪、妒嫉、苟安等性格。」
龐公子道:「這倒是弟子第一次聽到的奇怪道理。」
莫教習笑道:「大凡是暖熱之地,人們不須太多的衣物防御寒冷,而地土肥沃,所獲甚
易。因此之故,人們的進取心薄弱,性格也絕大多數是懦弱的,多以詭計陰謀害人,你懂了
沒有?」
龐公子事實還不大懂,卻點頭道:「懂啦,但這便又如何?」
莫教習道:「那個做丈夫的感到自己體力有限,所以盡管憤怒,但仍然忍抑著裝作昏睡
不醒。等到奸夫淫婦苟合之後,你自己看看結局吧!」
龐公子感到十分刺激,興奮地遙望著石場中的情形。這一幅景象,薛陵早已親眼目睹過
,所以腦海中已可以幻想得出,無須觀看。
龐公子突然叫道:「有趣,這一對奸夫淫婦已奔向石屋了!奇怪,他們難道不怕人家看
見麼?」
莫教習道:「那倒不是,這是因為他們曉得在烈日之下,很不好受,所以回到屋中。其
實屋中溫度之高,一點也不遜於烈日晒炙。」
龐公子已沒得看了,目光開始瀏覽那些裸婦,看得津津有味,說道:「這些婦人們身材
真好,等我功夫煉成了,定要………」
四十
莫教習道:「她們不但身段好,更是身經百戰,經驗丰富,包管你回味無窮。只等你功
夫煉成,本山地域之內,但凡是女的,你見了都可以飽饜所欲。」
龐公子道:「本山有沒有女弟子?」
莫教習道:「當然有啦!但除了一些修習特別功夫,所以不能破身,也不喜這件事之外
,其餘的人,甚至是老山主的姬妾女兒們,皆可狎玩。」
龐公子大訝道:「什麼?老山主的姬妾和女兒們?誰有這等膽子侵犯她們?」
莫教習獰笑道:「不錯!那得瞧瞧你有沒有這等膽色了,聽說這些絕色美女們個個都淫
蕩非常,能在一夕之間,把很健壯之人變為枯骨。」
龐公子道:「這實在很驚人,也許她們都精於陰陽探補之朮,那自然沒有人敢招惹她們
了。」
莫教習道:「那也不然,燈蛾扑火,自焚其身,人類中亦有許多具有這種性格,所以死
在那一批絕色美女身上之人,天天都有。」
龐公子突然訝道:「既然天天有人送死,這山中那得有這麼多的人呢?」
莫教習道:「你倒是很精細之人,要知本山地域廣闊,在那大洪爐和赤炎練獄之間,有
一座城鎮,居民多達萬餘戶。熙攘往來,買賣交易,一如外間。這些人品流復雜,籍貫包括
全國各地,每年增加的人口,几乎殺不盡,何況還時時從外面運大批的人進來。」
龐公子道:「這真是越聽越出奇了,這個市鎮可有名稱麼?」
莫教習道:「這座城鎮之內,惡行層出不窮,所以稱為『罪惡城』,由於周圍數十里皆
是懸崖峭壁,只有一條通路,所以任何人的出入,皆受限制。若非城主許可,一概不能離開
。任是最有本事的大罪犯,亦沒有法子飛越出去。那兒耕種、作工、開館子、賭場、妓院等
各式各樣的行業全有,氣候十分和暖,真可算得是人間樂土。」
龐公子神經質地道:「果然太好了,我若練成了功夫,在那罪惡城中,可以雄霸一方,
肆意作樂。︱莫教習道:「你得立下大功,老山主才賜予這等機會,但也不過是一年半載而
已。誰不想到那兒去當城主呀?」
龐公子道:「這話甚是,啊!那一對奸夫淫婦出來啦!」
莫教習道:「你猜會有什麼結果?」
龐公子道:「弟子猜想那做丈夫的如果有氣力的話,這刻就可以起身打一架,或者把那
奸夫的妻子也勾引一次,以作報復。」
莫教習道:「你等著看吧!」
過了一會,龐公子道:「果然他趁奸夫睡著之後,去勾引對方的妻子,哎!原來他拿石
頭砸死那奸夫,好痛快,這等把戲虧得老山主如何布置的?」
莫教習道:「現在由几個犯了過失的本山部屬,拿水送去,并且收埋尸首,命令中規定
他們得把那女的帶回來。那一個辦成功這件差使,他就得到赦免,還可以占有那個女人。」
龐公子訝道:「此舉何難之有?」
莫教習道:「他們雖然有備而去,又飲下大量的冷水,方敢行動。但踏入那片廣場後,
很快就被那炎熱的溫度所征服,所以他們動作都要快。」
他停頓一下,又道:「同時那些女人也是莫大的威脅,誰要是熬不住焚身的欲火,動了
其中任何一個女人,頓時變成其中之一。假如他不被妒嫉的丈夫殺死,我就遣送一個女人給
他做妻子。」
龐公子道:「他們如若辨到了任務,卻賜給他們一個殘花敗柳的女人,他們誰肯要呢?
」
莫教習道:「此是火中取栗之事,當然很燙手。至於那個女人,我早先已說過,他們皆
是奇貨,男人們只要碰過她們一次,就舍不得丟掉了,這是人人皆知之事,故此雖然本山女
人甚多,但這一批才是女人中的女人。」
龐公子突然壓低了聲音,道:「那麼比起老山主的姬妾或女兒們又如何呢?」
莫教習狡笑一聲,道:「沒有人能在那些美女懷中活過一晝夜以上,所以若要比較,恐
怕只有老山主一個人知道了。」
龐公子意味深長地唔了一聲,過了一會,才道:「老山主的姬妾也還罷了,但他老人家
的千金們,難道都不打算出閣的麼?」
莫教習笑一笑,道:「天知道她們有什麼想法,總而言之,她們都是蜘蛛精,你見過蜘
蛛交尾沒有?那才好看呢,雄蛛體積都比雌蛛小,一交完尾,多半被雌蛛吃掉。」
龐公子笑道:「但仍然有不少沒被吃掉的呀!」
莫教習面上掠過不耐煩之色,道:「我懶得跟你羅嗦了,你已瞧過底下的一幕精彩好戲
,可曾領悟到什麼道理沒有?」
龐公子沉思片刻,才道:「弟子資質愚鈍,難窺其中奧妙。」
莫教習冷冷道:「你當然看不出任何道理了,這是因為你腦中塞滿了各種欲念,而這些
欲念,正是你修習上乘內功最忌之事,各式陰魔,到時群集環攻,你能幸逃一死,已經很不
容易,更莫說想要修習成無上神功了。」
龐公子凜然道:「教習訓誨得是,弟子自應勘破此關,務求有所成就,方可肆志行事。
莫教習見他十分穎悟,禁不住泛起了欣慰的笑容,道:「這就對了,現在咱們開始吧!」
他一鼓掌,又有四名白衣少女進來。其中有一個是新補上的,她們依令取出短劍,排立
在龐公子榻前。
薛陵用心思索一個問題,那就是龐公子何以取劍自傷之後,竟要順手殺死一名白衣少女
?
他回想起早先的情節,一點也不敢遺漏。
但直到他從頭再想第三次之時,突然恍悟,忖道:「是了!這龐公子天性之中有一股戾
氣,是以當他受到了挫折,戾氣大量積聚於心中,如若不設法泄去,難以恢復如常。哼!哼
!這等惡暴之人,今日竟撞在我手中,焉能容他活命?」
他瞪大雙眼,窺視著屋內的情形。
但見龐公子依照莫教習的指點,一一照做。
片刻工夫,已經入定。
薛陵細加觀察,但覺這龐公子的資質稟賦,都屬上乘之選,假如不是如此邪惡之人,可
真是值得助他成功的。
但現在他必須把他毀滅,以免他萬一修煉成功,世上又多了一名可怕的魔鬼。
他但覺得此行收獲殊為不少。
因為起碼他探聽到許多有關這洪爐秘區的內容,又曉得萬孽法師手下,最少已有兩個修
成了無敵絕藝的高手。
過了片刻,龐公子的呼呀漸覺粗大沉重,但一忽兒又恢復了細勻深長。莫教習十分注意
著他的徵候,相隔雖遙,卻也露出了吃力的表情。
薛陵默然注視著,曉得那莫教習不單是解說指點種種訣竅,同時也運功暗助。這當然是
屬於心靈方面,只能助他抗御陰魔,捱過諸般幻象的引誘。
過了一會,龐公子鼻息又粗大沉重起來。
薛陵一瞧連莫教習亦是顯得十分吃力之狀,心中靈機一觸,運聚功力,施展出千里傳聲
之法,在龐公子耳邊厲叫一聲。
龐公子駭得「砰」一聲,彈起尺許高,跌落地上,四肢僵硬,面色發紫。那四名白衣少
女大驚,卻又記得早先的教訓,誰也不敢伸手扶他起來。
龐公子在地上僵臥了許久,其中一名白衣少女回頭一望,只見莫教習瞪目瞠視,宛如泥
雕木塑之人。
她們自然不知道這是由於龐公子心靈突然受到莫大侵擾,頓時走火入魔,而那莫教習正
自全力相助之際,也受到陰魔侵襲,頓時心智迷亂,終身不能復痊。
薛陵一直等著,眼見四名白衣少女都不出手扶起龐公子,使他不能及時救治,心中大為
寬慰,暗忖:「這叫做惡有惡報,假如你早先不是那麼惡毒辣手的話,這些女孩子們馬上把
你抬回榻上,不受地氣所侵,則還有救治之望。」
他尋思了一下,決定放棄了救助小洪爐中那些夫婦之意。
這是因為一則會打草驚蛇,使行藏敗露,二則尚未探出如何下手解救之法,須得費去許
多時間力量,方能達到此一目的。而事實上他已沒有時間再停留在此處了。三則那些貶於小
洪爐中的人,原本皆是萬孽法師的親信手下,這些人個個惡性重大,天生是壞胚子,讓他們
受到報應,也是應該的。
他悄然走開,校對過方向,續向前走。這秘區之內,幅員遼闊廣大,他翻過了許多座山
嶺,不覺日暮。
當下趁暮色未深,找到一處岩穴,暫時棲身一夜。
他并不閑著,取出地圖和炭筆,把自己經過踏勘的路線,都詳細畫下,又將一切有關之
事,詳細注明。例如毒蛇、烈日等各種情況,毫不遺漏。
這一夜,耳中聽到了許多奇異的吼嘯之聲,有些甚至就在附近。
薛陵在洞口窺看,有時見到極高大的黑影奔馳而過。有時則只見到碧綠的巨目,在黑夜
中發出了熒熒綠光。
他以小心二字為原則,決意不出去查探。
不過這些可怖的聲音,使他很難安心入寐,几乎整夜都目不交睫,手按劍把,隨時准備
應付突然而來的變故。
直到黎明之時,他才閉目運功,調息養神。
幸而他功力精湛,雖然是一夜不得安睡,但只要有些許時間運功調息,也就可以對付了
以他的功力,三五日絕對不成問題。
所以他還不放在心上,再向前走去。
走了個把時辰,太陽漸漸使人覺得燠熱。
薛陵在一株樹下,停住了腳步,仔細打量四下形勢。
但見前面地勢仍然崎嶇起伏,但最顯著的一點,是來路樹木蒼翠,花草華茂,但前面路
徑卻漸漸變為褐色。
這自然是由於樹木稀疏,以致露出了泥土、岩石所致。
薛陵機警地尋思此中異象,忖道:「這一定接近了某一地區,例如大洪爐,或者是赤炎
煉獄。這些地區,既然十分酷熱,則草木不生,也非奇事了。」
他再起身四下打量,發覺北面有一座山峰,雖然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草木。但岩石甚多,
奇形怪狀,足供隱匿身形之用。同時地勢最高,可以查看得見較廣闊的地區。
不過從這兒到這座山峰,相隔尚有十里八里之遙,假如一直穿行過去,當然很近。如若
想繞個圈子,從側面登峰,這個圈子兜下來,可能超過百里。
他想了一會,心中略感煩燥,很想一逕扑奔此峰,不必兜什麼圈子了。
但幸而他修習的是宇內無雙的心功,立時警覺不妙,連忙靠在樹上,略略瞑目調息,運
起心功。
片刻工夫,心靈中一片澄明,煩燥全消。正在這時,耳中聽到左方不遠處傳來步聲。
他暗叫一聲好,想道:「這陣步聲甚為輕微,可見得必是身負武功之人。假如我不是運
功調息,心靈復歸於澄澈,那就不一定查聽得到這陣聲息了。」
轉念之際,人已迅捷翻上樹去,小心地攀登高處,向聲息來路望去。
一看之下,甚感驚奇,原來是一個青衣少女,緩步而來。
這刻雖然只見到她的側面,但那輪廓甚是美麗,膚色白哲,加上安詳恬靜的神態,使人
但覺她有如謫降人間的仙子一般,既美麗而高貴,卻又十分淡雅。
薛陵真是差一點就開聲招呼,叫她別胡亂往前走。但他終究沉住氣,靜靜地在樹葉間隙
中窺看著。
緊接著又是一陣步聲傳來,有一個人從來路匆勿奔到。
只見此人是個英挺俊秀的少年,滿頭大汗。
他一見到那青衣少女的背影,立刻如痴如狂,叫道:「芸姑娘!別走!我求求你。」
青衣少女停下腳步,回眸一笑,溫柔地道:「什麼事呀?」
那英俊少年一面喘息,一面揮汗,說道:「芸姑娘!那邊去不得。」
芸姑娘驚訝地哦了一聲,道:「為什麼那邊去不得?」
英俊少年壓低聲音,說道:「因為那邊就是禁區,誤入之人,決計不得生還,其實連這
兒也很是危險,我們最好快點走開,回到城里。」
芸姑娘道:「但我聽說那邊有一個很好的地方,那兒有仙人隱居,只要見到了仙人,就
可以求他收錄傳道,長生不老。」
英俊少年訝道:「你聽誰說的呢?」
芸姑娘道:「你不必多問,總之我非去瞧個明白之後,難以死心。」
她旋即含笑盈盈,道:「阿章!你不必替我耽心,你肯追趕到這兒來,我已經很感激你
了。」
阿章的目光投向遠處,說道:「那邊地乾山禿,寸草不生,又酷熱難當,你何必還要往
前走呢?」
芸姑娘道:「不!你別管我的事。」
她突然返身投入他懷中,送上紅辱。
阿章緊緊抱住她,四唇相接,頓時神魂顛倒,醺然欲醉。
薛陵窺著這一幕,心中也充滿了纏綿沉醉之感。
要知他已可算得是曾經滄海,眼界甚寬之人,經歷見識,都非旁人可比。
因此,如果這一對年少美貌的愛侶,不是表現出一種純情燦爛的愛情的話,他決計不會
心情波蕩的。
他們結束了一吻,阿章道:「唉!我熱死了,真想跳到河里洗個澡。」
芸姑娘道:「我還好,前面或者有溪河什麼的,你就可以下去浸一浸了。」
阿章豎起耳朵,道:「咦!我好像聽見河水奔流之聲,那一定是條很大的河。」
芸姑娘道:「是的,我也聽見了。」
聲音很是溫柔悅耳。
然而薛陵卻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響,心想:這一定是他們在炎熱之下引起了的幻覺,奇怪
的是那個姑娘何故堅要向前走?莫非此地傳說有仙人隱居是真的麼?
他在這個當兒,放眼查看了一下前面的地勢,但見樹木漸漸稀少,但幸而有許多巨岩怪
石,連綿不絕。
因此他下了決心,假如這一對男女往前走的話,他將跟隨一側,隨時查看他們的情形。
此舉雖然不免有暴露的危險,但有這一對愛侶作掩護,薛陵本人又十分年輕,人家多半
會誤會他們是在愛情上有糾紛,所以他在暗中跟躡。
不過他們卻還未移步動身,原來阿芸突然拉住對方的胳臂,說道:「阿章!據說前面比
這兒更熱,我自小就特別的不怕熱,但你卻不行,你回城去吧!」
阿章微微一笑,滿頭滾滾流下的熱汗。几乎像是被人迎頭淋了一盆水一般。但他的笑容
和眼神中,卻顯得很堅定無畏。
他道:「你不怕熱的話,我也不怕,如若讓你獨自前去,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芸姑娘搖搖頭,道:「不!你回去吧!」
她說不出什麼理由,甚至話聲也不堅決。
她忽然轉頭回望,而此時薛陵亦有所警覺,暗運神功,把軀體縮小了許多,恰好嵌入枝
葉最密之處。
他清清楚楚看見了芸姑娘的面龐,但見她美麗如常,在這等酷熱之下,絲毫不曾失去她
的淡雅高貴的風姿。
這等景象,連薛陵可也禁不住生出了傾慕之心,幸而剛才的警兆,使他保持著冷靜清醒
。
薛陵謹慎地轉頭望去,但見一個丑陋婦人,站在一叢樹木之後。
這個中年婦人似是對年輕男女的對話,極感興趣,所以全神豎耳聆聽,連眼珠也突了出
來。
她那丑陋的面上,露出含有惡意的笑容。
芸姑娘向阿章說要找個地方方便一下的話,剛剛傳入薛陵耳中。但見那丑婦迅即從衣袋
里取出一個小包,解開了酒在身後的地面上,然後迅即收起包套,垂頭而立,表示出恭謹之
貌。
芸姑娘已走了過來,在樹叢邊停下腳步,盯視著這個丑陋婦人,眼中露出不悅之色。
直到此時,薛陵方始明白這個芸姑娘,敢情是萬惡派高手,否則焉能在這洪爐秘區之內
,出沒自如?
不過她與這丑婦是何關系?里面牽涉到阿章又是怎么回事?阿章若往前走,會遭遇什麼
命運?
這些疑問,薛陵自是無從猜測,但他卻深知那丑婦一定在身後的地面上施了毒物,只不
知她如何使用而已。
芸姑娘迫進一步,由於距那阿章有三四丈遠,以常人耳目,決計聽不見這邊的聲音動靜
。
她道:「你跟來干什么?」
丑婦陪笑道:「我怕你有什麼差遣,所以還是跟著來了。」
芸姑娘道:「不勞費心,你走開吧!」
丑婦笑道:「咱們這些姊妹當中,你可是平步青云,地位日高。記得當初咱們一共是十
二個人修習武功。」
芸姑娘插口道:「那已經是十几年前的舊事,提之作甚?」
薛陵訝疑地想道:「以她的年紀而言,十几年前,豈不是只有兩三歲?如果以那中年丑
婦來說,則十多年前,開始修習武功,卻還適合。」
那丑婦突然間態度顯得強硬起來,那對三角眼中,射出凶光,道:「我說這話是提醒你
一聲,雖然近些年來,我已是奴婢身份,事事須得聽你指揮。但你現在已有把柄落在我手中
,你最好對我客氣些,何況咱們本來身份一樣,都不是什麼千金小姐。哼!哼!你不過是個
私生子,連父親是誰也不知道,用不著在我面前裝出很高貴的樣子。」
薛陵預料這一番話,當必惹起那芸姑娘的怒火,可就怪不得那丑婦先行施了手腳。但奇
怪的是她為何不把毒藥酒在身前,反而布置在身後呢?
芸姑娘的反應亦大出他意料之外,只見她微微一笑,舉手按辱作出要她噤聲的姿勢,輕
輕說道:「別嚷!也用不著你提醒我,難道我會以為我是公主出身麼?」
她又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繼續說道:「你說的話真不公平,試問這些年來,我几曾對你
或是我們同一班的人作威作福過呢?」
丑婦見她沒有發作,頓時放心不少,道:「話雖如此,但你早已可以使我們升級作別的
事,但你還是讓我們在外面監工,那多辛苦呀!」
芸姑娘笑道:「你想調到那一個部門呢?」
丑婦道:「別的好地方輪不到我,但只要不在外面晒太陽,你總可辮到?」
芸姑娘點點頭道:「這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你以前從未向我說過,我還以為你是喜歡
到處走動的人呢!」
丑婦道:「本來我在那兒都行,不過在外面有一個莫大的苦惱,那就是沒有男人,你當
也知道,那些男人在烈日之下做苦工,半天下來,就連一絲兒氣力也沒有了,根本不能召來
取樂。」
芸姑娘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錯,你當初就是過不了欲海這一關,才被淘汰了
的。好啦!假如你沒有旁的事,就先回去吧!」
丑婦道:「沒有別的事啦,你不會放過這個小子吧?」
芸姑娘道:「這種差事,我差不多每個月要做一次,當然不會放過他。但你大概還明白
,我得使用欲擒故縱的手法,口中勸他回去,其實卻使他更是非得跟來不可。」
薛陵一想這話果然有理,心中陡然升起一陣忿根。這一陣發自俠義天性的忿恨,反而使
他頭腦突然清醒,忖道:「厲害!厲害!這兒酷熱比之小洪爐又大不相同了,我只是為了這
對少年男女之事分了心,立刻就險險失去了冷靜理智,怪不得我剛才竟對這個女子生出了傾
慕之心………」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運起兩極心功,保持頭腦清醒。
卻聽那丑婦說道:「那麼芸小姐你把這小子賜給我吧,反正城中的人多的是,我身份所
限,不許擅出禁區,更不許踏入城中一步。但你卻不同了,你隨便就可以進城,勾引一個人
回來報賬。」
芸姑娘道:「這件事恐怕行不通呢!」
丑婦突然躍退數尺,冷冷道:「那也隨你的便,我回去就據實向上頭稟報,三老爺信不
信你是使用欲擒故縱的手法,那是他的事了。」
薛陵看了她所站的位置,恰是在置毒地區的後面,這才恍然大捂,心想:這丑婦真有點
詭謀,她如此布置,對方決計想不到她已在身後預先布過毒。假如她是布置在前面,一則怕
對方開始之時就闖了入去,以致在不必要的情形之下,卻巳中毒死亡,無法控制情況。二則
對方也多半會先行查看過,容易看出蹊蹺。
現在,只要那芸姑娘動了殺機,往前迫去,就一定會陷入有毒地區之內了。以薛陵的猜
想,這一處有毒地區,必定厲害之極,一腳踏上去,就會倒地。
芸姑娘尚未發作,站在那兒皺眉尋思,過了一會,才道:「好吧!但你記得嚴守秘密,
千萬別在喝醉酒之時,向別人泄露口風。你記得向人說那小子是闖入禁區,而被你碰上的。
千萬不可得意忘形,更不可粗心。」
丑婦大喜道:「這個自然,假如我走漏了秘密,不但你遭殃,連我也活不了。」
芸姑娘又道:「以後我們表面上還是保持疏遠的關系。但骨子里一定袒護你,而你也可
以幫我暗中辦些事,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丑婦喜形於色,道:「奴婢若蒙小姐收為心腹,定必盡忠效力,絕對不會替你添半點麻
煩的。」
她的口氣立刻改變了,變得十分卑躬屈節,一副諂媚討好的神色。
芸姑娘取出一個小瓶,道:「給你一顆丹藥,給那小子服用之後,就不怕炎熱,同時也
生出情欲之念,你放心取樂,我得趕回城去再弄一個人交賬。」
丑婦一躍上前,芸姑娘倒出一顆藍色的藥丸,遞給丑婦。丑婦方自伸手去接,芸姑娘突
然間一翻掌,五指如鉤,拿住了她的手腕脈門。
丑婦頓時僵立不動,也做聲不得。
芸姑娘含笑道:「你只到欲海這一段就陷溺了,而我卻熬到了今日。而這一道情關,也
剩下今日這一次,你可知道麼?」
對方脈門受制,神智雖在,卻不能開口做聲,當然不會回答。
芸姑娘又道:「這情關一共是三十六節,每個月都得去和一個上面指定之人談情說愛,
然後使他甘心情愿的闖過禁區,自投大洪爐內。這個差使,你以為是容易辦得到的麼?」
對方依然靜默無聲,芸姑娘說得興起,又道:「我老實告訴你,我天生不喜歡男女交合
之事,所以欲海這一關,對我全然不起作用。但這光是談情說愛的一關,卻是我最難克服的
!大概任何女人,如是渡得過欲海的,就一定過不了情關。反之,過得情關的,例如換了是
你,定然不把空口白話的情愛放在心上,但卻一定會陷溺在欲海之中了。」
薛陵聽到這種奇異的理論,可一點也不知道對是不對。不過以他想來,這些理論一定是
芸姑娘觀察所得的結論,大概很有點道理。
芸姑娘又道:「我近三年來,每個月都耽在城中二十日以上,跟種種不同的男人談情說
愛。然後,當我們都十分纏綿難舍之時,我得把他誘到大洪爐去,讓他終身做苦工,比牛馬
還要不如!想想看,這對我來說,是多么不易過得的難關啊!」
薛陵心想:假如你受不了,何不臨走之時,另找一個男人充數?
芸姑娘大概也想到對方心中會有這等疑問,當下說道:「表面上看來,換一個男人回去
,上頭也不查究。但事實上在大洪爐作苦役之人,完全是陷入情關的男子。必須如此,他們
才甘心情愿的去做那些苦工。此所以上頭一望就知,決計無法拿別的人頂缸。」
她長嘆了一聲,又道:「我雖然每一次都十分痛苦,但比起那些派到山外的姊妹們,還
算是好的了,因為那罪惡城中,能讓我真正動情的男子,倒底不多。但山外地區遼闊,人才
眾多,很可能每一次都會動真情,這一來,失敗的成份自然就太大了。」
她的聲音始終顯得溫柔悅耳,但那丑婦眼中卻露出畏怖的光芒。
這使薛陵心中很不自在,因為她的聲調、態度,顯然都是受到嚴格的自我訓練而成,所
以她即使有殺人之念,卻也動聽悅耳如常。
芸姑娘又道:「我索性告訴你吧!這三年來,我把情關一一捱過,但事實上當然不是這
么容易,因為許多奉命監視我的,都一如你一般,有著豺狼之心。只要我有了把柄,你們回
主報告,我縱然依令交差,後果如何,也難說得很。所以這些暗中監視我之人,死在我手中
的,大概也有十人以上了。」
薛陵心道:「好一個心腸毒辣,手段莫測的女子,看她的外表,當真使人難以置信竟是
如此凶狡多智的女魔頭?」
此念一生,頓時興起援救阿章之心。不過這件事可真不容易,因為他此行主要目的是查
勘地勢和這秘區的內部情形,絕對不可讓敵人得知,以致預作戒備。
然而身為俠義中人,既然碰上了此事,卻又焉能袖手旁觀?
芸姑娘定睛凝視著丑婦,端詳了好一會,才道:「我或者會給你一條生路,因為事實上
你確實有恩於我呢!」
那丑婦忽然能夠開口,說道:「小姐你是大貴之人,還望饒奴婢一條蟻命。」
芸姑娘道:「我先問你,你几時變得如此丑的?」
丑婦道:「那是在欲海的一年時間內,第五個月完了,忽然一夜之間,就老了二十歲還
不止。」
芸姑娘沉吟道:「上面規定在欲海一年期間,日夜都得與男人在一起。但卻不是嚴禁不
許交歡好合,只是有所限制而已,莫非你逾越了此限?」
丑婦道:「一定是逾越了限定之數,才會如此。」
芸姑娘道:「那你也未免太放縱了。」
丑婦道:「奴婢心中至今不明白的是,既然本山總稱為萬惡派『,將來功行圓滿,大有
成就的話,亦將是專做邪惡不善之事,何以又有不許縱欲的限制呢?」芸姑娘道:「這是天
地間一種自然的限度,凡是不能奪天地造化之功的人,就得自我節制,設若沒有任何誘惑,
根本無所謂節制,那就顯不出心性來,所以欲求大成就,必須經歷種種難關。合乎條件了的
話,方是本派重要人才,可以委予重任。嘿!嘿!你竟以為真真正正的惡人魔鬼,是輕易做
得成功的麼?」
薛陵此生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等理論,真是既驚訝,又佩服。因為他但覺這道理十分正確
,不論是正邪兩途,大凡想出人頭地,得到成就,必須是心性堅毅,又極能自制之人方可。
丑婦道:「奴婢一點也不懂得小姐的高論,只求小姐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芸姑娘道:「別慌!我的話未問完。這些年來,三老爺命你殺過多少人?」
丑婦道:「確數記不得了,大概總有兩百餘人吧!」
芸姑娘點點頭,道:「像你這類身份之人,本山中何止數百名之多,那麼三數年間,單
單是死在本山禁區之內的人,已有數萬之眾了。」
丑婦甚感驚訝,道:「當然有啦!小姐何須懷疑?」
芸姑娘道:「我半點也不懷疑。只不過突然想到了一點,那就是數萬之眾可不是個小數
目,就算每天有十個人送入本山,一年也不過數千而已。因此,假如外面每次派人押送人丁
入山,絕對不會少於三兩百之數。而且几乎每隔十天八天,就得押送一次,如此規模龐大而
又連續不斷的行動,實是不難引起外人注意。為了避免此弊,你看用什麼法子最好?」
丑婦道:「據奴婢從一些伙伴口中聽知,本山似乎有一條秘道,工程十分龐大。也許這
一處大洪爐所作的苦工,與這條秘道大有關系。」
芸姑娘道:「那是毫無疑問之事。以前我猜想必有秘密通路,但由於十多年來,都一直
忙著煉功過關,簡直沒有機會與別人交談,是以完全沒有聽過秘道的傳說,現在你倒是替我
証實了。」
丑婦突然興奮起來,道:「假如小姐有意找出這一條秘道,奴婢可以派點用場呢!」
芸姑娘道:「這話雖是不錯,但我倒沒有找尋秘道之意。只因我的身份不同,得以隨意
進出本山,這是你想不到的吧?」
丑婦大感失望,垂頭喪氣。
芸姑娘凝眸想了一下,才道:「不過假如我當真過不了情關,可就須要曉得秘道中的情
形了,你說是也不是?」
丑婦又勾起了滿懷希望,忙道:「是呀!假如小姐過不了情關,奴婢等愿為你效忠,查
這條秘道,縱然背叛本山,也在所不惜。」
芸姑娘道:「好!就這麼辦,我已過不了這一道情關啦!」
丑婦抖擻起精神,道:「奴婢有一條妙計,可以很容易就查出秘道所在,以及其中的詳
情。」
芸姑娘似是沒有想到她居然會有妙計,微微一楞,道:「什麼妙計?我先聽過,看看行
得通行不通?」
丑婦諂媚地道:「奴婢曾經聽教習爺們說,小姐是洪爐秘區中最動人的一位,因此,咱
們只要施展美人計,由奴婢從中牽針引線,勾搭上一個深知內情的教習爺。這在床上枕邊,
小姐愛知道多少都行了。」
芸姑娘道:「此計果然大妙,但難就難在以前我陪男人睡覺的話,雖然不喜歡這一套,
卻也沒有相干。現在我已心許了某人,可就不能隨便失身與別人,以致良心中覺得很對不起
他。」
丑婦怔一下,道:「良心?對不起?這是什麼話?小姐若是真要達到目的,只好不擇手
段了。」
芸姑娘沉吟片刻,才道:「看來我已沒得選擇了,但假如肯對不起他,又何難厭棄他?
推論下去,也就不難讓他陷身洪爐之中了,這樣我也不必探查秘道啦,你說是也不是?」
丑婦道:「小姐的話太深奧了,奴婢一點也不懂。」
芸姑娘突然間松開手,退開數步,嘴角泛起一抹淺笑。
薛陵看得清楚,但見那丑婦七竅迸涌出鮮血,一交仰仆地上,再也不動。一望而知,她
已氣絕斃命,而這死狀卻十分慘酷駭人。
他更因那姑娘殺人之後,還面泛歡笑之容而感到可怕。
但覺大凡是在這洪爐秘區中的人,都具有一種殘酷的性格,這一點,教正常之人焉能不
感到憎厭和恐懼呢?
那芸姑娘在外表上,甚是美麗可愛。
但她的行事,卻冷酷毒辣異常,可比蛇蠍。薛陵內心中泛起了無限的感慨,大有「卿本
佳人,奈何作賊」的惋惜。
芸姑娘再也不瞧那丑婦一眼,舉步向阿章那邊走去。
薛陵突然間忽發奇想,忖道:「我若是想誅除此女,現下倒是有一個現成的妙計,可以
使萬惡派之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到有外人潛入。」
四十一
他的妙計是這刻迅即下地,站在那丑婦下過毒的地區後面,出聲驚動芸姑娘。她只要向
自己走過來,踏過有毒的地面,便難望活命。
這芸姑娘的死狀,在萬惡派之人眼中,一望而知,乃是中了丑婦之毒,因而判斷他們是
互相殘殺而死,自然不會思疑到有外人潛入這回事了。
此計誠然極佳,但薛陵卻猶疑著沒有施展。
那芸姑娘恰已揚聲招呼阿章,那嬌脆的聲音,傳入薛陵耳中。
薛陵心知時機已逝,設若仍要施展此計,勢必也驚動了阿章。這麼一來,為了滅口起見
,定須把阿章一并處死才行了。
要知薛陵此行關系十分重大,如若被對方偵知他曾經潛入之事,情勢馬上改觀,可能使
他們再也無有揮兵突襲剿山的機會了。
因此如若阿章發覺了,為了絕對不能泄漏秘密,非得下手取他的命不可,但他身為俠義
道中人,又豈能殺戳無辜?尤其是像阿章這種陷在魔窟中的少年?
那芸姑娘嬌脆的叫聲,連續升起了六七下,但阿章居然沒有回音。這使得薛陵也感到奇
怪,轉目四望。
他居高臨下,形勢特佳,視界十分廣闊。四望之下,發現阿章離開原地,向前走了十餘
步。
他現在倚石呆立,雙目向前直視。
對芸姑娘的喚叫,竟然充耳不聞。
他似是懷有極大心事,以致失魂落魄一般。
芸姑娘很快就找到他,奔到阿章身邊,叫道:「阿章!阿章!你怎麼啦?」
她伸手一推,阿章應手倒下。
原來他早已失去支持身體之力,全靠那塊巨石,才沒有跌倒。
薛陵大吃一驚,付道:「奇了?是誰殺死了阿章,我怎的一點都不知道?」
只見芸姑娘迅即抱起了阿章。回身便走,一直到樹蔭之下,才把阿章放在草地上。
薛陵正是藏身在樹上,這時與他相距只有丈許。因知她有一身上乘武功,是以屏息靜氣
,不敢弄出聲息。
芸姑娘探摸阿章的胸口,又診察他的脈搏。
然後出手拍擊他身上五處穴道。
最後,掏出一只小瓷瓶,打開瓶蓋,倒出一顆丹藥。
突然間,兩丈外的石後,傳出十分冰冷的哼聲。芸姑娘身子一震,手中連瓶帶藥都掉在
草地上。
石後已轉出一個人來,但見他年在三四旬之間,長得五官端正,人中處蓄著一撮短髭。
使人覺得他既穩重又瀟洒。
他身披濡服,手持白羽扇,一派斯文,但卻似是軍師型的人物。
薛陵打量之下,但見此人雖是斯文瀟洒,但眉宇眼光中,仍然隱藏不住陰險冷酷的性情
。
而從芸姑娘如此駭怕的反應上推想,也可知道此人必非善類。
芸姑娘魂飛魄散一般,呆呆轉頭望住來人。
那人左手摸一摸唇上短髭,嘿嘿冷笑數聲,才道:「好大膽的丫頭,見了本座,還不跪
下磕頭行禮?」
芸姑娘連忙跪倒,口稱「黃總數習在上,弟子叩見」之言。行禮之時,嬌軀禁不住發抖
。
薛陵見她如此驚懼,忖道:「是了!她怕的是犯禁違規,定須遭受毒刑。而她自然又深
知毒刑的厲害,所以這般驚恐。」
他迅速地瞥視那黃總數習一眼,又知道此人多半是訓練出一名諳通無敵絕藝的高手的教
習,因功晉升至現職。
這是從那莫數習口中聽到的內幕。
他的思想已轉回芸姑娘身上,忖道:「她既是如此驚恐畏懼,何不趁這機會馬上自殺?
但她并沒有這等企圖,那麼莫非她尚有一線機會?」
那黃總數習冷冷道:「罷了!你犯規的行為,已落在本座眼中,証據確鑿,不容狡賴。
因此之故,你就算叩上一百個頭,也是沒有用。」
芸姑娘怯怯道:「總教習慈悲。」
黃總教習道:「你早已升入一級弟子之列,為時甚久,當知本派上下都十分嚴厲,絕對
沒有人情可講,況且你竟敢取出本山極為珍貴的靈藥,『萬寶丹』,打算喂給一個罪惡城的
賤民,此罪之大,你可知道麼?」
芸姑娘居然是有問必答,道:「是的!弟子知罪。」
黃總教習道:「這萬寶丹乃是老山主秘制靈藥,珍貴無比。尤其是大洪爐、赤炎練獄這
等地方,如是未曾服過此丹之人,休想保持神智以及行動自如。你把此丹給了那賤民服用,
豈不是不能把他收在大洪爐內做工麼?」
芸姑娘索索發抖,回中還得應聲如儀。
薛陵見她如此可憐,不覺生出了不忍之心,暗暗動腦筋應付這個局面。
黃總教習喝道:「死丫頭,還不趕快撿起丹藥,繳還與本座麼?」
芸姑娘忙道:「是!弟子馬上撿起來。」
她伸出顫抖不住的雙手,撿起那倒出來的丹藥,一共只有三顆,她全都找到了。但當她
撿起第三顆之時,突然一縷勁氣打落了這顆丹藥。
芸姑娘那知這是薛陵的手腳,還以為是黃總教習不要這一顆丹藥。她震駭之下,已不會
思想,只顧著順從黃總教習的意思,連忙蓋好瓶塞捧著,膝行而前,送到黃總教習手中。
她竟然不敢站起來,而是以雙膝移動,這一副殼縮可憐之態,縱是鐵石心腸之人,也覺
得不忍。
但黃總教習的心腸,似乎比鐵石還要堅硬,根本全不動容。冷冷道:「這萬寶丹只有一
級弟子,才發有三粒以備不時之用,你們雖然可以隨時服用,但第一條禁規,就是不許擅自
給別人服用。這一點,你自然不會忘記,本座猜想你更不會忘記犯禁的話,該有什麼刑罰,
你且說給本座聽聽。」
芸姑娘怯怯道:「犯禁者褫奪一級弟子身份,并須遍歷本山二十四種毒刑中的十二種!
」
黃總數習似乎有虐待狂的變態心理,故意折磨芸姑娘,道:「以你所知,本山有史以來
,被刑之人,最多能捱得住几種毒刑?」
芸姑娘又大大的發抖起來,道:「據弟子所知,最強健堅軔之士,也不過捱上八種毒刑
,就得送了性命。」
黃總數習道:「然則又何以要訂明是捱受十二種毒刑呢?」
芸姑娘玉面熱汗直流,面色灰白如土,道:「因為本山另有刑法,可使死者復生,一直
捱過十二種毒刑,甚至二十四種都嘗遍,這才准許死去。」
她說到這兒,突然失去控制,哇一聲哭了起來,可見得這些毒刑何等惡毒厲害了!
薛陵怒火上升,忖道:「萬孽法師乃是天下間有史以來第一等混世魔王,他設下二十四
種毒刑,倒還罷了。但這些嘍羅們卻倚靠這等毒刑,折磨不屈之士,還沾沾自喜。混賬可惡
之處,比那萬孽法師更甚,這等萬惡之人,如不誅除,還有天理可言麼?」
此念一生,頓時泛起強烈的殺機。當下尋思妙計,看看如何能取他性命之後,又可不啟
萬惡派的疑竇。
只聽那黃總教習道:「徐小芸,今日總算你時運不濟,一切情形都落在本座眼中。如若
不然,你只要這回達成任務。老山主已交侍下來,傳以本派上乘心法。從此以後,你就是本
山護法,除了有限的兩三個人以外,連本座也須以同事之禮相見。」
他停頓一下,又道:「但你卻終於過不了這最後一關,墮人情網。所以本座非得執行本
山嚴規,拿下你送往刑堂。以後之事,就與本座無關了。」
徐小芸駭得渾身發抖,汗流不止。
她結結巴巴道:「總教習,您老可否念在相隨一場,就地處死。我求求您開恩,不要把
賤妾送到刑堂。」
黃總教習面色一沉,冷冷道:「不行!咱們之間,除了傳藝的關系之外,別無情份,比
之路人還不如。本座何必幫你這個忙呢?」
徐小芸見他意思甚是堅決,駭得魂飛魄散,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宛如
梨花帶雨,煞是可憐。
黃總教習面上泛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靜靜站了一會,等到她發泄過了,略為平靜,這才
說道:「徐姑娘,你可曾知道本座一向很喜歡你的麼?」
徐小芸生似在波濤滔天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木頭。迅即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道:「真的?第子見您十分嚴肅,所以連話也不敢多說。」
黃總教習道:「當然是真的,我何必騙你。」
徐小芸怯怯道:「那麼這些年來,賤妾何以從來未曾蒙您召侍枕席呢?」
黃總教習道:「你是出了名的冰宮雪美人,聽說在床第間,十分令人掃興,因此之故,
本座何必自找難受?」
薛陵聽到這兒,已恍然大悟,忖道:「原來黃總教習抓住了徐小芸的把柄之後,大大予
以威脅恐嚇,等她膽子駭破了,然後加以蹂躪。這時徐小芸為了希望避過刑堂這一關,當然
竭力逢迎,使他得到最大的快樂。至於以後有何等情形發生,那就不是我所能預料的了,照
這些人如此惡毒看來,這徐小芸始終難逃一死。」
那徐小芸道:「賤妾如蒙您垂青,豈敢使您有絲毫不歡?只不知總座現在對賤妾還有沒
有興趣?」
黃總教習道:「興趣不是沒有,但假如你一改以往的態度,使我得到無上快樂。我其時
舍不得殺死你,那就糟了。」
徐小芸道:「只要總教習不說出去,別人誰能知道今日之事?」
黃總教習道:「你太把事情看得容易了,要知當你晉級為護法之時,老山主一定要召見
,親自予以改核,這一關定可使你原形畢露。徐小芸訝道:「這卻是何緣故?」
黃總教習道:「這道理頗為深奧,那就是你有兩點,顯示你天性中尚有善根,不合本派
的條件。第一點,你有冰雪美人之稱。可見得你對行淫取樂之事,仍然不能放懷享受,這自
然是你深心中認為這是不對之事,才有冷淡的反應。既然認為不對,就無疑表示你要選擇對
的途徑走。此一選擇,就是善根作祟了。」
這番話連徐小芸本人也不能不點頭承認。
黃總教習又道:「第二點,你過不了情關,表示對心愛之人,無法生出惡念,這也許是
天性中存有善根的証據了。」
徐小芸深深嘆息一聲,道:「這樣說來,老山主一旦改核,就可以查出這不妥之處?」
黃總教習道:「不錯!凡是能變成本派護法之人,必須是天性殘忍,以作惡為樂之士才
行,除非你有特別杰出之才,又當別論。例如本派的一個叛徒夏侯空,他才華絕世,過目成
誦,諸子百家,天文地理,醫卜星相,無所不曉,無所不精。因此之故,老山主才特許免去
考核一關,這是因為人才難得之故。然而夏侯空終於叛出本教,可見得這一關實是不可或缺
徐小芸至此又急得珠淚奪眸而出,不知如何是好?黃總教習沉吟一下,才道:「你早先為何
不敢自殺?」
薛陵心中也道:「是啊!她何不趁機自殺,這時縱然有千種毒刑,也無須畏忌了。」
徐小芸道:「賤妾當然不是為了怕死。而是深知老山主的神通手段。賤妾親眼見過一個
被送去刑堂的人,出手自殺死了。但老山主竟能使他暫時還魂,仍然送入刑堂,飽嘗各種毒
刑之後,才讓他死去。這等教訓,賤妾如何會忘記?」
薛陵一楞,忖道:「原來如此,以萬孽法師的手段,的確能有本事使剛死之人,返魂還
陽。與其如此,又何必自殺,白白多受一趟痛苦呢?」
那萬孽法師這等神通手段,果然駭人,連薛陵也為之毛發直豎,覺得太以恐怖可怕了。
黃總教習道:「你明白就行啦!那麼我先跟你講明白,如若你能使本座感到滿足痛快,
木座就賜你一個沒有痛苦的死法,不把你送往刑堂,你認為如何?」
徐小芸但求不入刑堂,其餘都非所計,甚至很甘愿了卻殘生,免得煩惱,當下欣然答應
了。
她立即起身拂拭去身上的灰塵,擦乾了眼淚,堆起媚笑,款擺著一握柳腰,向黃總教習
走去。
她確實可以算是一代尤物,因此一旦刻意獻媚,果然顯得風情萬種,極具魅力,連薛陵
看了,也不禁泛起「我見猶憐」之感。
正因如此,加上那黃總教習說過她善根深固,并非天性殘忍,十惡不赦之人,便生出拯
救的決心。
徐小芸熱情如火般投入黃總教習的懷中,那個男人的雙手,立刻大肆活動,做出種種不
堪入目的丑態。
徐小芸竭力獻媚,自動送上香唇。
經過熱烈的長吻之後,黃總教習健壯的雙手粗魯地有所行動,嘖嘖連聲,那徐小芸身上
衣服已被撕毀了大半,露出一具粉雕玉琢的動人軀體。
薛陵勿勿瞥視一眼之後,目光落在那個美少年阿章身上,見他尚無動靜,不覺甚是著急
。
原來他趁那黃、徐二人熱吻之時,已檢起草地中的那顆丹藥,迅快奔去,塞入阿章口中
,然後回返樹上。
他深知徐小芸雖然尚有善根,但積習甚深,慣於作惡,必須有一個環境,慢慢薰陶,才
能使她徹底改過。
因此,假如他目下現身出去,搏殺了黃總數習,這個徐小芸很可能暗中發出警訊,讓萬
孽法師對付自己。
以她想來,只要立此大功,何愁不得到萬孽法師的垂青擢拔?在她的觀點而言,自然是
依賴萬孽法師較為妥當和舒服。
只要升作護法,她即可為所欲為,當然十分划算。
所以薛陵也老謀深算地施展穩扎穩打的手法,好在徐小芸又不是良家閨女,就算再失身
於黃總教習,也算不了一回事。
不比正派女子,最重視這貞節問題。
正當黃總教習恣意撫摸,情勢已進入弩張劍拔的緊張階殷之時,突然一陣呻吟聲,驚動
了他們。
黃總教習發出一聲獰笑,停手鷹視著徐小芸,凶惡地道:「那是你愛人的聲音是不是?
」
徐小芸側耳而聽,口中應道:「奇怪?阿章分明已失去知覺,照理說須得灌以法水,方
能蘇醒。」
黃總教習道:「如是灌以法水,蘇醒之後,亦不會發出呻吟之聲。」
徐小芸訝道:「那麼他竟是忍受得住你這大洪爐的酷熱侵襲麼,這實是不可思議的事?
黃總教習獰笑道:「你在大洪爐煉功多年,難道還未見過那些奴隸們飲了法水後的反應麼?
不管他們多么疲乏痛苦,一飲了法水,立時振頹起衰,不但苦痛全消,并且如登仙界,飄飄
然樂不可支。因此,你的愛人如是飲服了法水,焉會呻吟作聲?」
徐小芸茫然道:「然則那是什麼緣故呢?黃總教習冷哼一聲,道:「那自然是服了老山
主精制的萬寶丹之故了,這萬寶丹既能抗熱解毒,又能增進功力,乃是至足珍貴之物。徐小
芸搖頭道:「你乃是親眼所睹,賤妾并沒有拿藥給他服下呀?」
她似乎被對方碩健的軀體,壓得身下麻木,所以移動了一下,又道:「莫非另有別人,
拿了靈丹給阿章,以便陷害我們麼?」
黃總教習瞿然抬起半身,睜目環視。
薛陵聽得清楚,付道:「這女孩子腦筋真是靈活不過,如若升作護法,必是手段毒辣的
害人精,我寧可讓姓黃的殺死了她,也不可救她,免得反而被她所害。」
他心中大生警惕之意,決意要袖手旁觀,方在此時,忽見徐小芸玉手抬處,「蓬」一聲
,把那黃總數習劈倒,自家躍了起身。
烈日之下,但見除了下體尚有一點遮掩之外,全身皆裸,粉乳玉腿,在極明亮的光線下
,反映出皎白眩目之光。
而當她動作之時,胸前雙丸跳蕩,丰臀搖顫,實是極為惹火。
她這一掌劈在黃總教習腰間要害,縱然不會立刻斃命,亦當已重傷。只見她迅快的彎腰
伸手,在衣服堆中摸索什麼物事。
晃眼問,一道寒光應手而起,原是她掣出一支匕首,光芒奪目,顯然極是鋒利。而她美
麗的玉面上,卻布滿了森森殺機,冰寒異常。這表情與她那惹火的胴體,恰好成為強烈的對
比。
她冷笑一聲,邁開粉光致致的修長的玉腿,向昏臥地上的黃總教習走去,一望而知,她
決意取他性命。
薛陵雖然決意不肯幫助她,但對黃總教習更無好感。如若要薛陵選擇幫助其一,他還是
要選徐小芸的。
所以他見徐小芸向黃總數習走去之時,心中不禁替她泛起了一絲欣慰之意,頗慶幸她逃
脫了對方的魔掌。
徐小芸在強烈的光線之下,款款走去,舉步之時,輕盈優雅,宛如舞蹈一般,使人印象
深刻異常。
當她快走到黃總數習身邊時,尚未舉起匕首。突然間一陣殘忍獰惡的笑聲,沖破了岑寂
。
這陣笑聲分明是黃總教習發出的,徐小芸大驚失色,手中的匕首,嗆一聲掉在地上。黃
總教習果然一躍而起,眼中凶光四射,獰聲道:「好大膽的叛徒,竟敢行弒木座,這回瞧你
如何死法。」
但當他的目光在數尺外這個稞體美女身上巡視了數遍之後,突然透露淫邪貪婪的光芒,
大有一口吞下這個裸美女之意。
徐小芸見他動了邪念,芳心稍放,感覺到事情尚有几分轉機。只要應付得好。或者仍然
可以得到一死,不須飽嘗本山主各種毒刑。
說也可憐,人生之中,最終的悲慘莫過於一死了,但有等時候,連「死亡」也變成了恩
惠。
正如這徐小芸,她目下所求無多,只不過是一死而已,僅僅欲求達此目的,她將不惜犧
牲一切。
她挺起胸瞠,使該突出的地方更為突出,那雪白的嬌嫩的皮膚,反映出眩目的迷人光芒
。
她道:「黃忍!我自分罪大如天,無須曉舌,看來縱然用盡一切心機,也不能求得你憐
憫的了。」
黃忍從牙縫中迸出可怕的笑聲,道:「美人兒!你真有點眼力,不錯,任你如何哀求乞
憐,也無用處。本座定要親眼見你遍歷種種毒刑,終於變成了雞皮鶴發的老嫗,這才滿意。
」
他大步走過去,伸出粗壯多毛的巨掌,抓住她那一捻的腰肢,猛可拉到懷中,狂暴地吻
在她紅辱上。
他另一只手「嗤」一聲,把徐小芸身上僅有的一點布片也撕掉了,變成完全的徹底的裸
體女人。
徐小芸極力掙扎,不讓他容容易易得手。在別人而言,她此一舉一定使人十分煩惱。
然而黃忍卻發出殘惡得意的笑聲,似乎她的掙扎,能使他更為興起,更能滿足淫虐的變
態心理。
「蓬隆」一聲,兩人一齊倒在地上,黃忍嘿嘿笑道:「好!妙極了,我還未碰見過膽敢
抗拒的女人。」
徐小芸道:「原來如此,那我就不掙扎了,我決計不讓你如愿,在任何事情上皆是如此
!黃忍怒道:「可惡的賤人。」
徐小芸冷笑道:「你最狠也不過使我遍歷毒刑而已,還能怎樣呢?笑話之至,我只要豁
了出去,你還奈得我何麼?」
她像木頭般臥地不動,反而使黃忍停下來,不再作進一步的侵擊。他顯得很掃興的樣子
,道:「你說得雖是不錯,但假如你能使我感到滿意,也許我會賜你一死………」
徐小芸冷冷道:「我怎知你的話是真是假?」
她越是顯得倔強冷笑,黃忍就顯得更感興趣。這一點恐怕與他的虐待心理無關,而是大
部分男人的通病。
大多數的男人,對女性來說,總是有那麼一點點的賤骨頭,越是不易到手的女孩子,就
越是視若仙子。
一旦得到了手,就可以立時視如敝屐。男女之間,所以要講究一些擒縱之朮,道理便在
於此了。
那邊廂的阿章已站了起身,用力搖搖頭,使自己清醒一點。然後轉眼四望,找尋徐小芸
的倩影。
他旋即聽到了說話之聲,警覺地蹲低身子,掩到樹叢後面,目窺耳聽,見到了徐小芸赤
裸裸的身軀,也見到了一個粗壯的男子底肌肉墳突的身軀。
這個男人有如虎狼,而徐小芸有如羔羊,被那男人摟抱在懷中,雖然未有更進一步的丑
態,但這等情狀,就足以使任何人血行加速,春情勃發。更足以使有關之人,例如徐小芸的
情人阿章,為之拓火中燒,恨意填膺。
阿章那張俊秀的面上,突然痙攣扭曲起來,眼中射出凶光,大有扑上去與那黃忍拚命之
慨。
他喉嚨中不禁發出低低的咆哮聲,黃忍早就察覺了,此時更為得意,雙手姿意地在徐小
芸身上活動。
徐小芸這時也發覺了,頓時心情大亂,忘了心中擬定的步驟,竟用手推拒黃忍的撫摸。
這是下意識中不讓阿章見到的反應。
黃忍獰聲道:「徐小芸,本座又改變主意了。本來我不要你太馴服順從。但現下卻要你
馴如綿羊,盡力逢迎。如若你使我滿意,本座不但免去你諸般毒刑,還饒了你一死。」
這個條件實在太以優厚,誰也無法抗拒。
徐小芸深深嘆息一聲,點了點頭,道:「弟子遵命。」
黃忍得意地大叫道:「徐小芸,你的情郎在旁邊瞧著呢,你竟不管他麼?」
阿章怒吼一聲,從樹後奔出來,叫道:「阿芸!別怕。」
他奔到距對方六七尺左右,黃忍揮掌遙推,阿章登時立足不穩,摔了一個大筋斗。
阿章迅即起身,但黃忍隨手揮掌,又把他推了一個筋斗。這樣連接翻跌了六七個筋斗,
可就沒有氣力扒起身子。
黃忍口中笑聲不絕,看來他對這等情景,感到莫大的滿足快意。徐小芸伸展雙唇,摟向
這個殘惡的男人,這等情景落在阿章眼中,實足以便他斗志全消,失去了奮身救援之心。
但她雙眸卻孕含著淚珠,流露出錐心刺骨的痛苦之情。
薛陵早已決心不管此事,免得敗露了行藏。如若不然,早在黃忍受暗算後忽又起身之時
,他就現身誅除此人了。
現在他卻禁不住暗問自己,這個不管閑事的決心是對是錯?若是以俠義的標准而言,這
等可怕的殘酷的事,豈能袖手坐視,卻任惡人得以肆志橫行?
他忽地霍然如有所悟,口中發出一聲長笑,縱落地上。這個變故突如其來,黃忍推開徐
小芸,一躍而起。
薛陵哧哧連欺兩步,所站的方位,恰恰可令黃忍無法搶回衣服遮掩,如若不然,他就得
讓自己暴露在十分不利的位置。除非他有把握擋住敵人襲擊,不然的話,他實可暫時不要衣
服。
薛陵的用意并非要使黃忍和徐小芸都裸露身體,而是防范黃忍可能在衣服中,取出了告
瞽之物,例如響炮或特制的哨笛之類。
黃忍定一定神,但見對方衣服粗朴,年紀極輕,雖是英氣勃發,來勢突兀,卻也不甚重
視。
因此他暫時不去搶衣,取出告警的用具,也絲毫不以赤身裸體為意,泰然自若地打量對
方,面含冷笑。
薛陵也不說話,靜靜地與他對看。
過了一會,黃忍才道:「你見了本座,竟敢不叩頭行禮,可知必是潛入本山的奸細無疑
。薛陵徐徐道:「奸細?笑話得很,本山的小洪爐,大洪爐禁區,皆是老山主精心設計的絕
地,外人誰能涉足通過?」
他因為不知赤焰練獄的情形,也不知座落何方,所以乖巧地避開,只提他經過的小洪爐
禁區。
此言一出,黃忍竟信了八成,道:「哦!原來你是本山之人,但本座卻從來未見過你。
薛陵神色如常,既不怒,亦不笑,道:「你雖是擢為總教習之職,但那只是因功論賞,講到
本山真真正正的人事和種種秘密,你還有很多不知的。」
他這種態度,反而使黃忍十分敬畏。因為這正是萬惡派有大成就之人的外相,絕對教人
猜測不透。
再者薛陵的話講得十分內行,并且指出他是因功晉升,本身未有真才實學可當總教習之
位。
要知黃忍雖然是訓練出一名超級高手,但那只是依照萬孽法師的命令行事,由於運氣好
,所以成功了。
若論真才實學,他豈能當得那修習過無敵絕藝的高手的師父?
他的神色立刻變得十分謙卑,道:「您教訓得是,卑職責是太以淺薄無知了,但卑職初
時一心疑惑你是外面之人,所以多有得罪。」
薛陵道:「那麼你試猜一猜我是誰,猜錯了也不要緊,我決不怪你。」
黃忍驚道:「卑職那敢妄行猜測?」
薛陵雙眉輕輕一皺,道:「不妨事,順便也猜猜我今年几歲了。」
黃忍沉吟片刻,才道:「您一定是老山主至為親近之人。老山主有巧奪造化之工的大神
通,因此您雖是看來年輕得很,其實或者此卑職年高也未可知。」
他一面說,一面窺測對方的表情,最後下個結論,道:「您可是三位總管老爺之一麼?
」
薛陵道:「這話怎說?」
黃忍忙道:「卑職該死,應該稱為少山主才對。」
薛陵道:我說出姓名來,定必駭破你的狗膽。「他走到衣服堆旁邊,腳尖勾住那件女衣
,輕輕一挑。那件衣服呼一聲,向徐小芸飛去,勢疾力勁。他露了這一手,黃忍乃是識貨之
人,已發覺他內力之強,真是連聽也未聽過,更別說親眼目睹了。徐小芸伸手一接,但覺全
無力道,一如有人用手遞給他一般。她這一驚也非同小可,深信這個俊美少年,必是傳說中
的三大總管老爺之一。他體如篩糠般顫抖起來,因為這些外貌上似乎很好的人,才是殘忍絕
倫的惡魔,只不知他將如何收拾自己?薛陵腳尖勾住黃忍的衣服,輕輕一挑。那團衣服呼地
飛起,突然不進反退,向背後飛去,落在七八尺遠的地上。黃忍大惑不解,道:「老爺……
…」
薛陵冷冷道:「我觀察良久,你的手段太差了,實是不配當總教習。現在扒過去檢回衣
服。」
黃忍腦袋瓜子上熱汗直冒出來,顆顆有如黃豆般大小。但唯其如此,他更不敢違背命令
,立刻四肢撐地,像狗一樣的向前爬行。
當他經過薛陵面前,薛陵一腳把他踢出六七尺遠,卻沒有傷他。
黃忍趕緊起身再爬。
薛陵仰天一笑,道:「黃忍!本人如若一味借用萬孽法師這惡魔之名,收拾於你,便算
我沒種。」
黃忍頓時怔住,卻還不敢起來。
薛陵又道:「本人姓薛名陵,你可曾聽過?」
黃忍身為總教習,須得把外間的敵人,告訴受訓的弟子,是以薛陵之名,如何不知?
即使是徐小芸,也聽過薛陵的事跡,登時花容變色,一顆芳心十五十六的上下急跳。她
心中暗暗埋怨薛陵最不該徒逞英雄好漢,竟不趁機殺死黃忍,而硬是要讓他有反擊的機會。
她當前所遭遇的難題,便是判斷兩件事。第一是這人自稱薛陵,不知是真是假?如若是
本山之人冒充,那麼自己若是馬上就發出警訊,此舉當可獲得老山主贊許,或能免去死罪。
但假如此人真是薛陵,則她此舉豈不是害死了他,縱然要發警訊求功的話,也應該等到
他殺死黃忍之後,始行發出。如此則死無對証,老山主只計功論賞,而不會牽涉到阿章這一
筆了。
第二個判斷是薛陵的武功能不能贏得黃忍?據她所知,黃忍在本山雖然不算是絕頂高手
,但比起一般的護法及教習,卻是只高不低。這也是她最近方知之事,原來護法的地位,比
教習高了一些。但黃忍因立了大功,所以老山主賜他靈藥,增進不少功力。
假如薛陵贏得他,那麼發出警訊之舉,自然要等到戰事結束後再說。萬一黃忍得勝,這
後果就不必說了。
她捏住袋內一個特制的鐵匣,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
薛陵一心一意只防備黃忍告警,倒沒想到連徐小芸也有告警之力,并且亦有此心。
他冷冷瞪住黃忍,道:「起身吧,要不然你死在本人手底,亦難瞑目。」
黃忍涮地躍起,捏拳作勢,目閃凶光。
薛陵心中一凜,忖道:「這??功力如此深厚,拳朮如此奇奧,實出我意料之外。薛陵他
是一時沒想到這黃忍已學識了」無敵神手「的招數,所以才這般驚訝。他終是慣經大敵,飽
歷風浪之人。雖然認為自己有輕敵之失,但面上一點神色也不露出來。這時,在一旁的徐小
芸,正聚精會神地觀察著薛陵和黃忍的情形。假使薛陵現出驚異之色,她老早就發出了本山
特制的警訊了。薛陵當然全不知道,一逕提聚起心功神力,舉步迫近黃忍,朗朗一笑,道:
「黃忍!你猜一猜能夠支持几招之數?」
黃忍曉得徐小芸定有觀望之心,豈肯放過這等機會?
心想我只要夸點口,徐小芸聽了,信以為真的話,定必立刻發出警訊,援兵不久即到。
他冷笑道:「薛陵,我也不要夸口能夠贏你,但你想擊敗本座,少說亦在三五百招以上
,方能得手!」
這話說的入情入理,假如他堅稱定可擊敗薛陵,則徐小芸一想既然他定能取勝,警訊發
出與否,都無功勞可言,也表現不出忠心,定也另施別計,或是插手助敵或是這時逃走。
四六
若以常理而論,氣力很大之人,如能硬把瓦片扳起來,則當那瓦片松脫之時,定必發出
清脆的響聲。
現下薛陵膽敢這麼做,便是因為他用的是內力,在他這等一流高手來說,勁力變化得細
膩神速,那塊瓦片松脫之時,他能立時發覺,迅即去勁力。其時他才慢慢的揭起,就算有聲
響,也極為微細。
問題只在於那個十一姑是否在屋內,假如她在的話,聲息雖然很低微,卻休想瞞得過她
。
突然間,一條人影出現在距此屋四五丈之處,薛陵心頭一震,盡量伏低身子,注視著來
人。
那條人影迫到兩三丈之內,由於各房的窗戶燈光透出,是以已看得清楚,來的是個宮裝
高髻的美貌女子。
薛陵心中忐忑不安,忖道:「她一抬眼就可以見到我了,雖然我貼伏瓦面,但眼力高強
之人,仍然可以看得見。」
那宮裝美女正是十一姑,她腳步突然放慢,甚至停了下來,放眼四望。她的目光也掠過
屋頂,但毫無表情。
薛陵想道:「她可能已發現了我,但暫時不動聲色,等會猝然扑上,使我連逃走也來不
及。」
只見十一姑緩緩舉步,走到窗下。薛陵已看不見她的身形,是以更為警惕小心地注視著
屋檐。只要發現有人影冒起來,他就出手予以痛擊。
耳中只聽到十一姑叩窗之聲,接著李監工的聲音道:「是十一姑駕到麼?」
後窗發出了響聲,薛陵一看機不可失,指上內力立增,微微響了一聲,那塊瓦片,已經
松脫。
他揭開一條縫隙,湊眼下窺,但見李監工站在窗邊,正把窗戶推開。十一姑像一縷輕煙
般飛入房內,輕功之佳妙,連薛陵也不禁自嘆弗如。
這個房間甚是寬大,不但几椅床櫥柜等家俱盡皆齊全,甚至於還有屏風火爐等物。假如
薛陵不是從屋頂上向下竊視,只怕還不能一目了然。
李監工掩上窗戶,隨手把油燈撥了一下,薛陵看得清楚,這人已弄了一點什麼物事在燈
焰上。
几乎是在同時之間,一股淡淡的香氣,從瓦隙間透出,送入薛陵鼻端。薛陵心想:此藥
好生厲害,怎的一轉眼間就香氣布滿了全屋?
十一姑笑一笑,道:「你剃了胡子,果然英俊得多,啊!這房間好漂亮。」
她接著皺一皺眉頭,道:「好香啊!但我卻不大喜歡這種氣味。」
李監工從柜內取出一壺酒,道:「十一姑,此是屬下前些日子從外間帶回來的佳釀,十
分難得。」
他倒了兩,取出一個食盒和几碟小菜,以及碗筷等物。十一姑坐下來,含笑盈盈的望住
他。
李監工和她對飲了几,她竟毫不遲疑,每飲必乾,霎時間雙頰酡紅,媚眼含春,嬌艷異
常。
這時連薛陵也感覺得出這十一姑已受那陣藥香所迷,不但全不懷疑及對方酒內可能有古
怪,甚且大有投身入懷那種獻媚之意。
李監工似是被她美色所迷,道:「過來吧,坐在我膝上,咱們好好飲几。」
十一姑嚶嚀一聲,果然離座過去,坐在那男人懷中。
李監工的手亂摸亂捏,而且一下子把她全身衣服完全弄掉,於是兩個赤裸的肉人,使這
個房間充滿了惱人的春色。
但他們仍在調情,李監工粗大的雙手,在那具丰滿白嫩的胴體上,摸個不停,十一姑在
他身上扭來扭去,大有春情沸騰,難以禁受之狀。
李監工突然問道:「為什麼凡是與你們交歡過之後,那些男人都會身亡呢?」
薛陵聽到此處,不覺豎起了耳朵,聽那十一姑怎生回答?
十一姑媚笑道:「照理說不該有這等情事,不過既然前例甚多,我也不能不信。」
李監工道:「何以照理說不會呢?」
他心中泛起了可以不死的希望,所以口氣十分迫切。
十一姑道:「據我所知,梅蘭菊竹四位夫人,加上我們十二姊妹,都練過一種奇特功夫
,厲害之極。只要老山主下個命令,我們每個人都能比飛鳥還快,扑上去抱住敵人。凡是有
生之物,被我們一抱,立時送了性命,休想幸免。」
她停歇一下,又道:「大概是這個緣故,所有曾與我們合體尋歡的人,結局都難逃一死
吧?不過你卻大可放心,我小心不使出這種功夫就是了。」
李監工大為安心,道:「原來如此,假使我今晚安然無事,以後我們就可以夜夜春宵了
。」
他們開始作出不堪入目之事,薛陵欲待不看,又怕猝然發生變故之時,再看已失去了機
會。
他仰頭望望天上的群星,忖道:「照十一姑所說,她分明就是白蛛女所說的蜂婆子,唉
!想不到她們一個個如花似玉,除了淫蕩之行,別無其他惡跡,似這等情形,將來碰上了她
們,實是不易下辣手呢!」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淫褻的景象,使他全身發熱,心慌意亂起來,當即又抬首向天,深
深吸一口氣。
他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又想道:「怪不得她早先入屋之時,身法如此迅快,連我也自
嘆弗如,似她這等輕功,當真是最可怕的武器。」
雖然他覺得不易抵受房內這對男女的色情刺激,但他還是再度低頭瞧看。因為他不相信
十一姑的鬼話,而認為李監工一旦使她感到滿足之後,一定也像許許多多別的人一般,難有
生還之望。
斗然間,一陣勁風襲體,薛陵心頭一震,扭頭望去,但見距他只有六七尺遠,站著一條
人影。
他大驚之下,迅即又看出來人正是徐小芸,這才頓時寬心。徐小芸輕輕一躍,落在他身
邊,便要開口。
薛陵又吃一驚,連忙伸手掩住她的嘴巴,一面湊在她耳邊,悄悄道:「小心點,別弄出
聲響,十一姑就在底下。她武功高強,稍有聲響,便會覺察。」
徐小芸駭然靠在他身上,她那丰滿肉感的胴體,雖然隔了一層薄薄的外衣,但薛陵卻感
到有一種異常的誘惑和刺激。使他竟禁不住雙臂稍為用力,使她更貼得緊些。
他知道這是受了房中的春光所影響,在現在這等重要的關頭,他如何能被色欲蒙蔽了理
智呢?
因此他很快就抑制住身體內部的沖動,在她耳邊輕輕道:「你先下去,在稍遠處替我把
風,我必須明白十一姑怎生使那男人喪命,此舉關系及將來的成敗。」
徐小芸點點頭,薛陵又道:「假如發現有必須提防的人前來,你就用投石問路之法,把
石子丟到屋下的近處。我聽見石子的聲音,就會及時躲開。」
她又點點頭,小心地躍開,隱沒在黑暗中。
薛陵透一口大氣,想道:「幸虧她沒有瞧見屋內的情形。因為我已有點把持不住,假如
她也春情蕩漾,苦苦相纏,我勢必會失足於欲海之中。」
現在他又從屋頂的瓦縫望下去,明亮的燈光,照出床上兩個赤裸的人。
他極力提醒自己必須冷靜,雖然這等場面,還是他生平第一次所見到,可是他居然很快
就比較冷靜得多了。
原來他使自己記著一件事,那就是他正在觀察一個莫大的密,而不是在看戲。他那強烈
的責任感,竟然使他不再受欲念支配,而能夠冷靜地觀察。
隔了很久,薛陵忽然間大吃一驚,定睛細看,只見那十一姑這刻似是蒼老了不少。
她滿頭滿面,以及那光滑白皙的肉體上,都是汗水,假如因為過度疲勞,呈現憔悴老態
,也未足為奇。
然而她卻是蒼老而非老態,面上已現出皺紋。而在霎時間,她那具胴體上的肌肉,似乎
顯得相當松弛。
薛陵目不轉睛地凝神細看,這時他心中連一絲一毫的欲念都沒有了,心想:李監工正在
咫尺,難道也瞧不出來麼?
又過了一會工夫,兩人突然靜止下來,顯然雙方都滿足了。
李監工忽然身子一震,口中驚啊了一聲。
十一姑閉著雙眼,道:「怎麼啦?」
李監工道:「沒………沒沒什麼………」
他發覺對方老態畢露,似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婦,肌肉皺縮,丑陋異常,不禁驚得失聲。
但他迅即察覺這等失態十分危險,連忙加以掩飾。
十一姑雙眼未睜,緩緩道:「你看見了什麼?是也不是?」
李監工道:「沒有………我只是太疲倦了。」
十一姑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見到了我的真面目,所以這麼驚怕。」
李監工道:「也不完全是,真的,并不是完全為了這個緣故。」
十一姑道:「說起來實在不能怪你,我雖然只有四十歲不到,但真面目卻有如六十老婦
,假如不是老山主的藥物,我們都是一群人見人厭的老丑婦人。」
李監工道:「其實那也不要緊。」
十一姑道:「你剛才使用老山主秘制的『大藏香』麼?你從何處得來的呢?」
李監工不敢作答,十一姑又道:「其實問你也是多餘,假如你不用大藏香,便很難使我
滿足,因此,我定必憤而殺了你。」
李監工怯怯道:「現在呢?」
十一姑道:「你誠然使我滿足了,可是,我的真面目卻被你所見,這個秘密斷斷不能漏
出去。因此之故,我仍然得殺死你才行。」
李監工面色泛白,身子一翻,已仰躺在床邊。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暗暗彎入床底,摸
出一口利刃。
薛陵在屋頂看得真切,暗自搖搖頭,想道:「這些人一個個都具有一副狠毒心腸,真是
天生該殺的壞胚子。」
方轉念間,但見李監工已舉起利刃,猛可向十一姑胸口插落。
十一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時,刀尖已刺入她胸口數寸之深。但刀不拔起,血不外冒。而
她就那樣子抓住對方手腕,只睜開雙眼,側頭望住李監工。
她已扣住了他的脈門,所以李監工亦動彈不得。行家如薛陵,一望而知,她武功高出對
方太多,是以此舉可說是毫不費力。
她冷冷道:「你就算這一刀能殺得死我,也休想活著踏出此屋。因為剛才我已在你身上
下了毒,不須多久,你就像以前其他的人一般,全身發僵而死。」
李監工又怕又怒,罵道:「惡婦!老子早就該殺死你。」
十一姑道:「不錯,早就該下手了,這一處刀傷,換了常人,已傷及心臟而死,但我卻
死不了。假如你再刺入一寸,那麼我們都活不成了。嘿!嘿!」
她躺在那兒,像是提及別人之事一般的說著。而對方卻是她剛才愛極之人。如此強烈極
端的轉變,更充分顯示出她毫無人性,殘忍無比。
薛陵看到此處,輕輕揭開瓦片,提聚起全身功力,運集指尖,瞄准李監工的掌背,突然
虛虛一彈。
一縷勁風疾射出去,擊中李監工的掌背。他的手不覺往下壓去,那柄刀子,又刺入寸許
之多。
十一姑哼一聲,全身一震,猛可展臂抱住李監工,但隨即便松了手,滾跌於一側。此時
,他們仍然是赤身露體,因此那十一姑身上的奇異現象,薛陵看得一清二楚。敢情她滾跌之
時,肚臍眼有一根長達四寸左右的黑色尖刺,宛如蜂尾的毒針一般。
她仰臥後過了片刻,這根刺便縮回去,不見影跡。因此假如薛陵沒有親眼看見,萬萬想
不到此女肚臍眼會射出一根毒刺。
李監工肚子上只有一點黑斑,既不流血,亦不黑腫,卻已僵死不動。薛陵放好瓦片,倒
抽一口冷氣,想道:「這十一姑自然是蜂婆子了,她的輕功如此佳妙,我自問也不過勉強可
以比一比,功力略遜於我的人,根本就無法躲得過她們的追扑,而只要被她抱住,立即送了
性命,這等古怪惡毒的人,誰也惹不起。」
心念轉動之時,已飄身落地,找到徐小芸,囑她回去。自己則循原路離開。他找回了埋
在地下的衣服和地圖,便接著鑽行出山。
一路上他十分小心,六天之後,才出了山區,與紀香瓊等人會面,把這番見聞經歷,詳
細說出。
金明池、齊茵、韋小容、方錫、白蛛女等人聽完薛陵的敘述,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
們口中不說,但心里無不認為萬惡派實在是惹不起,何況那萬孽法師尚有地利可憑,更加沒
有擊敗他的可能。
紀香瓊沉吟了一會,說道:「阿陵,你這一次探山之行,使我得知了萬惡派大部份的秘
密隱情,若然論功行賞,已穩可居首。現在你且休息一陣,我得好好的想一想才行。」
眾人以她馬首是瞻,自然不會反對。紀香瓊站起身,又道:「我們大概得改變計划了,
唉!好險,假如你沒有入山探過,而我們又照原定計划進行的話,定必全軍覆沒於洪爐區中
。」
她緩緩走回臥房,這時連金明池也不敢入房打擾她。直到第二日的上午,紀香瓊才召集
眾人,向他們說道:「我已經仔細研究過,此去攻打洪爐區,須得改變了計划,我們費去不
少心血氣力才調來的精兵,完全放棄。不過現下的人手還是太少,必須再找几個人來幫忙。
」
眾人雖是驚訝,但紀香瓊不多說,他們都不敢多問。
從這一天開始,紀香瓊一直忙著煉藥,只有金明池和白蛛女陪她,其他薛陵、齊茵、韋
小容、方錫等四人,都悄悄離開了濟南。
何元凱也率了千名精兵,返回威海衛駐防。
日子過得很迅快,大半個月功夫,齊茵最先回來,同行的尚有少林寺方丈慧海大師。這
位在武林中身份尊隆的少林派掌門人,不但輕車簡從,甚至還略略化裝過,看上去完全不似
是得道高僧。
又過數日,韋小容和一人回到濟南,與她同來之人,亦是武林中泰山北斗那等地位的武
當掌門俞長春真人。他亦化過裝,使人不易認出。
再過數天,薛陵和方錫先後趕回,薛陵帶了黃旗幫幫主屠龍手吳偉,方錫則與滄浪一劍
葉高一同趕到。
原來紀香瓊遣他們密去請這些武林一流高手前來助陣,而她則趁這段時間,煉了許多有
用的藥物。
現在人已到齊,這一天早上,紀香瓊分給大家一人一包藥,里面有六七種不同的丸散。
她詳詳細細的解說藥物用法。此外,每人又帶了一大包乾糧,當下一行十一人,啟程前
赴洪爐區,作生死存亡的一拚。
他們這十一個人,可以算得是天下正派武林中的精英了。雖是如此,但若與盤踞於洪爐
區的萬惡派相比,人手仍然感到未足,力量尚嫌單薄。何況其中一個紀香瓊,才智強於武功
,一個白蛛女,則對萬孽法師心存畏懼。是以若論上陣拚搏,實在只有九個人。
假如他們不是對紀香瓊都有著強烈不過的信心,則她雖然煉成了不少藥物,又制造了一
些奇怪的物事,發給每個人使用。這些准備,仍然很難教他們有足夠的信心,深入險地。
他們行了數日,已抵達山區之內,放眼四望,全是崇山峻嶺,層巒疊嶂,完全看不見山
村人跡。
根據薛陵的地圖再往前行,就是那綿亙數十里的原始森林。他們如若不穿林而過,則必
須渡越許多奇險的峭壁大壑。
這一行十一人,個個都是身懷絕技之士。饒是如此,他們渡過了這一段艱險路程之後,
也都擔了許多心事,耗去了許多精力。
兩日後,路程已好走得多,天氣也越發暖熱。大家把外面的皮襖脫掉。不過皮襖底下的
外衣,仍然是粗厚的布料裁制。
又走了大半天,薛陵告訴大家說,前面就是毒蛇極多的地帶。
紀香瓊叫眾人取出藥包內的一種藥物,搽在腳上。果然往前行去,那些毒蛇都紛紛避讓
,似是十分害怕他們腳上散放出來的藥味。
這一路行來,紀香瓊一直要慧海、俞長春、吳偉和葉高這四大高手,圍繞她結成陣勢而
行。這個陣勢變化繁復,那四人忽前忽後的互換位置,如穿花走珠一般,流暢吻合,使人無
法察看出端倪。
那四大高手不比常人,經過這許多天的操練,已純熟異常,頗窺此陣的精髓。此後一路
行去,他們雖是結陣而行,但外表上卻看不出痕跡,只以為他們是偶然趕快,偶然放慢而已
。
這一個五行連珠陣法,乃是紀香瓊平生所學之中最奇奧精深的一種,可說是這回已把壓
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過了毒蛇極多的區域,天氣更為炎熱。
薛陵在最前面領隊,此時停下腳步,回頭比個手勢。人人都明白他意思指已接近小洪爐
的中心地區。這中心區便是那一片石地廣場,場中躺著許多裸體男女的。紀香瓊揮手回報,
示意他繼繽向前。
此時人人口中都噙著一粒藥丸,此藥十分清涼,眾人因而不須運功,也可以抵受這極熱
的氣溫。
他們很快就望見了低窪處的石地廣場,但見那片可以把人烤熟的廣場中,有數十對裸體
男女,靜臥不動。
薛陵帶路迅即繞過這一處丑惡的地方,掩近那兩座石屋。一間是隨時准備送水給那些裸
體男女的部屬們歇腳之所。另一座石屋,則是發號施令之人所居。上次薛陵就在這一間屋子
,設法毀了兩個敵人。
十一個人分為兩隊,前面一隊以薛陵為首,其餘三人是金明池、韋小容和齊茵,悄然繞
襲發號施令的石屋。紀香瓊這一批,則對付那些部屬。
薛陵他們四人散開來,從四面掩近石屋。目下最重要之事,便是不可讓敵人發出警報,
使萬孽法師早早就得知有外敵攻擊之舉。
齊茵從西面掩近,只見一道側門,半開半掩。她往門內一看,卻是一條走廊,也不知通
向何處。她躡足入去,左邊是院落,有不少花卉,尚有假山水池,布置得頗為清幽可賞。
她只注意著右邊兩個房門,卻不料院中的假山後面,突然有人躍了出來。齊茵轉眼一望
,頓時滿面通紅,心中罵一聲:「該死的畜生!」
原來那人是個健壯男子,不但赤手空拳,沒帶兵刃,最可惡的是身上完全赤裸,竟無絲
縷蔽體。丑態畢呈,使齊茵驟見之下,也不禁玉面泛起了一片紅暈。
那男子瞪視著齊茵,面上盡是驚奇疑惑之色,道:「喂!你是誰?」
齊茵的有利之處是身上沒帶兵刃,只有一根毫不起眼的烏風鞭,因此那男子的戒心不至
於太大。
她目下已是飽經憂患,涉歷過無數的險惡風浪之人,迥非昔年剛剛出道之時可比。因是
之故,這個丑態可憎的赤體健男,雖然使她初時大羞而面紅,但卻擔當得起,兼且還能將錯
就錯,故意更裝出怕羞之狀。
她道:「喲!你這人怎麼攪的,竟不穿衣服?」
那健男一看齊茵雖是荊釵布裙,但美艷如花,更勝過別人濃妝艷抹,登時包心高漲,淫
淫而笑,大步向她走來。霎時迫到身前,口中說道:「我猜你一定是剛被派來此地的,對不
對?」
齊茵想道:「我的出現,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妥,不然的話,這光著身子,大汗遍身,兼
且丑態不堪入目,分明是在假山之後偷情。然而他卻舍下尋歡取樂之事,現身攔阻詢問,可
見得必有文章。」
這個念頭電轉掠過心頭,當下搖搖頭,道:「不!我不是被派到此地,而是偷偷到此地
玩耍,可想不到會碰見你這種可怕的人。」
那健男反而現出寬慰之容,道:「原來如此,只不知姑娘從何而來?」
齊茵吃吃一笑,道:「你問這個干麼?」
說話之時,目光從他肩頭望過去,投向假山那邊,接著又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健男道:「我姓金名波,姑娘如果不出示身份,我便得斟酌情形,依規定辦理了。」
齊茵睨視他一眼,卻只有含羞之容,而無畏懼之態。她道:「你把衣服穿起來行不行?
難看死了。」
她之所以沒有立時下手,便是因為不知那假山後面,還藏著什麼人?是何情狀?都無所
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萬萬不能魯莽,此所以她硬是忍住了這等羞辱,拖延時間,以便
查看清楚。
金波哈哈一笑,展開雙臂,道:「這有什麼不好看呢?來吧!」
他作出擁抱之狀,齊茵一扭腰,翩若驚鴻般從他身邊閃過,口中發出詐嗔之聲,道:「
死鬼!你別是油蒙了心。」
金波更加欲念高漲,回身扑去,口中道:「乖乖!別跑,你看我身體多壯健?」
假山後面跳出一個裸體女子,怒目圓睜,卻仍然十分美麗。尤其是那一身雪白滑嫩的皮
膚,以及峰巒起伏,極為丰滿肉感的身材,使齊茵也為之一怔,心道:好一個惹火尤物,我
如是男人,只怕也得著迷。
金波已扑到齊茵身後,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抱緊齊茵。但這個艷麗裸女一出現,他立時改
變主意,逕從齊茵身邊奔過,一下子把那裸女抱住。
這形狀雖然淫褻難看,但事實上卻不香艷。因為那裸體美女騰出來的雙手,一只用來托
住金波下巴,往外推開,另一只手結實清脆的摑他一個耳光。
「啪」的一響,金波頓時放手,含怒道:「好賤人!你敢動手?」
那裸體艷女恨聲道:「你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打你耳光。」
金波忽又軟化,道:「好啦!好啦!這種事用不著生這麼大的氣。」
那裸體女郎道:「我恨不得咬下你一塊肉………你把人家丟下,不死不活的,誰能不生
氣?」
金波發出淫笑之聲,道:「好!好!是我錯了。」他又伸手抱住那光滑的身體,接著道
:「但你須得知道,我本是為了查問她的來歷才出去的,并非為了別的緣故,只是後來生出
變化,才使你冒火,咱們再續前歡,完事之後再找她。」
齊茵設法移過去一些,略為看得見假山後面一部份,但見那是一片泥地,尚有碎石散布
。當即起了疑心,想道:「他們的身體都乾乾淨淨,顯然不是在泥地上尋歡,莫非這山後尚
有密地方,例如洞窟之類?」
她心念一轉,便舉步向假山後走去。金波看見了,發出怪異笑聲,道:「這樣也好,你
就在旁邊等著吧!」
齊茵轉到後面,果然發現有一個洞窟,入口相當狹窄,須得彎身鑽入。但里面卻相當寬
敞,約有兩丈方圓,也十分光亮,有許多孔隙,可以查看四周的情形。此所以那金波在里面
尋歡之時,仍然看見她進來。
石洞內地面平滑,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床,另外尚有桌椅等家俱,相當講究。生像是洞
天別府。
但最奇怪的是右邊石壁上還有一扇鐵門,門上有一個方形的洞口,也有一方鐵板關嚴。
照整個假山的體積,那道鐵門後面,如果尚有房間,最多只有三几尺的空間,連轉身都
不夠。
齊茵深信這道鐵門,必有問題,當即鑽了入去。金波和那裸女隨後而入,口中說著一些
淫猥污耳的話。
齊茵只當作沒有聽見,猛見那床的內壁有一根精鋼的短棒,從石壁中突出,斜向上翹,
下面有軸,可以拉下。
此時金波已抱住那裸體女子,走到床邊。齊茵輕輕道:「喂!你倒底要那一個呀?」
說話之時,已施展移形換位之法,到了他們身後。金波竟不中止了上床的動作,一面應
道:「乖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齊茵提聚起全身功力,出指點去,但那速度只比對方的動作快了一點,并非極快,是以
毫無勁風襲去。
說得遲,那時快,那金波往床上一倒下,突然伸手向壁上的鐵柄抓去,意欲扳動。
就在他的手行將觸及那鐵柄之時,齊茵指力已透入他體內,頓時禁制住他的經脈穴道,
使他動彈不得。
她接著出手點了底下的女郎的穴道,轉眼一望,拉過一張被子,遮蓋住他們的身體,然
後轉身走了出去。
她在大廳中,與諸人會合,得知整座石屋之內,一共有四個女的,八個男的,全部被他
們所殺。此是紀香瓊的嚴令,不得輕饒敵人性命,以免一著之差,前功盡棄。
齊茵沒有殺死那對男女,便已違背了命令,但她自然有她的道理。不一會,紀香瓊等人
已肅清了那邊的敵人,來到這邊會合。
紀香瓊聽了她的報告,立刻道:「好!我們去瞧一瞧,那道鐵門,大有文章,因此,我
們所有的人,不可發出一點聲音,也不可向我說話。」
她迅快行去,到了那假山後面,略略一看,便當先進去。此時只有齊茵、薛陵、金明池
陪她進去,餘人皆在外面守著。紀香瓊只看了一下,便向齊茵翹一下拇指,表示很重要很妥
當。
她不作聲,別人更不敢開口,都注意地看她有何指示。紀香瓊用手勢叫金明池把那床上
的金波帶出洞外,她當先返回大廳,金明池把金波放在地上,身上仍然以被子卷蓋,免得這
些女孩子們不好意思。
紀香瓊道:「阿茵,在解開此人穴道之前,我得贊你心思細密,那根鐵柄,如若讓他扳
動,你就陷入萬劫不復之境了,我們縱然曉得,也將有無法營救的痛苦!現在我們尚須從這
口中,查詢一些極有價值的情報。」
大家都向那支精鋼的扳掣望去,各自在心中推測,假如扳下此掣,將有何等倩形發生?
齊茵依從紀香瓊的指示,拍開他的穴道,但又另行禁制別一個穴道。那金波悠悠醒來,
眼角似是見到人影幢幢,可是由於全身都不能動彈,是以無法轉頭查看。他暗中運氣一沖被
閉的經脈,斗然五腑六臟都發生一陣奇疼,不由得慘哼連聲,趕快放棄了沖開穴道之想。
紀香瓊道:「金波,這房門通向何處?」
金波緊緊閉住咀唇,一望而知,很難使他開口作答。金明池冷冷道:「娘子,待愚夫好
好收拾他一頓,他就不敢倔強了。」
紀香瓊道:「那也用不看,反正我向他詢問,也是多餘。現下我正在考慮,是把他送到
小洪爐好呢?抑是送到大洪爐作苦工的好?」
金波面色一變,眼中露出懼意。齊茵道:「這道門,一定是通往某一處重要地點,假如
我猜得不錯,在短期間將不會有人經行。」
紀香瓊道:「這等消息機關之道,我最有心得,此門的位置及方向,都顯示出不能通往
別處,而是屬於小洪爐轄區,我猜那下面一定是個窟,并且有很重要的人物藏身其內。因此
,我但須設法毀去這處窟,他們的損失就已極為慘重了,你們不妨看看,這道鐵門分明時時
啟開,假如是通向別處,一則無須有人看守,二則為了保持密,平時一定很少使用。」
她的話句句字字,莫不有理,如剝繭抽絲,把問題的核心找出來。
金波吃吃道:「小可只求賜我一死。」
紀香瓊道:「沒有那麼容易,假如你不合作,我說不定讓你遍刑室的廿四種毒刑呢!」
金波為之頭昏腦脹,一時又疑惑她們不是敵人。不然的話,怎會說出使用刑室廿四種毒
刑的話?
紀香瓊接著道:「你老老實實的回答問題,或可不讓你吃太多的苦頭,第一宗:這下面
的窟中,誰躲在里面?」
金波沉吟一下,才道:「小人也不知道,只曉得是本區的領袖。」
金明池道:「胡說,難道你沒見過?」
金波道:「見是見過,但他姓甚名誰,卻不知道。」
紀香瓊道:「那麼你稱他為大老爺呢?抑或是二老爺?」
金波見她說的都似是深悉本山內情,當下不敢隱瞞,道:「是二老爺。」
紀香瓊道:「大老爺在那里?」
金波道:「聽說他出山辦事,竟回不來了。」
紀香瓊道:「哦!原來袁怪叟就是大老爺。不錯,他已死在我們手底,現在你告訴我,
如何能把二老爺叫出來,例如發生事故,非他處理不可,你怎麼叫他法?」
金波毫不遲疑,道:「只要一扳這個鋼掣,這張床就迅即陷入地底,得以見到二老爺了
。」
紀香瓊冷冷道:「這只是危急之時的困敵之計,我不是問你這個。」
金波瞠目道:「小可不算得說謊,因為此法的確可以見到他,另有一法,那就是把鐵門
上的那塊四方鐵蓋掀開,向這方洞說話,底下即可聽見了。」
紀香瓊道:「若是如此,我們也不能叫他出來。」
金波道:「只要饒了小可一命,小可情愿效勞。」
紀香瓊道:「除了此法之外,別無他計,好吧!」
齊茵道:「姊姊,這之言,恐怕有詐。」
紀香瓊道:「他打一百個斗,也翻不出我的掌心,就算是有詐,我們亦何懼之有?」
紀香瓊說得這般有把握,別人不敢多言。薛陵當下伸手抓起那,由於他赤身露體,狀至
不雅,所以用薄被包裹住他的身體,剩下那個裸女,雖然亦不雅觀,但倒底可使這許多女性
感到好過些。
走到門邊,紀香瓊道:「阿陵,等一等,我還要問一句話。」
薛陵停步等候,紀香瓊問道:「你打算怎樣講法?」
金波道:「小人說外面發生騷亂,無法制止,二老爺便馬上出來了。」
紀香瓊冷笑一聲,道:「那麼他是獨個兒出來呢?抑或是尚有別人?」
金波心頭一農,測不透她究竟曉得多少密?當下道:「還有一個人。」
紀香瓊道:「他姓什麼?」
金波道:「他姓宋,是和小可一同學藝的。」
紀香瓊向金明池道:「那就是宋終了,假如窟內不是還有這等高手,他豈會如此渴切希
望我們把那二老爺叫出來?」
金波不敢作聲,顯然她猜得一點不錯,紀香瓊沉吟忖想了一陣,吩咐白蛛女把那榻上的
裸女帶出去,接著又吩咐眾人去搬了好多塊石頭,錯落地擺放在院中。又命眾人按方位分別
站好,這才向薛陵點點頭。
薛陵抱住金波,鑽入假山,走到門前,很用了一點氣力,才把鐵蓋揭開,然後讓金波說
話。
金波不敢使詐,果然向方洞里說出外面有騷亂發生之言。講完之後,薛陵快逾閃電般退
出了山洞,順手點住金波穴道,退到牆腳。
片刻間,假山腹內傳出一陣軋軋之聲,接著兩個人先後走出來。當先的一個,赤裸著上
半身,底下也只是一條短褲。但見他身材高大魁偉,渾身肌肉虯突,壯健異常。面上一部大
胡子,使人感到他很凶惡。
這等形狀扮相,如是在路上碰見,一定想不到他就是洪爐區的三大總管之一。在他身後
,跟著一個人,紀香瓊等人見了,無不一楞。
此人據金波所供,便是宋終了。但他的相貌長得跟夏侯空一模一樣,所以人人都為之一
怔。
假如當日宋終與金明池拚斗之時,不曾被金明池刮去面幕的話,現下眾人一定會驚疑交
集。
那兩人一邁步,已陷入紀香瓊的陣法中。這個陣法草草布成,只能迷惑敵人於一時。尤
其是他們這等高手,決不會失去了耳目之聰。
但見他們突然停步,張目四察。顯然他們目力被陣法陣蔽,感到有異,所以停步查看。
薛陵揚指遙點,發出「嗤」的一響破空之聲。指力向那宋終激射過去。宋終回手一拍,
擋住了這股指力。
他腳下一動,齊茵的烏風鞭從左側疾掃,迫得他忙向右方躍出數尺。這時他眼前一花,
已看不見那二老爺的人影。
金明池跨上兩步,揮刀直直劈落,這一刀已是他全身功力之所聚,把無敵佛刀的威力,
全部發揮出來。
宋終看見刀影之時,已經慢了半招,完全失去了機先。但覺刀氣森寒,鋒銳無匹,大有
開山裂石之勢。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尤其是感覺出這一刀乃是無敵佛刀。這等絕藝,本來就得以全力
應付,不能稍失機先,但如今卻已陷入劣勢,更是無法拆解。唯一死中求活之法,只有揮臂
硬架之一途。
刀光閃處,宋終半條手臂落在塵埃。但他果然得以不死,側躍數尺。他這一躍,已落在
齊茵面前。齊茵烏風鞭抖得畢直,一下子就扎入宋終心窩。這宋終枉有一身絕世武功,卻不
料今日糊里糊涂,就死在群俠手下。
那邊的二老爺情形略有不同。首先是方錫揮劍疾刺,但見他滿臉驚訝之色、伸出蒲扇般
大的手掌,便往來劍攫抓。他出手神速,氣勢甚猛。反而把方錫駭住,不敢讓他攫住長劍,
急急縮手。
這個大胡子已看得見方錫身形,舉步欺上,掄拳猛擊。拳力如山,發出呼呼的風聲,一
聽而知,他煉就了隔空傷人的拳力。
方錫疾然回身,一招「分花拂柳」,劍光連閃,已破去他這股拳力。
二老爺心頭大震,想道:「此人不知是誰?竟能以奇奧劍招,破去我的拳力。」
轉念之時,迅快四顧。然而這座院落似是被迷茫霧氣籠罩,除了方錫的身形之外,別無
所見。
要知假如不是個武功高強,內力精深的話,這刻根本連方錫的影子也看不見,遑論外人
。
在他左方五尺之處,武當俞長春真人提劍屹立。他霜眉微皺,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
手暗襲。
不獨是他,其餘少林慧海方丈以及黃旗幫主吳偉,他們皆是名重天下武林的人物,這等
暗襲之舉,實在難以出手。
葉高呼一聲,躍到他身邊,揚起橫云古劍,一招「落花無數」,猛可攻出。他手中之劍
,較長劍巨大得多。但施展之時,卻極盡輕靈迅疾之能事。但見三四朵劍花。同時射出。
四七
二老爺口中店憶一聲,聳身急退,居然只差一線之微,沒有受傷。
而他順手劈出的拳力,也阻止了葉高進球之勢。
紀香瓊道:「阿陵快快出手制他死命」
在她身邊的薛陵,刷地躍上半空,身形劃出一條弧形的拋物
線,同那二老爺頭上飛落。
他身子猶在半空,便已發出一掌,當頭拍下。
二老爺聽到空中聲響,抬頭一望,迅即奮拳猛擊上去。
人人看得清楚,那二老爺出拳之際,全身肌肉都盡皆墳起,
神態威猛之極。
行家眼中,一望而知,這個大敵在拳力上有看超凡絕俗的造諳。
而他的一擊,已是全身功力之所聚,非同小可。
金明池身形微塌,已準備撲上援救。
因為薛陵身在半空,雖是先攻一掌,但發力之時,勢道是有去
無回。因此對方這般凌空威猛的一拳,不把他劈得飛上半天才怪呢
假如無人及時出手牽制對方,則薛陵再度落下之時,實在凶險
萬分,動輒有當場斃命之虞。
只聽「蓬」的一響,雙方的內力已碰上。
金明池方自衝出數尺,卻見薛陵身形若無其事地飄落地上,
完全不受對方強大的拳力所影響。
金明池硬是煞住去勢,心中叫一盤「怪事」,睜眼觀看。
薛陵興那二老爺對面相峙,只有數尺之隔,伸手可及。
雙方瞪眼互視了片刻,薛陵冷冷道:「妳的拳力幾乎把我擊
敗了,咱們再拼一招如何」
二老爺深深吸一口氣,厲聲道:「好,看拳」
喝聲中輪拳直擊,凌厲之極。
薛陵一招「巨靈前手」,掌勢直拍出去。氣勢之威猛,竟此
之對方猶有過之。
說得遲,那時快,雙方力道一觸,發出「蓬」地震耳響聲,
勝敗立判。
但見二老爺燈蹲磴直返,大概返到第六步,腳後跟碰到一塊
石頭,登時仰天翻倒在地上,再也不見他動彈了。
紀香瓊透一口大氣,叫大家撥開石頭,然後都圍攏在二老爺身邊。
只見他七竅流血,雙睛突出,一望而知,心肺已經震斷,當場斃命。
眾人眼見薛陵露的這兩手,果然功力超凡絕世,都大為佩服。
同時又因這二老爺武功之高,心中加倍警惕,都想:那萬孽法
師造就得出這等人才,本身不知高明到何等地步
紀香瓊向眾人道:「我們這第一仗可說是旗開得勝,算得是
大大的吉兆。然而越往後走,情勢越險,以我所知,大凡是被
萬孽法師看得中,收入萬惡派之中的人,無一不是天性卑鄙惡
毒,作孽甚多。
因此之故,我們一動上手,決計不能像平常那樣講究過節,有時
甚至須得用一點偷襲暗殺的手段,不然的話,這些稍為高級的敵人
,隨時隨地可用特製的火彈號炮,通知萬孽法師。」
那慧海方丈、俞長春真人和屠龍手吳偉,皆知紀香瓊這番話,
乃是針對自己而發。只緣早先那二老爺闖陣之時,他們都遲疑不
決,沒有出手。
紀香瓊又道:「我們這次進剿萬惡派,天下武林皆無所知。部
便是成功了,亦沒有宣佈之必要,失敗的話,萬孽法師當然不會
放過這種鎮壓天下人心的好機會。因此,咱們不但許勝而不許敗
,同時亦無須格守江湖規矩。如若不然,萬孽法師單是利用這一
個弱點,就可以把咱們擊敗了。」
俞長春輕唉一聲,道:「貧道有一句話,想請金夫人指教。」
紀香瓊道:「俞真人有何見教?」
俞長春道:「假如以咱們這一批人的身份地位,也不格遵江湖規
矩,縱是贏了,亦何以使天下之人心服?以貧道看來,如此作為
,幾近以暴易暴,何足為貴?」
紀香瓊道:「俞真人說得好,但我卻要請問一聲,俞真人你已明知
萬惡派積孽如山,假如不從速剷除,以後還將有千千萬萬的人,喪
身受累於這一派。只不知妳以千萬人的命運為重?抑是以江湖規矩為重?」
俞長春道:「自然以千萬人的命運為重!不過話不是這麼說………」
紀香瓊含笑插口道:「俞真人之意,不外是認為咱們縱是謹守江湖規
矩,以磊落光明的手段對付敵人,也不見得不能達到目的,對也不
對?但我卻大膽肯定的說一句,假使咱們讓敵方之人,以訊號警告
萬孽法師,則咱們今日之行,能有兩三個人活看逃出此地,已是難
以置信之事了。」
她停歇一下,又道:「萬孽法師不但文武全才,尤其精通醫藥之道
,因此他以種種奇方怪藥。製造出無數山精海怪,加上他手下人數
眾多,又得地利,咱們一旦驚動了他,勢無可勝之理。」
慧海方丈道:「夫人所言果是實情,但………」
紀香瓊道:「諸位前輩不須猶疑了,我們這一次的行動,
可以視作唯一的例外,而事後我們全都保守祕密,不向外間
洩漏一個字。我們但求消弭這個人間的大禍害,為了千萬人
的命運,有時候只好從權達理,心中縱有不願,亦是沒有法
子之事。」
她說到這裡,吳偉首先道:「既然如此,老朽不才,只好
依計行事。」
俞真人和慧海方丈對望一眼,在這等形勢之下,實是無可
奈何,於是都同聲答應這樣做
紀香瓊解決了內部的大問題,便道:「現在我們進攻大洪爐。
這一次多半會碰上更辣手可怕的敵人,請大家小心,隨時檢查
身上的裝備才好。」
於是大夥兒又向大洪爐進發,薛陵是輕車熟路,領路先行,
一個時辰左右,已抵達那大洪爐。
大家先在崖頂向下面探視,但見這個寬廣達十餘里的窪地,
當中有一道火柱,直沖上天。
火柱的四周,一共有十二座巨大的磨輪,加上許多連接看的
齒輪或巨軸,使人覺得形勢古怪而詭異。
薛陵告訴眾人,何處是監工及衛士所居,何處是奴隸所居,
最重要的是那峭壁上的百魔窟。
紀香瓊早已有了腹案,如今實地觀察過,輕輕道:「那百
魔窟十分險惡,任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入窟的話,勢必束
手就擒,全然無法可想。」
牠的話誰敢不信,因此之故,人人都楞住了。
薛陵道:「那麼咱們只好放棄入窟之舉了。」
紀香瓊道:「那也不行,假如不把三老爺誅除,更休想收拾
萬孽法師。」
他停歇一下,又道:「你們別緊張,那百魔窟雖然能困住天
下第一等的南手,但卻難不我,現在讓我計算一下就知道了。」
她雙眼望住那下面的許多輪軸,向葉高說道:「葉前輩,請你
認住那火口東南方第一根圓形的鐵柱,時機一到,便請你齊地面
處斬斷此柱。」
慧海方丈道:「照夫人的說法,這一根柱軸,竟是百魔窟
內所有機關的總樞紐了?」
紀香瓊道:「不是總樞紐,而是百魔窟內所有機關埋伏的動
力來源。這根輪軸一斷,窟內的機關,完全不起作用了。」
薛陵道:「我記得晚上所有的奴隸都停止工作,那時寸進百魔
窟內,豈不是也安全了?」
紀香瓊道:「問得好,但事實上,這個火口,供應許多地方
的動力,白天之時,需求甚多,所以要人工輔助,到了晚上,
只有少數地方需要動力,單單這個巨大的人口,所供給的動力
已是有餘,便不用人力了。」
她想一想,又道:「到了晚上,除了這一根柱軸之外,恐怕
最多也只有其他兩支柱軸會轉動。」
薛陵道:「那麼何不一起有勞葉前輩毀去?」
紀香瓊道:「這叫做打草驚蛇,萬萬便不得。等咱們掃蕩過
此地,方可繼續施為。此舉還須嚴密的計算過,方可下手呢!」
別人對此道一竅不通,當下無話可說。
紀香瓊眼波掠過慧海、俞長春和吳偉三人,道:「咱們一下
去,就得盡力殺戮所有的衛士們,然後撲奔百魔窟。」
那三位耆宿名家都點頭應了,紀香瓊轉眼向白蛛女道:
「這次妳得扮作本區的護法,和方錫兄激鬥,一面走一面打
,有人來幫你,你就趁機刺殺,不可有誤。」
白蛛女應一聲,從包袱裡取出一件衣服,閃入山石後換上,
出來之時,已變成蟬翼輕紗,胭體隱隱可見的白蛛女。
除了方鍚之外,別人都避嫌不敢看她。紀香瓊再囑咐薛、齊、
韋三人幾句話,便揮手下令進攻。
除了紀香瓊之外,餘人一齊撲下去,如隕石飛星,急瀉直下。
霎時間已到達窪地。
只一會工夫,在那許多巨輪柱軸之間,已有十多個衛士被殺,
只有一個人叫了一聲,此外別無響動。
薛陵和齊茵、韋小客三人,依紀香瓊所囑,直撲百魔窟。
齊、韋二女,早已取出榆葉,放在口中嚼碎。
這三人在那階梯間躍昇,十分神速。
葉高此時提劍奔到那根柱軸旁邊,正要動手斬斷,忽然一個
女子閃電般撲到,厲聲叱道:「你幹什麼?妳是誰?」
吃聲中揮動手中之劍,閃出一片銀芒,招數凌厲惡毒之
極,直取葉高。
此時全場看不見可疑的人影,原來紀香瓊早已交代,眾人一得
手,便須就地隱匿,有敵人聞聲出現,方始疾襲殺死,免得被敵
人發出警電。
葉高橫躍三步,避過她這一劍,冷冷道:「妳定是本區護
法,報上名來。」
他口氣冰冷還不說,那話又似是地位很高之人。
對方不覺一楞,心中尋思:此人乃是什麼身份?口中應
道:「賤妾秦巧兒。」
葉高道:「好!巧姑,妳看那山上站著的是誰?」
巧姑已失去判別真偽之力,轉頭仰望。但見西面的峭壁上,
站著一個女子,相隔雖遠,仍然看得出相當漂亮。
她方自一怔神,葉高已移近兩尺,突然間揮劍猛襲,那口
橫雲古劍閃耀出千百道寒光,潮湧而去。
巧姑感到劍氣侵體之時,連忙招架。但一來心神不定。二
來葉高向來以快劍出名。這霎時間,他已攻出了五劍之多。
但聽「鏘鏘鏘」連嚮三聲.,緊接看血光冒現,那巧姑胸口
已中了一劍,屍橫就地。
葉高心中大有憾意,低頭望夫,忽見那巧姑有如十八九歲少
女的面龐,竟然大生變化,頓時已人老珠黃,看上去已是四五十
歲的老婆子一般。
他雖是經過無數風浪之人,也覺得很曬心。自然沒有忘記自己
的任務,提起古劍,向那柱軸劈去。
「嗆」的.一聲脆響,那根碗口粗的柱軸,已砍缺了一半。葉
高暗運內力,又連砍兩劍,這才完成了任務。
此時武當俞長春真人,正掩身在一排石屋側邊的石後,突然
見到一個女子,從屋後走出來。
此女高梳宮裝,儀態萬千,容貌嬌豔之極。但下半身卻是一條
透明輕薄的長裙,是以一望了然,等如裸露一般。
俞長春心道:「此女就是最可怕的蜂婆子之一丁,唉!如若不
是薛大俠查明底蘊,誰也休想從外型上判斷得出來。」
這個念頭,使他不覺打個寒喋,突然間,深深的體會出那萬孽法
師的厲害。
他左手掏出兩口短劍,那是紀香瓊所設計的裝備之一,接看輕
輕走出來,正要出手施為,忽見三丈外的岩石後,轉出一人,正是
那當代高手金明池。
他出現之處,正當那宮裝美女的去路,是以她一眼就看見了 而這個
男子的丰神瀟酒,吏便她驚訝。
金明池拱拱手,道:「姑娘請了,小生迷了道路,正感傍徨,
幸而得遇姑娘………」
宮裝美女微微一笑,道:「我是菊夫人。」
金明池道:「原來是一位夫人,小生稱呼有誤,還請菊夫人見肴。」
菊夫人道:「你想到那兒去?」
金明池道:「小生聽說此山之中,隱居看一位活神仙,人稱老
山主的便是,意欲訪謁求道,只不知夫人可肯指點迷津?」
菊夫人從頭到腳打量他一眼,此時雙方相隔尚有兩女。她突然冷
冷笑道:「原來你想見老山主,這也容易,只不知你所求何道?」
金明池道:「自然長生不老之道,難道我會求他教我殺人放火,
為非作歹不成?」
菊夫人點頭道:「這樣說來,你竟是有意挑釁的了?只不知你姓甚名誰?」
金明池道:「照妳的猜測呢?」
菊夫人道:「你帶了長劍,肩插摺扇,當必是本山第一號敵人金明池了。」
金明池聽得此言,大惑高興,當下點頭道:「正是區區。」
菊夫人嘆口氣,道:「你果然長得很英俊瀟酒,可惜這一回碰上
了我,只有片刻合體之緣。」
金明池搖手道:「夫人雖是看得起我,但我卻不敢消受。」
菊夫人道:「不敢也不行,你快快拔劍,我要動手了。」
她作勢欲撲,金明池果然抬手撤劍。
後面的俞真人看得真切,但貝那菊夫人如閃電一般飛過去,
快得難以形容。
金明池雖是高手中的高手,但也不過.是劍才離銷,而她已
經撲到了。換言之,金明池已無法運劍刺劈對方,劫已被對方
欺到身前,張臂環抱。
俞真人為之目駭神搖,心想:「天下間竟有這等神速的身法,
真是駭人聽聞而又不能不信。」
當此之時,金明池全然無法可施。試想,他連出劍抵拒的時
間還不夠,如何閃避得開?但見菊夫人雙臂如環,猛可樓緊。
金明池只來得及掉轉身軀,換言之,那菊夫人變成從背後抱住
金明池。
她的身軀一貼敵人,肚臍眼頓時吐出毒刺。此刺乃是她整個
生命力所貫注,發過之後,登時斃命。
因此之故,威力絕大,任是世上無隻的護身奇功,也擋之不住。
然而金明池卻沒有倒下,相反的他左肘向後一頂,肘尖處彈出
一柄利及,長約五寸,完全刺入那菊夫人心臟中。
菊夫人鬆手退了四五步,難以置信地瞪他一眼,這才翻身跌落塵埃。
俞長春一躍而出,以長劍到破菊夫人的下裝,挑開一看,但見
一根黑刺,突出於肚臍眼外。
他搖搖頭,道:「無量壽佛,貧道總算開了眼界,世間竟有行動如
此快速之人。」
此時屋頂的紀香瓊,打個手勢,教薛陵等三人進入百魔窟。
石屋內文奔出三個美女,卻都不是宮裝打扮。
金明池、俞長春和慧海方丈,分頭撲上,不讓她們有告警的
機會。這三人皆是當世一流高手,非同小可,都在十招之內,便
把這三女收拾了。
紀香瓊這時才奔下來,不管百魔窟內的情形,在那俞長春、慧海、
吳偉、葉高四大高手拱護之下,一逕在火口旁邊查看。
那個火口有三四丈方圓之大,火焰沖天,炎熱之極。假如他們不
是服過紀香瓊祕製抗熱毒的靈藥,縱然高明如俞真人等,也難以禁
受得住。
火口四周一共有五根柱軸,此刻雖然沒有人力推動那些主輪,但
還有兩根柱軸,具有特別裝置,可惜火焰上昇之力,而緩緩轉動。
紀香瓊瞧了一會,抬眼向俞真人說道:「賤妾打算冒一個險,先行
斬斷了這兩根柱軸。」
吳偉道:「金夫人的神機妙算,天下無雙。假如妳作此主張,定
必無人反對。只不知此舉險在何處?」
紀香瓊道:「假如萬孽法師的才智在我之上,則我此學便將惹下殺身
之禍。那也就是說,我們一斬斷這兩根尚在轉動的柱軸,立時觸發地
火,造成強烈的地震,凡是這方圓數十里的人畜,無一倖免。」
葉高仲伸舌頭道:「乖乖隆的冬,此事非同小可。」
慧海方丈朗朗誦聲佛號,道:「如若萬孽法師才智並沒有這等高
明,則夫人此舉當然不會觸發浩劫了,然則咱們又有何好處呢?」
紀香瓊道:「好處太大了,以我們的估計,這兩根主軸一斷,加上
其他的主輪無人推動,則萬孽法師所有的心血佈置,完全被封閉了。
他縱然不致於被困死在祕巢中,但能夠倖免的,只怕也只有幾個隨
身的姬妾而已。」
俞長春道:「那麼換句話說,咱們此舉若是成功,則萬孽法師
頓時全山覆滅,只剩下有限的幾個人,可作困獸之鬥了7」
紀香瓊道:「正是如此。」
慧海方丈道:「那麼以夫人的看法,萬孽法師的才智能不能高於妳?」
紀香瓊沉吟半晌,才道:「這很難說,我坦白向諸位奉告,
這機會是六十對四十,我可不敢作更樂觀的想法。」
慧海方丈合什道:「阿彌陀佛,如是六此四的機會,貧僧主張冒險一試。」
俞長春真人領當道:「道兒此言甚是,反正若是造成浩劫,萬孽法
師亦不能倖免於死。」
吳偉道:「本人沒有意見,葉兄怎麼說?」
葉高哼了一聲,略一遲疑,才道:「兄弟也沒有意見。」
只聽金明池厲聲道:「最多也不過一個死字,阿瓊,妳不必猶疑了。」
紀香瓊道:「好吧!葉前輩,有勞你下手斬斷這兩根柱軸,成敗
利鈍,不必想它了。」
葉高揮動古劍,連砍六下.,才把兩軸完全斬斷。
大家都沉默屹立,候這結果。然而老大一會工夫之後,仍然沒有
一點動靜。紀香瓊作個手勢,率了四大高手,迅疾返到一處平曠之
地,高聲道:「大家得注意些,那萬孽法師馬上就會現身了。」
話聲未歇,只聽一聲厲嘯,起自西北方,這陣嘯聲畫空
而來,移動得非常迅疾。
紀香瓊道:「萬孽法師已經趕來啦?」
不久,崖上出現了七八道人影。眾人抬頭往上看時,只見
一群宮裝美女,簇擁看一個白髮黑衣的老者。這個老者看上
去大概是六七句左右,手中拿看一根白色拐杖,目光如電,
俯視全場。
白蛛女已躲入石屋內,不敢露面。方鍚和金明池,都站在紀
香瓊的五行連珠陣的外面。
他們一眼望去,只見這一群人之中,除了那黑衣老人之外,
還有一個年輕男子。餘下均是宮裝女子,一如那菊夫人一般,
下半身圍看一條透明紗裙,極是香豔迷人。
那黑衣老人的目光,最後停注在紀香瓊面上,冷冷道:「妳
定是紀香瓊了?」
紀香瓊說:「隨便你怎樣叫我都行,你們下來吧,咱們相距
太遠,我內力不足,再說下去就不行了。」
黑衣老人嘿嘿冷笑數聲,猛一揮手,摩眾一齊撲下來,眨眼
間,已追到切近。
那些宮裝美女,一共有九個之多,她們的動作,迅疾如雷,
使人看了不寒而慄。黑衣老人轉眼向金明池望去,通:「金明
池,聽說你苦戰之下,居然略勝老夫的徒孫宋終,這一個姓
范名酷,且看你贏得他贏不得他?」
金明池向那范酷望夫,只見他以黑布遮面,看不清相貌。
但從他撲下高崖的身手看來,卻可知道必是煉成了無敵絕藝
的高手。
紀香瓊應聲道:「區區豎子,豈值得外子動手?我隨便派一個
出去,就能贏得他了。只不知你手下除了范酷之外,可還有別的
高手沒有?」
黑衣老人冷冷道:「你們深入此地,有如燈蛾撲火,自取焚身
之禍,老夫不妨告訴妳,目下老夫所能調動之人,悉數在此,范
酷本是罪惡城城主,適因要公來見我,所以沒有被活埋於城中。」
他作個手勢,那九個宮裝美女,立刻散開,把這七人圍在當中,
萬孽法師又高聲道:「老夫一聲令下,你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只不
知紀香瓊妳信也不信?」
紀香瓊見薛陵他們尚未出來,心中甚急,口裡應道:「信又怎樣?
不信又怎樣?」
萬孽法師道:「如果相信,你們立刻真心投降,以你們這一批
人的身份本事,我們可放你們一條生路。」
紀香瓊沉吟一下,才道;「有等時候,生不如死。你也不是不知
道的………」
說到這裡,已瞥見薛陵他們三人出現,迅快奔來。頓時大為放
心,仰天冷笑一盤,道:「反正萬孽法師你決不會有什麼好道路給
我們走,我看還是盡力一併吧!」
就只幾句話工夫,薛、齊、韋三人已奔到近處。萬孽法師並不十分
把他們放在心上,下令眾女讓出道路。
薛、齊、韋三人奔入圈內,萬孽法師突然厲嘯一聲,但貝那八女一
齊分頭撲去,各擇一人,只謄下一個紀香瓊,不在被襲之列。
這九女快得如同閃電,幾乎在眾人全然未能抵拒之前,已抱上了身。
只有四個人來得及轉身,其他的都是被諸女迎面抱個正看。
萬孽法師方自冷笑一聲,忽見諸女都先後鬆手退開,這是前所未有
之事,使得他這個一代老魔,也不竟楞住了。
他跟看又發現這九個美女,左胸上都現出一塊血漬。那部位一望而
知,正是她們的要害,這又使者魔頭大吃一驚。
要知他苦心孤詣的創造了這一批「蜂婆子」,不但有毒針殺人,行動
奇快等異處,還有一一點是別人想不到的,那就是她們全身只有一個致
命的部位。因此,即使敵人能躲過她們的突突襲,予以反擊,也很難當
場擊斃她們,因而決逃不過她們接二連三的進襲。
可是現在這一下子可完蛋了,全部九個美女,傷的皆是同一部位。
何況那些敵人們雖然會被她們抱住,但個個似乎部沒有事。
這刻他當然已看出這一批敵人,皆是以手肘尖端,或是腕間暗藏的
短刃,刺入這群蜂女的心臟要害的。
這些人們想得這般週密,不論是被蜂友們正面抱上也好,從背後
抱住也好,皆能以一個小小的動作,就殺死了這一群蜂女。
但貝那九個粉搓玉琢的美女,一個個先後倒在地上。萬孽法師內心
雖然又是震凜,又是忿怒,可是表面上絲毫不動聲色。
紀香瓊發出暗號,那慧海等四人,立時依照演練得極熱的五行連珠
陣,迅快騰挪換位。每個人都在此時,暗暗取出一種藥物,含在口中。
萬孽法師寬袍一揚,厲聲道:「你等雖然躲得過這一關,但老夫仍
然教你們不能活著出得此山!」
眾人皆不回答,卻見千萬縷五彩淡煙,貼地蔓延開去,速度比馬
奔鳥飛還要快上數倍。
晃眼間,這片彩煙已遍佈二十餘丈方圓,所有的人,無不在這極淡
的千萬縷彩煙範圍之內。
紀香瓊嘲聲道:「萬孽法師,這可是五毒桃花瘴麼?假如我料得不錯
,這等平常無奇的毒力,決計無法侵害我們。」
當然她這話並非誇口,因為以這毒瘴之力,大凡是人畜等有生之物,
只要碰上一絲,就登時倒斃。現下他們已在瘴毒中過了好一會,仍然無
事,可知紀香瓊早就有了嚴密的防禦。
萬孽法師第一次把內心劇烈變動的情緒流露出來,他的表情變化得
也十分激烈。只見他大袖連揚,頓時勁風旋捲,把這一大片痺毒吹散。
眾人都嚴防他可能施展出某種奇異功夫,但勁風過後,卻沒有什麼
事發生。紀香瓊心想:「這萬孽法師乃是魔頭中的魔頭,縱是勢窮力
盛,也不會做出毫無意義的舉動。因此他剛才揮袖捲散了瘴毒,必有
很深的用意。」
萬孽法師已恢復那副冷酷的神態,道:「范酷,你可上前挑戰。」
范酷應聲躍了出去,高聲道:「汝等誰敢與我決一死戰?」
他的目光凝注在金明池面上,似是早就算定必是他挺身應戰,是以
對旁人不如理會。
金明池冷冷一笑,卻沒應聲。這使得范酷大惑奇怪,方要再行挑戰,
已有一個人大步走過來。
范酷打量來人一眼,道:「來將通名?」
那人道:「本人薛陵是也!」
范酷搖搖頭,道:「你不行,教金明池前來。」
萬孽法師接口道:「他既敢出戰,必有自恃之道,你最好小
心點………」
薛陵領首道:「到底薑是老的辣,見識閱歷都此小伙子強得多!范酷
,我告訴你,今日你撞在我手中,凶多吉少,妳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范酷厲聲而笑,突然間一掌拍出,出手之前,竟然全無跡象可尋。
范酷這一記偷襲,完全是萬惡派不擇手段的一貫作風,未足為異。
只見薛陵一閃身,右手起處,還了一劍。
要知范酷出手如電,掌風所罩之處,威力無窮。即使是金明池
這等超級高手,也不能輕易閃避而又隨手還擊。
因此之故,范酷這一驚非同小可,左右手連環疾劈,勁風呼嘯,
潛力山湧,施展出至為猛烈的攻勢。旁觀之人,見他掌法奇奧,
功力強厚無倫,都不由得大大替薛陵擔心起來。
薛陵在對方一輪猛攻之下,也祇不過退了四五步,隨即展開反
攻。只見他劍光耀目,氣勢如虹,只是迎面一劍,就把范酷迫退
了六七步之多。
他這一招乃是巨靈六武之一,看來簡單不過,事實上威力難以
形容。尤其是他已煉成了「兩極心功」,能攝取宇宙的無窮功量
,對付敵人。
范酷又驚又怒,才一穩住腳步,復又揮掌猛烈反攻。他已使出
了無敵神手的絕藝,這一陣反擊,已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實是
威猛絕倫。
薛陵穩如泰山盤石,腳下不曾後退分寸。兩人頓時展開一場罕
聞的激烈拼鬥。每一招都凶險萬分。也猛威無比,旁觀之人,都生
出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之感。
萬孽法師那對長長的霜眉,突然緊緊皺起,凶光四射。紀香瓊一
直密切注意看他的動靜,心想:日下是他使出殺手鋼之時了!這最
後的一擊,無疑厲害之極,只不知厲害到什麼程度?
她心念轉動,立刻發出暗號。金明池從激戰中收回目光,拿出長
刀,迅速向萬孽法師撲去,口中厲聲喝道:「老惡賊!你休想逃走。」
喝聲中,迸射出大片刀光,向萬孽法師捲去。
萬孽法師大柚一揮,一股暗勁湧出,竟把金明池震退了數尺,金明
池心頭大驚,方知這個老魔實是有看舉世難有其匹的武功,自己假如
不是已得了無敵佛刀的真傳,定然不是他的對手。
他再接再厲的揮刀攻去,萬孽法師單以一對飄揚大袖,便把他重重
刀光抵住,表面上似是不甚吃力,齊茵和韋小客皆已奉令迫近戰圈,
準備隨時出手助戰。
萬孽法師似乎不大把這些人放在心上,拒敵之時,亦少有反擊之
招,目光不時投向薛陵、范酷兩人的激門上。換言之,他很注意薛陵
和范酷之爭,自己卻守多攻少。
薛、范二人已拼鬥了五十餘招,薛陵的劍勢陡然增強了數倍,但見
劍光暴漲,霎時間,已把范酷籠罩在劍光之中。此時人人皆能看出,
薛陵可在一二十招之內,擊斃范酷。萬孽法師當然更看得出來,他仰
天長笑一姥,道:「紀香瓊,妳雖是有絕世的才智,竟在無聲無息之中
,把老夫這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但妳也用不著太高興,老夫雖是得
志日久,防範轉疏,以致為妳所乘。可是老夫也不是易欺之人,你們
的報應,就在眼前了!」
紀香瓊非常用心地聆聽和思索,以致那萬孽法師突然出招反擊,仗
看百載精修苦煉之功,硬是把金明池迫得刀圈越縮越小,形勢甚是危
殆。而她卻沒有看見,齊、章二女,空自著急,卻因沒接到命令,又
不敢魯莽出手。
萬孽法師的修為,非同小可,以金明池本身的造詣,加上無敵佛刀,
也擋不住他硬拼。刀招已大見遲滯,人也連連後退。那邊廂薛陵正如
萬孽法師一般,佔盡了上風。他無意中轉眼一瞥,得見金明池情勢極
為危殆,立時大喝道:「阿茵!阿容!你們還不出手,倘有何待?」
韋小客首先發劍,「嗤」的一嚮破空之聲,恰好化解了萬孽法師的
一半攻勢。齊茵左手短劍,右手烏風鞭,也自撲入戰圈。金明池得二
女之助,這才喘過一口氣來。
紀香瓊出了一身冷汗,忖道:「明池的性命,險險葬送在我手
中………」方想之時,萬孽法師已發出一聲高亢刺耳的嗅嘯………
這一陣長嗅高嘯,銳厲可怖,簡直不是出自人類口中,紀香瓊喝
道:「大家小心!」 ,
眨眼間,只見四方八面都有人影出現,眾人轉眼看時,原來是那些奴
隸們,數目多達二百以上。他們都赤身裸體,手無寸鐵:然而動作卻甚
是迅速,直向他們奔來。紀香瓊瞧了這等情形,心中登時大悟,忖道:
「是了!萬孽法師是利用那瘴毒,加上他的奇異嗅哮,召來這些沒有思
想的奴隸們,前來攻擊我們,他的用意,無非是要絆住我們,好讓他分
身施展毒手。」
她駭得冷汗直流,秀髮皆豎,高聲叫道:「明池,你們即使與敵人同
歸於盡,也不可讓他遁走。」
金明池厲聲道:「賢妻放心!」
此時已有一群奴隸湧到,直向他們戰圍中撲入,不管是誰,照樣衝
去。金明池長刀一劃,已殺死三人。齊、韋二女,亦在同時之間殺了數人。
萬孽法師得此空隙,暴笑一聲,縱出戰圈之外。紀香瓊目不轉睛的
向那邊望夫,見了此情,頓時駭得魂飛魄散,想通:「這老惡魔只要
到達火口,就能使地火爆發,數十里之內,皆成劫灰了。」
然而地已無法阻截,只有乾著急而已。
萬孽法師正如紀香瓊所料,直向火口奔去。那些奴隸們照樣向他攻
撲,都被他殺死,絲毫不能阻滯他的速度。說得遲,那時快,只見一道黑
影,宛如奔雷掣電般從側面衝到,恰恰趕上了萬孽法師,劍光連連打閃,
快得看不真切。萬孽法師直跌開去,在地上連打兩個滾,又躍了起來。
他轉眼一瞧,龔擊他的人,正是薛陵。他而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轉眼查看。但前後左右都是奴隸,情形混亂不堪,已看不出范酷的下落。
薛陵左掌右劍不時揮劈,把那些撲過來的來的奴隸擊斃,雙目光芒如電,
凝視著對方。
萬孽法師感到無望地搖搖頭,道:「薛陵,妳的武功可是得自金
浮圖的麼?」
薛陵道:「不錯。」
萬孽法師嘆口氣,道:「老夫早應毀去那金浮圖,便無今日之禍了!」
突然間兩個奴隸撲上去,把他抱住,竟然毫不費力就把這個一代惡魔按
在地上,又咬又打。
薛陵感到嘔心地搖搖頭,回身走去,一路上又殺死不少奴隸。到了紀
香瓊那邊,只見屍積如山,血流遍野,但那些奴隸們仍然向他衝撲不已。
人人都感到如此殺戳,大是可怖。當下由紀香瓊約五行連珠陣先移動,
一直返到旁邊高處。方鍚已把白蛛女找到,聚在一起。那下面騷亂如故,
紀香瓊道:「這些人腦子已毀,無法救治,這等下場,雖是傷慘,但也
是沒有法子之事。」
眾人都默然無語,她又問道:「阿陵,那個是徐小云?」
薛陵道:「我已問出牠的下落,敢倩她前幾天已奉派出山了。」
紀香瓊道:「這樣就太好了,她以後決不會來找你。如若她在此地,
我真不知如何替她安排才是?」
慧海方丈道:「我佛慈悲,今日老衲殺生無數,罪孽深重,返山之
後,須得避位修行,以贖此罪。」俞長春真人也深深歎息一盤,表示
他心情定沉重。
紀香瓊也沒有什麼話可安慰他們,當下說道:「我們出山回到人間
去吧,諸位前輩們可暫時不能返山,務須屈留大駕,作我薛陵兄弟婚
禮中的上賓。」
她一面說,一面轉身而行,大夥兒都跟看她,因正,不久就聽不見
那些使人作嘔的喧鬧。紀香瓊又道:「方鍚兄,這幾位武林前輩的身份,
非同小可,實在很難請得到,你和白妹妹何不和阿陵他們同一日學行婚
禮呢?」
方鍚一笑道:「金夫人的話,從來沒有出錯,兄弟自應遵命。」
哄笑聲中,大夥兒加快腳步,往前趕行。本書至此,亦告結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