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浮圖 一   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冀南一條大道上,塵頭高揚,遠遠望去,但見前頭一騎飛馳疾奔, 後面有四騎緊緊追逐,兩下相距大約是半里之遠。   前面奔逃的一騎陡然舍下大道,轉入曠野之中, 忽間已隱沒在一望無際的青紗帳之內 ,後面的四騎赶到時,雖然已失去對方蹤影,但仍然催馬闖入高梁地內。   天色很快就變成昏暮迷蒙,前面的一騎施展出精妙的騎術,很快的穿行了七八里路,忽 然出了高梁地,踏入另一條道路。   馬上的人長長透一口气,据鞍四望,只見前面數里之遙,燈火繁密,陣陣弦管鑼鼓之聲 ,隨著寒冷的夜風送入耳中,他更不遲疑,催馬馳去。   臨到切近,這才瞧出那儿乃是一座庄院,大門口張燈結彩,里面更是燈火處處,鼓樂盈 耳,似是有什麼喜慶之事。   兩名健壯的庄客奔迎上來,一個抓住嚼環,一個躬身道:   「請問大爺貴姓大名?」   馬上的人怔了一下,才道:   「兄弟只是路過之人。」   庄客仍然笑容可掬,道:   「敝庄主齊南山歡宴天下英雄,大爺雖然不是專程來賀,但相請不如偶遇,還望大爺賞 光。」   這庄客口才眼力都有過人之處,眼見這位騎士勁裝疾服,背插長劍,雖然只有十八九歲 ,但相貌堂堂,滿面的風塵仍然掩不住英俊挺逸之气,便知非是平庸之輩。   這少年俊眼一眨,道:   「不敢相瞞老兄,兄弟得罪了一些武林豪客,被他們苦苦追赶至此,齊庄主乃是武林前 輩,德高望重,豈敢惊扰了他?兄弟這就走開,追兵到時,還望兩位老兄代為遮瞞行蹤,就 感激不盡了。」   那庄客哦了一聲,道:   「原來如此。」   話聲未歇,一陣鸞鈴脆響和車輛聲從里面傳出,接著一輛華麗的馬車轉出大門,這輛四 輪馬車漆上鵝黃色,配以紅色的 幔,极是悅目,兩匹駿馬挂著鸞鈴,走動之時,鈴聲響個 不停。   馬車陡然停住,窗幔微啟,露出半邊皓白的面龐,馬上的少年不但發覺車中之人在瞧他 ,而且曉得車中人是個女子,心中大感訝异,暗想天色已暮,她要到何處去?再者一個女人 家,何以這麼好管閑事,停車瞧看自己?   那庄客急步過去,把經過說出,車內傳出一陣嚦嚦鶯聲,說道:   「當然要請他賞光,追兵有什麼打緊?」   庄客唯唯應了,鈴聲響處,馬車疾馳而去。   那少年甚是爽快,一躍下馬,從鞍後的包袱中取出一件青色長衫穿上,把劍馬交給另一 個庄客,便隨著這一個庄客向庄內走去,他一面走一面問道:   「齊庄主今日有何喜慶之事?」   庄客道:   「敝庄主的小姐明天出閣,這是敝庄二十年來第一件大事,敝庄主東邊了天下英雄豪杰 ,大宴杬天,每日由朝至夕,都有戲班子輪流上台,大爺來得正好,目下正是京里請來的班 子搬演拿手好戲,庄主与數百賓朋,都在大廳中觀賞。」   青衫少年淡淡一笑,似乎對听戲沒有一點興趣,隨口問道:   「馬車中的人是誰?」   庄客答道:   「那是敝庄………」   說到這里,已經踏入大廳,但見四下燈燭輝煌,正面搭著一座戲棚,燈光更是明亮,管 弦鑼鼓之聲,響徹云霄,寬廣的大廳內,几乎擠滿了人,那庄客突然指住戲台前面,道:   「那就是敝庄主了。」   青衫少年隨著他手指之處望去,只見最前面排列七把太師椅,卻只有一個人据坐,僅能 見到這人的背影,耳听那庄客又道:   「大爺隨便找個管事吩咐一聲,食宿都齊全不缺,小人告退啦?」   大廳中笑語喧嘩,也有不少人聚精會神的欣賞戲曲,這青衫少年大步入廳,誰也不曾注 意他,他游目四瞧,只見右面有空位,便擠過去落座。   他那里有心思听戲,目光不住的掃向廳門,約摸過了一盞熱茶時分,廳門出現了五個人 ,其中一個是本庄的庄客,這時赶往戲台前向齊南山通報,餘下的四人站在門口等候,這四 人當中一個豹頭環眼的中年大漢,似是身份最高,其次就是一個身披長衫面目陰險的人,另 外兩人皆是勁裝疾服的大漢,他們雖是身份最低,可是從他們的舉止气度瞧來,也不是低杬 下四之輩。   那四人一齊用銳利的目光向人叢中查看,青衫少年赶緊垂低頭時,已被那面目陰險的長 衫客瞧見,他低聲說出,登時四個人八道目光都凝聚在少年身上。   青衫少年知道垂頭也不中用,驀地抬起眼睛,向他們瞪視。   此舉大有挑戰意味,那豹頭環眼的中年大漢泛起怒色,濃眉一豎,正要有所動作,旁邊 的長衫客用手碰他一下,低聲道:   「梁大人,你不是說過礙著齊南山的面子,不好意思出手的嗎?」   性梁的中年大漢恨聲道:   「話雖如此,但這小子大膽得可恨,教我難以忍耐!」   長衫客低聲道:   「有煩何開兄和莫翊兄留神釘住這小子。」   那兩名勁裝大漢立即散開,分頭向青衫少年抄截,這時庄主齊南山已得報离座出來迎接 來客,此舉惹起了大部份賓客的訝异,卻轉頭瞧著來人是誰?居然能使齊南山親自出迎。   青衫少年匆忙中瞥視齊南山一眼,卻已經留下极深的印象,原來齊南山面貌清秀,身量 高碩,年紀約在四五旬之間,可是眼間泛露出一股凶悍之气,与他秀气的面貌甚不調和,因 此予人印象特別深刻,這少年不知道那兩個勁裝大漢奉命監視釘梢著他,見他們從兩邊迫近 ,連忙起身大步向後面走去,恰好見到有房側門,不暇多想,推門而入,便即放腿疾奔。   那兩名勁裝大漢想不到那少年竟敢擅自闖入內宅,不禁一怔,終於還是跟蹤追入。   大廳中的人誰也不曾發覺逃走和追逐的這一幕,但听齊南山呵呵笑道:   「威震武林的霹靂手梁奉兄居然惠然而來,真是出人意外之事,還有曹艾兄也是想不到 的賓客………」   話聲略一停頓,接著又道:   「梁兄眼下是錦衣衛都指揮,身膺重任,天下皆知,曹兄也在錦衣衛任職,兩位公事繁 劇,如何有暇出京?」   霹靂手梁奉道:   「齊兄隱居了十年之久,這次是十年來首度露面,非同小可,兄弟怎敢不赶來道賀。」   他的聲音宏亮异常,近處的人都震得耳鼓鳴疼,但听他又說道:   「齊兄十年前隱退之時,留下的一句話,教兄弟朝朝縈挂心上,我猜還有不少老朋友會 赶來呢!」   齊南山道:   「難得梁兄邊記得這般清楚,請到前面落坐………」   話聲未歇,一個庄丁奔入稟報說:   「滄浪葉大師駕到。」   齊南山道:「快請!」   目光轉到梁奉面上,只見他豹眼中閃動著凶惡的光芒,當下又道:   「梁兄猜得很對,這位老朋友竟自不遠千里而來,咱們該當先敘舊日之情,然後……」   話未說完,人影閃處,一個身高不滿五尺的矮子出現在門口,身上衣服甚是單薄,但滿 面紅光,毫無寒冷之象,背上斜背一口特別長大的古劍,份外惹眼。   他嘻嘻一笑,先說了几句祝賀的話,接著轉眼瞧著梁奉,道:   「听說梁兄做了大官,滋味如何?」   梁奉哼了一聲,齊南山道:   「諸位且到前面奉茶,再作詳談不遲。」   廳內群豪不明白他們之間是怎麼一回事,但覺梁奉似是對滄浪一劍葉高怀有极深仇恨。   突然又有一個庄丁奔入,大聲稟報道:   「金刀大俠朱公明朱大俠駕到!」   齊南山霍然离座,舉手止住戲台上鑼鼓管弦,大聲道:   「在座諸位高朋同道,想必都久仰朱公明大俠的聲名了。」   廳內數百賓客之間出現了一陣騷動,所有的目光都向廳門望去,但見齊南山走出廳外, 轉眼間陪著一個輕裘緩帶的中年人踏入廳內。   這中年人長得相貌端方,神態威嚴,面上卻含著謙誠的笑容,許多武林豪客自動的站起 身表示敬慕,齊南山大聲道:   「這一位就是宇內共欽的朱公明大俠。」   朱公明向眾人抱拳行禮,兩道目光像閃電一般在廳中掃來掃去,人人都感到朱公明瞧見 了自己,又覺得他似是要在廳中找尋什麼人。   他們走到戲台前面,霹靂手梁奉和滄浪一劍葉高兩人起身相迎,朱公明大喜道:   「想不到兩位都來了,齊兄面子可真不小!」   他一手拉住一個,顯得甚是熟絡親熱,那梁、葉二人也泛托歡愉的笑容,似是在這位俠 名震天下的朱公明面前,已忘了自身的恩怨。   他們相繼就座之後,台上樂聲复起,朱公明一招手,兩個人走過來,朱公明向齊南山等 人道:   「這是兄弟的兩個劣徒。」   其中一個年約杬十多歲的漢子首先依次行禮,朱公明道:   「這是排行第二的祖紹。」   另一個二十杬四歲的英俊少年接著過去行禮,朱公明道:   「這是杬徒奚堅。」   齊南山等人瞧見奚堅左頰上有一條青紫色的鞭痕,卻不禁微怔,須知他們俱是大行家, 眼力何等高明,這一瞧之下,已看出這一道鞭痕乃是被內家好手抽擊中的,因想金刀大俠朱 公明威名赫赫,他的門徒怎會如此被辱?   朱公明突然面色一沉,嚴厲地道:   「奚堅還不赶快向齊庄主負荊請罪,更待何時?」   奚堅躬身應道:   「是!」   急走兩步,跪在齊南山之前,俯首道:   「晚聲無意中得罪貴庄一位姑娘,還望前輩海量宥恕。」   齊南山訝道:   「少俠請起身,有話慢慢的說。」   奚堅道:   「謝謝老前輩。」   站了起身,又道:   「晚輩因故与家師走散, 色之中迷失了貴庄方向,恰巧碰見一輛華麗馬車停在路邊, 便上前問路,卻未想到車中是一位姑娘。」   齊南山微微一笑,道:   「那是小女,她一向任性胡鬧,這場過節少俠雖然未曾詳細說出,但我已曉得一定是她 不對,應該由我向大俠道歉才是。」   朱公明道:   「齊兄此言差矣,小徒居然跟令嬡一位姑娘家沖撞失和,不管是什麼理由,總是不對。 」   滄浪一劍葉高笑道:   「朱兄能使天下武林欽敬,除了武功高強之外,這做人方面也有莫大的關系。」   梁奉接口問道:   「奚老杬你面上的鞭痕是齊姑娘留下的嗎?」   奚堅撫面苦笑一下,道:   「正是。」   梁奉笑道:   「那你只好自認倒霉了。」   他轉眼瞧著齊南山,道:   「令嬡這一鞭,顯示出已盡得齊兄一身絕學,有机會的話,兄弟很想見一見這位侄女。 」   葉高道:   「梁兄身居要位,手邊想必有不少奇珍异寶,這見面禮一定很重,我這個鄉下人可就慘 啦,什麼東西卻拿不出手。」   梁奉環眼一睜,滿面怒容,朱公明搖頭道:   「葉兄這話有欠考慮,該罰杬大 。」   他一開口,梁奉似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鬧事,忍怒不語。   朱公明緩緩轉頭瞧看後面的賓客,只見人人都已聚精會神的看戲,這才說道:   「兄弟平生沒有不可告人之事,目下卻有几句話不便讓別人听去。」   齊、葉二人都露出惊异之色,只有梁奉好像已經曉得,毫不動容,朱公明輕嘆一聲,接 著道:   「此事特別要向齊兄提一提,那就是兄弟的第四個徒弟,犯了門規,潛逃無蹤,兄弟真 怕他趁貴庄熱開中混入了此地。」   齊南山道:「兄弟這就下令著人細查!」   朱公明搖頭道:   「用不著啦,只要他不敢惹事也就算了。」   霹靂手梁奉道:   「兄弟一向都很佩服朱兄為人行事,但這一宗卻不敢苟同。」   齊、葉二人更感惊訝,都望住梁奉,齊南山道:   「梁兄這麼說定有道理?」   梁奉壓低聲音,道:   「不久以前,兄弟因事經過濟南府,便往拜晤朱兄,恰巧碰上那叛徒薛陵犯規逃走之事 ,你們猜這薛陵犯的是什麼門規禁條?」   朱公明苦笑一下,道:   「梁兄最好不要說了。」   梁奉環眼圓睜,道:   「不行,兄弟非說不可,那 犯的是色戒,最可恨的是他竟敢意圖迷奸朱兄的家中女眷 ,幸而及時發覺,但朱兄的大弟子楊剛仍然被這 暗算負傷。」   齊、葉二人一方面气惱那薛陵的惡行,一方面又奇怪那梁奉為何硬是要把這件丑事抖出 ?   朱公明嘆口气,道:   「只要這孩子知過能改,以後在外面不要再做傷德敗行之事,以前的事也就算啦!」   梁奉道:   「你們听見沒有?他自家還能夠如此的大度包容,咱們可饒那 不得,朱兄是念著這薛 陵是他一位亡友的遺孤,所以狠不下心腸,但咱們既是得知此事,可不能袖手不管………」   齊、葉二人這才明白朱公明何以曲予庇護容忍,而梁奉反而不肯干休之故,這一來更覺 得這朱公明實是重情尚義之人,心中不禁都泛起欽敬之意。   梁奉又道:   「朱兄猜得不錯,那薛陵正是在本庄之內,兄弟已派人釘住他,只要朱兄點一點頭,兄 弟就取他人頭奉上。」   朱公明露出為難之色,葉高沉聲道:   「這等禽獸不如之人,朱兄怎可眷顧舊情,容他活在世上作惡?」   齊南山也道:「葉兄說得是,朱兄不可猶疑。」   朱公明眼見人人都堅主誅除薛陵,實是無法拂逆眾人之意,只好黯然的道:   「兄弟只好不管此事啦!」   梁奉的副手曹艾突然失聲道:   「不好,那 溜啦!」   梁奉回頭四望,不見手下蹤跡,不禁恨聲道:   「那小子好生滑溜,咱們須得防他逃入內宅。」   正說之時,一個勁裝大漢從側門入廳,奔到曹艾身邊低聲報告,曹艾听了肅然宣布道:   「薛陵果然逃入內宅啦!」   這一來連朱公明也聳然動容,齊南山卻十分沉著,緩緩道:   「諸位放心听戲,兄弟進去片刻,便可解決此事。」   他說得极有把握,眾人不能不信,目送著他飄然入內。   且說那青衫少年竄入內宅,耳中听到急促追來的步聲,心想這兩人的武功都甚是高強, 只要被任何一個追上,就難以脫身,當下施展出輕功,越牆踏屋,穿過几重院落,忽見前面 是一條寬大巷子,順著這條寬巷奔去,不一會已奔入一座曠闊的露天院子中。   他放眼四望,心中正在詫异這條寬巷和大院子十分特別,忽見西首院牆邊一排屋子,似 是馬廄,馬廄前面停放得有一輛馬車,好像入庄時見到的那一輛。   青衫少年略一躊躇,舉步向馬車奔去,一躍上馬,揭開 子向車廂內望去,車廂內居然 有盞小燈,照得甚是明亮,青衫少年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原來不是燈光使他吃惊,而是車 廂內有一個人。   那是個女子,正在車廂內換衣裳,此時裸露出上半身,雪白的皮膚反映出耀眼的光芒。   她雖然滿臉惊怒之色,卻沒有叫喊,突然間一條黑影從她身畔飛起,疾掃青衫少年面門 。   青衫少年剛剛瞧出那條黑影乃是一條細細的皮鞭,便已感到勁風拂面,心知若是被她這 一鞭掃中,不啻被利刃砍著一般,雖然他知道鞭子厲害,卻已躲避不開。   那條細鞭掃中他面門,迅即收回,那青衫少年面上不但沒有鞭痕,同時也不覺得痛楚, 心中大感迷惑,這刻因對方仍然裸著上身,便赶快閉上眼睛,只听那女子訝道:「咦!原來 是你。」   青衫少年听到話聲,才能确定她就是庄前遇見的馬車內的女郎,他已閉上了眼睛,腦海 中就浮現出剛才望見的印象,記得她是個杏眼桃腮甚是美貌的女孩子,年紀最多是十七八歲, 皮膚特別白淨,至於她的酥胸,他是极力的不去追想。   他道:「万望姑娘恕我冒失之罪,我真想不到車內有人。」   耳听一陣悉索穿衣之聲,過了一會,那美貌女子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衫少年道:「在下薛陵。」   答話之時,緩緩睜開雙眼。   她已經穿好衣服,纖手中把玩著一條細小的絲鞭,美眸中射出森冷的光芒,薛陵可以感 覺出其中包含的惡意。   他苦笑一下,道:「在下甘愿領受姑娘任何責罰,只望姑娘准許我暫時躲藏起來。」   她冷冷道:「我姓齊名茵,我父親就是齊南山,此地閑雜之人一概不許進來,你怕什麼?」   薛陵大 道:「原來是齊庄主的千金,在下真是罪該万死,不過追赶在下之人躡尾緊追, 只怕也不曉得此處乃是姑娘的地方。」   齊茵冷冷一笑,道:「那麼你就進來吧!」   薛陵連忙鑽入車內,放下車帘,局促地縮坐一角,他的一舉一動,都顯示出是個守禮君 子,可是齊茵反而更加森冷的瞧著他,道:「我師父告訴我說,外貌上越是恭謹之人,就越 須提防,這世上盡是偽君子,你大概也是這一類人。」   薛陵苦笑道:「在下命途多舛,屢遇劫難,目下更是有口難辨,姑娘愛怎麼說都行,反 正……」   他忽然住口不說了。   齊茵冷冷地追問道:「反正什麼?」   薛陵聳聳肩膊,道:「說出來真是 气得很,在下要說的是,反正在下此刻已沒有分說 反抗之力了。」   他的動作甚是瀟洒,話又說得可怜,齊茵面色大見緩和,道:「男子漢大丈夫肯說這种 話麼?哼!沒出息!」   薛陵長嘆一聲,道:「你是齊南山前輩的掌上明珠,一生之中,沒有人膽敢拂逆你,所 以不曉得命運的可怕。」   他突然振起精神,道:「在下曾是世家公子,被人人奉承,即使在遭逢大變之後,仍然 雄心万丈,要做人上之人,這話不知姑娘相信不相信?」   他一振奮起精神,更顯得倜儻挺拔,俊逸不群,齊茵不禁答道:「我相信。」   薛陵豪情忽消,頹然的嘆一口气,道:「可是在下不但做不成人上之人,反而成為不肖 之徒,到處逃亡!」   齊茵陡然間發覺自己听得十分心軟,极是可怜對方,滿腔盡是同情幫助之心,不禁一 , 暗道:「這 的花言巧語竟哄得我心軟了。」   她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你不必多說了,任從你多麼的凄苦可怜,我也不能輕輕饒 你。」   薛陵道:「姑娘這話并非夸口,在下已從姑娘剛才那一鞭收勁的手法上,窺出姑娘武功 十分萵明,比起在下雜七雜八學來的几手功夫強胜得多,況且在下身處貴庄之內,眼下高手 如云,在下除非插上雙翅,才逃得出此地。」   齊茵道:「你曉得就行啦!你可猜得出我怎樣處罰你麼?」   薛陵道:「在下猜不出姑娘心意。」   齊茵冷冷道:「我要挖掉你雙睛,教你從今以後永遠瞧不見任何景物。」   薛陵大吃一 ,道:「在下罪不至此,姑娘若是這麼做,未免太殘酷毒辣了。」   齊茵道:「用不著你評論,你若是不服,我們就比划比划,贏得我的話,一概不再追究。」   薛陵見她態度堅決斬截,万般無奈之下,挺胸應道:「既是如此,在下只好放手一拼了!」   齊茵冷冷的瞪他一眼,大有怪他膽敢出言應戰之意,不過她越是面含薄嗔,就越發的冷 艷迫人,极是美麗!。   薛陵雖是面臨險境,仍然保持平日的瀟洒鎮靜,他并不是沒有瞧出齊茵放任的性格,也 明知待會若是敗於她手底,這對眼睛定然被她挖去無疑,然而他心中仍然輕松的想道:「最 遺憾的是一直沒有見過她的笑靨,竟不知比起她輕嗔薄怒之時又如何?」   齊茵一掌拂減了車廂內的小銀燈,從他身邊擠過,跳出車外,兩人身軀相碰,薛陵鼻中 嗅到一陣清淡的香气,心中一陣惘然,但同時好像發覺齊茵輕輕一震,只是這等相 ,瞬息 即逝,已無法再付探究。   他正要尾隨躍出,忽听齊茵輕喝道:「誰?啊,是爹爹麼?」   薛陵心頭大震,登時中止躍出的動作。   但听數丈外傳來一陣威嚴的聲音道:「不錯,是我,你回來多久了?」   齊茵遲疑了一下,才道:「剛回來換好衣服。」   齊南山在杬四丈外便停住腳步,沉吟一下,道:「朱公明伯伯有個不肖之徒叫做薛陵, 逃入咱們家的內宅,為父此來,便是要取他首級獻給朱大俠!」   齊茵嗯了一聲,問道:「那 犯了什麼規條,竟要處死,而且還要勞動爹爹出手。」   齊南山道:「那 貪淫好色,竟敢對他師父的內眷動了邪惡之念,當真是十惡不赦之徒, 朱大俠因他是故人遺孤,還想寬容包涵,反倒是我們這一干朋友力主嚴懲,誅除這等逆徙。」   他略一停頓,便道:「你多加小心,查看馬廄各處別讓他潛匿躲過,為父且到別處瞧瞧。」   說到後來,話聲已遠,不久便自寂然無聲,齊茵也不發話,默默的站在院中,別處照射 過來的燈光映出她的身影,光線迷蒙中生似一尊石像。   薛陵心中輕嘆一聲,揭 躍落車外,緩步走到她面前几尺外站定。   齊茵冷冷的瞧著他,從頭到腳再打量一番,道:「當真是人不可貌相,從你的外表看起 來,誰敢猜測你竟是這等邪惡之輩?」   她冷峭的語气加上這等鋒利的言詞,每一句都刺入薜陵心中,無可招架。   齊茵接著又道:「我剛才也曾提過我師父說的話,他說世間人心險詐無比,外表越是恭 謹之人,就越須提防,今日我親眼見到你,更覺師父這話真是至理名言。」   她輕輕揮動手中細鞭,鞭身突然像靈蛇般纏住他的頸子,緊緊勒住咽喉,薛陵不能呼吸, 但暫時還忍熬得住。   他雙眼睜得很大,直直的望住齊茵,但眼中毫無恐懼,卻是一 奇异的眼色。   齊茵冷笑道:「你識貨得很,居然不敢掙扎,否則你的苦頭就大啦!」   說時,伸出纖手,兩指直伸,緩緩向他雙睛迫去。   她接著又道:「你這對色眼挖了出來之後,殺身之禍大概可免,我此舉其實還是成全你 哪!」   薛陵哼了一聲,想說話而吐不出聲音,但雙眸之中卻泛出怒气。   齊茵雙指已堪堪碰到他雙睛,陡然停住,冷冷道:「什麼?你好像很不服气,那麼你就 動手試試看。」   薛陵果然听話地握拳欲擊,那知臂上一運力,便感到滿天星斗,頭疼欲裂,手臂根本就 舉不起。   頸上驀然一松,頓時感到身 恢复正常,只見她已收回絲鞭和迫到眼前的雙指,美麗的 面上泛起一絲譏嘲的微哂,道:「我若是乘這刻挖了你這對眼睛,只怕你一生一世都不服气, 是也不是?」   薛陵哼了一聲,心想:這個女孩子好毒的心腸,明明不放過我,卻故意的放松鞭子,有 如貓吃老鼠之前加以玩耍一般。   當下懶得理會,轉眼向齊南山聲音移動的方向瞧去,卻是一道院門,此刻已經關上。   齊茵見他不但不答,連目光也移開了,登時 得蛾眉直豎,纖手輕輕揚處,鞭絲划出尖 銳的嘯聲,從他鼻尖掠過。   薛陵這時才轉回目光,齊茵冷笑道:「瞧來好像是個不怕死的人呢!」   薛陵道:「姑娘為何不把在下交給令尊處置?」   齊茵道:「我自己處置你豈不更有趣些?」   薛陵搖搖頭道:「不對,姑娘吉期密邇,出閣在即,豈肯沾惹這等凶殺流血之事?」   齊茵不禁一怔,問道:「難道我有意維護你不成?這倒奇了,我自家也不曉得有這回事。」   薛陵道:「這正是在下大惑不解之處,姑娘亦非有意維護,也是千真万确之事。」   齊茵道:「真是豈有此理,閑話少說,你不是要跟我動手一拼麼?現在小心了!」   說時,緩緩舉起左掌,等到薛陵目光聚攏,已經運功戒備之後,這才踏前一步,身形微 側的欺近對方,掌勢迎面拍去。   薛陵大吃一 ,但覺對方這一掌來勢雖慢,可是不論自己想向那一方閃避都不對,出手 封架的話,又找不到足以反制對方的弱點,大凡動手過招,若是無法出手反制對方招數,便 須閃開再行觀察,像他這刻既無法反擊,又不能閃避,焉有取胜之理?   齊茵纖掌已堪堪沾到對方面門,見他呆如木雞,當下煞住去勢,微微一笑,道:「你無 法閃避抵擋,是也不是?別說是你,換了強你十倍的高手,也休想招架。」   說到末後那句話,玉掌忽落,「啪」的一聲,給他一個清脆的耳光。   薛陵只覺得臉上被摑之處,一陣熱辣的感覺,卻沒有被她內力震傷,不覺舉手撫面,道: 「姑娘武功胜過在下百倍,不須再交手了。」   齊茵傲然一笑,道:「你自然不配与我動手,現下才知道朱公明雖是名震武林,但卻不 是胸藏真才實學之士。」   薛陵搖搖頭:「姑娘武功雖是高明之 ,但家師……」   他說了「家師」二字,突然一頓,才接著道:「但朱大俠一身武學也极是高妙,決不是 虛名欺世,在下已是朱大俠門下叛徒,本無說話的必要,但這些話卻是照事論事,姑娘信也 好,不信也好。」   齊茵皺眉道:「我見過你另一個師兄,他也躲不開我的鞭子,豈只是你而已,閑話少說, 現在我告訴你怎麼做,你且躲列車廂里。」   薛陵不禁目瞪口呆,舉手指住自己,道:「姑娘說的是在下麼?」   齊茵道:「動作快些!」   聲音十分冷峭嚴厲,薛陵正想她此舉縱有惡意,最多不過一死,當下坦然轉身登車,毫 無懼色。   他剛剛鑽入廂內,院門忽響,齊南山大步走出,道:「茵儿沒有發現什度跡象麼?」   齊茵道:「沒有,女儿正要出去一趟,內宅已搜遍了麼?」   齊南山頷首道:「都仔細搜查過,恐怕那小子是循車道 開本庄,你既是要出去一趟, 不妨順便查看一下。」   齊茵應了,轉身鑽人車廂之內,點起小燈,齊南山的步聲移到馬車門邊,這才停住,此 時車廂之內甚是光亮,薛陵坐在里面,無處可躲,不由得大為緊張。   這時只要齊南山向車廂內張望一下,薛陵頓時原形畢露,再也無法隱藏。   但薛陵又不敢移動,生怕被齊南山這等老江湖大行家查听出聲息,當下只好像木偶一般 的呆坐,連呼吸之聲也盡力放輕。   他緊張地轉動眼珠向齊茵望去,忽然大吃一惊,原來齊茵正在脫衣,這刻已露出大半嬌 軀,因是側向著他,是以胸脯的曲線特別顯著惹眼。   他鼻端似是隱隱嗅到一陣肉香,令人魂銷,這等活色生香的綺艷景色,薛陵別說親眼見 到,連夢想之中也不曾出現過,登時惊得呆了,比起齊南山站在車門之事,/迸使他緊張。   齊茵突然回頭瞧他,貝他吃惊發呆面紅耳赤的樣子,便狠狠的瞪他一眼,口中卻柔聲道: 「爹爹,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她悉嗦穿衣之聲傳出去,齊南山想是早就曉得女儿向來在車中換衣,所以只向四周查看, 應道:「沒有別的事了,你一 開庄門便須小心,假使碰到那叛徒薛陵,你……」   齊茵接口道:「女儿自會小心,全力應付。」   齊南山緩緩道:「最好還是生擒活捉,送回來讓為父發落。」   齊茵惊訝地睜大雙眼,竟中止了穿衣的動作,因此薛陵仍然被她半裸的胴体威脅著,睜 眼之後又閉上眼睛,她道:「朱大俠不比別的名家,他的門人定必武功高強,女儿如若存心 活捉的話,只怕會被他逃出手底。」   齊南山低聲道:「宁可如此。」   隨即便走開了。   齊茵迅快換好衣服,卻是一套特制的緊身黑色皮衣,上下身連在一起,頸後還有一個帽 兜,隨時可以套住頭臉,這套黑皮衣緊緊繃在她身上,皮質閃亮而軟薄,故此里面不能有其 他衣服,而這一來他全身曲線顯露無遺,比起早先嬌軀裸裎又是另一种誘人的風流 態。   她在纖腰處系上一條皮帶,插上兩柄尺許長的綠鞘鑲嵌寶石的匕首,瞧起來极是俐落滑 溜,就像一條黑色的美人魚一般。   她掀帘向車外張望了一陣,回頭見薛陵呆坐不動,便伸手揪住他一只耳朵,道:「難道 還要姑娘服侍你不成?下去套馬。」   薛陵耳朵一陣熱痛,只好順著她的手勢跳出車外,但他心中思緒紊亂之极,腦海中不住 晃動著她半裸或全裸的嬌軀,根本不曉得她赶他下車的意思。   他茫然的四下顧視,其實任什麼都沒有瞧見,身側勁風 然掠過,一道黑影 過了他, 直奔馬廄。                 金浮圖  第二章   轉眼間她拉了兩匹駿馬出來,薛陵這才如夢方醒,邁步迎上,幫她套好馬匹。   齊茵面寒如水,用手肘撞開他,冷冷道:「上車!」   薛陵如言上車,不久,她也鑽入車廂,那控制雙馬的 轡一直透伸入廂內,所以她可以 在車內驅策。   馬車很快的沿著那條特別寬大的巷子駛出,一會儿就轉出庄前,鼓樂笙歌和人語喧笑之 聲,飄散在夜空中,盡是升平熱開的气象。   但薛陵卻開始感到不安起來,他本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人物,面臨死亡之時,當真能 把生死置諸度外,可是目下這等奇怪莫測的變故,卻反而使他心中惴惴,不住的尋思她到底 打的什麼主意?現下到何處去?她為何要換上這副裝束?   還有一個疑問他不敢想的,那就是她為何肯在一個陌生年青男子面前裸露出肌膚?她此 舉是無心抑是有意?   馬車很快就离開村庄,走了一程,道路越發平坦,兩旁都是高粱地,目光不能向兩側透 視,薛陵暗忖這刻只要竄入高粱地內,她武功再高也毫無辦法。   齊茵好像沒有注意到他有可能逃走之事,薛陵籍著車廂內已擰小了的銀燈的微弱光線, 見她秀眉輕皺,雙眸凝定,正在想什麼心事一般。   他輕輕嘆口气,忖道:「她長得如此美麗,武功高強,又有聲名赫赫的父親,眼下就要 出閣,她這一生已無所欠缺了,只不知她的夫婿人品才學如何?配得上配不上她?」   他不知為何已打消了逃走之念,決意要瞧瞧她怎生處置自己,這個念頭本來十分荒謬, 要知他這刻乘机逃走了的話,命運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中,若是不逃,便沒有半點主宰能力了 齊茵緩緩轉砧頭瞧他,問道:「薛陵可是你的真姓名?」   薛陵道:「是的。」   齊茵道:「這個名字倒還響亮。」   薛陵苦笑一下,道:「姑娘過獎啦!」   齊茵道:「家師常對我說不可以貌取人,像你這等相貌堂堂的人,真不像是卑鄙邪惡之 徒,很容易把別人騙過。」   薛陵道:「是的。」   齊茵皺眉道:「你沒有什麼話好說麼?」   薜陵道:「沒有。」   齊茵道:「那麼你……」   她原想說:「那麼你真的做過迫奸師父內眷這种邪惡之事了」這句話,可是猛一想到答 案,便咽回這句話。   馬車突然覺得顫搖起來,想是已 開平坦的大道。   齊茵又道:「你不想知道我帶你到什麼地方去麼?」   薛陵道:「姑娘豈肯透露。」   齊茵道:「不錯。」   薛陵道:「所以在下還是省省口舌的好。」   齊茵沉吟一下,又問道:「你甚是聰明,骨格也不錯,何以武功如此不濟?若說朱大俠 武功不濟,但一則你說過不是,二則連我爹爹也很服气他,可見得他的武功非同泛泛。」   薛陵道:「這事一言難盡,說了你也不會相信,再者朱大俠雖是把在下逐出門 ,但一 日為師,終身不忘,在下不愿多說。」   他的口气甚是誠懇自然,教人無法怀疑他是虛偽做作,齊茵沒有做聲,過了一會,馬車 速度大減,車身上翹,可知正向山上駛行。   她奇异而誘人的裝束,使薛陵時時情不自禁的向她望去,尤其是這一層輕薄發亮的黑皮 之下的軀 ,他已曾親眼見過,因此感受与別人大是不同。   但當他發覺自己涉想及這方面,便暗暗自譴,忖道:「她已經是有夫之婦,名份已定, 我焉能胡思亂想?設若我的妻子有此遭遇,被別人如此遐思涉想的話,我有何等感覺?」   這麼一想,立時攝心定慮,移回目光,面上泛起歉容,齊茵從上車到現在只看過他一次, 然後簡直沒有望他一眼,這時突然說道:「我長得不好看麼?」   薛陵暗吃一 ,道:「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齊茵道:「你用力掉轉頭不瞧,敢是嫌我難看?」   薛陵駭然忖道:「她怎生得知的?」   口中應道:「姑娘完全猜錯了……」   他話聲才歇,突然心中一陣激動,接著又道:「姑娘不但不難看,而且是在下平生所見 最美麗的姑娘,尊夫真是最有福气之人。」   齊茵面上閃過一陣煥發的光采,道:「可是真的?」   薛陵嘆口气,道:「自然是真的,在下從不打誑。」   齊茵道:「這話有點道理,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坦白說出後有追兵,本來這話不 該告人才是。」她說話之時,眼睛一直望著前面。   她忽訝然道:「你干什麼?」   原來薛陵這刻伸手抓住自己的頭發,甚是用力的拉扯,薛陵見她不必瞧看也得知自己的 舉動,不覺惊奇得忘了心中猛然襲到的痛苦。   他坐在右側,而齊茵則面向左前方,几乎是用後腦對著薛陵。   可是她居然能把他的一舉一動瞧得這般清楚,的确是十分出奇之事。   薛陵呆了一下,才道:「在下自從遭遇劫難之後,時時會感到万分痛苦,卻又無法發 , 所以有時做出不大好看的舉動。」   齊茵道:「你在內宅迫奸的舉動,也是因此而起的麼?」   薛陵頓時面色沉寒,過了半晌才道:「在下沒有做那种事,姑娘信不信那是姑娘的事。」   齊茵回轉頭望住他,微笑道:「我相信。」   薛陵反而不信了,道:「在下人微言輕,姑娘怎肯見信?」   齊茵別轉面龐,緩緩道:「我想我在你眼中既不算難看,但我換衣之時,你种种熊度表 現出是個很有自制能力之人,所以我相信你的話。」   薛陵眼中閃動著感激的光芒,心里恨不得向她跪下叩頭道謝,可是他自然沒有這麼做, 也不知有什麼其他方法可以表示心中的感激。   馬車一直顛簸駛行,這刻陡然向左側斜歪,并且迅快前沖,似是向低處飛墜。   薛陵驟不及防,身軀一側,不但碰著齊茵,竟然滾在廂內,把她整個人壓住。   由於車身的顛震,使他更為明顯的感覺到她那丰滿嬌軟的身軀是被自己壓住,而一時之 間,他可爬不起身,倒像是故意的壓住她不肯放開。   薛陵深知這個誤會後果十分嚴重,然而此刻卻無法改變,車身的顛簸響聲已掩住馬蹄聲, 車子急 而下,好像是向急峻的山谷滑墜一般。   兩人的身軀緊緊的覆壓在一起,薛陵的目光無意之中掃過她的面龐,只見她雙眸已閉, 面泛桃花,极是美艷動人,不由得又聯想起她換衣服時的情景。   此時車廂猛然一歪,他們被掀得滾到另一側,變成齊茵在上薛陵在下的局面。   震湯之中,她的嘴唇忽然貼在薛陵的嘴上,熱气互傳,也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   薛陵本來是极有自制力之人,但目下的處境使他感到好像已瀕臨毀減的邊緣,似乎這馬 車立刻就會撞在山石上,人車俱毀,生命只是剎那間的事,一切已用不著顧忌,無須自制, 於是,熱情迸發,迷亂中用力吻她的紅 。   她不但沒有反抗,而且大有反應,然後不久工夫,馬車下馳速度大減,也不顛簸了,薛 陵雖然躺在下面,不算主動,但也感到好像有點不妙,定神一想,這才發覺對方嘴唇已緊緊 閉住,使他心中不由自主的冒出寒气。   齊茵嬌軀仍然伏在他身上,只仰抬起頭面,冷冷的瞧著他,生似剛才親吻之舉乃是薛陵 迫她的,所以惹起她的憤怒憎恨。   薛陵索性閉上眼睛,心想我此生已被人冤枉慣了,決不在乎多被冤枉一次。   但她沒有离開他的身軀以前,這种感覺滋味總是相當愉快,他想不出她心中轉動著什麼 念頭,和何故不爬起身?   過了一會,馬車緩緩停住,齊茵上半身抬高一點,突然給他一個耳光,靜夜中發出清脆 的響聲。   薛陵仍然閉眼不動,面上可忍不住微露痛苦,那并不是因這個耳光感到疼痛,而是心中 的痛苦露諸形色。   齊茵咬牙地低聲道:「你這人真是可惡。」   直到這時,她才起身,把銀燈撥亮,薛陵坐起來,瞧著她惹人遐思的背影,禁不住連連 搖頭,齊茵道:「為什麼搖頭?」這回又是沒有瞧他而知道他的動作。   薛陵本來不把心中的秘密說出,但回心一想,反正禍福已定,何不在未死之前,趁此時 机吐一口气。   當下道:「在下忽然想起我們見面至今的經過,除了有一次是無意誤闖香車,以致失禮 之外,其餘全部過程之中,在下毫無失禮冒犯之處,可是姑娘卻覺得在下十分的可惡,正与 世俗一般之人相同。」   齊茵嗔聲道:「還說沒有冒犯我?哼!我明後日就要遠嫁江南,但我連夫婿的面還未見 過,就先被你輕薄了,難道如此還不夠失禮?」   直到此時,薛陵才發現了她不須回頭便可瞧見自己的秘密,原來在前方角落有一面小鏡, 用一方絲巾遮住,齊茵瞧著他之時,是運气吹起絲巾,或是用手中細鞭撥開,倏隱倏現,若 不是她嗔怒之下忘了掩飾,便以細鞭撩開絲巾,實在极難發覺。   她的話,薛陵完全听見,本來可以理直气壯的反駁她,但回心一想,她一個女孩儿家自 然气量狹隘,目下痛悔之下而歸罪於他,實在不足為奇,自己堂堂七尺之軀,豈能与她一般 見識?   當下不再言語,見她躍下馬車,便也跟了出去,星月微輝之下,但見馬車所停之處是座 深谷,四周都是峭立千仞的峰岭崖壁,無怪馬車先是上山,其後又急 而下。   他打量四周景物之時,齊茵卻在打量他,眼中光芒不住的閃動,似是心中有好几個念頭, 正在抉擇其中之一。   薛陵裝做不知她瞧看自己,目光仔細的投向四周巡梭,最後停在右方一堵石壁下面的一 個巨大洞穴之上,心想她把我帶到此谷之內,古怪恐怕就在此洞之中。   正在轉念之際,齊茵輕輕一跺腳,道:「罷了,誰教我明知你是個坏蛋,還要庇護你呢 ……」說著,轉身向右方走了過去。   薛陵隨後緊行,她果然走入那個巨大洞穴之內,晃眼間微弱的光浮動,薛陵才能瞧得見 四下情狀,但見這個洞穴里面比洞口貿大故借,盡是黑劫劫的岩壁,因此她雖是點燃了挂在 壁問的一盞風燈,仍然顆得十分黑暗。   洞內空無一物,她直向深處走去,走到最內面的岩壁前,伸手一推,壁間出現一個杬尺 方圓的洞穴。   頓時間陰風輕拂,寒意侵人,由此可知那壁間的洞穴不但深不可測,而且好像還是地底 陰寒之气的出口。   他們站在洞口,齊茵道:「我師父就在里面煉功,每天日幕之日開始,直至天亮,都在 下面的『地心官』之內修煉。」   薛陵連連頷首,其實心中糊涂得緊,暗想她師父不知是誰?這地心宮有什度奧妙?她帶 我到此有何用意?   齊茵又道:「咱們現在一同前赴地心宮謁見家師,但未動身之前,我先告訴你一件事, 那就是這地心宮終年被一股陰寒之气包裹住,有一段路奇寒難當,能使人骨!凝固而死,其 時我可沒有方法救得你。」   薛陵道:「然則姑娘初次入宮之時,如何能通過這層陰寒之气的?」   齊茵道:「家師賜我這套衣服,不但可以抵御奇寒,而且不怕被其中的一段窄路上的石 割傷。」   薛陵淡淡一笑,道:「在下早晚難逃大劫,那生死二字早就不放在心上,然而在下卻甚 愿知道入宮謁見令師之後,會有什麼好處?」   齊茵沉吟一下,才道:「那就要瞧你自己的造化了,家師嘗說若是有人能沖過奇寒,人 宮謁見的話,便是有緣,多少總有點好處。」   薛陵道:「謝謝姑娘坦白賜告一切,在下可以奉覆姑娘,我不入宮謁見令師了。」   他拒絕得十分乾脆,齊茵不禁一怔,道:「為什麼?」   薛陵道:「令師縱是慨贈寶庫与在下,也沒有用處,所以不必多此一舉了。」   齊茵嗔道:「胡說,我師父那里會有一座寶庫給你,自然是別的好處。」   薛陵搖頭道:「不論是什麼好處,在下總是無福消受,姑娘不必費心啦!」他的口气十 分堅決,一听而知出自真心,齊茵恨不舉起玉手,要向他面上摑去,但微光之下,只見薛陵 眉宇之間,流露出冷傲崛強的神色,岸然屹立,好像一點也不把她的喜怒甚至她整個人放在 眼中,不特如此,更似是他獨個儿就能夠与整個世界挑戟,雖死不懼。   這种大丈夫的气概英姿,反而使她升起崇敬之心,這個侮辱的耳光可就出不了手,緩緩 垂下,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師父說過,這道寒關須得是性情堅毅過人,而又正心誠意 之士,才有希望通過,你的堅毅倔強大概不成問題,就瞧你是不是正人君子了?」   薛陵立刻道:「好极了,在下也要瞧瞧自家是不是正心誠意之士,現下便請姑娘指點路 徑走法。」   齊茵這時反而遲疑起來,道:「那道寒關确實十分難熬,連我隨侍過家師數載,煉就專 抗寒冷的气功的人,加上這一身特制皮衣,還覺得十分的寒冷,你最好再加杬思,或者讓我 先向師父稟報過再作道理。」   薛陵微笑道:「除非姑娘的武功制住在下不能動彈,如若不然,在下定要一試!」   齊茵無奈的嘆口气,道:「好吧,我帶你入宮就是。」   薛陵欠身謝過。齊茵道:「我且問你,剛才你為何堅拒不肯入宮?你既然真是不怕死的 人。那時便答應走一趟,又有何妨?」   薛陵道:「在下因為不知道姑娘何故曲予庇護,帶到此地來,是以決定姑娘如若不說出 暗予維護之故,便不入官,須知在下一生含冤受屈之事甚多,但卻不愿無緣無故又多加一兩 件冤屈之事。」   齊茵相信的點點頭,道:「原來如此,待你見到家師之時,便知我庇護你的緣故了,走 吧!」   她當先向洞穴鑽入,薛陵學她的樣子雙腳先探入洞內,發覺原來是一條向下斜伸的通路, 甚是狹窄,不能容兩人并肩而行,但高度卻還可以讓他伸直腰肢。   黑暗中一只軟滑纖柔的手掌抓住他的手,領他前行,走了數丈,寒意越來越重。   她忽然停步,道:「前面這一段路很難走,或須彎腰,或須向左右閃避。」   說時,把他拉得几乎貼著她的背後,又將他的手環繞在她的纖腰之上,接著輕輕道: 「這樣緊緊跟著我,就可以免去頭破血流之災。」   薛陵沒有言語,兩人繼續前行,她出左腳他也跟著出左腳,這樣才不會互相碰撞,走了 數步,兩人的身軀便貼做一起。   薛陵雖是渾身血脈賁張,可是仍然竭力抑制住自己的胡思亂想,不一會她就開始一种奇 怪的走法,忽而彎腰傾俯,忽而上半身向左側開或向右方側閃而行,次數頻繁,可見得這一 條向地面斜落的通路障礙重重,十分難走。   然而她這樣的扭來扭去,在薛陵的感覺上便像是抱著一條柔軟溫暖的蛇一般,他不但是 血肉之軀,而且是血气方剛的年青人,豈能無動於衷。   如此走了一段路,在薛陵而言,簡直是一种极為難堪的折磨煎熬,四下的寒意似乎不曾 加重,薛陵突然放開手,沉聲道:「在下自己走就行啦!」   齊茵道:「那麼拉著我的手。」   薜陵道:「多謝姑娘盛情,但不必拉著手啦!」   齊茵有點賭气的道:「好!瞧你怎生走完這一段路?」步聲響處,繼續向前走去,他們 相距只有杬尺,齊茵走了几步,便教他向左避,薛陵如言向左方側去,但半邊臉在石上碰了 一下,甚是疼痛。   緊接著或是頭頂碰著岩石,或是肩頭碰著,總之才走了數丈的路,已碰了七八次之多。   每一次齊茵事先總有發聲告訴他如何閃避,可是薛陵眼前一片漆黑,別說休想瞧見突出 來的石頭,就連自家身形閃躲的角度多大也弄不清楚,而有時側閃過甚,又會碰上另一邊的 岩石。   他忍住疼痛,也不管頭面和雙肩是不是已經流血,咬緊牙關向前走,但這一來對他也有 好處,原先几乎忍不住的情欲之火這刻完全消失。 齊茵忽然停步,因此薛陵把她碰了一下,她道: 「你可覺出此處有什麼不同?」 薛陵搖頭道: 「慚愧得很,在下沒有特別的感覺。」 齊茵道: 「你覺得冷麼?」 薛陵這才陡地恍然大悟,道: 「一點也不冷。」 齊茵道: 「這就對了,前面便開始踏入寒關,古人說:「物极必反」,這處緊貼 寒關那道冷圈,反而一點不覺其寒,可是你只要向前走兩杬步,就會 感覺出溫度截然有別。」 她略略一停,又道: 「你說不定會凍僵在這一段路上,未踏入此地之前,可有什麼話要說的 麼?」 薛陵初時迅即搖頭,在黑暗她自然瞧不見,忽地想起一事,便道: 「在下倒是有件事想重托姑娘。」 齊茵道: 「你且說出來听听,我若是辦得到,決不推辭。」 薛陵緩緩道: 「在下有柄長劍寄存在貴庄,此劍雖是尋常之物,但乃是先父遺留唯一 的物件,有他老人家的手澤,是以在下寶愛無此,倘若在下死在此地, 有煩姑娘返庄後找出來,埋在地下或是沉於水中,万万不要落在別人手 中。」 齊茵隨口應道: 「這件事容易不過,我答應你就是,沒有別的事了麼?好,我們走吧!」 她當先走去,薛陵在後面跟隨,邁出數步,猛然間感到好像忽然掉在冰窖 里一般,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齊茵已戴上皮帽,套住頭面,她的頸上忽然發出一圈迷蒙的青光,使後面 的薛陵隱約可以辨認出這條通道的輪廓,也不致失去她的身影。 薛陵運起內功抵御奇寒,但不運功猶自可以勉強禁受,這一運功催動血气 ,反而感到全身僵硬,真气也立刻就要凝結成固体似的。 他大為震凜之下,自然而然的散去內功,恢复原先的情狀,登時又好過了 一些。 這是什麼道理,他可不得而知,依照常理而論,一個人提聚起內力催動 血气,應該可以抗御寒熱,但現下反而得到相反的效果。 黑暗中除了腳步之聲,就是薛陵凍得牙關互擊的「得得」聲,薛陵极力想 忍住不使牙關作響,免得齊茵嗤笑,可是他對此亳無辦法可想,後來只好 任得它響了。 走了十多步,薛陵開始發覺自己竟然走得十分遲緩,每一步都用了無數 气力才提得起腳,身上所有感覺都漸漸麻木,牙床震抖之時,根本就沒有 感覺。 接著腦子開始有點昏沉,有如已經許多晝夜未睡,而又奔馳過長途,累得 腦筋也不大能夠動一般。 霎時間許許多多的雜念紛至沓來,使他忘了身在何處,幸而他的意志還能 命令雙腳繼續緩慢的向前挪動。 齊茵的裸裎誘人的嬌軀,忽然間清晰的呈現在眼前,他自知有點瘋狂的 注視著這具肉体,心中涌起向這具肉体扑去的欲望。 雖是如此,他仍然隱隱感到自已不該做出這等有違倫理道德的行為,這 正是他平日對這一方面的修養的力量,若不是有根深蒂固的觀念,便不會 在心中發生了天人交戰,即道德和欲望的搏斗掙扎了。 他鼻孔中發出沉重的气息出入之聲,好像一頭野獸一般,四周寒冷得好像 能夠凍結住他的聲音,使得這些呼吸之聲也變得十分沉滯。 齊茵在數步之外,憂形於色的回頭望善薛陵,她從師父的述說中,得知 薛陵目前所站的地方已是到了「色欲」的關口,最是難以跨越。 她若不是深知厲害,真想過去拉他一把,那麼一來,說不定連她也得毀滅。 只見薛陵身子緩緩向前移動,總算又跨了一步,這一步跨過了,緊接著又 跨前一步。 齊茵心中暗暗連叫「謝天謝地」,衷心之中愉快無此,要知她雖是武林中 的儿女,甚是大膽不羈,可是在那時代,終須受到許多頑固的觀念影響, 而她曾在薛陵面前裸露出身体,照那時候的說法,不是殺死他,就得嫁給 他。 但這兩种法子都行不通,前者另有緣故,後者因她終身大事已定,豈能 改嫁於他,不過在她心中,已覺得自己与薛陵的關系比旁人大不相同,此 所以薛陵得逃大難,她可是感同身受。 薛陵突然間狂叫一聲,雙手掩面,好像在极可怖的夢魘之中。 齊茵方自惊駭莫名之際,只見薛陵一面 胸頓足,一而放聲痛哭,聲調之 凄慘,足以使人聞而落淚。 一個如此倔強的男子漢,忽然間表現得這等凄慘悲痛,無疑是他遭逢了 無可解脫的傷心劫難無疑,齊茵星眼一紅,不由得珠淚連拋,恨不得把他 抱在怀中細細呵慰勸解。 薛陵一面狂呼大哭,身形仍然向前移動,足見得他意志堅毅無比,凡事一經 決定了,便是失去知覺之時,仍然照做不誤。 齊茵跟著他移動,轉眼之間身子一輕,呼吸通暢,知道已脫出寒關。 薛陵的哭叫聲登時停住,但猶有餘哀的抽咽不已,齊茵捉住他的手,柔聲 的問道: 「什麼事使你如此悲痛?」 薛陵神智未清,含含糊糊的道: 「血.........血.........我爹爹的人頭.........可恨那些惡賊們....... ..」 齊茵拉他向前走去,轉一個彎,隱隱有光線射入,她讓他在一塊巨石上坐下 ,自己跪在他身邊,伸展雙臂,把他的頭抱在柔軟的胸脯上。 這是她潛在的母性的表露,愛情之中原本含有多种的情緒,在女子方面, 「母性」也是組成愛情的因素之一。 薛陵很快的安靜下來,她的体溫很快的使他感覺到因而微有暖意,全身的 感覺逐漸恢复,不知何時枕在她的胸口沉沉睡著。 到他回醒之時,身軀已躺在一張床榻上,衾褥厚而軟,十分溫暖。 他轉眼打量,辨認出是個房間,壁上點燃著兩盞宮燈,光線甚是柔和。 這個房間四周都是粗糙的石壁,只有一扇門戶,壁上挂著兩幅魚鳥花卉, 使得這房間平添不少生气,此外只有兩個石墩,便沒有別的物事了。 他凝目回想早先的經過和此地主人是誰之時,身軀微勛,登時發覺上半身 衣服已脫去,雙肩都有布包扎住,面頰上好像也上了藥。 門外突然傳來細微的說話,只听齊茵的聲音道: 「師父你這一回可說錯啦!」 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應道: 「胡說,為師活了足足一百歲有多,還會錯的麼?你抱住那孩子進來之時, 神情和姿態一望而知你心中對他關心万分,這還不說,以他頭面和雙肩的 傷勢,敷點藥就行啦,但你還是替他包扎起來,最後,你把自家的臥床讓給 他占用,嘿!嘿!若不早深愛上了他,怎會如此?」 齊茵沒有答話,不一會便听到那蒼老的男人口音又道: 「別這樣,你把為師這套舊衣服都滾破啦.........」 由此可知齊茵是倒在她師父的怀中揉滾撒嬌,此舉不啻向師父承認了她心中 是愛上了薛陵,薛陵卻感到大不是滋味,心想她師父年紀雖老,但她一個 女孩子也不該如此隨便,另一方面,他又因得知齊茵的心事而升起無限甜蜜 和感慨。 只听那男人的口音又道: 「孩子,你去瞧瞧那男孩子醒轉來了沒有,若是醒了,帶他來見我。」 薛陵連忙閉起雙眼,正在此時,他才再次勾起心中的疑團,那就是齊茵為何 帶他到此地來?她師父是什麼人?何故接見自己? 步聲起處,齊茵走入房中,輕輕道:「哎,還未醒麼?」 薛陵裝做被她聲音惊動,睜眼一瞧,只見齊茵仍然是那撥裝束,黑的發亮的 軟皮緊緊的裹住她全身,曲線玲瓏浮突,极是惹火,她面上含著笑容,使 薛陵覺得她更為美麗。 薛陵道: 「在下竟不曾死在寒關之中麼?」 齊茵道: 「若是死了,豈能說話?」 薛陵打量四周一眼,道: 「這是什慶地方?」 齊茵道: 「這儿是地心宮,我的房間,有時我不回家,就在遣儿歇宿。」 薛陵心中涌起妒意,覺得十分難受,心想原來她有時几日几夜的陪著她師父 ,齊茵訝道:「你想起了什麼,面色變得如此難看?」 薛陵道: 「沒有什麼?」 心想我本無資格管她,何必難受?可是想是這麼想,心中的妒意仍然不能 消除。 齊茵道: 「起來吧,我師父要見你。」 薛陵懶懶的起床,才知道身上的衣服已破爛多處,可以瞧見里面包扎的布條。 只听齊茵帶笑說道: 「你見到我師父之時,可要恭敬一些,他老人家平常絕不見一個生人,這回 如此給你面子,若是有一點點失禮,我可擔當不起。」 說時,當先出房,薛陵凝望著她那動人的背影,鼻子中只哼一聲,心想你 師父能不能使我尊敬,那得瞧他是何等樣之人,若是坏蛋一個,就是殺了我 也不能使我做出恭敬的態度。 出得房外,卻是一條寬大整洁的甬道,四面俱是白色的石壁,順著甬道向前走 ,發覺門戶很多,但都緊緊的關閉著,令人感到甚是神秘。 這條甬道回環曲折,微微向下斜傾,因此走了這麼一大段路,薛陵估量可能 轉回原處,只不過是在齊茵臥室的底樓,不久,這層甬道終於走完,盡頭處 一道石門,半掩半閉,齊茵在門外尖叫了一聲: 「師父!」 房內隨即傳出早先那個男人口音,道: 「姓薛的孩子醒了沒有?」 齊茵道:「他醒了,已經帶來啦!」 房內的人說道:「很好,你們都進來。」 齊茵應一聲:「是!」 反手拉住薛陵,推門而入。 只見這個房間甚是黯淡,四周景象可瞧不大清楚,但兩人入屋之後,突然 眼前大亮,原來四壁都是點得有燈,只不過先是用黑色的罩子套住,這刻 突然撤去,是以全室皆亮,牆上懸挂得有不少字畫,皆是名家手筆,几桌 等物一應俱全,牆角一具大書櫥之內放滿了書籍,布置得十分雅淡古 。 對正房門的牆前有座石屏風,屏後似是擺放床榻,齊茵道: 「師父,讓他在屏風外面說話麼?」 她師父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道:「不錯,搬張椅子給他坐。」 齊茵端了一張椅子,放在屏外。 薛陵道謝一聲,這才坐下,屏後傳出她師父的聲音,道: 「朱公明乃是名滿武林的大俠,但門下居然出了像你這种弟子,真是令人 不解。」 薛陵望了齊茵一眼,見她微含笑容,不覺微訝,登時打消了反駁之心,她 師父又道: 「我只問你一句,你的罪行是真是假?」 「在下實在含冤受屈。」 在他想來,齊茵師父定難相信,誰知屏後的人說道: 「很好,茵儿可把屏風推到一邊,他既是無罪之人,為師不妨与他見面。」 薛陵惊愕之際,齊茵已把石屏門推到一邊,屏後果然有張石床,上面坐著 一個人,卻是婦人裝束,燈光之下瞧得清楚,但見年約四旬左右,云環霧鬢 ,甚是端麗,只是膚色略嫌青白,毫無血色,大概是許久沒有晒過太陽之故 ,他万万想不到齊茵的師父是個中年美婦,一時之間,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來。 她的目光像閃電一般凝視著他,似是要瞧透他心中念頭,薛陵定一定神, 躬身道: 「在下參見前輩。」 那中年美婦面上毫無表情,道: 「你可知道,你是五十年來第一個入宮見到我的男孩子,本來這地心宮不許 男人進來,但我閉關在即,所以才破例讓茵儿帶你入宮來見我。」 薛陵一听自己敢情走運方進得此地,好像應該很感激才對,然而事實上那 一道寒關可把他整慘了,這等地方不來也罷,當下只好淡淡一笑,中年美婦 又道: 「朱公明此人年紀尚輕,我隱居此宮之時,他尚未成名,但我卻知此人必是 城府极深,陰險卑鄙之人,縱是世上之人同聲贊美他是大仁大義之士,我也 不信。」 薛陵大感奇怪,欠身道: 「敢問老前輩怎麼有此獨到之見?」 齊茵也十分惊訝,接口道:「師父你未見朱公明大俠,怎會知道他是陰險 卑鄙的人?難道師父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中年美婦道: 「此事分兩點來說,第一點是眼前可得而見的,那就是這個孩子既是犯了 貪淫好色,冒瀆師門的大罪的人,武林之士听見了這等惡行,都認為罪該 万死,可是他通過寒關色界之時,卻容容易易就闖過了,這個事實擺在 眼前,可知朱公明有誣陷他的嫌疑。」 齊茵接口道: 「這真是确切不移的事寶,茵儿若不是上次听師父說過朱公明不是好人 這句話,便不會暗加庇護而又帶他來謁見師父了。唉!其實我也是借這個 藉口來見見師父的。」 這話大有訣別之意,薛陵先听那中年美婦說過「閉關在即」的話,又知道 齊茵因行將遠嫁他方,所以也不覺得奇怪,中年美婦道: 「茵儿你能深信為師的話,總不會吃虧,這件事做得很對,不過,對你 來說,是禍是福那就不是我所能夠知道的了,且說第二點理由,朱公明的 師父是昔年武林中一個大大有名的怪人,姓袁名怪叟,平生行事几乎沒有 一件是近人情的。」 薛陵肅然道:「晚輩明白啦!」 齊茵道:「我還是不明白。」 中年美婦道: 「試想以袁怪叟那种人,朱公明居然能夠忍得住他种种怪僻,學得一身 武功,這個人城府之深,那是不必提了,而朱公明不是陰險卑鄙的人, 怎能服從袁怪叟許多令人不堪或是無恥的命令。」 齊茵恍然道:「這叫做有其師必有其徒。」 中年美婦道:「正是,我只是孤僻遺世的人而已,是非善惡之分還是十分 嚴謹,此所以你不會是個背後遭罵的女孩子,那朱公明骨子坏得十分,但 在外間還博得仁義美名,可見得他如何的深沉可怕,因此,我相信這孩子 多半是被他陰謀陷害,不過這話說出來只怕世上沒有几個人肯相信。」 薛陵突然間感動得熱淚盈眶,連連長嘆.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中年美婦 安慰他几句,便說道: 「你今日能夠見到我,總算你頗有福緣,命該出頭,我指一條明路,以你 的根骨和毅力志气,定可有一番成就。」 薛陵不覺跪下叩謝,中年美婦隨手一擺,道: 「不必多禮啦!」 薛陵但覺一股無形潛力涌到,把他托起,力道极是柔和而又使人無法掙扎 抗拒,薛陵恭容道: 「前輩如此成全,恩深似海,晚輩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中年美婦道: 「我已經是百齡之人,來日無多,不必你報答了,倒是我這唯一的愛徒, 年輕識淺,又有小姐脾气,將來若有什麼事故,還望你予以照拂。」 薛陵恭恭敬敬的答應了。 齊茵卻噘嘴道: 「他的武功比不上我的一半,我還要他照顯麼?」 中年美婦緩緩道: 「你別看輕了這孩子,將來你們見面之時,他已非复吳下阿蒙了。」 齊茵很不服气,嘟嚕道: 「他現在才開始修習上乘武功的話,我不相信他能夠贏得我。」 中年美婦也不多說,從袖中摸出一宗物事,交給齊茵,道: 「這是一件信物,給他挂上。」 齊茵低頭一瞧,面色微變,道: 「師父,真的給他帶走麼?」 薛陵望見她手中的物事是一件銀器,那是一塊大如手掌的銀棄,看來甚薄 ,另有一條銀練系住,可以挂在頸上,心想這件銀器定必大有來歷,否則 齊茵不會這麼說,那中年美婦道:「自然是當真給他,听我的話去做。」 齊茵遲疑一下,終於舉步走到薛陵面前,替他挂上,那塊薄薄的銀葉垂在 胸前,中年美婦道: 「不對,放低一點,恰好垂遮住胸腹之間的「巨闕」「陰都」和「石關」 等杬處要穴就對了。」 杬   齊茵如言調整銀練長度,一面說道:「這是師父唯一的舊物,平日珍愛無比,我真不懂 她為何肯送給你?」   薛陵沉吟一下,道:「既然這是老前輩心愛之物,在下不敢拜領。」   齊茵不悅道:「胡說,我師父是何等身份之人,說過給你,就不容你推辭。」   薛陵苦笑一下,心想本來是你示意不要接受,但忽然又怪起我來。   中年美婦緩緩道:「孩子,你听我說,這件銀器乃是一件稀世奇珍,你不妨先瞧清楚。」   薛陵托在掌上細瞧,只見這塊銀葉,只不過外形像塊樹葉,上面毫無花紋,甚至形狀也 很粗糙不齊,手工拙劣之极,入手份量卻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重。那條銀練卻打造得精巧無比 ,也十分堅牢。色澤似乎与這塊銀葉有點不同,他瞧了好一會,欠身道:「在下孤陋寡聞, 竟瞧不出特异之處,遠望老前輩指點。」   中年美婦說道:「這塊葉子,乃是西极銀母,天下至堅至硬之物也不足以比擬,而且對 毒性感應极為靈敏,若是五尺之內有毒的話,便會微震示警,原來本是方形,不便攜帶,經 過我一位朋友費了二十年的時間与苦心,每日錘擊杬千下,才錘制成這般形狀。」   她那青白的臉上,此時突然掠過一絲紅暈,目光凝定,似是想起昔年之事,心情激動。   在虛空中忽然出現兩個男子的影子,都十分清晰,一個是英俊瀟洒的白面書生,另一個 卻是威武軒昂的大漠。他們的眸子中都充滿了柔情地凝瞧著她,使得她痛苦地嘆息一聲,心 想:事隔四五十年,人世之上已經几度滄桑,可是橫亙在她面前的難題仍然沒有解除的希望。   薛、齊二人都不敢作聲,中年美婦道:「茵儿,把榻下的兩卷畫像取出來。」聲音含蘊 著無限寂寞。齊茵如言從榻下取出兩幅卷軸,依照師父示意展開,挂在牆上,這兩幅畫像是 兩個男人的全身像,工筆細描,神熊栩栩如生。一個是白面書生,瀟洒俊美,腰間插著一支 龍紋金笛,手中捏著一把摺扇。   另一幅卻是個堂皇威武的大漢,長劍拄地,流露出一种睥睨自豪的神態。一望而知此人 性格豪邁,勇力過人。   中年美婦道:「茵儿,這兩個人若是要你選擇的話,你選那一個?」   齊茵怔了一下,才道:「他們的人品相貌完全不同,各有動人之處,若是要徒儿選擇, 倒是很難取決。」   中年美婦道:「你定要選擇其中之一的話,選那一個?」   薛陵此時可就略有所悟,又知道齊茵的話對她師父影響甚大,不由得暗暗擔心。   疳茵沉吟一下,道:「那麼我就選這一個。」   她指一指那個書生,中年美婦瞧了薛陵一眼,暗想薛陵的外型正与那書生相似,怪不得 她作此選擇。當下向薛陵道:「孩子,你仔細認明那個長劍拄地的人,他就是你未來的師父 ,若是得他傳授武功,這世上沒有去不得的地方了。」   齊茵道:「師父,這一位呢?」   她說的是那一位白面著生,中年美婦搖頭道:「他 量狹窄得多,恐怕不肯把他的秘藝 絕技,傳授給這個孩子。」   齊茵道:「原來如此。」   接著試探地道:「師父,這兩個朋友想必年紀都很大了?」   中年美婦答道:「現在都是七八十歲的人啦,但在為師眼中,他們都是小伙子而已。」   她望住齊茵,接著又道:「昔年我初隱於上面的『幽蘭谷』之時,你的祖父也不過是四 旬上下的壯年人,他是個非常聰明老練的江湖豪客,一見便知為師心事甚多,性情孤僻,所 以沒敢現身 扰我,但每個月總有杬五次,送些新鮮水果和日用之物到谷中,而每次送東西 來時,總是避而不見,因此我覺得你祖父為人還不討厭,結下收你為徒的一段香火因緣。」   薛陵听了這句,暗想敢情她們師徒之間,還有許多話不曾談及,瞧來齊茵對她這個師父 的身世一切所知甚少,正在想時,齊茵已道:「怪不得我爹爹知道師父是當世异人,武功深 不可測,但其他的事他可就半點也不曉得,敢情師父你雖是認識我祖父,卻不曾見面交談。」   中年美婦緩緩道:「那也不是,為師与你祖父後來不但見過面,而且談得很投契,不過 他答應過我不把有關我之事告訴任何人,是以你父親毫無所悉,八年前你祖父去世,我在半 夜里去吊祭過他,便是那一次見到你,覺得你根骨人品很好,隔了兩年,才跟你父親說明收 你為徒,你父親的才智不下放你祖父,胸襟也不是常人可及,當時一口答允,使我感到很高 興。」   她的目光又落在畫像之上,徐徐道:「左邊的書生姓徐名斯,自號孤云山民,外貌俊逸 風流,瀟洒疏朗,但天性偏急, 量淺窄,五十年前就是他出主意跟歐陽元章說好,迫我選 擇兩人中之一,跟著我又發生了一件事,所以便隱居此谷。」   她長長嘆息一聲,轉眼望住右面的拄劍大漢,道:「這一個就是歐陽元章,賦性粗豪, 自號『無手將軍』,他雖是粗豪疏放,但對我卻溫柔 貼,無微不至,用情之深,令人感動 万分。」   那兩個少年男女,都目瞪口呆地傾听著,從她這兩段簡單的描述之中,他們一齊感到竟 是歐陽元章比褊急狹窄的徐斯好得多,因此她應該選擇歐陽元章,可是她雖是被他的真情感 動,卻沒有選擇了他,這真是使人迷惑難懂之事,尤其是薛陵,因歐陽元章將要成為他的師 父,更加為未來的師父憤憤不平,他取下那片銀母葉,道:「老前輩請恕在下唐突叩詢一件 事。」   眼見她點點頭,便接下去道:「這片銀母葉必是這兩位前輩之一所獻奉,在下想知道是 那一位贈送給你的,倘若是那位徐老前輩,在下便不要啦!」   中年美婦微訝道:「為什麼呢?」   薛陵道:「因為在下暗暗為歐陽前輩感到不平。」   中年美婦不禁一怔,長眉輕輕皺了一下,才道:「這句話等我說完了才答覆你,你們可 知道歐陽元章外號為何稱為『無手將軍』么?」   薛、疳二人都搖頭回答不知,中年美婦說道:「難怪你們不曉得,這徐斯和歐陽元章兩 人雖是武功絕世,各有專長,可是五十年來,他們都在等我的回音,不敢 開居處一步,所 以江湖中沒有他們的蹤跡,誰也不曉得武林之中竟有這麼兩個奇人异士。那歐陽元章由於武 功路數威猛無比,一出手就是制人死命的招數,於是他取了這麼一個外號,提醒自己不要出 手。」   薛陵佩服地道:「這等胸襟气度,當真是古今罕有!」   中年美婦點點頭,道:「這倒是很 當的評語,現在我問你一句,假使這片銀母葉乃是 徐斯送給我的,而你又定須挂著這片銀母葉,才能拜到歐陽元章門下的話,你還要不要這片 關系重大的銀母葉?」   薛陵凜然道:「在下若是須得借重那位徐前輩之物,才能拜歐陽前輩為師的話,宁可失 去這等良机,不然的話,此舉無异不敬師長,在下焉能做出侮辱師長之事。」   齊茵吃 地瞅住師父,生怕薛陵這話 犯了師父,因而失去千載難逢的良机,但她一轉 眼瞧見薛陵那种軒昂凜然的神色,又不禁十分傾倒佩服。   房間內一片寂靜,過了片刻,那中年美婦的聲音打破沉寂,她道:「好!我告訴你,這 片銀母葉是歐陽元章送給我的,我故意先說出他的武功的厲害,瞧瞧你會不會因急於得到絕 世武功而屈服,誰知你真是個風骨冷竣的人,現在我才完全放心,因為你決不會仗著無敵的 武功為非作歹,茵儿你說是不是?」   齊茵連忙應一聲是。中年美婦默默尋思了一會,才道:「歐陽元章住在山左威海衙,從 前是文登縣屬境,本朝 城以防倭寇而得今名,你見到他之時,先不要提起我,等到适當時 机,這片銀母葉自然發生妙用,而你也就得以拜列這位异人門下。」   她跟著把詳細走法告訴薛陵,并且說出姓名,薛陵這時才知道這位駐顏有術的前輩奇人 姓邵名玉華,外號廣寒玉女,五十年以前至八十年這杬十載之間,也曾現身江湖,游戲人間。 但由於武功奇高,所以武林之中能夠見到她的人极少,是以聲名不甚昭著。   她道:「五十年前促成我決心隱遁的原因有二。一是前面說過那徐斯鼓動歐陽元章要我 選擇其中之一,而我無法決定。第二個原因是我思慮數日之後,忽然從鏡中發現自己已露出 老態,非复是一向的雙十年華少女模樣,這使我十分震動,決計覓地晉修本門的駐顏奇功。」   齊茵情不自禁地叫道:「怪不得師父常常說已是一百歲的人,但看上去竟如此年青美麗 ……」剛說完這句話,外面忽然起了數響鐘聲,悠揚傳入房內。   廣寒玉女邵玉華眼中露出訝駭的神情,說道:「這數響鐘聲必是茵儿父親派人找到這幽 蘭谷,我昔年跟茵儿祖父約定,若是徐斯或歐陽元章的死訊送達他家中,他就派人到谷里來 ,扯動特設的警鐘,唉!只不知是那一個去世了?」   她顯得如此悲傷難過,以致薛陵和齊茵都不敢做聲,隔了一會,她又道:「你們去吧, 我這就封關煉功,是不是還有開關出世之日,那就要瞧瞧這功夫煉得成煉不成。」   齊茵大 道:「那是什麼功夫,如此凶險?」   邵玉華道:「就是本門秘傳的駐顏奇功,這門功夫是逆天行事,強留青春,所以极是艱 苦危險,倘若煉得成功,那就几乎是不死之身,而且紅顏長駐,永保青春。」   她略略停歇一下,又道:「假使是歐陽元章去世,那麼我也無能為力,薛陵你只好怨自 己命苦運滯,不管是誰逝世,你們都用不著回轉來告訴我,去吧!」   薛陵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禮道別,然後退出室外,但听齊茵痛哭失聲,与師父難舍難分, 鬧了許久,她才踉蹌出室,薛陵顧不得避嫌,抓住她的左臂,免得她摔跤跌傷,他們沿著甬 道走去,齊茵也不回到自己房中收拾,一逕奔向出口。   經過寒關之時,薛陵再次經歷到上一回的痛苦,惊險重重,幸而他有過經驗,應付起來 比上一次容易得多,好不容易出了寒關,齊茵命他抱住她的纖腰,因而閃避擋路岩石之時, 便不致再被碰傷。   他們之間好像已經有了某种默契,形跡上親密得多,齊茵對他的態度更是溫柔异常,單 單這一段地道的路程,薛陵便有好几次几乎抑制不住熊熊上騰的情 。要知薛陵雖是光明磊 落的英雄襟怀,不欺暗室的真君子,但到底是有情感有血肉的人,既知齊茵愛上自己,而她 的美貌也實在十分動人,加上兩人腹背相貼,此情此景,焉能不心猿意馬?   他能夠一直保持著理智,實在是十分難能可貴之事,這一點連齊茵也极為佩服,心中加 添了無限敬重之意。此時她可不能不深信薛陵真是個鐵錚錚的好男儿,同時更堅信他決不會 做出敗德惡行。   他們從洞中鑽出,但見谷內一條人影團團而轉,顯得十分焦急的樣子,齊茵高聲道:「 是那一個?」   那道人影迅即奔來,口中應道:「小的是齊義,姑娘這刻才叫來,真急死小人了。」   齊茵嬌軀一震,道:「什麼事?」   齊義奔到切近,望見薛陵,不由得一怔,道:「這一位不是朱大俠他們要找的薛……薛 陵相公麼?」   齊茵道:「不錯,他最初入庄之時,就是你帶路的,閑話休提,有什麼事快說?」   齊義遲疑了一下,才道:「庄主吩咐小人到此地通知姑娘一聲,說是請姑娘不必回庄, 可直接前赴江南,一切嫁妝及用物早已道派專人辦妥。」   齊茵道:。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回去見他一面也不行麼?」   齊義沉道:「老庄主正是這個意思。」   齊茵剛剛离別了師父,心中難過未消,忽又得此消息,只急得她跳起老高,大叫道:「 這是什麼話,不行,我非回庄一趟不可!」   齊義面現難色,道:「這個……這個……」   齊茵惡狠狠地道:「沒有什麼這個那個的,你敢不讓我回去麼?」   齊義忙道:「小人豈敢攔阻姑娘,可是老庄主……」   齊茵怒哼一盛,齊義便不敢再說。她轉回頭望住薛陵,道:「你師父還在我們庄上,那 是不能邀你到庄上歇歇的了,我們就此別過。」   薛陵不禁一陣黯然,隨即奮然挺胸,說道:「在下是大恩不言報,姑娘的恩德只好永銘 心中,姑娘多多保重。」   齊茵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道:「你也要珍重小心,齊義,把你的外衣借給薛兄穿著,你 身上有多少銀子全部都拿出來。」   齊義脫下身上外衣,又取出一封紙包,道:「小人全副身家,折合銀子一共是一百二十 兩,恰好都在身上。」   薛陵本不想收受,可是回心一想,自己若是推辭的話,豈不是表示跟她疏遠,當下道謝 一聲,披上外衣,把那一封銀錠揣在怀中,齊義眼看姑娘對這薛陵如此關切体貼,索性道: 「小人還有一匹長程健馬,就在上面,不曾入谷,一并奉上薛相公使用。」   薛陵道:「齊老哥的厚意在下心領就是,這腳力可不敢生受。」   齊茵道:「不要緊,你沒有腳力怎能赶路呢?反正我們有馬車可以回去,你先走一步吧 ,我還有話問齊義。」   薛陵心中十分感激,向她欠身一捐,道:「如此在下先走一步,姑娘多多珍重。」他挺 身站起之時,凝視齊茵片刻,這才決然的轉身出谷。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之後,齊茵驀地感到天旋地轉,珠淚不由得紛紛洒落,心想他這 一去雖然或者還有相見之期,然而那時候自己恐怕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到得那時,正是 相見爭如不見。   离 別緒充滿了她胸臆,使她柔腸寸斷,珠淚難禁。齊義冷眼旁觀,已瞧出七八分光景 ,忍不住說道:「姑娘,這個人名譽坏得很呢!」   齊茵啐他一口,道:「你懂個屁!」   齊義苦笑一下,道:「姑娘自小至大,小人都有份侍候,所以有些話可不能忍住不說。」   齊茵一怔,道:「對不起,我不該說得如此無禮。」   齊義道:「姑娘愛怎麼罵都行,但目前老庄主發生大事,姑娘還是先拋開別的事為是。」   齊茵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焦急之下五指力气用得大些,齊義不禁哎地叫出聲來,齊茵這 才警覺放松五指,道:「爹爹發生了什麼事?」   齊義愁眉苦臉的道:「小人不該 露与姑娘知道,只怕老庄主怪罪下來,小人連性命也 保不住。」   齊茵頓腳道:「你敢不說,瞧我放不放過你?」   齊義看這情勢已不能不說,誰教自己漏了口風,當下道:「好!好!小的說就是了,那 就是老庄主今晚無端端的當眾宣布一件轟動下武林的大事,惹得群情聳動,瞧來老庄主不易 過得今晚這一關。」   齊茵急得直跺足,道:「你倒是快點說出這是件什麼事呀?」   齊義道:「老庄主不知打什麼主意,竟當眾宣布那金浮圖之鑰在他手中,不但宣布,還 取了出來,讓人人看過,小的當時瞧貝那數十位名列高手的賓客都眼露凶光,紅絲密布,好 像都馬上要出手搶奪那金浮圖之鑰一般,老庄主卻得意洋洋,似是不知眾人如此眼紅,教人 好不擔心。」   齊茵面色如土,失神地自語道:「金浮圖之鑰……金浮圖之鑰……走!咱們快回去瞧瞧。」   兩人登車馳出山谷,回庄的路上,齊義杬番四次設法勸姑娘遵從齊南山的話,直赴江南 ,但齊茵不是不理,便是呵斥要他閉口,齊義見實是無法阻止,只好改勸她先不要現身露面 ,暗中看明白形勢才作計較,這一點齊茵接受了,馬車在庄外五里處停住。   齊茵道:「我們一同步行回庄,你去替我收拾些日常用具和衣物,一逕回到此地等候, 啊!還有那位薛公子的長劍也一道帶著。」   他們把馬車藏在樹林內,便徒步迅奔回庄,踏入庄門,齊義獨自去了,齊茵直扑側院, 先取了一身衣服披上,遮掩住她那套貼身的黑皮衣,然後打側門閃入大廳。   大廳中燈火通明如故,但戲台上已沒有伶倌,她的父親齊南山左手托著一個錦匣,右手 提著一柄短戟,站在台上左邊角落,當中另有兩個人正在 殺,這兩人武功不俗,一個使刀 ,一個使劍,斗得十分激烈,齊茵放眼四瞧,但見廳中數百武林豪杰,無不屏息噤聲的觀看 這一場 殺,最前面的七把太師椅都坐得有人,但其中卻失去金刀大俠朱公明的蹤跡。她大 感惊訝之下,還怕自己認不准,當即悄悄挪到一名本庄管事身後,輕輕拍他肩膀一下,那管 事一回頭,見是小姐,吃工一惊,齊茵低低道:「別做聲,告訴我前面坐著的是什麼人?」   那管事連忙壓低聲音道:「由左邊第一張太師椅算起,第一人是錦衣衛副都指揮曹艾大 人,第二個是都指揮梁奉大人,第杬個人是武當派高手沙問天,第四個是少林高僧云峰禪師 ,第五個是滄浪一劍葉高,第六個是香 子蔡金娥,第七個是惡州官閻弘。」   齊茵低嗯一聲,道:「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奇怪的是近年聲勢 盛黃幫居然沒有高手 在場。」   一面說時,一面遙望那個唯一的女性高手香 子蔡金娥,因是側面望去,所以但見她丰 容盛發,肌膚白淨,約是杬旬上下的美婦,雖是坐著不動,但仍然有一股風騷放蕩的味道。   那管事答道:「現下在台下搏斗的兩人,其一就是黃旗幫的好手,姓陳名堅,對手是梁 大人帶來的錦衣衛,姓何名開,也唯有黃旗幫的人才敢惹下錦衣衛,不過今日黃旗幫方面勢 力甚弱,一共只有兩個人。」   正在說時,台上胜負已分,使刀的何開被黃旗幫好手陳堅一腳踢翻,但何開跌倒之時, 血光冒現,大廳中群豪一陣騷動,原來何開使出絕技,趁對方一腳踢入之時,大刀疾然劈中 陳堅胸口,陳堅慘叫一聲,登時栽倒。   何開一躍而起,但身形已稍見遲滯,顯然被對方踢中這一腳大有影響,此時一個勁裝大 漢已躍了上台,抱起陳堅一瞧,齊南山道:「陳舵主傷勢如何?」   那勁裝大漢道:「死啦!」   抬起頭來,目光冷冷的瞪了何開一眼,隨即孢著 体躍落台下。   齊茵這刻已瞧出一點頭緒,那便是看這等打擂台的形勢,大概是講明爭奪「金浮圖之鑰 」的資格,而現下這些人正在爭取這資格。耳中但听那管事的低低道:「老庄主似是早就安 排好今日的局面,本庄上上下下數十人,都得到遣散盤纏,但小人等隨侍庄主多年,豈能各 自散去?所以目下仍然有七八個人未走,姑娘若是有事吩咐,小人等万死不辭。」   齊茵感激地瞅他一眼,道:   「沒有什麼事啦,我瞧你們還是早早离開的好。」那個管事搖搖頭。齊茵便不多說,緩 緩舉步移近戲台。   她站在离前面那排太師椅不及一丈的牆邊,此時已有一個身形矮短的漢子躍到台上,背 上斜插長劍,輕功甚佳,何開傲气迫人地喝道:   「報上名來!」台下那排太師椅中發出一陣冷笑之聲,眾人轉眼望去,原來是滄浪一劍 葉高,梁奉和曹艾迅速地交換一下眼色,曹艾便打個手勢,站在後面的另一名錦衣衛莫翊立 即提聚功力。   滄浪一劍葉高的笑聲一收,台上的矮漢便道:   「區區姓封名凱,十分欽慕何大人的刀法,特意上台討教。」   何開見他口气卑恭,便不十分在意,傲然道:   「很好,本大人就教你見識見識。」話聲中跨步迫近,發刀猛劈,刀勢才出,封凱矮短 的身形忽然失去蹤跡,何開心頭一震,迅快旋身,一面揮刀護身,「嗆」的一聲,那封凱一 劍襲到,恰好劈中了何開手中大刀。   何開但覺手腕微麻,不禁又是一惊,心想這矮子好強的腕力,身法又如此迅快,實在不 易抵敵,轉念之際,長刀揮霍劈刺,抵住對方長劍攻勢,莫翊一躍上台,道:   「這位封兄乃是滄浪派劍客,何兄且讓給兄弟開開眼界如何?」他不等何開回答,揮刀 疾砍,變成以二敵一之勢。   大廳中升起響亮的鼓噪聲,霹霹手梁奉勃然大怒,猛可站起身,扭頭向鼓噪之處望去, 像一頭凶惡的大豹子一般,目光所到之處,人人噤聲,要知這霹霹手梁奉不但位高勢重,而 且是目下武林中有數高手之一,聲名赫盛,又是以脾气暴燥,動輒殺人而出名,是以那些自 知惹不起他的人,無不懾服在他目光之下。   台上的何開已退出戰圈,回复一對一的局面,因而群情略為平息,但何開不肯躍落台下 ,顯然有相机出手援助莫翊之意,霹靂手梁奉還在凶暴地掃瞥後面的武林群豪。齊茵突然被 人碰了一下,發覺這個碰她之人,似是不怀好意,竟是以胸腹等處碰在她背臀,一如輕薄的 登徒子調戲女子一般,回頭一瞧,但見此人身量修長,年約杬旬左右,長得甚是韶秀,但面 上堆著的邪笑,使人覺得他不是正派之人。   他挨貼著齊茵擠到前面,齊茵耳中听到他低語說:   「好美貌的妞儿!」當即恨得几乎要出手襲擊他後背的穴道。可是那人跟著發出冷笑之 聲,把梁奉的目光引過來,這人毫不畏懼地瞪著眼睛回敬梁奉,齊芮見了不禁佩服此人的膽 气,便打消了出手教訓他的意思。   曹艾見梁奉跟一個年青人瞪眼睛,連忙暗暗碰他一下,低聲道:   「大人身份不同,何必与無知小輩計較?」   梁奉一想也對,冷冷一哼,逕自落坐,那人輕哂一聲,舉步擠到台邊,瞧起來好像打算 隨時出手幫助封凱一般,因此人人都猜想此人或者也是葉高的門人。   封凱使出滄浪派獨門快劍,人隨劍走,快得异乎尋常,偶爾使出硬拚招數,震得莫翊腕 間發麻,因此杬十餘招之後。莫翊便迭次遇險,何開一瞧形勢不妙,揮刀助戰。葉高怒形於 色,站起身軀,那邊的梁奉也跟著起身,一陣柔媚悅耳的笑聲突然響升起來,原來是葉高旁 邊的香 子蔡金娥發出的,她接著說道:   「妙极了,還是葉大劍客和梁大人出手一拚有點看頭,那些後輩們打來打去陡然浪費時 間而已。」她的聲音并不響亮,可是整座大廳內數百豪雄,莫不听得清清楚楚。   滄浪一劍葉高陡地想到自己若是首先出手,別的高手們便占去以逸待勞的便宜,當即強 忍怒火,重复坐下,可是霹霹手梁奉卻反而勾起雄心豪气,一躍上台,大喝道:   「都給我下去!」   何、莫二人是他部屬,聞言立刻收刀躍落台下,封凱卻冷哂道:   「你憑什麼?」   要知葉高与梁奉結怨冬年、仇恨甚深,是以這封凱才如此說法。   梁奉厲聲道:   「滾下去!」   雙手先後拍出,勁力呼嘯涌去,果然有霹霹橫飛之勢。   封凱舞劍抵御,但覺兩股勁道擊中長劍,雄渾無比,登時被震得身形不穩,他為人甚是 机警,赶快借勢躍落台下,這梁奉一舉手間便把封則擊落台下,威風凜凜,不愧是當今有數 高手。群豪卻不由得大為震惊佩服。   齊南山道:   「梁兄神威惊人,這一把金浮圖之鑰恐怕要落在梁兄手中了。」   滄浪一劍葉高躍到台上,應聲道:   「這也未必,別說我葉某人不服,台下許多位高手异人,焉肯讓老梁容容易易就奪走那 枚金鑰?」他人矮劍長,顯得甚是不襯。   霹霹手梁奉對葉高這話雖不服气,但又覺得無須得罪太冬人,便不答腔。   滄浪一劍葉高掣出長劍,劍鞘丟落台下,讓弟子封凱接住 著,但見這口比普通的劍長 大得多的古劍,泛出森森寒光,一望而知鋒利無匹。   他這一亮劍,全廳數百武林豪杰,都不禁起了一陣騷動,議論紛作,要知這葉高數十年 來,便是憑手中這把「橫云古劍」躋身高手之列,并且創立滄浪劍派,成為一派宗主。近年 以來,葉高已很少在江湖走動,縱然碰上有事,也罕得有机會出手,因此這回當眾亮劍,确 實是一件難得的事,而對手又是威名赫赫,官高勢大的霹靂手梁奉,還有誰能不被這一場好 戲震動?   葉高捧著橫云古劍,道:「梁兄今日是取用兵刃呢?抑是以霹霹手對付兄弟?」   他一開口就指明要与梁奉交手,廳中群豪又是一陣議論。敢情這數百武林豪杰,目下大 都感到莫名其妙,一則不大明白齊南山取出的「金浮圖之鑰」底細來歷,連帶也就不明白這 些身份极高的高手們,何故如此激烈相爭?二則不明白那葉高身為一派宗主,那梁奉則是錦 衣衛都指揮之職,雙方均是武林知名之士,何以像是怀有心病仇恨,說拚就拚?   梁奉一拍掌,手下的何開躍到台上,把兵器遞給他,原來是一柄厚背砍山刀,光芒閃閃 ,份量极沉。   梁奉接刀在手,洪聲道:   「兄弟就用此刀領教葉兄的滄浪快劍。」   兩人此時便不打話,各自攝神定慮,提聚功力,只因雙方都深知對手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同時今日這一戰乃是在天下豪杰眼前舉行,莫說胜敗還關涉到金浮圖之鑰,僅僅是名譽和 面子,就足以生死相拚。   那梁奉雖是粗暴凶猛之人,但這刻卻顯得沉鷙之极,毫無火气,兩人宛如石像般屹立對 峙良久,突然間一齊邁步繞圈,彼此都想搶制主動之勢,出手攻敵。   繞了七八個圈子,雖然還不曾交手,可是气氛愈發緊張,像齊南山、沙問天、云峰禪師 、惡州官閻弘、香 子蔡金娥等高手,都不由得露出熱烈專注的眼光,等候行將出現的第一 擊。他們深知這兩人至此已陷入非出手不可的局勢之中,所以十分渴望和興奮,而其餘武功 較差的人,則從這些高手的表情上得到暗示,是以人數雖多,卻連謦 之聲也全然不聞。   突然間,一聲冷笑刺破這陣緊張的沉寂,不少人都駭了一跳,轉眼循聲望去,原來是那 個跟梁奉瞪過眼睛的年青人,他不但發出冷笑之聲,打扰眾人的注意力,還走到那排太師椅 前面,伸手把葉高所坐的空椅提起,轉身向台邊走去。   封凱勃然大怒,躍過去攔住那人去路,冷冷道:   「你是誰?」   那人哂道:   「大爺金明池,你何故攔我去路?」   封凱為了不要扰亂師父心神,強忍怒气,壓低了聲音道:   「難道金兄認為家師不須再用這張椅子不成?」   那個自稱金明池的人搖搖頭,道:   「我倒沒有這個意思,但你少羅蘇。」   左手一撥,封凱登時不由自主的連退十七八步,恰巧到了牆邊,离齊茵不過兩尺。當金 明池出手之時,封凱不是不想閃開或封拆,然而心念才動,金明池的手已碰到他身上,瞧起 來不覺其快,其實卻快逾閃電。   而這刻封凱還停不住腳,身軀直向牆上撞去。齊茵見他勢道甚猛,心想若是任得他撞到 牆上,定必受傷和發出巨響,當即伸手一推。   封凱但覺身上有一股暗勁迅即聚集起來,向推到自己身上的手掌襲去。   這一惊非同小可,才曉得那金明池雖是隨手一撥,但發出的內勁仍然存留在他身上,不 論撞碰上人武物,這股內勁就會傳過去,從而把那人撞傷或者把物事毀去,無怪自己連退了 十七八步,還化解不掉他這一撥之勢。   齊茵纖掌抵住封凱後背,感到他身上傳出一股十分凌厲的內勁,心頭不覺一震,暗想果 然不出所料,真是那人的路子。   此時她曉得不能發出內勁硬拚,不然的話,封凱身体使成為兩股勁道拚斗的場地,焉有 不傷死之理?當即手臂一屈,縮退了一尺,封凱即時再退了一尺,只見她毫不費力的向外一 推,封凱又有如騰云駕霧一般向前奔去,一直奔到最初被金明池撥退時所站之處,身上突然 一松,恢复常態,腳下也就能夠拿樁定住身形。   這封凱乃是滄浪派中首選高手,見聞淵博,這刻已曉得把他撥去推來這兩人煉的都是內 家极上乘的內功,才會出現這等奇怪現象,那個撥他倒退的金明池,能夠把內功存留在他身 上,轉擊別物,而推他回來之人,卻以十分奇奧手法 去金明池大半勁力,其餘的一小部份 則借他奔回之勢化解掉。   如此高妙神奇的功夫,簡直把他駭坏了,不禁目瞪口呆,旁人只見他退了又進,還以為 他脾性倔強,一定要回到原處,那知道兩位內家高手已借他身体拚了一招。   此時金明池已提著太師椅躍到台上,放在靠台口的角落,旁若無人地逕自落坐,回眸一 瞥,恰恰見到封凱奔回原處,不由得劍眉一軒,轉眼向齊茵望去。   齊茵身上被著的是男人的外衣,但披垂的長發卻一望而知是個女子,她的裝束如此奇特 ,卻反而另具風韻,別饒動人心弦的風味,金明池銳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能收回。   他如此恣縱大膽的瞧她,毫無忌憚地打量她全身上下,使得齊茵也感到敵不過此人的放 肆專橫,不由自主地移開眼睛,不去瞧他,金明池「嘿」的冷笑一聲,隨即回眸觀看台上葉 、梁兩位名家之戰。   香 子蔡金娥用手肘碰一碰右方的惡州官閻弘一下,低聲說道:   「閻兄可有意思出手逐鹿爭雄麼?」   閻弘那張滿是疙瘩的凶惡面龐,毫無表情,淡淡道:   「兄弟目下還不能決定,姑娘如若很有意思,要兄弟放棄也行。」   蔡金娥風情駘蕩地輕喲一聲,道:   「閻兄對我如此客气,真是使我受寵若惊呢!」她把聲音放得更低,又道:   「但我可沒有勸你放棄的意思,閻兄乃是十分聰明的人,定必瞧出今日之局凶險無比, 若是單憑一人之力,只怕毫無机會。」   惡州官閻弘這時才略略動容,低聲道:   「難道姑娘竟有意跟兄弟聯盟麼?」   她點點頭,閣弘便道:   「那就一言為定。」兩人再不交談,神態冷漠,誰也瞧不出他們已經有了聯盟之約。   這刻台上梁、葉,人已經互相攻拆十餘招,但見刀光劍影,飛騰轉幻,那梁奉的厚背砍 山刀招數凶猛毒辣之极,世間罕見,葉高的橫云古劍雖是那麼長大,人又矮小,可是靈動迅 快無比,瞻之在前,忽已在後,比起梁奉的強攻硬打,又是另一番气象。   他們積怨多年,好几次碰上有拚斗的机會,每次都被金刀大俠朱公明赶到排解,始終未 曾拚過,目下雖是第一次放對交手,但心中都知道也是最後一次,大半輩子苦苦掙來的名譽 、地位,以至生命,如今已作孤注一擲,是以雙方都用上全力,斗得格外精采。   他們攻拆到杬十招之後,連齊南山等七八個高手部禁不住流露出緊張的神色,他們的眼 力遠超於一般武林人物,這刻已看出這兩人的拚斗,已到達最凶險的時候,任何一方都有一 招制胜斃敵的可能。   激斗中的兩人打第一招出手相拚時開始,便各運机謀手段,設法誘使對方步入自己的圈 套,一到了适當時机,便可施展出平生武學最得意的絕招,一舉斃敵,雙方都具有同樣心思 ,竟不知自已也同樣的步入對方的陷阱。   這兩人的武功路數各擅胜場,功力也差不多,是以大家卻湊得很巧,恰好是安排到同一 時間發難。也就是說他們恰好會同歸於盡,這刻离發難之時只有十二招,局中的兩人還不曉 得禍迫眉睫,反而都因對方步步墜入自己的陷阱而暗喜。   霹霹手梁奉刀法突然微微一滯,幸而葉高這刻正在全力誘對方入阱,所以輕輕放過了這 個大好机會。   原來梁奉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細微而十分清晰的話聲,登時為之心神微分。這陣話聲說道 :「你想使用『追奔逐北』的絕招殺死葉高,可惜對方這時恰好要使出他的 手絕藝『東海 屠鯨』的招聲,你們看來只好同歸於盡了。」   染奉心頭大震,刀法立受影響,只听那陣話聲又道:   「你們現下已成死結,誰也無力自拔,但我卻可以從對方如何變化劍法制你死命,他便 可以跳出這個圈套了。因此你非听從我的指示不可,待會我喝一聲『住手』,你便立刻收刀 躍開,記住了。」   緊接著葉高耳中便听到這陣話聲,內容跟梁奉听到的一樣。最後也是要他听從指示,听 到喝叫住手之時,便收劍躍開。   說得退,那時快,雙方的危机越發緊迫,至此已 下杬招。梁、葉兩人各自曉得對方有 這麼一記絕招,當真可以穩取自己性命,心中緊張万分,不由得全身冒汗。但他們已到了不 能不按照計划出手的局勢,換句話說,他們卻無力自拔地一步步踏入對方陷阱,這刻只有空 自著急的份,而不能改變形勢。由於任何一力若是改轉招數手法的話,就先得送了性命,所 以誰都不能讓步。   眨眼間,已 下一招,梁、葉兩人頭上熱汗滾滾流下,緊張万分。金明池突然挺身而起 ,朗聲喝道:   「住手!」   這一聲朗喝,把全廳的人都駭了一大跳,但接著使人更為目瞪口呆的是那梁、葉二人居 然一齊應聲分開,各自舉手用衣袖拭去汗珠。   金明池回轉頭,望住齊茵微微一笑。齊茵雖是討厭他的放肆自大,和隱隱流露的邪气, 可是他這一手令她大感佩服,不禁回報以一笑。但迅即繃起面孔,心中還暗暗自責太過輕浮 ,怎可對此人假以顏色?   金明池卻覺得十分有趣,向她擠擠眼睛,然後回頭望住梁、葉二人,道:   「兩位居然停手罷戰,敢是已對那金浮圖之鑰失去興趣了?」   梁、葉二人對瞪一眼,不須言語,竟卻明白了對方不肯罷手之意。這等情形原不是稀奇 之事,要知世上有兩种關系的人,可從一瞥之間了解對方心意,一种是十分相知親密的朋友 ,一种就是仇恨极深的敵人。第一种不必解釋,人人皆知不假。後一种是由於雙方仇恨极深 ,時時盤算加害對方的計策,所以不知不覺之中,十分了解對方的心意。   滄浪一劍葉高向金明池抱拳道:   「這可要看閣下是不是有出手之意才能決定。」   梁奉也道:   「不錯,尊駕若是有意取得此鑰,兄弟當即回避。」   這兩人的答話已表示出极是尊重金明池的意思,他們的身份非同小可,故此這話一出, 連齊南山也不禁直瞪眼睛,其餘的人就更不必說了。   金明池哈哈一笑,回頭向齊茵道:   「姑娘怎麼說?」   數百雙眼睛都集中在齊茵面上,齊南山直到此時才發現女儿現身此間,面色一變,大聲 道:「金兄何故問她?」   金明池道:   「此處唯有這位姑娘,才有資格干涉區區的進退去留。」   齊南山面色更加陰沉,冷冷道:   「為什麼?」   金明池訝道:   「齊庄主何以這般關心?她是誰?」   齊南山也訝道:   「原來你還不知道?她便是小女齊茵。」   金明池恍然地哦了一聲,道:   「想不到竟是齊庄主令媛,想來她的武功也是庄主親自傳授的了?」                    四   齊南山目光掠過女儿,見她搖頭示意,一時測不透她的意思是叫他否認?抑是說她不會 武功?同時他又曉得金明池忽然有此一問,內中定必大有文章,決不是不答就可以把事情拖 過去的。於是以他自家的意思答道:「小女未曾學過武功,金兄為何有此一問?」   要知齊南山為了避免女儿側身武林,而又恐怕日後被自己的仇家找上她。因此一方面向 外佯稱他的女儿不諳武功,并且安排自己出山之日,已是愛女出閣离家以後。另一方面,他 又沒法替愛女找尋明師修煉武功,他雖是沒有找到适當人選,但齊茵 緣湊巧,被廣寒玉女 邵玉華看中,收為弟子,正合心愿,所以他极力給女儿方便,好讓她有足夠的自保能力。   金明池微微一笑,道:「難怪齊庄主不曉得,令嬡其實已投拜在一位絕世异人門下。因 此今晚在場之人雖多,但只有令嬡瞧得出區區使用什麼手法,能夠使粱、葉二位停手罷戰。 這便是區區何以說只有她有資格干涉區區進退行止之故了。」   齊茵忍不住嗔聲道:「誰有工夫管你的事?」   金明池呵呵笑道:「這也行,總要姑娘說一句話,區區便有分教。」他接著向梁葉二人 道:「兩位隨意行事,區區毫無爭奪金鑰的与趣。」   梁奉應聲道:「既是如此,兄弟雄心難泯。」   葉高道:「梁兄不走,兄弟決計不走。」   金明池道:「好极,今日的盛會實在難得,區區打算瞧個水落石出,看看這枚金浮圖之 鑰終於落在那一位高人手中?」   他舉步走到台中心,目光緩緩掠過最前的一排太師椅,接著朗聲道:「有意爭奪金浮圖 之鑰的名家高手請站起身,不站起來的便表示放棄。」   那一排太師椅共有六張,只坐得有五人,除去梁奉的副手曹艾不算,還有少林云峰大師 、武當沙問天、惡州官閻弘、香 子蔡金娥等四人,都是名震武林的人物。   今晚赶到這齊家庄來,純粹是為了打听這一枚金浮圖之鑰的消息,人人皆有問鼎之心, 可是這刻都不站起身。   金明池冷冷一哂,道:「常言道:是大丈夫敢作敢當,又道是明人不做暗事,若是真有 奪鑰之心,為何不敢當著天下英雄表明心跡?」   曹艾眼見梁奉對金明池如此尊崇,心想正好趁机捧他的場,便首先挺身起立,大聲道: 「金兄說得不錯,明人不做暗事,我曹艾站起身啦!」   大廳中頓時升起一陣喝采和掌聲,要知武林人物大都性情爽快,曹艾此舉深合眾人之心 ,所以博得采聲。   其餘四人一見有人起立,形成了不表示不行的局勢,於是只好紛紛起身。只見太師椅後 面數排處也有一個人站起。眾人不免奇怪起來,紛紛向那人瞧看。只听齊南山大聲道:「秦 杬義秦兄是几時駕臨的?還望恕兄弟失迎之罪。」   群豪一听這個中年大漢敢情就是黃旗幫高手秦杬義,這才不覺得奇怪。而齊南山那麼一 說,眾人也就明白這秦杬義定必是剛剛赶到不久,所以早先黃旗幫的人落敗受辱,他竟沒有 挺身出頭。   金明池大感滿意,道:「諸位請坐,從今以後,若是在座還有人想參与奪鑰之列,大家 先對付他。這也就是說,這枚金浮圖之鑰只有曾經起立的六位,以及台上的齊、梁、葉杬位 有資格奪取,此鑰最後定必落在他們九位之中的一個人手上。」   他停頓一下,見沒有人出聲反對,便接善道:「現在請曹艾兄上台,与葉高兄較量一場 ,葉兄反對不反對?」葉高心中暗喜,大聲應道:「好 了,只不知曹兄意下如何?」   曹艾當著天下之人,豈能示怯?咬咬牙大聲應道:「兄弟久仰滄浪快劍,适才已略窺一 斑,如今有机會親自領教,正是求之不得之事。」   說時,起身向台邊走去,心中一面忖想道:「以梁大人的蓋世武功還贏不得那 ,我上 去只怕走不滿百招之數。那金明池分明蓄意借葉高之劍取我性命,只不知他与我有何過節, 為何要取我性命?若說是為了暗助葉高,則不該出此手段。只因我武功雖比不上梁大人,但 葉高想取我性命,仍然要耗損不少气力。其時梁大人乘机出手,定然能夠取胜。」   關於梁奉是否取胜他一點都不關心,只因他目下性命岌岌可危,那還有心思替梁奉著想 。轉念之際,人已躍到台上。只見葉高綽劍在手,蓄勢欲發,心頭一震,連忙收攝心神,准 備以全力和敵人周旋,這便是他智謀過人之處,反正現在已不能退卻,自應摒去一切雜慮, 全神應戰,還可望僥幸的逃脫殺身之禍。   像齊南山、沙問天、云峰禪師這等當代名家都深知葉高劍術精湛,功力深厚。   曹艾雖然在武林中也享有盛名,但比起葉高這等有數高手,卻仍然差得多。是以人人心 中有數,曉得葉高今日定可在天下豪杰面前揚威,并且大挫梁奉的气焰聲望。   其餘的武林人物可不知道葉、曹二人間胜負之數,因此無不十分興奮,等待這一場風云 險惡的激戰。   曹艾使的是一對擅長點穴的判官筆,這刻已掣在手中,聚精會神的窺伺對方疏隙。   葉高斜走杬步,長劍起處,作勢欲劈。這一劍只是虛式,劫已誘騙得曹艾雙筆門戶微露 空隙,登時踏步欺身出劍猛攻。   眾人但見劍光如潮涌出,快得瞧不清他發了多少劍,不由得狂叫喝采。如雷的采聲中, 曹艾十分艱苦地對拆敵劍,腳下連連後退。   他一上手就失去机先,但覺敵人之劍除了迅快如電之外,還發出一股沉重內勁,使自己 身形及雙筆都感到黏滯。頓時曉得對方身為一派宗主,果然有超凡絕俗的造詣。   雙方胜敗之勢不過十招就顯明呈現群豪眼前。但見曹艾滿頭大汗,雙筆招數宛如天寒手 凍時寫字一般,甚是生硬枯澀。霹靂手梁奉本已回座,一瞧曹艾實在不行,心中大急之下, 不知不覺站了起身。   後面一個響亮的聲言喝道:「梁都指揮大人敢是要上台幫助曹艾兄麼?」群豪听了此言 ,將眼望見梁奉已經站了起身,不由得嘩聲四起。   梁奉用不著回頭觀看,也知道發話之人乃是黃旗幫高手秦杬義,黃旗幫目下是江湖中最 大幫會,幫眾逾千,幫主以下設左右兩壇,這秦杬義便是右壇壇主,權力极大,身份甚高。   換句話說,這秦杬義便是黃旗幫幫主以下的兩大高手之一。   他領頭一喝,群豪隨之大嘩,這等情勢之下,梁奉除非有本事殺死秦杬義,否則便不能 壓制別人鼓噪嘩叫,他恨恨的一跺腳,重复落座。   台上的金明池瞧得一清二楚,傲然微笑一下,便以內家千里傳音之術,把聲言迫聚成一 條細線遠遠送入曹艾耳中,說道:「我是金明池,你若依我吩咐,便可轉敗為胜。」   他停歇一下,眼見曹艾因分散心神而險險被葉高刺死,恰好此時瞧出了葉高劍勢變化毒 著,便傳聲道:「听著,先以『雙分浪』破他連環劍勢,接著以『暮鳥歸巢』一招搶回主動 之權,再使出『雙分浪』一式,可保十招之內优勢。」   話聲才歇,曹艾已到了施展第一招「雙分浪」之時,他雙筆斜展,點划兼施,葉高雖是 不怕他這一招,可是感到這一招此時施展便含蘊無窮奧妙,心頭一凜,劍勢頓時受挫,底下 的連環毒著便使之不出。   曹艾一招得手,精神倍增,筆走龍蛇,使出第二招「暮鳥歸巢」,使得功力十足,竟是 平生僅見。   台下響起數人喝采之聲,卻是梁奉和蔡金娥、閻弘他們,旁的如武當沙問天,少林云峰 ,都不是不知曹艾這兩招佳妙無匹,但為了不使葉高記恨,所以沒有做聲。至於後面數百豪 雄,那可是沒瞧出其中奧妙,所以不曾喝采,倒不是因為不喜曹艾之故。   那曹艾第杬招又是「雙分浪」之式,竟迫得大名鼎鼎的滄浪一劍葉高不迭的左右騰挪, 面目變色,几乎被他雙筆點中要穴。   葉高震駭之下,可就不敢貿然反攻,先用游斗手法,奔來竄去,一面是拖延時間使自己 恢复鎮靜,收攝心神,一面乘机窺看敵人身法,瞧瞧可還有什麼 人絕藝沒有,霎時間游斗 了十多招,果然是曹艾控制局勢的場面。   葉高雄心再奮,欺身反攻,唰唰唰一連七八劍,又把曹艾迫得團同直砧。誰知十招不到 ,曹艾又使出兩招「雙分浪」,當中夾一招「暮鳥歸巢」,就搶占回机先。   曹艾的出手自然是得到金明池傳聲指點,在适當時机使出,才收到如此效果。不過這一 回葉高應付之時容易得多,而數招之後,葉高又扳回劣勢。   這等忽贏忽輸的局面從來罕見,是以沙問天、云峰禪師等高手們都大惑不解。齊南山灰 眉一皺,叫了一名本庄管事上台,替他拿著那個錦匣,自家退入後台。   齊茵連忙繞入後台,一頭撞入老父怀中,哭泣起來。齊南山摩娑著她的頭發,流露出無 限怜愛,過了一會便道:「孩子,你不該違命回來,為父提早把你遣嫁,便是因為我得到金 浮圖之鑰的風聲已傳了出去,才急急的把計划提前實施……」   齊茵停止了哭泣,她曉得事情重大,此刻若不听個明白,說不定因此貽誤時机。齊南山 又道:「為父布置今日這一揚險惡盛會,已耗費了無窮心力。用意很多,其中之一便想借此 机會設法証明朱公明乃是大奸大惡之人,可惜他及時退出,竟把這金浮圖之鑰視如糞土,因 此他若不是真的大仁大義之士,就是精明 警無比的巨大奸惡。這一筆暫時不提,我且問你 ,那金明池是什麼來歷你可知道?他用什麼方法使葉高、梁奉听話停戰?」   齊茵收攝一下心神,才道:「從他借物傳勁的內功手法上,可知他是當世杬位奇人之一 的孤云山民徐斯的傳人, 我師父說,徐斯性情偏急狹窄,喜怒無常,武功深不可測,他是 用傳聲之法指出葉、梁二人布置的陷阱殺手,才使他們 服听話。女儿計算過他傳聲的時間 ,因此得知他的眼力竟在十招以前就瞧出梁、葉二人的殺手,真是厲害之极,現在曹艾也是 得他指點,才不時奇兵突出。」   齊南山頷首道:「這就行啦!瞧來他若是出手搶奪金浮圖之鑰,旁人只好拱手相讓了。」   齊茵沉吟一下,道:「女儿或者可以試一試。」   齊南山搖頭道:「不行,你若是參与此事,這一輩子別想安安穩穩的做人家媳婦,說不 定把禍事帶到夫家,你若是還听父親的話,那就即速离開本庄,取道前赴江南,為父若是幸 而無事,日後自會到江南探望你。」   他說得十分堅決,使她曉得若是違背父親之言,定要被他逐出齊家,斷絕了父女關系。   她幽幽嘆口气,道:「爹爹為何讓女儿學了一身武功,又不讓女儿助你老一臂之力呢?」   齊南山舉手捏住頦下灰白的胡子,陡然感到鐵石般的心腸快要被女儿的凄怨軟化,手指 不覺用力,扯得頦下一陣疼痛,頓時清醒過來,尋思道:我苦心孤詣作這許多安排,都是為 了替你母親報仇雪恨,同時為了你這個可怜的孩子,不讓你一輩子流落江湖,才硬著心腸迫 你离開。   孩子啊!你怎知老父心中的痛楚比你還深鉅得多?。   霎時間,腦海中閃掠過愛女自小到大的种种情景,他最記得有一次這個女儿深夜哭醒, 伸出兩只小手拼命叫喚「媽媽」,其時但覺渾身僵硬麻木,動也不會動,眼中充滿了淚水。   在他做父親的心坎中,總是覺得自己吃點苦,忍受种种災難都無所謂,可是小女儿何等 無辜,竟失去了慈母的眷愛,因此,沒有一次他見到女儿之時不是替她感到孤苦可怜而十分 難過的。   但齊南山通常把無限慈愛深深埋藏心中,因為他身為當世有數高手之一,不能表現出婆 婆媽媽的行為,他只記得有一年的清明節,細雨如絲,踏著潮濕的山路到妻子墳上掃祭。拜 奠之後,父女默然地站在墳前,他感到一陣凄清和寂寞襲上心頭,正當此時,只見齊茵蹲向 墓碑前,用雪白的絲巾輕輕拂拭碑上的污垢,并且喃喃低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他忍住悲傷,道:「茵儿,你在干什麼?」   齊茵頭也不回,道:「爹爹,我告訴媽媽說要很久才再來瞧她……」   齊南山虎軀大大的震動一下,眼中淚水迸濺,他上前抱起女儿,消:「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齊茵用嫩白的小手抱住他的脖子,一面哭泣一面叫道:「爹爹,媽媽為什 麼老不回家?」齊南山不禁失聲大慟,熱淚如潮。   這一幕情景清晰地掠過心頭,使得齊南山几乎把胡子都拔出來,他深知女儿這一去之後 ,此生再見的机會十分渺茫,生离無殊死別,因而她連這個僅有的父親也將失去,更加孤苦 伶仃。   想到這一點,心痛如絞,不由得喃喃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齊茵自小便知道父親情感激動之時有抓胡子的習慣,而目下一定是為了迫自己离開而激 動起來,這使得她十分感激,心想:爹爹英雄一世,我莫要使他露出軟弱的神態,當下強忍 悲愁,佯笑道:「今日的事,既然經過爹爹苦心安排,女儿可就放心啦,我此去到了江南李 家,一定遵從爹爹平日的訓誨,謹守規矩,等爹爹探我之時便曉得了。」   齊南山很快恢复冷靜,點頭道:「很好,你現在就動身,免得爹爹分心。」他手臂微微 用力,擁抱女儿一下,便松開手,齊茵從側門出去,但到了牆後,便再也忍不住流淚哭泣起 來。   她決定听從父親之命离開此地之後,頓時感到好像 下孤身一人,天地蒼茫,人海扰攘 ,卻沒有一個是骨肉至親,這种孤苦凄涼的感覺,以前從未有過,縱然是前些日子齊南山把 出閣日期告訴她以後,直到此刻為止,都沒有這种失去一切的感覺。   她也沒有細究何以如此,一味靠在牆上流淚低哭。   齊南山站在通出前台的門邊,但見那葉高和曹艾的戰局甚是激烈,葉高以名震武林的滄 浪快劍裹住曹艾,攻多守少,齊南山本是大行家,得到齊茵透露的資料之後,便曉得這刻連 金明池也無力改變局勢,只因那葉高功力深厚,劍術精湛,實是一時高手。   金明池除非當初傳聲指點曹艾之時,一直指點下去,直到擊敗葉高為止。   但他沒有這樣做,葉高是何等人物,第二次就已大加警惕,這時著著進迫,每一劍都用 盡平生所學,無懈可擊。曹艾功力稍遜,已是步步受制。   金明池縱然指點他招數,這刻也施展不出了。   他轉眼向金明池望去,只見此人俊逸之中微帶邪气,實是智計百出性情多變之人,接著 ,他打量台下的几位高手。   這些高手全是為了金浮圖之鑰而來,其中有一個就是他的殺妻仇人,今晚他誓必找出是 那一個,并且不擇手段地殺死他,在那几個表明要爭奪金浮圖之鑰的高手中,武當沙問天和 少林云峰禪師嫌疑最少,根据他多年來暗中查訪的資料顯示,梁奉、葉高、閻弘、蔡金娥這 四人當時都在出事地點附近。   而這四個人都具有殺死他妻子的功力,凶手定必不出這些高手之中,連業已离開了的朱 公明也有些少嫌疑,不過他那一段時期傳說是在南方,所以嫌疑不大。   齊南山費了許多年的心力,仍然查不出一點線索以判斷殺妻仇人是誰,不過他卻掌握了 一點可以憑信的証据,那就是他妻子齊大娘在負傷倒地之時,曾使用南昌岳家的獨門火器, 把凶手胸口燒傷,因此,他只要瞧瞧這些高手之中,那一個胸口有燒炙的疤痕,就可确定誰 是凶手仇人了。   他的目光轉到管事手中的錦匣上,那匣內放置著一枚形式奇古的金鑰,質地特堅,天下 任何神兵利器皆不能毀損。就是這枚金鑰要了他妻子的性命。   齊南山記起十四年前的往事,其時他已有四十多歲,与愛妻齊大娘一同隱居這齊家庄, 閉門謝客,齊茵其時只有四歲,玉雪聰明……   有一天,他們接到一封信,乃是一位梁夫人的密函,這位梁夫人的丈夫粱學賓曾經學過 武藝,但後來官至知府,數年前歿於任上。粱學賓的父親作宦江左之時,曾經對齊大娘父親 有過救命之恩,故此齊大娘的父親,也就是齊南山的岳丈臨終之時,面囑女婿女儿要代他報 恩,梁學賓因學過武功,所以對武林之事知道不少,因而也听說過齊南山在武林中的聲望, 卻想不到他死後由他的夫人向齊南山求助。   梁學賓夫人的密函便提及這枚「金浮圖之鑰」,她說最近時時有形跡可疑之人在梁家附 近出沒,家里夜間又時時有怪异之事發生,望齊家夫婦設法予以保護。   齊南山夫婦接到此函,不禁大 ,首先仔細地盤詰捎信之人,得知他乃是一間糧店伙計 ,与梁夫人并不相識,也不知道東主為何命他送信至此,這人甚至還說出東主給他一筆錢財 ,命他把信送到之後,就不要回去,以後可在別處安身立業。   齊南山這等老江湖一听便知梁夫人不但深悉這金浮圖之鑰的貴重,而且极工心計,才會 間接使別人差遣伙計送訊,以免被那些武林人物查出線索,一則曉得了她請什麼人幫忙,得 以預作准備,二則此函可以証明那金浮圖之鑰當真在她手中。故此,這封密函万万不能讓武 林人截獲拆閱。   他跟妻子密計一番,便決定了進行步驟,分作兩部份行事,一是由齊大娘獨自前赴梁家 ,喬裝改容,扮作男人,并且不用她自家的兵器,改攜長劍,以免万一過招動手,被敵人從 兵器手法上認出來歷,她還把昔年無意得到的一粒南昌岳家獨門火器「天女散花火彈」帶在 身邊,一方面可以增強御敵之力,一方面又可以移花接木,嫁禍南昌岳家。   計划的第二部份是齊南山出馬,也是化了裝,免得留下絲毫痕跡。   他去找好一處地方,沿途先作种种布置,待他隨后赶到梁家之時,那梁夫人和他的一個 五歲大的儿子便將突然失蹤,從他嚴密的布置之下迅速秘密地搬走,這個計划的一切細節都 研究得十分妥善,任憑是何等精細高明的人物也很難查得出線索。   他們所以作這等布置之故,便因那「金浮圖之鑰」乃是武林各派高手無不垂涎欲得之物 ,縱然是落在常人手中,此鑰也可以使他獲得一筆价值億万的寶物,富堪敵國。   而武林高手得到的話,除了這批寶藏之外,還可以得窺數百年前名震寰宇的天竺高僧圓 樹大師和中土第一奇人天痴翁兩大宗師在金浮圖內壁上鐫刻的絕世武功,因而可以成為天下 無敵高手,名傳後世。   由於這枚金鑰關系如此重大,沒有人不覬覦垂涎,所以齊南山夫婦雖是當時武林著名高 手,卻也不敢大意,誠恐因這枚金鑰惹來毀家焚身之禍。   幸好外間無人得知他們与梁家有這點淵源,所以須得喬裝改扮,再以 手法布置使梁 夫人母子突然失去蹤跡下落,如此一則可以報恩梁家,二則可以免去自己的奇禍。   計議已定,夫婦分頭行事,至於那個送信之人劉偉,則留在庄中做事,免得百密一疏, 露了机密。   齊南山先在襄陽找妥了地方,然後直奔武昌。   到達梁家之時,梁家已經發生過大變故,齊大娘受了重傷,奄奄一息,梁夫人的獨子梁 逸也 下半條性命,齊南山眼見愛妻傷重垂危,几乎昏倒。   齊大娘仗著多年修為的精純內功,勉強提住一口气等候丈夫。齊南山及時赶到,她便在 榻上勉強告訴丈夫,她說那天晚上現身的雖然只有一個蒙面高手,可是另外還有人趁机潛入 梁家,用梁逸的性命迫梁夫人獻出金鑰。但梁夫人 死不從,所以梁逸才受到重傷。   至於与她拼斗的高手武功极高,竟迫得她一直無法施展那粒「天女散花」的火器。直到 她手中長劍被對方擊落地上之時,同時吃他一刀刺入胸口,這時才能發出火彈。 那個蒙面高手身法神速,只被數點火星彈中胸前,迅即起火焚燒。那人想是 識得厲害,立刻倒地滾動,硬把火頭壓熄,然後狼狽逃走。 她把遭遇之事大略說出,已經感到不支,最後勉強說出兩個心愿,一是要 齊南山把女儿照顧成人,二是囑托齊南山繼續幫助梁家,代她報恩。 心愿說出,這位巾幗奇人便一瞑不視,撒手人寰。 齊南山一慟几絕,良久才恢复神智。 他雖是悲痛万分,可是方寸之間仍然极力保持不亂,細細一想,發覺形勢 十分嚴重,他是從敵人中了南昌岳家火器之後,還能逃走這一節推測出敵人 武功之強,決不在自己之下,何況愛妻身手造詣甚高,只略遜自己一籌, 居然不滿百招就失手落敗,可見得敵人武功到了何等地步。 其次,他從梁逸的內傷又瞧出這個傷他之人也是內家高手,竟不知以什麼 手法把梁逸經祺震傷,梁逸這一輩子永遠都將是病弱不堪,這等手法連自己 都辦不到,可見得他是比自己只強不弱的人物。 他們若是卷土重來,自己獨力難支,勢將步愛妻後塵,生死雖不要緊,無奈 愛女尚幼,梁家又全靠他照顧,這刻實在死不得。 因此,他強忍悲愴傷痛,依照計划行事,這一夜把愛妻遺体和梁氏母子遷走 ,一路上用种种手法滅蹤消跡,平安抵達襄陽。 然後,他獨自帶了愛妻遺体回到北方,對外詐稱忽然病故,營墓安葬。 一晃眼間,已過了十餘年,他一直都隱居閉戶,苦修武功,好在齊茵已得 廣寒玉女邵玉華收歸門下,所以他可以專心勤煉武功,一方而查探殺害愛妻 的凶手是誰。 由於齊大娘沒有描繪敵人身材,又不知面貌長像,是以可說是毫無線索可尋。 齊南山經過多年苦心推研之下,列出一張名單,這些人都是在武功上可以贏得 齊大娘之人。 訪查之下,已确知霹靂手梁奉,滄浪一劍葉高,惡州官閻弘,香 子蔡金娥 四人當時适好在武昌附近。 今日到達齊家庄的一眾高手,全是名單內的人物,連金刀大俠朱公明、武當 沙問天、少林云峰禪師杬人皆是他黑名單上的人,關於少林、武當這兩派本來 還不乏高明之士,但因這兩人二十餘年以來一直在江湖上行走,所以才把他們 列入而剔去其他高手,還有一個原因那梁逸的奇怪內傷不是一般高手能夠 辦得到的,只有少林、武當這兩派奇功秘藝甚多,所以怀疑到他們頭上。 而朱公明雖有仁義盛名,可是一則他曉得朱公明做過一件見不得人之事,所以 對他的人格大有怀疑。 二則朱公明的武功乃是穩居他上面有限几個人之一,故此他也把朱公明列上。 同時這也是齊南山為何當時對女儿暗示不必見到薛陵就加以誅殺的原因了。 他心中泛涌起殺妻之恨,恨不得把那些高手們胸前的衣服一一割開,瞧瞧誰的 胸口留有疤痕。 此處還要交待的是齊南山何以匆匆忙忙的在今晚就發動了籌謀多年的計划。 齊南山心中不由得掠過梁夫人的影子,那是一個略形憔悴但极有風韻和美貌的 少婦,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印象。 她曾經向他描述那一夜被一個蒙面男人闖入房內,用梁逸性命威脅她的經過, 据她說那人聲音凶惡,使她感到縱然獻出金鑰,未必可以救得儿子甚至自己的 性命,加以齊大娘在前面拼命之事她又不知道,所以抵死不肯獻出金鑰。 齊南山卻覺得大有疑竇,那是他經過反覆尋思之後才發現的。 一是時間上的出入,根据仆婦提供說听見梁夫人尖叫怒罵之聲,那是在齊大娘 動手了許久之後。而齊大娘動手之時,聲音響亮,梁家人人都被惊動,何況 齊大娘是睡在梁夫人上房的外間,她出去之時,定然通知梁夫人一聲,教她 小心。 這也是說梁夫人定必曉得齊大娘与敵人拼斗之事,第二點是敵人的同夥定必趁 齊大娘出走之時闖入上房,索取金鑰,那里會等了許久才現身? 但為何她許久才發出尖叫怒罵之聲? 杬是她的獨生儿子性命何等珍貴?怎會宁可讓他被害也不獻出金鑰。 不過這些疑竇齊南山可沒有法子查究,況且女人性情的奇怪他也素所深知, 說不定梁夫人就偏偏以亡夫的遺物為重,宁可失去儿子。 由於他受到妻子臨終重托,所以他死去染指金鑰之心,梁夫人不提,他也不提 。 他從庄中仆從中挑選了一個能干庄丁和一名仆婦伺候梁夫人,十餘年來他去 探視過數次,每次都見一見面就匆匆走了。 他套問過以前金鑰消息如何 露出武林之事,原來是梁學賓生前聘請過武師 護院,梁夫人也認識這些人。 出事前的一年,她曾延請其中之一到家里,打算聘他傳授些拳腳武功与儿子, 這件秘密就是被這名武師曉得,後來因故發生不歡之事,這名武師被她攆走, 才把金鑰之秘 漏出江湖。 齊南山行動十分隱秘,來去匆匆,十餘年來平靜渡過。 而他已策划好待女儿嫁出之後,才舉行這場盛會,用件适當之事把這些高手們 通通誘到家中,再按計划引起一場爭殺,他在其中坐收漁人之利,每逢有人 受傷,他就可以設法弄開他胸口的衣服查看。 殊不料上個月他到襄陽探視梁夫人,路上略為大意,竟被人跟蹤上了。他直到 走入梁家才發覺不妙。 齊南山一面感到十分震駭,想不透怎會有人跟蹤自己?除非是這個人早就曉得 自己与梁家有關,否則怎會窺伺自己的行蹤?同時他一發現之後,就曾經立即 從梁家出來,展開反查,竟已找不到絲毫線索,可見得此人不但机智無比, 武功也十分高明精妙,決計不在白己多年閉戶苦修之下。 他大惊之下,便把此事告知梁夫人,這位至今姿容猶艷的美婦听了他的話, 登時陷入沉思之中。 齊南山心中更感訝惑,心想她應听到這消息便震惊失色才是,何故陷入沉思 之中?正在推測之際,梁夫人道: 「事至如今,賤妾只好把多年隱衷坦白奉告了。」 齊南山那顆心跳動加速,但一點也不露出緊張的情緒,道:「梁夫人有什麼 隱衷?」 梁夫人嘆口气,道: 「賤妾多年以來,一直不向庄主提及金鑰之事,便是暗藏私心,想等逸儿長大 之後,讓他去啟開金浮圖之秘,成為天下間最有財勢之人。」 齊南山不由得點點頭,暗自思忖「最有財勢之人」這几個字。 梁夫人在房內珊珊地走了兩個圈子,齊南山沉住气,等她再說下去。但心中 不免暗暗奇怪她為何忽然露出沉吟之態?雖道有什麼話感到難以啟齒? 房間內一片沉寂,過了片刻,梁夫人望著窗外院落中的盆景,緩緩道: 「妾身雖是女流之輩,可是也很明由今日的局勢甚是嚴重,只怕此次一別, 以後便很難再見了。庄主乃是當世大俠,想必不會忌諱這种不吉利的話!」 齊南山越發惊异,心想她倒底還有什麼話要說?從她上面這几句分析局勢的 話中听起來,可見得如果不是在這等形勢之下,後面的話她決不肯告訴自己的 。 他頷首道: 「夫人的見地高於流俗百倍,不錯,目下這金鑰的消息既然被人查到線索,則 不論夫人是否交給在下,也定必有一場凶險禍劫降臨你我身上。」 梁夫人苦笑一下,道:「雖然到頭來終於免不了大禍臨頭,可是總算安然渡過 了十多年,現在我不妨告訴你几句話.........」 她的口气稱呼忽然改變,顯得好像很熱絡親近,但又像是不客气。 齊南山道: 「在下洗耳恭听。」 梁夫人道: 「那枚金鑰我所以一直不跟你提及也不交給你保管的緣故,除了先前說過的 私心之外,還有一點,那就是我恨你不把我放在心上。」 齊南山大吃一惊,抬眼望去,只見她頰上微微泛起紅潮,這時他可不敢接口。 他當真沒有想到這個美麗的寡婦竟然會對自己有了情意。 梁夫人仍然望著窗外,繼續說道: 「十多年來,你只來過數次,每一次都匆匆离開。當我們說話之時,你連正眼 也不望我一下,好像我是很丑,很可怕的人,根本不值你一顧。所以我不把 這根金鑰交給你,不讓你打開那扇財勢之門。」 齊南山听到「財勢之門」這四個字,心頭又是一震,迅即聯想到重重危机, 不由得嘆一口气 。 梁夫人轉回身子,凝望著他,過了一會才道: 「現在給你,會不會太遲?」 齊南山道: 「有兩种講法,一是太遲,一是太早。太遲的是白白浪費了十多年光陰,現在 才去開啟財勢之門,已經來不及取為己用。太早的是在計划尚未成熟........ 」 梁夫人訝道:「原來你已經早就打我的主意了。」 齊南山苦笑道: 「這枚金鑰正是在下計划之中最隹的香餌,定可把昔年凶手誘來。不過憑良心 說,在下從未打算過向夫人求取此鑰應用。」 梁夫人道: 「經過這十多年之久,我已相信你真是個正人君子,所以你這句話大可深信 不疑。你縱是能把那些凶手誘來,可是你怎能查出是那一個?」 齊南山把計划告訴她,最後道: 「由於小女尚未出閣,在下是向平之愿未了,所以覺得太早了一些。但形勢 迫人,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在下只好從速發動,以免大禍波及夫人身上。 」 梁夫人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奇怪。但齊南山卻沒有注意到。當下從梁夫人處 取得那枚金浮圖之鑰,又探視過那身体羼弱多病的梁逸,翌日便匆匆离開, 加急布置。 他為了布置這個羅网,所以無暇親赴江南李家計議女儿婚事。 這一頭婚事乃是齊茵出生不久,齊南山因事赴杭州,夤緣幫助過當地一位 縉紳李春沂。 這李春沂雖是出身世家,詩書滿腹,卻十分傾慕游俠慷慨之士,跟齊南山 一見如故,談得十分投契。 因此臨別之時,雙方同意結為親家,李春沂的二儿子李云從其時五歲之齡, 長得頭角崢嶸,相貌不俗,李、齊二人換了庚帖,別後多年,偶然因便通傳 消息,但也极為稀少,關於這件親事,齊南山只派了一個人送信到杭州李家 ,硬是這樣決定下來。 齊南山的思潮不住起伏,突然想到女儿此去杭州,雖說是盡量辦了不少嫁妝 專差送去,又付了李家一大筆銀子,托他們代辦許多必需之物。 這一筆銀子在平常人得到立刻就是一名富翁,數目甚鉅,然而他卻憂慮如此 匆急的遣嫁愛女,又不親自前赴杭州,將來女儿會不會被人瞧不起,或是 被人作种种奇怪的猜測。 然而他已顧不了這許多,長嘆一聲,勉強冷靜下來,注意力回到當前的 局面上。 滄浪一劍葉高仗著功力深厚,這刻已迫得曹艾險象百出。霹靂手梁奉 忍無可忍,大喝一聲,縱到台上。 他前腳才落地,便已有一道人影後腳赶到,落地現身,敢情是黃旗幫右壇 壇主秦杬義。 這秦杬義想是早已預料到梁奉會忍不住出手,自家也決定出手對付他,所以 已脫下長衣,手中提著一柄鋼叉,背後還插有兩柄短短的飛叉,叉柄上系著 黃色的綢巾。 秦杬義手中鋼叉一晃,叉上的鋼環發出嗆 的響聲,他冷竣的面上毫無表情 ,道: 「梁兄雖是身居高位,權大勢重,可是江湖規矩仍須遵守。」 梁奉暴怒喝道: 「你是什麼東西!」呼呼兩聲,掌發連環,迅猛劈擊過去。 秦杬義側身閃過,冷冷道: 「你取出兵刃!」 梁奉不敢小覷此人,掣出厚背砍山刀,隨即疾扑猛劈,他一身武功皆是剛猛 迅健的路數,刀勢起處,宛如狂濤怒浪般向對方卷去。 勢蹙力危中的曹艾一見梁奉被阻,心中一惊,登時吃葉高的巨大古劍震開 雙筆,緊接著光華閃處,一陣森冷劍風已向左肩劈落。 曹艾心中叫一聲「死也」,便淨等劍刃触体,把自己斜斜劈開,誰知肩上 剛剛一疼,鮮血冒出之時,敵劍便已迅即收回。 他暗暗叫聲僥幸,迅即提气躍落台下,包扎傷口,這刻雖然已不复能与人 動手拼斗,可是一條性命已經保存。 台上的滄浪一劍葉高并不是有心放過曹艾,無奈剛才古劍劈落之時,陡然 感到一股勁銳潛力襲到脅下要害,這一惊非同小可,疾忙撤劍躍開,轉眼 一瞥,台上并無別人上來,霹靂手梁奉正与秦杬義斗上,決計沒有功夫分手 暗襲,唯一可疑之人便是那金明池,然而金明池相距杬丈,心想難道他的 劈空掌之力竟能遠及杬丈以外? 這時齊南山從側門出來,道: 「葉兄的劍法越發精妙了,這一劍,收時比劈落之勢還快一線,實在教人 佩服。」 說時,已走到他旁邊,接著又壓低聲音道: 「葉兄劍下留情這一手,不愧是一派宗主的風度,這一點才教人更為佩服。 」 葉高只好含糊以應,齊南山又道: 「葉兄何以不下台休息一會?」 葉高道: 「很好!」便下台歸座。 金明池大剌剌的坐在太師椅上,皺起眉頭,道: 「齊庄主,目下已經改由本人主持大局,你不該出頭干涉?」 齋南山一心一意為了報仇,因此忍住心中怒气,微笑道: 「在下早就有讓賢之心,金兄這話正合我意。」 金明池道: 「那麼這一場該當輪到齊庄主了。」 齊南山沉吟一下,大聲道:「兄弟退出江湖已久,現在更無意投身是非圈 中,這便是兄弟取出金浮圖之鑰的理由。」 金明池哦了一聲,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齊庄主竟是放棄奪鑰的權利了?」 齊南山道: 「兄弟如有占有該鑰之心,早先便不必公開於眾了。」 他走到台邊,向曹艾掃瞥一眼,但見他已草草包扎住傷口,便躍下去走到 他身邊,問道:「曹兄傷勢如何?」 曹艾道:「還好,多謝齊兄關怀。」 齊南山道:「兄弟備有上佳金創藥,只要不曾傷筋動骨,敷上此藥,极短 時間之內就能复原如初。」 曹艾暗暗測度形勢,知道自己不能動手之後,對梁奉大是不利,連忙道: 「既是如此,便請齊兄賜以良藥。」 齊南山帶他從一道側門出去,走入一個房間之內,但見房中設有軟榻數張 ,又有各种急救的藥品用具。他道: 「今晚只怕形勢十分慘烈,所以兄弟特地准備了救傷用物........」 說時,親自動手替曹艾換藥,并且取過一身上衣讓他換上。 曹艾換衣之時,齊南山面色有點發青,因為他這刻已可以窺見此人的胸部。 他一向把梁奉、曹艾這對搭擋列為嫌疑最重的人,是以十分緊張,誰知 一望之下,曹艾胸口毫無焚傷的痕跡。 換了藥出去,台上梁、秦二人戰況正烈。那秦杬義一柄鋼叉使得神出鬼沒, 配上震耳的環聲,气勢惊人,然而比起霹靂手梁奉的厚背砍山刀,卻又顯然 尚有不及。 梁奉突然間踏中宮,走洪門,大刀連環疾劈。只听「當當當」杬響過處, 秦杬義已震得退了四步之多。 要知秦、梁兩人招數手法方面部各擅胜場,但在腕力及內功方面,梁奉卻 強胜了一籌。 是以這等硬拼招數一旦干上了,登時分出高下。 秦杬義滿頭熱汗滾滾流下,正當他陣腳未穩之際,梁奉又跟蹤迫上運刀猛劈 。「當當當」杬下巨響過處,兩人再拼了杬招。 秦杬義唰地縱出兩丈,但覺右臂 麻,血气浮動,再接戰下去,不出十招, 就得命喪敵人刀下。 霹靂手梁奉厲聲狂笑道:「秦老杬敢是想把飛叉絕藝抖露出來?好,今日若 不容你施展飛叉,料你決不甘心認輸。」 台上台下一片寂然,曹艾心中大急,忖道:「秦杬義的兩柄黃巾飛叉乃是 武林一絕,你不趁他無法出手之前把他擊倒,還讓他從容施展,豈不是 自找麻煩?」 不但是曹艾,連其他的高手們也都有此感覺。 須知一個人從桓河沙數的武林人物之中要躋身高手之列,實在不是容易之事 ,秦杬義這一宗絕藝极負盛名,尤其是像梁奉這等情形之下,白白挨他兩柄 飛叉,卻不能趁机還手,單是這一點就吃了大虧,這是誰都不肯干的事, 何必以自已一生威名去試人家的絕技? 人人都睜大雙眼,只見秦杬義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道: 「梁兄果然是鐵錚錚的好漢,兄弟甚感佩服。敝幫講究的是義气二字,更須 是非分明。敬重的是英雄好漢,絕不投机取巧。像梁兄此舉,正是敝幫极 敬重的人物,在下不該再行出手。」 五 群豪都渴想見識秦杬義的黃巾飛叉絕藝,聞言不禁大為失望,但又對黃旗幫更添 几分敬意。 金明池道:「你是說放棄爭鑰之舉了,是不是?」 秦杬義道: 「這金浮圖之鑰關系重大,兄弟受敝幫主之命,全力以赴,自然不能退出。」 金明池皺眉道: 「那不行,你認輸的話,就不能再參与爭逐行列。」 秦杬義道: 「此言有理,兄弟只好向梁兄出手。」 群豪之間,升起陣陣議論之聲,評論他忽然反覆之舉。粱奉仰天一笑,道: 「既是如此,何必多費唇舌?」 秦杬義等群豪話聲平息,抬手拔下那兩柄黃巾飛叉,大聲道: 「梁兄若是躲得過兄弟手中這兩柄短叉,兄弟就從此退出江湖,甘心服輸,直到 有一日自信能贏得梁兄,才找梁兄請教。」 這話說得很重,等於是孤注一擲,把聲名前途都作了賭注,群豪無不愕然注視, 等他出手。 秦杬義卻還不出手,轉面掃瞥全廳一眼,又大聲道: 「但若是梁兄不幸負傷,他怎樣傷法,兄弟也怎樣陪他流血,至死不悔,這便是 敝幫敬重英雄好漢的一點表示,在場諸位高朋都是見証!」 大廳中登時浮起無數鼓掌喝采之聲,連金明池也微微動容,梁奉厲聲喝道: 「笑話,誰要你陪?」 秦杬義道: 「梁兄武功高強,兄弟這一手薄技定難奈何粱兄,最好等事後再談論不遲。」 梁奉道: 「這才像話,來吧!」 秦杬義把鋼叉插在一旁,雙手交握一柄短叉,交叉雙臂,姿式奇异,當此之時, 只見他全身微微顫動,顯然已經把全身功力完全提聚在雙叉之上。 霹靂手梁奉也聚精會神的注視對方動靜,只見他左走杬步,右走杬步,然後回到 當中的位置。 金明池冷冷道: 「這是『神回步法』,沒有什麼稀奇。」 秦杬義一怔,道: 「多蒙高明指教.........」 這時別說廳中群豪茫然不知其中之意,就連那七八位高手也未听過「神回步法」 之名,瞧那秦杬義的神態,敢情連他自己也光會練而不知其名。 金明池又道: 「你把這一路奇怪功夫用在飛叉之上,倒是很新鮮的主意,無怪能夠獨步武林了 。」 秦杬義由於此時提聚全身功力,不能再開口說話,當下又向左走杬步,右走杬步 ,此時那几位高手才瞧出他不但走前之時大有古怪,連退後之際也暗藏奧妙, 并非沒有作用。 他回到原先的位置之後,左手向前一揮,由於他左手交叉到右手這一邊,是以 揮出之時,乃是貼著右臂揮去。「砰」的一聲, 一道黃光電射出手。 只有几個高手才瞧出秦杬義手法絕奇之极,敢情這柄飛叉并不是左手捏著的那柄 ,卻是用左手把右手的飛叉拍了出去。 秦杬義動作甚快,第二只飛叉也出了手,這一次方式如舊,只不過以右手拍出左手 的飛叉。兩道黃光先後電射而去,在一般的人眼中,都是迅疾絕倫的向梁奉射去, 可是在那几個高手眼中,卻瞧出這兩柄飛叉速度忽快忽慢,簡直是奇怪的 不可思議! 直到此時,諸高手們才曉得秦杬義這一手何以能稱為武林一絕,敢情真有不可思議 的威力,試想,有那麼一柄忽快忽慢的飛叉襲來已經就夠頭痛的了,何況是兩柄 之多,既然能忽快忽慢,自然也能夠略為改變方向,這才是使人無法閃避的原因。 梁奉不禁心頭大震,隨即大喝一聲,揮刀劈去,同時之間向右方跨出一步。 兩道黃光之中有一道已經落空,從梁奉身側掠過,另一道黃光被梁奉大刀劈中,卻 只是歪了一點准頭,「哧」一聲從他左肩划過,登時衣破血涌,原來梁奉為了要 移身躲過,另一刀劈落之時,已感到敵叉突然加快,幸而他內力深厚,急忙催動 刀勢,速度也加快了不少,才能劈中飛叉末端的鋼環,這一刀把黃巾齊環處劈斷, 也使飛叉准頭歪側了大半尺,才僅僅傷了肩頭,若是換了別人,功力不及,無法 催快刀勢,這一刀劈個空,非被飛叉釘入胸口而死不可。 諸高手瞧出其中危机奧妙,都不由得替梁奉喝采叫好,群豪雖也跟著喝采,卻以為 是為秦杬義而發的。 秦杬義拔起鋼叉,迅即在左肩上划了一道血槽,顏色不變,眾人又轟然喝采。 梁奉這刻也就不便多說什麼,只因對方如此做法,完全是表示敬意,金明池等到 稍稍平靜,才道: 「這一場梁奉兄占了上風,秦兄落敗,不得再找梁兄挑戰,只能与其他有意爭鑰 之人出手。」 秦杬義拱拱手,道:「閣下批評,高明之至。」 齊南山躍了上台,撿起兩柄飛叉,還給秦杬義,一面向金明池問道: 「兄弟甚愿閣下略作解釋,以消心中之疑。」 金明池泛起得意之容,朗聲道: 「秦杬義雖然終於用飛叉絕技擊傷了梁奉,可是當他們兩人身形分開之時,秦杬義 實在無法出手,若然勉強擲出飛叉,任何人都躲得過,這是因為他其時雙腕發麻 無力,所以他須得借說話的時間運功催動血气,恢复雙腕气力,才能出手,准此 而論,秦杬義理應算輸。」 這個道理誰也知道很對,須知上陣放對之時,敵人焉能讓你停下來運功恢复雙手 气力? 倘使那時梁奉接著出手,秦杬義非傷死當場不可。 群雄惊訝的是,這個看上去年約杬旬的年青人,怎會瞧得出如此深秘的關鍵?他的 武功倒底有多麼高明?他出身何門?何派?為何當眾宣布不參与爭奪金鑰? 齊南山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道: 「金兄啟我茅塞,當真高明之至,兄弟至為感激。」 說罷躍下戲台,先帶領秦杬義走入藥房,替他敷藥包扎過,然後出來找到梁奉, 梁奉辭道: 「這一點點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兄弟自己稍為上藥止血便行啦!」 齊南山微笑道: 「這話出在兄弟口中,便合情理,但在梁兄而言,卻不應如此輕忽大意。」 梁奉听出他話中的暗示,猛可醒悟,便道: 「如此有勞齊兄啦!」 齊南山暗暗透一口大气,帶領梁奉走入藥室。由於梁奉傷在左肩頭,不須解衣敷藥 ,所以無從瞧看他的胸口是否留有火炙疤痕。 但他也有法子查探,他在敷藥包扎的過程中,有意無意地摸上一把,以他手指的 敏感,雖是隔著衣服,也能夠一触而知。 方才對付秦杬義也用的這個法子,但這梁奉不知如何老是以雙手護住胸口,使他 一直無法撫摸一下,直到包扎好之後,仍然無机可乘。 齊南山覺得很奇怪,心想這梁奉似是特意護住前胸,不讓自己碰触,難道他便是 凶手,而又曉得我布置此計,為的是查出胸口曾被火傷之人? 但這個推想卻很軟弱無力,因為梁奉若是瞧出了他的用心,那就乾脆拒絕讓他敷藥 包扎,豈不是更可以保持秘密?何必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才用雙手有意的護住 前胸,以致啟人疑竇,自露破綻? 他為人十分沉穩持重,這時仍然沉得住气,談笑自若地送他出室,兩人走到門口, 梁奉忽然停步道:「齊兄,恕兄弟詢問一句不大應該動問的說話。」 齊南山心中微感緊張,但神態平靜如常,道: 「梁兄既然問及,兄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梁奉沉吟一下,才道: 「兄弟請問齊兄一句,你老哥當真對這金浮圖之鑰,毫無占有之欲麼?」 齊南山暗覺失望,道: 「兄弟若是存有占奪之欲,乾脆就不取出來公諸天下英雄了。」 梁奉緩緩道: 「那是因為齊兄明知這個消息已經 漏,万万無法獨吞,才索性公開任人爭奪。」 他用极銳利的目光迫視著他,好像要看穿他的心一般。 齊南山跟他對瞧片刻,雙方的目光都不肯移避,齊南山卻是想從他眼中找尋出一個 秘密,也就是整個血案的關鍵,這個關鍵便是,是不是梁奉他跟蹤自己到襄陽的? 他為何跟蹤自己?除非他便是昔年的凶手,怎會知道他到襄陽梁家有什麼秘密在 其中? 他沉聲道: 「梁兄這話奇怪得很,兄弟一向不知此鑰落在何方,直到最近的几個月前,才得到 消息,又延到最近才取到手中,此舉自問秘密無比,風聲何從傳出江湖上?」 梁奉十分仔細的觀察他說每一句話時的表情,這刻似是相信他說的是真話,當下才 放松了凶猛緊張的表情。 他皮笑肉不笑地露一露牙齒,道: 「兄弟大約在半個月前,得到一個人的通知,說是金鑰已落在齊兄手中,正想登門 拜訪,求証此事是否真确,那知緊接著就收到齊兄的請帖,在帖上証明了金鑰之事 屬實,今日又親眼所見,果然千真万确,至於是誰把消息告訴兄弟的,卻不能奉告 ,還望齊兄原諒。」 齊南山內心中大為震動,暗想這件血案已快到水落石出的地步,欲知凶手是誰, 但須查出把消息通知梁奉之人,便真相大白了,他表面上保持淡然平靜之容, 微笑道: 「或者是把金鑰下落告訴我的人,早些時候已經被別人查出,這個兄弟懶得多管, 兄弟卻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當日得到這枚金鑰之後,不禁失眠了數日,最後的結論 是兄弟決計保不住這等絕世之寶,還是公諸武林,讓武功最強之士取得,以後就 不致於兵連禍結,殺戮無窮了。」 霹靂手梁奉不能不信,但又不能全信,當下拱手道: 「多謝齊兄指教。」 轉身大步出廳,齊南山獨自站在室門沉思好一會,這才回到廳中。 台上此時竟是武當派高手沙問天出戰惡州官閻弘,那沙問天手中一柄長劍,挑抹 之間,便把閻弘的鋼斧招數完全化解,好像毫不費力。 惡州官閻弘成名二十餘年,乃是武林中著名心狠手辣的殺人王,凶名四播,武功 得自一代魔星「毒廚子黎無畏」真傳,极是厲害。 沙問天的劍法看上去似是十分省力,其實他已經施展出武當無上內家心法,講究的 是四兩撥千斤,借力生力,所以瞧起來好像很從容。 那惡州官閻弘手中鋼斧上下翻飛,盡是硬攻路數,配上他滿腮濃須,外形當真十分 凶惡。 全廳寂然無聲,凝神觀戰,齊南山出來之時,他們已拼了數十招,待他入廳後又 瞧了數十招,那沙問天劍上威力越來越強,內勁綿綿不絕的涌出,漸漸使對方斧勢 黏滯難施,照這等情況再戰下去,不出五十招,沙問天穩可取胜。 惡州官閻弘出道至今,才算是碰上內力比他深厚,劍術又精奇無匹的敵手,殺得 滿頭沁汗,胸口惡气越積越多,恨不得一斧砍落敵人頭顱,但沙問天劍法穩健之极 ,沒有一招用老了或者火候不及,總是恰到好處,這便是武當派威震武林的長處, 凡是這一派的高手,總是气脈悠長,攻守兼妙,只要黏上了就無法脫身,終須被 他們擊敗。 香 子蔡金娥突然間躍到台上,媚笑道: 「閻老哥別著急,讓我助你一臂之力。」 廳中鼓噪之聲大作,金明池道: 「姑娘別忙著出手,咱們先講妥辦法才動手如何?」 蔡金娥自恃是個女人,毫不畏懼金明池,向他拋個媚眼,道: 「先講妥也好。」說時,扭著腰肢走到金明池面前,又道: 「你要我怎樣才可以動手呢?」 這話語帶雙關,蘊含挑逗之意,金明池笑眯眯的瞧著她,露出一副色迷迷的樣子, 他道:「金鑰只有一枚,姑娘幫助閻弘出手,縱然壓倒所有高手,但你們怎樣 分法?」 蔡金娥笑道:「喲,你不是想插上一腿吧?」 金明池搖頭道: 「我沒有分沾的意思,這枚金鑰送給我也不要,那里值得頭破血流的爭奪?依我 看來,最好還是一個一個來,那一個技藝最強,就歸那一個人,你瞧這法子可好 ?」 她搖頭道:「這法子對我可不大好,假如我插手的話,你如何對付我?出手攔阻? 抑或教別人截擊?」 金明池道: 「都不是,我連動都不動,也決不教別人插手,不過,你這樣做毫無好處,只不知 姑娘信不信?」他的神態一直笑眯眯的,好像對蔡金娥冶艷駘蕩的姿色甚是垂涎。 蔡金娥心想只要你對我有意,你武功再高強我也不怕,當下更加搔首弄姿,媚眼 頻拋,一面答道: 「我這叫做不到黃河心不死,總要做過之後,才能相信當真無益,再說,我實在 想不透,為何如此做法對我無益?試想我人孤勢單,論武功強不過此地任何一人, 若不找個幫手,如何有奪得金鑰的机會?」 金明池笑道: 「好吧,你不信就上前試試看,我卻覺得姑娘找錯了幫手。」 這話不啻暗示她說應該找他金明池做幫手才對,蔡金娥騷艷地帶笑道: 「那麼請金兄指點一條明路行不行?」 金明池道: 「時机未到,暫時恕難奉告。」 蔡金娥暗感茫然,心想此人態度模 ,不易捉摸,若是此刻放棄了閻弘,待會這 金明池撒手不管,豈不是絕了望? 當下決意見一步走一步,反正只要他對自己有心,那怕他會脫鉤?於是轉身向戰圈 躍去 ,格格浪笑數聲,道: 「沙兄武功卓絕一時,讓我也領教几手武當絕藝。」 她已掣出獨門兵器,是一柄銀鉤,當中有個關節,因此銀鉤可以屈曲,鉤尖呈現 一層黑气,顯然淬過毒的。 大廳中群豪鼓噪不已,但那几名高手卻無一挺身開口,只因大家都知金明池武功 奇詭深奧,在今日的局面中,誰得罪了他,誰就別想奪得金鑰,而他們的對話又都 听在耳中,人人皆想瞧瞧蔡金娥若是出手,為何對她反而不利? 沙問天冷笑道: 「蔡姑娘盡管出手,兄弟總要盡力教姑娘見識敝派絕藝。」 蔡金娥應一聲「好极了」,驀地揮鉤便攻,但見她那柄銀鉤迅快如風,招數卻甚是 稀松平淡,然而她這一出手,沙問天立時呈現不敵之象,只見他劍勢頓時受挫, 大有束手縛腳,無法施展之概。 眾人瞧得明白,原來蔡金娥招數看來稀松平常之故,便因她沒有迫攻毒著,鉤尖 一味在對方手腕間鉤刺,但由於她鉤上淬有奇毒,只要挂破一塊油皮,就不啻利刃 加身,是以威力甚大,武當高手沙問天被她的毒鉤威脅得招數難施,大見拘束, 便是此故。 要知,目下這几個公開承認奪鑰的高手,都是天下武林知名之輩,武功造詣相差 有限,因此只要有兩人聯手的話,就足以擊敗任何一人,蔡、閻二人這一聯手, 由於他們都是聲名狼籍之士,臭味相投,別的人倒不感到奇怪,只替沙問天不平 而已。 沙問天危机輒現之際,忽然間,或左或右的連跨數步,手中長劍乘隙迅快偷襲, 一發即收,這几劍使得神出鬼沒,登時把那兩人聯手之勢擊散。 群豪采聲雷動,但云峰禪師卻皺起眉頭,葉高和梁奉分坐他左右,都見到他的表情 ,梁奉終是性情浮燥之人,忍不住道: 「兄弟認為沙兄這几招妙處全在腳下步法,大師武學淵博,可知道這是什麼腳法 ?」 身為一派宗主的葉高接口道: 「依兄弟愚見,這等神妙步法,似乎不是武當派的絕藝。」 云峰大師徐徐道: 「兩位都說得對,沙道兄這几步腳法,類似天竺秘藝『飛鳥跡(綽字邊, 同音假借)』 ,這一路步法,貧僧也只是听聞敝寺高德談論過,似是從未傳到中土。」 齊南山留心聆听他們的談論,卻不開口,只听梁奉道: 「然則沙兄又從何學得這等絕妙步法?果真是從未傳到過中土麼?」 云峰大師壓低聲音,道: 「那倒不是真的從未傳入過中土,而是失傳多代,近百年來音響沉寂,連諸位如此 博聞之人也不曉得,可証貧僧之言不假,目下中土若傳此法,恐怕只有從金浮圖內 學得。」 听的人無不大吃一惊,都想怪不得他要壓低聲音才肯談論此事,敢情其中牽涉到 金浮圖。齊南山震惊尤甚,心想沙問天分明是得金明池傳聲指點,才能奇兵突出, 扭轉局勢。 齊南山是旁觀者清,早一步想出此中關鍵,緊接著梁、葉二人乃是曾經親耳听到 金明池傳聲的,這刻也憬然大悟,梁奉低聲道: 「老葉,咱們的仇恨今日且放在一邊,你瞧可是那姓金的傳音指點沙兄?」 葉高道:「兄弟正要向梁兄提出這個想法。」 當中的云峰禪師哦了一聲,道: 「原來是他,如此說來,這位金施主只怕已盡得金浮圖之秘了。」 梁奉道: 「這就是兄弟要老葉拋開仇恨的理由,咱們如若要知真相,恐怕非同心合力不可 。」 齊南山听到此處,連忙借故走開,隨即上台從仆人手中取過金鑰,親自捏在手中。 果然他老謀深算,棋先一著,使得梁奉等人一楞,葉高道: 「金鑰已回到齊庄主手中,咱們合力先奪下金鑰之計,已行不通啦!」 原來他們迅即商議好杬人一齊上台,由兩人准備阻截金明池,分出一人把金鑰先 搶到手中,然後再合力設法迫金明池說出實情,如若金浮圖已被他捷足先登,大家 還有什麼爭頭?那時就一齊赶赴金浮圖所在,用此鑰開啟了進去瞧瞧,如若金明池 不肯說出實話,他們仍可以掌握中的金鑰先去查個明白。 云峰禪師緩緩道: 「眼下要緊之事,便是先停止爭奪,向金施主問個明白,這枚金鑰只要不落在 金施主手中,咱們便可以放心。」 梁、葉二人一想很有道理,當即由葉高把此意轉告黃旗幫右壇主秦杬義,得到他的 同意之後,云峰禪師陡然起身,朗朗誦聲佛號。 這一聲佛號響蓋全廳,登時一片寂然,人人都移目瞧著這位少林高手,起身有何 打算? 台上的沙問天怪招迭出,已把閻弘刺傷流血,蔡金娥(缺兩字)袖裂,也險險受傷, 眼看再斗下去,蔡、閻二人非傷敗不可,云峰禪師已躍到台上,洪聲道: 「請沙道兄暫時停手,貧僧有話要說。」 他這麼一開口,沙問天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否則得罪了他,加上蔡、閻二人, 那是無論如何都沒有取胜的希望了,因此他立即縱出圈外,道: 「大師有何指教?」 云峰禪師道: 「沙兄這一路步法似是天竺絕傳「飛鳥跡(同上)」奇功,敢問沙兄從何學得?」   沙問天一怔,心想這個當儿居然問起我功夫的來源,可見得必有古怪,他一時答不出來 ,金明池嘿嘿笑道:   「少林寺果然与眾不同,居然識得那是『飛鳥跡』步法,只不知何故有此一問?」   云峰禪師合什道:   「這麼說來,這一路神奇步法,乃是施主以千里傳言之法指點沙兄的了?貧僧大膽詰問 金施主,這路步法從何而得的?」   他說話之時,梁奉、葉高、秦杬義一同躍了上台,各持兵器,都虎視耽耽的遙視著金明 池,沙問天和蔡、閻等人雖然不知內情,但見這後來杬人如此姿態,都明白事關重大,所以 既不退下,也不插口打扰。   金明池銳利的目光掃過台上這七位高手面上,好像在估計他們的實力,然後道:   「我說了等於白說,和尚你必有所疑,才會作此一問,還是你先說吧!」   他從太師椅站起來,取出摺扇,唰地打開,瀟 地搖扇取涼,左手按住腰間的一支金笛 ,表面上毫無火气,其實這是他兩件兵器,目下已是蓄勢待變。   云峰禪師沉吟一下,道:   「好,貧僧便說出心中所疑,据貧僧所知,這一路深奧武功,中土早已失傳,只有金浮 圖之內留有修煉之法,金施主敢是從金浮圖內學得的?」   群豪發出嗡嗡震耳的議論之聲,沙問天等也明白了此中關鍵,金明池仰天冷笑數聲,道 :「是与不是,何不待有人取得金鑰之後,親自前往瞧瞧便可知道,反正我說是,你們也不 信,說不是,你們更不信。」   云峰神師道:   「施主武功絕世,經過今日之會,已是大有身份之人,諒必不能胡亂騙詐我們。」   沙問天心感金明池暗中指點之恩,接口道:   「云峰大師說得不錯,金兄自然不是隨便開口之人,說的話應當相信。」   金明池淡淡一笑,道:   「要我說也行,但本人卻很想先知道一件事………」他這個念頭乃是突然泛起的,這是 由於云峰禪師的話,触動了心中靈机,暗想,今日之會果然不易碰上,若要天下武林震動, 江湖皆知,便須好好的利用眼下這個机會。   他接著說道:   「本人很想知道你們七位高手聯手之下,能不能抵擋本人二十一招?」   大廳中頓時引起一陣騷動,議論之聲四起。   云峰禪師微笑道:   「這就是每人能不能接得住施主杬招了?但我們七人聯手之勢,只怕施主尚未計入。」 他故意點醒對方說,七個人聯手出擊之時,威力并不等於七個人的力量,而是能夠加上几倍 威勢。   金明池冷哂道:   「多說無益,你們赶快准備,本人要出手了。」   他的膽力、气魄,連齊南山也十分佩服,以云峰等這七個人的武學成就,誰也不能相信 有人膽敢向他們聯手的陣勢挑戰。尤其是這金明池本身乃是大行家,不是不曉得他們聯手之 時該有何等威勢,居然還敢挑戰,這一份膽力和自負之心,實在使人難以置信?   云峰、沙問天、梁奉等七人聞言都暗暗提功聚力,蓄勢待敵,本來亂糟糟的站在一起, 霎時間,已各占方位,分散成馬蹄形,闊口的一面正對金明池,這一來金明池不出手則已, 一動就將陷身重圍,決計不能向其中任何人連發杬招。   換句話說,他們設法牽制對方,不讓他有集中全力猛攻其中一個人的机會。   金明池瀟 舉步,竟然走入他們包圍圈中,整個大廳寂然無聲,气氛既緊張又興奮。他 左手摺扇一合,作勢向左方的香 子蔡金娥掃去,右手已掣出金笛,驀地側身長臂,迅快向 秦杬義戮去,秦杬義大吃一惊,竟不敢出手抵御,疾然閃開。   原來他一眼瞥見金笛來勢雖快,但速度并不平均,有快有慢,完全是暗蘊他飛叉絕技的 手法,他自家深知這等手法奇奧無比,他本人只能在飛叉上施展,而對方卻能在兵器中施展 出這等奇功,實是万万無法抵御,所以駭得閃開。   金明池長笑一聲,摺扇橫掃,「啪」一聲,掃中一柄電急的長劍上,登時把使劍之人震 退一步,卻是滄浪一劍葉高。   他使的是体積特巨的古劍,這一劈之勢,甚是威猛,卻被金明池隨手一扇就震開了,心 中的惊駭也不在秦杬義之下。   金明池招發連環,只見他長身前探,雙手齊出,兩般兵器分襲梁奉和閻弘兩人,梁奉砍 山刀本待斜劈出去,以攻勢對付敵人攻勢,但忽然發覺對方金笛風聲特別的勁厲刺耳,极像 是他梁奉這一門的重手法練到登峰造极之時的風響一般。   他自然深知倘若已練到這等境地之時,這一笛掃到之威,足可以把他連人帶刀掃出數丈 之外,不死則傷,這一惊非同小可,打消了發刀之心,迅即橫躍數尺。   金明池左手摺扇攻到閻弘面前之時,扇身微微張開,一望而知開闔皆可如意,閻弘手中 鋒利鋼斧早就蓄勢待發,當下呼地劈出,側襲敵臂,金明池似是早就曉得他有此一著,恰在 同時之間縮回摺扇,扇身巧妙地貼看斧鋒滑過,尖端險險划中閻弘手腕。   這一招正是破他斧勢最巧妙的手法,閻弘雖是有惊無險,卻也駭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對 方若非同時進攻兩人,這一招就可以划傷自己無疑。   云峰禪師和沙問天兩人一齊攻上,云峰禪師的方便鏟勁風震耳,當頭砸落,沙問天劍勢 凶毒如蛇,打側面襲刺。   這兩位名家一齊出手,威勢果然不凡,金明池揮扇封住長劍來路,右手金笛疾然向頭上 方便鏟點去,「叮」的一聲,但見方便鏟震起兩尺,云峰禪師門戶大開,不得不退,幸好葉 高又揮劍攻到,緊接著蔡金娥的銀鉤,秦杬義的鋼叉也先後急襲而至,金明池才無暇追擊。   這金明池一上來就連接使用六七种不同手法,有軟有硬,鎮住這七名高手,武功造詣之 高,實是駭人听聞!   那七位高手漸漸發揮威力,互相掩護著進攻,此上彼落,靈動無比,乍看來好像他們久 經訓練,練就一套聯手合擊之術一般,自然這是由於他們人人武功高明,才能配合得如此神 妙無間。   金明池屢屢有惊人之作,但見他在刀光劍影之中,揮 自如地封拆抵御,偶然碰上了凶 險危机,總是使個奇怪身法就能脫險,整個大廳數百對眼睛注視之下,只有齊南山一個人瞧 出這金明池每次脫險,都是用同一步法,連瞧數次,居然已深諳其中奧妙。   他想不到在無意之中學得一招救命護身的秘藝,心中甚是高興,反而身在戰局中的七位 高手都不曾瞧清,這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道理,至於其他數百旁觀者,因武功造詣還 不及齊南山,所以也學不到。   這七人之中,以梁奉性情最是凶暴,他連攻數招之後,凶性大發,厚背砍山刀使得凶猛 凌厲無比,忘命進擊,轉瞬之間,他們這一場交戰已超過二十一招,梁奉忘了此舉,仍然奮 力迫攻。   其餘的人首先是云峰禪師、沙問天、葉高杬人躍出圈外,接著就是秦杬義和蔡金娥退出 ,閻弘不是不想退,卻因身形老被對方摺扇罩住,後退不得,但他也在兩招之後脫身退出, 下梁奉一人還在拚命。   梁奉連攻杬刀之後,才發覺此事,連忙收刀疾退,金明池早就等他醒悟後退,趁机揮笛 向他遙遙點去,但听「嗤」的一聲,笛上發出一股鋒銳功力,急襲而去,梁奉盡力橫躍開去 ,但一只手臂已經被笛力襲中,疼得麻了,他身形不穩,連連退開,齊南山一躍而到,伸手 攙扶,手掌乘机碰触他胸口一下,他這麼老練的人,這刻也不由面色微變。   他感到梁奉胸口有一片光滑而堅硬的疤痕,這一触之下,已找尋了多年的殺妻凶手。   梁奉還不知道齊南山業已滿腔殺机,低聲道:   「有煩齊兄助兄弟運行真气,這 好厲害?」   齊南山伸掌抵住他背後的「命門穴」,運起內功迫出一股熱流,輸入對方体內,霎時, 感到梁奉体內發生反應,當即曉得他正借重自己這股內力通關透穴,治療被金明池金笛真力 擊中的傷勢。   這刻他但須略略催動內力,登時可以立斃梁奉於掌下,然而他心中正委決不下,是當場 擊斃這梁奉呢?抑是暫時隱忍,待查出与他同時侵入梁宅的另外一個高手是誰才開始報仇?   他深知這刻乃是极難得的机會,這梁奉武功之強,不在自己之下,將來再想取他性命, 可就十分困難,但當著數百群雄前擊斃此人的話,一則很難說得過去,二則此舉將使他的同 謀者從此提高警惕,日後休想查得出那人是誰。   他痛苦得不禁皺起眉頭,突然間一條人影掠到,風聲颯然,拂他手上的金鑰。   齊南山心中大喜,待得那人抓住錦盒之時,那只按在梁奉背上大穴上的手掌,內功一發 ,梁奉登時大叫一聲,向前仆開,一跤跌倒。   這個變故,台下眾人無不瞧得明白,那個搶奪金鑰之人,正是香 子蔡金娥,這個女人 十分机警,一瞧自己此舉使梁奉仆跌地上,似是已死,心中大惊,連忙把金鑰拋給云峰禪師 。   這香 子蔡金娥把金鑰拋給云峰禪師的用意是表明她此舉不是意圖獨占金鑰,只不過怕 金鑰一直在齊南山手中,無法查証金浮圖的秘密,她用心既是如此,則因此舉而令致梁奉誤 傷,便不能完全歸咎於她。   齊南山暗暗運功斂藏面上血气,變成一片蒼白之色,因而人人以為他正運功助梁奉療傷 之時,被蔡金娥此舉害得受了內傷,梁奉也是加此。   曹艾疾躍上台,查看梁奉情形,但見他微微呻吟,這才放心,厲聲道:   「此事是非公道,將來再算,但目下卻急需救命靈藥,不知那一位肯賜贈給梁兄?」   云峰禪師探手取出一瓶丹藥,倒出杬粒碧綠丹丸,過去交給曹艾,道:   「這是敝寺甚為珍貴的治傷良藥,特地奉贈,但愿能對梁施主有所裨益。」   少林寺的藥物馳名於世,既是這云峰禪師攜帶身邊的靈丹,定必具有靈效,曹艾連忙稱 謝接過,讓梁奉服下,然後抱他躍离戲台。   齊南山也悄然离開,但他略呈遲滯的動作卻逃不過眾人眼睛。   當下眾人注意力又集中在金明池身上。沙問天道:   「金兄武功蓋世,無人不服,但越是如此,越發啟人疑竇,金兄最好還是坦白賜告這一 身惊世駭俗的武功,是不是得自金浮圖?」   金明池傲然道:   「本人自有師承,從未在金浮圖內學過任何武功,這話你們信与不信都与我無關。」   他炯炯的目光掠過一干高手,卻瞧不出他們是否相信,當下又道:   「我本來不知道金浮圖之內,居然還有這等精深武功,可惜我身上有急事待辦,所以暫 時放過此事,你們几時要赴金浮圖?」   閻弘嘿嘿冷笑道:   「天下間難道還有比這金浮圖更重要之事?」   蔡金娥接口道:   「對呀!金兄顯然沒有什麼興趣,借故离開我們而已。」   云峰禪師、沙問天等人都覺出有理,不過這金明池一身武功縱是從金浮圖中得來,他們 目下也無可奈何。   一則此人武功高強,他們如不是同心合力,一擁而上,決計無法殺死此人。若是設法要 他同行,假如在一路上他施點手段离間眾人,然後逐個擊破,只怕還未走上一半路程,這枚 金鑰就落在他手中。   他們審慎地考慮過利与害,云峰禪師首先說:   「貧僧意欲在兩個月之內,赶到大雪山金浮圖去,金施主若是有此興致,不妨在期前赶 到,大家一同進入金浮圖瞧個究竟。」   金明池道:「好!」   人影一閃,已落在台下,片刻間,不知去向。   大廳內數百群雄,都紛紛起身,鬧成一片。   台上的云峰禪師、沙問天、葉高、秦杬義、閻弘、蔡金娥等六名高手也相率下台,就在 台前平地站定,商議今後行止。云峰禪師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流露出絲毫私心,登時要 遭橫死之禍。   當下道:   「貧僧聞說金浮圖之內,乃是數百年前,天下武林中兩大奇人把平生武功鐫刻壁上,流 傳後世。他們是中原异人天痴翁和天竺高僧圓樹大師。這兩位奇人的武功各擅胜場,至今雖 是無人得知他們為何不傳給在世之人,而鐫刻在金浮圖之內,天痴翁更將無數奇珍异寶藏放 其中,使世人垂涎難禁。但金浮圖之內,定有絕世武功及珍寶,卻是無可置疑之事。」   這一番話,只听得其餘五人都熱血騰涌,貪念大熾。   云峰禪師又道:   「以貧僧個人想法,這武功之道,深奧無底,咱們縱然一齊入內,用功勤學,但各人所 獲卻不會相同,也不可能盡行學去所有的武功。」   沙問天首先響應道:   「道兄說得极是,練武之人,各人天份不同,所走路子自然大有分別,數百年前,那兩 位奇人流傳下來的武功,定必不在少數,所以我們大可以同心合力,赶到金浮圖去。至於那 金塔內的寶物,咱們武林中人較不重視,想來不會成為無法解決的爭端。」   少林、武當兩派既是聯成一气,其餘之人自然不敢异議,再說誰也不敢在這刻 漏出私 心。   剛剛商議好,金明池突然奔到,匆匆問道:   「諸位可曾見到齊南山沒有?」   眾人訝然搖頭,金明池道:   「這就奇了,我搜遍此庄,竟不見他的蹤跡,難道他躲了起來?」   葉高大聲道:   「齊兄沒有躲起來的道理?莫非有人趁他身負內傷之際,對他不利?」   沙問天道:   「葉兄恐怕猜錯了,以齊兄一身武功,雖然略略負傷,但放眼當今武林,還沒有什麼人 能夠輕易奈何得他。」   他們議論紛紛中,金明池又匆匆走了。云峰禪師欲言又止,這神情落在別人眼中,蔡金 娥最先問道:   「大師敢是疑惑起咱們所得的金鑰不是真的?」   云峰禪師點點頭,道:   「貧僧可不愿如此推測齊庄主,但除了這個理由之外,他何須隱藏起來?」   沙問天笑道:   「這也不消多慮,咱們先啟程前赴大雪山,倘若試出金鑰不合,兄弟不信那個掌握金鑰 之人,永遠不前赴大雪山。」   蔡金娥喲一聲,道:   「那不行,說不定這一耗,須得花去十年八年之久,你們男人無所謂,我可等不到那麼 久。」   誰也不明白她說的「等不得那麼久」是什麼意思,有的往邪處想,有的則向正經處想。 無論如何,大家都不必勸她。到時她愿意留下守候与否那是悉听尊便。   外面人聲喧嘈,不久,車馬之聲更是吵耳。這六位高手議決摒除弟子從人,都單身上道 ,預計個把月時間,就可以到達大雪山。   梁奉雖是服下少林秘制靈丹,但仍然感到內傷嚴重,須得立刻覓地苦修,這些江湖爭奪 之事,暫時与他絕緣,他在曹艾照顧之下,也离開了齊家庄。   這一番折騰之後,天邊已露曙光,偌大的齊家庄內,悄靜無人。原來有好几個忠心耿耿 的家人,死也不肯听命离開的,後來眼見發生爭殺場面,其時經齊南山再次警告,結果都遵 命走了。   整座庄院各處都顯出凌亂的樣子,到了晌午時分,一條人影輕靈的在庄中各處出沒,這 條人影最後在後宅的一個露天院子內停住,現出身形,敢情是個身量窈窕,相貌甚美的女孩 子,她背上斜背著一把長劍,身上卻是黃色的曳地長裙,而不是勁裝疾服,是以看上去覺得 很不調和。   她黯然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   「這麼巨大的宅院,竟然找不到一個人,實在教人覺得可怜和可怕!」   話聲方歇,丈許外的牆角傳出低低的笑聲,這個黃衣美女迅即望去,叱道:   「什麼人?」   牆角笑聲連綿不絕,竟不答腔。   黃衣少女一晃身,迅快如風的躍過去,但見牆角之後空蕩蕩一片,杳無人跡。她正在訝 駭查看之時,背後傳來一個男子的嗓音,道:   「姑娘找錯了地方啦!」   她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瀟 俊美的年青男子,身披長衫,背負雙手,嘴角微微含笑的望 住她。   這個長衫男子向她點點頭,問道:   「姑娘是什麼人?何故駕臨此地?」   黃衣少女道:   「你先告訴我你是件麼人,然後我才告訴你。」   那個身披長衫的英俊男子和這黃衣少女只對答了一句話,便緘口對望,雙方都是目光炯 們,暗中蘊含著敵意。可是世間之上的人,總逃不過异性相吸的道理,他們互相瞪了一回眼 睛,那長衫男子突然微微一笑,情勢頓時緩和下來。   這長衫男子說道:   「好吧,我先說出姓名,我姓金,名明池,你呢?」   黃衣少女眼珠一轉,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道:   「現在我不高興告訴你啦!」   金明池眉頭皺了一下,心想:你若不是一個年青貌美的女孩子的話,如此戲弄於我,非 取你性命不可。   他本是城府极深之人,當下不動聲色,舉步走到她面前,那黃衣少女一時測不透他有何 打算,不由得移步後退。   轉眼間,她已退到院牆邊,除非聳肩躍上牆頭,否則無路可退,黃衣少女嗔聲道:   「喂!你想干什麼?」   金明池冷冷瞅住她,反問道:   「你以為我想干什麼?」   她搖搖頭,眼見他已迫到一尺之內,只要再向前略一移動,便可把她擠抵牆上,她道:   「我听說你昨夜力敵當世七位武林名家,那知這末一位大英雄也會欺負一個女孩子,羞 也不羞?」   金明池听她提及此事,触動心中痒處,不由得停住前迫之勢,仰天朗聲一笑,道:   「區區之事,何足道哉?」   突然間,踉蹌退開,弓起腰背,雙眉緊皺,好像是忽然肚中劇疼一般。 六   那黃衣少女卻格格笑道: 「別害怕,我還沒有弄死你的打算。」   只見她把一根七八寸長的烏黑鋼絲,收回袖中,這根鋼絲瞧來可軟可硬,尖端 鋒銳無比。   她剛才乃是趁金明池得意洋洋之時,暗中用這鋒銳無比的鋼絲,剌了他 肚子一下,雖然扎入不深,而且非是穴道,但金明池已感到一陣平生未曾 過 的劇疼攻心,不禁踉蹌倒退。   這時金明池不但疼得直不起腰,而且全無气力可以反擊對方,他雙手捂著 肚子,怒哼連聲,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黃衣少女笑道:   「金大英雄,恕我告辭啦!」   擰身躍上牆頭,笑聲中身形迅即隱沒。   金明池气惱難當,暗想我金明池技壓天下,卻被一個女子如此戲弄侮辱, 如何忍得住這口气,這麼一想,怒從心起,惡向膽生,深深吸一口真气,頓時 功行百穴,气達四梢,只一彈指之間,已抑制住那陣劇疼,一長身,也上了 牆頭。   黃衣少女這刻已奔出齊家庄,躍上一匹長程健馬,側身坐在鞍上,催馬 迅快馳去。   她不時回頭查看是否有人追來,等到健馬放蹄馳出數里之外,這才放心地 長呼一口气,解下背上長劍,挂在鞍邊。   她可沒有遠离此地的打算,還准備回到齊家庄去找人,所以驅馬轉入一條 岔道,便緩轡徐行,不一會,行到一處山坡,但見草地碧綠如茵,山風從樹間 穿掠過,發出陣陣濤聲,間有悅耳鳥鳴,景色幽美。   她暫時拋開心中思緒,放怀欣賞這怡人景色,一面曼聲唱道:   「不是愛風塵,已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 ,住也如何住。若是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歌聲嬌脆悅耳,如出谷黃鶯,韻味甚佳。离她數丈遠的一稞大樹之後, 有個長衫男子,好像听得有點發呆,竟隨著婉轉歌聲,搖頭擺腦。   黃衣少女躍落馬下,緩緩向那人藏身的樹蔭走去,口中又唱道:   「柔腸祺肝,新愁千万疊,偶記年前人乍別,秦台玉簫聲斷絕。雁底關山 ,馬頭明月............」   這一支小曲唱得凄愴怨慕,感嘆傷悲。   樹後突然轉出那長衫男子,黃衣少女大吃一惊,退了几步,定睛望去, 原來那人便是金明池。   她被那小曲詞意勾触起的悵惘情怀,由於這金明池忽然出現,因而風消 云逝。心想這人武功真是深不可測,我的「柔金鋒」淬有毒藥,任何人被 柔金鋒刺中一下,非但劇疼難當,而且個把時辰之內,不能行動。   但這金明池只在頃刻之間,就制伏毒性,躡尾跟蹤.........   但她面上可沒有流露出駭怕之色,只用惊訝的口吻道:   「你几時找到此地來的?」   金明池冷冷道:   「你以為憑那一點微末之技,就可以攔阻得住我麼?我見你折到這邊來, 還以為与什麼人會見,所以才暫時藏起身形........」   他話聲略停,接著又道:   「你這丫頭為人雖是狡猾毒辣,但唱的小曲倒是好听得很。第一支沒有 別的意思,倒還罷了。第二支曲詞中說什麼与人离別,我卻想知道那人是誰 ?」   黃衣少女聳聳肩,道:   「那是元人作的小令,又不是我作的,你唯有去問問那作曲人才能知道 了。」   金明池心想:   好個利口快嘴的小妮子,這話明明是說我死了之後到陰間去問那作曲之人 ,這妮子很會繞彎罵人,今日我非教她吃點苦頭不可。   他面上也不曾露出絲毫喜怒之色,舉步向她走去,一面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說出來的好。」   說話之時,兩人相距又只有一尺,金明池比她高出不少,因此稍稍低頭 瞧著她,眼中射出電閃般的精光。   黃衣少女仰起面龐,亳無懼色地跟他對瞧,笑嘻嘻道:   「假如我不說呢?」   金明池一個字一個字地道:   「那麼我就不再客气,打斷你一條腿或者拗折你一只胳臂。」   黃衣少女向他做個鬼臉,驀然躍退七八尺,叫道:   「那也未必,你以為一定抓得住我?」   她身法之快,卻也大出金明池意料之外,不禁一怔,忖道:   「記得她最初獨自在齊家庄內搜索時,飛身上落之際,決計瞧不出具有 這等輕身功夫,因此,假若她在當時已經收 几成功夫,這等心計,實在使人 震駭了!」   要知其時那黃衣少女在庄中四下搜索人跡,根本不知道金明池暗下跟隨, 而她在無人之時仍然不忘偽裝,則心計之工,果然足以令人咋舌!   金明池心中轉念也不過是瞬息間事,當下已欺身迫去,右手抬起,作出 攫抓之勢,他身形移動之時,上半身全然不動,好像在水上滑行一般,迅快 無比,晃眼已欺到黃衣少女面前。   黃衣少女惊叫道:   「喲,好快!」   香肩一晃,向左方閃開。   金明池嘿嘿冷笑,道:   「身法真不錯,可惜碰上了我,不免要栽個 斗。」   但見他如影隨形般迫去,眨眼間,兩人一追一逃的繞奔了數十丈那麼一個 大圈子。   他們的身法截然不同, 一個是 進 退,快逾掣電。一個卻始終那麼 穩定地跟蹤疾追,縱然當黃衣少女疾躍之時被拉開一段距离,但迅即又被赶上 ,迫得黃衣少女不能略有遲滯,必須不停地縱躍。   黃衣少女用盡种种出奇身法,都甩不掉這個像影子一般的敵人,於是轉念 要試一試他真正的功力到底如何,才肯心服,杬躍兩躍到了馬匹旁邊,迅即 取下鞍邊長劍,陽光之下,映起森森寒光,一望而知,乃是一把上佳百煉精鋼 的利劍。她嬌叱一聲:   「姓金的莫欺人太甚,看劍!」   轉身揮劍迅刺,但見她劍勢如狂風驟雨,毒辣异常,猛攻過去。金明池 似是無法阻遏她這股鋒銳之气,因此連連閃避,反而被她迫退了兩杬丈遠。   然而奇怪的是,這黃衣少女毫無欣喜之容,反而流露出憂懼之色,同時也 不趁占得上風之際,突然躍出圈外逃走,反而越發全力催動劍法,緊緊迫攻。 一頓飯之久,黃衣少女粉面上已沁出點點汗珠,櫻口中微微發出喘聲。   金明池突然哈哈一笑,身形向左側躍開,上半身已傾前數尺,忽地疾旋 回來,寬袖一拂,恰好卷住她的長劍,黃衣少女猛力一掙,堪堪掙脫,卻見 對方另一只大袖挾著鋒銳的勁風,疾掃面門,心知若是被他掃中,非眼瞎鼻塌 不可。   她大急之下,提劍橫向自己面部撩去,這一劍不把下巴撩開,也得割下 一只鼻子。   這等招數古今罕見,金明池不禁一怔神,「嚓」一聲劍鋒自下而上,把他 衣袖削去一截,金明池呵呵一笑,道:   「好手法,但你的臉如果縮得不及劍快,又或是我不曾一怔神,袖勢略滯 的話,你仍然難以自救。」   說話之時,黃衣少女已縮退了七八尺,胸脯急劇地起伏,喘得十分厲害。 金明池又道: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很佩服你的机警靈變,這一招固然是神來之筆,而 你早先竟能窺破我的用意,在占得上風之時,不唯不趁机逃走,而且竭力多方 掩飾,不讓我瞧出你的武功路數。這种机智聰明,實在使我佩服!」   黃衣少女喘息略為平复,她皺一下鼻子,道:   「你這人好生強橫不過,專門欺負人,老天爺一定會弄些飛來橫禍降臨在 你身上。」   金明池笑道:   「你叫老天爺也不行,快快說出姓名。」   邊說邊欺過去,眉目間邪气大盛,凡是女人,都會曉得他打的什麼主意。   黃衣少女惊懼地連連後退,她好像已深知對方武功比她高明得多,甚至連 她最擅長的輕功也比不過對方,逃既逃不了,打又打不過,所以十分惊恐。   她一直退到鞍邊,後背触到馬腹,無法再退,而金明池已迫近兩尺之內。 於是她哀求地瞧望著對方,表現出一种非常可怜的神情。   殊不知這种神態反而會激起男人的獸性,尤其是當對方存有熊熊欲念之時 ,更是如此。   金明池邪笑道:「小妞儿,你若是乖乖就范,包你一生享用不盡。若是 膽敢再施暗算,我就用十分殘暴的手段對付你。」   她失聲而叫,雙手做出掩面的姿勢,一絲黑線,無聲無息的從她袖內透衣 彈射出來,這一下极是詭奇迅快,旁的人恐怕連瞧見也難。   然而黑線才現,金明池左手疾落,以食中兩指,穩穩的夾住那條烏黑鋼絲 。這便是使他早先吃過虧的「柔金鋒」,金明池的邪態,其實有大半是裝出來 的,本意也是盡力迫她,看她敢不敢使出暗器,雙方都是极盡險詐之能事。   他冷笑一聲,道:「好大膽的小妞儿,我不把你.........」   說到這儿,話聲忽然中斷,代之而起的黃衣少女嬌笑之聲。而她這時已經 站在七八尺之外。她乃是一彎腰從馬腹下倒鑽躍開的。   金明池面色蒼白,像一具木人般屹立不動,他心中盡是忿怒火焰,正要 打算要不要拼著損失杬兩成功力,硬是提聚起真力過去扑擊。   原來他話只說到一半,驀地足踝間一疼,頓時全身麻木,情形比起上一次 又不相同。上一次被她的柔金鋒扎入肚間肌肉,只是一陣無比的劇疼襲到心頭 ,使他全身感到麻木不仁。而這一次疼得不厲害,但麻木之感卻比上一次嚴重 得多。   他深知凡是毒性越厲害的,就越不會疼痛,只感到麻木。因此,他若是 仗著精純功力,硬是提聚起真力向對方扑擊,誠然可以 忿,但此舉卻能使他 功力減弱兩杬成之多。   他這一身修為,乃是經過万苦千辛和千錘百煉之功,才能得有今日的地步 ,兩杬成功力可真非同小可。此所以他雖是滿胸惡气,恨不得立刻取她性命以 忿,卻又不舍得減損功力。   黃衣少女嘻嘻笑道:   「想不到我腳下也有暗器吧?本來我大可乘此机會取你性命,但咱們遠日 無怨,近日無仇,這場過節,馬馬虎虎拉倒便是。」   她拉過馬匹,一躍上鞍。   忽听金明池冷冷道:   「想不到隱湖秘屋一祺,已有了出色當行的門人,但你的見識未免太差了 一點。」   黃衣少女心中一凜,忖道:   「這 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測,若是旁人中了我右腳這支柔金鋒,非昏睡 七晝夜不能回醒,而他不但不昏倒,還能開口說話,這真是駭人听聞之事.... .....」   她淡淡一笑,道:   「我也承認見識得少,金大英雄何不指教指教?」   金明池冷冷道:   「反正我遲早要取你性命,你不妨趁這良机盡量挖苦嘲笑,一個人最多死 一回,對不對?至於我說你見識差一點的緣故,那就是你們隱湖秘屋這一派, 雖是數百年以詭變多詐著稱武林,卻於武功之道太嫌淺薄,譬喻說你剛才說想 取我性命,其實我舉手就可以震斷你心祺,不過我還不想這麼做,我要設法 捉 住你,把你一身暗器全部毀去,然後慢慢折磨,直到你自己情愿死掉!」   黃衣少女打個寒噤,恨恨的瞪他一眼,罵道:   「你簡直是頭豺狼,沒有半點人性。我承認已經十分害怕,但我絕不會 那麼容易就讓你稱心如意,我發誓要你付出极重大的代价才能達到目的。」   她向地上呸了一口唾 ,隨即催馬疾馳而去。   本來她還要到齊家庄去,但与這金明池沖突之後,可真使她感到心寒不過 ,所以改變主意,向東南方馳去。   太陽已偏到西邊,快要与天邊的高山接触。這黃衣少女單人匹馬,已馳入 連綿的山區中,她勒住馬,四望一眼,接著從鞍袋中取出一大疊地圖,揀出 其一,打開來細看一會,便策馬向右側的山道馳去。   她那精詳的地圖中,指出越過這座山岭之後,便有村落人家,然後再向前 走,就可离開山區。   才走到岭腰,忽然听到一陣奇异的聲音,隱隱隨風傳來。黃衣少女吃惊地 勒馬傾听,但什麼都沒有,不禁訝道:   「我明明听見好像有人呼救?」   她自家話聲甫歇,便听到山風中果然傳來慘厲的叫聲,當即一躍下馬, 循聲奔去。   轉來繞去,已奔到一座峭壁之下,那峭壁高聳入云,壁間有不少松樹從 石縫中向外斜生,又有許多老 交纏,因此仰望上去,峭壁的形狀甚是古怪。 靠近峭壁的草叢中,突然傳出一聲慘叫,把她駭了一大跳。當即循聲奔去 ,撥開高密的亂草,只見一個滿身血污的人,躺在草中。   這人雖是狼狽得可怕,但雙眼瞪得很大。他本是穿著質料极佳的長衫, 大約是五六旬的老者,面龐瘦削,眼光中仍然有一股威嚴。   黃衣少女柔聲道:   「老伯怎麼啦?」   那老者吸一口气,才道:   「我從崖上失足跌下來,幸而被峭壁間的松樹擋了好几下,才沒有粉身 碎骨。」   黃衣少女點點頭,取來一瓶水,掏出藥物。一面目光流動向四下瞧看。   她微微一笑,喂他服下四粒丹藥,給他喝了不少水,又設法墊高他背部,   才道:   「我替你老包扎一下身上的傷勢。」   那老者道:   「姑娘已經瞧出不少道理啦?」   黃衣少女道:   「不錯,第一點是你老根本不是失足跌落此處的。」   那老者轉動一下滿身血污的身軀,几乎發出呻吟之聲,但終於忍住。   他道:   「姑娘可是說老夫是從崖石跌下來的?」   黃衣少女道:   「你老是從上面跌下來無疑,只看你手斷腿折的傷勢便可以知道。我已經 給你服下靈藥,杬旬之內,骨頭斷折之處仍可以接續。同時又可以暫時止住 傷痛,但你老好像仍然疼痛難當,想必另有內傷。」   老者點頭道:   「姑娘實在眼力銳利,心思細密之极,老夫甚為佩服。」   黃衣少女道:   「你老在別處掉落地面,但仗著堅毅過人的意志和勇气,還支撐著移到 此地。初時我不明白其故,現在知道你身上還有內傷,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 因為有強敵把你擊傷,跌落崖下,但你深知敵人手段厲害,定會落崖查看究竟 ,才奮力逃走,躲在此處。」   老者嘆道:   「好一個冰雪聰明的姑娘,這些過程就好像是親眼目睹的一般。」   黃衣少女微微一笑,道:   「現在你老可以說出姓名來歷了吧?」   老者沉吟一下,道:   「可以是可以,但說出來,對姑娘有害無益,還是不說的好。」   黃衣少女眼珠一轉,道:   「讓我想想看,大概可以猜測得出你是誰?」   她舉步緩緩繞個圈子,回到樹叢中,用自信的聲音道:   「你老是齊南山老前輩,對不對?」   那老者頓時訝住,過了一會,才道:   「姑娘是誰?以前見過老失麼?」   這話不啻承認了。   黃衣少女笑道:   「沒有,我以前從未踏入過江湖一步,而我出身於隱湖秘屋,這也是天下 武林從來無人到過的地方,所以我們這一輩子從未見過面,可以斷言。」   齊南山道:   「原來姑娘是隱湖秘屋一祺,怪不得聰明才智冠絕當世,老夫敢說貴派 行將享名揚譽於江湖之中,即是因為貴派出了姑娘這末一位高手之故。」   黃衣少女道:「謝謝你老的夸獎,但我瞧我已經活不久啦!」   齊南山惊道:「為什麼?」   她道:   「因為我得罪了金明池那個邪惡魔頭,這個人武功之高,真是可以壓倒 當代武林,為人又十分詭詐靈警,恐怕很少人斗得過他。」   齊南山點頭道:   「這話誠然不錯,但他似乎還不是十分邪惡無道之人,像姑娘這等明麗 嫵媚的女孩子,他怎麼忍心向你下煞手?」   黃衣少女把得罪金明池的經過說出,最後說道:   「不出兩個時辰,那惡魔就將追到此地。齊庄主不妨拭目以看。但這樣 也好,齊庄主的內傷恐怕只有這等手段才能醫治。」   齊南山道:   「他內功深厚高強,果然可以助我獲得生机,但他豈肯為我耗費真元?」   黃衣少女道:   「我教你一個法子,他非救你不可!」   她面上流露出歡愉之色,好像很樂於幫助齊南山。齊南山本是城府深沉, 足智多謀之士,江湖經驗丰富之极,心想:她与我毫無淵源,縱是出於善意 教我得救之道,但也斷無如此歡欣之理,瞧來其中定必有詐。   但他沒有點破,甚至連一點點使對方起疑的表情也沒有。黃衣少女道:   「你見到他時,可用金浮圖之鑰向他換回一條性命。」 齊南山訝道: 「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黃衣少女笑道: 「你用不著瞞我,我听過好些人敘述昨夜之事之後,便曉得那枚金鑰定是 膺物。我還可以坦白告訴你,由於你听了我說有法子使他救你的話,而你 神色不動,可見得心中對我甚表疑惑。」 齊南山這時對她的才智實在佩服無比,道: 「常聞隱湖秘屋一派,擁有鬼谷陰符真經,又有武侯遺書,擅能設論推理 ,觀人心事,至於運籌帷幄之中,決胜千里之外,那更是出色當行之事。 如今看了姑娘,可知這個傳聞絲毫不假。」 他略略一頓,又道: 「只不知貴派為何近百年以來無人出現於江湖?」 黃衣少女道: 「告訴你也不妨,但你卻不能告訴別的人。」 她等齊南山頷首答應了,才道: 「敝派歷代都限於女子之身,才能傳藝,所以不易找到奇才杰出的傳人, 但家師其實才智聰明比我強胜百倍,而她老人家不曾踏入江湖之故,一則 她篤信清淨無為之道,放心於自然之中,不屑与世人爭一日之長短。二則 她老人家運气不佳,不能過得敝派出山的大關。」 齊南山大感興趣,道: 「這真是聞所未聞的秘傳掌故,敢問貴派設下什麼大關,限制門人出山?」 黃衣少女道: 「敝派有一面銅鼓,甚是巨大。鼓內放有杬百塊竹簡,每方簡上,都刻有 一個极為深奧的難題。這杬百個難題,內容廣泛無比,包括占卜星相、經史 子集、算經歷法、奇門遁甲、行軍布陣、水陸武功,甚至旁及琴棋書畫, 山川地理,謎語金石等等。每個門人入門十載,便舉行考試,任憑摸出一簡 作答。這個難題便是決定終身的關頭。容得出來,便可以到江湖中闖蕩, 如若答之不出,便永遠閉門精研苦學,永不出世。」 齊南山簡直听得呆了,後來才道:「原來須得如此博學多才,方能入世, 怪不得百年以來,不聞貴派有人到江湖中行走了。」 黃衣少女道:「咱們言歸正傳,我此來齊家庄,乃是追查一個人的下落, 不知庄主能不能坦白賜告?」 她突然露出憂色,道: 「其實知道不知道也沒有用處啦!反正我遲早終被那金明池抓住。」 齊南山道: 「以姑娘如此足智多謀,何愁逃不出他的毒手?說老實話,老夫也認為 金明池他若是 住姑娘的話,恐怕不會讓姑娘逃生。」 黃衣少女道: 「這 武功之高,心計之精,大出我意料之外,我單憑智計,大概無濟於事 ,這且不去說他,我想請問庄主的,便是關於朱公明叛徒薛陵的行蹤下落, 庄主可曾知道?」 齊南山訝道: 「原來姑娘是為他而來。」 他把當初薛陵逃入內宅之後,失去蹤跡之事說出,最後道: 「姑娘可是要幫助朱公明捕殺那薛陵?」 黃衣少女道: 「按理說,朱公明乃是武林同欽的大俠,而你竟不作任何稱呼,直叫其名, 可見得他在你心中并非當世大俠,如此推論,你有點意思勸我不必助紂為虐 之心。」 齊南山點點頭,道: 「這朱公明實在是個世上最大的偽君子,可惜盛名已成,無法使他露出原形 罷了,所以我相信那薛陵恐怕是含冤負屈也未可知呢!」 黃衣少女細加盤問他入內搜索的詳情,自然提及齊茵駕車离庄之事,她問完 之後,笑道:「令媛早已帶他出庄,縱他逃走了。」 齊南山想了一下,道: 「小女有時很驕縱任性,說不定會這麼做法。但她不知朱公明乃是偽君子, 怎麼幫助一個犯惡戒的叛徒?」 黃衣少女道: 「信不信只好由你,現在我要躲在崖上,直到金明池迫到此處,齊庄主如肯 搭救,便告訴他說,早在你杬個時辰以前,我已經向東南方走了,接著用 金鑰換命,他若是答應,則施救之後,還要跟你前往取鑰,則我的危机便可 解除了,否則以他的武功智謀,我逃不出百里之遠,便將落网被擒。」 齊南山突然間吐出一口熱血,其中夾雜著有紫黑色的血塊。 他喘息一會,才道: 「若是這麼做法能救得你一命,老夫當不推辭,然而.........」 他沉吟著沒有說下去。 黃衣少女漆黑的眼珠,靈活地轉動一下,說道: 「齊庄主還有什麼顧慮呢?啊!是不是不想被金明池得去那枚金鑰?還有 就是不信我無法逃出金明池的追捕,只不知對也不對?」 齊南山忖道: 「此女委實聰敏机靈之极,完全把老夫心意猜中,但正因她太過聰明,我 才覺得不能信任她,又倘若犧牲她性命而能救回我自由,我也只好犧牲她 了。」 他一面在心中暗暗籌思計謀, 一面應道: 「姑娘猜得不錯,老夫平生言出必行,所以不能輕易答應。」 黃衣少女笑一笑,道: 「這樣更好了,倘若你一口就答應了我,我反而不放心哩!」 她抬頭望望天色,又道: 「不要緊,那惡魔還有個把時辰才能迫到此地。」 齊南山精神一振,道: 「你憑什麼确信他能夠追上你?」 黃衣少女笑而不答,但她的神情卻表示此事毫無疑問。齊南山昔年在江湖 中走動,曾經下苦功精研追蹤搜索敵蹤之道,對這一門功夫极有心得。 但一任他多方設想,仍然找不出答案。 當下說出心中籌妥的辦法,道: 「暫且不提那金明池是否能夠追到,姑娘可不可以先助我運功行气,暫時 壓抑傷勢?」 黃衣少女爽快地道: 「這個有何不可。」 當下繞到齊南山身後,盤膝跌坐,伸出一只玉掌,抵住他命門穴上。 齊南山澄神定慮,提聚真气,緩緩循經脈穿行,但覺她掌上發出一股熱流 ,從命門穴傳入体內,很快就与自已那股滯弱的真气會合,頓時聲勢大增 ,速度加快。 他這一運功行气,這才發現自己當時雖然只中了敵人一掌,然而五臟六腑 間傷勢离奇,似是對方這一掌之力,竟然傷及人体十二正經中的「手少陰 心經」、「足少陽膽經」和「手少陽杬焦經」,此外,還連帶傷及奇經 八脈中的「任脈」。 如此复雜嚴重的傷勢,設若當初回醒之時,就勉強運功行气的話,非猝然 發作,當場慘死不可。 目下幸而得到這黃衣少女所贈的靈藥,加以她內力之助,才能順利打通了 閉塞受傷諸經脈,使血气流達受傷的臟腑。此舉宛如從鬼門關拾回一條 性命一般。 這一趟運功耗費去半個時辰之久,齊南山睜眼道謝之後,說道: 「姑娘請把坐騎藏起來,再到此處商議。」 黃衣少女道: 「此舉徒勞無益,難道能瞞得過金明池的耳目麼?」 齊南山堅持道: 「姑娘最好听老夫的話去仿。」 黃衣少女嗯一聲,起身走去。齊南山望住她的背影,陡然間触憶起自已的 獨生愛女,心中泛涌起無限慈愛之情,忍不住大聲問道: 「姑娘你高姓芳名?家里還有些什麼人?」 她回轉身子,俏麗的面上流露出微愕的痕跡,但隨即說道: 「我姓紀名香瓊,自幼父母雙亡。你老想必不知,敝瀝向來擇徒傳藝之時 ,必須揀取孤苦無依的女孩子才帶返隱湖秘屋,若是有了牽累,怎能安心 地一輩子不出隱湖一步?」 齊南山道: 「承蒙姑娘坦白見告。」 他眼中溢射出怜愛的光芒,隨即移目望天,緩緩道: 「這樣說來,紀姑娘的身世果然是十分孤苦,唉!使我不由得記起了我的 小女........」 紀香瓊迅即轉身走開,以免對方瞧見她眼中涌出的淚水。 她便是這麼一個多才多藝,而又多情善感的女孩子。 不久,她輕悄地走回來,道: 「我已經藏起馬匹,而且盡力把痕跡消滅。」 齊南山頷首道: 「那麼,孩子,你先到崖上找尋足以藏身之處,不過以老夫的推想, 金明池恐怕不會找到這儿來。」 這就變成兩個人的意見相反,要等事實証明,誰對誰不對了。 紀香瓊在石崖左上方四丈之處,找到可以藏身的地點,便躲在里面。 齊南山一點也不浪費時間,自個儿小心地調息用功,催動血气,一則可把 功力逐漸提聚,二則內臟傷處有新鮮血液迅快流過,可以加速复元。 天色漸漸昏黑,又過了一陣,已經完全黑齊,紀香瓊离開匿處,走到 齊南山身邊,道: 「我竟猜錯啦!」 齊南山道:「幸而你猜錯了,我知道那 是個狠毒心腸之人,若是抓到你 ,一定會用狠毒的手段對付你。」 他輕輕嘆息一聲,又道: 「我因你而想起小女,之後我就十分替她 H心,暗暗決定不惜用金浮圖 之鑰以救你脫險,這話只不知你信是不信?」 紀香瓊感激地道: 「我信,唉!你的女儿運气真好,有這末愛怜她的父親,她今年几歲了? 」 齊南山道:「十八歲啦,姑娘你呢?」 紀香瓊道: 「我已經二十一歲,可以叫她做妹妹。我叫你老做伯伯,你老叫我的名字 就行啦!」 齊南山欣然道: 「好极了,我剛剛想到一個主意,不知行得通行不通?」 紀香瓊問道:「什麼主意?」 齊南山道: 「你先幫我找一處隱秘之地,靜居養傷。然後,我把金鑰交給你,希望你 能夠打開那道『財勢之門』,成為天下間最有財勢之人。」 紀香瓊忖想一下,道: 「實在不瞞伯伯,我一個女孩子有沒有財勢還不要緊,但既是伯伯殷勤 囑咐,此事到底如何行法以後再說,眼下先找一處隱秘地方倒是最要緊的 。」 齊南山緩緩起身,走了几步,才道: 「幸而還可以舉步,不過我的內傷少說也得養個杬五載才能痊愈,這真 教人 气。」 他們走到山路上,紀香瓊一路扶著他,這時囑他稍候,自已奔到林內牽馬 。 齊南山暗自忖道: 「此女雖是聰明絕世,博學多才,但到底少与世人交往,不大深知人間的 險詐可怕,我本有意誠心与她合作,但又怕她反覆背信。我瞧還是多試探 几次,等到知道可以信任之時,才對她推心置腹不遲。」 須知齊南山极需紀香瓊的幫助,才能安心養傷,以及托她代辦一些要事。 然而他乃是閱歷甚丰之人,深知人心的險惡奸詐,對任何人都不敢輕信。 一會儿功夫,紀香瓊把坐騎牽到,她從行囊中取出一件男裝長衫,道: 「齊伯伯且換過那一身血衣,待我埋在地下,免得留下痕跡。這件外衣是 我准備不時之需的,後來發覺太長太大,正好給你換上。」 齊南山見她心思細密無比,便如言換下血跡斑斑的外衣,一切收拾好之後 ,他便騎馬上路,紀香瓊則是步行。 夜色中走了個把時辰,已出了山區。這時紀香瓊已更易了男裝,她的一舉 一動,都曾經訓練過,竟瞧不出一點女孩子的神態。 清晨之時,遙見數里外有個市集,紀香瓊獨自步行前往購買食物,齊南山 可不敢露面,以免 漏了行藏。兩人飽餐之後,精神大振。齊南山道: 「為了安全起見,咱們日間不走,待夜色降臨時才動身。今晚黃昏時出發 ,不須一個時辰,可以抵達新安縣,你不妨到城中購買需用之物和食物。 但咱們不歇在城內,仍在城外幽僻處露宿。」 紀香瓊沉吟一下,道:「伯伯如此小心,可知仇家一定是十分厲害精明之 人,同時勢力甚大,我猜得對不對?」 齊南山道: 「厲害精明倒是不錯,但勢力很大卻談不到。」說時,心中暗想: 我若完全否認,她決不相信,這樣承認了一半,她定必會深信不疑, 這一來她就很難猜測得出那仇人是誰了。 紀香瓊沉吟忖想了好一會,終於沒有開口,齊南山瞧在眼中,便知道自己 計策生效,她果然不曾猜測出那仇家是誰。 他們如此日宿夜行,形跡隱密無比,稍稍有點風吹草動,就藏匿起來,而 日間購買食物也是輪流出面,齊南山听從紀香瓊的建議,早就把胡須剃掉 ,改變了裝束,他們每日購物時輪流出面的緣故,用意是減少每個人被 旁人見到的次數,因而敵人追蹤查問之時,就很難找到線索了。 半個月之後,他們到達山東濟南府,齊南山這時才告訴紀香瓊道: 「多年前,我秘密在此地購置下房屋,遣派可靠家人攜眷居住其中,多年 來除了我偶然到此探看之外,不許他們回到齊家庄,自問甚秘密,應當 可以歇息養傷,你如此這般走法,便可到達,先到里面等候,我隨後便到 。」 紀香瓊這時,也不由得暗暗佩服齊南山的老謀深算,竟在多年以前,已 布置好秘密居處,同時對於他步步謹慎細心,更為佩服,心想世上之事, 往往由於大功行將告成之時,一時大意,便前功盡廢,此老對最後一程也 不放松,仍然分開入城,可說是細密謹慎之至。不久,他們在城南一間 屋宇內會面,紀香瓊道: 「齊伯伯,我已查看過這間屋宇四周環境,實在十分幽靜,适合你老休養 ,我打算馬上就走,繼續設法找尋那薛陵的下落。」 齊南山在躺椅上舒适地伸一下腰肢,然後閉目尋思,過了一會,才睜開 眼睛,道: 「你現在不宜前往,我舉出其中利害讓你參考,首先是找尋薛陵之事,你 唯一的線索是先到江南找著茵儿詢問,可是你卻沒有考慮到,那就是 金明池也會到江南去找尋齊茵,由於他不曉得你的姓名及前赴齊家庄的 用意,心想只有找到茵儿才能查出我的下落,然後再找到我查問你是誰, 到達齊家庄有何事情?再者他或許本來就要找我,所以你此赴江南,多半 會碰上金明池。」 這番話只說得紀香瓊做聲不得,她本是聰明絕頂之人,只因欠缺經驗閱歷 ,所以慮事不周。 齊南山接著又道: 「其次,我雖是把金浮圖之鑰交給你,可是你也不能立即前赴大雪山, 因為那一群取得假鑰的高手們得悉被騙之後,勢必留在當地伺窺,你起碼 也要忍耐一年半載才可以前往。」 紀香瓊道: 「我早說過不要金浮圖之鑰!」 齊南山嘆口气道: 「我負傷在身,短期內決計不能复元,又有強敵緊緊追躡查索,當真一步 也不能出得這大門,除了希望讓你開啟金浮圖的秘門,成為天下最有財勢 的人之外,還有誰可以指望?」 紀香瓊道: 「何不把金鑰送給齊茵妹妹?」 齊南山道: 「不行,這枚金鑰,天下之人無不唾涎杬尺,焉能安然送達她手中?再說 唯有你如此博學多才的聰明人,才能保有此鑰,不被別人奪去,等到你 成為天下最有財勢的人之時,我只求你為我做一件事,那時候我死亦可以 瞑目了!」 他不說出托她辦什麼事,紀香瓊知道問也無用,索性不問。她心口相商地 思量要不要接受金鑰,齊南山又道: 「你不必匆匆決定,反正你暫時不走,過些日子再談如何?」 七 紀香瓊听從齊南山的話,暫時在濟南隱居下來,此處且說薛陵的遭遇經過 。 他出走之時,朱公明等人尚在庄內,因此他安然馳走,向東鑽行。薛陵他 深知朱公明精明毒辣,勢力极大,因此化裝為乞丐,棄馬步行。一路上 餐風露宿,備 辛苦,這一日,已踏入廣饒縣境。 他經過兩個村落,已感到有异,不久又經過一座村寨,這個村寨很大, 四周有高大堅牢的寨牆,約有數千戶人家。入寨之後,但見一片冷落死寂 ,好像是經過兵荒馬亂之後的光景。 薛陵詫訝忖道:「這几處村庄,俱是如此冷落光景,不知是何緣故?我且 趁買點吃食之時探詢一下.........」他雖是乞丐裝束,但一路上總是 花錢購買食物。 當下找著一戶人家,屋內有個中年庄稼漢子,他才一探頭,還未開口,那 庄稼漢子怒聲罵道: 「瞎了眼的小賊,敢是活得不耐煩了,快給我滾得遠遠的,不然就敲斷 你的狗腿!」 薛陵一怔,心想:這 火气真大!懶得与他爭辯,連忙走開。說也奇怪, 這一路上民俗淳厚,人人樂善好施,但此寨之內,家家戶戶的人,無不 十分凶惡,都是未等薛陵開口,就火气沖天地把他轟走。 他連挨七八戶人家臭罵之後,心中感到事出有因,決不是此地之人都用 火藥當飯,以致火气特大。眼光連轉,發覺有一戶人家之內是個老婆婆, 當即掏出二杬十枚銅錢,走到門前,先攤開手掌,讓那老婆婆瞧見銅錢, 才道: 「我可不是上門乞討,婆婆別罵我。」 老婆婆裂開沒有牙齒的嘴巴,笑道: 「罪過!罪過!我這麼一把年紀的人,怎會張口罵你?」 薛陵問道: 「婆婆這儿可有吃的東西?賣點給我行不行?」 老婆婆點點頭,拿了兩個饃饃給他,道: 「不要錢。」 薛陵不肯,道: 「我說過不是乞討來的,請婆婆把錢收下。」 老婆婆一面搖頭,一面向門外的天空望去,忽然笑容消失,嘆一口气, 道: 「天色又快黑啦!」 薛陵不禁也轉頭望一望天空,發覺還只是未牌時分,离天黑還早著,登時 大感糊涂,問道: 「難道這儿比別處天黑得早麼?」 老婆婆道: 「不是天黑比別處早,而是害怕天黑,所以一過了午時,家家戶戶都心煩 害怕。」 薛陵恍然地哦了一聲,道: 「那就怪不得我老是挨罵了,大家心里又煩又怕,自然脾气不好。」 老婆婆直著眼睛向外瞧看,喃喃道: 「他們還不回來,待會儿要好好的囑咐他們才行,免得明儿又給忘了。」 她轉眼望住薛陵道: 「我說的是兩個小孫子和一個孫媳婦,他們都到庄地里赶活,這時候還不 回來,唉!真急死人了!」 薛陵躬身行了一禮,道: 「婆婆,你老人家行個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心里蹩悶得難受, 這會才未牌時分,那有庄稼人這麼早就不干活的?」 老婆婆訝道: 「什麼!你都不曉得?我勸你快快走,赶過杬十里路就不妨事啦!這几日 正是鬧妖怪,几十里地之內的村庄,家家戶戶都駭死了。」 薛陵這才明白了內中緣由,問道: 「這妖怪怎樣子鬧法?難道還會吃人不成?」 老婆婆面色一變,低聲道: 「小聲點,我年紀大的人不妨,但你年紀輕輕,正是那妖怪愛吃的。」 她泛起恐怖的表情,又道: 「兩年前已鬧過一次,一共鬧了一個月,周圍十四個村庄,一共被妖怪 吃了十六個人,那可不是真的把人吃掉,只是吸血,但被妖怪吸過血的人 ,有的駭得瘋瘋癲癲,不瘋癲的也几個月不能走動,後來雖是能夠行走, 可是面黃肌瘦,四肢無力,都不能下田作活,你說可怕不可怕?」 薛陵道: 「沒有人稟告官府麼?」 老婆婆道: 「前年告到官里去,派來几個捕頭查究,這些公人光會大吃大喝,都不 辦事,最後有一個被妖怪吸了血,便通通跑啦,現在是誰也不管這事, 別處地方之人也不敢提起,生怕把妖怪惹到他們村里去。」 薛陵駭然道: 「這還了得,只不知有沒有見過妖怪的?那妖怪是怎生模樣........」 他略略一頓,便又壓低聲音道: 「婆婆啊,你老人家或者不知道,有种惡毒的強徒坏得很,專會裝神扮鬼 ,嚇唬良善之人。」 他這麼一說,登時搏得那老婆婆的信任,便也低聲道: 「也有人這麼說來著,可是听那几個被妖怪吸過血而又沒有死的人說,那 妖怪身高体大,藍面紅須,眼如銅鈴,發出的凶光可以把人駭死,黑色的 嘴唇,兩角突出兩根獠牙,能夠騰云駕霧,呼風喚雨.........」 她喘一口气,才又道: 「總之,這可真是個妖怪,附近的道士、和尚統統走個乾淨,誰也不敢 惹他。」 薛陵倚在門邊沉吟忖想,那老婆婆直著眼向外面張望,薛陵見了心中一陣 側然,想道: 「倘使她的小孫子們遭遇不測,可真難為了這個倚閭而望的老祖母了,我 可不信有什麼妖怪鬼魅,好歹查究一下此事,只可惜我武藝低微,說不定 會死在那惡徒手中,但這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當下向老婆婆探詢妖怪出沒之地,得悉那妖怪每次擄攝了人之後,翌日, 村民就結夥到西北方八九里路的一座慈恩寺找尋,總是在大殿上找到, 薛陵有意無意的又問出她的孫子們就在里許外的田里做活,便告辭而去。 出得寨門,放目望去,但見四下田地中杳無人跡, 一片荒涼慘淡的景象 ,使他深深嘆一口气,同時也因此而下了查個水落石出的決心。 他放步向西北方奔去,繞過一片雜林,但見數箭之遙一塊靠著樹林邊的 田地上,有杬個人正在做活。 薛陵望去之時,彷佛見到一條影子在樹林中閃動了一下,心中怦地一跳, 忖道:「難道事情就這麼巧,赶上我繞了過來,那林中本來有惡徒正要 出現擄人,見到了我便縮回去?」 他心生一計,突然間,大叫一聲,等田里的杬個人全部望過來之時,才 跌坐在地上,雙手按著肚子,發出尖銳的呻吟聲。 那杬人是兩男一女,互相商量之下,便一齊放下手中的活,舉步奔來瞧看 ,到了切近,乃是兩個壯偉的青年人和一個長得忠厚端正的小媳婦。 他們雖然見到薛陵是個乞丐,仍然露出關心的神情,過來詢問何處不适。 薛陵一面呻吟,一面斷續的說道: 「你們.........快點回家.........妖怪.........就要出現......... 把我扛起來.........一道走就行啦!」 他們都現出惊愕之容,那小媳婦最先說道: 「我們且照他的話做。」 原來她見薛陵雖是乞丐形狀,可是劍眉虎目,她憑仗女子天生的敏銳直覺 ,感到可以相信這乞丐的話,所以出這個主意。 那兩個壯健青年自家沒有主,便听從婦人的話,合力扛起薛陵,住回路 走去。繞過雜林之後,薛陵一挺身站穩身子,揮手道: 「你們快回去,你家老祖母心焦得很啦,我還要瞧瞧那妖怪是什麼東西 ?」 他們都駭得面色發白,小媳婦道: 「那物事怎生瞧看,你一個人最好別留在此地。」 薛陵微微一笑,道: 「我可不信世上真有邪魔鬼怪。」 他暗中摸一摸貼肉綁在前臂上的小匕首,接著又道: 「若是真有妖怪,那叫做時運不濟,命該如此。」 他說得很是認真和鎮定,使人一望而知不是開玩笑,也當真毫不畏懼,那 小媳婦痴痴的望著他,心想:這才是真正的男子漢。 薛陵目送這杬人隱沒在寨門之後,才轉身走出雜林,腳步飄浮,表現出 病中衰弱的樣子。良久才走到那一排樹林旁邊,忽然一陣怪异的低響, 傳入耳中。 薛陵已經盡其所能的收 起眼神,面上本就已涂成黃色,所以外表倒很像 扶病而行一般,他緩緩地無心地轉眼向那怪异聲響望去,不禁駭了一跳, 原來一顆大樹旁邊,站看一個青面獠牙的怪物,高達八尺,常人只能齊他 胸際。 他鼻孔中發出沉重的呼吸聲,寬闊的胸膛起伏不定,噴气之時,把兩腮 雙頰上的紅毛吹得亂動,形狀煞是駭人,而且一望而知不是有人假扮。 這巨大怪物身上穿著衣服,可是裸露出雙臂和雙腿,筋肉 葫 A赤毛甚長 ,底下登一雙軟底靴,這副打扮真是不倫不類。 薛陵發呆的瞧著他,那巨大怪物發出一陣震耳的咆哮聲,雙手 胸蓬蓬 亂響,雖是凶惡可怖,但細瞧卻似是十分高興歡愉。 那怪物跨開長腳,向前邁步,但又縮了回去,似是不敢走上來。 薛陵收攝心神,膽气更壯,開口問道: 「喂!你是誰?」他還記得自己裝病之舉,所以聲音中仍然有气無力。 那巨大怪物厲嘯一聲,遠揚數里,薛陵裝出耳朵疼 ,舉手捂住兩耳, 嘯聲一歇,那怪物竟自口吐人言,道: 「老天啊,你是第一個問我是誰的人,膽子可真不小,難道你竟認為我 算得是人麼?」 他言語流暢,口舌便給,倒是十分使薛陵惊訝之事,薛陵點點頭,道: 一當然是人啦,不是人是什麼?」 那怪人道: 「人人都叫我妖怪,只有你把我當做人看,這可真太難得啦,你不用害怕 ,我決不傷害你。 」 薛陵微笑道: 「你的外形确實有點駭人,不過我流浪天下,四海為家,奇怪事物見得 多了,倒也不覺害怕。」 那怪人仰天瞧瞧天色,說道: 「我雖不想傷害你,但到時候就情不自禁了,你叫什麼名字?」 薛陵搖搖頭,道: 「你叫我一聲小叫化就得啦!你貴姓大名?」 怪人道: 「我現在已不能用以前的姓名啦,但你叫我什麼才好呢?」他用巨大而 長著鋒利指甲的手,搔搔焦黃的亂發,沉吟忖想。 薛陵涌起滿腔探求秘密的欲望,他想知道這怪人是誰?什麼叫做 「到時候」?他以前竟是另有姓名?那麼是不是後來才變成這等模樣? 那怪人獰笑數聲,說道: 「有了,我本來姓江,現在長得像山精海怪一般,就叫做山精吧!江山精 ,江山精,這名字倒是挺合适的。」 薛陵心中道:「我敢打賭,世上已沒有比這山精兩字更合适貼切的名字了 ,他原本姓江,只不知名字是什麼?」想時,連連點頭道: 「就用這個名字也好,只不知山精大哥你本是何處人氏?怎會......... 怎會........」 江山精巨眼一瞪,凶光四射,獰聲道: 「怎會什麼?」 薛陵本想問他怎會變成這般模樣,但這刻覺得似乎不便老是触及對方心病 ,便改口道: 「你怎會來到此地?」 江山精舉手搔搔頭皮,道: 「我自家也不曉得,糊里糊涂就到了這處。」他的一舉一動,縱是細微至 說話時嘴唇的掀動,也使人覺得十分凶惡可怕。 薛陵好不容易才制止自己移開目光,事實上,眼前那張面龐太丑陋凶惡了 ,簡直教人不愿多瞧一眼,他微笑道: 「山精大哥,小弟有個疑問想請教你,只不知該說不該說?」 江山精點點頭,但凶睛一轉,便停住在碧朗長空之間,怔了一下,才道: 「不能問啦,你快走,再說下去就來不及了。」 薛陵奇道: 「什麼事來不及?」 江山精厲嘯一聲,一晃身凌空躍到他面前,身法之快,大出薛陵意科之外 ,他大喝道: 「快走,不然我凶性發作,便不知道你是誰啦!」 薛陵心頭一凜,問道: 「你的凶性几時發作?」 江山精長臂一伸,巨大如蒲扇的手掌已抓住他左臂,那五只粗大的手指, 力气巨大無此,握得薛陵臂骨欲裂。他一揮手,薛陵整個人离地向前疾沖 ,飛出兩丈有多,雙腳才沾到地面。 耳听江山精咆哮叫道: 「馬上就要發作,快跑,不要回頭。」 薛陵雖然有膽跟他一拼,只要他沒有邪法,總還有一點机會。但這江山精 對他毫無惡意,用盡方法使他脫离魔爪,就憑他這一份好心美德,豈忍 与他決斗。 他不知不覺放步飛奔,眨眼間,已沖出老遠。回頭一瞥,那江山精竟像是 一陣清風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薛陵大感詫异,腳步略緩,正在考慮要不要回轉去查看,突然間,一陣 震耳響聲傳來,但見那排樹木內一陣騷勛,許多樹木折斷倒下,響聲不 絕。 他頓時曉得那江山精業已凶性發作,正在樹林中對樹木發作。以這等聲勢 瞧來,他的神力實在駭人听聞,縱是內外兼修之士,恐怕也難當得他的 一擊之威,而他本人身上這一點不杬不四的武功,更加無法抵擋。 薛陵腳下加快,轉瞬間,已達數里之外,早就瞧不見那座樹林,因此也 不知道江山精後來的情形。 他緩下速度,心中驀地泛起後悔內疚之情,忖道: 「我這一走了事,但江山精會不會闖入村寨之內,禍及村民?唉!我這等 貪生怕死的行為,豈是俠義之士的行徑,怎對得起忠義凜烈的先父英靈 ?」 他痛苦的長嘆一聲,停下腳步,忽見左方里許有座叢林古剎,心中一動, 頓時打消了轉回去之念,直向那座寺廟奔去。 不一會,到達廟外,但見山門上題著「慈恩寺」杬個大字,這正是鄉人 糾眾到此尋回被擄者的地方,想必就是江山精盤踞的巢穴。 當下疾步入內,放輕腳步,小心查看四下動靜,踏入大雄寶殿,但見殿內 方磚上猶有不少黑色的血漬。 他明知凶險万分,但心中毫無畏怯之意,一直奔入後殿,這座慈恩寺倒也 不小,深達杬進,第二進大殿和兩側的側院都杳無人蹤,便奔入第杬進。 四下一搜,都無异狀,也沒有別的怪人在內,他在一處院落內凝身止步, 想道: 「江山精如若踞宿此地,必定有跡象可見,目下卻找不出他藏身之處, 倒是十分令人不解,難道他另有宿處不成?」 一面尋思,一面轉眼張望,忽然見到高出院牆不少的一座鐘樓,那口巨鐘 在最頂之處,下面乃是石砌台架,僧人如欲鳴鐘,須得從石台內的梯子 攀上。 他鑽入鐘樓內一瞧,上面還有一層木樓板,當下躍到樓上,只見兩丈方圓 的樓板上有許多啃過的骨頭,還有半頭豬,一大截牛腿,俱是鮮血淋漓。 上面巨鐘吊架上一條粗索垂下來,乃是懸挂巨鐘之後剩餘的,不但垂到 樓板上,還多餘不少,堆成一個索圈。 薛陵瞧來瞧去,測度出吊架离樓板達丈半之高,那口巨鐘甚是巨大,重逾 千斤,當下有了計較。 他先揉升上吊架,移到巨鐘頂的橫木上,用匕首割斷索結這一邊多餘的 巨索,此舉甚是費力,但終於被他割斷了。 這口巨鐘用粗索吊起之故,乃是准備鑄造銅環鋼鏈之後,才松開繩結放下 巨鐘,所以餘下很長的一段粗索,以備吊落巨鐘之用。 薛陵把粗索繞過橫木,在巨鐘頂端的孔洞穿過縛牢,然後垂索而下,先把 這一端打個活結,擺放在樓板當中。然後又躍出鐘樓之外,揀定距樓丈許 的竹叢中一根長竹。 薛陵費了不少气力,才把這一株長竹扳得彎曲,竹端嵌入鐘樓石縫之內, 便不彈起,在長竹頂端,他使用兩根後來才找到的繩索縛牢,一條用作 拉出竹尖,好讓長竹彈起,另一條別有作用,暫時不管。 連試杬次,對這根長竹彈起的速度和強度,感到滿意,這才把長竹嵌好, 把第二根繩子縛在鐘樓內垂下來的粗索的活結附近。 這一來若是有人踏入活結圈內,外面扯動長竹頂端的細繩,長竹從石縫內 滑去,疾然彈起,使另一條細繩帶動了活結,向上提起急拉,可以收緊 活結。   不過此舉也是徒勞無功,因為被粗索活結套住之人,最多跌上一交,甚至被長竹的彈力 拉出鐘樓之外,也不致於有什麼傷害,尤其是這個圈套是對付江山精之用,他身体偉巨,力 大無窮,可以測度得出那根長竹之力不能把他扯跌,更無法把他拖出鐘樓之外,再說即使可 以拖出鐘樓之外,他還不是一舉手間就可以恢复自由。   當然薛陵另有安排,第一是這個打著活結的粗索雖然很長,可是他量好所需長度,割斷 了一部份,使得這個活結恰好是平放在樓板,不長也不短。第二是他再攀升巨鐘頂端,十分 小心的用匕首割划原本吊住巨鐘的粗索,割斷了杬分之二,便停手不動。此時他滿頭大汗, 深恐這餘下的杬分之一粗索承受不住巨鐘的重量,巨鐘因而跌墜,若是就此罷手,又怕等一 會那江山精中了圈套,亂扯亂繃之時,仍然沒把這杬分之一的粗索震斷。   要知他布下這整個圈套,主要的得靠這口巨鐘掉下來時把江山精砸死,但要巨鐘砸下來 ,非用那活結的圈套不可,假使江山精被活結收緊,他這等凶暴,一定繃扯粗索,這時由於 粗索的另一端繞過橫木而系在鐘頂上,他一扯起巨鐘,除非不松手,松手的話,那巨鐘向下 沉墜,自然能把原本吊住巨鐘的粗索繃斷,因為這根粗索業已被薛陵割開了杬分之二。   他定神想了一會,收起匕首,极其小心地离開,之後,他拿著縛著長竹尖端的細繩,一 直走到另一叢修竹之中,設法爬上丈許之處,恰好瞧見鐘樓上的情形。   這一番手腳,費去很長的時間和許多精力,只累得他气喘不已,四肢微感酸軟。   天色已近黃昏,薛陵心中大為著急,心想:那江山精若是等到天黑之後才回來,那時已 瞧不見他的腳是否踏入活結圈中,便無從發動机關了。   正在著急之時,突然一陣獰厲啼聲傳入耳中,初听那嘯聲好像距离很遠,但轉眼間,嘯 聲再起,已到了附近,不久,一條長大人影落在院內。   薛陵凝神定慮,极力減低呼吸之聲,心中緊張之极,暗呼今日是禍是福,全靠這個机關 靈或不靈了。   江山精挾著一個年青村人,在院內團團直轉,但見他好几次張開大嘴,露出鋒利的牙齒 ,要向那村人身上咬去,但堪堪咬中,便又停住。   薛陵怎樣也想不通江山精這個茹毛飲血之人,為何不敢食人?尤其是分明瞧出他十分垂 涎欲滴的樣子,卻總是不敢當真咬下。   江山精團團轉了一會,突然間,嘴巴貼在那人頸側, 有聲的吮吸起來,薛陵知道人 体中以頸側的大動脈最便於吸血,所以明白他在干什麼。   他只好硬著心腸不管這村人的生死,過了一陣,江山精挾住村人一躍而去。   薛陵暗想:他一定把那村人棄置在大殿上,眼看天色漸暗,心中的焦急真是難以形容。   幸而片刻間,江山精就回轉來,他在老遠便騰身向鐘樓縱去,真有點像騰云駕霧。他到 了樓板上,大步走到角落,取起牛腿,張口大嚼,這一次他雖是經過中心位置,即不曾踏入 活結之內。   薛陵急出一頭熱汗,瞪大雙眼,心中直叫道:「老天爺幫幫忙,教那江山精踏入繩圈之 內。」   那江山精只咬嚼了四五口生牛肉,便把牛腿丟下,轉步走去。   薛陵眼睛瞪得快要突出眶外,只見他巨腿提起,跨到活結繩圈上空,接著向下踏落,這 一腳可正踏在活結繩圈之內。   薛陵更不遲疑,用力一扯手中細繩,繩子把嵌入石縫內的竹尖拉出來,便迅急向上彈起 。   長竹一彈起,便帶動那個活結,向斜上方升起,由於江山精的粗腿被套住,活結自動收 緊,便牢牢束住他的小腿。   以那根長竹彈起之勢,力道甚猛,若是常人,非摔一大交不可,但江山精力大無窮,身 壯如山,站得穩如磐石,動也不轉。   他口中發出咆哮之聲,舉腳揮甩,但活結已收緊,那里甩得掉?   他登時大大冒火,抓住粗索亂拉亂搖,他力大無窮,隨手一拉,竟把上面那口千斤重的 巨鐘拉起數寸,接著向上松之時,那口鐘便向下沉,一下子墜斷了原本吊系巨鐘的繩索。   那口巨鐘迅急向下砸落,江山精雖是力大身重,但一則不曾防范,二則他身軀怎可与千 斤重的巨鐘相比,登時一交跌倒,一條粗腿被活結粗索向上扯升。   巨鐘砸下來之時,恰好江山精身軀向上升,兩下一湊,碰個正著,「砰」的一聲巨響, 江山精被巨鐘碰開,而且鐘因這一下相碰而生出的緩沖力量,使得下墜之勢減慢,故此落在 樓板之時,雖然又是一聲巨響,整座鐘樓都劇烈震動,尚幸終於不曾把鐘樓砸坍。   江山精倒吊在空中,全身軟垂,動也不動,好像已被砸死。   薛陵大喜過望,迅即從竹叢中躍出,奔上鐘樓,但見江山精巨大的身軀在空中微微晃蕩 ,雙睛已閉,口角流涎,可是鼻中仍然有粗重的呼吸之聲。   他把袖內小臂上縛著的匕首拔下來,向他胸口比划一下,作勢欲刺。   但他陡然間泛起一陣痛苦和怜憫,想道:「他雖是十分凶惡,可是仍然保存得有一點人 性,曉得凶性將發,勸我快走,又不忍得生噬人肉,只吸几口鮮血就把人丟棄在大殿上。由 此可見得他本是性情良善之人,只不知何故變成這等駭人的模樣。」   然而他的理智又告訴他,倘若不趁這刻赶快下手,讓他回醒,便再也沒有更好的机會了 。   他咬牙舉起匕首,腦海中迅快想道:「江山精雖是無心為惡,無奈凶性難以控制,若不 狠心殺死他,只怕他還要害死不少善良的百姓。」   此念掠過心頭,更不遲疑,手中匕首運力向他胸口刺去。   只听「啪」的一響,匕首如中敗革,竟刺不進去,薛陵大惊道:   「他居然刀槍不入,若不是我胡亂設計使用那口巨鐘把他碰昏,誰也別想弄死他。」   當下又用匕首刺了好几處,仍然刺不透他堅厚的皮肉,薛陵心知這与自己乏力有關,但 縱然一身气力俱在,可是對方皮肉如此堅厚,諒也刺不到他的心臟,因此最多令他略受皮肉 之傷,決難把他弄死。   這時他心情又難過又緊張,前前後後查看了一下,好像都沒有致命的部位,忽然間,見 到他太陽穴上青筋突起,那是倒吊著血液某中頭部之故。   他試用匕首刺向江山精的太陽穴,然而紋風不動,但由於那兩條粗大的青筋触發了他的 靈机,仔細瞧瞧他頭側的動脈,但見突得更高,顏色似是此太陽穴的血脈粗得多。   薛陵用匕首插向青筋側邊,用力一挑,輕響一聲,一股鮮血濺射出來,腥臭無比。   他強自抑壓住那股惡心之感,退開一旁,頃刻之間,江山精頭面全身鮮血,樓板上已流 了一地,腥气扑人。   那江山精因是倒吊之故,血液從傷口流出來,甚是急疾,過了好一會功夫,他突然間身 軀一動,雙睛緩緩翻開。   當他恢复知覺之後,便劇烈掙扎,但他神智未清,竟不曉得彎豎起腰身去解足上之縛, 反而大聲咆哮吼叫,揮拳亂舞。   他果真力大無窮,這一陣掙扎,弄得整座鐘樓都搖震不休,好像就要坍倒似的,幸而那 根懸吊巨鐘的粗索和橫梁都十分堅牢,沒有斷折。   薛陵已躲起來,但心中十分耽憂,一則恐怕他把鐘樓弄倒脫身,二則怕傷口自合,不再 流血。   天色業已全黑,江山精的咆哮聲十分恐怖,夾雜著粗重的呼吸聲。   薛陵心想自己反正不能再查看他的情形,便离開鐘樓,走到大殿上。   他用火摺點燃殿上的長明燈,熒熒燈光之下,但見一個人躺在地上,上前一看,正是早 先被江山精吸了血的鄉人,他設法想救醒他,以便問一問經過情形,但那農家少年一直昏迷 不醒,由於這一件事,薛陵心中覺得好過一些,覺得自己弄死江山精之舉,實在是義不容辭 的事。   他在別一個院落的禪房內躺下,一面側耳傾听鐘樓的聲響,這一夜真是漫長難渡,他在 不時隨風傳來的咆哮聲中時醒時睡。   這真是一段難以忘怀的恐布經歷,但他自覺仍然有膽量可以支持承受,須知他很可能忽 然惊醒之時,發覺江山精猙獰地站在床前,世間之人,無不怕死,但若是知道「死」是怎麼 一回事,這懼怕之心,定然減少許多。這就是說,人類都害怕不可知的事物,因此雖然是已 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薛陵,仍然感到惊恐怖懼,因為他不知道江山精會不會掙脫束縛和找到 此處來報仇?   天色微明之時,四下一片岑寂,薛陵經過一夜的緊張等待,這刻反而沉沉睡著。   他在夢中陡然被一陣聲響惊醒,托地跳下禪榻,揉揉雙眼,定一定神,側耳而听,分辨 出這陣聲響乃是從大殿那邊傳來。   這時紅日滿窗,把長夜中使人不安的黑暗完全驅散。他悄悄走出禪房,向大殿走去,在 殿外便停步聆听,陣陣哀傷的哭聲傳入耳中,夾雜著有几個男人勸慰之聲。於是他稍稍放心 地從門縫張望出去,但見十多名掮著鋤鏟的鄉人,圍住那個昏迷的農家少年,在少年身邊有 個婦人掩面大哭。   過了一陣,這些人通通走了,也把少年扛走。整座古寺又陷入寂靜之中。   這些鄉人們都不敢到寺內各處查看,薛陵因此想道:「那江山精如若已死,我便得想個 法,告訴鄉民們,否則他們還要惊恐許久,將來說不定會被奸人趁机利用他們畏懼的心理, 而做出种种惡事。」   當下悄悄轉身向鐘樓走去,心中十分緊張。到了鐘樓之下,側耳聆听片刻,毫無聲息, 於是壯起膽子,從木梯輕輕爬上去。   他的頭剛剛伸上來,一聲慘哼傳入耳中,駭得他那顆心大跳特跳,暗想:原來江山精還 未死去。   但薛陵旋即瞧清楚江山精仍然倒吊在粗索上,兩條長臂乏力地垂下,滿樓板的鮮血,此 刻業已凝固,呈現一种使人惡心的紫青色。   他口中偶爾還發出呻吟之聲,薛陵踏上去,叫道:   「江兄,江兄………」   江山精似是沒有听見,口中喃喃的發出一些聲音。薛陵仔細一瞧,他頸上大動脈的傷口 ,仍然有血滴出,不禁大感駭然,忖道:「他流了一整夜的血,至今未乾,若是用大水缸盛 裝的話,最少也可以盛滿几個大水缸。」   他已听明白對方口中不斷的聲音是要水喝,心下大為憫然,想道:「他縱是罪大惡极, 也不該受此酷刑。不管他會不會把我弄死,我仍然要把他放下來。」   此意一決,更不遲疑,縱上去抓住繩索,用匕首力割,眨眼間,「砰」的一聲大響,江 山精已掉落在樓板上。   薛陵很快就去提了一桶清水,用巨大的木瓢舀起,送到他嘴唇邊,由於江山精無法抬起 巨大沉重的頭顱,所以薛陵只好托起他的頭,弄得一身皆是腥黏的血。   江山精連喝了六七瓢,這才停止,巨睛緩緩睜開,瞧見了薛陵,他有气無力地道:   「是你把我殺死的?」   薛陵難過地道:   「不錯,江兄雖是有恩於我,然而為了千百無辜良善鄉民,在下不得不這麼做,還望江 兄能夠見諒。」   他准備忍受江山精的辱罵,可是江山精卻沒有這樣做,反而長嘆一聲,道:   「我早該自行了斷,唉!試想活得這麼令人可怖,還有什麼意思?更別說殘害了許多良 民性命。」   薛陵肅然起敬,道:   「江兄有這等仁義胸怀,在下真是失敬得很。」   江山精裂一下大嘴,緩緩道:   「我原本是武林豪俠之士,不幸被万孽法師選中,以致後來身敗名裂,變為精怪之類, 雖然命運如此,但也是我意志不堅之過。」   薛陵大惊道:   「江兄,你說什麼?難道你以前不是這等模樣的麼?」   江山精閉目良久,薛陵几乎以為他已經死了,這時卻發覺他睜開眼睛,援緩地說道:   「我以前不但武功過得去,人也長得不俗,加上擅於詞令,所以在江湖上頗闖下一點名 气,也有不少紅粉垂青。但最後我仍然過不了『色欲』之關,淪落至此。」   薛陵急急迫問道:   「万孽法師是誰?」   江山精道:   「他的外貌瀟 正直,有如得道真仙,然而其實他是個万惡之首,罪孽如山似海,古往 今來,無人可及。」   他的聲音漸漸興奮起來,又道:   「我可不是身受其害才這樣极力詆毀他,事實上他真是万惡之首,因為這世上的惡人, 大半是由他制造出來,像我只不過是很普通平凡的例子,這万孽法師若是把他制造的怪物統 統放出世間,登時可以使天下大亂。不過,他透露出這天下間還有几個人能夠制他死命,所 以他不敢這樣做,只放出一些人面獸心的偽善之徒,這些惡人很難被人發覺,所以更無人得 知他們乃是被万孽法師制造出來的。」   薛陵心中叫一聲「我的老天」,饒他素常胸怀大志,气吞河岳,可是這等惊人的大秘密 ,卻听得他暗暗膽寒。   此時,江山精龐大的身軀縮小了許多,但薛陵一點也不曾注意到。   江山精又道:   「那万孽法師常說人性本惡,一個人做善事,談仁義,都是違反本性之舉。而他只不過 修煉种种神通,把人類与生俱來的惡性引導出來,使他從今以後不會違反本性行事!」   薛陵万万想不到這里面還有如許道理,不禁怔住。   須知這世間不乏為非作歹之人,但這等人作下种种惡孽,卻很少有理論支持他的行為。 這些為惡之人,絕大多數是自私成性,貪婪無度,所以變得十分殘酷無情,這些作惡之人, 只不過是獨行其是,不會影響到別人的想法。然而這万孽法師卻有理論支持他的邪惡,以此 自然有不少邪惡之徒信奉他的理論,而變成以宗教的熱誠去為非作歹了。   薛陵雖然沒有想得這麼多,可是他深心之中隱隱覺得這万孽法師十分可怕,是個可以使 天下善良之人得不到安宁的魔鬼。   他不知不覺激起胸中豪俠之气,心想:若是能夠除去這個万惡之首,那就等如做了無數 的善事了,當下問道:   「万孽法師武功很高強麼?」   江山精道:   「高強极了,最要命的是他全身所學沒有一宗不是十分詭奇惡毒的,以武功而言,他煉 成許多种絕藝,都十分稀奇古怪,使敵人簡直無從防備,以他的點穴手法來說,人身有几處 不關重要的穴道,到了他手中,卻變成了死穴,不但無法救治,而且當場狂哭或是狂笑而死 ,使人感到十分可布。」                           他喘息一下,又道:   「他的絕學多著呢,精擅奇門遁甲陣圖變化,這門絕藝使他修成玄門的五遁隱身法,那 就是說他憑藉陣法的奧妙,使別人瞧過去發生幻覺,瞧不見他的人,只見到樹木石頭或者是 一堆火等等。我曾經研究過他這宗紹藝,由於我曉得他煉成一种特別強大的精神力量,所以 我相信這一門五遁隱身法,還包含得有這等精神力量在內。」   薛陵訝道:   「江兄胸中所學也淵博得很,在下見識淺陋,真是望塵莫及。」   江山精乏力地嘆息一聲,說道:   「我本來飽讀圣賢詩書,平生作為都無愧於心,可是不幸落在那惡魔手中,終於過不了 色欲大關,被他趁机使用藥物,把我變成了怪物,你大概也知道,每個人的本性中總是存留 有獸性,他的藥物便是利用我的獸性,壓倒我學問修養之功,便變成這等茹毛飲血的妖怪。   薛陵一方面听得毛發聳豎,一方面暗自倒抽一口冷气,忖道:「這位江兄懂得如此之多 ,還不免身敗名裂,我讀書不成學劍又不成的人,如何能誅除那万惡之首?」   他突然間發覺江山精的身軀已縮小到像是常人一般大小,不禁惊訝的說出來。江山精泛 起一絲微笑,此時,連他的面孔也恢复了人形,他道:   「我深心之中的一點良知、靈光,終於戰胜了獸性,在這最後關頭總算恢复了人性,真 是值得安慰之事。」   他的話聲忽然變得十分微弱,以致後來他說些什麼話,薛陵都听不清楚。   薛陵想起一事,急忙大叫道:   「江兄,江兄,那万孽法師住在什麼地方?」   江山精嘴巴張開,可是喉嚨間格格有聲,竟說不出話,薛陵急忙又問了一遍,江山精用 力地吐出好些聲音,可是薛陵只听明白他說什麼「陵」和什麼「古墓」等字。   江山精瞑目長逝,身軀很快就僵硬了,薛陵把 体搬落鐘樓之下,找個鋼鏟埋好 体, 然後洗乾淨身上血跡,這時已是午後時分,他奔到那座村寨之內,找到那位老婆婆,她的孫 子們和孫媳婦都認得他,因此薛陵告訴他們說妖怪已除之事,他們也有几分相信。   薛陵曉得已不必多說,反正過一段日子之後,妖怪絕跡,他們非信不可。   於是他繼續行程,向瀕海的威海衛進發,數日之後,他已到達威海衛。那時候,此城修 未久,城內居民還不甚多,不過由於常年有重兵駐扎,故此市面還算熱鬧,薛陵無暇游覽 ,匆匆忙忙向港口海邊走去。   他穿過市街之時,便已發覺許多人用惊詫的目光瞧望著他,薛陵心下微感詫异,忖道: 「我裝扮乞丐已有多日,沒有人瞧出破綻,但此處之人都惊詫的瞧望我,不知是何緣故?」   他不時碰到一隊隊的官兵,在他細心察看之下,覺得這些官兵步伐不整,微有紊亂之象 ,可見得統帶此城兵馬的將官,治軍不嚴。   明代倭寇之亂,由來已久,當元末明初之際,日本因有南北朝之爭,南朝失敗,遺民多 避入海中,遂成海盜,到明初朱洪武統一天下,以前与他對敵過的張士誠、方國珍餘党不少 逃亡海上,加入倭寇,作他們的向導。   明太祖雖然運用過政治手腕,遣使日本,而日本國王良怀也奉表稱臣,然而倭寇之患如 故,因此,明太祖知道空言不能止禍,便命信國公湯和巡視海上, 山東、江南北、浙東西 沿海五十九城,威海衛便是其時修 的。後來又在福建等地建十六城,藉民為兵,以資守衛 。   現下正是嘉靖卅杬年,倭寇之勢最盛,這是因為嚴嵩當國持政,貪墨弄權,朝政紊亂, 邊防不修。加上近十餘年來,沿海人民被繁重的 役所迫,多逃避入倭,去年沿海告急,嚴 嵩派他的党羽趙文華督促海防,這趙文華不學無術,既無治寇辦法,又貪污凶橫,侵餉冒功 ,對於沿海的昌國、上海、金山諸城鎮,淪失在侯寇手中之事,毫無辦法,反而使諸軍失去 斗志,倭寇益發得勢橫行。當時倭寇都是闊衣寬袖,沿海之人稱為蝴蝶兵,他們的船舶多奉 「八幡菩薩」,所以稱為八幡船,沿海居民一見八幡船和蝴蝶兵,都很懼怕。所以往往一小 群數十名蝴蝶兵,就在沿海轉戰千里,如入無人之境。   這便是當時倭禍的大略形勢,薛陵一向很關心國事,所以以前雖然住在北方內陸,但對 倭寇禍邊之事,也略知梗概,他剛剛走到通向港口的城門,但見禁衛森嚴,城門上下內外, 都有許多官兵把守。   他心中一動,忖道:「是的,我這一身裝束,來到這海濱防倭重地,自然會惹人注目, 試想流浪乞討之人,怎會跑到這等地方覓食呢?」   心中忖想之際,已到了城門邊,兩名持戈軍士攔住他,盤問姓名來歷与及何事出城。   薛陵報出真賣姓名,又說出要到城外尋訪一位世交老丈,正在說時,一名軍官過來,他 長相十分精干,雖然階級甚低,卻有一股懾人的威嚴气概。   那兩名軍士似是十分畏懼這位官長,語气態度都很和靄,不敢叱叱喝喝,薛陵對這名軍 官登時大生好感,心想:軍中若然都是這等嚴明軍官,定必能大得當地民心。   他忍不住向那軍官請教姓名,那軍官掠過一絲訝异之色,旋即答道:   「本旗何元凱,現在請你到衛所走一趟,待本旗派人查明你所言各節屬實,當即放行。 」   薛陵忖道:「海防重地,事關國家安危,自應嚴格查核出入之人。」   於是 好跟他向回路走去,不一會,只見一座府衙,旗幟飄揚,禁衛森嚴,衙前守著「 威海衛行都司」,他們進衙之後,薛陵被安置在一間大房子內,里面官兵進進出出,還有許 多人民申請各事,甚是熱鬧。   那旗牌官何元凱吩咐兩名軍士看守薛陵,自去報告及派人查問薛陵所說往訪之人,薛陵 已說明是廣寒玉女邵玉華派他前來,心想那位歐陽元章老前輩听得邵玉華之名,定必肯為他 作証。                    八   過了許久,何元凱另率兩名軍士進來,面色沉寒,冷冷道:「那位歐陽老人說不會有人 找他,現在你跟我走。」   薛陵不禁一怔,但轉念便默然跟他走出這間大房子。   他們走進一間小房間之內,薛陵雙手芭被銬住,何元凱在長桌後面坐下,那兩名軍士分 挾薛陵左右,先命他跪下,何元凱問道:「薛陵,你最好供出真實姓名以及混入本城的用意 ,本旗知道你不是凡俗的人,所以要求親自問訊,免得你被別的人胡亂侮辱。」   薛陵道:「小的前此所說字字皆實,只不知歐陽老伯何以如此答覆?」   何元凱凝視他片刻,突然起身,道:「好,你先行收押,讓你好好的想一兩日,本旗才 再行訊問。」   不久。薛陵被囚禁在一間巨大的地下室之內,這間地下室四周皆是鐵欄隔成的小室,地 下室的中央還有一個方形的巨大鐵籠,也分隔成許多小間,每間可囚一人。   他被收押在東首牆邊的一間,左右都有犯人,薛陵過後才查看兩邊的犯人,都是身軀矮 短粗壯的健漢,都滿面胡髭,甚是污垢,可是他們眼中都閃出凶橫的光芒,似是這鐵籠雖是 囚禁得住他們的身体,可是都不能使他們的意志屈朋。   這她下室內囚禁得有七八十人,是以空气污濁,佩刀的軍士們不斷地巡逛於這間地底牢 獄的通道間。   過了兩日,薛陵內心仍然十分安靜,而在這兩日無所事事的時間中,他已觀察出左右兩 鄰的犯人,都是姓情凶悍,孔武有力的人,同時也不像是中華人民。而左鄰那一個態度沉著 和舉止間的穩健,使他深信此人身份不低,武功也有相當成就無疑。   他也被左鄰的犯人密切觀察著,到了第杬日,左鄰的犯人等軍士巡過去,低低喂了一聲。   薛陵舉目向他望去,只听那人迅快的談了几句話,然而他一點也听不懂,便搖搖頭,道: 「對不起,我听不懂。」   那人立刻用漢語道:「我是石田弘,你是誰?」   薛陵道:「我姓薛名陵,石兄有何見教?」   石田弘笑一笑,但嘴角的兩條弧紋都表示他是意志堅強的人,他道:「薛兄叫錯了,我 姓石田,不是姓石。」   薛陵訝道:「原來如此,在下孤陋寡聞,石田兄真要見笑。」   石田弘道:「我雖是來到貴國多年,可是很少听過貴國北方口音,我一向都在東南沿海 一帶,這回雖是在山東海邊,可是他的口音与你的也不一樣。」   薛陵只搖搖頭,心中卻在暗忖:此人為何要与自己攀談?石由弘又問道:「薛兄何故被 捕入獄?」   薛陵道:「他們認為我是奸細。」   石田弘立刻追問道:「那麼你是不是?」   薛陵本想諷他几句,可是終於忍住,苦笑一下,道:「我只是流浪至此,想投奔一個世 伯。」   石田弘露出不相信的樣子,道:「你讀過書,為何會流浪,又何必到這等海邊窮僻之地?」   薛陵心中一動,忖道:「我平生不愿打誑,雖然這刻對付倭寇不必固執,可是我若是說 出實話,反而有利而無害。」   當下答道:「這也怪不得你不相信,不錯,我讀過書,而且是警纓世家,先父在世之時 ,曾官拜左都御史,為朝廷九卿之一,可是五年前被奸相所害……」他此生還是第一次提起 滿門遇害之事,竟又是向一個异國之人述說,心中感触叢集,悲從中來,不由得璽淚奪眶而 出,語不成聲。   石田弘跟他說了好几句話,但他沉緬在悲傷之中,根本沒有听見。   直到下午,石田弘見他恢复平靜,便又挑搭他開口。石田弘道:「我听說貴朝人主昏庸 ,信任奸臣,因此害死了不知多少忠良,我很信你難過,合會之事。」   薛陵長嘆一聲,石田弘又道:「你心里恨不恨害死令尊之人?」   薛陵道:「當然恨啦,但我有什麼辦法?唉!」他長長的嘆息一聲,心想釣餌已發生作 用,魚儿上鉤啦!   石田弘微笑道:「雖說沒有辦法,只在乎你自己是不是個英雄好漢,膽敢跟全國的人對 抗而已。」   薛陵真的听不懂,問道:「這話怎說?」   石田弘道:「舉世之人,不論是貴國或在敝國,都說每個臣民必須忠君愛國,但我石田 弘可不信這一套,我只知道這世上人跟山中野獸海底魚類一樣,大的吃小的,強的欺凌弱的 ,因此,只要我是強者,我就要別人都听我的話,誰敢与我作對或是於我有仇,我就全力報 复,不管對方是什麼人。」   他流露出一种豪壯強橫的神態,使得薛陵深深相信他真是這未一個人,他問道:「那麼 石田兄對貴國皇上也敢叛逆作對麼?」   石田弘道:「原來你還不知道,我們根本就不服從現在的日本國王,我們跟日本的戰艦 打仗,掠劫日本商船,一點也不客气。」   這等話,在薛陵心中,只有引起不以為然之感,可是他一點也不流露出來,石田弘又道 :「我的父母都被良怀國王部屬所殺,田地房屋都被他們霸占了,所以我立誓報仇,只要有 一日我的勢力夠壯夠大,我就揮軍直攻京都,把良怀王殺死。」   他這番話無形中是勸薛陵也學他的榜樣,設法擴展勢力,攻擊大明皇帝,薛陵有生以來 第一次听到這种大逆不道的話,雖然他心中覺得不以為然,可是又感到未嘗沒有道理,必須 加以思索才行。   石田弘此後下再打扰他的沉思,他從這個年青軒昂而又非常沉著的對方面龐上,觀察出 他心中思潮洶涌,其中有很多是非常大 的念頭。所以他自家不禁常常流露出吃闖的樣子。   這石田弘以他天生那股梟雄的性格,覺察出這個年青人与眾不同,若是得他加入自己的 陣營,足足可以抵得上千百個人,而且憑他的號召,一定可以吸引許多大明朝的人民,勢力 因而迅速擴展,靠他的幫助,說不定短期內真可以揮軍直攻京都。   要知石田弘為寇多年,由於他的雄才大略,因此他与一般倭寇首領不同,他精通漢語, 又极為留意明朝的局勢,深知明世宗耽惰道教,寵信嚴嵩,朝政敗坏,國勢衰弱,四年前, 即嘉靖廿九年,曾發生史稱「庚戌之玉」,其時韃靼部的酋長俺答,率寇直犯京師,天下震 動,但世宗居然全不知情,嚴嵩一手遮天,還誣殺了兩名勤王的大將。俺答在近畿大掠八日 之後,滿載而歸。經此一役之後,明朝虛實完全被敵寇所知,騷扰邊境更急,而沿海倭寇之 禍,也日益嚴重。   石田弘不獨知道明朝國勢虛實,還知道「左都御吏」位高望隆,又往往奉使出外巡撫, 是以与各地的封弭大吏都曾發生闖系,全國知名,所以這薛陵本身既有一种貴重自威的气質 ,本就可以使大明朝人民附從,加上他父親以前的聲望,更是相得益彰,而他石田弘以前肛 次想招納大明朝人民以擴展聲勢的野心,都因他本身是日本人而失敗,這一回定可由此實現 了。   他們沉默了一整天,翌日清晨,薛陵平靜地向石田弘笑道:「你的話我仔細想過,果然 很有道理。」   石田弘道:「不但如此,你還想了許多以前從來夢想不到的事情,對不對?」   薛陵點點頭,石田弘道:「很好,我將把你當做自己的兄弟你日後幫我攻打日本國王, 我幫你攻打大明。」薛陵正要反對入夥,石田弘不容他說話,已接著說道:「今天晚上,我 們便要舉事,我要請你到我的船上瞧瞧,當然,還有許多享受是你想不到的。」   薛陵訝道:「舉事?就在今日晚上?」   石田弘自信地一笑,道:「不錯,就在今天晚上。本衛的指揮使楊震很驕橫而愚懦,但 他手下劫有几個人才,如水軍守備于成,千戶陳汝龍,總旗何元凱等。這楊震指揮使雖然不 大重用這些人才,可是有這杬人在此,威海衛無法攻破。所以我挑選了六十名勇武之士,在 各种情形下,混入此地,等候時机。」   薛陵大感興趣,問道:「等候什麼時机?」   石田弘道:「等候監軍使者巡到此地,今晚楊震陪監軍使者到文登縣作樂,我們便破獄 而出,回到船上,不須損傷一人,就可以使楊震親自殺害這些人才。」   薛陵啊一聲,道:「原來如此,楊震為了卸責,自然要找人代罪,但一定會找到這几個 人頭上麼?」   石田弘道:「水軍守備和千戶兩個是一定逃不了的,其天這兩人還不十分放在我眼中, 我認為那個目前只是統轄五十個人的總旗官何元凱,才是真正的大將之才,他若是飛黃騰達 ,我們只有兩條路可行,一是遠遠避開他,一是派刺客殺死他,若是正面對抗,一定不是他 的敵手。」   薛陵听了之後,印象十分深刻,忽然兩名軍士走來,打開牢門,把薛陵抓出來。薛陵問 道:「你們干什麼?」   一個軍士揚手給他一個大嘴巴,怨聲斥罵,另一個軍士似乎脾气較好,道:「去吧,百 戶要親自審訊你。」   薛陵彷佛听到石田弘冷笑一聲說「那是一個党妝」,這話自然是說那百戶。   他被軍士們押到一個小房間中,一陣步聲隨後進來,薛陵舉目一瞥,原來是何元凱。   何元凱一揮手,軍士們悉數退出,他順手掩緊室門,道:「薛兄請坐。」   薛陵訝异地依言坐下,何元凱劫在他面前緩緩走動,一面說道:「我第一眼見到兄台之 時,就深知兄台不是貪圖財帛背義賣國之人。」   薛陵更感鷹奇,不禁問道:「然則官長下令拘禁小民,竟是另有用心的了?」   何元凱點頭道:「不錯,只不知我這一番安排有沒有白白使兄台受苦而毫無所獲?」   薛陵恍然忖道:「原來他利用我入獄打探消息,怪不得我恰好被收押在石田的隔鄰,石 田兄曾說他才略過人,可惜官小職卑,無法施展所長,現在我可面臨考驗啦!石田弘 我當 個好朋友,一切都不限瞞,我為了『信義』兩字,万万不能 露他的計策,但為了國家,還 有那几個捍衛國土的人才不致被害,劫不得不坦白告訴他。」   何元凱好像知道他心中正在游移交戰,所以不打扰他,過了許久,薛陵長嘆一聲,分明 己作了決定,他才說道:「不論薛兄愿不愿意坦告詳情,我決定親自送你出城。」   薛陵心中泛涌起知己之感,然而正因此而更為難受,因為石田弘也是這般看重自己,极 為推許。   他沉吟一會,才道:「小民确實獲悉一些重大消息,可惜想不出兩全其美之法,這實在 使我左右為難。」   何元凱微微一笑,道:「原來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石田弘,薛兄定想問我如何猜得出, 我不妨坦白奉告,那就是在倭寇的許多著名人物中,石田弘是最有膽識才略之人,只有他敢 使用這等奇計,故意訌我們 住,我早就發免這些囚犯們大部份都是武藝高強之士,他們都 不肯透露誰是領袖,可是我從他們眼光中瞧出他們對石田弘的尊崇敬仰,要知倭寇他們大都 凶橫反覆,几乎沒有一個首領不是被部屬刺殺的,只有石田弘這一股倭寇紀律最是嚴明,他 的部屬都全心全力擁戴他……」   薛陵仍然不大明白,何元凱稍為停頓一下,又道:「我只要知道他是石田弘,便有制他 之法,可是……唉!」他忽然憂慮地嘆息一聲。   薛陵見他有了制敵之法,卸反而憂慮起來,實在摸不著頭腦,不禁茫然問道:「官長何 故忽然長嘆?」   何元凱拍拍他的肩膊道:「你是英雄豪杰之士,咱們交個朋友,請你別叫我官長,我不 妨告訴你,那就是我雖有制敵之計,奈何官職卑微,恐怕不被上司采納,本衛乃是海防重鎮 ,如若有失,那時節倭寇打通南北沿海路線,本來分裂為無數股各自為政的局面,便將結束 ,代之而起的是他們將會盟推舉大首領,統率所有倭寇,作有計划的侵略,這一來敵寇勢力 便由分而合,增強了不知多少倍,成為本朝無法克服的大患。」   薛陵不由得微微動容,忖道:「原來如此重要,怪不得石田兄不惜胄大險也要把鎮守此 城的將略之士除去,日後便以垂手進占威海衛了。」   何元凱又道:「除此之外,還有更可怕的 憂,便是本衛一旦失守,倭寇便可以橫行侵 略渤海遼東,,大勢所趨,要与東膚及河套俺答部互通聲气,海陸交侵,大明朝岌岌可危, 將淪亡於夷敵之手,只恐連宋代渡江南抉的局面也不可得了。」   這一席話把薛陵听得万分佩服,暗忖無怪石田兄對他极為推崇欽佩,敢情真是個眼光卓 越,极具遠見的大將之才,可惜屈居人下,無由施展平生抱負。   當下問道:「何兄高瞻遠矚,圩衡世局,實在不是常人可及,只不知何兄將以何計對付 石田弘?」   何元凱沉思有頃,道:「石田故意入牢,用心不外兩途,一是等候适當机會,內外應合 ,他手下這一群武勇之士突然發難的話,足可使本衛大亂一陣,并且牽制港口水軍的防御, 本衛說不定一夜之間,淪於敵手。」   薛陵頷首道:「的确大有可能,第二個用心呢?」   何元凱道:「只有石田弘等杰出雄略之士,我才敢作第二個猜測,那就是他施用至高無 上的离間軍心之法,借刀殺人,把本衍兩杬位受軍民愛戴之士害死,然後,他等到本衛因乏 人主持而力量微弱之時,才率眾占領本衛,打通東北与東南沿海之路,他既可因而不傷實力 ,又增聲望,或可當選為大首領。」   薛陵佩服得五体投地,無話可說,何元凱替他打開手銬,取出一套衣服給他,道:「薛 兄助我証實那人便是石田氏,已經為國為民立下功勞,但我們的命運也許同樣可怜,這些功 勞永遠不為世知,現在我先送你出城去見歐陽老人,我再赶回還來得及。」   薛陵沒有什麼話好說,換上那套粗厚的皮襖,略加洗盥,何元凱見他頓時英姿煥發,判 若兩人,不禁喝聲采,道:「老弟儀容出眾,气度不凡,將來定然有番作為無疑,咱們走吧!」   兩人一齊出城,到了港口海邊,但見劉公島屹立海口,把海島分成東西二口,形勢雄奇 險要,何元凱帶他向北方走去,一面說道:「歐陽老人在此地居住了數十年,性情奇怪,所 以無人不知,數十年來,他沒有朋友,也不跟別人談話,老弟算得上是第一個前往找他的人 ,來意想必与武藝有關,對不對?」   薛陵道:「何大哥料事如神,小弟十分佩服。」   何元凱道:「歐陽老人所居的石屋,恰是面對海灘,這處海灘左右數十里都是礁岩峭壁 ,船不能泊,只有這處海灘是個可以登岸的缺口,但本衛數十年來慣例不設防於此,就是有 歐陽老人之故,据說許多年以前,曾有一股倭寇從這處缺口登岸,衛所聞訊派役赶去,只見 沙灘上有一百多個 首,還有一部已被海浪卷去,從此之後,咱們既不設防,倭寇也不敢在 那儿打主意,本衙之人把那塊海灘稱為老人灘。」   不久,他們走到峭壁邊緣,右面是浪濤卷拍的大海,但左面前方都是一片海灘,再過去 便又是拔峭起的岩壁。   何元凱指著那一處海灘,道:「那便是老人灘啦!」   薛陵略一打量,但見囊海灘二十餘丈的岩石間,有一座石屋,面向大海,門窗都洞開, 因此屋內之人可以直覽海上風光,不過此刻海風既勁且寒,若不是身負絕藝,很難長期忍受 海風吹刮之苦。   何元凱又道:「老弟去吧,這老人灘不是平常人能夠隨便踏入去的。」   薛陵与他行禮辭別,頗有依依之感,他獨自沿著險狹的山徑向下走,才走了數丈,忽又 奔回來,問道:「何兄敢是先下手為強,把石田弘殺死?」   何元凱道:「有道是射入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我若是先下手取他性命,那時節獄中諸 囚,群龍無首,不難一网打盡了,不過……」   他沉吟一下,又道:「不過那石田弘智勇雙全,乃是諸倭首領中最是雄才大略之士,我 反而不想取他性命。」   薛陵初時甚是不解,繼而想出一個道理,暗道:「是了,何兄乃是當世英杰之士,一則 想留下這等堪以匹敵的對手,二則不想乘人之危,所以有縱虎之心。」   然而他很快就推翻了這個假想,心道:「何兄眼下位不過總旗,無權無勢,焉能獨當一 面對付那石田兄?」   正在尋思不已,只听何元凱道:「老弟不甚明白敵寇歷年掠劫情形,所以很難猜得出我 的用心,我其實是為了本朝良民百姓著想,才不肯趁机除去石田,這石田弘向來以侵掠日本 商船為主,偶然犯及本朝五土,也不過是奪財掠物而去,极少殺人,因此沿海居民每見蝴蝶 兵侵至,打的是『石田』旗號時,都大為放心,換句話說,石田氏很得沿海民心,所以他的 行蹤去向最難查究出來,他麾下擁有六艘八幡船,人數逾千,軍法极嚴,他自家統率一艦, 其餘五艦艦長稱為『五虎將』,都是勇力過人脾气乖戾之士,只服石田統率,因此,倘若石 田被殺,這一股倭寇便將分為五六股,為害之大,難以想像。」   薛陵恍然地哦一聲,拱手道:   「多蒙何兄掬誠賜告,在下就此告辭。」   這回他一直奔落懸崖之下,向岩間的石屋奔去,心中一面憂慮地想道:「何兄雖然不想 誅除石田,但他焉有妙策,既可以化解大禍,又得以保全石田兄性命?」   不久,他已走到石屋面前,忽見一個身軀魁偉須發皆白的老頭子走出。   這個老頭子腰肢畢直,雙目神光炯炯,舉動間毫無一絲龍鍾老態。   雙手倒翦背後,睜眼打量薛陵,神態凜凜生威,薛陵正要開口,這位老人已道:   「你們的對話我都听見了,那石田氏的刀法凌厲無匹,中土名家雖多,恐怕都不是他的 對手。」   老人聲音宏亮之极,兩人相距兩丈,猶自震耳生疼,薛陵大惊道:   「然則何兄縱有妙策,只怕也用不上啦?」   老人點點頭,突然轉開話頭,道:   「你的內功根基倒還扎實,但外功有限,而且路子不同,變成各自為政的局面,對付尋 常之人尚可,碰上好手你就不足与人為敵了。」   薛陵躬身道:   「老前輩有所不知,小可雖有師承門戶,但多年以來,煉的都是初入門時的內功口訣, 至於手法、招數,都是小可暗中偷學別的名家的手法,都只得一鱗半爪,白白辜負了多年寶 貴時間。」   老人道:   「你師父是誰?」   薛陵道:   「便是金刀大俠朱公明。」   老人淡然點點頭,一望而知他根本未听過朱公明的聲名。   他道:   「你到此地找我,當然是為了有關武功之事,是不是想我傳你几手?」   薛陵恭恭敬敬地應道:   「正是如此,但望老前輩允許小可拜列門牆之下。」   老人笑一下,道:   「我歐陽元章雖然已活了許多年,可是罕得踏入江湖,你這末一個小孩子居然會來找我 ,倒也奇怪,你要求我收你為徒,容易得很,只須為我做一件事,若是成功,你便是我的弟 子。」   薛陵忖道:「雖然廣寒玉女邵老前輩与他有舊,說出詳細情形便必蒙收錄,但我若是能 夠不靠邵老前輩的情面而得列他門牆之中,豈非更好?」   當下朗聲道:   「小可決意盡力而為,雖死無憾。」   歐陽元章頷首道:   「這樣才是有志气的人。」   他旋轉半個身子,薛陵便見到他背負在身後的雙手中有一副精鋼手銬鎖著,歐陽元章又 道:   「我外號無手將軍,便因為我煉的功夫太過霸道,一出手就置人於死地,所以用這副手 銬鎖住雙手,免得動輒傷人性命。」   薛陵疑惑地想道:「他雙手反銬背後,平日如何穿衣取食?」   歐陽元章又道:   「鑰匙就在我手中,你接過鑰匙,替我打開手銬,我雙手一旦恢复自由,便將情不自禁 的給你一擊,你若能不死,就是我的傳人了。」   薛陵惊訝得目瞪口呆,心想他說過一出手就置人於死地,我難道有躲得過的本領不成?   歐陽元章道:   「我一出手定必擊中對方心窩,万無一失,因此你只須注意心窩的部位就行了。」   薛陵可不是怕死,但今日若是不明不白的死在老人手底,豈不冤枉?當即決定把廣寒玉 女邵玉華著他前來的經過說出,免得無辜喪生,他道:   「小可還有下情奉稟。」   歐陽元章冷冷瞪他一眼,道:   「你既是得人指點到此地來拜我為師,難道連我的慣例也不曉得?你若是毫無把握,那 就快快滾蛋,不許羅嗦!」   薛陵又是一怔,忖道:「原來這是他老人家的慣例,好吧,我反正也是窮途末路,縱然 送了性命,也沒有什麼好可惜的。」   他毅然應道:   「那麼老前輩把鑰匙賜下。」   歐陽元章手一松,一枚鋼鑰掉在地上,薛陵過去撿起來,迅即打開手銬,歐陽元章一掌 向右側丈許遠的石頭搖搖拍去,砰的一聲,石頭上塵屑紛飛,登時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   他仰天洪聲笑道:   「痛快!痛快!已經好几十年未曾有過這等出手的机會了,孩子,你准備好了沒有?」   薛陵盡其所能,擺出門戶,卻是他從太极名手董詡林偷學到的手法。   歐陽元章手起一掌,向他胸口拍落,但見他掌勢才發,滿頭白發突然豎起,形相威猛無 比。   薛陵頓時泛起無法抵御之感,他雖是已經擺開門戶,可是卻感到全無作用,唯一的法子 就是赶緊倒退縱逃。   逃念一生,便向後方躍出去,那知對方的手掌好像具有吸力一般,使他費了無窮气力, 才移得腳步,然而這刻已經太遲了,但見歐陽元章掌勢落處,「砰」一聲拍中薛陵心窩。   薛陵身子本就向後力躍,加上對方一掌之力,因此直是飛出杬丈有餘才落在地上。   歐陽元章睜目遙望,但見那個英俊少年,雙目緊閉,面無血色,僵臥地上,動也不動, 他先是一怔,接著涌起滿胸遺憾怜惜之情,仰天長嘯一聲,嘯聲中蘊含無限悲憤愴涼。他緩 緩走到薛陵身邊,但目光卻投向波浪奔騰的海面,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原以為孩子 你是玉華遣來的人,應當受得住我這一擊,那知道你竟不是她差來的,唉!早知你不是受她 差遣,我就為你廢棄慣例便又何妨?唉!這個寂寞的世界我久已厭倦啦………」他想起了凄 涼孤寂的歲月,不由得打一個寒噤。   老人屹立不動,宛如石像,過了不知多久,地上一陣低微的呻吟聲惊動了他,歐陽元章 難以置信地向腳下的人望去,但見這個俊秀英挺的少年,已睜開眼睛,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口中微微發出呻吟聲。   他急促地蹲下去,伸手輕拍他穴道,口中說道:   「孩子,照平日一般運功調气,不久就可以恢复如常。」   薛陵恢复神智,听他這麼說,連忙照做,但覺他的手掌落時雖輕,但手掌提起之後,還 有餘勁直鑽入骨,震得骨頭都感到酥軟。   此刻間,他的真气變得十分堅厚凝固,迅快地穿行於經脈間,這時歐陽元章好似知道他 已經開始運功催動血气,立刻停止輕拍的手法,左手托住他後頸骨,扶他坐起,另一只手掌 覆按在他背後「命門穴」上。   薛陵但覺一股熱流從對方手掌上傳入自己体內,這股熱流极為凶橫,一下子就裹住自己 的真气,接著在經脈間橫沖直撞,所穿行的次序都位与自己以前慣熟的方法大不相同。   他本是十分聰明的人,霎時間,就恍然悟出這是歐陽元章轉授他內功法門,連忙潛心体 會和記住。   這一門內功心法繁复得多,而且曾經以破竹之勢沖開六七處他以前功力未及的脈穴,當 其時,薛陵也發生喘不過气和心力大變的現象,幸而臥陽元章的內力雄厚絕倫,直有雷霆万 鈞之勢,卒之使他轉弱為強,化危為安。   良久,他已摸出頭緒,而此時歐陽元章的內力也已不引導他的真气運行,而是任他自行 指使。   薛陵初時弄錯了几處,但運行了杬周天之後,便不再發生錯誤,同時他漸漸的更感靈台 空澈澄明,如游太空之境,心靈中不著一念。   歐陽元章收回手掌,站起身軀,微笑地打量那端坐入定的少年一眼,便向海邊走去。   他心胸歡暢,舉目遙望海上,腦海中泛起廣寒玉女邵玉華的婷婷倩影,由於這個孩子的 出現,使他知道邵玉華依然無恙,因此心中歡慰之极。   遙遠的海浪中,似乎有數點黑影,歐陽元章定一定神,迅即奔上左方离地十餘丈高的峰 頂,運足目力望去。那數點黑影竟是艨艟巨艦,一共六艘,他居住海邊多年,一望而知乃是 倭寇的八幡船。   他瞧了好一會工夫,發覺這六艘巨艦移動得极緩慢,這等速度兩杬日也靠不了岸,但艦 首明明都指向威海衛,老人微微一笑,心想:若不是听見那何元凱和薛陵的對話,決猜測不 出這些八幡船何故行駛得如此緩慢,現下卻曉得這六艘巨艦是等到天色昏暗之時,才加快速 度駛來,這刻留連在遠處,為的是避免被水師發覺。   不知不覺已到了中午,薛陵從定中醒轉,但覺四肢百骸都輕健异常,他瞧見歐陽元章在 石屋中,便起身走去,在門外停步躬身道:   「晚輩薛陵,幸蒙邵老前輩指點,到此叩見歐陽老前輩。」   歐陽元章道:   「老夫的『巨靈手』生平罕得有人能夠逃生,她若不是把老夫送她的信物給你護身,此 刻焉有命在?進來吧!」   薛陵踏入屋內,只見四下陳設粗陋,桌椅皆是石制,但卻十分乾淨,他跪下去恭敬叩拜 ,歐陽元章道:   「你若是拜我為師,就多叩几個頭。」聲調中透露出無限歡喜之意。 @ 薛陵一連叩了二十多個頭,歐陽元章才教他起身,道:   「前些日子有個討厭的人到過此地,他居然也能在為師的巨靈手奇功之下逃生,所以今 日我雖則望你是玉華遣來之人,可是又怕是那個可厭的家伙的師兄弟,所以先試一記,這次 多用兩成功力,若然你沒有佩帶我的信物,非死不可。」薛陵伸手在心窩處一摸,這才發覺 那塊銀葉已經不在。   歐陽元章的神情顯得极是輕松愉快,他道:   「為師跟玉華的往事慢慢再告訴你,目下須得告訴你的,便是玉華她雖是閉關潛修神功 ,這一輩子只怕与她沒有再見面的机會,但為師仍然歡悅難禁,因為她遣你帶了這件信物前 來,便是告訴我說,經過五十年之久,她已經從我和孤云山民徐斯兩者之間,作了選擇,徐 斯雖是長得比我漂亮英俊,而又博學多才,可是他終於敗北啦!」   薛陵也歡喜得跳起老高,道:   「原來如此,真是太好啦!」他雖是閱歷不深,可是這時卻体會出老人深厚真誠的愛情 ,這是一种超然的感情,因為他們已沒有重逢相聚的机會,但他們只須互愛,便已感到十分 富足滿意了。   歐陽元章告訴他道:   「前些日子徐斯遣派他的徒弟金明池到此,詐稱是玉華遣派他來的,為師几乎上當,幸 好及時察覺,記起我和她之間的約定,便給他一記巨靈手,他雖是躲不開,但仍能卸去大部 份力道,兼之我只用二成功力,所以不曾傷了他,那斯急急逃走,為師也沒有追他,不過卻 因此想到徐斯已有傳人,瞧來已盡得他一身所學,而我卻孤寂如故,一旦物故,便讓徐斯從 此稱雄世上,心中正十分難過,你恰好赶到。」   說到後來,歡喜之情,溢於言表,薛陵可沒听過金明池的名字,因為金明池在齊家庄出 現之時,他已离開。   他把不久以前碰上江山精之事告訴了師父,歐陽元章道:   「万孽法師是世上第一號的大坏蛋,我認得他,他有個弟弟袁怪叟,武功十分高強,當 世之間,大概只輸給玉華、我和徐斯杬人而已………」   他話聲微頓,薛陵忍不住插嘴道:   「徒儿以前的師父朱公明就是袁怪叟的傳人,不過徒儿一直都不知道,後來邵老前輩說 出才知道的。」   歐陽元章啊了一聲,道:   「原來朱公明是小袁的徒弟,那麼這個家伙必也是陰陽怪气,很喜歡為非作惡的人無疑 。」   薛陵垂頭不語,歐陽元章大感奇怪,催問數次,才知道薛陵不愿意評論以前做過他師父 的人,歐陽元章脾性倔強,定要他把所知的說出來,薛陵只好說道:   「据邵老前輩說,袁怪叟為人十分古怪,但朱大俠居然能忍受諸般凌辱而學得一身絕藝 ,可見得他城府极深,當世罕見,必是大奸大惡之人。」   歐陽元章道:   「這只是她說的,你自己怎生說?」   薛陵道:   「弟子蒙他收養授藝,本來感激万分,誰知他一直不傳武功心法,這一次更設計陷害, 讓那現任提督錦衣衛梁奉追殺我,弟子實在想不出是什麼道理?」   歐陽元章擺擺手,道:   「為師武功雖然高強,但算計測度之事,卻束手無策,這些難題你自家慢慢研究,咱們 先弄點東西果腹,然後傳授武功。」   他帶了薛陵到海邊,順便告訴他有六艘八幡船躲在遠處浪濤之事,薛陵曉得這六艘巨艦 ,必是石田弘的部眾,不由得暗暗替何元凱擔心起來。   歐陽元章從 下一個洞穴中拖出一艘小船,兩人登舟,揚帆駛出海中,舟中有魚叉和釣 具等物,歐陽元章用巨蝦作魚餌,釣到一條杬尺長的大魚。   薛陵知道以後自己就得釣魚果腹,所以十分認真去學,包括操舟在內。   他們煮了一鍋魚肉面條,草草飽餐一頓,歐陽元章便開始傳授他武功。   他們在海灘上,歐陽元章道:   「本門武功,以巨靈手為主,其餘輕功、軟硬功、气功旁至縮骨等術,也得修習,不過 總須以巨靈手為主,這門功夫全然是攻勢,一出手就須制胜,如若不能制胜,那就只好挨打 了,所以護身气功也十分重要,免得一出陣就被敵人打死。」他自家覺得很有趣地呵呵大笑 數聲,薛陵也禁不住微微而笑。歐陽元章又道:   「本門的巨靈手簡單不過,只有六招,沒有什麼變化,妙處全在出擊之時的气勢,再以 內勁的剛柔和速度的快慢配合气勢,遂成宇內絕響,正因手法簡單古 ,所以极難練得有成 就,有如寫字下棋和彈奏樂器,要學會法度很容易,人人都辦得到,但求其精妙,卻比諸其 他繁复的玩藝困難得多。」   薛陵恍然大悟,細細咀嚼斯言。   歐陽元章讓他尋思一會,才道:   「但這里面又有內行外行的分別,你想一想,然後試舉例說明。」   薛陵沉吟片刻,便道:   「弟子先說易學難精的道理,譬如學書及學畫,書法入門時容易得多,但若不是痛下苦 功,加上天分過人,便難有成就,甚且求其端正也不是人人做得到的,學畫比學書難得多, 但只要手法嫻熟,明白取景布局及大山深淺比例之法,便能畫出一幅中規中矩的畫。」   歐陽元章點點頭,道:   「還有呢?」   薛陵道:   「書、畫這兩門,若然同屬粗劣手筆,在外行人看時,書法的丑陋一望而知,但粗劣之 畫,外行人眼中卻不一定瞧得出來,此所以書、畫兩道,雖然都是欲求精妙不易,可是當外 行人評鑒之時,畫比書容易藏拙得多,至於要品味精妙之際,則兩者都須行家才辦得到。」   歐陽元章道:   「舉例切當,足見你天賦极高,穎悟過人,老實告訴你,當初咱們見面之時,為師早就 看中了你的資質,所以其後誤以為你已死時,心中難受万分。今日你投身本門,為師不但期 望你异日能光大門戶,揚名天下,而為了你本身的安危著想,你也得拚命煉好武功,將來你 第一個仇敵,將是徐斯的徒弟金明池,此人陰梟狠毒,只要得知你是我的弟子,定要千方百 計取你性命。其次,你以前的師父朱公明也一定不肯放松,很可能由他身上引出袁怪叟,這 個老怪功力精深無比,也是個极危險的敵人,再加由老怪身上惹出他哥哥万孽法師,那就更 為可怕了!」   他指出薛陵將來最為可怕的敵人之後,話題回到武功上,說道:   「本門的巨靈手共是六招,分為前手、後手、左手、右手、上手、下手等六個架式,變 化很簡單,但煉到有成就之時,威力無窮,一出手就能制敵死命,現在為師煉給你瞧,這六 個架式你很容易就學會,但要發揮威力,恐怕最少也得杬五載之後才能辦得到。」   這位老人當即演煉這巨靈六手,但見他須發戟豎,威風凜凜,向前後左右上下各發一掌 ,便算是煉完。 九   但薛陵可不敢有絲毫輕慢之心,他一面記誦口訣,一面依法演練,到了傍晚之時,六個 招式全都學會了。   師徒兩人略事休息進食,飯後已是暮色迷蒙,薛陵忽然問道:   「師父,那六艘八幡船不知已經向岸邊駛來了沒有?」   歐陽元章獨自到峭壁高處瞧了一會,回來道:   「那六艘巨艦都不點燈,已向岸邊駛來。不過我猜想他們不會靠近海岸,定必用快艇運 載倭寇登陸。」   薛陵流露憂色,道:   「石田弘一旦舉事,指揮使楊震為了卸責,定必加罪於水軍守備于成和千戶陳汝龍二人 身上,威海衛失去這兩人,將來局勢如何變化,殊足憂慮。」   他把石田弘的話詳細稟告過,最後道:   「那石田弘雖說于、陳兩將算不上大器之才,反倒是總旗何元凱是個了不起的將才,但 何元凱官卑職微,很難遷擢到握有大權的地步,而于、陳二人一去,將來威海衛勢必淪陷在 倭寇手中………」   歐陽元章擺擺手,道:   「為師不喜歡管這等閑事,也懶得動腦筋多想,我且問你,你可是想求為師出手,把破 獄而出的石田弘等一概拿下?」   薛陵沉吟道:   「這也不行,石田弘若是被擒回的話,勢必慘遭斬首之禍,他的生死固不足惜,可是他 一旦身死,部屬就將分裂為數股,為患沿海,殺孽更為慘重,所以石田弘決不能死。」   歐陽元章道:   「那你要我怎麼辦?」   薛陵但覺此事十分為難,一時想不出主意。歐陽元章道:   「那麼還是你自己去處理的好。」薛陵大吃一惊,道:   「聞說石田弘乃是倭寇中第一把高手,刀法精奇,弟子焉能抗御?」   歐陽元章微笑道:   「胡說,你是我的徒弟,石田弘算什麼東西,你已學會了巨靈手,這一門絕藝天下無雙 ,怕他何來?」   薛陵大喜道:   「既是如此,弟子便敢一試。」   歐陽元章打個哈哈,道:   「沒有這麼容易,你現在前往只有送死!為師自有妙法,可以讓你前往。」   他命薛陵跟他入室,兩人對面盤膝坐好,各出一掌相抵。   歐陽元章道:   「兩炷香之後,為師的一身功力都轉借給你,其時你出手對敵,便跟我現在差不多,足 可以天下無敵了!」   薛陵訝道:   「想不到功力也可以轉借,便望師父快快施為,以免誤了大事。」   歐陽元章道:   「別急,還有很重要的話未說,那就是此事只有五個時辰的效力,過了五個時辰,你借 去的功力便將散去大半,無法歸還給我。而為師不得你歸還功力的話,馬上就變成了普通之 人一般,以為師這等年紀,不出杬個月就衰老而亡。」   薛陵大惊道:   「既是如此危險可怕,弟子情愿不假借師父的功力,免得一旦赶不及回來,鑄成大錯, 那時弟子自殺也沒用處。」   歐陽元章笑道:   「這也不要太過緊張,因噎廢食,君子不取。五個時辰的時間不算短,從現在起計,已 經可以到天色透亮之時啦,難道這麼久你還回不來?假使當真為勢所迫而赶不及回來,為師 也不怪你,那時候你借去的功力雖是散了一半,但存留下來的一半,也是可以抵旁人數十年 苦修之功了。對於你仍然大大益處,不必多慮。」   薛陵想了又想,問道:   「師父還未把退功之法傳授給弟子呢!」   歐陽元章道:   「這很容易,你走後我仍然在此打坐,一掌前伸,若是過了時間,我的手便自然垂下, 人也昏迷不醒人事,你見到我手已垂下,便無須再白費气力,任我自醒,那樣我就可以多活 一些日子。如是手掌未垂,你便依如今的姿勢打坐,雙掌互抵,催送功力貫注掌上,自然便 把功力還給為師了。」   薛陵肅然道:   「弟子無論如何也能在天亮以前赶回來,決不有誤。」說時,心中暗想我若果不能在期 前赶回,豈不是成了弒師之徒,那時我焉有何面目立足世上?   歐陽元章似是一點也不把危險放在心上,說道:   「很好,你即速凝神定慮,收納我傳過去的真元內力。」   霎時間一陣熱得發滾的气流,從掌上透傳入薛陵体內,初時薛陵感到全身四肢百骸都發 漲,似欲裂開,稍後才漸漸好轉,於是感到全身真力彌漫,心神也浮躁不宁起來。   他牢牢記得師父說過「凝神定慮」的話,所以緊守心關,摒除一切雜念,幸而他的內功 入門功力扎得很穩,不久,便已心平气和,身体也漸覺正常。   他依照本門的運功心法,調行真气,久而久之,已達到調融圓滿的境界。睜眼一瞧,兩 雙互抵的手掌不知何時已分開。師父瞑目寂然不動,手掌仍然向前伸出,他起身跪下叩謝過 師恩,這才走出石屋。   才一走動,便感到真力充彌盈滿,他為了小心起見,先在屋外平坦曠地上比划那巨靈六 手,但覺掌勢出處,真有無堅弗摧之勢。不過他的頭發卻不豎起,大概是真气還不能貫透毛 發,而全身衣服卻蓬蓬勃勃地漲起,生似他渾身毛孔都有气力 出一般。   此時天已黑齊,薛陵不敢怠慢,放步向城內奔去,數十里路眨眼便到,城內通衢要道都 有燈火照耀,但民居卻全部漆黑無光。   一路上他已籌備好初步計划,這時避開城門燈火,潛蹤匿跡地掩到城下,雙臂一振,身 形升空飛起,輕飄飄落在牆頭。   他從城牆上的箭垛間隙閃身而入,一溜煙躍入城內,迅即隱入黑暗之中,四顧一眼,得 知形跡不曾敗露,略覺放心,當下便向衛衙奔去,极力避開大道要沖之處,多從屋上躍過, 不一會,已迫近衛衙。   衛衙四下戒備森嚴,燈火明亮,他躲在東首一座屋頂的暗影中,正在張望,斗然間听到 數丈外隱約傳來奇异而低微的聲響,連忙定睛望去,過了一會,便見到有一條人影匿伏在瓦 面之處。   他耳目之聰与平時大不相同,靈敏無比,雖在黑夜之中,仍然瞧得見是個黑衣勁裝大漢 ,面上留著一個眼罩,遮住上半截面孔。這等裝扮,一望而知此人必是倭寇方面的奸細,又 是本衛居民,所以才怕面貌被認出。   薛陵沉住气查看了片刻,這才繞道轉到那人後面,最後匿伏在离那蒙面大漢丈許的暗影 中。   那蒙面大漢一直凝望著衛衙,沒有其他行動。薛陵忖道:「這蒙面奸細在此處必有作用 ,倘若我這刻下手,恰好他的同伴以秘密訊號跟他聯絡,便將被對方發覺有變,目下還是忍 一忍的好。」   這樣子足足匿伏了個把時辰之久,薛陵算一算時間,還有兩個半時辰便天亮了,心中不 禁焦躁起來。   他考慮了一下,輕輕躍起,悄無聲息的飄落在那人背後,正要伸手向背後穴道點去,那 大漢突然低噫了聲,伸長脖子向右前方望去。   薛陵也不禁轉眼望去,但見衛衙大門對面的一排屋宇上,一點紅光乍閃乍滅。   這個大漢迅即揚起右手,掌中也有紅光閃動,并且發出細微的嘶嘶之聲。   他一面發出訊號回報,一面向左方望去,那邊的屋頂上也有一點紅光閃動,然後,所有 的訊號都消失了。   薛陵不明其故,迅即躍退,在原處匿起身形。屏息靜气地等待變故發生,誰知道一等又 過了半個時辰,四下仍然靜寂如故。   他心中老是惦記著師父把功力借給他之事,所以希望越快越好,早點回去才能安心。   又等了老大一會工夫,薛陵一長身,再度縱落那大漢的身後,斗然間衙門對面屋頂上又 發出閃閃紅光,這個大漢立即同樣施為,這一次薛陵發覺有六點紅光閃動。   他等那大漢不打訊號之時,一伸手揪住他的後頸,左手食指暗運勁力,按在他脅下的「 极泉穴」上。   那大漢全身急劇地顫抖起來,一方面感到四肢筋絡都在收縮,奇痛鑽骨攻心,一方又覺 得奇痒無比,這痛痒兩种感覺各有難以忍受之處,只是那麼一剎那工夫,這大漢可真宁愿死 掉也不愿再熬受下去。   薛陵手指勁力一收,在他耳邊低聲道:   「你是誰?紅光閃動是什麼意思?若敢不說,或是有一字虛字,我發誓讓你挨足杬日杬 夜痛痒交集之苦才殺死你。」   他极力使聲音冷酷狠毒,表示不是戲言,這才略略放松撳頸的五指,那大漢心膽皆寒, 顫聲道:   「小的一定從實供出………」   薛陵冷冷道:   「很好,若然沒有虛假,事後便放你逃生。」   那蒙面大漢忙道:   「小的李武,乃是本衛人氏,一向与石田首領暗通消息,今晚他要破獄而出,我們一共 八人,其中杬個是倭子,負責守望衛衙四周,如無伏兵,便發訊號回報。」   薛陵道:   「石田弘打算破獄之事我早就知曉,我只問你他們殺出本衛之後,在何處登艇回返大船 ?」   蒙面大漢道:   「這個小的可不大清楚……」說完又怕薛陵整他,連忙又道:   「本衛正面水師艇艦甚多,他們一定不會往港口出海,或者會到百數十里外的海邊登舟 回艦也說不定。」   薛陵問道:   「你除了打訊號之外,還有什麼其他工作?」   蒙面大漢道:   「小的正要從實稟告,那就是當石田首領沖出衛衙之時,我們就一齊放火,攪亂本衛軍 心。這座屋子底下已堆放得有許多易燃之物。」   薛陵沉吟一下,道:   「你放火之後,豈不是須得离開本衛?」   李武道:   「是的,我們都奉命放火之後,加入他們人群中离開本衛。」   薛陵心中一動,問道:   「你認識石田弘麼?」李武道:   「小的未見過首領,一向是跟左方那張杰聯絡的,只有張杰曉得他的底細。」   薛陵道:   「換句話說,石田的人通通未見過你?」   李武道:   「不但未見過,听張保說只有石田首領一個人知道我們的姓名。据說石田首領一向保持 秘密,所以縱使是他的親信被捕,也休想審訊得出石田首領潛伏在各地的人馬。」   薛陵一掌拍在他穴道上,道:   「你已被我掌力所傷,日後气力漸衰,不能再為非作歹,等一會你可依計划縱火,然後 速速逃命,如若不听我的命令,那是你自作自受,須恕不得我手辣。」   說罷,飛縱而去,眨眼間已繞到左方另一個蒙面奸細匿伏之處。   他勉強沉住气等候,但覺時間過得特別快,而石田弘卻遲遲不舉事。   過了一陣,突然一盤炮響,沖破了深夜寂靜。衛所門前的邏卒都聞盤惊顧,而此時衛衙 內已傳出震耳的殺聲。   衛衙四面八方一齊起火,霎時間火光沖天。薛陵等到那蒙面大漢點火之後,這才一躍而 下,抓住他的肩膀,道:   「你可是張杰?」   對方一惊,用力掙脫身子,轉頭道:   「不錯,你是誰?」   薛陵道:   「我是勾魂判官。」舉掌迎面劈去。這時張杰已掣出長刀,可是眼睜睜的瞧著他手掌擊 到,竟無法出刀招架,若是有旁觀之人,定然以為他故意不出刀試一試對方掌力。但其實他 被這一記巨靈六手威力所罩,心中但感無法招架,一怔之下,已被敵掌劈中,「砰」一聲, 飛開數丈,登時慘死。   薛陵過去抬起長刀,又摘下張杰的眼罩,自已戴上,然後躍上屋頂。   但見衛衙前的廣場上不知從何處出現了一群步卒,一共大約有五十人,分為五隊,步伐 整齊,轉眼間已布成一個杬角形的陣勢,尖端在前。這五隊軍士其中有兩隊左手持盾,右手 持刀,兩隊則用盾和槍,一隊手持勁弓長箭。   衙內殺聲震耳,許多傷敗的軍士潰逃出來,接著一群身体橫矮的漢子執刀涌出大門。他 們手中各持刀槍矛戰,凡是使刀的,都是一式倭寇習用的窄長利刀,用雙手握柄,砍殺敵人 之時顯得份外 悍凶狠。   慘叫之聲充盈耳際,但見那些從衙內潰退出來的軍士們霎時間又倒下七八個,其中大半 是身首分离,四面熊熊火光照耀之下,鮮血狂噴,形狀极是慘酷可怖。   那些矮漢們都是石田弘從千餘部屬中挑選出來的好手, 悍無比,沖入明軍之內,宛如 猛虎扑入羊群。刀光連閃,加上凶厲的喝殺之聲,血肉橫飛,組成十分慘酷可怖的場面。   薛陵熱血直涌,忠君愛國之念像火 般燃燒起他的敵愾怒气,他提著長刀縱身一躍,宛 如飛燕一般越過數間屋舍,落在牆頭,此時他只要扑下去,底下便是平坦廣場了。   這一利那間他忽然見到了敞胸昂然的石田弘,石田的身量并不高,外形与其他倭兵好手 并無分別,然而他卻有一种特別的气概。雖在刀槍亂殺之中,仍然昂首闊步的走去。   他的長刀竟不曾出鞘,好像不必參加這場 殺,然而薛陵這一瞥之下,已親眼見他長刀 閃電般出鞘兩次,每次拔刀都劈翻一個敵人,然後又像拔出之時那麼迅快的納刀歸鞘。   薛陵心想:「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勁敵,我今日得逢千載罕有的机緣,承蒙師父借与一身 功力,豈能輕輕放過這等不可一世的敵手?」   戰場上的震耳殺聲突然間被一陣雷鳴似的鼓聲淹沒,潰敗奔逃的明軍頓時精神大振,恢 复神智,各各覓隙伺瑕四散避開,轉眼之間,偌大的廣場中變成了兩軍對壘的陣勢。   倭寇們各各伏低身子,舉刀遮掩面門要害,他們可以用這個姿勢迅速的扑近敵軍,由於 身軀伏低,便減少被勁箭侵襲的面積。   那五十名軍士布成的杬角形錐陣兩側都以盾牌嚴密銜接,變成盾牆,尖錐形向著數目比 他們還多的敵人,并不向前移動。   原來對方一則個個強悍矯健,刀法精妙。二則都散伏地上,面積甚大。因此明軍這個杬 角陣不能向前移動,否則便把後面空隙露出,予敵人可乘之机,只有在一种情形之下可以向 前沖擊,那就是察明對方主帥所在,突然沖刺過去,一舉擊殺了敵人主帥。   這刻只有石田弘一個人挺立如山,眼中射出閃電般的光芒,查看敵人的堅陣有何破綻。   明軍杬角陣的尖錐突然揚起一面紅旗,這個陣勢立時生出變化,但見緊密銜接的長形盾 牌都微微旋轉,每面盾牌之間便露出尺許空隙。   大約有十支勁箭嗤嗤連聲電射而出,都密集指向挺立著的石田弘。   石田弘大吼一聲,舉刀在手,旋身一舞,把襲到的勁箭全都磕飛,他大吼聲中,已有二 十餘名倭人分向杬角陣的兩面扑去,刀槍并舉,去勢异常凶猛。   但盾牌間隙之中二十支長槍迅急挑刺出去,立即把敵人擊退,還刺死了杬名敵人。   倭人急急撤退,又伏在地上。這第一回合,是明軍得胜,要知石田弘挺立不動之意,便 是要明軍鼓箭集襲自己,如此他的部屬便可以乘机迫到盾前沖殺,那知對方長槍突出,這些 長槍手藉著盾牌手掩護,不必防御,盡是攻勢,所以凌厲無匹,一舉擊退了敵人。   四下的軍士們都是初見這等小型對陣交鋒的場面,人人瞧得呆了,都忘了趁机上前或逃 走。   薛陵瞧見杬角陣的尖錐那人正是何元凱,心想他訓練好這個陣法,很不容易,該當讓他 先逞一逞威風,好教倭寇們听聞他的大名,以後才有先聲尊人之勢。當下抑制住自己出手的 衛動欲望,凝神觀戰。   石田弘拔刀在手,或左或右的揮動几下,然後大吼一聲,四下的倭寇都厲聲大叫著躍起 身,生像是發動總攻擊。   明軍杬角陣仍然飛起一面紅旗,弓弦聲響處,十支勁箭全部密集石田弘身上。   石田弘已奔前數步,被這一陣勁箭迎面襲到,只好揮刀磕撥,不覺又退回原處。此時其 餘六七十名倭人個個都一躍即伏,沒有乘隙往前攻,因此石田弘擋過這十支勁箭之後,若然 再度上前,仍然得被箭陣阻住。   這第二個回合又是何元凱得胜,只因石田弘乃是命令部屬作出佯攻之狀,以便把對方勁 箭吸引開,則他便可乘机迫到盾牆邊,仗著高強的武功沖開缺口,其時石田弘部屬悉數涌到 ,敵陣非破不可,可是何元凱料敵如神,不為所動,下令箭手全力對付石田弘,使得石田弘 計策失敗。   薛陵心中大大喝采,低頭一望,但見一個明軍背靠石牆,正在觀戰,他靈机一動,悄悄 飄落,一伸手就點住那軍士的穴道,隨即抱住他躍起,越過石牆,落在這一邊,他迅快把那 軍士的號衣剝下來,又把頭盔摘下,通通穿上之後,輕輕一躍,又越牆落在廣場這一邊。   此時薛陵已變成一名軍士,夜間火光之下,很難瞧出他下半身褲鞋不同於軍士的破綻。   石田弘再度揮刀,但見對方陣中飛起一面黃旗,這分明表示陣勢應變的策略与揚起紅旗 時不同。但石田弘號令已下,勢成騎虎,已無法中止,當即大吼揮刀扑去。   六七十名倭寇齊齊躍起揮刀猛沖,殺聲震天。明軍杬角陣中弦聲連響,那些箭手都分別 向最靠近自己的敵人瞄射,一口气連發杬矢,十個人加起來就是杬十支勁箭了。是以但見勁 羽橫飛,倭寇方面傷亡了六七個人之多。   不過這時已被敵人迫到盾牆之前,弓箭已失作用,輪到長槍上陣。   那些倭寇們無一不是刀法精良的 悍好手,這一回竟沒有一人被長槍所傷,但听金鐵交 鳴之聲不絕於耳,盾牆已被倭刀砍得搖晃不定。   石田弘本人攻到錐尖,他一心一意要殺死這個极厲害的對手,因此到了敵陣尖端之時, 手中長刀運足勁道,向盾牌劈去。   「當」的大響一聲,石田弘只震得手腕微麻,而那面盾牌卻只晃搖了一下,石田弘大惊 失色,心想此陣如此的奇奧堅固,無疑是何元凱的「鐵旗兵」,今日若不能除去此將,日後 必成心腹大患。   他眼露凶光,已打算凌空躍起越過盾牌這一重障礙,大施屠戮。以他的身手功力,自可 作此打算。除了他石田弘之外,所有百數十股倭寇的首領都辦不到。   要知石田弘剛才的一刀,力道凌厲凶猛無比,而他所砍劈的部位是陣尖的兩面大盾的合 縫,也比是一個巨蚌張開雙殼,合縫向外,成為此陣的鋒錐。   以石田弘的功力,縱是兩名膂力极強的大漢合力抵受這一擊,也得連人帶盾翻滾開老遠 ,然而這兩面盾牌居然只搖晃了一下,可見得這兩人何等高明。   他一念及此,頓時打消凌空扑入陣內的打算,但仍然心有未甘,再度揮刀力劈。   「當」地大響一聲,那兩面盾牌硬如磐石,不可動搖。   石田弘暗念對方陣中難道竟有這等高手出力?此念一生,便迅即後退,細加觀察。   盾牌後面的何元凱舉手抹一抹額頭冷汗,掣出一面藍旗,迎空招展,陣內的鼓手敲擊出 一陣凶猛凌厲的節奏,一听而知明軍要展開反攻。   此時那杬角陣的兩邊都擠滿了凶悍倭寇力攻不休,大有踏破盾牆之意。而盾牌間隙中則 刀槍齊出,极力抵擋。   雄渾勁猛的鼓聲一起,明軍杬角陣緩緩移動,但相反的卻是漸漸後退。   當陣勢拔移之時,陣尖的兩名盾牌手各自推起盾腳的一支鋼棒,隨著綱棒推起之勢,每 盾各有一支尖銳的鋁柱從硬泥中縮起,這根鋁柱嵌在盾腳离地兩尺之處,插入硬泥之時,形 成杬角支架,巨盾的上部則用人力抵住。   而這兩面長盾接縫之處乃是整個鐵架相連,根本不能分開,從外面看好像是兩盾湊合, 其實卻是一具特制的雙盾。   由於這兩盾乃是一個整体,底下又有兩根尖銳鋼柱插入地上作為支架,故此石田弘那兩 刃力道雖猛,仍然無法劈翻。   何元凱制作此盾固然极具巧思,但也想不到這一來使得石川弘誤以為有高手潛伏在內, 所以不敢凌空扑擊,因而躲過一場大劫。   這個杬角陣一移動,敵方之人互相擠迫,腳步虛浮,反而不利,霎時間已傷亡了七八名 之多。   明軍的杬角陣緩緩後退,一直到石牆邊,杬角陣的底部用這一堵石牆填塞住,更加堅固 。   倭寇方面一共已傷亡了二十餘名,占全數的杬分之一。廣場四周的明軍卻越聚越多。   石田弘一看情勢不妙,宏聲下令退卻。   他們退得真快,眨眼間左面已沒有倭寇,通通轉到右面,接著向南方急退。   石田弘卻獨自上前填補空隙,攻向杬角陣右方當中的盾牌,他勇猛無匹,長刀過處,登 時砍開一個缺口。   他殺得性起,側身硬沖,但見缺口之內刀槍無數,都指住自己,實在闖不進去。然而石 田弘仍不死心,長刀連揮,左右兩側的兩名軍士登時殞命跌倒。   鼓聲忽快忽慢的震耳而響,整座杬角陣像潮水一般縮退,只一眨眼間,石田弘發覺自己 所向之處,正是此陣忽然形成的一個尖角。   石田弘厲喝一聲,提刀而退,陣內迅部飛出勁箭追擊,但為數甚稀,因此石田弘隨手磕 撥,霎時退遠。   倭寇們把南面的明軍沖破一道缺口,呼嘯而去。沖出之時,殺死了許多明軍。石田弘隨 後而出,大刀左右連揮,每一次揮動都有慘叫之聲跟隨。   他堪堪奔出廣場,突然感到有异,陡地斜躍兩尺,長刀迅快反手劈出。   「當」的一聲,一把長刀架住了他反手這一刀,兩刀相碰時火花迸射,響聲震耳。   石田弘急急再躍出杬尺,虎軀一旋,正對敵人,心想這敵人好強勁的刀法腕力,竟是生 平第一次碰到。   閃眼一瞧,只見對方只是一名步卒,手提大刀,眼神如電,顯然是功力精湛之士。   石田弘耳听部屬呼嘯之聲已出去杬四丈,卻毫不心慌,朗聲道:   「我是石田弘,你報上名來。」   那明軍自然就是薛陵,火光只照到他半邊面龐。   他曉得對方無法瞧得清楚他的面貌,當下冷哼一聲,舉起長刀,踏中宮,走洪門,迎面 劈去。   石田弘一望而知,這一刀乃是中原刀法中很普通的家數,心中大是詫訝,喝道:   「原來是五虎斷魂刀家派………」一面揮刀橫削,疾如閃電。   「當」的一站,兩刀相擊,閃出一溜火星。石田弘但覺對方刀勢餘勁未盡,還可以直劈 下來,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借勢躍開。   他雖是避得快,但也覺得敵刀從身邊划過,寒气森森,寬大的衣袖竟被削去一角。   他并非不能再戰,而是被敵人的刀風鎮懾住,斗志全消,赶緊放步疾奔。   一面奔逃,一面听到敵人的腳步聲緊緊追躡在後面七八尺之處。他本是日本极出色的「 兵法家」,即中土所謂武林高手。   這時從敵人腳步聲听出對方气勢強悍,意志堅如鋼鐵,實是無法擊倒的敵人。   這一剎那間,石田弘心中轉過無數念頭,一是他修習兵法至今,身經百戰,從未遇過敵 手,這個明軍高手竟能在气勢上胜過他,實是此生的奇恥大辱。   又一個念頭是:我好不容易碰到對方,該當回身奮戰,雖死無憾。   另一個念頭是:這敵人不知是誰,我若要取胜,自應先行脫身,查明之後,才找机會跟 他決戰。   這真是石田弘出道以來從未有過的經驗,他往常才智過人,任何情況之下都能當机立斷 ,一往無前。所以他從沒有在气勢上敗給敵人之事發生,然而此刻他卻拿不定迎戰或快逃的 主意。   部屬們呼嘯之聲還在十餘丈之外,他們已沖過城門,向南方沿海疾奔。   石田弘和後面的敵人也到了海邊,四下甚是黑暗。而石田弘也不必回頭就知道後面跟著 的敵人便是剛才那個刀法奇高的明軍了。   前面忽然閃耀出火光,霎時間已和石田弘接近,卻是五個凶悍結實的中年漢子,一手持 炬,一手提刀。   他們穿著顏色繽紛的寬袖外衣,腰間束帶,個個虯髯繞頰,像貌凶惡异常。   石田弘低叱一聲,他們立刻排成一條橫陣,擋住道路。轉眼間薛陵已經踏入火炬光線照 耀得到的地方。   他已拋棄了頭盔,卻戴上眼罩,面頰間染有血跡,簡直把面龐輪廓也遮掩住了。   擋路的五個倭人气勢不凡,薛陵記起何元凱的話,頓時知道這五人必是以凶暴著名的石 田五虎將。   他胸中涌起替許多慘死在他們刀下的同胞复仇的狂熱意念,這使得他眼中射出凶光,捉 刀向他們一步步迫去。   那五虎將雖是橫行一時,凶殘成性,但也不是不識進退的人,一則首領也顯得气餒,二 則此人步伐堅定,眼露殺气,可見得對方十分厲害。   石田弘喘一口气,厲聲喝道:   「你是誰?」   薛陵眼睛不离那五虎將,也不答話,霎時已迫到五步之內,那五虎將一同散開,把火炬 丟在地上,都是雙手持刀,五人團團圍繞住薛陵。   石田弘撿起一支火炬,凝神細看這一場拚斗,希望藉此看出對方破綻,以便出手制胜斃 敵。   薛陵從前學過不少家派的拳棒刀劍,也練得极為純熟,然而這刻在五把狹長的倭刀包圍 圈中,但覺沒有一招可以取用的。另一方腦海中卻浮現出剛剛學會的「巨靈手」。   他一揚手把大刀丟在地上,東首穿藍白兩色的虯髯凶漢獰笑道:   「嘿!嘿!丟了刀也難逃一死。」說的是漢話,甚是流利。   薛陵提聚起功力,先向這個倭人攻去,因是在他右方,所以打橫身一跨步,迫到五尺以 內,使出巨靈手六式中的「右手」揮掌掃去。   此時但見他一身衣服無風自動,拂拂有聲,雙眼閃射出如雷般的光芒。   這一掌掃劈出去不快不慢,但對方如此凶悍之人,竟也感到無法招架而心膽皆寒,又覺 得對方的眼光如黑夜中的閃電一般籠罩自己,不論如何抵擋閃避,也逃不出對方的神目。   他只那麼一怔,掌力已擊中他胸口,「砰」一聲整個人飛開數丈之外。   薛陵大喝一聲,後退兩步,反掌一招「後手」猛攻背後的敵人,掌力到處,便把敵人劈 飛老遠。   剩下的杬人胸中只有一念,便是「逃走」,他們剛剛拔腿,薛陵已疾跨數步,一招「前 手」直劈正面之敵。   又聞「砰」的大響一聲,敵人像紙扎一般應掌飛開。此時那兩個僅餘的虎將已抱頭鼠竄 ,石田弘丟掉手中火炬,握刀作勢,大喝道:   「石田來也!」   石田弘這一喝气定神足,威勢迫人。   薛陵心中一凜,忖道:「石田兄真是當今罕見的豪雄之士,我一出手格斃了他手下杬員 大將,反而挑起他的斗志,這等胸襟修養和意志,實在使人佩服。」   此時雙方已成對峙之勢,一個持刀,一個空手。   火炬已滅,雙方都瞧不見面目。   石田弘激發起滿腔雄心斗志,越是久久未有机會出手,就越發气勢雄壯。   他多年以來一直縱橫海陸,未逢敵手,目下忽然碰上這等強敵,在他反而是十分難得的 机會。   除此之外,他認定這個強敵心狠手辣,決計不會罷休,一任自己上天入地的奔逃,他仍 然不肯放松一步。所以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作拚死的一斗了。   兩人在黑暗中對峙了良久,突然數丈外火光复起,原來有一隊明軍赶到,火炬的光線照 出這兩個正要出手決斗之人,這隊軍士立刻停步。   明軍對方也有人點燃火炬,映出長刀寬袖的人影,卻是石田弘的部屬,兩虎將也在其中 。   率領明軍之人,正是雄才過人的何元凱,他一揮手發出命令,全隊數十人悄無聲息的布 下陣勢,以防敵方沖殺,而這些軍士們移動之時,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顯見紀律如鐵,訓 練极精。   對方躍出四人,各持倭刀,繞到薛陵身後,作勢欲襲。情勢如此緊張之際,明軍數十人 仍然毫無聲息,竟沒有人膽敢出聲警告薛陵。   薛陵好像不知身後有人偷襲,右掌原式封住胸前,雙目凝注著石田弘。   他雙眼之中也發出凌厲的光芒,形成一种無形的力量,而石田弘好像因此而無法出刀攻 殺。   四個倭寇中有兩個驀地厲聲大喝,聲音凶猛之极,使人不寒而悚。喝聲中齊齊揮刀分劈 薛陵左右兩脅。   薛陵一側身,閃過一把倭刀,右手橫拍出去。砰的一聲,右邊的一個應手飛出數丈。   他緊接著以左手拍出,瞧來掌勢不快,但左邊正在急退的敵人卻無法避開,又是「砰」 的一聲,飛開老遠。   他略一旋身作勢,其餘的兩人曳刀急逃。直到此時,石田弘才有机會出刀,一聲殺呀, 刀光電閃劈出。   薛陵倒躍尋丈,避開他這一擊,啞聲道:   「我的大刀在你腳下。」   石田弘低頭一瞧,道:   「不錯,還給你。」用腳尖一蹴,大刀擦地飛去,停在薛陵跟前。薛陵拾起大刀,石田 弘道:   「閣下刀法遠不及掌法,為何舍長用短?」   薛陵微笑一下,露出牙齒,道:   「本人久聞東瀛刀法另具威力,今日机會難逢,自須一試才能甘心。」   石田弘道:   「這道理還說得過去,但閣下這一身打扮,分明是我布置在此地的人。因此,不論你是 借用他們的服飾也好,真的曾為我出力也可,對今晚的舉事,你已是事先得悉,何以不向官 方告密?卻使一己之力苦苦追殺不舍?」   薛陵還未回答,明軍陣內發出一陣急鼓。石田弘那邊的人吃過這隊明軍的虧,一听鼓聲 ,便不由得向後退去。   石田弘心想那何元凱訓練的這一旗精兵實在難惹,加以他智計百出,防不胜防,若不及 早撤退,只怕部下還要有多人傷亡。   當下挺身扑去,揮刀急劈。薛陵舉刀封架,雙方都以迅快手法攻拆,霎時間已互拚了十 餘刀,發出一連串繁密響聲。   兩刀相交時迸射出串串火星,明軍陣內除了鼓聲之外,眾軍士又一齊吶喊,殺聲震耳。   饒他石田弘如何強悍,這刻也不禁心膽搖動,气勢全消,突然暴出戰圈,曳刀疾逃。   這一回薛陵不再追赶,何元凱從陣中奔出,正要開口,薛陵橫躍數丈,轉瞬間已隱沒在 黑暗中。   何元凱憮然若失地向薛陵背影投瞥一眼,隨即麾軍追赶敵人。   薛陵在黑暗中傾听了一陣,得知四面八方都有明軍圍截石田弘這一群敵人。   但殺聲漸漸去遠,可知石田弘有突圍而出的力量。他仰天長長吁一口气,便舉步向東北 方奔去。   一路上都碰到明軍,但他身法迅快,都一一閃避,到達海灘,仰頭一望天色,但見天際 已微露曙光。   他一直奔入石屋之內,心想總算赶得回來,不致連累恩師,覺得很是安慰。然而眼光到 處,只見師父白皚皚的頭頂已經向前俯垂,右手也落在地上。   薛陵胸口如被重拳一擊,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他輕輕叫了几聲師父,老人動也不動。   他极力平靜下來,先點上燈火,仔細觀察師父情形,但見他皮膚泛白,除了背脊挺直之 外,好似全身各部份都沒有了气力。   最後,他硬住頭皮触摸一下師父的身体,但覺僵硬冰冷,不過還有呼吸,可知未曾死去 。   薛陵沉吟了一會,便在師父面前盤膝趺坐,伸出一掌,抓住師父的手掌,然後運集功力 調聚掌心,极力向他掌心輸送。然而此舉一無用處,老人毫無反應。   薛陵突然悲從中來,伏在地上放聲慟哭。這一剎那間,他凄涼悲慘的身世,和可怕的种 种遭遇都掠過心頭,使他首次感到人生的奇怪莫測和命遇的殘酷。   這位老人家歐陽元章應該是他此生的一個轉机,然而仍然跟以前一樣,噩運總是緊緊的 追躡著他,使這位高手也因自己之故而慘遭大變。   他慟哭了一陣,發 出心中的悲憤郁悶,不知不覺扒伏在地上沉沉睡著。   到他回醒之時,已經滿地陽光,海濤不斷的沖上沙灘,又复退落,發出有韻律的潮聲。   他回醒之時,心中覺得异常的平靜舒服,竟是多年以來未曾有過的心境,過了一會之後 ,腦中記起慘酷可怕的現實,頓時痛苦不堪,低低呻吟几聲,抬頭望去,只見老人仍然垂手 挺坐,宛如化石。   薛陵起身整肅衣冠,洗淨面手,過後回到老人面則,行了跪叩大禮,道:   「老恩師啊,弟子福薄德鮮,以致父母慘遭极刑,而最後連累得老恩師也變成這等模樣 ,弟子縱是十分眷戀生命,但這等痛苦如何能堪。因此万望老恩師宥恕弟子的罪孽,弟子這 就自刎捐生,到黃泉之下找尋雙親………」   他已預備好那柄隨身短刀,這時取在手中,長嘆一聲,道:   「老恩師千万恕罪,弟子不能侍奉您老,也是万分遺憾之事!」   歐陽元章的頭顱緩緩抬起來,睜開雙眼,道:   「你一死了之,教為師如何是好?」   薛陵手中的短刀掉在地上,又惊又喜,吶吶道:   「老恩師,啊!您老竟沒有事麼?」   歐陽元章有气無力地道:   「沒有事?為師全身僵硬,气脈衰弱,恐怕活不上杬兩年就得向閻王爺報到了。」   薛陵俯伏在地上,哀哀道:   「弟子只恨不能以身代師,您老別說啦,弟子心中好比有几把利刀在刺挖一般。」   歐陽元章嘆道:   「孩子不必自責過深,為師一時大意,忘了年齡老大,筋骨已衰,所以未到時限便支持 不住,你若好好侍奉為師,說不定還可以活上十年八年。不過………」他沉吟了一下,又道 :   「不過為師永久是這等姿勢,手足都不能動彈,無論是吃飯穿衣以至大小便,都要假你 之助,這等情形只怕你也吃不消。」   薛陵道:   「恩師在世一日,弟子誓不离開。您老的一切都是弟子的事,你老人家千万安心靜養。 」他的口气堅決無比,使人不能不信。   晃眼間,過了一旬之久,這十天當中,薛陵全心全力的侍奉師父,舉凡進食便溺盥洗更 衣等等都一手包辦,還須抽暇找些有趣的話跟老頭子聊聊,藉以解悶。   他不但口中不提武功之事,腦子里當真也忘了這回事,到第十一日的早晨,歐陽元章跟 他說道:   「你真是個至情至性,心口如一的好孩子………」他長長嘆息一聲,又道:   「但為師這等樣子活不去也沒有什麼味道,別說你辛勞不堪,連為師也覺得煩膩之极, 宁可早點死掉。」   薛陵惊道:   「老恩師這話從何說起?您老若是有個杬長兩短,弟子決計也不要活啦!」   歐陽元章道:   「假使為師再活十年八年,豈不是誤人誤己?」   薛陵道:   「老恩師最好多活几十年,唉!弟子平生不肯打誑,很多人都能夠相信我,反而老恩師 一直都心存疑念,這才是弟子最痛苦的事。」   歐陽元章不禁一怔,自言自語道:   「對!對!我竟沒有替你想到這一點。」   他突然精神一振,道:   「為師要到沙灘上坐坐。」   薛陵把老人抱到沙灘,面向大海,朝日籠罩著茫茫碧海,曠闊無垠,使人胸中頓時大感 開朗。   歐陽老人呼吸著海風,精神越見健旺,道:   「你且依照為師以前指點過你的運气之法做上一趟,瞧瞧情形如何再告訴我。」   薛陵如言趺坐沙上,調息呼吸,運起內功。過了杬炷香之久,才睜開雙眼,道:   「啟稟師尊,弟子但覺气机精純,丹田中發出的真气,隨心所欲的運行四肢百骸,通体 舒暢,气力充盈。」   歐陽老人道:   「很好,你起身演練本門秘藝巨靈六手讓我瞧瞧。」   薛陵一躍而起,拽開架式,提聚功力,向前、後、左、右、上、下各劈一掌,他每一出 手之時,身上衣服都鼓湯起來,自然而然的具有摧毀一切的威勢。                  十   歐陽元章大聲喝采,隨即命他在對面坐好,說道:「為師借与你的功力雖是已 散去大半,可是你一則天性勇毅過人,是以施展這一路絕藝之時,自然具有凌厲無 前的气勢,這是千万人之中也難發現的天賦气質。二則你悟性极強,十分穎慧,旁 人要學几十遍才記得的招數、手法,你只須學一次就使得很好。」   薛陵見老人甚是高興,心下也快活起來,滿面泛起歡喜之色,道:「只要恩師 覺得開心,弟子便日日練給恩師瞧看。」   歐陽元章微笑道:「有一件事為師可以告訴你的,那就是我不須多久就能夠恢 复如常,甚且連武功也不曾減弱,以前說得那麼嚴重,只不過想徹底的試一試你的 心術而已。」   薛陵聞言簡直歡喜得呆了,歐陽老人歉然地望著他,又道:「其實像你這等好 孩子何須多加試探?況且是邵玉華姑娘命你前來………」他開始譴責自己的不是, 薛陵開口既不是,不開口又不是,感到万分尷尬。   幸好歐陽老人甚是豪放豁達,最後哈哈一笑,道:「現在應該開始傳授你一些 雜七雜八的功夫了,要知本門以巨靈手為主,但常言道是『牡丹雖好,還須綠葉扶 持』,倘若單單練成巨靈手的話,日常應用之時,勢必大感不夠。」   沙灘上一老一少的心情都十分開朗,尤其是薛陵揭開了滿天陰霾,移開了心中 万鈞巨石這份輕松快活當真是說之不盡。   打這一日開始,歐陽老人把許多人寰罕聞的絕技,逐項傳授給他,像縮骨、變 形、天視、地听、閉气、神拿等等,一時說之不盡。   有暇之時,歐陽老人便縱論天下武功奧旨精義,各門功夫和种种兵刃优劣得失 。薛陵心知老恩師已是一代宗匠的身份,每一句話都不是隨口編說的,因此舉凡師 父所說的話,無不牢牢記在心中。   他們在海濱不見人跡,大有山中歲月之感。薛陵每月除了練功之外,還得打漁 弄炊,极是忙碌,所以但覺時間過得很快,一晃眼就是天黑,也就是過了一天。   也不知過了几個月,薛陵已練成了許多种奇异功夫。單單那「巨靈手」進步极 慢,原來這巨靈手不特以功力气勢為主,這功力一道須得日積月累方有成就,無法 躐等而進,其次這巨靈手雖是法度簡易,可是要味得神髓卻极是艱難。   有一日薛陵收到一份禮物,乃是一些內外替換衣服以及蔬菜面粉等物,還有一 封書簡。   他稟明歐陽老人,得他允許才行拆閱。此函乃是何元凱所書,說他因半年前追 擊石田弘有功,擢升甚速。而本衛原先的指揮使楊震雖是諉過逃責,以致千斤陳汝 龍革職,但他後來因別案牽連,也遭貶斥,現在是原先的水軍守備升任指揮使,他 本人則擢任水軍守備。此外他又提及目前沿海大勢,倭寇仍然十分猖獗,不過卻是 東南沿海受害最慘,東北沿海禍害較輕,此一情勢似乎与石田弘掌握了東北沿海諸 倭之事有關,石田弘已是倭寇十几個大首領之一,麾下控制的戰艦多達二十艘。   最後,他說若然薛陵不見外的話,每十日便派人送一次糧食,照樣放在离石屋 數十丈外的巨大洞穴之內。   歐陽老人倒沒有反對,卻不許薛陵作覆,免得惹出許多麻煩,扰亂了他的心神 。   又過了兩杬個月功夫,何元凱已擢升為本衛指揮使,權柄漸重,可以大展雄圖 。   這一日,天气晴朗,薛陵獨自駕了小舟,出海捕魚。他駕舟之術已經十分高明 ,但見小舟破浪疾駛,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白線。   此舉也是練功法門之一。在內力修為上极有裨益。所以他每日必定駕舟出海, 習以為常。   不久,他已處身碧波白浪間,舉目四望,不見山川。薛陵但覺胸中暢快,不禁 引吭長嘯。   浪濤雖然洶涌,但他的一葉扁舟隨者波濤起伏,极是平穩。忽見遠處海面有一 根白色水柱破水升起,高達十餘尺。   薛陵心中一凜,忖道:「我第一次縱情遠航,就碰上了巨鯨,但愿不要發生事 故才好!」一面想時,一面抹頭回駛。但駛出不遠,便感到海水中波濤險惡,似是 有一种沖激之力,使他小舟速度大減。薛陵保持看鎮定,回頭一瞧,不由得大吃一 惊。原來數十丈遠處,一道水柱噴出,并且現出一座黑色的巨大物体。這正是鯨魚 類中的「須鯨」,喜歡把龐大無比的背脊露出水面。   但這不足為奇,使人感到可怕的是在這條小山似的巨鯨四周,浪花騰涌噴濺中 ,無數一兩丈長的巨鯊奔竄跳躍,從四面八面向巨鯨攻擊噬咬。   那條須鯨体積雖是龐大無比,可是碰上這一群飢餓凶惡的鯊群,竟沒有御敵之 法,一味搖擺急游,因此波浪山立,濫聲震耳,大有風云變色之勢。   一晃眼間小舟已卷入洶涌波濤之內,頓時大為顛簸,或是滴溜溜的打旋。許多 長大的惡鯊從舟上猛急竄過,只要有一條落在舟上或是碰上,小舟定要粉碎。   薛陵雖是沉穩膽大之士,但在這等險境之中,也不禁冒出一頭大汗。他深知惡 鯊的厲害,只要小舟破碎,人落水中,不消轉眼工夫,自己便被群鯊撕為無數碎片 吞入肚中。   驀地一條長達丈半的惡鯊從浪濤中躍出水面,直向小舟飛墜。   薛陵眼視四面,耳听八方,在這等奔濤如雷,仍然瞧個真切。赶緊抓起木槳, 提聚功力,向鯊魚白色的肚子點去。   他使的內家借力手法,若是在平地上,這條巨鯊雖然來勢凶猛有若雷霆,但還 有七八分信心可以把惡鯊借力湯開。然而這刻腳下小舟轉搖顛簸,站得穩身子已經 不易,自然很難使出這等奧妙上乘的借力功夫。   木槳才出,小舟忽然猛烈的傾側,薛陵整個人的方向都歪開數尺,木槳便點不 中惡鯊。   薛陵心想:我命休矣!卻听砰的大響一聲,那條惡鯊擦著船舷落在浪濤之中, 原來小船這麼一側,不但使薛陵木槳點個空,連帶也避過惡鯊猛砸之劫。   他一口大气還未透完,便又有一條惡鯊從另一面躍离海水,像箭一般凌空射到 。   薛陵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心中已估計出這條惡鯊的沖力決不少於万鈞之重 。尤其是它剛好對正船腹頭下尾上的斜插下來,其勢更是銳厲難當。   他曉得縱然使得出借力功夫,也很難在這等惊濤駭浪之中把惡鯊湯開。當即毫 不遲疑的伸獎入水,運力一撥,小舟滴溜溜疾旋開來,那條惡鯊又恰好是擦舷而過 ,真是間不容發,險到极點。   在這等波翻浪涌的海面上實在不該轉移小舟方向,要知小舟能夠不翻已經是十 分幸運的事,因此薛陵這万不得已之舉卻惹來覆舟之險。   但見一個突然涌出水面七八尺高的巨浪奔雷般掃到,小舟升到巨浪顛峰時,餘 勢猶勁,猛可被拋起在空中。   薛陵暗暗向自己說道:「千万要沉住气,無論如何也得保存小舟,否則就得葬 身魚腹……」   他在心中叨念著安慰自己之時,小舟已在空中翻個身,像個長形的木盤向海面 扣覆而下。   薛陵抓緊木槳,借著小舟翻轉之勢,突然竄起,其時他雙足猛力一蹬船舷,加 強小舟翻轉之力。   百忙中偷眼一看,只見小舟在空气中翻轉一下,恰好在碰到海水之時完全翻了 過來,因此又恢复了舟船仰浮在水的態勢。   然而他本人卻向兩丈外的海面落下,目光到處,七八條凶獰巨鯊正在騰溜急旋 。這些巨鯊雖然不是在等他落下,但他這一撞下去,勢要被它們的利齒撕為粉碎而 不用超過一秒鐘的時間。   薛陵心中已不容任何念頭轉動,眼見一條巨鯊乎然破水躍起,不知不覺用右手 中緊緊抓住的木槳向鯊魚頭部點去木槳一触及魚首,一股极強的力道反震回來,薛 陵的心突然噗咚噗咚的急跳著,赶快吸一口真气,借這股反震之力,呼一聲飛起丈 許,然後向小舟那邊斜斜飄落。   當他雙腳再踏到船板之時,但覺恍如隔世,可是這場可怕的噩夢還在繼續中。   那條須鯨被飢餓的鯊群凶猛攻噬之下,遍体受創。海風中充滿了血腥气味,它 雖然利用巨大無倫的尾巴和极大的嘴巴連連還擊,但收效不大,因此它鼻孔中噴出 的水柱更為急激,衡上半空。   小舟連接有四次被突然升起的巨浪拋离海面,這是因為那條巨鯨已經与小舟很 接近,所以海水中千百股勁急激流形成的巨浪特別的多。幸而每一次薛陵都鎮定地 利用精純武功,定住小舟,不讓小舟翻轉。   一條巨鯊在小舟前方落水,堅強有力的尾巴拍中船頭,登時一陣巨響,薛陵還 以為小舟已經散開,定睛一望,還好的是船頭只毀去一點,還不礙事。   薛陵放眼一望,四面八方都是惡鯊,為數不知多少,而那條龐大如小山般的巨 鯨便在數丈之外,海水奔騰怒吼,震耳欲聾。   他迅即瞧清楚眼下已面臨絕望的形勢,由於須鯨及鯊群做成的激流漩渦,任何 舟船也別想沖得出去,何況這刻時時有覆舟之危,根本無法操舟行駛。   其次,他也瞧見那龐然的須鯨被惡鯊群不斷地咬噬的情形,這使得他胸中涌起 一股不平之气,恨不得拔出背上的長劍放手大殺那鯊群一陣。   正在這危机瞬息之間,他忽然触發了一個靈感,迅快地忖:「是了,我想脫險 已經絕望無疑,如欲大殺鯊群以消胸中惡气,卻有一個法子。」   這個完全屬於報复和盡力除害的念頭,使他對於他自身的安全不再加考慮,事 實上,也是無法兩全之事。   須鯨更加迫近,七八條巨鯊躍出水面,交織在空中。薛陵口中長嘯一聲,木槳 交給左手,右手迅快掣出鋒快長劍,閃耀出一道森森寒芒,划空而起。   他是連人帶劍升起,在半空中一連刺中杬條巨鯊,另處又用木槳點中一條,他 本可以用內家重手法運劍力劈,鯊皮雖是堅韌,不甚畏懼刀劍,可是碰上他這种內 家高手,卻也難逃皮破骨斷之厄。   可是薛陵已考慮到手中的長劍到底是凡兵頑鐵,若以重手法砍劈的話,固然可 以立刻斬斃惡鯊,但最多使用一陣就得斷折毀損,而他還想大殺一陣,豈可以毀損 了手中利器。   因此他改用靈巧手法,每一劍都從鯊魚眼珠處刺入,如此便是利用長劍的鋒銳 而不是使用劍刃,就是連續刺上一千次也不會毀去長劍。   他左手的木槳也是利用直戳的巧勁,免得一下子就擊折了。   四條被他擊中的惡鯊一齊掉下,有兩條砸在小舟上,巨響連聲中,小舟已散裂 為無數破片。   薛陵的身子直向巨鯨飛去,霎時已落在它小山一般的軀体上。   他雙足一碰鯨身,就發覺這條巨鯨身軀极是滑溜,難以站穩,倘若挪到背脊最 頂之處,自然容易站穩,可是离水面太遠,便無法擊殺惡鯊了。   薛陵恃著一身武功,隨看巨鯨翻騰搖擺之勢挪移重心,一時之間不會滑落水中 ,一方面看准前面突出來巨大的鰭翅,想出一個法子。   要知須鯨又名露脊鯨,軀体廣闊,長達六七丈,當它把背脊露在水面之時,當 真有如一座小山。它的頭部极大,占全身約杬分之一,口极大,沒有牙齒,但上顎 有纖維質的堅硬薄片杬百六十多枚,每一枚都有八九尺長,好像是巨大的門板一樣 。它的嘴巴雖大,但喉嚨卻很狹細,只能吞食一些較小的食物,覓食很方便,只要 吸一大口海水,然後從齒縫中把海水排出,食物便留存在口中。   須鯨沒有脊鰭,胸鰭在眼睛後面下方,有一部份時時露出水面,薛陵所見的正 是胸鰭的上端,他吸一口真气,趁巨鯨上升之時,刷地躍去,落在眼後微凹之處。   他伸出一足挂住鰭根,雖然仍舊不易站穩,可是總算有多少可以著力的物事, 在他這等武功高強之人,便覺得牢靠多了。   薛陵隨即又生一計,迅速用長劍把木槳末端削尖,又劈刻成一個倒勾,然後看 准鰭上其中一根骨縫刺入去,用倒鉤勾住那根骨頭。   那巨鯨身遭許多創傷,這一點點小意思倒不在意,沒有什麼反應。   薛陵叫一聲謝天謝地,便用雙膝夾住木槳,試過很是穩固,才放心倚賴這根木 鉤。   他又長嘯一聲,揮劍向長劍所及的惡鯊刺去。鯊群本來數目就多,加以游動迅 速,忽來忽往,因此顯得更多。   薛陵雖然在固定的一點上,可是已夠他大殺一陣的了。這回他用不著照顧腳下 的小舟,一心一意刺戮惡鯊,不一會就刺中了二十多條惡鯊的眼睛。   突然間鯊魚群中起了一陣异常的騷亂,原來那些被刺中眼睛的惡鯊一則奇疼難 熬,二則瞎了一邊眼睛,所以分辨不出同類,一碰上就咬。   惡鯊群自相戮殺起來,更加凶猛可怕,突然間有兩條巨鯊向薛陵飛襲。   薛陵一側身讓過其一,隨手出劍刺中眼睛,另一條則從後側襲到的,他只好一 掌掃劈出去。   「砰」地大響一聲,那條惡鯊震歪數尺,砸在鯨身,力道极猛,巨鯨似是感到 有敵人落在背上,一陣劇烈搖擺之後,便向海中潛下。   海水淹到薛陵腳上之時,他暗暗叫聲不好,連忙伏低身子貼著鯨軀,免得被海 水沖走。   可是在水中他就沒有法子可以攻擊惡鯊,相反的只有被襲之厄。他心中暗暗大 罵這條鯨魚混賬,但罵也沒有用,一轉眼間已完全浸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此刻雖是有劍在手,但在海水中一則運轉不靈,二則瞧不清楚,根本沒有作用 。   巨鯨一面下沉,一面向前急游,速度极快。薛陵仍然感到巨鯊的侵襲。現下可 就不知几時會被巨鯊咬中一口,然後被其餘的惡鯊嗅著血腥味追來,把他撕成粉碎 。   他覺得生存的机會實在太以渺茫,何況縱然僥幸從鯊吻中逃生,這條巨鯨一直 游到茫茫大海之中,有生之日只怕決計瞧不見陸地了。   絕境是一件事,求生的意念又是另一回事,他迅即記起自己所學的絕藝中有一 宗是「縮骨神功」,由於他是童身,而又得到師父借助增益內力,所以日下已可以 把身体縮小到像個小童一般。   他立刻施展縮骨神功,把身体縮小,并且盡力將身軀窩藏在鰭根的最深凹之處 ,此處,又用長劍封住向外的空隙,最低限度鯊魚襲到之時先碰到長劍,也能有所 警覺。   突然間海水壓力大增,顯然巨鯨已潛到很深,海水的顏色變得很黯黑,他空自 張大雙眼,卻一點也瞧不見任何事物。   巨鯨潛行的速度一點也不曾減少,薛陵須得非常用力才能不被海水沖离鯨身, 這已是躲貼在鰭後才如此,若不是有巨鰭擋住大部份海水沖力,他早就脫离鯨身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長劍上沒有什麼動靜,在他感覺之中好像已沒有惡鯊侵襲。 他自然不知道這是因為鯊群發生騷亂,正在自相殘殺,所以被巨鯨潛落海底逃掉。   時間變得十分悠長難渡,他努力調息体內气机,盡力不使气濁,但他知道自己 不會支持得很久,因為他若是不要消耗气力抓緊木鉤的話,那是潛浸水中几日几夜 也不妨事,可是目下情況不同,能夠支持這麼久已經很難得了。   他很奇怪巨鯨為何能夠潛行這麼久而体力還不衰竭,假如它疲倦了,自然要浮 上水面休息,可是巨鯨不休不止的向前急行,好像永遠也不會疲倦一般。   又不知過了多久,薛陵已准備离開鯨身,忽然感到壓力漸漸減輕,心中不禁大 喜,忖道:「大鯨魚啊,不枉我為你刺殺不少惡鯊,你快快浮到水面,讓我吸几口 空气,然後你愛怎樣都行……」   海水漸漸明亮,不久,他身上一輕,終於破水而出,回到空气中,他先長長的 呼吸几下,把体內濁气完全驅出,然後凝神四望,但見水天相接,一片青碧,竟不 知身在大洋中的什麼地方。   薛陵在海邊居住了大半年,已經曉得海洋之大,遠不是他以前所能夢想得到的 ,此刻但見碧海連天無涯無際,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巨掠身上負傷多處,又經過一番掙扎惡斗和長程迅游,此刻似是疲乏無力的浮 在海面,鼻孔中的水柱噴得急促而不高,要知鯨魚須要呼吸,鼻孔中的水柱便是如 此作用,此時急促而不高射,顯然已經力乏。   天色雖然已近黃昏,但在海上仍然很明亮,薛陵是早上出海的,經歷了一場大 險大難之後,不知不覺已耗費了一日。   他小心的貼上鯨背,放眼四望,四周圍都是水天相接,瞧不見陸地影子。   他茫然忖道:「巨鯨一向生活在海中,受傷之後,會不會游近陸地?倘若它一 直游向茫茫大海之內,我縱是能夠活下去,不曾渴死餓死,但獨個儿在鯨背上活個 杬五年,只怕也得發狂啦!」   想到此處,連打几個寒噤,不久,天色已黑,他已回到鰭後老地方,因為他怕 巨鯨忽然沉下,沒得抓持,定被海水沖走,他并且在天黑齊以前用長劍刺中一條尺 長的海魚,胡亂把鱗及首尾腸肚去掉,便生吃起來。   這等吃法在他早已習慣,倒不覺苦。天上星宿羅列,月亮半圓,他如何睡得著 ?只好睜眼望著夜空,胡思亂想,而在紊亂思緒中,齊茵的嬌美的面龐清晰异常地 出現在他腦海。   他解下腰帶,把自己手腕和木漿牢牢系緊,如此他一旦睡著滑落水中,還可以 回到原處,然後,他一手勾住木漿,閉目假寐。   到了半夜時分,他突然醒來,倒不是他滑落水中,而是有一种特別的感覺,或 者是一种气味惊醒的。   他先是側耳而听,海風中好像傳來一种響聲,甚是低微,卻不是幻覺。   這几乎是難以置信之事,他解開腰帶,悄悄躍上鯨背,舉目眺望。   遠處的海面上閃動著昏黃色的燈光,薛陵大吃一惊,忖道:「我敢是發燒了, 所以神智模糊不清?」牽手摸摸額間,卻很正常。   然後,他已瞧出那是一艘巨艦的燈光,總數不止一盞,瞧來好像在那儿停泊著 不動,這又是詭奇難解的疑團,因為巨鯨沒有游動,一直浮在水面,所以他曉得四 下都見不到陸地,而這艘巨艦卻在大海中停泊,這是什麼道理?縱然是此艦沒有其 他目的地,但食糧貯水總是有限,又有風暴之險,因此任何船只都不會停泊在茫茫 大海之中的。   他把長劍橫銜口中,回頭向巨鯨瞧一眼,忖道:「鯨魚啊,再見了,我無論如 何都得游到那般巨艦去,縱然那是倭寇的八幡船,也非去不可!」   接著便盡力用最輕巧的身法躍入水中,迅快向巨幡停泊之處泅去。   當他已迫近巨艦之時,大概已是天色快亮了。薛陵吸一口真气,加快泅去,相 距數丈,他已完全放心,暗念:「此艦縱是起錨航駛,我也不愁被拋棄在大海之中 了。」   為了怕被艦上之人發覺,他潛入水中,直到艦下才冒出水面,只因這艘巨艦竟 是倭寇的八幡船,他可不能露出形跡,更不能公開求救。   在靠近船尾處他找到一條粗索,便悄悄的攀升。   薛陵可是全仗武功高強,体內真力生生不息,才不致於疲倦乏力,如若換了普 通的人,縱然水性极佳,但泅游這麼遠一般水程,這刻定然四肢乏力無疑。   他揉升到舷邊,抬頭一望,天邊已露出曙光。他暗暗吃一惊,忖道:「再過些 時,全船之人都起來,那時再覓藏匿的地方就不容易了。」   眼光從船面甲板溜過,但見尾樓上燈光之下,有一名倭人靠著欄杆,正在打瞌 睡。   薛陵尋思一下,把口中長劍放下,向海水投去,長劍刺開海水,悄然無聲息的 沉沒水中。   緊接著他躍入船面,一下子就隱入黑暗中,溜到一個艙門,側首一听,沒有什 麼聲息,便迅即進去。   從陡直的木梯落在艙內,卻是一條甬道向中心走去,不一會,便听到鍋勺之聲 。   他竭力鎮靜著再上前,有一道敞開的門戶,窺視之下,里面是廚房,有兩個人 正在炊煮,此外,還有四五個人睡在兩側重重架設的窄板床上。   廚房內有几道門戶四通八達,薛陵看准其中一道關閉著的門戶,心想這儿大概 是貯藏糧食的倉庫。暗暗吸了口真气,無聲無息地躍入去,落在門前。   這道門是否能拉得開?會不會發出響聲惊動了那兩個正在做事的人?薛陵一點 也不知道,只在心中默禱,伸手輕輕一拉,那道木門居然應手而開。   門開之時微微發出響聲,薛陵不管杬七廿一閃入門內,隨手拉上,動作之快, 有如閃電。   那兩個弄炊之人果然惊動了,回頭一看,全無事故,當下也不以為意,繼績他 們的工作。   薛陵拉上門之後,一面側耳傾听外面的動靜,一面轉眼打量,敢情真是一間貯 藏糧食的倉房,四下堆放滿一箱箱和一袋袋的東西,發出奇异的气味。   倉房內有許多堅固的木架,由地上直到上面的船板,架上都放有大包小包的物 事,因有木板釘隔,又是輕便之物,所以縱是船身劇烈搖晃也不怕掉下。   這樣,一間相當寬大的倉房便被木架間隔為許多格子,同時地面通道上還有方 形的艙門,大概是底下的艙內還堆放得有糧食。   要知這八幡船上有二杬百人之眾,所以糧食占去极多的地方貯藏,以備一時迷 航海上不致有斷糧之虞。薛陵大為放心,一直走到最內部,靠著艙牆,想道:「此 處安全不過,還可以覓机偷食物充飢,只要此艦有一日靠岸,我就可以脫困了,但 只有大小便不易解決,小便尚可,大便時發散极刺鼻的臭味,當必被他們發覺。又 若杬五日還忍得住,再久的話,那就非大解不可,這又是一個大大的難題。」   不過他目前沒有時間擔憂這些,在角落中坐下,靠牆處有兩排麻袋堆起,他伸 手摸一下,發覺是食米。   想了一想,又有計較,先取起靠內的一袋,搬到別處去,那儿便留下一個凹處 。   他此舉只是備而不用,因為倉內被木架隔成許多格子。以他的武功身手,隨時 可以在這些格子間閃避對力的視線,決計不會被敵人發現。   倚靠看麻袋睡了一會,船身搖晃不定,使他發覺此船已開始航駛,廚房無時無 刻不傳來聲響,可知船上人數甚多,所以廚中忙個不停。   大約到了午間,好像又停止航行。他挪一個地方,背脊靠著艙牆閉目假寐。忽 然間,隱隱听到說話之聲,而且不是嘰哩咕嚕的倭語。薛陵精神一振,心想:「此 船之上那得有漢人?」   語聲是透過艙牆一道极細的裂縫透傳過來,薛陵把耳朵貼在裂縫上,凝神听去 。   只听一個聲粗嗓暴之人說道:「阿宏,你對大首領和黑田船長說,敝上的為人 外和內剛,所以特別請他們注意的就是謁見時禮數不可有絲毫簡慢。」   當下便有一人用倭語說了一遍,接著便有一個聲音低沉的人用倭語說了几句。 通譯向阿宏說道:「大首領言道,杬海王威布杬大洋,他謁見時將執臣下之禮。」   薛陵不禁大吃一惊,忖道:「我的老天,是誰具有如許威權,連倭寇的大首領 也向他執臣下之禮?大首領已等如石田弘兄的地位,可不是等閑人物可比。這杬海 王外號中的『杬海』二字,想是指渤海黃海和東海而言。若然他當真能威布杬海, 那大首領要向他執臣下之禮,可就不見得是很惊人之事了。」   鄰室中一個沙啞聲音說道:「赤鯊君侯是主上最推重的五鯊候之一,想必時時 入官晉謁主上,大概不會弄錯地點。」   此人聲音從未听過,因此薛陵推想得出此人必是黑田船長無疑。他迅快的向牆 上四下張望,忽見上面尺許處隱隱透入一絲光線,赶緊移眼貼隙,凝神窺視。   目光透過細隙,只見那邊是四力船艙,當中一張堅木方桌,四面各有一張高背 椅,都似是釘牢在船板上,縱是顛簸搖擺,也不會移動。   背向著他的高背椅上沒有人坐,其餘杬椅上都坐得有人,正面對著他那張椅上 是個四旬左右的中年人,只眼射出陰鷙的光芒,穿著黃 夾袍,寬袖的外挂上有個 飛魚圖案的紋章。   左方的矮短漢子衣服也差不多,只不過外挂上的飛魚紋章較小,從而得知他地 位較低,定是黑田船長無疑。   右方的是個雄偉大漠,相貌凶惡,身披銀灰色長衫,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個紅布 扁形包袱。他右手擱在包袱上,因此薛陵瞧見他指上戴著一只紅寶石的巨大戒指。   此人身邊站著一個形貌猥瑣的漢子,不問而知乃是專司通譯的舌人阿宏。   他瞧清楚這几個人之後,心中還在回味那黑田船長為何會提及地點的這個問題 。而從黑田船長的口中,他又得知那長衫客乃是杬海王手下五鯊候之一,五鯊侯想 必就是五名高手。   薛陵一听見「鯊」字就頭痛討厭,暗中已生出敵意。   赤鯊侯哈哈一笑,道:「不會錯,這水晶宮我已到過不知多少次,焉能差誤? 」   黑田船長乾笑一聲,說道:「黑田失言,請君侯見諒。可是心中仍然感到奇怪 ,難道那水晶宮真的是在海底不成?若然如此,又從何處出入?」   赤鯊侯得意的顧盼他們一眼,開始說話,這時不但黑田露出十分注意的神情, 連薛陵也不禁聳起耳朵去听。   赤鯊侯道:「問的好,阿宏且退。」那舌人連忙离開這會議室。   他才接著道:「此是許多人都想知道的大秘密,將來兩位也不可以向外 漏。 」   黑田船長向那大首領望了一眼,大首領緩緩道:「我听得懂,不用翻譯。」   赤鯊侯又道:「兩位自然不會 漏机密,尤其是北條大首領圖謀成功的話,將 來也只有大首領一個人人進過水晶宮,別的人再也沒有資格前往,現在本侯告訴兩 位,這水晶宮果真是在海底,咱們潛水進去。」   北條大首領和黑田船長都吃一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黑田船長道:「君侯恕黑田多口,請問水晶宮中可是充滿了海水?」   赤鯊俟笑道:「都是水的話,人如何能居住其中?」   黑田船長道:「對呀,主上雖然不是凡人,武功高深無比,但也不能長久居住 在水中啊!」   赤鯊侯面色一沉,道:「你可說錯了,主上倒是宁可長期住在水中,但是別的 人卻不行。要知水晶宮中并不是只有主上一個人。」   黑田船長連連領首,露出惶恐的神情。赤鯊侯又道:「你心中好像還有疑問? 」   黑田船長忙道:「正是,若然從海底進宮,海水不會灌入宮中?再者出入一次 ,身上都要弄濕,也很不方便啊!」   赤鯊侯傲然一笑,道:「這出入之法乃是秘密中的秘密,不過,即使讓別人曉 得,也毫無辦法可施。這便是水晶宮中有一艘特制的金船,利用空气的浮力,可以 上升或下沉,上升時容易,下沉時就須借助宮中長纜之力,才能加快速度和潛進水 晶宮的入口甬道。」   他停歇一下,北條大首領問道:「我們都乘坐金船入宮的了?」   赤鯊侯道:「不錯,那金船体圓而長,一次可乘搭兩人,進入甬道後,船頭便 插入一個圓洞之內。這時,船尾有兩重鋼門一齊關閉,隔住海水。然後船頭兩尺遠 的甬道鋼門打開,金船船頭的小門這刻也可以開啟了。」   薛陵恍然大悟,忖道:「原來如此,這樣流入宮中的海水只不過是船頭到鋼門 的兩尺空間那麼多而已。這出入之法如此奧妙,縱是千軍万馬到此也毫無辦法。同 時水宮中不放出金船的話,天下第一等的高手也混不進去。」想到這一點,稍覺安 心,因為他被挑触起的好奇心因此而消滅了。   這時,北條大首領突然站起身,用低沉而有力的聲音說道:「本人心中有個疑 團,無法解答,還望朱先生指教。」   朱赤鯊道:「好說了,大首領但說不妨。」   北條緩緩道:「本人無法無能,比起石田弘遠有未及。但杬海王卻肯答應助我 除去石田弘,使我成為真正的大首領,不知是何緣故?」   朱赤鯊反問道:「石田弘如何比得上你?」                 北條道主   「他武功智計比我強胜不少,而且性情不如我的殘暴嗜殺,這些都大有關系, 對不對?」   他暗示由於杬海王是中華人氏,而他卻大肆殘殺中國人,杬海王怎會反而看中 他?更何況智勇都不及石田弘?   朱赤鯊道:「若論智略武功,你可不比石田弘差。而主上看中你的正是你殘暴 嗜殺的性格。」   北條和黑田都不禁一楞,薛陵反而從迷惘中惊醒,恍然忖道:「若是如此,這 杬海王定必与那邪惡無比的万孽法師有關,但石田宏豈是等閑人物?他們計謀雖毒 ,也不容易得手。」   想時,又發覺自己對石田弘印象好得多,因為石田弘的仁義有道,竟是千真万 确之事。   這等人雖是淪落為橫行海上的大盜,但仍然值得敬重。   朱赤鯊獰聲笑道:「只因敝主上的性情也是喜愛這等殘暴之事,所以決意要讓 你統率所有的八幡船,橫行全國沿海,大大殘殺生靈,造成一場浩劫。」   北條不禁放聲大笑,透露出心中的欣慰快意。朱赤鯊縱是舉出千百個理由,但 卻遠及不上這麼一個理由就足夠使北條千信万信。   薛陵也不感惊訝,但卻感到這些凶殘成性之人使他作嘔,恨不得出去把他們一 一殺死。   朱赤鯊說道:「只要大首領你宣誓效忠,服下藥物,馬上就把石田弘交給你親 手處死!」   北條惊喜交集地沉吟片刻,才道:「好,只要能親手殺死石田弘。」他惊的是 「服藥」之言,喜的是石田弘已落在杬海王手中,可見得杬海王何等厲害。   薛陵心中一陣急跳,大惊忖道:「什麼?石田兄已落在杬海王手中?唉!瞧來 這個神秘人物厲害得很,但我仍須想個什麼辦法救一救石田兄才行。」   那邊又傳來話聲,敢是談到北條當上正式的大首領寶座之後,應該如何大大的 進襲中國。   朱赤鯊忽然說道:「十國沿海七十五城衛除了其中一衛之外,其餘都可任意殺 掠。這一衛便是威海衛,大首領定要記在心中,免得出事而敝主也無法幫助。」   北條道:「本人一定記在心中,但不知原因何在?」   朱赤鯊道:「因為那儿有一位武林高手,舉世無敵,你若是把他惹出來,誰也 救你不得。」   北條道:「本人已听說過那位歐陽老人的,一向覺得不大可信,誰知道竟是真 ……」   薛陵听到這話,不禁大為興奮,忖道:「以前師父說万孽法師只怕他老人家和 孤云山民徐斯,果然不假,我不要弱了師父威名才好。」   鄰室之人開始飲酒進食,薛陵閉目沉思,想找出解救石田弘的法子,然而他連 眼下倒底在大海中的什麼地方都不曉得,縱然有法子救出石田弘,又如何能回到陸 上?而最辣手的還是如何出入水晶宮的問題。   他不但考慮過用強力威脅朱赤鯊帶他進宮,以至於利用縮骨法覷机匿藏金船之 內等等方法,甚至考慮到潛水下去之途。   可是這些都行不通,左思右想,竟沒有一條計策可行,他雖是机智過人之士, 這刻也只好承認完全失敗,石田弘的命運已無法改變。。   過了不知多久,北條的聲音傳過來道:「君侯何時動身入宮?」   朱赤鯊道:「黃昏時分,咱們乘坐小船前往,金船出現之處离岸邊只有一里左 右,請船長下令嚴禁部屬登岸或是落水窺探。」   黑田船長訝道:「難道不用先向宮中報告?宮中怎知我們已經抵達?」   朱赤鯊道:「咱們現在正是停泊在宮上,宮中可以瞧見咱們船底的寶石閃光。 」   這話北條和黑田二人心中都覺得難以置信,但可不敢露出這意思。   薛陵抱頭苦想了好一陣,仍然覺得毫無辦法。但可以安慰的一點是此處离陸地 竟不甚遠,現下但須想個法子泅到岸上,即可脫身。   但如何能無聲無息地离開此船呢?即使是能夠溜到船舷,可是投水之時,總不 兔發出聲響。   外面鍋勻亂響,他突然泛起一個主意,忖道:「我如此這般。總可以給他們帶 來一場大麻煩,說不定延遲北條入宮的時間,以致石田兄可以得救。」   當下立即起身,到外一格的走道上揭起四方艙蓋,踏梯而下。這底下是個大艙 ,裝有不少糧包,他從糧包上爬行,不久,就到与鄰艙隔開的木壁。   他在牆壁上上下下拍了數十掌,只要有人一碰,立即穿透。之後,他又在糧包 上爬來爬去,找到一處空地,腳踏船底。   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後彎腰出掌向船底拍去。「砰」的一聲,船底的木頭雖是 堅硬無比,仍然被他掌力拍碎,登時一股勁急水箭直沖上來。   薛陵如若不是避得快,非給這股水箭沖跌一交不可,伸手抓到洞口,運足指力 一抓,便把洞口抓裂一把。   如此再杬再四,破洞雖然更大,但冒上來的水勢更為強勁,他雖然把破洞開到 一如身軀般巨大,也無法從水箭中擠出外面。   薛陵一瞧不對,連忙改弦易轍,跳上糧包,橫移過去,到達船只側面的牆壁。 此時艙內水聲震耳,想來不須太久就可以灌滿。   他連拍兩掌,登時露出一個比巴掌大一倍的破洞,陽光從海面上反射映入艙內 ,四下頓時明亮得多。   這個破洞离水面只有尺許,若不是他在堆高的糧包上,只怕此洞仍然是在水面 之下了。   他施展縮骨神通,一下子就從洞中鑽出,落在水中,毫不遲疑地潛入深處,直 向對面的方向泅去。   原來當他鑽出以前,已從洞內瞧見對方就是陸地,大約只有數里之遙。   他在水中泅得极快,穩定地保持著方向。大約泅游了不多遠,他已發現此處一 共只有兩丈餘深,他潛得太深了,几乎碰到礁石。   當他前泅之時,一路都探索海底,發現許許多多的礁岩從泥沙突出,這是十分 奇怪的現象,倒像是整座礁岩沉沒在海底一般。   最後,他到達岸邊,在 堅岩間爬上去,常人至此總須休息歇力,但他卻反 而精神奕奕,小心翼翼的一路爬上去,轉過岩層,但見到處都是石頭,間中有些蒼 松古柏,瞧起來很是荒涼。   他的目光被突起的山丘隔住,當下迅即奔去,轉到丘後,放眼一望,心中叫聲 苦,原來那邊地勢斜傾平坦,除了有些樹木之外,便是沙石。并且可以瞧得出四面 皆海,敢情是個小島。   不過在西北角,似乎略有不同,他逕向西北角奔去,走出里許,但見一片沙灘 ,延伸入海。在左方的石崖瑚角處,倒有不少破舊房子,都是石砌的牆,但其中有 許多間屋頂已破。   他不禁感到安慰些,奔向那些房屋,越近越覺不對,好像都是空屋,沒人居住 。   這些房舍自然是漁民所居之所,縱然通通出海,也不致於無人在家看守。可是 他逐家瞧過之後,居然空無一人,而且從种种跡象判斷,這些屋舍最少也空擱了數 十年以上的時間。   不過他在其中一家屋子內,見到牆上寫有「莫邪島居民某某」等字樣,因而得 知此島之名,而他也知道這莫邪島在什麼地方,离文登縣一灣之隔,雖說不易泅渡 ,但總算知道了座落何方,設法离開之時,也不致於盲沖瞎闖。   他沉思了一陣,便到島中最高處向海上了望,但見那艘停泊在東方數里之遙的 八幡船上,一片騷亂,船身也下沉了不少。船上之人奔走不停,許多小艇已放落海 面。                  十一   薛陵瞧了一陣,心中大為得意,曉得這艘巨艦雖然絕不會因其中兩艙灌水而沉 沒,但因船身下沉不少,已很難移駛,再者須得草草修理過,抽掉積水才能安全, 而此舉也不是十天八天弄得好的。   眼光落在東面的海岸,都是連綿的岩壁,看來竟是一直從海底伸出老遠。   薛陵定一定神,努力運用他的智慧,他出身簪纓世家,因此後來常常研讀兵書 ,對天文地理也用過功。用兵家最須講究地形地勢及地質,故而他瞧了海岸形勢, 便覺大有想頭。   然而他一時之間又想不出到底是什麼地方使他覺得大有想頭,因此,他在巨岩 間走來走去,努力捕捉飄忽無定的一絲靈感。   此時,海面上數艘小艇向此島駛來,每一艇載有十人左右。薛陵早先打量此島 形勢之時,已發現全島面積雖不算小,可是能夠供他藏身的地方最好還是向東西海 岸,該處 岩無數,誰也別想找到他,於是赶快奔去。   他在岩隙間注視那些倭寇的動靜,只見他們全部寂靜無聲,由北條大首領黑田 船長率領著,而那個性朱的赤鯊侯也有份。   那些倭寇們身手部很矯健,可是在薛陵眼中,卻特別惊訝於北條和朱赤鯊兩人 的腳底功夫。   這兩人速度都差不多,北條步法較為扎實,朱赤鯊身法較為靈巧,一望而知他 們都是高手之流。薛陵暗中拿石田弘比較,那北條的武功恐怕不會弱於他。   這一群人上岸後迅即分成十多隊,分頭奔去,竟是搜索之意,薛陵暗暗伸一下 舌頭,忖道:「我若不是躲在這一大片岩礁之間,勢必要被他們搜出來。」   整個海島不久就被竹哨聲布滿,這是各隊向黑田船長聯絡的訊號,刺耳的哨子 聲此起彼落,良久,想是已查遍全島,并無所獲,大夥儿向東邊聚合。   他們集合的地點离薛陵尚有兩杬箭之遙,薛陵運足目力注視對方動態,但見北 條對這一大片岩礁頗出十分注意的神情。過了一會,大夥儿散開向這一大片岩礁涌 來。   薛陵雖然不慌,但也十分佩服那北條的腦筋見地高人一等,果然不愧是野心勃 勃的倭寇首領。   他依照預先瞧好的路線向後退,從他最初藏身之處以迄瀕臨海水的峭壁其間共 有五個据點。退到第二個据點時,便停下來觀望形勢。   但見那百餘倭兵都掣刀於手,分散開向岩石地帶滲入搜索。而那北條等杬人卻 攀上一塊高岩頂察看部屬的行動。   薛陵便退到第杬個据點,心想這百餘倭兵如此窮搜不舍,終必要把我迫落海中 潛匿,倒不如早一步退到峭壁,索性潛水藏匿。   那些倭兵們都噤聲前進,他們并非怕被對方知道,而是奉令不得作聲,除非碰 見敵人,倘若人人不作聲,則任何一聲叫喊都能惊動全体倭兵。   辨陵發覺此計很對,便迅快後退,一直返到峭壁上,掉頭一看,那艘巨艦停泊 在遠處,然而沿岸卻有十多艘小艇散開守望著這一帶的峭壁海岸。   他俯視了一陣,心中惊想道:「敢情對方熟知島上形勢,曉得若有敵人,定必 匿藏在這一帶,所以先搜索別處,然後集中全力搜索這一區,另一方面指令那十餘 小艇散開監視海岸。我只好設法隱匿身形地攀爬落去,希望無聲無息地潛入水中。 」   放眼四看,右方底下海面處有數塊巨岩,如若能夠溜到岩後,便可以躲過對方 的監視而潛入海中。   他默察過如何溜下去的方法和路線,迅即動身,先是仗著迅快身法接連几下飛 躍,已落下五丈有餘。   這時略略一停,從石縫中向外窺視,但見一艘小艇正好掉頭蕩回來,艇上之人 恰能瞧見這一帶,這刻暫時不能行動,須等他蕩開小艇或是因故轉回頭才能躍出。   他回眼打量一下這藏身之處,發覺乃是一個深洼,大約有五六尺方圓的平坦石 面,在靠石壁的底部好像有個洞穴,過去一瞧,穴洞只有尺許方圓,一個壯健漢子 決計鑽不進去。   然而這卻難不倒薛陵,因為他練就縮骨神通,身体可以收縮到比六七歲的小童 還要幼小。所以他向洞內探視,發覺里面寬大得多,好像還有別的岩隙可供匿藏, 當下更不遲疑,運功縮体,很快鑽了入去。   下降了七八尺,就陡然寬闊,他只須貼身石角下面,對方便望不見他。   他縮入石角底下,又發覺還有個洞穴,比入口還小一點,但仍然阻他不住,一 逕鑽入。   鑽過一段數尺長的窄小石洞之後,忽然寬大,可以容他恢复常態通行。他望住 黝暗彎曲的通路,決定不必再向深處走入。   薛陵耐心地躲了好久,尖銳的竹哨子傳入耳中,他估量大概是對方一無所獲之 後,發出收兵的訊號,然而他絲毫沒有出去瞧瞧的打算,因為他已發現對方智計過 人,說不定是誘敵之計。   過了一陣,他覺得無聊起來,轉身向彎曲的通道走去,心想這條狹窄的通道向 下斜落,總會碰到海水。或者可以在海水中抓到一兩條魚解渴充飢。   走了一程,有些地方須得蛇行穿越,并且越來越暗。   在黑暗中他忽然停住,因為他發覺自己處身在一個兩丈方圓的石室之內,室頂 連他下來的通道一共有杬條,都微微透下亮光,可見得那另外的兩條通路都可以出 去,在他腳下的地面上也有杬個洞穴。   他乃是嗅到一陣煙火的气味才停下來,這似乎是十分奇异的現象,此地怎會有 煙火气味?   查看了一下,便判明當中的一個洞口當真冒出一些煙气,他立刻研想到水晶宮 ,倘若水晶宮深藏海底,而有一部份伸展到這下面,也不是十分稀奇之事。   他尋思了一下,便閉住呼吸,向那個有煙气冒出的洞穴鑽入,不一會已溜下數 丈,估計早就深沒海水之下了,而此刻居然還沒有海水淹入,可見得這條路可以通 入水晶宮無疑。   這個偶然的發現使他興奮万分,他推測這杬條可通天光的孔道一定是水晶宮透 气要道,而且誰也不能出入,除非煉過縮骨神通。   但他心中卻泛起惕凜戒懼之念,只因這個巨大秘密世上竟無一人得知,那杬海 王居然能威震凶橫無比的倭寇,定有無限神通。尤其是石田弘已落在杬海王手中, 可見得這杬海王真有本事。   因此他只要略為大意,便可能喪生在這一處 密地方,蹤是老恩師親自出馬, 也別想查出這番經過以及找到此地。   他一面想一面下降,煙气漸濃,但并未到難以忍受的地步。下面已隱隱傳出鍋 杓的響聲,也有其他的气味。他一直下降到燈光透入之處,見是垂直下通的孔穴, 約有六七尺,可以見到再下面便是一間石室,爐灶正在底下,有人在炒菜,從雙手 可以推測出是個女子。   他一直閉住呼吸,只偶然吸進一點空气以便推測底下是什麼處所,現在既然瞧 得見,便用不著再吸气了。   不久,他突然感到雙眼刺痛,流出淚水,低頭一看,原來那鍋中已改炒辣椒, 想是十分辛辣,所以刺激得他雙目流淚。   但這還是不幸中的大幸,倘若他不曾閉住呼吸,勢必鼻子喉嚨發痒而咳嗽不止 ,底下的人听到聲音,焉能還不發覺?   過了一會,鍋杓聲已經停止。他悄悄溜下去,小心探視底下情形,但見那是一 間頗為寬敞的石室,廚房用具一應俱全。   房內寂然無人,他一松手便頭下腳上地向鐵鍋栽落,但落到半途,一躬腰便斜 斜飄開丈許,身子也翻轉過來,雙腳落地。   這廚房之內毫無地方可供藏匿,所以他赶快奔出門外,放眼一瞧,外面是一條 很長的甬道,每隔兩丈就點著一盞燈,甬道的兩壁和上面都粉堊過,光滑而明亮。   薛陵忖道:「我在這條甬道中走動時,若然碰上對方之人,便再也無法隱起身 形,這便如何是好?」   這可只是無法可想的事,他凶心一起,殺机盈胸,又想道:「那麼我只好見一 個就殺一個了,反正會被杬海王留在宮中之人總不會是好腳色,殺死了也沒有什麼 不安心的。」   下了決心,便奔出甬道,才走了四五丈,盡頭處轉出一人,雙方瞧得真切。   當對方出現之時,薛陵已早一步發動,迅如奔馬般赶去,一霎眼間已奔過十丈 距离,到達對方面前。   對方剛剛瞧清楚他的裝束樣子,正要惊叫。薛陵一伸手就點中她胸口,登時僵 立無聲。   但這次出手卻沒有取他性命,只因這個發現他 密之人是個妙齡少女,面貌韶 秀,裸露著雙膀和雙膝以下的小腿,丰腴洁白。   薛陵迫前一步,探頭左右張望,但見又是一條橫亙眼前,与這一條甬道恰成丁 字形,兩端都相當的長,并且可以見到有不少房門。   這條甬道中幸好無人走動,他一伸手抱起那少女迅即後退,轉眼間回到廚房之 內。   現在他想到一個更好的辦法,他伸手解開了她的穴道,說道:「不要害怕,你 叫什麼名字?」   那少女惊恐地望住他,薛陵苦笑一下,道:「我雖然衣服破爛,頭發蓬亂,胡 須很長,瞧起來很可怕,但我卻不是坏人,請你相信我。」   那少女听他口气溫柔,又已瞧出他是個年青男子,雖是形狀扎眼,但卻有一种 懾人的气概,當下心中略安,道:「我叫做阿杏,你是誰?」   薛陵木想告訴她說不要管我是誰,可是迅即改變此念,說道:「我叫阿陵,剛 才是你在炒辣椒麼?」   她點點頭。   薛陵道:「唉!差點把我嗆死啦!」   她覺得好笑地抿一抿嘴,道:「你在那儿?」   薛陵道:「我在上面。」他指一指通气洞,又道:「這儿叫做水晶宮麼?」   阿杏道:「正是,你若是乘搭金船進來,就可以見到一座牌坊,上面有水晶宮 杬個大字。」   薛陵道:「只有你一個人管炊事麼?」   她搖搖頭,道:「還有兩個人。」   薛陵登時警戒地向門處望去。   阿杏笑道:「現在已過了午膳,那兩個都去睡覺啦!她們年紀小,整天吃飽睡 ,睡醒吃,無憂無慮,倒也快活。」   薛陵听了這話,才知道她手下還有兩名小丫頭听候差遣,登時對她的地位高估 一些。   她睜大雙眼把他瞧看了一陣,問道:「你餓不餓?」   薛陵點頭道:「簡直餓坏啦,我已經好几天沒有吃飯了。」   阿杏取出兩盆菜,又盛一大碗冷面條,又舀了一碗魚湯,道:「吃吧!」   薛陵赶緊動手,忽儿就吃個碗底朝天。   他抹抹嘴,問道:「你不怕我加害於你麼?還拿東西 我?」   阿杏道:「怕也沒用,反正我知道你武功高強得很,一出手就點住我的穴道, 而我卻連躲也躲不掉。」   薛陵道:「這樣你便肯讓我吃飽麼?」   她搖搖頭,倒了一盆水,讓他梳洗。這一來薛陵就像樣得多了。她端詳一下, 微笑道:「可惜剃刀不在這里,否則讓你刮刮胡子,一定很好看。」   薛陵問道:「你可肯幫助我?」   阿杏面色沉下來,道:「我為什麼要幫你?」   薛陵聳聳肩,道:「這可沒有什麼理由,但照我猜想,你在這水晶宮的日子不 會過得很好,對不對?」   阿杏道:「有一段時期過得不好,但近半年來還不錯,因為我已被主人看中, 快要做他的滕妾,說不定什麼時候,也許今晚。」   薛陵震惊地瞧住她,過了一會,才吶吶道:「貴主人叫什麼名字?他有多大年 紀了?」   阿杏道:「他姓華名元,大概是五六十歲,他的本事大极了,你的武功雖高, 恐怕還不是他的敵手。」   薛陵吶吶道:「他……他……」   阿杏道:「他什麼?」   薛陵本想問她這杬海王華元的相貌如何,是美是丑?可是忽然想到這一問甚是 不妥,一來男人不一定長得俊美,才能博得女子歡心,二來假使他長得很丑,而阿 杏也不想嫁給他,便又如何?他薛陵能拯救她麼?拯救之後如何安排她呢?而事實 上他眼下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更別說拯救別人了。   他苦笑一下,道:「沒有什麼,找只不過想問一問貴上的武功是什麼家派,但 你怎會知道呢?」   阿杏傲然一笑,道:「我當然知道,他是大 門的第二名大弟子,他的師父便 是開山祖師。還有一點我說出來你未必曉得,那就是這大 門的武功与那刻有千百 宗絕學的金浮圖大有淵源。你知道不知道金浮圖是什麼?」   薛陵當真不知道「金浮圖」是什麼物事,愕然搖頭。阿杏得意的道:「你連金 浮圖也不曉得,自然不是我主人的敵手。据說這金浮圖乃是中土一處极著名的地方 ……」她敢情也不甚了了,所以解說錯了。   薛陵沉吟道:「我雖是不曾踏遍中土,但若是很有名的地方,總會有個耳聞。 浮圖兩字本是塔的意思,直譯就是金塔,可是我從未听過天下有一處地方叫做金塔 。」   阿杏聳聳肩,道:「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譬喻這水晶宮,已經有數十年歷 史,但你還是第一個進入本官的外人。唉!對了,我該怎麼辦呢?我居然一直沒有 想到這件事,還一味跟你閑聊……」   她說的自然是指薛陵闖入水晶宮之事,薛陵心中一樂,想道:「好糊涂的姑娘 ,你能怎樣辦呢?我若不解開你的穴道,你還不是跟一個死人差不多?」   但听呵杏自言自語道:「若是被主人發覺,他定難活命。那樣我等於害死了一 個人,這教我以後如何睡得安穩?」   薛陵暗暗放心,想道:「她心地甚是善良,生怕害死了我以致睡不著覺。」   呵杏又接著道:「可是我若是知情不報,便須慘受本宮十杬种毒刑,想起來只 有比夜夜作惡夢還要使人害怕。」   薛陵一听登時不安起來,暗想既是如此,只好把你穴道點住,此舉乃是被迫而 為,實在是沒有法子之事。當下暗自提聚功力,准備出手。但阿杏似是難決定,兀 自沉吟自語。   薛陵靈机一触,忖道:「我何不以中土的繁華打動她,使她愿意逃离水晶宮。 若是此計能夠行得通,我便有了內應之人,要救出石田兄可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他假裝無意地談起京城以及各省通都大邑的繁華熱鬧,又描述好些名胜古跡以 及風景幽美的地方,阿杏果然听得十分神往,露出欽羡之色。   她道:「假使我能夠到各地游逛一趟,那就太好了,唉!我這個心愿,這一輩 子別想達到。」   薛陵道:「那也未必,你若肯离開此地,不是可以自由自在的到各地游逛了麼 ?」   呵杏道:「困難多著呢,最主要的是主人決不肯放我走,他怕 漏本宮 密, 凡是入宮執役之人,這一輩子別想出去。」   薛陵迫:「你偷偷逃跑便行啦,我可以幫助你。」   她睜大眼睛,道:「真的?」   薛陵道:「我何必騙你,不過當然是有條件的。」   她道:「什麼條件?」   薛陵道:「你幫我把一位朋友救出去。」   阿杏默然半晌,道:「原來那個石田弘是你的朋友,他就快沒命啦!」   薛陵道:「所以我才急著要救他,你可有法子使我跟他見面說話?」   阿杏道:「有法子,可是他不但穴道被制,而且服過一种藥物,四肢軟麻,動 彈不得,你那有辦法救他出宮?」   呵杏這番話很有道理,須知這水晶宮深藏海底,不比別的地方可以突圍而出。 加上石田弘被囚,對方點了穴服過藥物,全身無力,更增添一重困難。   薛陵轉念忖道:「反正石田弘已經陷身絕境,何不盡人事掙扎一下,左右不過 是一死而已!」   當下說道:「不要緊,你先讓我見見他。」   阿杏招手道:「隨我來。」   當先向甬道走去,走了四丈左右,便停步在左方牆邊,伸手在牆上一摸,牆上 突然現出一道門戶。   這道門戶只是塊石板旋轉,露出入口裂縫,宛如門戶。薛陵緊跟著她進去,五六步遠 便是一扇巨大鐵門,門上有好几道鎖,极是堅牢。   門上有一方杬寸見方的鐵板,她作個手勢。薛陵台意,上前掀起鐵板,原來是個蓋子, 門上有個小圓洞,鐵板放下時恰好遮蓋住這個圓洞。   他的眼睛湊在洞上瞧進去,只見門內是一問狹小的四方形石室,壁上有個圓洞透入燈光 ,雖是微弱黯淡,卻已可瞧個清楚。   地上靠牆邊有塊木板,板上躺著一人。薛陵認出此人正是石田弘,心中大喜,叫道:   「石田兄………在下是薛陵,石田兄可還記得?」   石田弘身子一震,緩緩坐起,說道:   「兄弟當然記得薛兄,恕我四肢乏力,無法起身行禮相見。」   薛陵道:   「石田兄,在下特意為你闖入這水晶宮,現下雖是困難重重,但反正也難逃毒手,不妨 一試,你說對不對?」   石田弘惊道:   「薛兄不必理會兄弟了,速速离開此地為妙,兄弟四肢受到兩重禁制,無法恢复气力, 薛兄縱有能力擊毀此門,也是不行。   薛陵提一口真气,用傳聲之法把話聲送到他耳中,說道:   「石田兄万万不要灰心,在下只要能毀門而入,就有法子助你恢复气力,施展得出武功   他轉頭向阿杏問道:   「可有人來巡視囚犯沒有?」   她搖搖頭,薛陵道:   「那麼我就設法弄毀此門諸鎖,進去救人。」   說時,伸手抓住當中的巨鎖,運足功力猛擰,脆響一聲,這個大鎖頭已經擰毀。其餘的 杬個小鎖更容易弄毀,轉眼問諸鎖皆毀,薛陵伸手一推,鐵門大開。   他和阿杏一同進去,石田弘訝异地打量薛陵,如此狼狽破爛的裝束以及那個嬌美的姑娘   薛陵道:   「在下能到達此地的經過一時說不完,以後才慢慢談,這位阿杏姑娘是本宮之人,專管 廚膳,她有意逃离此地,所以幫我救你。」   一面說時,一而蹲下去查看他被點的穴道,抬頭正要說話,恰巧見到石田弘暗暗擠眼。   他本是十分机警之人,當下嘆口气,道:   「這是什麼點穴手法?在下從未見過………」又伸手診著脈象,道:   「也不知給你服了什麼藥物,這真是辣手之事。」   阿杏道:   「那怎麼辦?我們豈不是逃不出去了?」   薛陵道:   「我可以背他出去,只要有門路可以出宮。」   阿杏道:   「就算能夠出宮,卻如何离開那個孤島?總不能泅呀!」   薛陵沉吟一下,向石田弘道:   「石田兄可有妙計?」   石田弘道:   「只要我們到得島上,就有法于召喚船只,那是兄弟的部屬,十分可靠。」   阿杏失望地搖搖頭,薛陵在石田弘身上又捏又打,一再詢問他的反應感覺,最後說道:   「無論如何我拚耗真元也得試上一試。」   他迅印閉目,單掌推出柢住石田弘胸口大穴,只一晃眼間,薛陵頭上就冒出白色的霧气 ,阿杏躑躇了一會,才轉身走出這問石牢。   薛陵睜眼,問道:   「石田兄感到怎樣?」   石田弘略一提聚真力,感到已恢复了七八成,心中大喜,向他點點頭,接著低聲說道:   「那位姑娘不是管炊事的,地位似乎不低,曾經陪杬海王華元來瞧過我杬次。」   他沉吟一下,又道:   「她現在已想到我會拆穿她的身份,因此不知會用何等手段對付咱們?」   薛陵道:   「且讓在下出去瞧瞧。」迅速躍出室門,在甬道中兩頭張望一下,只見阿杏站在廚室門 口,有一點發楞的樣子。   他奔過去,問邇:   「姑娘可肯幫忙我們逃走?」   阿杏輕嘆一口气,道,   「只怕你信我不過。」   薛陵遲疑一下,問道:   「姑娘到底是什麼身份?」   這個女子嬌美的面龐上泛起一抹哀怨之色,道:   「我已經是本宮主人的姬妾,你們一定瞧不起我………」她舉手阻止薛陵插口,又道: 「你們口中自然說不會,但人心難測,誰知道會不會呢?」   薛陵這刻才發覺這個看起來年紀很輕的美女其實腦筋并不簡單,當下說道:   「在下實在不會看輕姑娘,姑娘不信那就沒有辦法了。」   阿杏道:   「好吧,我總要設法和你們一齊逃走,你別走,我先去喂飽石田弘,或者給他一點藥物 刺激他發揮出体力,你在這儿听著,一有鈴響,便赶快去告訴我。」   她弄了一碗涼面,拌了少許藥粉,薛陵問道:   「那是什麼?」忽見她面現不擇之色,連忙又道:   「在下只是好奇問一問,姑娘如若不高興,就當在下不曾問過。」   阿杏頓時笑了,道:   「這些少藥粉從數十种藥物中提煉出來,甚為困難,不論放在茶湯酒飯之內,都沒有异 味黑色。服下之人初時感到全身乏力,但一柱香之後就十分強建有力,比平時強上數倍。」   薛陵道:   「姑娘可是認為咱們須得出手激斗一場麼?」   阿杏點點頭,道:   「本宮妃妾達十人之多,婢女二十,都精通武功。但最可怕的是本宮王鯊侯在此,加上 他們每人都有一名隨從,這四個人最難對付。」   薛陵訝道:   !,姑娘漏了本宮主人………」   阿杏道:   「不是忘了他,而是用不著提及他,因為我們如若躲不掉他的話,一切都完蛋啦,還有 什麼好說的。」   她說話時已把涼面拌好,端在手中,又笑道:   「你有机會經過千寶廊之時,記得不要大過貪心。」   薛陵訝道:   「我?不要貪心?這是什麼意思?」她沒有同答,卻道:   「但我卻擔心石田弘過不了美人關,我們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翩然出去,剩下薛陵獨自楞楞的尋思她話中隱含的真意。   過了片刻,室頂角落傳出叮叮叮數聲銀鈴之聲。薛陵連忙奔到石牢,向她比一比手勢。   阿杏勿勿取碗退出,道:   「快進去,把門關好,我去了之後,你們要耐心等候我。」   轉眼問薛陵和石田弘兩人在石牢中相對,薛陵心中總因那面中的藥粉而暗感不安。   且說阿杏取了一瓶酒和一些食物,便离開廚房。不久,她已置身在一間圓形寬大的石室 中。   室中陳設華麗之极,地上鋪著厚厚的紅氈。室內寂然無人,她進去之後,把手中之物放 在小回桌上,走到一塊帷幕前,輕輕道:   「主人,酒菜都拿來啦!」   帷幕內傳出一個深沉而威嚴有力的聲音,道:   「你進來瞧瞧。」   她撥帷而入,里面又是一個圖形石室,比外面這一問小得多,沒有什麼擺設,只有一張 軟榻和几張几椅等物,但這刻卻有好几人在里面。   這些人包括杬個男的和一個女子,先說這個女子,年紀比阿杏稍長,一頭秀發高高梳起 ,身上只披著一襲短袖及膝的薄薄外衣,在胸前開領,從領叉中可以瞧見她雪白的高聳的胸 部,一道深深的乳溝,构成极強烈的魅力。   她的臉蛋白哲而圓,眼睛大而長,有一种妖冶貽蕩的風情,同時她一身的曲線都因衣服 單薄緊束而暴露出來,十分的触目。   那杬個男人高高瘦瘦,年約四五旬上下,面容冷峻,身上穿一件灰色長衫,外表上沒有 特异之處。其餘的兩人都是杬四旬左右的壯漢,帶有武器,腰問系著腰帶顏色不同,一個是 白色腰帶,一個是黑色腰帶。   他們都仰頭望著屋頂,阿杏抬頭望去,只見上面是几塊尺許見方厚厚水晶,透過水晶, 可以見到暗藍色的海水,再透過海水,只見一塊發出銀光的物亭在海面上。   她一望而知那塊銀色之物乃是一艘巨艦的船底,而且也知道艦底所以會發出銀光之故, 乃是有人潛入水中涂上本宮特地配制的顏料。   由於銀光之故,視看時清楚得多,但見船底靠近船尾的二分之一處有個小小的破洞。   高瘦老者說道:   「無疑是被人擊毀的,但此人是誰?他們居然還沒有抓到,都是飯桶。」   杬海王華元搖搖頭,道:   「那個敵人神通相當廣大,莫要給他得到混入本宮的机會。」   他的目光落在阿杏身上,頓時露出笑意,眼中射出淫邪的光芒。在他身邊的妖艷女郎狠 狠的瞪了阿杏一眼,但當阿杏也瞧她時,立刻改作笑容,裊娜走過去,屁股一扭一忸的,當得   上煙視媚行四字。   她一手摟住阿杏纖腰,口中嘖嘖連聲,道:   「杏妹妹,你別處都很丰滿,獨獨這條腰肢如此纖細,難為你怎生保持得住?」   這兩個美女忸在一堆,各有惹火之處,只瞧得那些男人雙眼發直。   杬海王走上去,一手摟住一個,步出帷外,他在一張巨大的軟榻上一躺,兩個女人分臥 兩側,各舒粉臀玉腿纏住他。   杬海王調笑一陣,才道:   「阿張阿狄你們自己取酒喝,阿媚去叫几個丫頭來彈奏,你再跳個舞給我們瞧瞧。   阿媚聞言只好起身去了,那張白鯊和狄黑玳二人興奮的斟酒,顯然他們是因听知阿媚跳 舞才會如此。   杬海王伸手撫摸阿杏的身体,淫聲笑道:   「你可知道老夫為何很喜歡你麼?」   阿杏微笑著搖頭,他又道:   「比你長得美和比你淫蕩的女人多著,但她們都沒有這個。」他指一指腦袋。   阿杏道:   「主上別打啞謎好不好?」   杬海王華元道:   「又在裝蒜啦!老夫夸贊你有腦筋,而你更裝不懂。哈!哈!這也許就是你過人之處…   他忽然面色一沉,眼射凶光,說道:   「但你可別忘了本宮一十二种毒刑的厲害,老夫深知本宮上上下下只有你一個人說不定 那一天做出大膽背叛之事,哼!哼!你縱是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誓要把你抓回來用毒刑處 置。」   阿杏神情不變,吃吃笑道:   「毒刑反而嚇不倒我,我只怕主上這儿變了。」她以手指點戳華元的心窩,華元不禁笑 起來,道:   「這儿若是變了,連老夫自家也沒有法子可想。」   阿杏道:   「不,我倒有一個法子。」   華元訝道:「什麼法子?」   阿杏道:   「我盡力為主上立功分憂,這樣有一日主上雖然有點變,卻也不好意思對我怎樣,對不 對?」   杬海王華元先是一怔,接著暢快大笑,道:   「這敢情好,老夫眼力不訛,果然是個极有心計的小妖精。」   阿杏道:   「主上,閑話休提,那個擊敗船艦的敵人已經潛入本宮,我是第一個碰上他的人。」   華元眼睛一睜,凶光四射,問遣:   「他是誰?現在人在何處?」   阿杏道:   「是個年青人,他想是已經發覺本宮深藏海底,無法逃出,所以還求我幫助。」   華元點點頭,道:   「如此說來,這 已被你暫時穩住了。」他笑一笑,但阿杏陡然身軀一震,原來她已被 杬海王華元的指頭按住脅下的穴道。   他冷冷道:   「你到底還有什麼詭謀?哼!若不是有反叛之意,為何不及早報答?本宮四下都有告警 設備,不拘是手拉腳踢,都可以在無聲無息中報出警訊,嘿!,嘿!你還想耍我不成?」   阿杏這時可以說話,只不過身子動彈不得而已。但她閉起嘴巴,悶聲不響。   華元還待數說,忽見她眼中射出念怒之光,反而一楞,接著便收回手指,柔聲說道:   「老夫火气太大,還沒有听你講完呢!」心想此女若是有反叛之意,此刻奸謀敗露,怎 會不惊懼而反倒忿怒起來,可見得其中必有道理,或者是我多疑錯怪了她。   這華元當真老奸巨滑不過,霎時間就改了口气態度,輕輕一句話就把自己洗脫得乾乾淨 淨。   阿杏長長透一口气,才道:   「是我穩住了他,一方面為了當時不被他殺死,另一方面我想知道他何事入宮?用什麼 法子入宮?」   華元忙道:   「對呀,他怎麼說?」   阿杏道:   「我當真使他不殺我,還知道了他是為救那石田弘而來,但如何入宮卻還末問出,便聞 鈴赶到此處。」   華元道:   「這真是十分出奇之事,本宮深藏海底,連老夫我也得靠金船出入,他怎能進來?現在 他在那里?你一定讓他見過石田弘了?否則他決不會信任你。」   阿杏道:   「是的,我還如此這般,當他的面拌藥在面,而他也深信不疑。」   華元道:   「這軟香散的效力還須過一個時辰才發作,暫時頗為穩當,他們不會疑惑。」   阿杏笑道:   「還不止軟香散呢,我早在喂那小子面食之時,暗暗用了『貪鹽』,這兩人一個過不了 美人關,一個過不了千寶廊,這是決無疑問之事。」   華元陷入沉思之中,面上神色忽笑忽怒,過了一會,他坐起身。   圓室中這刻已多了杬名俏婢,各持簫笙琵琶,正在吹奏。   室門一啟,一個云鬟霧鬢,全身以冰梢霧紗寵罩住赤裸嬌軀的美女輕盈滑入,跟著樂聲 盤旋起舞,或走或立,忽蹲忽仰。每個動作都具有一种使男于血液沸騰的誘惑力量。   張、狄二人瞧得呆了,只顧瞪眼飲酒,面紅頸粗,仿佛被那白蛇一般的裸女魅力壓得透 不過气來。   然而華元連看都不看一眼,坐在榻上搔首沉吟了一下,道:   「跟我來!」起身下地,逕直出房,阿媚气得眼中冒火,但只好目送著阿杏的背影消逝 在門外。   華元和她走到一個房間之內,一按牆壁,出現了一道窗戶,里頭甚是黑暗,他們進去之 後,又把門掩好。   他事先已囑她不要作聲,這時牽著她的手在黑暗中走出數丈,便停住腳步。過了一會, 華元退開一邊,只見一絲光線從牆上的一個圓孔透入。   阿杏把眼睛湊上去一瞧,但見那石牢全景赫然入眼,而且居高臨下,把牢中的兩人一切 動作都瞧得十分清楚。   但見薛陵坐在門後角落,一望而知他是准備万一有人推門而入,一時還瞧不見他的意思 石田弘則靠牆打坐,兩目瞑合,好像已經睡著。   阿杏一面瞧著,一面忖道:「我竟不知此處竟有窺看的孔穴,按理說我得主人信任寵愛 的時間不算短,何況石田弘被囚數日,他仍不曾把這孔穴的秘密告訴我,可見得他處處提防 ,心机險詐惡毒無比!」   她退開數步,華元用手指按一下她的嘴唇,示意不要開口。直到退出甬道,把門關上,   華元才道:   「那 既能潛入本宮,武功定必十分高強,咱們若一說話,他便听到聲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