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阿杏道: 「主上的神机妙算向來不是常人能夠測度的,只不知眼下如何發落這兩個人 ?」 杬海王華元沉吟道: 「我定要問出那 如何入得本宮之事。這樣好了,等到他們藥性發作之時, 你詐作助他們逃走,咱們決計用美人關和千寶廊把他們生擒活捉。」 他們往回走,華元又道: 「等到時間差不多,你先作布置,然後進行,不要再向我請示。」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薛陵听到鐵門一響,接著阿杏的聲音說道: 「是我。」一面推門而入。 她很仔細的查看他們的神情气色,然後道: 「現在正是逃出水晶宮的上佳机會,不過是不是逃得出去,卻得看看天意 如何了。」 薛陵道: 「只要出得宮外,縱是被此宮之人追上圍住,但那時好歹也能放手一拚, 我猜此宮之內定然不少机關埋伏,所以咱們若在宮內被截住,那就很難逃得 出去了。」 石田弘雙眼凝瞧著阿杏,隱隱泛射奇异的光芒,而這時阿杏已換過一套衣服 ,再不复是裸臂赤足,所以減少許多女性的誘惑。 他一直沒有做聲,好像頭腦昏亂,思路不清。薛陵道: 「杏姑娘請把本宮形勢說出,免得我們走錯路。」 阿杏找了一塊石子,就在地上畫了一幅形勢圖,她解釋道: 「本宮因為深藏海底,所以沒有布置机關埋伏。但你們看,這第一間寬大石室 便是本宮的『美人關』,房內日夜都有許多女子在彈奏管弦和練習歌舞。你們 只須挺胸闊步好像沒有瞧見一般走過就行啦!」 薛陵打斷她的話,問道: 「這些女子們不會向杬海王報告麼?」 阿杏笑一笑,道: 「道便是我要你們昂首闊步走過之故。要知本宮數十年以來毫無事故發生, 她們決計想不到你們是闖出宮去的敵人,加上有我帶領著,誰也不會疑心。 只是有一點你們要牢牢記住......」 她沉吟了一下,才道: 「假使你們之中有個被美色所迷,留連不走,另一個不可出聲,詐作不知的 繼續走出房外,待我同去設法把他再弄出來,才不會惹出亂子。」 薛陵微微一笑,道: 「記住啦,出了房外便又怎樣呢?」 阿杏道: 「房外是一條寬大走廊,廊中兩邊堆放滿奇珍异寶,你們最多只可以拿一兩件 ,如若慢慢選擇,可能不知不覺中耗費很多時間。最後,又走入一間巨大的 石室。這個石室中總有兩杬個人把守,這是你們出手的時候,須得十分毒辣 迅速,一下子解決他們,才能踏入金船的甬道。」 薛陵問道: 「把守的人是誰?」 阿杏憂慮的道: 「最少有一個高手率領著一兩個衛士,而且總是王鯊侯之一無疑,只不知你們 能不能殺死他們?」 薛陵起身道: 「走吧,能不能殺死他們,到時自知。」 薛陵先走出鐵門,阿杏是第二個,忽然被石田弘抱住,背部緊緊貼住他的胸膛 。阿杏暗暗伸指搭住他腕上脈門,運聚內勁不輕不重的扣了一下。 石田弘身軀一震,好像恢复了神智的松開手。 杬人走出甬道,這時便由阿杏領頭,迅快奔走,到了轉彎的地方,她先出去 張望一下,這才招招手,急急奔去。 不久,他們又轉入另一條甬道,盡頭處有一扇紅門,阿杏指一指這道門,低聲 說道: 「准備一下,這儿就是美人關了!」 她的目光掠過石田弘,只見他微露迷惘之容,當下輕輕皺一下眉頭,心中不禁 回味起剛才被他擁抱時泛起的奇异感覺,她不是沒有被男人抱過,但在敏銳的 感覺中卻完全不一樣。 推開紅門,頓時傳出絲竹管弦之聲,杬個人都覺得眼前一亮,原來一則室內 燈光极是明亮,二則這寬大的房間當中有六個美艷裸女正在歌舞,雪白的胴体 此起彼落,反射出眩目的光芒。 阿杏先走過,第二個是薛陵,他也目不斜視的闊步前行,但最末的石田弘卻在 入門數尺之處停住了腳步,呆呆地凝視歌舞中的艷麗裸女。 眨眼間他雙頰發赤,兩眼通紅,射出狂亂的野獸般的光芒。 角落中有個女子叫喚一聲,极是媚蕩悅耳。石田弘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肉体 丰滿,曲線玲瓏的美女向他招手,一面走到屏風後面。 他突然奔去,剎時隱沒在屏風之後。 這時阿杏、薛陵已推門而出,兩人回頭一瞥,不見石田弘的蹤影。 薛陵惊道: 「石田兄呢?」 阿杏游瞥一眼,道: 「四角的屏風後面都有床鋪,他定要在其中一個角落內,我去把他弄出來, 你先走一步,但別踏入最後的房間,要等石田弘一起進去,才比較有把握。 」 薛陵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道: 「你當真肯冒這個大險麼?」 阿杏道: 「為何有此一問?我不是已經開始了?」 薛陵道: 「但你不是管廚房炊事的人?」 阿杏道: 「那時候我不能不哄你一下,兔得你把我殺死,不錯,我已是華元的姬妾, 但是我渴望遠走高飛,与心中所愛的人自由自在的過日子,那怕只有十天 八天,我也滿足了。」 她說得那麼真誠懇摯,薛陵不能不信。他松開手,緩緩道: 「听說水晶宮的十杬种毒刑,舉世震惊,你難道不怕?」 阿杏打個寒噤,道: 「我當然怕啦!但我已准備好,你瞧,就是這個。」 她伸出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指環,環身上有一根尖刺突出,刺頭烏青, 分明淬過劇毒,她用力夾一下,尖刺便縮回去。 這已經很明白了,她這枚指環不但可以在對掌時暗算敵人,還可以藉此解脫 自己。 阿杏進去了,他轉身望去,突然頭腦間一陣昏眩,定一定神,才知道自己 竟是被寬廊兩側擺列著的無數奇珍异寶所眩。這些珍寶光气蒸騰,教人感到 好像當真走入海龍王的宮殿中。相傳龍王所居的水晶宮珍寶最多,這儿正是 如此。 他一面感到頭昏眼花,一面心神動搖,莫名其妙的泛起貪念,當下向廊邊 走去,剛剛彎腰拿起一串大珠,突然間雙足一緊,低頭瞧去,雙足踝上被 兩個鋼圈箍住,移動不得。 薛陵心頭一震,暗想這處竟也有机關埋伏,若是常人被這兩個鐵圈箍住足踝 ,确實很難脫身。 他正待放下那串大珠設法使雙足恢复自由,但目光落在珠串上,頓時貪念 大熾,竟舍不得暫時放下。 這正是潛伏他体內藥物的妙用,多少英雄豪杰都因為過不了「貪財」這一關 而身敗名裂。 正當他心神搖蕩紊亂之時,兩道人影迅急扑到,晃眼欺到他身邊,一個出拳 猛擊他後背,另一個則駢指向他脅下穴道點去。 薛陵手中仍然抓住珠串,腦中一片混亂,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敵人的 拳指齊齊襲中,「砰」的一聲,他已向前仆趺,再也爬不起身,因為脅下 穴道已被敵入點中之故。 那兩人身手极是高明,出手時顯示出內力深厚,正是杬海王華元麾下王鯊侯 之二。 張白鯊怪笑一聲,道: 「這 武功真不錯,拳頭擊中之時,竟被他肌肉顫抖間 去了大半勁道。」 狄黑鯊道: 「主人向來料事如神,既然如此鄭重其事,敵人定然十分辣手,這倒不要 奇怪。但兄弟卻想不透以他如此年青之人,內功怎能修練到這等境界火候? 再者就是既然內功已具如此造詣,定力當要十分堅強,尤其是年紀輕輕,更 不該這般喜愛珠寶,這真是十分可怪的事。」 原來大凡年青之人,一則入世未深,滿怀理想,二則物質欲望不強,縱是 貧苦之人,也因折磨時間尚短,不甚懂得錢財的重要。有這兩個原因,貪念 自然較年長之人為淡。 張白鯊道: 「咱們向主上請問便可知曉,走,到美人窩內瞧瞧。」 兩人相視會心一笑,走入那間盡是女人的房間中,發覺闃靜無人,不禁大失 所望。 左角的屏風已移開,軟榻上臥著一人,正是石田弘,他似是已被人點住穴道 ,動彈不得。 張白鯊道: 「狄兄去謁見主上,我把這兩人搬到刑室中,听候主上發落。」 兩人分頭行事,薛陵不久就發現自己處身在一個圓形的房間中,四周置放和 懸挂著各种刑具,奇形怪狀,大部份瞧不出用途何在。 他和石田弘各自站在一根鐵柱前,背貼鐵柱,雙手屈到柱後,用特制的蛟筋 緊緊縛住,雙足則沒有縛住,可以自由移動。 石田弘眼中紅筋密布,神情甚是可怕。他胸中被一股欲火燃燒著,但穴道 被制,連動一動也不行,更別說發 了。 他向來是胸襟開闊不喜女色的英雄人物,因此雖是被藥力催動欲火,但心靈 中仍然還有兩分清醒,而且還記得自己剛剛在軟榻上壓住一個裸体艷女之時 ,突然背上一麻,全身無力。然後又被人翻轉身,瞧出正是阿杏點住他的 穴道。 現在他見到這間刑室,已知道被阿杏誘騙出賣,不過他胸中的欲火煎熬著他 ,腦海中不住的泛過那些赤裸丰滿的肉体。 薛陵則完全清醒了,他是在被對方制住穴道之時,突然間恢复了靈智。他 此刻毫不惊懼,只恨恨的望住門口。 房門突然打開,阿杏翩然入室。那張、狄二鯊向她道賀,不住的夸贊她立下 這等奇功。 阿杏笑道: 「這兩人可怜得很,直到現在大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先給他們服下 解藥,好教他們死後也不致變成糊涂鬼。」 她走上前,在石田弘和薛陵口中各塞了一粒丹藥。 眨眼間石田弘恢复了平日沉毅的風度神情,薛陵也做作地連連眨眼。 阿杏笑道: 「你們現在可明白了,這儿是本宮的刑室,有十杬种毒刑舉世無匹,等一會 你們就 到滋味了。」 她一伸手在石田弘相應的穴道上拍了一掌,道: 「你一定想大罵一場,那就罵吧!」 石田弘冷冷道: 「我只恨自己愚笨,罵你什麼?」 張白鯊道: 「杏夫人可曾見過主上?」 阿杏道: 「主上剛剛才入靜室運功,那是每日例行的功課,兩位也是知道的,須得 兩個時辰之後才出來。」 狄黑鯊道: 「主上想必很重視這兩人,才會把那麼重要的日課延擱了許久。」 阿杏點點頭,心中卻在忖道:「他怕我當真趁机闖出此宮,才押後運功入定 ,你們那里曉得?」 張白鯊道: 「兩個時辰的時間雖不算短,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在此處守著的好。 」 阿杏道: 「很好,無怪主上對你們諸位十分看重,如此万無一失,我也可以放心休息 。」 但她隨即露出深思的神情,招手把張、狄二人叫出門外,低聲說道: 「那 既是混得入官,說不定還有別的人已潛伏在宮內,只不知這是不是 過慮的想法?」 張、狄二人齊齊變色,同聲道: 「夫人心思細密,這個想法极有道理。」 阿杏道: 「既是如此,我們現在又不能惊動主上,唯有盡力而為了,那 的穴道是 那一位出手的?還有多久的效力?」 狄黑鯊道: 「是屬下出的手,須得四個時辰才自動解開。但內功深厚之士,兩個時辰就 失效啦!」 阿杏道: 「這也足夠了,白鯊侯,煩你率領得力之人在本宮各處嚴搜,不論那一位 夫人說話,都可以答以這是主上的命令。」 張白鯊躬身道: 「是!」 阿杏又道: 「我和黑鯊侯在刑室監守,或者設法先行查問一下還有沒有敵人潛入之事, 請白鯊侯速速大搜全宮。」 張白鯊至此全不疑心,領命而去。要知這五位鯊侯俱是杬海王的心腹,表面 上雖是很尊敬阿杏,其實那是念在她眼下得寵之故。而杬海王華元更是最 不相信女子的人,常常告誡這五個大將要小心監視全宮的姬妾侍婢。這一次 阿杏前往施展奇計,杬海王背後就囑咐過他們小心在意,万万不能輕易信任 阿杏。 及至眼下阿杏這种安排,張、狄二人可就十分放心,奉命謹唯的去做。 阿杏和狄黑鯊兩人同到刑室之內,阿杏向石田弘問道: 「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混入本宮?」 這話問得蹊蹺,石田弘本來決定再也不瞧她一眼,可是這時卻不由得向她 望去,忽然見她擠擠眼睛,心中好生訝异,忖道:「難道她乃是幫著我們麼 ?這個想法真是笑話之至。不過無論如何我照她的意思去做,對我們也沒有 更坏的害處。」 他机智過人,一下已測透她擠眼的用意,當下厲聲道: 「我當然知道,但我決不告訴你。」 狄黑鯊冷冷道: 「別嘴硬,須知這一答可惱不著杏夫人,但我們卻已得知了這件事啦!」 石田弘一怔,恨恨的瞪阿杏一眼,罵道: 「你真是卑賤可恨的狐狸精!」 阿杏轉眼向狄黑鯊笑一下,道: 「這真是一言惊醒夢中人,黑鯊侯,出來,我有話跟你商量。」 他們在室處低聲細語,阿杏道: 「我只須再利用藥力,使他欲火煎熬之時,我犧牲一點色相,自然可以套問 出真情了。」 狄黑鯊道: 「夫人高見果然妙极........」 這黑鯊侯乃是真心真意的稱贊阿杏此計,因為他深知這种春藥的力量,而 一個人到了欲火焚心之時,眼前又有女人誘惑著,那真是世上最難熬的事, 那怕是心如鐵石的人,也不能不屈服,但求得償大欲,任什麼机密也會供出 。 阿杏忖思了一下,微露為難之色。 狄黑鯊反而怕她變卦,道: 「夫人若是查出實情,因而捕獲別的賊党,這件功勞之大,那是沒得話說了 。但屬下認為功勞尚是其次.........」 對方微訝的瞧著他,只听這個粗獷漢子繼續道: 「夫人也知道本宮隸屬大 門祖師,而大 門祖師又隸屬於另一位老祖師 之事。倘若夫人建立殊功,這等聰明才智實是高人一等,主上可能派你去 謁見老祖師呢!」 阿杏笑道: 「這個我倒不敢冀望,只求主上將來都念我微勞而一直如此待我,我就 心滿意足了。」 她下了決心地向狄黑鯊道: 「請你暫時回避,大功告成時自會通知。」 狄黑鯊躬身應了,便守在房外。 阿杏入室之後,把門關好,先走到薛陵面前,道: 「你身上穴道禁制四個時辰才解,但內功深厚的人兩個時辰就可恢复,只 不知你能不能在兩個時辰之內恢复自由?」 薛陵口不能言,眨眨眼睛。阿杏道: 「唉!我忘了你不能開口。這樣好了,假如不行的話,你連眨五次眼睛, 若是可以,卻眨杬下。」 他瞪大雙眼,一下也不眨。阿杏輕嘆一聲,道: 「我知道你心中覺得奇怪和不肯再信任,然而你焉知道正是我計划中的一 部份呢!」 她回身出去,把狄黑鯊叫入來,命他另點穴道,好教薛陵能夠開口說話, 狄黑鯊奉命唯謹的做好,才退出室外。 阿杏把室門鎖好,說道: 「這間刑室內外聲息不聞,我們盡管開口說話也無妨礙。」 石田弘冷冷道: 「你到底要說什麼?」 阿杏道: 「假使薛陵有法子在兩個時辰之內恢复如常,我就用不著另外弄一套手段 騙那黑鯊侯解開他的穴道。我們等到他恢复自由之時,立刻奪路出宮,這是 唯一的机會了,若是錯過,你們固然沒命,我也終身別想踏出本宮一步。」 薛陵哼一聲,道: 「這話听起來簡直胡鬧,請問你若是當真有意逃出此地,剛才為何不做? 反而多費手腳,冒种种危險?難道你准知我們一定已有机會再逃?」 阿杏肅然道: 「不錯, 結正在此處,當初我們不能逃走,便是因為杬海王因發現海上的 一艘巨艦被毀,所以很可能出宮查看。他一出去,我們就無法出得水晶宮, 因為沒有了那艘金船,海水壓力太強,誰也挺受不住,而他一回宮定必帶了 赤鯊侯等人同返,立刻提訊石田弘。這麼一來那還有机會逃走?所以我 迫不得已把你們擒下。」 石田弘道: 「听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你怎有把握知道杬海王不會立刻弄死我們?」 阿杏道: 「他的脾性我所深知。果然我一說出有敵人潛入,可以擒下之時,由於等候 你們体內藥力發作的時間恰好是他每日例行用功入定的時間,所以他正好 趁這机會試看我是不是真的忠心於他。我們其後出動之時,他雖然早已入了 靜室,其實卻一直暗中監視。我們若是當真想逃,他立刻就會現身,以他的 一身武功,咱們別想有一個能夠活命。」 薛陵反問道: 「你怎知我們斗不過他?」 阿杏道: 「在我來說,每件事總須求個万全之法。譬如說出用這個計策,万一杬海王 不中計,試出我是否忠心,那也不過害了你們,於我無害,同樣的道理,我 深知他武功极為高強,卻不知你的造詣如何,何不設法避免拼斗呢?」 阿杏這番話出自衷心,听起來雖是有點自私,但卻值得原諒和相信。在她的 立場,當然要找出万全之計。因此當她不知薛陵与杬海王華元的武功孰強 孰弱之前,何必冒險讓他們動手? 石田弘道: 「你既是有心逃走,那就先解開我手上的繩索。」 阿杏道: 「此舉對你我都有害無利,試問假如黑鯊侯或其他的人突然闖入,瞧出破綻 ,其時薛陵穴道禁制尚在,無法立刻沖出宮去,咱們豈不是坐以待斃?而且 請問你,這樣恢复了自由有何好處?」 薛陵道: 「你總是很有道理,但誰知道你是不是設法問出我能不能在兩個時辰之內 恢复自由的實情?」 阿杏道: 「這還不簡單,假使我怕你兩個時辰之內恢复自由,我就令黑鯊侯每隔半個 時辰就點你穴道,這豈不是万無一失的辦法麼?」 薛陵向石田弘道: 「她好像無懈可擊,再也想不出她能夠如何對我們更不利的地方。」 石田弘道: 「不錯,我甚至覺得很奇怪的是:我一直都很相信她的話。」 薛陵道: 「好,我告訴你,我可以在一個時辰之內恢复自由。」 阿杏喜道: 「這就行啦!杬海王還有兩個時辰才功行圓滿,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逃走, 本宮內只有兩個最扎手的人,便是白、黑鯊侯。這刻我已把白鯊侯支使去 澈查全宮各處,最快也要個把時辰才查得完。因此只等你一恢复了自由, 我們就設法暗算黑鯊侯,這一來別無扎手人物攔阻,我們大可以從容出宮 。」 她的笑容很甜,使人不能不信,但剛才的經過如此變幻古怪,誰又敢肯定 的說她不是另有圖謀? 只過了片刻,她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惊駭代之而生,雙眉深深皺起。 石田弘、薛陵都不明其故,呆呆的望住她。她陷入沉思之中,又過了片刻 ,突然奔到石田弘身後,袖中摸出鋒利短刃,一下割斷了繩索。 石田弘訝道: 「為什麼呢?」 她急促的道: 「但愿我是多慮了,不過我記得杬海王華元帶我在一處 道中窺看你們在 石牢中的情形之事,這一處 道連我也不曉得,說不定他現下也在一處我 所不知道的 道中窺看我們的動靜。」 薛陵道: 「你未免太多慮了。」 阿杏道: 「才不是多慮呢!你們一點也不曉得杬海王為人何等多疑和陰險。五鯊侯 畏之如神明,一方面是因為武功得自他所傳授,另一方面也是怕他的陰險 多計,無法提防。」 石田弘道: 「話雖如此,但他很可能已完全信任她,放心到靜室打坐用功。」 阿杏道: 「這可能性很大,但他可以另派別人在 道中窺探,一旦發覺我們的真意 ,已經去向他報告。這個可能性最大,咦!我百密一疏.........」 她邊說邊向薛陵奔去,口中又道: 「你极力爭取時間打通穴道,我和石田弘盡力一拼!」 話猶未畢,室門砰的一聲打開,門口赫然出現了許多人。 當中的一個正是杬海王華元,面含陰險笑容。後面便是白、黑鯊侯。再後面 有四名黑衣勁裝大漢。 華元背插長刀,黑白二鯊卻把長刀握在手中,刀光閃耀,寒芒奪目。後面那 四名勁裝大漢也都橫刀作勢,悍態迫人。 華元冷冷道: 「好大膽的賤人!老夫若不是預有布置,險險栽倒在你手中。」 阿杏美麗的臉龐泛起惊惶的蒼白顏色,她懾於華元淫威已久,目下叛跡已露 ,無可倚靠,縱是智計過人,也不由十分駭懼,全身發抖。 石田弘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道: 「不要怕,咱們盡力而為。」 他的態度十分沉著,眼中閃射出 悍無畏的光芒。 這使得阿杏略感鎮靜,震駭的情緒平复了不少。不過她瞧得十分清楚,那 就是以石田弘的武功,最多可以敵住狄黑鯊,這狄黑鯊在「赤、黃、藍、白 、黑」五鯊侯之中,武功最弱。而此刻尚有最厲害的華元和比狄黑鯊還強 一些的張白鯊,還不是咄嗟之間就可以把石田弘一齊 下。 她曉得完全無力改變這等卵石之勢,心中已萌死志,暗想:「我若是落在 他們手中,定須 盡本宮一十杬种毒刑,倒不如趁這刻的一線机會自殺身亡 。」 此念一決,頓時感到輕松得多。 華元冷冷望住石田弘,道: 「你昔日在自己的船艦部屬中,尚且無法抗拒而遭擒,何況而今落在老夫 掌握之中!」 他不屑地微哂一下,又道: 「是不是這個賤人使你英雄气慨勃然而發?」 石田弘并不否認,頷首道: 「不錯!」 華元冷冷的目光轉注到阿杏面上,道: 「老夫待你不薄,何故生出反叛之心,暗助本宮對頭?」 阿杏本待不答,她一雙手縮在袖中,捏住一把极鋒利的短劍,抵住自家脅下 要害。劍尖透過衣服刺得肌膚微疼,這感覺使她變得出奇的鎮靜。 當下改變心意,說道: 「你和本宮其他的人都以為如此待我已經不薄,其實大謬不然。請問我 憑什麼要把此生僅有的青春奉獻給你?而且永遠幽囚在這海底,日以繼夜 兢兢業業的奉承色笑?你憑什麼要我作此犧牲?」 這几句話賽似利劍一般刺入杬海王華元心中,把他的自尊割裂粉碎。要知 阿杏這番話不啻是說華元毫無吸引女子之處,這正是年紀老大而又妄自尊大 的人最恐懼和忌諱的弱點。 這華元以一身惊人的武功和詭詐靈警的心計雄霸杬海,現下已可為所欲為, 無人不懼。 但權勢財富卻買不到一個少女的真心......... 他极力掩飾起心中的創傷痛苦,獰笑一聲,道: 「好一個利嘴快舌的賤人,老夫不屑跟你多說。但老夫卻不妨把擺布你們的 法子說給你听听。」 阿杏心想:「你的那一套我早就曉得啦!」 轉念之際,袖內的鋒利短劍不覺略為用力,脅下頓時微微感到一陣剌痛。 這一下反而使她頭腦清醒,忖道:「我目下唯一能夠做的便是拖延時間, 希望薛陵能夠及時打通穴道。雖說華元武功深不可測,挾有數十年精純內功 修為,決不是年紀輕輕的薛陵所能抗衡。但薛陵若是打通了穴道卻有一點 好處,那就是最少他還可以相机自殺,不必落在敵手,備受毒刑之苦。」 想通了此理,當下故意裝出渴欲知道的神情。 華元大感得意,說道: 「老夫把你們生擒活捉之後,既不誅殺,也不動用本宮十杬种毒刑,只把 你們送到一個地方去。」 阿杏茫然道: 「什麼地方?」 石田弘道: 「不要相信他,我決不信他不動用毒刑。」 杬海王華元冷笑道: 「本宮的毒刑极為厲害,用過一种,身体上就有某一部位永遠失去感覺。 若是十杬种全用上了,你們固然奇慘難當,可是終於也得到解脫了。哼! 哼!老夫豈能如此便宜你們?」 石田弘道: 「難道世上還有一處地方比這儿的毒刑更加慘酷不成?」 阿杏低聲道: 「他的神通十分廣大,說不定說的是真話。」 阿杏話聲雖低,但華元卻听得真切,縱聲獰笑道: 「不錯,老夫說的乃是真話。須知老夫心腸狠毒,向來沒有慈悲之念,倘然 你們只不過是普通敵人,或者只讓你們 毒刑就算數。但收拾心中仇恨 之人,便沒有如此便宜了!」 言下之意,好像他用十杬种毒刑還算是格外開恩。 薛陵一直都沒開口,這時忍不住怒聲斥道: 「你真是一個天性邪惡的老坏蛋!」 華元轉眼向他望去,道: 「好說,好說,老夫素來自認邪惡毒坏,平生不知慈善為何物。其實世上 之人有那一個不是坏坏子?且不說生下世間,受到种种束縛,极力斂抑你 天性中的惡毒。不過這也只是表面上做給別人瞧瞧而已,若是能夠神不知 鬼不覺的獲得好處,乃雖是違背道義良心,還是照干不誤。這才是真正的 人性,奸淫、邪惡、貪妄、殘暴永遠不會敗在良心道義之下.........」 薛陵倒沒有想到他說出這一大篇道理,略一思忖,但覺這話也不是完全沒有 道理。不過他把人性中的「善」一筆抹煞,卻又於理不通。 他反駁道: 「孟夫子說過,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可見得世人生下來的天性并不是邪惡 的。」 華元道: 「老夫可沒有工夫去念那些假仁假義的圣賢書,孟夫子說什麼我全都不知。 只知道每個人生下來都有貪利之心,所以世上滔滔皆是爭名奪利之輩,又 知道每個人都會嗔怒仇恨,所以縱是小孩子也有些很凶暴殘酷,有的喜歡 搗亂,有的喜歡毀坏各物。又每個人都愛听悅耳的絲竹,愛戀美貌的女子, 若有机會,定要放情縱欲,做出种种淫亂之事。」 他略略停頓,眼見薛陵目瞪口呆,似是沒有法子反駁,不覺十分得意,冷笑 道: 「我想這种种邪惡之性不都是与生俱來,無人傳授,可見得世上之人都是 邪惡的,老夫只不過順著天然之理做人,心中有何愧懼?」 薛陵怔了一會,道: 「你真是個可怕的老魔鬼!」 杬海王華元面色一沉,道: 「老夫還當不上這個稱譽,希望有日真的變成老魔鬼。現在閑話少說,你且 坦白供出如何潛入本宮的?若是從實供出,老夫決計饒你一死!」 薛陵沉吟一下,道: 「饒我不死?這話可是當真?」 華元道: 「自然是當真的。」 薛陵道: 「也饒了石田兄如何?」 華元對石田弘倒沒有什麼仇恨,況且對他也不甚戒懼,便點點頭,道: 「好,就是你們兩個的性命。」 薛陵道: 「我們承蒙杏姑娘賜助,焉能舍棄她而獨善其身,是也不是?」 華元一口拒絕,道: 「帶上她就免談啦!」 薛陵道: 「好吧,單只是我和石田兄就是了,不過我要知道一點,那便是你以什麼 保証此諾必踐?」 華元冷冷道: 「你若敢故意扯皮胡鬧,老夫盡有法子收拾你。哼!老夫是什麼身份之人, 說的話自然算數。」 薛陵道: 「我一個階上囚,怎敢跟你開玩笑。不過你剛才的話使我覺得心寒,說什麼 也不敢信任你啦!」 這話可真有道理,華元一怔:心想我果真不該把我奉行的人生道理告訴他們 。 只听薛陵又道: 「你的手下們想要個個心怀叵測,只要有机可乘,定必都反戈相向。因為 他們縱是對你忠心耿耿,仍然得不到你的信任。而說不定那一天你凶暴之性 一發,就隨手殺死他們。我若是你的手下,只要有机會出宮,那是一万個 遠走高飛,再也不肯回來找死!」 張、狄二鯊面色微變,對方這番話其實就是他們的心聲,不過他們因恐懼 華元追迫加害,所以不敢叛逃遠走,事實上人人都害怕隨時降臨的不測之禍 。 石田弘道: 「說得對,華元你留神手下們在背後抽冷子給你一刀!」 華元面上毫無表情,道: 「你們使的挑撥离間之計那是白費唇舌,老夫對部屬都很放心,而且他們 除了在老夫手下出力才能縱情放欲為所欲為之外,到別處便辦不到。老夫 平生堅信一件事,那就是不可信任女人,這是老夫時時吩咐部屬們記住的話 。今日這賤人所作所為,足見老夫算無遺策。姓薛的,你到底說不說潛入 此間之法?」 薛陵搖頭道: 「你沒有充份保証之前,我拼死不說。教你們心中永遠有個悶葫蘆也是好的 。」 華元銳利的目光掃射過石田弘和阿杏兩人,當即眉頭一舒,忖道:「老夫 但須 下這兩人,定能從他們口中查出底細。不過那賤人詭計多端,想必 早就決定自殺,才如此鎮靜。嘿!嘿!老夫若然不能把你們生擒活捉,那就 枉稱為『杬海王』了。」 他深知只有攻心之計,才能使對方泛起貪生怕死之心,不能及時自殺而被 自己活擒。當下說道: 「老夫不信查究不出你如何潛入本宮。這事且放在一邊,老夫已決定把你們 送到鹽場去,叫你們做一輩子的牛馬,飽受日炙風吹,鹽气薰蒸之苦。哼! 你們若是能夠從鹽場中逃出,老夫只有佩服。」 如此發落,果然使阿杏死志大懈,心想不管那儿如何苦法,但到底還能活著 ,說不定有机會逃生,她袖中短劍不覺移開。 華元察貌鑒色,知道已經收效,喝道: 「白鯊侯上前 下石田弘,黑鯊侯 下那賤人!」 十杬   張白鯊、狄黑鯊二人應聲奔出,各挺長刀,薛陵一瞧那張白鯊的步伐、刀勢,便知此人 武功极高,倘若石田弘有利器在手,還堪一擊,但目下赤手空拳,焉能抵擋?   張、狄二人本是齊齊奔出,但華元卻叫住張白鯊,吩咐了兩句話,所以張白鯊遲了一點 才扑上去。此時,狄黑鯊已發刀疾攻阿杏,他似是不敢當場殺死她,是以刀勢只取腿臂等無 害之處。   阿杏掣出短劍,光芒四射,迅快向長刀划去,狄黑鯊認得此劍不是凡物,乃是本宮諸寶 之一,名曰:「分波」,能夠傷毀普通刀劍,是以不敢大意,健腕一振,長刀避開短劍,改 攻她手臂,阿杏手臂一縮,短短的分波劍,又向刀上划去,她的身手也頗見高妙,尤其是聰 明過人,一下子就找到對方弱點,盡量利用。   狄黑鯊連攻七八刀,都被她的短劍迫得半途就須變招換式,他心中一急,突然一刀向她 左肩劈落。   阿杏沉肩卸身,短劍化作一道寒光,直向刀上划去,但听微響一聲,刀劍相触,阿杏只 覺對方刀上內力強勁深厚之极,使得自己這一劍大部份力道 去,所以沒有砍斷敵刀。   她心頭一震,待要收劍後退,卻又知道敵刀隨勢攻入,定必得手,當下只好也運出內勁 ,与敵人對抗。   此時張白鯊長刀颯颯有聲,把石田弘殺得狼狽閃避,全無還手之力。   華元眼看大獲全胜,不禁放聲獰笑。陡然間,感到一陣勁烈風聲,破空襲來,赶快一閃 ,一樁物事掠耳而過,背後便即發出一聲慘叫,當即知道這宗暗器把一名手下擊斃,心中大 怒,是睛望去,只見那薛陵已落在狄黑鯊背後,駢指疾點。   薛陵的指頭离狄黑鯊尚有一尺之遠,勁气已達,狄黑鯊万万想不到背後會有敵人偷襲, 是以全不防范。加以薛陵功力精深無比,指力能夠隔空點穴,當即身子一麻,被阿杏劍上力 道一沖,登時翻身栽跌。   薛陵一手拾起長刀,隨手向張白鯊背後扔去。張白鯊赶快閃開,石田弘一手抄住刀柄, 頓時膽气大振,奮勇反攻。   薛陵點倒狄黑鯊,拋刀援助石田弘之舉,剎時間,便已完成,此時反身一躍,落在華元 面前。   華元已听手下報告,得知薛陵乃是用一枝柱上的大鐵釘,打死一名手下,他极是老奸巨 猾,從這枚鐵釘的勁道上,已察覺對方功力深厚,不同凡俗,當下決定全力對付,盡可能先 殺死此人。   不過他還須查出對方來歷,才能及早籌妥對策,免得敵人師友又潛入本宮,發生不測的 事故。   所以他竭力沉住气,冷冷道:   「好高明的身手,只不知可敢報上師門來歷?」他已知薛陵的姓名,薛陵心中一震,忖 道:「他若不是查問起我的師承來歷,我几乎忘了,想當年朱公明宣稱我是叛徒之事,武林 中知道的人可真不少,他只須略一打听,定能知道,而且把此事傳到朱公明耳中………」   這麼一想,殺机盈胸,但他也知道對方武功极高,這一點從五鯊候的造詣,就可以推想 得出。   阿杏叫道:   「別告訴他,否則你師父等人,定必滿門被害。」   薛陵道:   「原來如此,這倒不可不防。」   華元冷笑道:   「你不說也是白費心思,老夫杬招之內,就瞧得出你是那一派出身。」   說時,雙手一抖,兩只袖管突然加長了尺半,一跨步,抖袖拂出。   薛陵故意不使本門的「巨靈手」奇功,他以前在金刀大俠朱公明門下之時,曾經向許多 武林高手請教過,所以一身所學,甚是博雜。   這刻左掌疾封,右手駢指向對方臂彎點去,指力激射而出,把這一招使得威力十足。   華元訝然道:   「噫!竟是少林家數。」話聲中,移形換位,一雙長袖挾著勁風,先後拂到,一取後腦 ,一掃脅下要害。   薛陵一翻身,雙掌齊出,守中寓攻,极是精妙,華元又噫一聲,道:   「是岳家散手。」   說時,向左方一跨步,宛如行云流水的掠過去,順勢排出一袖,薛陵掌拍指拂,腳踏九 宮方位,又抵擋住對方攻勢。   這一招卻是武當心法,華元大為訝怪,暗想:對方年紀甚輕,縱然廣見博聞,洞悉名家 心法,但卻不該每一家的心法招數都使得如此精深威強,一如曾經下過多年苦功一般。要知 武林人拚斗之時,盡管時時有隱藏本門手法,改用別家招數之事,但在高手眼中,卻很容易 瞧得出招數是否下過苦功,若是改用別家手法,倒底生疏欠練,何況在緊要關頭之時,更不 能不恢复使用本門手法而露出原形。   華元又連攻兩招,薛陵各以不同家派的手法抵擋住,那時,華元心中就有了兩個結論, 一是薛陵功力深不可測,所以施展任何家派的手法,都能极盡其妙,發揮出全部威力。另一 個可能是,他這一門根本就沒有自創獨特手法,完全采集各門派的奧妙招數,所以他招招都 使得功力十足。   他一時之間不能決定應當推測薛陵是那一個可能,當下又繼續試探。   但見他雙袖忽拋忽拂,奇幻無比,袖上風聲勁急震耳,一听而知,縱是銅牆鐵壁,若是 被衣袖拂中,也得損毀一大塊。   薛陵用別家手法已抵敵不住,這刻他才曉得這杬海王華元,果然武功高妙之极,無怪阿 杏深信華元一定可以得胜,他可不敢怠慢,突然間,躍退兩步,運聚內力,使出「巨靈手」 ,迎面拍出。   薛陵掌勢才發,滿室已自勁風激湯,掌力排空生嘯的迅擊而去,威猛無与倫比。   杬海王華元万万想不到這個年輕對手猝然間能夠使出如此凌厲無雙的招數,剎時間,已 駭出一身熱汗,他從對方掌勢來路,已瞧出決計不能及時閃避,因此胸中涌起的毒念,几乎 是和惊駭一同發生。   他提聚起全身功力,坐馬挺腰,一拳劈出。   兩股強勁無倫的力道一碰,「砰」的一聲,一響過處,華元高瘦的身軀离地退飛,撞到 石壁,才掉在地上,卻已气絕而死!薛陵穩立如山,僅僅上半身搖擺了一下。   然而事實上,他体內血气奔騰上涌,胸口作惡欲嘔,赶緊吸一口气,這才提聚起丹田真 气,運行全身百骸以及五臟六腑間的經脈。   華元敗亡的景象,落在張白鯊眼中,使得他心靈大震,彷佛被天雷轟中腦門,杬魂七魄 飛散了一大半。   石田弘一聲「殺呀!」人隨刀起,疾然落在張白鯊面前,刀光閃處,張白鯊胸口出現一 道血痕,隨即翻身栽跌地上。   阿杏叫道:   「石田弘,快點把門外餘党收拾下!」   刑室外本來有兩名勁裝大漢,但其一已被薛陵用大鐵釘打死,目下只剩得一人。   石田弘如響斯應的躍出室門,揮刀劈去,那個勁裝大漢目擊華元等人慘死,全無斗志, 一心只想逃之夭夭,可是石田弘的長刀劈到,迫得他非揮刀招架不可。   阿杏檢查過華元當真已死,又見薛陵運气調息,不敢惊動他,一逕走到狄黑鯊旁邊,蹲 低身子,袖中取出短劍,當胸插入。狄黑鯊穴道被制,因此在無知覺狀態中,魂歸地府。   門外轉來一聲慘叫,卻是石田弘得手,本來那勁裝大漢還可以跟石田弘激斗一場,可是 眼下全無斗志,心亂神散,所以只激斗了七八招,便被石田弘攻入,送了性命。   薛陵自覺已恢复如常,這才長吁一聲,道:   「好厲害的杬海王,我險險也負傷。」   他回顧一眼,見到所有的人,全部被殺,心想:那杏姑娘好生心狠手辣!   石田弘說道:   「薛兄的武功如此神奇威勇,我總算是開了眼界啦!」   阿杏道:   「本宮之內,還有兩人,身份比五鯊侯低一級,但武功都很高強,必需殲除,才能絕去 後患。」   薛陵搖頭道:   「不一定要殺死他們,試想咱們若是如此殘酷毒辣,与杬海王、五鯊侯他們有何分別? 」   阿杏一听而知,他弦外之音暗暗諷刺自己,連忙道:   「你說得是,我只為自己安危打算,未免顯得心腸惡毒了一些,這樣好了,我們要這兩 人將功贖罪,把宮中數十女子負責送回內地。」   石田弘搖頭道:   「送人之事,我可以負責,這兩人都是水晶宮的屠手,罪過滔天,縱是饒恕他們不死, 也得廢去他們全身武功才行。」   薛陵本不知道內情,這時才知道怪錯了阿杏,不禁歉然望她一眼,道:   「好,就這麼辦。」   他們一同出室,穿過美人關和千寶廊,到達最後一間寬大石室,果然見到兩名勁裝大漢 。   石田弘纏住其中一位,另一個大漢碰上薛陵,十分凶橫的揮刀砍劈。   薛陵一上去就使出巨靈手奇功,迎面一掌,就把這個勁裝大漢運人帶刀震飛丈許之外, 頓時身死,他躍到左鄰的戰圈邊,只見石田弘正以一路凶猛的刀法,緊緊迫攻敵人。那名勁 裝大漢,長相十分殘暴,刀法惡毒,一望而知,以他這等刀法出手的話,定必傷人性命。   薛陵記起那「万孽法師」,此人一身惡孽,手下盡是這等殘酷凶暴的魔鬼,相反的石田 弘雖是橫行一時的倭寇頭子,但卻有仁俠之心,大明朝的東北沿海,全靠他的力量,才能夠 減少無窮禍害。   他暗暗在比較這激斗中的兩個人,一是中原武林人物,一是海盜首領,可是他們的行為 ,卻完全相反,前者助紂為虐,唯恐天下不亂,後者反而有功德於沿海居民。   這個想法使他怨恨攻心,厲聲喝道:   「石田兄還不取他性命,更待何時?」   石田弘雙眼射出凜凜威光,突然間,躍起數丈,虎軀凌空扑去,气勢雄猛,但見刀光一 閃,那勁裝大漢慘叫一聲,摔開七八尺遠,僵臥不動。   阿杏道:   「好刀法………」   她微微一笑,接著又道:   「薛大俠不是不想傷人的麼?為何改變了主意?」   薛陵道:   「這些惡人,沒有一個不該死,我不能存有婦人之仁,反而害了無數善良的老百姓。」   阿杏道:   「我們現在出去呢?抑是再等一天?」   石田弘望著薛陵,說道:   「若是能把赤鯊侯,北條等人乘此机會誅除,那是最好不過之事。」   薛陵道:   「那就這麼辦。」   他們一同回到杬海王華元的起居室,阿杏把全宮女子集合,說出救她們出宮之事,然後 命人做好飲食,送到寢室中,用過飯後,天已入黑,他們點燃了燈燭,先把明日的步驟,商 議妥當。   接著,薛陵便問起杬海王華元的背景,阿杏道:   「我一直很留心的听他們說話,因此得知華元是大秘門開山祖師以下的杬大高手之一… ……」   她停頓一下,好像整理她的思緒,接著又道:   「大秘門的祖師是誰?可不知道,但這位祖師的武功,卻是華元十分崇拜敬服的。華元 是第二名弟子,那五鯊侯等都算是第杬代弟子。」   石田弘不禁凜然插嘴道:   「五鯊侯敢情才是第杬代弟子,但武功之強,已在本人之上,由此可以推測大秘門的開 山祖師何等厲害了!」   薛陵沉浸在紊亂的思潮中,他深知石田弘的武功,已經十分出色當行,可以稱作「名家 」,但大秘門道一脈异軍突出,居然擁有這許多高手,而江湖上卻從未听過這一派,實在是 匪夷所思的怪事。   他不禁道:   「憑良心說,這杬海王華元真是十分杰出的高手,我那一擊已傾全力,有摧木裂石之威 ,但仍然被他的一掌震得血气浮動,險險負傷。當時若不是出其不意,這一掌只怕無法取他 性命。」   石田弘道:   「他只是大秘門杬大高手之一,上面還有一個師父,這真是使人難以置信之事?」   他話中之意,是暗示大秘門的祖師武功如此高強,只怕薛陵不敵。   阿杏道:   「還有更厲害的人呢!」   石田弘失惊道:   「真的?是什麼人?」   阿杏道:   「什麼名字我不知道,我們都只尊稱一聲老祖師,据說大秘門的祖師,還得听命於他。 」   石田弘喃喃道:   「真可怕,這個老祖師一定是魔鬼化身。」   薛陵道:   「不錯,他是個混世魔王,一心一意要把天下弄得雞犬不宁,一片血腥才肯甘心。這個 人自稱是万孽法師………」他乃是從師父歐陽元章口中得知此人的大略。   「万孽法師有一個胞弟,武功十分高強,姓袁名怪叟,可能就是大秘門的開山祖師,据 我所知,以袁怪叟的本領造詣,實在可以當得起一派開山祖師。」   石田弘訝道:   「我很留意中原武林之事,卻從未听過這些人的聲名。」   薛陵道:   「武林中有一位金刀大俠朱公明,石田兄可曾听過?」   石田弘肅然道:   「朱大俠名震天下,我一向欽慕的緊,只恨無緣結交。」   薛陵笑一笑,道:   「他就是袁怪叟的大徒弟。」   阿杏和石田弘都大惊道:   「什麼?」   薛陵道:   「不瞞你們兩位說,兄弟卻是金刀大俠朱公明的門下。」   石田弘和阿杏惊得面面相覷,都想他既是朱公明的門人,而朱公明是袁怪叟的門人,照 他的說法,則這杬海王華元便是薛陵的二師叔了,然則他們為何互相火拚?又為何華元會不 知道薛陵的來歷?   薛陵道:   「兩位不必納悶,朱公明乃是我以前的師父,但他從未傳授過武功与我,然後反而陷害 我,使我變成一個惡跡昭彰的叛徒。天下武林人物無不愿意為他出力殺死我………」   他記起了舊事,心頭沉重不堪,長嘆一聲,又道:   「天下間仍然有好几個人察破朱公明的偽善面目,知道他是個大奸大惡之士,可是這話 跟誰說也不會使人相信。」   阿杏道:   「真是离奇不過的事,你後來另外練成這一身舉世無匹的武功的麼?那麼尊師一定更加 了不起。」   薛陵道:   「說起來石田兄就會曉得,家師就是威海衛老人灘的歐陽老人。」   石田弘啊一聲,道:   「我听過令師大展神威的事跡,至今還沒有人敢冒險在老人灘登岸。」   薛陵微笑道:   「石田兄可還記得你破獄而出的那一晚麼?」   石田弘道:   「當然記得,你出手擊斃杬海王時,我就記起了那一夜之事,知道只有你才能,迫得我 平生第一次失去斗志。」他豪气飛揚的大笑一聲,又道:   「我此生拚斗過千百次,一向气勢壓倒別人。那一夜是我首次被別人的气勢壓倒……… 」   薛陵道:   「石田兄可知道兄弟以及現下擢升為指揮使的何元凱兄,為何不肯加害於你之故麼?」   石田弘道:   「這正是我時時納悶的疑問?」   薛陵道:   「這是因為石田兄不是貪財好殺之士,若然你大權在握,沿海居民反而少受禍害。」   阿杏笑道:   「這正是華元要殺死他的緣故,他們打算讓一個姓北條的家伙代替石田弘,可知那個北 條何等殘暴嗜殺了。」   他們談論了一會,相約不得 露這些秘密。薛陵表示他遲些時候,一定要去調查一下万 孽法師的底細,并且去瞧瞧華元揚言要送他們前往的鹽場,是怎生情狀?石田弘堅決要求屆 時約他同行,薛陵最後拗不過,只好答應了。   一宿無話,翌日早晨,他們按照計划行事。   第一次金船回宮之時,載來北條大首領和朱赤鯊二人,這一趟他們容容易易就把他們活 活拿下,因為朱赤鯊毫毫不知宮中發生鉅變,當他從狹窄的金船中鑽出來之時,便被薛陵點 住穴道。   北條武功遠遜石田弘,更加不消說得,一并就擒。   這兩人被縛在刑室之中,薛陵拍活朱赤鯊的穴道,冷冷道:   「華元已經喪命,總算你運气好,還有一線生机,但你能不能活著,得看你是不是有心 悔過了。」   朱赤鯊眼見華元 体就在室中,不能不信,他本是凶殘狠毒之人,表面上裝出十分畏懼 的樣子,心想:老子只要能夠活著,定必設法向祖師送訊,把你們這些小子抓起來,一一弄 死。   薛陵又道:   「既然你怕死知悔,那就從實回答我的問題,不得有一字虛假,第一個問題,華元有沒 有吩咐過你們有些地方和人物不得招惹?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   朱赤鯊想不到對方有此一問,微微一怔,忖道:「這小子倒是精乖得很,打算查問出本 宮有甚為大秘門所忌憚之人,然後前往投靠,我若是告訴了他,於本門大大不利,但如不說 只怕就得吃上眼前虧。」   他心口相商了一陣子,當下決定不妨透露其一,以便搪塞過去,又於大局不會有什麼影 響。   他仍然裝得十分畏懼的道:   「不敢相瞞大俠,敝上曾經再杬吩咐過,有一個人万万不能招惹………」   說到此處,薛陵訝疑忖道:「聞說這五鯊侯俱是天怪凶殘惡毒之士,照理不該 露机密 ,免得被我們得知,前往投靠,而逃脫他們的魔掌才是,可是此人竟肯說出,又似是真有悔 罪之心。」   只听朱赤鯊道:   「在江南太湖中有處地方,芳樹滿渚,風景絕佳,稱為『仙人浦』,這仙人浦上住著一 位 世高人………」   薛陵仰天冷笑一聲,斥道:   「住嘴!」   朱赤鯊楞然閉口,疑惑的望著他,薛陵向石田弘道:   「石田兄可曾听過武林傳說中有這一處地方沒有?」   石田弘搖頭道:   「我從未听人提過。」   薛陵道:   「你也不算是孤陋寡聞之人,既然沒有听過,那就大有問題了。」   朱赤鯊放心地長長透一口气,說道:   「這可怪不得兩位動疑,這仙人浦世上得知其名的人,寥寥無几,但浦上确确實實隱居 著一位异人奇士………」   薛陵心想:這人是誰,我早就曉得啦!可是前此我在船上曾經親耳听見你吩咐北條大首 領他們,以後万万不可侵扰到威海衛的老人灘。你為何不舉出老人灘上我那位老恩師而說出 別人?這其中必有蹊蹺,我設法詐他一詐,便可哄出線索。   他道:   「這人是誰不用說啦!便是杬歲小儿也能夠隨口編造,除非你能舉出确切的証据。」   朱赤鯊為難地道:   「這個………這個實在很難舉得出証据。」   薛陵道:   「那麼我決不相信。」石田弘何等精明机警,已略略窺知薛陵用意,當下說道:   「這也難怪薛兄不相信,不過事實上他除非親自吃過虧,否則焉能舉出証据?」   朱赤鯊忙道:   「正是如此,本宮對仙人浦只有恭敬遠避,那敢得罪?哦!有了,在下記起一事,或者 能略略証明在下之言,字字皆真,那就是約摸在一年以前,這位异人的一位高足到了海邊, 恰好碰上了元黃及周青二人,為了一件小事爭吵起來,元、周二人不知他的來歷,出手想教 訓他,誰知數招之內,就被他奪去兩人的長刀,這才得知他的身份,叩頭求饒………」   薛陵訝然忖道:「此人如此厲害,只不知為人如何?」   朱赤鯊接著說道:   「幸而本門一向對仙人浦禮敬有加,所以他只申斥了几句,就放過了元、周二人。」他 口中的元、周二人,就是五鯊候之一,黃鯊侯姓元,青鯊侯姓周,以這兩人的造詣聯手出斗 ,确實不比等閑。   薛陵腦中靈光一閃,恍悟了一事,問道:   「你剛剛說的是本門,想必就是大秘門了?這樣說來,連你們大秘門的祖師也忌憚畏懼 那仙人浦上的异人了?」   朱赤鯊只好應是,薛陵又道:   「既然你們与仙人浦有點淵源,我們其勢不能前往投靠的了!還有別處地方沒有?快快 從實供出,如有隱瞞,便是表示沒有悔罪之心,我只好為世除害啦!」   他裝得十分凶狠的迫問,朱赤鯊瞧在眼中,反而認定他對本門所忌之人,全無所知,當 下指天誓日的道:   「在下只知道敝門僅僅畏懼仙人浦,別的再沒有了,如有虛言,甘受誅戮。」   薛陵哈哈一笑,道:   「原來你當真沒有悔罪之心。」   石田弘接口道:   「不錯,仙人浦与大秘門既是暗通消息,受到特殊禮敬,可想而知,咱們前往投靠的話 ,等如自尋死路,此所以他膽敢說出這一處地方。」   薛陵道:   「一點不錯,小弟正是有此疑惑。」   朱赤鯊极口呼冤,說道:   「敝門雖是對仙人浦万分禮敬,但人家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中,怎會聯成一气?」他連 連辯白了几次,眼見薛陵有點相信之意,當下忙道:   「在下實是真心招供,其實還有一處地方也是敝門十分畏懼的,只不過這一處後來与敝 門祖師建立了交情,所以告訴你們也是沒用。」   薛陵問道:   「那是什麼地方?」   朱赤鯊道:   「在山東境魯山中,稱為『洪爐秘區』,那里面是什麼樣的,在下可不知道。」   薛陵冷笑道:   「我卻有點曉得,這秘區的主人,便是你們的太上祖師万孽法師,對不對?」   朱赤鯊頓時面色如土,只因万孽法師這個名號,据他所知,天下簡直無人知曉,而對方 不但曉得,還知道這洪爐秘區,就是万孽法師的秘巢之一,實在足以使他惊心動魄,心神震 駭。   只听薛陵又道:   「我一發告訴你吧!江南太湖中的仙人浦上隱居之人姓除名斯,外號孤云山民,對不對 ?」   朱赤鯊汗如雨下,瞠目結舌。要知他本是极為精悍之人,此刻已悟出對方發現自己無悔 罪之意,行將下手取自己性命,此所以如此的震駭。   薛陵道:   「他的門人姓金名明池,對不對?」這是因為金明池曾經前往老人灘見過歐陽老人,後 來歐陽老人把薛陵誤認是金明池的師兄弟,几乎一掌擊斃。   朱赤鯊見他什麼都知道,當下一橫心,獰笑道:   「好小子,你敢是存心跟大秘門作對來的?我瞧你們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薛陵楞一下,尋思道:   「那万孽法師及大秘門這些人,無不与惡魔一般,我不出道則已,若然入世行俠,這些 惡魔,正是我須全力殲除的目標。」   朱赤鯊又縱聲大笑道:   「小子你到底是誰?」   薛陵冷冷道:   「問明白了又待如何?」   朱赤鯊道:   「老子變成厲鬼好找你算賬。」說時,獰惡凶橫之气,溢於言表。   薛陵道:   「好教你死得心服,本人就是你前日里對北條他們告誡過,万万不可侵扰老人灘那儿的 人,家師复姓歐陽,正是你一直都不肯提及的人物。」   朱赤鯊駭然瞧著他,滿面凶厲之色,霎時消失,吶吶道:   「原來你是老人灘來的………但据敝上說,這水晶宮深藏海底,縱是歐陽老人親自來到 ,也無計可施,你………你怎能混得入來?」   薛陵笑道:   「這都多虧你們的幫忙。」他再杬細察過,此人确是天性殘暴,無可救藥,心想:若是 以婦人之仁用事,饒他不死,只怕將有無數善良百姓受害。   當下凜然道:   「我雖不想殺人,但你惡孽如山,非殺死不可!」   朱赤鯊破口大罵起來,只因薛陵說這話之時,神態肅穆堅決,一听而知,無可挽回。   石田弘道:   「這些人凶頑無比,最好快點下手。」   薛陵一指點去,朱赤鯊吭一聲,登時斃命。他側眼望一望石田弘,見到石田弘點頭,便 又一指點去,北條大首領也就隨之气絕斃命。   石田弘道:   「這北條平生殺人無故,縱是對待部屬也冷酷無比,合該處死。」   這時問題大致上已經解決,便照商議好了之計行事,最初由石田弘和薛陵上去,先占据 住海面上的舢板,以便餘人繼續出宮。   當金船破水而出之際,薛陵和石田弘不禁交換了欣慰輕松的一瞥,特別是石田弘,心頭 涌起一陣极強烈的万劫餘生重返人間的感覺。   海面上漂浮著一艘舢板,兩名倭兵和黑田船長都在等候北條首領。   石田弘鑽出金船,一躍登舟,黑田船長頓時面色蒼白,神情尷尬,不知如何是好?但操 舟的兩名倭兵,一見了聲名赫赫的石田弘,認得是東北沿海的大首領,立刻俯伏艙板上,在 他們心中,石田弘几乎有若神明。   石田弘雙眼射出威光,厲聲道:   「你見到本首領敢不行禮麼?」   黑田船長被他威勢所懾,不由自主的跪下行禮,薛陵見狀,知道已無妨礙,便原船返回 水晶宮,因為這艘金船到最後還得用人力收回,而唯有薛陵可以從透气洞穴,升上莫邪島, 這一來水晶宮就算是永遠封閉了。   約莫忙到午間,眾人才到達黑田的船上,此艦已暗暗修理過,勉強可以行駛。   揚帆駛行了不遠,便有四艘巨艦赶到,那都是石田弘的親信部屬,石田弘已召集過黑田 的高級部屬,宣布黑田之罪,派妥了繼任船長,把黑田貶調到別艘艦上任職。   石田弘把薛陵送到离威海衛數十里遠的海灘,薛陵与他作別之時,問他如何處置眾女?   石田弘道:   「薛兄放心,我自會查明她們出身,一一送返家鄉。」   薛陵微笑道:   「假如有人不肯回家呢?」他的目光移到兩女外倚舷而立的阿杏身上。   石田弘懂得他的意思,也笑道:   「她曾經救過我的性命,而我對她也十分敬重,決不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因此,只要 她肯留下,我是万分歡迎。」   薛陵道:   「小弟很愿意促成你們兩位好事………」他走到阿杏身邊,道:   「在下先走一步啦!」   阿杏道:   「我很羡慕你,因為你終究有處可去,而我卻須得在茫茫人海中漂泊!」說罷,凄涼地 嘆息一聲。   薛陵問道:   「你竟無家可歸麼?」   阿杏搖搖頭,道:   「我本是孤女,离開故鄉已有十年之久,如今縱是回到鄉下,也沒人認識。」   薛陵道:   「恕我多嘴,請問你有什麼打算沒有?」   阿杏泛起了苦笑,道:   「我懶得多想,反正人生數十寒暑,一眨眼便消逝了。我想托跡空門,削去杬千煩惱絲 ,這就是我的最好歸宿了。」   薛陵搖搖頭,道:   「你正青春年少,怎可削發出家,在青燈紅磬中空度年華,在下倒是有個建議,只不知 你意下如何?」   阿杏問道:   「是不是与石田弘有關?」   薛陵見她如此聰敏,只好點點頭。   她仰天長嘆一聲,苦笑道:   「你們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我卻無法接受,本來我還存有一份狂妄的夢想,但昨夜 我獨自躺在船板上,望著滿天星斗,靜靜的想了許久,最後終於醒悟我此生此世別想指望幸 福這兩個字。」   薛陵十分震惊地問道:   「為什麼呢?」   阿杏道:   「石田弘縱是不嫌棄我,但我自己卻不能忘記過去种种,唉!我們最好不要談這件事了 。」她面上流站出深刻強烈的痛苦表情,卻反而呈現一种奇异的美麗。   石田弘遠遠瞧見,不禁目瞪口呆,同時在心中留下永難磨滅的印象。   薛陵也呆了一下,才道:   「好,咱們不談這個,不過我必須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可喜歡石田兄?」   阿杏緩緩點頭道:   「他沉毅机智而又具一种超人的气魄,正是和我夢想中的人一樣。」   薛陵點頭道:   「這就是了,不過你既是不愿意跟他在一塊過活,誰也不能勉強,在下就此辭別了。」   他乘坐舢板登陸,石田弘親自送他。薛陵把剛才所談的話,完全告訴石田弘,最後道:   「你現在已曉得她對你很有意思,這就行啦!以後如何解決,便要瞧你的手段了。」   石田弘惘然一嘆,道:   「她一旦削發出家,縱然有一天後悔,也來不及啦!總之,我會把結果設法告訴你。」   兩人在岸邊相揖而別,彼此都生出依依不舍之情,他們雖然不曾相交很久,在一起的時 間也無多,可是他們都有一种英雄的气概和超人的性格,所以能夠一見如故,處處投契,一 如數十年的老朋友一般,友誼深厚。   薛陵別過石田弘,不久踏入衛城中,匆匆買了一些酒食和日用之物,便加急赶回老人灘 去,他從一片樹叢後轉出去,便發現高 上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白發在海風中飄飛,顯得 特別孤單凄涼。   這個老人面向碧海,屹立有如石像,這景象充滿了祈望和憂思,使得薛陵頓時間心弦顫 抖,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知道師父正遙望著大海,祈求歸帆出現,他大叫道:   「師父………師父………」   高 上的歐陽老人,陡然回轉頭,瞧見了他,迅即飛奔而下,師徒兩人,在荒蔓草徑中 碰上,歐陽老人一手抓住他的臂膀,熱烈地搖撼著他,呵呵大笑道:   「好孩子,你終於從那可怕的大海中逃回來啦!」   他雪白的須發都顫抖著,笑聲中涌出淚水,薛陵鼻子一酸,跪倒在地,抱住老人的雙腿 ,忍不住的熱淚,奪眶而出。   歐陽老人道:   「謝天謝地,你看來比以前還要強壯些,我猜你一定經歷過一場生死之險………起來吧 ,咱們到屋里慢慢的談。」   老少二人,回到石屋中,薛陵擺好酒食,師徒對酌,薛陵將這數日的經過,一一說出, 歐陽老人面上表情,隨著他敘述的內容而變化,忽喜忽懼。   在他們之間,充滿父子一般的感情,因此使得這一次薛陵的脫險歸來,增加無限安慰与 歡樂。   歐陽老人告訴他道:   「由於你的失蹤,使為師失去矜持,昨日找到何元凱,請他協助找尋你的下落,他當即 派出許多水師船,出海搜尋………」   他略一停頓,又道:   「因此我們須得通知他一聲,又關於那万孽法師之事,你必須十分慎重處理。此人只在 武功方面,略遜為師一籌,但他計謀百出,手段惡毒無比,你莫說去找他麻煩,只怕他也不 肯放過你呢!尤其是照你收集所得的資料推測,徐斯可能已被他結交上,因此,他若是搬動 徐斯回來尋仇,那時連為師也怕接他不住。」   薛陵道:   「弟子也對此事細加考慮過,卻認為徐前輩不會親自出馬,但他的徒弟金明池,卻极有 可能幫助對方。」   歐陽老人沉吟了半晌,道:   「不錯,假使為師不离開老人灘的話,万孽法師和袁怪叟很難說得動徐斯。那家伙自負 得很,實在不易使他离開太湖。現在就得瞧瞧万孽法師是不是查得出水晶宮的事了?」   他們又談了一陣,薛陵便去通知何元凱。   何元凱對他無恙歸來,也喜不自胜,定要擺筵席替他慶祝。   翌日,一切恢复正常。由於這一次的變故,歐陽老人諄諄囑咐薛陵,必須加倍下苦功修 習武功,以免一旦碰上袁怪叟之時,連逃走之力也沒有。此外,那徐斯的門人金明池造詣极 高,也是十分可怕的對頭。   眨眼間,過了杬個月,這期間,薛陵勤修苦練,進境頗多,連歐陽老人也大表滿意。据 歐陽老人估計,以薛陵這种舉世罕見的天資稟賦,勤練不輟,大概十年之後,就可以跟袁怪 叟一拚了。   薛陵明知這等成就,已經是近乎奇跡,故此老恩師十分滿意,可是他焉能再等十年之久 才踏入江湖?   光陰荏苒,倏忽間,又過了月餘,一天晚上,師徒兩正要就寢,歐陽老人忽然說道:   「孩子,咱們熄燈之後,來一次捉迷藏如何?」   薛陵心想老恩師難得起了童心,焉能掃他之興,便笑道:   「好极了,誰先捉人?」   歐陽老人道:   「自然是你先捉我。」   說罷,舉手一扇,燈火頓滅。 十四   薛陵這刻的眼力,已達夜能見物的地步,燈滅時,彷佛瞧見人影一閃,從窗口飛出。待 他一攏眼神,果然已失去恩師蹤跡,暗暗一笑,故意且在室內逗留片刻,這才打窗口躍出。   天色甚是昏黑,正值退潮時候,海邊露出一大片淡灰色的沙灘。間中也有起伏的沙灘, 因此若是匿伏沙堆之後,可真不容易找。   薛陵向海邊奔去,极迅快的隱伏在一個沙堆後面,心想:我雖是瞧不見,但可以用心查 听。   他靜下來側耳查听四下動靜,過了頃刻,忽聞海上傳來輕微的破浪聲。   又過了一會,沙灘上響起腳步聲,但十分低微輕捷,一听而知乃是身怀上乘武功之士。   只見,一條黑色人影,直向石屋奔去。   薛陵頓時恍然大悟,忖道:「原來老恩師已查听出海上舟行之聲,所以故意跟我捉迷藏 ,好讓我反而在暗中監視來人的動靜。」   他從沙堆後探首出來,一見那人背影,不禁又高興又好笑,叫道:   「是石田兄麼?」   那人停步回顧,道:   「正是在下,薛兄怎的還在外面?」   說時,薛陵已奔過去,一手拉住他,走入屋內,點起燈火,道:   「家師發覺輕舟破浪之聲,所以我們都出去了,還以為是什麼歹人,那知卻是石田兄駕 到。」   他數月以來,未見過第杬者,這刻忽見故人來訪,這份喜悅,遠在空谷聞足音蛩然而喜 之上。   石田弘環視屋內一眼,只見四壁荒然,簡陋無比。不由搖搖頭,道:   「令師他老人家,已在此地居住了數十年之久?可見得真正是一位視富貴如塵土的逸世 高人,只不知在下有沒有拜見之緣?」   薛陵試著叫了兩聲師父,四下寂然,只好答道:   「他老人家向來如此,連小弟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現身?」   石田弘道:   「自古道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在下能夠踏入此屋,已經极感光寵了。」   薛陵道:   「石田兄好說了,只不知此來有何見教?抑只是順道過訪,略敘故舊之情?」   石田弘道:   「在下專誠拜訪,特地來告訴你一些消息。或者會使你不能繼續過這等宁謐恬靜的生活 了………」   他話聲微頓,略為思索一下,才又道:   「你定必還記得那杬海王華元手下的五鯊侯,咱們一共誅殺了杬人,還剩下元黃鯊和周 青鯊二人。兩個月前,我費盡气力,千辛万苦的布置陷阱,先以酒色削弱元黃鯊的武功,還 犧牲杬名心腹勇士的性命,才殺死此鯊,然而那周肯鯊卻不曾入网,并且得知他正在力查水 晶宮被封閉這件事的內情。我算來算去,知道這個隱秘遲早會被他偵破,因為,當時船上有 不少人得知北條前赴水晶宮之事,而其後咱們一齊露面,又有許多女子遣送回去。那周青鯊 只要找到一個,就可以迫查出一切隱情,我固然可以東返故國避禍,但你絲毫不知內情,若 被大秘門之人前來暗算,可就不大妥當了。」   薛陵笑一笑,道:   「他們敢來老人灘尋仇的話,我是求之不得,只怕他們不來。」   石田弘肅然道:   「話不是這樣說,要知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人家有心報仇,難道不能等到你到江湖行 走之時才動手麼?」   薛陵點點頭,道:   「這話极是,但我有什麼法子?難道先去找到周青鯊殺死滅口?」   石田弘道:   「這是唯一可行之法,你的武功足可以取他性命,我要殺他,卻須預先布置,難易之際 ,不可以道里計。再者,我考慮過殺盡知道內情之人,以免 露消息,但此舉傷人無數,而 且對那些女人們如何下得毒手?」   薛陵惊道:   「這個自然不可,此事如何決定,待小弟叩詢過師父再說。對了,杏姑娘目下怎樣了? 」   石田弘笑一笑,道:   「她定要遁入佛門,了此殘生,我也沒有法子,只好由得她去。」   薛陵愧嘆一聲,道:   「石田兄你真不該讓她落發出家,她乃是智勇雙全的姑娘,世上罕有。」   石田弘道:   「我也不是完全不管,但目前時机還未成熟,她并未削發出家,而是由我出資蓋建了一 間庵廟,讓她靜居修持。倘若她真的不是佛門中人,總有一天會肯跟我漂流海上。」   薛陵笑道:   「原來如此,只不知她居住何地?」   石田弘道:   「我常年在海上漂流,若是离海太遠,終有不便,所以選定江蘇的鹽城,一則离海不太 遠。二則別人決計不會想到她在該處。」   歐陽老人一直沒有回來,薛陵和石田弘談到天亮,石田弘不能再留,只好告辭而去。   薛陵目送石田弘的輕舟消逝之後,才回到屋中,卻見恩師已經在榻上盤膝而坐。   歐陽老人面色十分沉重,使薛陵感到將有事情發生。只听老人說道:   「孩子,咱們兩人須得雖開此地了。」   薛陵道:   「師父已听見石田兄所說的話?」   老人點點頭,薛陵又道:   「有師父在此,袁怪叟豈敢前來?」   歐陽元章搖搖頭,道:   「為師焉有怕他之理,但我靜极思動,頗想到處走走,順便讓你踏入江湖,訪查那周青 鯊行蹤,予以滅口。倘若下手得快,除去此人,則大秘門縱想查訪,也完全斷了線索……… 」   他尋思片刻,又道:   「要走就走,現在便可動身。我的去向你不必管,只須記住每年的中秋節,我在大名城 南門賞月,若赶得及,可以到那儿找我。」   這個突然的決定,使薛陵心慌意亂,全無主宰。   歐陽元章道:   「我身邊沒有什麼錢財,你可向何元凱取點銀子,順便告別,我走啦!」   說罷,舉步走出,薛陵忙道:   「師父,弟子卻往那儿去?」   歐陽元章笑道:   「傻孩子,你這一身武功,除非是碰上袁怪叟這類高手之外,誰都不怕。因此你可以隨 意闖蕩,了卻人間恩怨。總之,你自己瞧著辦吧!」   說到末句,他的人已走出門外。   薛陵連忙追出去。卻見師父展開身法,風馳電掣的速快奔去,眨眼間,遠遠去了。   薛陵失魂落魄地呆想了好久,對於師父今後的平安,他可放心得很。因為歐陽老人不但 武功已達爐火純青境地,而且年屆百齡,仍然全無老態,杬五年內,決不會有問題。他愁的 是師父說走就走,剩下自己該往何處去?該當如何做?想了許久,這才決定先去找何元凱告 辭,然後全力查訪周青鯊的下落,盡快擊殺,以絕後患。   此外,他也得設法前去江南見齊茵一面,以踐前約。最後,他可能獻出生命以掃蕩万孽 法師這一干惡魔。   不久他就晤見何元凱於衙內,說出辭別之意。   何元凱何等老練精干,立刻替他籌措路費,為了要使薛陵得以專心行俠江湖,他送給他 一大筆銀子,盡是全國各地能兌現的銀票。   薛陵很快慰的收下銀子,因為他既不能用武功獲取不義之財,而又不暇鑽營生財之道。   薛陵离開威海衛之時,身上已換過衣服鞋襪,粗 的裝束,仍然掩不住他英挺的气概。   何元凱贈他銀子之外,還送他一口极鋒快的長劍。他用一方藍布包裹住,拿在手中。   他決定查訪范圍,初步以沿海的城市大鎮為目標,但也不是亂走亂闖,乃是決定了路線 之後,每到一處地方,就向當地武林人物著手,例如設館開壇的拳師或是鏢局等地方,想法 見机查詢。   一連多日,薛陵空自跋涉數百里,風塵仆仆,沿著海邊由文登縣開始,經夏村、海陽、 即墨、青島、日照等城鎮,略略訪得一點眉目。這一日到達東海縣境內一處港口,市鎮甚是 繁盛,沿海少見,問知名為老窯。   他向鎮上之人,略一打听,得知本鎮有一家四海鏢局,當即按址走去。到了鏢局門口, 停步一看,但見大門敞開,院內有一群人圍蹲地上,正在擲骰豪賭。   押注的都是整兩的銀塊,賭注頗豪,人人狂呼大叫,因此聲震屋瓦。   薛陵步入院內,站在眾人後面瞧了一會,但見庄家手風甚順,連殺杬關。   其中許多人額角好邊流下熱汗,薛陵怜憫地暗中微笑一下,忖道:「聚賭之人,大半是 年輕力壯之輩,他們不把心力光陰用在有益的事上,卻在呼雉喝盧中浪挪了青春,竟是何等 不智?」   正在想時,眼光無意中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此人恰是在他對面,并不像所有的人一般 俯低頭盯著骰子,所以薛陵能瞧得清他的大致輪廓。   此人甚是年青。大約只有二十一二歲,滿面酒意,但眉目卻虎虎生威,一望而知此人不 同凡俗。   庄家的點子很大,已經贏了四家賭注,輪到了此人,他一伸手抓起骰子,厲聲道:   「老盧,你瞧清楚我的賭注沒有?」   全揚頓時寂然無聲,庄家老盧強自鎮定的向他面前一瞧,道:   「瞧見啦!是二兩銀子。」   那少年縱聲狂笑道:   「胡說八道,是二十兩足色赤金,你敢是瞎了眼睛。」   老盧身軀一震,初時是震駭,接著便泛起怒色。要知二十兩赤金不是少數,他手風如此 大順,連禮通殺杬場,也不過一共吃進二十餘兩,但還抵不到一兩赤金之數。換句話說,對 方若是這一把擲贏了,老盧他把贏進的通通嘔出,再加上傾家蕩產還不夠賠。   俗語有道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老盧怕是一回事,但舍不得錢財又是一回事。當下眼睛一瞪,道:   「這話怎說?」   那少年厲聲道:   「我李杬郎二兩銀子便抵二十兩黃金,你敢不服麼?」   薛陵不禁搖搖頭,心想:這簡直是硬訛胡賴,天下那有這等道理?   老盧默然掃視眾人一眼,但見大家都低頭不語,竟沒有人幫他的腔,不由得急恨交集, 一下子跳起來,忿然嚷道:   「李杬郎你放明白些,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話聲未歇,砰的一聲響處,老盧已摔開六七步,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上,疼得他直呲牙裂 嘴。   薛陵已瞧清楚這是那李杬郎站起身給他一巴掌,不但出手如電,而且勁道奇重,把老盧 那麼大的一個人,摑出六七步遠。   李杬郎出手之後,一俯身,把庄家贏得的那一堆銀子,拿了一大半,揣在腰帶中,便揚 長而去。   在場十餘人,沒有一個敢哼气阻攔,薛陵很瞧不過眼,當時本待出頭,正好听見老盧大 叫大嚷聲中,提及一個人的名字叫做楊剛,登時心頭一震,斂手不動,目送著李杬郎旁若無 人的走出大門。   李杬郎走了之後,眾賭徒開始談論,賭局自動停止。   薛陵听了一會,已明白了這個李杬郎是個不明來歷的江南人,脾气古怪,最愛喝酒,至 醉方休,常常為了一些极小的緣故,把人打個半死,但有時受到很大的侮辱,也不計較。   像今日這等胡賴之事,已發生過兩次,因此這回大家郡曉得李杬郎囊中空乏,才會干這 一票。   老盧恨聲不絕的宣稱,定要找回這個場子,他說名震天下黑白兩道的楊剛大俠,是他挂 名師父,只要有一天這位大鏢師經過附近,那李杬郎便有得好看。   薛陵對楊剛可是熟悉不過,在他眼中浮現一個黝黑壯健的杬旬大漢,手中永遠晃著一條 馬鞭,輕則一頓鞭子打個半死,重則要了性命。   此人乃是金刀大俠朱公明的首徒,即是他以前的大師兄,朱公明教兩個朋友出面,創設 下威遠鏢局,分號遍布全國,獲利無數,乃是當今全國最大的鏢局,總鏢頭一職,就是楊剛 。   此所以凡是在鏢行中混過的人,無不听過楊剛的大名,老盧這麼一嚷,反而有個孩子上 前勸他,叫他不要吼叫楊剛的名字。   過了一會,風平浪靜,老盧自己蹲在一旁數銀子,瞪眼暗地生气,越數气越大,口中嘮 嘮叨叨的咒罵不休。   薛陵走過去,低頭凝視著他,不聲不響。   老盧抬頭一看,只見這個英俊少年,雙眼之內射出像刀劍一般的光芒,十分凌厲,不由 得駭得打個冷顫,吶吶道:   「你是誰?」   「我姓齊,不但跟隨楊剛總鏢師出力做事,還承蒙他傳授過几手武藝。」   老盧大吃一惊,道:   「您………您老是齊大鏢師,小人有眼無珠,竟不曉得大鏢師駕到。」   薛陵改名換姓之時,總是愛冒用姓齊,自然這与他記挂著美麗的齊茵大有關連。   他冷硬地道:   「我听你說敝局總座是尊駕的挂名師父,只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老盧倒抽一口冷气,心想我得罪了楊總鏢師的話,這輩子休想在鏢行中混飯吃了,連忙 行禮賠罪道:   「小人該死,万望大鏢師饒恕則個。」   薛陵冷哼一聲,道:   「那李杬郎是干什麼的?」   老盧精神一震,忙道:   「這 什麼都不干,敝局王東主也曾請他當鏢師,但他只愛喝酒游蕩,什麼事都不肯干 ,真是個天生的懶骨頭、賤胚子?」   薛陵尋思一下,轉眼見無人注意自己這一邊,便道:   「我知道啦?有工夫的話,或者替你出口气,現在我托你打听一件事,但別讓旁人知道   老盧受寵若惊,連連宣誓,緘口守秘。   薛陵道:   「有一個姓周的中年大漢,身上挂著長刀,戴著一枚藍寶石戒指,面貌長得很凶惡,你 可曾見過此人?」   他在形容之時,已發覺老盧連連點頭,心中暗喜,話聲才落,老盧果然說道:   「小人見過他,就在前天,他住在此地最著名的紅鵑姑娘家中,把她包了不接客人,手 面极大,這件事齊爺錯非問著小的,別人可真還不知道呢!」   薛陵心想:那周青鯊敢情是好色之徒,以後大凡訪查這等凶徒惡人之時,別忘了到花街 柳巷訪問。   他道:   「你自去探問一下,但別露出形跡,辦得妥當的話,自有你的好處。」   老盧大喜,如飛去了,不久,就垂頭喪气的回來,道:   「走啦!小的只問出這一點,若要得知詳情,只有找老鴇或紅鵑才行。」   薛陵點點頭,道:   「辦得很好,可以推知定必不曾張揚出去。」   老盧聞言,頓時精神大振,道:   「小的牢牢記住齊爺的吩咐,所以只向一個熟丫頭問一聲,別的不敢多說。」   薛陵道:   「走,咱們先吃點什麼,等時間一到,就是看看紅鵑。」   他跟老盧磨到黃昏時分,才一同到妓院去。据老盧事先解釋過,那紅鵑因客人包了四天 ,期限尚餘一日,所以目下接不接客,那得瞧她的高興,不過老盧又說,以薛陵這等一表人 材,紅鵑見了,斷無不接之理。   因此,薛陵只是抱著姑妄一試的心情前往的。他昔年在濟南府跟隨朱公明時,雖然耳聞 過章台艷事,卻從未身歷其境,故此,這刻心情也有點儿緊張。   不久,已走入妓院之內。他穿著雖是 素,可是气度瀟 ,而且那老盧卻顯出十分巴結 恭敬,妓院中人眼力何等厲害,立時曉得他大有來頭,絲毫不敢怠慢。   但使他十分失望的是,紅鵑今明兩日都不接客,當下由另外兩個粉頭前來陪客。   老盧跟她們都十分 熟,調笑中,已探听出紅鵲不是不接客,而是已經有了客人,便是 本鎮人人皆知的李杬郎,此地之人,送他一個外號是「惡浪子」。   薛陵焉肯放過這一條線索,當晚歇宿在妓院中,雖有粉頭相陪,但他碰也不碰她一下, 晚上也是分床而睡,把那粉頭气個半死。   半夜時分,薛陵被門聲惊醒,側耳一听,卻是隔壁老盧的房間發生的。   他悄悄起身,從窗隙向外窺看,黑暗中,一道人影躡足走出院外,認得正是老盧,登時 大感惊奇,心想:此人行蹤可疑,非跟著看個明白不可。   只見老盧躡足走入另一院落之內,上房中透出燈光,他直到窗邊窺看了一陣,便從腰間 掏出匕首,燈火之下,閃出耀眼的寒芒,顯得十分鋒利。   老盧走到門邊,伸手輕輕一推,不曾推開,便用匕首插入門縫中輕撬,片刻間,房門應 手兩開。   這時薛陵飄落窗外,向房內一望,只見燈燭半明,照出一個男子躺在榻上,原來是李杬 郎,一望而知已經醉了。   老盧已走入房間,李杬郎突然一動,喝道:   「到底是誰?」   這話把老盧駭得雙腳一軟,几乎跌坐地上。   但薛陵卻瞧得明白,那李杬郎分明是囈語,而從他聲音中流露出的無限痛苦,推想他一 定怀有莫大心事,好像想知道而又一直無法知道一個人,所以連醉夢之中,也如此喝問。   老盧抖了一陣,見他鼾聲如雷,他原是凶惡之輩,這時一橫心,想道:「好小子,我縱 是明知你有意戲弄,但也非插你奶奶的一刀不可。」   當時舉起匕首,跨前兩步,猛可向李杬郎胸口插下。他存下拚命之心,是以這一刀插得 既快又猛。   外面的薛陵大感意外,赶快一彈指,一枚小石,應指飛出。   老盧陡然間中止了刺下的動作,有如泥雕木塑一般,但刀尖仍然刺中李杬郎胸口,入肉 半寸。   李杬郎頓時疼醒,睜眼一瞧,燈光之下,但見老盧睜眉突眼,拿著匕首,抵住自己胸口 。   他眉頭一皺,冷笑道:「你這是找死,可恕不得我心狠手辣。」   說時,在外面的右腳已暗運勁力,准備一腳勾踢,立斃對方於腳上。   誰知窗外還有個大行家。一望而知他運勁於腳,赶緊一彈指,又是一點石子破窗飛入。   李杬郎一則被匕首刺傷,感覺遠不若平時靈敏。二則薛陵的手法何等高明,到他惊覺之 時,脅下一麻,全身勁道立時 去。   他心中叫一聲「我命休矣」,轉眼向窗戶望去。   薛陵卻從敞開了的門戶走入房中,先不管這兩人,走到套間門口,掀 望去。燈火猶明 ,羅帳高懸,一個妙齡女子錦裘半覆,露出白皙的手臂和大腿,一望而知她竟是裸睡。   他搖搖頭,忖道:「我只怕她惊醒,特地先看一看,殊不料卻變成登徒子窺人閨閣了。 」   但他乃是豁達之士,并不放在心上,轉身走到外面的床邊,伸手點在老盧背後,順勢把 他抱起,放在一邊。   這一指已使老盧陷入昏迷之中,接著伸手解開李杬郎的穴道。   李杬郎挺身坐起,迷惑地望住他,眼中閃出不屈的倔強神情。   薛陵見他胸口淌著血,便輕輕道:「你先包扎一下傷口。」   李杬郎搖搖頭,仍然沉默地望著他。   薛陵道:   「兄當知道老盧何故要刺殺你,因此我只奇怪你有這許多仇家如何還敢沉醉酣睡?」   李杬郎疑聲道:   「你是誰?」   薛陵笑一笑,道:   「兄弟浪跡天涯,今晚一別,再無相見之期,何須留名?」   李杬郎想不到他如此回答,怔了一怔,道:   「你既救我一命,又為何阻我殺他?」   薛陵忍不住面色一沉,很不高興地道:   「你動輒就殺人,難道人家性命就如此的不值錢?」   李杬郎面上閃掠過一絲愧色,但旋即恢复了原來的倔強,道:   「我本來就不把自己性命放在心上,恨不得有人趁我不覺之時,一刀殺死了我。」   薛陵道:   「如此說來,我剛才出手攔阻老盧竟是多餘的了?」   李杬郎嘆了一口气,不言不語。   薛陵道:   「我瞧得出你必有莫大隱痛,所以雖有一身武功,人才出眾,但卻极力作賤自己,想把 心中痛苦忘掉,對不對?」   李杬郎緩緩道:   「你是第二個瞧出我內心的人,第一個是她。」   他指一指套間,又道:   「但她又使我平添不少痛苦,因為我不能娶她為妻………唉………」   薛陵道:   「若是短欠銀子,那卻不是難以解決之事,我這儿有,她的身价要多少?」    子一掀,一個美貌女子奔出來,身上只披著外衣,一下子跪在地上,連連向薛陵叩頭 。   李杬郎一怔,沖到口邊的話 回腹中,那美貌女子含淚道:   「賤妾先此叩謝恩公大德,只要二十兩赤金之數就行啦!」   她的身价可真昂貴,薛陵心想無怪李杬郎下注時開口就是二十兩金子,原來此是她的身 价。   當下把腰間銀子銀票悉數取出,折合二十兩金子之故,交給紅鵑,道:   「請起來,這些銀子乃是一位好朋友所贈,可見得錢財是身外之物,不必過於重視。」   他很想趁此机會詢問那周青鯊的去向,但一則此舉無异市恩索酬,二則李杬郎在旁邊, 實是不便詢及她的客人之事。   當下轉身挾起老盧,再出房外,很快就把老盧送到他房中,點了他睡穴,才解開他剛才 受制之穴。   老盧鼻中發出鼾聲,呼呼大睡。   薛陵這才歸屋安寢。   一宿無話,翌日老盧醒過來時,面上帶著惶惑的表情。   薛陵故作不覺,問道:   「可是已探出消息?」   老盧道:   「小的問知李杬郎已离此地,因此設法見到紅鵑,她愿意跟齊爺談談。」   薛陵忖道:「我若拒而不往,他勢必發覺是我使的手腳,最好還是讓他一輩子疑惑不明 。」   於是點點頭,道:   「你且在此稍候,好在我跟她只說几句話就行了。」   他跟從一個使女走入一間套房,見到紅鵑。   紅鵲又要下跪,他擺擺手,紅鵑就跪不下去。   薛陵怕她誤會自己找她是為了她的美色,連忙道:   「我听說有如此這般的一個客人,現下到何處去了?」   紅鵑果然生出誤會,這時才恍然明白,答道:   「這客人姓周,性情十分凶惡,難道是恩公的朋友?」   薛陵道:   「不是朋友,只是有事找他罷了。」   紅鵑道:   「那麼恩公更得小心,他本領大极了,可以飛上半天,全身堅硬如鐵,拿小刀子扎都扎 不破。他往南邊去了,好像也要找什麼人。他以前也找過賤妾兩次,算得是熟客,臨走時吩 咐我,若是有人送信給他,可把信留下,他會派人來或自己來取。」   薛陵拱拱手,道:   「這就行啦!謝謝你。」   當即辭出,与老盧一道到鎮中吃早點。   他考慮應該立刻追赶,抑是在此地等候一段期間?最後決定且等數日,希望最少能夠查 出送信來的是什麼人?信內有什麼消息?   他找個客店住下,吩咐老盧整日守候妓院門口,見有可疑之人,便來報知。   過了杬天,這期間他整日在客店悶著,但從老盧口中卻得知一些消息,例如那李杬郎杬 日來不知去向。紅鵑則稱病不接客等等。這日傍晚之際,老盧來報說有倭寇掠犯數十里外的 市鎮。   此刻客店也開始騷亂,薛陵心想這一群倭寇不知是不是石田弘的手下?當即問明地點走 法,又吩咐他道:   「你仍然到那儿監視,但須特別小心,那姓周的可能与倭寇有連絡。送信的人若是倭子 ,你一下大意就得送了性命!」   老盧吃惊地去了。   薛陵也走出客店,正向東南方奔去。他的腳程非同小可,真是快如奔馬,不久赶到出事 的市鎮,遠遠已見到鎮上失火數處,一片兵荒馬亂之象。途中曾經碰到許多附近鄉村逃難的 人,但這刻到了切近,反而不見有人打鎮內奔出。   薛陵胸中熱血沸騰,殺气填膺。他料定鎮上居民定必完全被屠殺精光,才無一人奔逃。   到了鎮口,但見一隊倭兵個個手提長刀,把守住出鎮之路,長刀在火光映射之下,寒芒 耀眼。   薛陵正要提气扑去,忽見一人奔出,動作特別矯健,定睛一看,原來是以前見過的黑田 船長。   他連忙隱起身形,只見黑田長刀一揮,一個倭兵轉身迅疾奔上大路。   薛陵運足目力盯住這名倭兵,但見他奔到路上黑暗處,便迅快脫下身上衣服,換上一套 鄉民裝束,連衣服帶倭刀塞在路旁一棵樹上。   之後,他迅快上路,走了數十丈,突然間背上一麻,昏跌地上。   薛陵飄落他身邊,細細一搜,果然找到一封密函。拆開一瞧,里面寫著石田弘和他的名 字,又詳細描述他的面貌身量,此外別無他語。   此函一望而知是黑田船長得到周青鯊的通知,所以回報破宮之人。但想必因為他已不是 船長,無法決定在何處掠劫,所以一直等到現在,才有机會遞送消息。   薛陵暗叫一聲謝天謝地,一下子把密函撕個粉碎,心想這名倭子定是黑田船長的心腹, 說不定參聞机密,於是毫不遲疑的點了他死穴。   把 首藏好之後,回身走去,經過那矮子藏放衣服之處,突然心生一計。迅快取過穿上 ,面上涂抹一點泥土,略略掩飾住真面目,然後從黑暗中掩近鎮口。   但見黑田船長還在那儿,薛陵耐心等候机會,好不容易等到全隊倭兵都不向鎮前張望, 當即使出最快身法,几個起落,已到了他們身後。   他揮刀向黑田船長斬去,立刻把他劈倒。眾倭寇聞聲惊顧,一見他身上有血跡,黑田船 在地上,都大為吃惊。薛陵怪叫連聲,揮刀亂砍,狀類瘋狂,但出手极有分寸,霎時間傷了 杬四個人,便狂叫一聲,拔步向鎮外荒野中奔去………   薛陵面孔用污泥掩飾過,眾倭兵瞧不清他的面目,卸認得他的倭刀和衣服,只道是發狂 斬殺長官,誰也不愿窮追,因此薛陵輕輕易易就完成了殺死黑田船長滅口之舉,而又不致使 周青鯊聞訊警惕藏匿。   他在遠處一直監視著這個倭寇占領了的市鎮,良久,但見一隊隊的倭兵蜂涌离開,他才 急急赶回該鎮,四下一查看,此鎮只損失了不少糧食牲口,以及由鎮長向各戶攤派的一筆錢 財,又焚毀了杬間房屋而已,一個人也不曾被殺。   薛陵心中自然十分安慰,暗想這定是石田弘部勒得嚴,所以向來以屠殺為樂的倭寇雖是 占領此鎮許久,但災情极輕。   他回到老窯鎮上,吩咐老盧休息,給他一封銀子作為犒勞,因為他仍然需要老盧替他辦 事。老盧一方面既想巴結這位鏢行中的有勢力之士,二則又有銀子到手,真是喜出望外,甘 愿出力奔走。   翌日,薛陵吩咐他仍然到妓院口監視,特別叮囑他多加小心。因為說不定周青鯊會親自 出現,所以,此人极是老練多疑,若是覺出不對,可能會向老盧下手,在周青鯊來說,殺個 把人只等如開玩笑一般。   他自己也不閑著,扮成貧苦之人,穿得十分襤褸,到鄰近的縣鎮打听消息。   如此過了杬日,薛陵心中甚是焦燥。這一日他沒有离開老窯,獨自悶坐店中,更加煩悶 。   中午時分,忽然有人敲叩房門,道:   「齊爺可曾睡了?」   口音沉勁,一听而知正是李杬郎的嗓子。   他赶快開門延入,互相客套了几句,李杬郎解開包袱,取出兩根黃澄澄的金條,雙手奉 上,道:   「此是數日前承蒙齊爺慨借之故,還望收納。但齊爺的大恩,在下有生之日,皆是戴德 之年。」   薛陵愕然道:   「恕兄弟多管閑事,只不知李兄如何突然會手頭寬裕如此?」   李杬郎長嘆一聲,說道:   「不瞞齊爺說,在下已淪入黑道,不過齊爺放心,在下縱然不能除暴安良,替天行道, 但當必緊守盜亦有道之戒,劫富濟貧,絕不危害良善商賈和老百姓。」   薛陵望住他清俊的面龐,心中大感難過,緩緩道:   「李兄何必托足黑道之中,說起來倒像是兄弟把你迫得走上此途一般。」   李杬郎垂頭道:   「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我不敢反抗,一個是在下未曾當真成親的妻子,另一位就是齊爺… ……」   他突然有所感的沉吟一下,自語道:   「真巧,都是姓齊的………」   他的自言自語薛陵不曾听明白,正待追問一聲,李杬郎又道:   「齊爺你盡管打罵教訓,在下是心服口服,絕不抗拒!」   薛陵反而不大好意思,連忙改變話題,隨口問道:   「尊夫人現下在什度地方?何以你說尚未當真成親?」   李杬郎一陣黯然,長長嘆一口气,才道:   「她已經去世了。」   薛陵歉然道:   「對不起,兄弟實是不該問起此事,李兄仙鄉何處?家中還有些什麼人?」   李杬郎道:   「在下是江南杭州人氏,目下只剩下孑然一身,是以流浪天涯,不想再回返杭州。」   薛陵同情地道:   「兄弟很了解李兄的心情,自然還是不要返回杭州的好。兄弟從未到過江南,但心儀已 久,總要去游逛一趟。」   李杬郎立刻介紹杭州西湖的种种好處,力勸他一定要到杭州走一趟。   兩人這一談起來,竟是十分投机。   李杬郎目下雖是已淪入黑道之中,可是吐屬風流,言辭雋永,能使听者忘倦。   薛陵對他十分推重,所以不久之後,薛陵提議他改稱呼,兩人爭執了一會,李杬郎才答 應互稱名字。   薛陵道:   「杬郎,我有一個秘密不妨告訴你,但還望你藏在心中,不可 露。那就是我本姓薛名 陵,并不姓齊。以前遭逢一件有口難辯的大難,所以須得埋名隱姓。」   李杬郎大惊道:   「你就是朱公明大俠的………」   底下的叛徒二字可說不出口。   薛陵道:   「杬郎怎生得知的?」   李杬郎道:   「這事發生於不到兩年前,轟傳天下武林,据江湖上傳說你已被朱大俠擒殺,殊不知竟 是假的。」   薛陵十分懇切的瞧著他,問道:   「不知杬郎心中以為我是不是大逆不道之輩?」   李杬郎搖頭道:   「打死我也不信你是那等卑鄙的人。可是………可是金刀大俠朱公明………」   薛陵緩緩道:   「是他陷害我的。」   李杬郎訝道:   「為什麼?」   薛陵道:   「大概与家父被害之事有關,將來我一定要細細查明先父遇害的細節,定可發現端倪。 」   李杬郎不能不信,道:   「原來如此。」   薛陵笑一笑,道:   「我那一次險險死在齊家庄之內,想不到這一場劫難反而使我轉禍為福,天下間的事變 幻多端,決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李杬郎顯得十分注意的問道:   「你可是在齊家庄冰消瓦解之後才离開的?」 十五   薛陵大吃一惊,道:   「什麼?齊家庄冰消瓦解了?」   他只知齊茵奉了父命直赴江南的丈夫家,卻不知關於一眾高手在千百武林豪杰眼前爭奪 金浮圖之鑰的事。   李杬郎把所听所聞都說出來,最後道:   「現在江湖上還測不透几件事:一是那金浮圖之鑰到底是真是假?因為那些高手們如少 林云峰大師、武當沙問天道長、滄浪劍客葉高、黃旗幫右壇主秦杬義、惡州官閻弘、香 子 蔡金蛾等人一同前赴大雪山金浮圖之處,迄今尚未重返中原。甚至連金刀大俠朱公明也不知 去向。   二是齊家庄庄主齊南山像煙霧一般消失不見,而剩下號稱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金明池卻一 直不停的到處尋找齊南山的下落。   杬是齊南山的女儿齊茵也忽然不知去向,但大家都猜測她一定是与父親一道隱匿起來。   齊家庄之事距今已達兩年之久,但還時時被人提及,据說還有一些高手暗中前赴大雪山 金浮圖。」   薛陵直到這時才曉得武林中起了如許鉅變,自是十分駭异。忽見李杬郎陷入沉思之中, 而不久,他自家也墜入渺緬的思緒中,齊茵的面龐掠過他心頭,他暗暗忖道:「江湖上恐怕 只有我才知道齊茵已嫁到江南了。唉!一別兩年,她想必已生了孩子,只不知她還記得我不 ?若是有机會到江南去,不妨順便訪查一下她的下落。」   李杬郎的聲音惊醒了他,只听他問道:   「听說齊南山有個女儿長得很美,你見過她沒有?傳聞那金明池也很仔細的訪尋她的下 落呢!」   薛陵點點頭,道:   「她果然長得很美貌………」   說時,露出追憶的樣子,竟沒有發覺李杬郎的表情极劇烈地變化了一下。   他接著又道:   「金明池此人既是號稱為天下第一高手,我有机會定要見見他。」他這樣說法,好像是 因為金明池訪查齊茵而使他忿怒一般。   李杬郎淡淡道:   「齊茵姑娘敢是對你很好麼?」   薛陵點點頭,道:   「不錯,她很看得起我。」   他們已談了不少時候,李杬郎起身告辭,薛陵問道:   「杬郎可是前往接走紅鵑姑娘?」   李杬郎苦笑一下,道:   「不,我會去囑她盡快擇人而事,但我決不會帶她走。」   薛陵見他泛起痛苦之色,料是憶起亡妻,是以不肯接走紅鵑,但此舉於他卻相當痛苦。 心中暗暗忖道:「這杬郎倒是個十分重情戀舊之人,難得難得!」   當下又問道:   「然則杬郎欲往何處?」   李杬郎沉吟一下,道:   「我想順海岸南下,听說南方沿海的倭寇极是猖獗殘暴,迥异北方沿海的倭寇。因此若 有机會碰上,好歹殺他几個,順便也得些財物救濟蒙難之人。」   薛陵點頭道:   「這倒是可行之法,不過倭寇中不乏高手,杬郎務須小心從事。像統率北方沿海數千倭 寇的大首領石田弘兄,就是刀術高手,气雄万千,勇不可當。北方沿海受害較輕,完全是得 他庇護之故。」   李杬郎訝道:   「薛兄竟識得他麼?」   薛陵道:   「我們還是共過患難的好朋友呢,只不知杬郎你的武功出自何門何派?」   李杬郎支吾道:   「小弟因自幼喜愛技擊之道,雜七雜八的煉了許多,拜過許多師父,實在說不上是那一 家那一派的人。」   薛陵原是一片好意,想設法傳他几手奧妙招數,但他既然這麼說,只好罷休。   他送李杬郎出去,忽見老盧匆匆奔入院內,劈面碰上李杬郎,老盧頓時怔住。李杬郎瞅 住他冷冷的笑著,好像舊恨難消,想出手報复一般,大惊之下,撥轉頭拔腳便走。   李杬郎一縱身,宛如一縷輕煙般從他肩上飛過, 然落下,攔住老盧去路。   老盧駭得魂飛魄散,雙腳發軟,只因他深知李杬郎動輒殺人,此刻焉能不惊?   薛陵朗聲道:   「杬郎使的是『穿云身法』,敢是黃山門下高手?」   李杬郎緩緩一惊,突然伸手抓住門框,但見那极是堅硬的木頭頓時被他抓了一個洞,而 在他掌心的那塊此拳頭略小的木塊,轉眼間化作粉屑,簌簌 落地上。   老盧但覺頭皮發炸,心想我若是被他抓一下,焉有命在?卻听薛陵說道:   「這是鷹爪力,難道杬郎也曾投入鷹爪門中?」   李杬郎道:   「薛兄眼力過人,見聞淵博,小弟甚感佩服。」這話不啻承認他是鷹爪門下弟子。   薛陵察看出李杬郎只是嚇唬老盧之意,當下道:   「老盧你急急赶來,敢是有所發現?」   老盧忙道:   「是的,小人膽敢确定這個可疑之人定是姓周的派來無疑。」   薛陵道:   「好极了,咱們且去瞧瞧………」   老盧赶快又道:   「那 因紅鵑姑娘不接客,大為震怒,打了好几個人,現下已見到紅鵑姑娘,但還罵聲 不絕。」   李杬郎勃然道:   「有這等事?走,我也去瞧瞧那 是什麼玩意儿?」   杬人奔出客房,頃刻間已踏入妓院。只听里面傳出粗暴的斥罵聲,言詞污穢之极。   李杬郎大步奔入,薛陵連忙跟隨在後,霎時闖入紅鵑的香閨內,但見一個彪形大漢背向 門口而坐,戟指怒罵紅鵑。他听得 響,也不回顧,嘿嘿冷笑道:   「好啊!保鏢的來啦!大爺非揍你們王八蛋尊孫子一頓,方知大爺的手段。」   李杬郎冷笑一聲,道:   「那你就揍揍看。」   那大漢陡然身軀一震,急急回轉,望清楚來人面目,登時面色如土,凶气全消。   李杬郎又冷冷道:   「好啊!敢是舍不得被你爺爺我拿走的金銀,追到此地來了?走,到外面去。」   薛陵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原來李杬郎劫過他的財物,大概曾給他苦頭吃過,所以他如此 畏懼李杬郎。   他上前一步,攔住李杬郎,道:   「等一等,喂!你姓甚名誰,到此何事?莫非當真踩躡他的行蹤的麼?」   那大漢忙道:   「在下陳貴,乃是有事赶到此地,決計不敢踩躡這位爺爺的行蹤。」   李杬郎淡淡道:   「我已殺死了你一個伙伴,這回斬草除根,更是穩妥。」   陳貴駭得面色發白,雙膝直發抖。薛陵道:   「倘若這 不是存心踩躡你,那也不必取他性命。但他到此有何事情?這等荒僻之地怎 會有事?卻又分明是托詞。」   李杬郎甚是聰明,從薛陵派人監視以及他現下几次所說的話對証之下,便知他想哄迫對 方說出真話。   當下威嚇地道:   「不錯,這 分明是瞎扯淡,一刀宰了豈不乾淨?」   陳貴忙道:   「小人實是奉了主人之命,到此處取一封書信。那是敝主人跟朋友約好,把信帶到此地 轉交。」   薛陵皺眉道:   「胡說,你的主人姓什麼?眼下住在何處?」   陳貴赶緊道:   「敝主人姓周,現下還在東台縣,但若是小人回去時見不到他,他就是渡過長江到杭州 去了。」   薛陵相當滿意,又問道:   「他若在東台縣的話,住在何處?若到了杭州,又住在什麼處所?」   陳貴一一答了,薛陵便退出房外,定定神暗暗考慮如何追赶周青鯊之法。眨眼間李杬郎 抗住那陳貴出來,道:   「這 的話很不可靠,試想他若是下人身份,焉敢如此騷橫凶暴,身上又帶了這許多金 銀?我想了一下還是殺死他滅口除根的好。   薛陵也有滅口之意,免得被這 搶先一步通知到周青鯊,豈不是功敗垂成?   他拱拱手,道:   「我有事先走一步,這陳貴乃是凶邪之人,你將他處死并不為過,咱們暫且分手,後會 有期。」   他也懶得再跟老盧去說,一逕上路疾行。從這老窯鎮到東台縣雖是相隔杬四百里之遙, 但卻有一條官道可以直達,因此薛陵不須怎樣問路,第二日黃昏時已抵達東台。   這東台縣城尚不及老窯鎮繁盛。薛陵几乎不必詢間就找到此地唯一的妓院,當下進去花 了一點銀子,便從那几個女人口中問出兩日來并無客人光顧,前几日倒是有過一位相熟的豪 客,但他只住了一夜就离開了。   薛陵略略感到失望,因為誅除周青鯊之舉是越快越好,免得留下莫大的後患。不過幸而 早已得悉他將前赴杭州,因而也不十分著急。   這一夜歇宿在城內,翌日又動身南下,一路無事,渡過長江,又走了杬日。路上但見江 南景色果然与北方大不相同,處處水田,垂柳飄拂,當真如詩似畫,使人迷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許多鄉村市鎮都遺留得有兵燹劫亂的痕跡。他一望而知那是倭寇橫行 的遺跡,因而心中十分憤恨。   這一日中午,他走入杭州城內,用過午膳之後,心想我為了周青鯊之故迢迢南下,到了 這等繁華都會,自須瀏覽一番,才不負此行。   當下走到街上,就在城內到處游逛。逛了許久,走到一條熱鬧街道上,忽然見到人叢中 一個中年人甚是眼熟。那人也直著眼睛瞧他,然後匆匆忙忙的擠入人群中,轉瞬間不知去向 。   薛陵低著頭慢慢的走,极力用心思索那人是誰,隔了許久,猛可記起來,登時全身一震 ,心想:「那人便是齊家庄中一名管事,名叫齊義,我跟齊姑娘分手之時,還是借用了他的 坐騎。」   薛陵定一定神,四下找尋時,已不見那齊義蹤跡。登時後悔万分,心想若是早點想起此 人身份,豈不是就可以問出齊茵下落?現下失之交臂,縱然齊茵乃是住在杭州城內,但她一 個婦道人家,很少出門。這好此大海撈針,全無下手之處。   自怨自艾了一回,仍然在城內轉了好久,才回到客店,梳洗後換了一件長衫,頓時風塵 盡去,容光煥發。   他已認准道路,是以不一會就走到一間名叫「醉月院」的處所,入得院內,但見粉紅黛 綠,環肥燕瘦,這些女子都裝出媚態賣弄風情。   薛陵接規矩打茶圍,出手頗為闊綽,人又長得英俊斯文,這正是青樓中最受歡迎的客人 ,因為常言道是「姐儿愛俏,鴇儿愛鈔」,一個人兩者兼有,自然受到歡迎。   消磨了半個時辰,他便從這個名叫翠翠的姑娘口中探問出想知道之事,當即回到客店, 准備夜深出動。   他查出那周青鯊果然在這醉月院中,住在那一座院子內都弄得明明白白。心中甚喜,暗 念只要把此人除去,替石田弘永除後患之後,便可以在杭州多耽一些時間慢慢訪查齊茵下落 。   自然齊義可能是經過杭州,若是如此,則人海茫茫,當真無處尋覓了。   他打坐用功之前,先躺在榻上休息一下,醉月院中的管弦清歌似乎還在他耳際繚繞,腦 海中偶然泛起那嬌俏的翠翠,可是齊茵的面容一浮現,這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薛陵自個儿嘆一口气,心想:我何必還苦苦想念齊茵?她現下已是別人的妻子,想必早 已結子成蔭,我縱是見到她,還不是徒增惆悵麼?   他起身換過一身勁裝,吹熄燈火,然後打坐調息,把腦中紛至沓來的思緒通通逐走。   外面轉來更鼓之聲,已近杬更,他一躍而起,推窗而出,身上不帶一件武器。轉眼間已 踏入醉月院中,此時繁華消歇,到處一片黑暗。   他飄落一座跨院內,取出黑巾蒙住頭面,腳下故意弄出聲響,向旁側窗下掩去。   還未掩到窗下,突然間一道人影破窗而出,落在院中,口中發出嘿嘿冷笑之聲。   薛陵回頭望去,但見此人身量高大,面貌凶惡,手中提著一口長刀,赤著上半身露出墳 突虯結的肌肉,益發顯得 悍野獷。   這赤身大漢冷笑聲一停,隨即問道:   「你是誰?鬼鬼祟祟的有何企圖?」   薛陵默然望住他,片刻才道:   「你先告訴我你是誰?為何攜帶凶器?」   那赤身大漢冷冷道:   「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分明是為我周青大爺而來,目下見了大爺,何須又假惺惺的裝 不認識?嘿!嘿!憑你這塊料地想對付大爺,真是可笑得很。你周大爺平生結仇無數,若是 沒有一點道行,焉能活到今日………」   薛陵心想道:凡是万孽法師一脈,無不是凶殘嗜血之輩,這周青鯊是与不是,一試便知 。   當下故作恨聲,道:   「你知道自己遍地仇讎那就行啦!今晚既是惊動了你,此仇只好留待日後才報了。」   說時,身子斜移,似是想逃。   周青鯊獰聲笑道:   「老子已經兩杬日沒嗅過人血味道,正感手痒,你這 還想逃命麼?」   薛陵突然站定,道: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難道就這樣糊里糊涂的殺死我不成?」   周青鯊道:   「這有什麼關系,看刀…………」喝聲中揮刀迅疾劈出,直取薛陵面門,刀勢凌厲凶毒 之极。   薛陵踉蹌而退,勉強避過這一刀,看來凶險之极。耳中听到數丈外屋面有人低低惊叫一 聲,不禁大為惊訝,猜不出是誰隱伏偷窺。   周青鯊絲毫不把對方放在心上,壓刀游目四顧,冷冷道:   「原來還有幫手把風,何不叫下來一并送死?」   薛陵再也按捺不住,嘲聲道:   「何須別人幫忙,我單憑這一雙肉掌就夠你應付的了。」   周青鯊几乎放聲大笑,不過對方如此大膽,也是出乎他意料外之事,當下挺刀迫去,一 面說道:   「好啊!老子倒沒想到江湖上還有人敢憑一雙肉掌對付我的。」   話聲甫歇,刷的一刀砍去。   這一刀又急又狠,縱是時下名家高手,也不易躲過。薛陵一縮頭,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從 刀下鑽過,反而繞到敵人背後。   周青鯊心頭一凜,隨手一招「後庭花開」,一溜刀光直向背後削去。   薛陵雖是功力深厚,可是万万想不到敵人這一招如此奇奧精妙,但見一溜刀光直取小腹 ,竟然難以閃避,不禁一惊,這刻只好行僥冒險,一吸丹田之气,小腹頓時縮退大半尺。刀 尖破衣而入,只差那麼一點點就刺入肌肉。   此時周青鯊的長刀只須再推出兩寸,便可以立斃敵人於刀下。然而周青鯊卻倏然收回長 刀,惊疑交集的轉身打量對方。心想這一刀万無一失,從來無人躲得過,這 不知如何竟能 化解?   要知大凡內家高手多數都能運功收縮肌肉,化解敵人拳掌刀劍,但必須限於深悉敵人招 故,曉得敵人兵器決計無法再遞出一寸,方能施展。如若不然,敵人兵器刺入要害,只須那 麼一兩寸之深,就足以致命倒斃。剛才薛陵吸腹避刀之舉,看上去合情合理,但事實上他根 本不曉得敵人這一招能刺出多遠,所以委實凶險万分。   雙方都駭出一身冷汗,互相凝視,周青鯊道:   「尊駕是何方高人?恕在下走眼失敬。」   薛陵道:   「你已劈我兩刀,我也還你一掌再說。」   緩緩舉起右掌,頓時身軀暴漲了不少,目射威光,气概雄猛無比。   周青鯊但覺一陣膽寒,更不遲疑,迅即揮刀劈去。他此舉乃是要趁對方气勢還未完全形 成以前先行搶攻,分散他的心神。   薛陵右掌一拍,一股強勁無倫的掌力涌撞過去,頓時拍落敵人手中長刀,餘勁猶烈,擊 中敵人胸口,周青鯊連退數步,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薛陵手掌一縮,正要再推出去,突然一道人影落在周青鯊左側,手提長劍,劍尖跳彈起 來,斜斜指住薛陵。   這一招劍法玄奧無比,一望而知能夠破解大半掌力,因此他縱是一擊劈出,也難以傷人 。   薛陵不由得一怔,沉聲道:   「什麼人出頭架梁?」   那人身軀瘦小,頭面也用黑巾包起,只露出兩只眼睛,他冷嘿一聲,沒有回答。   周青鯊勉強提聚起气力,突然轉身奔去。薛陵無瑕理會這個出頭架梁之人,赶緊繞圈子 追去。但他斜走几步,那蒙面人也跟著橫移數步,劍尖依然斜斜指住他。   對方單憑這一招劍法就使得薛陵無法立即沖過。   薛陵心下大急,凜然道:   「尊駕到底是誰?既是具有這等正宗上乘內家劍法,怎會庇護一個万惡賊子?」   周青鯊已躍過院牆,身形消失。那蒙面人喔一聲,道:   「我可不知道他是該死的賊人呀!」   說時,已垂下長劍。   薛陵當她劍勢微沉之際,已快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對方,奔出兩丈,突然停止,雙足牢牢 釘在地上回頭瞧望那人,心中一片紛亂,像是平靜的海面突然掀起了万丈波濤。   沒有其他的原故,僅只是她的聲音就使得他心湖震湯波濤掀天,原來這蒙面人的口言竟 是個女子,單是女子口音猶自可,最要命的是這女子分明是齊茵。   一別兩載,以情理來說,她應是步入綠葉成蔭子滿枝的境界之人,但今晚此舉卻未曾盡 去昔日的嬌痴,依然有一點任性,一如在做閨女之時那樣。   他發呆的樣子使那蒙面女子噗哧一笑,道:   「咦,你怎麼啦?莫非突然被人點住穴道?」   薛陵心中已完全忘去周青鯊這回事,人生之中,到底有些事情不但使人牽腸挂肚,而且 此任何一切還重要的感覺,而令致身在局中之人時時失去了自我。   他吶吶道:   「你………你可是齊茵姑娘?」   那蒙面女子訝道:   「什麼?你以為我是誰?」   薛陵心頭一震,暗暗叫一聲老天爺,想道:「大慈大悲的老天爺保佑,別讓她變成別人 ,定必是齊茵才好。」   他一躍回轉,落在她眼前,沉聲道:   「不管你是誰,馬上取下蒙面黑巾讓我瞧瞧。」   那蒙面女子格格一笑,伸手抓住面上黑巾,正要取下,忽然搖頭道:   「不,你先取下面上黑布讓我瞧瞧,否則我就不依你。」   她右手長劍揮搖了兩下,又道:   「如若不肯答應這個條件,那就須得贏了我手中之劍才行。」   薛陵不但覺得她聲音一如齊茵,就連這种舉動也很像是她,倔強、自傲、好胜和愛玩。   「只要你真是齊茵,我可是甘心情愿多吃苦頭。」他心中想道:「但万一不是她,那真 是千冤万枉了。」   轉念之際,一伸手已掀去面上黑布,露出本來面目。蒙面女子呆呆的注視了他好一陣, 才笑道:   「原來是翠翠姊姊的恩客,我應當叫聲姐夫才對,只不知你為何追殺我們的客人?」   薛陵一听此言,頓時加在万丈高樓上失足跌下一般,腦中「轟」一聲,魂魄飄飄蕩蕩, 彷佛是暴卒之人,靈台間正有一點點知覺。   他一听對方提及翠翠,又說什麼姐夫,這原是青樓中的術語,稱呼別的姐妹的客人例叫 姐夫,假如她是齊茵,決計不會懂得這等術語,更不會知道自己叫過翠翠。同時齊茵無論遭 遇如何艱辛,也絕無淪落風塵中當起神女之理。   他失魂落魄地嘆口气,喃喃道:   「原來你不是她……………」掉頭不顧而去,迷惘回到客店。   躍入跨院,忽見房間有燈光射出,這使得他精神一振,忖道:「莫非是周青鯊查出我的 居處,特地前來守候?我不管你邀約了什麼高手,只要你膽敢出現,今晚非宰了你不可,縱 是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   他宛如落絮一般縱落房門,但見門未掩好,有一道縫隙,當下悄悄窺瞧入去。   但見一個女子背影坐在椅上,面向燈火。因是坐著不動,是以無法猜測得出這女子是誰 。   薛陵咬咬牙,推門而入。椅上的女子听得門聲響動,仍然不回轉身軀。   他大步繞到桌子的那一邊,便和那女子打個照面,但見她面目加畫,美麗之极,不是時 常縈挂心中的齊茵是誰?這一來又使他猛吃一惊,搓搓雙眼,又舉起桌上的燈台細細照著。   他這等舉動极是動人,分明是喜出望外,轉疑是假,所以才舉燈相照,細加審視,看看 是不是眼花?抑或是自己正在做夢?   齊茵舒眉一笑,道:   「好啊!別後才有几日,竟不認得我了?」   薛陵手掌發抖,連忙把燈台放在桌上,茫然道:   「果然是你,不管怎樣,也不枉我白白辛苦一揚,被万惡的賊人逃走………」   齊茵跳了起來,像一頭小鳥般投入他怀抱中,眼中熱淚盈眶,道: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唉!我真不該這樣戲弄你,我知道你剛才不是不認得 我,而是感到難以置信,才舉燈相照。」   這話送入薛陵耳中,當真比蜂蜜還要甜千百倍,心中的歡喜無可形容,雙臂一用力,緊 緊的抱住她。   兩人如膠如漆地黏在一起,不再言語,默默的享受這難忘的一刻。   不論是齊茵也好,薛陵也好,從來都不敢夢想到有這麼一天能夠重逢會晤,而且擁抱在 一起。   隔了良久,薛陵突然感到肩上一疼,心知她正狠狠的咬自己,不愿失去這個記憶,便不 運功抵拒,任得她狠狠的咬,後來好像已咬得出血,甚是疼痛。   他也不詢問,仍然緊緊的抱住她。他身上的熱力和堅實有力的肌肉壓迫得齊茵發不起狠 ,全身癱軟,也沒有气力咬他了。   她呻吟一聲,說道:   「抱我到床上去………」   薛陵身軀一震,道:   「到床上干什麼?」   齊茵道:   「我甘愿把身子奉獻給你,難道你不喜歡麼?」   薛陵上半身微微离開她,以便面對面的瞧得見。他的面色十分沉寒,道:   「不錯,我一點也不喜歡你這樣做。」   齊茵訝道:   「我那一點比不上翠翠?她當真那般的美貌,使你竟可不要我的身子而迷戀於她麼?」   薛陵又好气又好笑,道:   「你知道的事真不少,但你還沒有見過翠翠,是不是?」   她點點頭,薛陵首先就放下心中第一塊大石,暗想她沒有見過翠翠,可知只是听聞我召 喚此女,并不是她本身也淪落到青樓之內。   他又道:   「你可以吩咐我生或者要我死,但翠翠連碰我一下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同衾共枕了, 只不知你信不信我的話?」   齊茵大喜道:   「信,信,這才是你的本色,天下間獨有我知道你是個重情義輕色欲之人。」   薛陵道:   「我完全是為了追殺那個万惡賊人周青鯊才會踏入秦樓楚館之中,因為他向例住宿在這 等地方。」   他約略的把追殺周青鯊的內情說出,齊茵一听這事關系如此重大,牽涉到北方沿海千万 百姓的禍福,那便是說倘若周青鯊不除,讓他查出石田弘有份。他報上大 門,人 門的高 手定必立刻出發對付石田弘,此人一死,北方沿海千万居民得不到他的庇護,自然遭殃。   她嘆一口气,道:   「這怎麼辦?我听齊義大叔說見到你,便差他化裝打听,果然查出你落腳此店,又知道 你到妓院去。於是我也扮男裝出來探听,只知道你叫的姑娘名叫翠翠,半夜時分我到了此處 ,徘徊良久,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進房見你,忽然發現你离開客店,我便暗暗跟蹤,以後的經 過過你都知道。」   薛陵見她十分懊悔痛心,便安慰她道:   「好啦!現在不要緊了,反正咱們能得重逢,在我說來真值得犧牲一切。周青鯊雖是十 分滑溜多計,但我鍥而不舍的話,總有找到他的一日。」   齊茵听他這麼一說,才略略放心。當即伸手輕摸他肩頭,問道:   「你痛不痛?」   薛陵決定坦白告訴她,因為只要等到他們談及她的夫家時,便須被道德禮教束縛,不能 再与她如此親熱,什麼話都說不得了。   他道:   「痛在身上,甜在心里。」   齊茵道:   「什麼?那時候我恨死你了,因為我想到你竟然看得中風塵中的女子,那顆心便像要炸 裂一般,所以咬你 恨,卻不知你怎會甜在心里?」   薛陵道:   「我想到我們今日雖是异處重逢,但能夠相聚多久卻未可知,說不定這一回見面只是雪 泥鴻爪,偶留蹤跡。此後鳳飄鸞泊,各自西東。那樣,我在記憶之中便可以深深的多記得一 件事。」   這話极是情深一往,又蘊含無盡悲哀。   齊茵不禁滴下淚珠,道:   「你難道不能在杭州定居麼?那樣我們就可以常常見面了。」   薛陵苦笑一下,道:   「咱們徒然含悲相對,又有什麼好處?」   齊茵怔了一會,嘆道:   「你說得很是,我們正是春蚕到死絲方盡,蜡炬成灰淚始乾。此恨綿綿,永無了期!」   沉重的愁云慘霧把他們籠罩住,誰也感到無法掙脫。   齊茵道:   「你還沒有成家麼?」   他搖搖頭。   她又道:   「你以後不可忽略此事,一個人無論如何都須成家立室才行。」   薛陵很想問問她關於她的丈夫對她怎樣,但又覺得這一問無异是揭她的瘡疤,何等難堪 ?而且他決計不想從她口中听她提及別一個占有她的男人之事。   他覺得這樁終身恨事不能怪任何一個人,她是服從嚴父之命,嫁到江南。而他那時別說 正在亡命之際,即使不是,他豈能勸她反叛嚴父之命?這都是命運,任何人處此境地也無可 奈何………   命運是如此的冷酷無情,偏偏不讓他死在朱公明手中,或是群鯊利齒之中,定要他飽 這等無法可想的相思之苦。如今,雖是把她抱在怀中,卻毫無益處,徒增痛苦而已!   他放開了她,倒了兩 冷茶,分一 給她,道:   「以茶代酒,痛飲一杯。」   齊茵道:   「你若是等得及,我回去取一 美酒來,与你謀此一醉。」   薛陵搖頭道:   「不要走開,我只望能多瞧你几眼,於愿已足。像我心中這等天大的痛苦豈是一 美酒 就能夠化解的?」   齊茵呆了一會,美麗的眸子中射出歡欣感悅的光芒,使她顯得更是動人。   她道:   「我一直不敢相信你會愛我,但我卻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啊!我此生尚有何求?當真 死也瞑目了。」   他們乾了一杯冷茶,但覺苦澀中又有無限甜蜜。   薛陵道:   「我以前常想世間有許多男女殉情之事,那女子倒還罷了,但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有多少事等著他去做,怎可為了一個女子而輕生戕命?我又想我此生永遠都不會對任何女子 發生情感,我決不在這男女之情上浪費我的精力,誰知輪到我時,比別人還要不能自拔…。 」   齊茵扑入他怀中,感動得啜泣起來,她身上的香气不斷的送入他鼻中,身子又是那麼柔 軟可愛,使得薛陵心旌搖搖,杬番四次生出把她抱到床上的沖動。   但他每次沖動時都想到此舉不但毀坏了她的名節,同時也把自己打入無法自拔的罪惡深 淵之中。心想:我一生信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格言,如何能做這等丑惡之事?假使 有人這樣的對付我的妻子,我將有何等樣的感覺?   他內心中靈欲沖突了几次之後,反倒建立了不能移動的決心,頓時大感泰然,忖道:「 抵死苦戀本是十分美麗凄艷之事,但若是一旦有了情欲之舉,便變成万分丑惡之事了。」   陡然間瞧見窗外天際微露曙色,心中一震,想到從此一別,便如萍分葉散,此生此世永 遠不能再度把晤了!頓時熱淚盈眶,連連長嘆。   她感覺到他的震動,頭面仍然埋在他胸中,便道:   「敢是已經天亮了?」   薛陵道:   「正是,你也該回去了。」   齊茵的熱淚早就濕透了他胸前衣服。她听到薛陵道:   「你也該回去了。」   她听到這話,動也不動,過了一會,才決然起身,道:   「是啊!我應該回去了。」   他們互相說過許多囑咐珍重之言,她才黯然出去。此時曙色方現,四下雞鳴不已。她咬 咬牙,一下子躍上院牆,身形略頓,向他揮揮手,隨即消逝在牆外。   薛陵無力的倚在門框上,心想:你這一去,已經把我的心和我的情全部帶走啦!從此之 後,我已是絕無男女愛情之人了,活在世上,好比是行 走肉一般。   他不知站了多久,才回房睡覺,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睜眼時便想起了她,不禁悲 從中來,暗暗流淚。   他一向心如鐵石,漠視世間男女之情。而唯其是這樣的人,一旦動情就如洪爐烈火,無 法控制。   直到傍晚時分,他才懶懶起床,收拾了一下,便算賬离開。那掌柜的甚是訝异,隨口問 道:   「客官現下出門,可赶得到宿頭麼?」   他茫然搖搖頭,掌柜好心地道:   「你想上那儿,我一听就知道赶得到赶不到。」   薛陵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   掌柜訝道:   「你往東西南北那一方走總該知道吧?」   他遲疑了一下,道:   「我多半回到北方。」   說罷,出門而去。他走了不久,就有一個年青漂亮的小伙子進來找他,掌柜的道:   「那客人走啦!」   那漂亮小伙子并不惊訝,細細的問明他何時動身,往那一方走,便迅快出店追去。   這個漂亮的小伙子便是齊茵女扮男裝,她迅快鑽入一輛自備的馬車中,疾駛出城。   到了城外大路之上,天色已經完全黑暗,她极為小心的向兩邊和前後查看,馬車不快不 慢的一直向前駛去,在黑夜中越走越響,那是由於夜深人靜之故。   在馬車前方約摸半里左右,一個少年人茫然的踏黑走去。他听到蹄聲和鸞鈴瘴,腳下不 知不覺的按著這蹄鈴韻律走去,馬車駛得快些,他腳步便加快。因之,走了兩個更次之久, 兩下仍然相距半里,不多不少。   若是在白天,半里之遙誰也瞧得清楚,但在黑夜之中,便無法瞧得見了,那少年人正是 薛陵,他心中万感交集,迷迷茫茫,根本連自己身在何處也不曉得。   又走了一會,突然間几縷勁風從左側路旁樹叢中電射而至,薛陵大叫一聲,倒在地上。 他直到暗器刺入肉中這才醒覺,但已無法躲避,頓時一交仆跌。   清晰的蹄鈴聲突然停歇,樹叢中躍出一條人影,手提明晃的長刀。   他側耳傾听一下,冷笑自語道:   「這車把式倒是識相得很,否則万難活命!」   接著便走到仆倒地上的人身邊,舉腳一踢,薛陵連翻六七個身,滾出老遠。   那個暗襲之人正是周青鯊,他用獨門暗器「惡鯊釘」打倒了薛陵,心中這份得意說之不 盡。他可沒有打算一舉斃敵,因為以暗器偷襲的話,打中死穴或昏穴都是一樣,中便中,不 中就不中。所以他沒有下毒手,為的是要迫取口供。   他舉腳一踢之時,已順勢又封閉他一處大穴。當下放心得很,從從容容的彎腰伸手,試 他脈搏,确定此人未死,這才把他抓起來,准備到別處方行審訊。   他走了几步,正要隱沒在黑暗中。忽然數丈外傳來一陣嘿嘿冷笑,接著一個稚嫩的嗓子 道:   「在這等官道之上,居然還有打悶棍截劫財物的事,真真駭人听聞。」   周青鯊暴戾地喝道:   「小子少管閑事,提防老子宰了你………」說時,對方已大步走近來,他眉頭一皺,殺 机盈胸,一手丟下薛陵,也迎了上去。   雙方到得切近,周青鯊武功造詣甚佳,那對夜眼已煉到七八分火候,此時雖在夜間,卻 仍然瞧得清清楚楚,當下全身骨節酥酥麻麻,心痒難禁,暗忖:我青鯊侯合該交上桃花運, 這女子長得如此之美,當真是我生平第一次得見。   齊茵原是女扮男裝,但她在馬車內已換回女裝,長發披肩,美艷迫人。   她手中提著一口長劍,尚未出鞘,一見周青鯊這副色授魂与垂涎欲滴的丑態,已知道他 心中轉什麼念頭。頓時如被侮辱般怒恨交集,玉手一抬,劍鞘已落在地上。   她手中的杬尺青鋒在黑暗中光芒閃閃,姍姍移步迫上前去,冷笑道:   「惡賊看劍!」   話聲中揮劍遙刺,相距尚有兩尺,劍尖上的勁力已襲到敵人胸口要穴。   周肯鯊雖是被她美色勾去了魂魄,但他終究是煉武多年的高手,方一感到劍气森森侵到 ,便不由得心頭震凜,恢复了神智。   他刷地躍開數人,一面轉念想道:   此女武功精深之极,竟是极上乘的內功心法,我可得小心應付。若然瞧出不敵,便須及 早逃遁才行。   這周青鯊多年以來在南北沿海橫行肆虐,气焰极盛,向來不知「畏懼」是何物。但最近 大變迭起,連水晶宮那等堅牢穩固的所在以及杬海王華元那等武功身手,居然被仇家不留痕 跡的毀去。他越想越怕,最近的一段期間完全改變了作風,行蹤詭 。直到昨夜被薛陵夜襲 ,証明了果真有极厲害的仇家正在追殺他,而這個仇家武功之高,确實遠胜自己。   現下那齊茵露了一手,他登時凜駭万分,暗作逃遁的打算。   當即舉起長刀,擺出門戶,喝道:   「姑娘是什麼人?何故出頭架梁?」   齊茵冷冷道:   「你還不配知道我是誰,昨夜我不合胡亂出手,無意中救了你這惡賊一命。今晚須得補 償前愆,只好親手取你狗命。」   周青鯊道:   「姑娘焉能不分青紅皂白就硬派在下是惡賊?想是只听了這 一面之辭。」 十六   齊茵道:   「就算我只听他一面之詞罷,你姓周名青,自封五青鯊侯,手中長刀已不知作過多少惡 孽。但你可知此人是誰麼?若然不知,便足以推測出你根本沒有反駁他一面之詞的條件了。 」   她言詞簡洁,口齒清楚,几句話就說得周青鯊啞口無言,毫無強辯之力。   要知他的底細既是瞞不過對方,而他卻連對方是誰也不知道,焉能分辯?   他惡念陡生,心想:事至如今,只好盡施毒手,縱是因此失去享受這個美女子的机會, 也是沒有法子之事。當下挺刀移步迫去,左手掌心捏著兩枚「惡鯊釘」,俟机施為。   雙方漸漸迫近,相距只有五尺左右。   周青鯊忽然感到對方劍上發出一股寒冷之气,迫人而來。   他為之一震,道:   「在下甚是孤陋寡聞,竟不認得姑娘手中之劍是什麼名劍?」   齊茵心知這是因為她修習的「廣寒霜魄功」乃是純陰的功夫,自具清寒之气,不論使兵 刃或拳掌,在提聚功力之際,自然會有陣陣冷意寒气侵迫敵人。   但這只是她這一門內功心法的現象,這种寒气并無克敵之用。想是對方感到這陣冷意, 以為是她的寶劍所致。   她故意搖動一下長劍,寒气更濃的侵扑對方,道:   「這怎能事先 露 密,你 手中之刀碰碰看便可知道。」   說話之時,腳下緩慢而輕盈的移宮換位。霎時間已斜走杬步,第四步向坎位踏出。這一 步踏了下去,奧妙無窮,其時長劍一擊,即可施展「奔月四式」中最厲害的起手殺著,包管 四招之內便可要了對方性命。   那「奔月四式」乃是廣寒玉女邵玉華平生無上絕藝,自然可以在任何方位施展,但其中 有一點至為奧妙,縱是高手也難測透。   這「奔月四式」的奧妙談起來也很簡單易懂,那就是在這四式之中包含數百十种起手式 ,因此在任何情形之下都可以施展。但只有踏到這坎位之上,對准了距离,那時招數一發, 四招之內,神仙難逃。   換句話說,這個起手式能把這「奔月四式」的威力全部發揮,乃是無堅不摧,無敵不克 的最上乘手法。   周青鯊武功雖是不弱,但焉能窺測得出這等人寰絕學的奧妙,眼看齊茵姿勢美妙的向坎 位踏去,反而要使雙方距离拉開,當然不加阻止。   齊茵的腳還未當真踏下,只差那麼四五寸便碰到地面之時,忽見周青鯊向右跨出一步, 登時搶占了空門。   心下大惊,自知縱是勉強出劍的話,絕難發揮威力。   她自然很不服气,心想這周青鯊焉能識得本門至高無上的絕學心法?當即轉回來向右跨 一步,接著向左一步踏去。   這一步踏下的話,搶到的方位雖是不如剛才坎位起手式的威力無邊,但也极為厲害,一 旦出手就不是一般武林好手接得住的。   那知周青鯊居然又斜退一步,正是她目下所搶制的方位中唯一的空門。   齊茵大吃一惊,心想世上之事出人意表的真不少,這周青鯊竟有如此眼力,實在令人夢 想不到。   她接著連搶了杬次方位,總是在最後步子踏落之時,被他或前或後或左或右的跨出一步 ,就反占了空門。   齊茵不服气也沒有用,此時恰好趁形勢之便,又回到最先的情況,她一步跨出,踏向坎 位。這一次已決心不管他是不是再占空門,也要發劍攻敵。因為薛陵聲音全無,是生是死尚 未可知。   她一想及薛陵安危,頓時心中火發,迅快向坎位踏落。   只見周青鯊這一回遲遲疑疑,欲避不避。   齊茵腳底一沾地,威力爆發,但見青光暴漲,虹飛電掣般向他面門射去。   周青鯊叫聲不好,上身一仰,長刀挾著森森寒气向她手臂划去。   這一招以攻代守,使得神妙之至,那知劍光連閃,「當」的一聲,長刀已被利劍斫中, 猛然下沉。而劍光竟在同時之間刺到他咽喉。   周青鯊避無可避,登時頸部濺血,身子向後便倒。   她這一劍刺中了敵人要害,乾脆俐落,自己也甚是滿意。當即趁勢橫躍,落在薛陵身邊 ,伸手一摸他心窩,如他未死,心中叫一聲「謝天謝地」,正要伸手抱起來,突然感到不對 ,回頭望去,只見路上站著一人,相距只有兩丈左右,所以還瞧得出此人作書生裝扮,身量 頎長玉立,雖是只見到他面部輪廓,但已足以分辨得出他長得相當俊秀。年紀約杬旬左右。   這人并不開口,像一尊石像一般。   齊茵事實上并不是听到任何聲響,只是有一种奇异之感使她回頭查看。   而那人當真顯得十分詭秘邪气,他竟能夠在無聲無息之中現身於兩丈的近處,實在甚是 駭人。   齊茵瞧了一會,見他不言不語,心想你這 雖是現得突兀詭异,但我可不放在心上。   你既是故意裝神扮鬼的不哼气,我也不開口。   此念一決,當下提劍向他走去。   那人在她起步之時,忽然舉手用衣柚遮住面孔。   齊茵心想你此舉可就 了口風啦!定是我認識之人,才會用袖障面。迫到數尺之內,更 不打話,提劍劈去。   逭一劍毫不容情,內力深厚,劍風把對方全身衣服沖得貼体急拂。   那人的左手還不垂下,一步跨出。   齊茵為之一楞,但覺他跨的這一步妙到毫顛,時間恰好,縱是快一線或慢一線都不行。 而只這麼平淡的一步,就使得她這一劍作用全失,連後著變化也使不出。   齊茵定一定神,口中冷笑一聲,再度揮劍發招。   只見她這一劍刺出後离對方胸口尚有一尺遠,便突然中止了前戳之勢,改為自左而右地 划一個圓圈。   劍鋒上光芒閃耀,寒气迫人,使人想到她揮劍划的這個圓圈實在不是鬧著玩,而是在任 何一點上都可以突然電掣般吐出。   這一招已是齊茵平生的精華,若然還不能迫得對方封拆的話,她唯一可行之路就是擲劍 投降,任憑對方擺布。   對方的人雖是以袖障面,可是雙眼露在袖上,發出炯炯光芒。   當她這一劍初使之時,他仍然卓立如山。直到齊茵以劍划圈,划了大半個圈子之時。他 才突然間揮袖拂去,一股強勁無比的力道狂沖敵劍,右手已掣出兵器,卻是一根金笛。   他衣袖才一拂出,齊茵劍光爆散四射,像無數迸射的火花般向他 去,既神奇又美觀。   那人金笛疾出,但听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原來齊茵的劍尖在彈指間已刺中笛身達六七劍 之多。   那人如不取出金笛招架,勢難封住齊茵這一擊。   由此可見得這對手不但武功奇高,更兼机智過人,能得料敵如神,方能著著穩守,不被 齊茵所乘。   話雖如此,齊茵卻已瞧明白對方面目,退開數尺,皺起雙眉,道:   「金明池,別才又是你以傳聲之法指點那 是不是?嘿!嘿!你應當知道在這世間的武 林之中你縱然無所畏懼,縱然能夠打遍天下,包括我也敗在你手下,但你卻不能對我放肆無 禮。」   那人敢情便是目下武林中號稱第一高手的金明池。   他長得雖是韶秀英俊,但眉宇間微微露出一股邪气。   齊茵說完這話之後,一逕轉身查看著薛陵傷勢,自言自語道:   「奇怪,這家伙雖是數處穴道受傷,但居然沒有生命之險。不過若要复原如初的話,縱 有靈藥,也得休養一年半載才行了。」   齊茵明明對薛陵情深一往,這刻居然口稱他「這家伙」,并非見了金明池就變心,而是 曉得金明池的為人惡毒,他們的師父是情仇死敵。因此,她只須略為 露口風,甚至微露對 他的關怀,就足以替薛陵惹來殺身之禍。   金明池應道:   「這 已煉得有一身上乘功夫,不是凡庸之輩,這區區几枚暗器豈能取他性命?」   齊茵訝道:   「你識得這人不成?」   金明池道:   「區區在下只知你識得他,我跟他卻是素昧平生,正想考查出他的師門來歷。」   他話聲稍歇,又道:   「齊姑娘比以前出落得更美麗了,在下雖知姑娘師門淵源,須當敬重。可是你方才之言 未免說得太重了。」   齊茵冷笑道:   「不重,不重,我不須跟你動手,只須到太湖仙人浦去告訴徐伯伯,說你欺負我那就行 啦!」   金明池一怔,道:   「姑娘不覺得這法子近乎無賴麼?」   齊茵噘一噘小嘴,道:   「你管不著,反正我決定只用這個法子對付你,除非你殺死我,使我不能去找徐伯伯, 也不能說話。」   她完全表現出小姐的嬌縱性子,根本不講究什麼過節,也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金明池天不怕地不怕,卻對她這等態度全無應付之法。心想:這妮子真不能惹她,莫要 迫急了她便去告我一狀。師父看她師父情份上,那是非把我重重責罰不可。   他本是奸雄人物,當下堆上笑容,道:   「我服了你啦!以後決不惹你就是,我是奉了家師之命前往叩見令師,直到今日才無意 碰見姑娘,可真找苦了我啦!」   齊茵淡淡道:   「這話等會再說,你身邊有藥沒有,我得救一救這家伙。」   金明池遲疑一下,道:   「我用本身功力助他療傷便是。」   齊茵搖頭道:   「不要,孥藥給我。」   金明池雖然是個古靈精怪机變百出的人,但一時之間卻耍不過齊茵,問道:   「我不惜損耗真元用本身功力助他,有何不妥?」   齊茵道:   「當然不妥,一則你這人心性多變,說不定助他到半途之時,忽然起了歹心暗害人家, 或是撒手不管,那時倒不如從沒有你出過手。二則這家伙是我認識的人,他的出身來歷只有 我曉得。你想趁机從他內功運行時摸摸他的底子,也是不妥。」   金明池聳聳肩,道:   「我見了這 能依照你的馬車鈴輪之聲行走,分秒不差,便瞧出他煉過上乘武功。不過 我可還沒有把這 放在眼內,那須乘机加害?」   說時,取出一顆丹藥,道:   「此藥甚是貴重,費了我師不少心血才煉制成功,送給這 未免可惜!」   齊茵接過嗅了一下,說道:   「果然有一股使人神爽气清的香味,怪不得你心疼,連我都有點舍不得呢!還好是徐伯 伯博學多才,有通天的手段。此藥在他老人家說來真算不得十分稀奇之物,將來我是要向他 老人家討几顆用用。」   金明池笑一笑,道:   「你何須使用此藥?武林中若是有人吃了豹子膽竟敢惹你的話,我金明池第一個饒不了 他。」   齊茵道:   「你別信口開河才好,這藥叫什麼名稱?怎樣服法?」   金明池道:   「我絕非信口開河之輩,你大可放心。此藥名叫『水火丹』取水火既濟之意,雖然不能 起死回生,但對一切內外傷卻极具奇效。這 因你之故,得服此藥,若是功力深厚之士,只 須十天八天就可完全痊愈,縱是平常之人,也不過杬二十日就行了。」   齊茵听他如此矜夸這「水火丹」的靈效,一手把藥丸塞入薛陵口中,她早已替他解開穴 道,而且起下惡鯊釘。是以這刻讓他靜臥等候藥力發作,便無事可為。   她向金明池伸手道:   「再給我一顆行不行?」   金明池訝道:   「干什麼用呢?」   他但覺這個美女行事古怪,像謎一般無法測得透。反問之時,竟不知不覺再倒出一顆水 火丹給她。   齊茵取出一個小小藥瓶,鄭重收好,道:   「我留在身邊有利而無害,你好似是個很小气的人呢!」   金明池笑道:   「這兩年來天下無人膽敢得罪我,任誰只要有絲毫不敬,我就有法子讓他吃點苦頭。只 有你這個姑娘使我無計可施。」   他雙眼移到薛陵身上,道:   「這人是誰?年紀很輕,卻有一身不可多見的上乘功夫。」   齊茵心想這金明池不是等閑之人,詭詐多計。我若不透露一點,他定要多方查究。當下 道:   「他的名字你想必也曾听過,就是負淫好色背叛師門的薛陵,原是金刀大俠朱公明的門 徒。」   金明池啊一聲,暗忖無怪她剛才說連她也不想把靈藥給他,只不知她為何終於這麼做了 ?   齊茵道:   「你不要胡猜亂想,我救他是有理由的。我以前見過他,把他收拾過一頓,終於讓他逃 跑了。然後我就嫁到江南來,兩年多沒出大門一步。」   金明池身子一震,道:   「你已經出閣了?」   她淡淡一笑,道:   「出閣等於沒有出閣,因為我從未見過我的丈夫。世上再也沒有人找得到他………」   這話無疑暗示她丈夫已經死去,而他們兩人從未見過面的話,那也就等如不曾成親。   金明池但覺心花怒放,卻不露半點喜色,道:   「原來如此,我很抱歉。」   齊茵又道:   「我昨夜心血來潮,跑到鄰近活動活動筋骨,正好見到他們在火拚,雙方都精疲力盡, 但還是他最後占得上風,卻被我出手阻止他的毒著煞手,那姓周的便趁机逃掉。」   齊茵這段話有真有假,只的是她昨夜當真出過手阻止薛陵,因而讓周青鯊得以逃生。假 的是昨夜周、薛二人之戰,根本只斗了几招而已,几曾有激戰許久和雙方都筋疲力盡之事? 自然她這樣打誑含有极深用意,原因是她既得金明池武功精深之极,倘若對薛陵生出疑心, 遲早會查出他的底細而使毒手殺他。所以須得使他誤以為薛陵武功還有限,他才不會對薛陵 注意。   金明池笑道:   「原來是這末一點因緣,但縱是如此,你也不必費事暗暗助他呀?」   齊茵道:   「你知道什麼?那姓周的也是個頭號坏蛋,暗中勾結倭寇,殺害良民百姓。這种人豈能 任他逍遙法外?」   金明池道:   「現在我完全明白啦!只不知姑娘要到何處去?是不是返回杭州?」   齊茵搖搖頭,說道:   「我須得把這姓薛的送給朱伯伯朱公明,他收到如此重禮,定必全力幫助我………」   她吹一下口哨,輪聲起處,片刻間馬車駛到。她說:   「義叔,把這 抬到車子里。」   行車的中年漢子一躍而下,把薛陵搬到車內。   此時薛陵已經回醒,也听到齊茵与金明池的對答,雖則還不知道与她對話之人是誰,可 是他從齊茵的話中卻听出她正設法掩飾他們之間的關系,又极力使對方認為自己是個微不足 道的人。所以他假作未醒,心中盤算道:   「齊茵不是怕事之人,而且武功得自邵老前輩真傳,武林中只怕不易找出贏得她的人, 然則此人是誰?何以連齊茵都忌憚他?」   他在馬車內极小心的瞄眼向外窺看,但見那金明池丰神俊逸,長身玉立,左手摺扇輕搖 ,顯得十分瀟 ,年紀約在杬旬左右。   薛陵初時怀疑到這人是不是她夫家之人,但轉念一想,此人雙眼神光外露,顯然是身負 絕藝之士,一般來說武林之人若是修煉到這等地步的話,最少也須杬四十載以上苦功才行。   而他年紀才杬旬左右,杭州那得有這等惊世駭俗之士?   正在猜想之際,金明池已道:   「奇了,你何事還須朱公明幫助?難道真有那麼辣手的事麼?」   齊茵道:   「你不是外人,告訴你也不妨。那就是我嫁到這杭州之後,兩載以來未接過家父訊息, 心中十分懸念。那一日我离庄之時,正是天下高手爭奪金浮圖之鑰的緊張階段,你便是在那 時候出現,可還記得麼?」   金明池笑道:   「在下不但記得清清楚楚,而且日夕難忘你的芳容。」   他口齒神態中都很輕薄,但卻能使人相信這是真話,非是滿口調戲。   齊茵不理這個碴儿,又道:   「此後我曾叫義叔打听那一日的結果,得知家父消失無蹤,并未遭害。」   金明池道:   「不錯,令尊的下落實在令人莫測高深,在下這兩年來到處找尋,竟亳無線索。」   齊茵訝道:   「你找家父干什麼?」   他道:   「在下想從令尊身上問出你的下落,然後向你打听邵老前輩的居處。」   齊茵道:   「原來如此,依你之見,家父到底是怎麼回事?何以突然失蹤不見,是不是已被人暗中 加害了?」   金明池搖頭道:   「那一日令尊雖是因治療梁奉內傷,被香 子蔡金娥趁机搶奪他手中金鑰,因而使粱奉 受得极重的內傷,令尊也被波及。但他傷勢不重,武林中能加害他的人,恐怕寥寥無几,哎 ………」   他訝叫一聲之後,昂頭細想。   過了片刻,才道:   「其時只有朱公明早就离開現場,但他俠名昭著,想必不會為了金鑰而暗害令尊。我卻 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很奇怪而又可厭之人,想必就是這個人後來碰見令尊,以她的足智多謀 ,若是幫助令尊藏匿的話,當真不易 露行藏。」   齊茵不由得好奇之心大起,問道:   「你說的是誰?他怎生足智多謀法?」   金明池皺皺眉頭,道:   「是個女孩子,穿著黃色拖地長裙,背上斜背一口長劍。這丫頭古靈精之极,一肚子坏 水,連我也上過她的當。若是當時換了別人,早就性命難保了!」   他說的就是齊家庄群雄散後第二日,到齊家庄找尋薛陵的神 女郎。   她姓紀名香瓊,但金明池卻不曉得她的姓名,但知她是隱湖 屋的傳人。   那一次他仗著武功高強,心計過人,輕薄地調笑戲弄紀香瓊。   但結果卻連被紀香瓊使出獨門暗器「柔金鋒」刺了兩次,又吃她趁机逃走。   金明池找了許久,也沒發現她的蹤跡,然後便淡忘了此事。但今日讓齊茵提起那一日之 事,不由得記起了紀香瓊,前後一想,江湖上不但齊南山已失去蹤跡,那紀香瓊也從未出現 過。是以很可能他們碰上了,由紀香瓊設計助齊南山隱藏起來。   他這個推測只對了一半,事實上齊南山果然因得紀香瓊之助而逃到濟南府藏起。但那只 是齊南山被极厲害仇家所傷,行動不便,幸得紀香瓊贈藥及一路照顧。   至於消蹤滅跡之道,紀香瓊雖是聰明博學,多才多藝,但仍然比不上齊南山的老謀深算 以及閱歷經驗之功。   金明池又向齊茵道:   「這丫頭詭詐之极,身上的暗器不但使人防不胜防,而且都淬得有毒。他乃是隱湖 屋 的傳人,這一派數百年來都以詭變多詐見長於世,又最擅潛蹤隱跡,是以至今武林中之人徒 聞隱湖 屋之名,至於此湖此屋究在何處,誰也不知。」   齊茵道:   「這黃衣女郎長得漂亮麼?」   金明池點頭道:   「長得還不錯,但我卻很不喜歡她那一類的女孩子。說句老實話,我只喜歡似你這种樣 子的姑娘。此所以早先我一听你說已經出閣,便大感震惊。」   他這個人行事全憑性情的喜怒,毫無世俗的顧忌。像這 赤裸裸的表示出心意之舉,在 別的年青男子當著心上人面前,定難說得出口。   齊茵也不像普通的姑娘,她居然面都不紅,坦然地含笑望住他,說道:   「這話可是當真?但我卻相信你背了我見到別人之時,也會說出這种話呢!」   馬車上的齊義──原是齊家庄的管事──听得直搖頭,心想茵姑娘未免大過粗野無禮了 。   他這次被齊茵迫著一同离開杭州李家,心中本甚不愿。無奈齊茵堅要出來尋父。這理由 不但光明正大,兼且這個忠心耿耿的家人也很想查一查老主人的生死安危。所以無奈只好屈 服,為她駕車出城。   車內的薛陵听了心中更不是滋味,他不管齊茵是不是在向對方使手段,這种話總能刺傷 他的心。   現下他從雙方對答中已曉得那個丰度翩翩的人是金明池無疑。   此人乃是孤云山民徐斯的傳人,先天上跟薛陵已是仇敵一般。加以他目下聲名赫赫,有 天下第一高手之稱,這又是足以引起他敵視的大原因。這刻那堪親耳听到齊茵与他這類調情 的話?   他深深吸一口真气,迅速運行。這才發儿自己身負內傷,乃是被暗算倒地後周青鯊再加 上的一腳踢傷的。其時他人已昏倒,護身真力已散,所以傷及內臟。   他雖是激起滿胸豪情,想躍出車去表明自己的門戶,向金明池挑戰。   可是這內傷卻使他功力減去六七成之多,這等情況之下,焉能向當今第一高手挑戰?他 終於抑制住自己,卻几乎嘆气出聲。   齊茵懶洋洋的回身躍上馬車前面座位上,道:   「義叔,我們走吧!」   齊義一揮鞭,蹄聲便響。   金明池他突然間過來,一手抓住嚼環,不讓馬車前進,沉聲道:   「慢著!」   齊茵泠泠道:   「什麼事?」   金明池見她不假詞色,心中突然忿怒起來,道:   「你不必這樣對待我,我雖是很喜歡你,可是我卻不愿意見到你這种態度。」   齊義曉得此人是誰,也深知他心狠手辣之极。眼見他雙目射出凶光,不禁惊凜交集,真 想叫齊茵好言好話的跟他說話,不要再得罪他。   但齊茵絲毫不賣他的賬,也不發怒,仍然冷冷的道:   「別抓住我的馬,有話就說,但請你先走開。」   金明池空自气得牙痒痒地,卻沒奈她何,只好松手閃開數尺,道:   「好吧!請問你如何才能晉謁到令師?」   齊茵道:   「家師老人家已在地心宮閉關煉功,那處地方說也沒用,須得等她開關之後才能晉謁得 到。當日我离開我家之時,她老人家剛好閉關,言明須得杬年以後,才有一次開關之期。但 若是屆時功行未滿,便又須等待杬年之久。這話你信不信?」   薛陵心想我明明听邵老前輩親口說過她這次閉關煉功之舉极是危險,若然不能成功,那 就永無開關之期。換句話說,便是功成則生,功敗則死。几曾說過杬年開關的話,分明是信 口胡說。   金明池沉吟一下,道:   「我不相信也不行,只不知杬年期滿之間,我如何能知道邵老前輩有沒有開關?」   齊茵道:   「那就是說還有一年便是杬年之期,你可前赴齊家庄問我便知。我縱然不在,也會派人 留話給你。」   金明池拱拱手,道:   「好,一年後我定必前赴齊家庄,但望姑娘不要忘記。」   他轉身一腳把 体踢到草叢中,然後轉身向杭州城那邊走去。   馬車開始向前駛行,齊義低聲埋怨她道:   「你實在不該這樣對待他,咱們這次踏入江湖,要辦的事真不容易,何苦招惹這個厲害 的人?」   齊茵冷笑道:   「我才不怕他呢!哼!他敢對我無禮的話,我就向他師父告狀。」   馬車駛行了老遠一段路,齊茵全然不理睬車內的薛陵。   薛陵大感沒趣,舉手敲一敲与前座相隔的硬木板。噗一聲外面拉開一個小小窗口,可以 通話。   齊茵雖是打開那通話小窗,但頭也不回,冷冷道:   「我這次不會釋放你,有本事即管逃跑。」   薛陵一怔,暗自嘆一口气,才道:   「在下并非打算逃跑,只想請問姑娘意欲何往?」   齊茵說道:   「听說朱公明伯伯現下在京師,我這便要北上找他,請他幫忙。」   薛陵才哦得一聲,只听她又說道:   「我想既是有求於他,雖說很有交情,但禮數卻不可缺,特地把你帶去京師獻給朱伯伯 ,諒他定必很樂意接受這件禮物。」   薛陵早就對她生气,听了這話,簡直气個半死,冷笑道:   「姑娘說得不錯,這件禮物朱大俠當必高興万分,莫說是要他幫助,即使是要一座金山 他也肯答應。」   齊茵嘲聲笑道:   「你是甘愿任我處置呢!為什度不作逃走的打算?你已經服過靈藥,傷勢已痊,難道不 能走動?你的功力減去多少成?」   薛陵沉默了一會,才道:   「本人功力雖是減去六七成之多,但仍然不影響行動………」   他說話之時,齊茵已迅快無倫的拔起身形,落在門外,一手勾住門上橫框,到他話聲剛 歇,上半身疾探入車內。   車廂內傳出薛陵的悶哼聲,齊茵一翻身已回到前座,向齊義道:   「這 還想動手抗拒呢,真是不自量力。」   齊義道:   「你沒有弄死他吧?」   齊茵搖搖頭,馬車在黑夜中不急不緩地向前駛,誰都不再開口。   駛行了一個更次之久,齊茵轉身彎腰貼著小窗道:   「那 終於相信啦!」   小窗內傳出薛陵的低沉聲音,道:   「你說的那 是不是金明池?他怎麼啦?」   齊茵道:   「這個人十分精明厲害,并不完全相信我的話,所以他施展出一种特別的功夫,一直跟 在車後,查听一切。你有沒有听歐陽伯伯談起過徐伯伯有一种耳目 法,稱為『心視神听』 的奇功沒有?」   薛陵道:   「家師只說徐前輩博學淵知,煉就許多奇怪功夫。他一向不愿提及徐前輩之事,所以這 門功夫從未听過。」   齊茵道:   「他這种『心視神听』功用途极大,相隔一二十丈,若在黑夜或煙霧迷蒙之時,普通人 決無法瞧得見。同時又有許多噪雜聲音,掩蓋住談話之聲時。他運起這等心視神听之術,仍 然可以瞧見和听見。」   薛陵道:   「原來如此,照這樣說來,他隔一堵牆也能夠看得見牆內景物了?」   齊茵道:   「這又完全不同,因為隔了一堵牆,目光根本無法透過。但在黑夜或有煙霧之時,只是 光線不夠和被一些可以透視之物混淆了視線而已。又如雜聲掩蓋了對話之聲,他能把雜聲摒 出听覺之外而已。」   薛陵道:   「既是如此,你又何從得知他在一二十丈遠的地方查看遙听咱們的動靜?」   齊茵笑一笑,道:   「這很簡單,第一,我知道他有這門功夫。第二,我深信他是不輊易放手的人。第杬, 他功行尚淺,不能相隔太遠,只在十丈左右跟著馬車。而我則煉過一种耳功,擅長听音。所 以他在十丈左右的腳步聲被我查听到。這是因為他功行未夠,所以一旦運起這种心視神听之 術,腳下便不覺沉重如常人。」   薛陵大為佩服,道:   「原來如此,而那位金兄居然跟了一個更次之久才肯罷手,這种堅心忍志也實在令人感 到可怕。」   齊義透一口气,道:   「小人還以為姑娘當真要把薛爺送給朱大俠呢!」   大約又走了半個更次,此時薛陵運功調息,無人說話。   齊茵忽然又听到輕微的步聲,不覺皺眉,暗暗知會過齊義,心想這金明池真是厲害不過 ,居然故意墜後半個更次之後才又跟了上來。   她隱隱感到這個人十分可怕,心想若不設法把他撇掉,這种威脅真是使人受不了,一不 小心就將替薛陵招來殺身之禍。   若在平時,薛陵還可以与他一拚,那時雖是受傷落敗披他殺死也是甘心。現下薛陵功力 大減,連拚命的机會都沒有,可真是死不瞑目。   她本人當然可以出手与他拚個死活,但她已試出那金明池功力實在深厚之极,終必可以 把她擊敗無疑,那時薛陵落在他手中,焉能活著。還有最可怕的便是這金明池乃是這般狡猾 多謀之人,他若是不正面出手,卻施展暗算手段的話,遲早須得被他害死。   想來想去,只有委屈薛陵几日,必須等到他完全恢复,才能放心得下。最好是有法子撇 下金明池,免得老是有被他暗算之虞。   馬車駛行到天色微明之時,後面的腳步聲才消失不見。   齊茵方自舒一口气,薛陵的聲音忽然傳出來,道:   「剛才我好像听到步聲跟隨著馬車。」   齊茵道:   「幸好你听見了,我正擔心你忽然回醒,開口說話,被他听去。」   薛陵沉吟一下,道:   「這位仁兄實在難惹不過,我們得想個法子使他不要再跟才好。」   他心中已有了主意,卻故意向她問計。   齊茵皺皺眉,道:   「你內傷完全恢复之後,我們就不怕他了,但現在卻沒有良策。」   薛陵緩緩道:   「你何妨把我丟下,說不定這一來他就飄然自去。」   齊茵真想罵他几句,雖是終於忍住,但卻賭气不理睬他。兩人沉默了好一會,薛陵已發 免她的沉默并非表示贊同,而是生气,當下輕輕道:   「對不起,在下沒想到這話說得不妥。」   誰知他不道歉自可,這一說可把她的火气惹起來,嗔道:   「你那里說得不妥了,我只怪自己不該跟你來,昨夜更不該出手妨礙了你,使你白白受 傷。」   薛陵道:   「不是這樣,在下根本沒有想到這些。」   齊茵索性鑽入車廂內,指住他的鼻子,恨聲道:「我知道你想到什麼!你心想我是個有 夫之婦,應該恪守婦道,怎可以拋頭露面到處的跑,對不對?」   薛陵歉然微笑,心想她發一陣脾气自然就沒事了。只听齊茵又道:   「你不屑跟我辯論是不是?你只想赶快离開我,越快越好,免得我玷污了你的聲譽,哼 !天知道你有什麼名譽,遍天下皆知你是個貪色叛逆之徒!」   她數落到此處,薛陵虎目一睜,含怒道:   「住口,不管你怎麼想,我也得走。」   但馬車仍然向前駛行,齊茵又占住車門的位置,她不挪動避讓,他便無法出去。齊茵一 楞,滿腹怒气變成辛酸悲苦,兩行熱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   她若是繼續發怒,薛陵斷斷不會讓步。   但她這一淌淚,使他怒气頓時煙消云散,心想她的遭遇确實不幸之至,既与老父生离死 別於前,又入門喪夫,毫未享受過唱隨之樂。她若是把我當作自己人看待的話,則我說出要 离開她的話,自然使她著急气惱。   這麼一想,當即柔聲道:   「別哭,是我不好,你想罵盡管罵好了。」   齊茵突然一頭扎入他怀中,雙肩不住抽搐地哭泣起來,這一手鬧得薛陵手足無措,不知 如何是好。   她柔軟溫暖的身軀輕輕的顫動,使得薛陵突然一陣激動,緊緊的抱住了她。   這一著倒是很見效,過了一會,齊茵便不哭了。   兩人緊緊的摟抱在一起,忽然被清脆的蹄聲惊醒,原來馬車已馳入城內,是以蹄聲特別 響亮。   齊茵低聲道:   「以後叫我阿茵,我叫你阿陵好不好?」   薛陵道:   「好极了,你當真要去找你爹爹麼?」   齊茵道:   「當然是真的,你幫忙我找行不行?」   薛陵道:   「我是義不容辭,不過既然金明池也找不到,老伯的居處一定十分隱 ,咱們須得想個 法子才行。」   兩人商量了一陣,毫無結果。前面的齊義說道:   「姑娘,可要投店歇宿?」   十七   齊茵出去回到座上,游目四望。此時天色才明,街道上并無行人。她尋思一下,道:   「好吧,且投店歇一會,我還得想出找尋爹爹的法子才行。」   齊義囁嚅一下,想說什麼而又忍住。齊茵知道他想說的話,故意不理他。馬車停在一家 客店門前,店門才開。店伙揉著眼把客人接入店內,露出不大高興的樣子。   然而一錠銀子塞入他手中時,可就使他精神大振,睡魔頓時嚇跑,抬眼一瞥,只見那赶 車的中年漢子嚴厲的望住他,袖中露出一把匕首的柄,冷冷的道:   「仔細听我吩咐,不拘何時,若是有如此這般的人投宿,你須得故意嘟噥說咱們這輛車 子十分古怪,不但一清早投店,而且連帶著一個病人。听清楚了沒有?」   店伙一則貪財,二則害怕刀子,連忙一疊聲的應了,齊義這才返房向齊茵覆命,并且道   「那 貪財怕死,瞧來絕不敢不依小人的話。」說罷,退出房外。   他們這等布置自然是為了對付金明池,但他會不會還在跟蹤還說不定,也不過是姑妄為 之,以防万一之著而已。   薜陵沉思良久,道:   「還有一著咱們非做不可,此舉大致上可以測得出金明池倒底還有沒有繼續窺伺著我們 。若有的話,我們就得處處小心。」   齊茵道:   「那個家伙簡直像魔鬼一樣,邪气得可怕。你有何妙計,快點說出來。」   薜陵說了出來,齊茵認為可行,於是又吩咐齊義去辦,他們是下午未時左右動身,在這 段時間內,大家都放心蒙頭大睡,養足精神。   動身之後,出城不久,馬車停在大路邊一處樹蔭之下,這一停,費去大半個時辰的時間 ,原來齊茵假裝到附近一座大廟上香,逗留許久才回來。   馬車繼續向北行駛,齊義向座側的齊茵道:   「店伙來報過訊,那 竟向他查問過咱們的情形。」   齊茵皺眉道:   「這金明池也真駭人,至今仍不相信我的謊話。」   他們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曉得那金明池定必仍然陰魂不散的遙遙監視,因此齊茵不敢列 車廂跟薜陵同坐,在薜陵來說卻是求之不得,一來他可以趁机全心全意運功療傷,二來他怕 与齊茵太過接近,以致感情越來越深,將來不能自拔。   他并非不愛齊茵,相反的他正是知道自己极喜歡她,才怕陷溺下去。因為齊茵倒底已經 是李家的人,乃是有夫之婦,若是跟他 守下去,陷溺日深,將來不但於禮法不合,而且他 的名譽更無法洗刷得清白。   最後還有更可怕的是假如齊南山反對而出頭作梗,這一關就足以使他們無法可想,因此 ,他們想結合的話,可說是前途黯淡無光,荊棘重重,他縱是一無所畏,想排除万難,不顧 惜名譽人言,但最怕的是有心無力,到頭來心愿落空,徒然痛苦不堪。   他把自己和齊茵之間的問題,理智地分析過以後,當即決定趁現在情感還未深切到不可 割舍之時,處處提防,盡力保持距雖。然後,再找机會跟她分手,最好是把她交到齊南山手 中,才飄然而去。   處理情感一向是人生中最大的難題,尤其是像薛陵這种年紀輕而又未 過愛情滋味的人 ,自然更是棘手,尚幸他天生不重女色,目下更沒有成家立業的打算,所以一旦發覺齊茵乃 是藉詞与他接近,還能很理智冷靜地考慮一切。   當他下了決心,突然感到胸口翳悶,混身都不對勁,他曉得這是心靈的創痛引起了肉体 的傷勢,但他卻不能不堅持這樣做,宁可自己躲在世界上某一個陰暗的角落中,獨自寂寞悲 傷以迄老死,也不能不毅然割斷情絲,免得使她也沉沒在痛苦恥辱的泥淖中。   晚上,他們在宜興城內投店歇宿,齊義奉命又用前法對付店伙,諸事都安排得十分周密 ,毫無破綻,齊茵到薛陵房中商議如何訪尋老父,薛陵仔細問過她齊家的親友情況,發覺在 那寥寥的几門遠親當中,沒有一家可以供齊南山藏身的。齊茵最後說道:   「我爹平生做事极是深謀遠慮,直到現在為止,我還不曉得他老人家何故利用那枚「金 浮圖」之鑰,惹起一場天下高手之爭?照道理想,他既然已宣 了金鑰之秘,就不該以膺品 騙人,留下無窮禍根,現在天下之人,誰不想找到我爹的下落?」   薛陵道:   「這正是最困難之點,試想咱們能找得到老伯的話,別的武林高手會不會聞風華 ?若 要偷偷摸摸暗中進行訪查,等於增加無數困難。但你出現江湖尋父之事,一旦傳揚開去,那 些高手們只須死釘著你,遲早可以從你身上找到線索。」   齊茵低聲道:   「不錯,我倒是有線索,雖是仍很困難,卻總比踏遍天下尋覓容易得多了。」   薛陵精神一振,問道:   「什麼線索?」   齊茵道:   「當我遇見你的前兩天,我爹忽然對我說,有兩個地方須得記住,一是襄陽,一是濟南 ,我問他記住這兩個地方干什麼?他笑著著搖頭,不肯解釋。現在你看,除了這兩處地方, 咱們還能到什麼地方找他?」   薛陵尋思一下,頓時又暗暗發愁,心想襄陽与濟南相距數千里之遙,加上從這江南前赴 襄陽的路程,一共最少也得在路上走個杬五個月,而且還須在那兩處地方耽擱訪查,說不定 總共費上一年工夫,這麼悠長的日子,焉能一直保持距离?就算自己能夠十分堅忍不移,可 是 守了一年之久,日夕相見,甘苦与共,這等情況實是不比尋常。   理智這樣的警惕他,但感情上他卻禁不住暗暗喜歡,因為他被迫跟她相聚,短時間之內 可以不必想到什麼分手离別之事。   他忽喜忽憂的想著,齊茵小心地注視著他。她何嘗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以及薜陵的困難。 但她一則向來任性慣了,二來不愛多想,反正許多事可以推到將來再說,所以她撇開不管, 只求能跟薜陵在一起,相聚几夭就算几天,將來的事管它呢!   他們初步決定先赴襄陽,齊茵便返房歇息,芳心欣慰輕松,竟是兩年以來頭一次如此快 活,齊義等她吩咐,所以發覺她的心情,這個飽經憂患的精練忠仆不問而知定是与薜陵有關 ,當下又喜又憂,喜的是從小照顧到長大的小姐重新得回快樂,憂的是這种關系十分不正常 ,日後的結局勢難圓滿。   他得知先赴襄陽之後,便辭出轉赴薜陵房間,薜陵見他入室,大喜道:   「大叔來得好,我正要找你。」   兩人坐下靠近密談,薜陵道:   「我很耽心我和齊茵的將來,但目下又不能立即分手,使她刺激過甚,大叔想必也知道 其中的种种困難,所以希望跟你商量一下。」   齊義嘆口气,道:   「不錯,小人都曉得,茵姑娘既可怜而又任性,不瞞你說,小人雖是老仆身份,但這些 日子以來心中實是把她當作女儿看待,她的种种遭遇,教我想一想都不禁心酸。」   薛陵毫無打听齊茵遭遇之意,但齊義既然說起,他只好听著,那忠心的家仆說道:   「假使茵姑娘抵達杭州之時,立刻就与李家的二少爺成親,今日就不會离家流浪了。」   薛陵一惊,道:   「那時候她的丈夫還在麼?」   齊義不知他問的是李二少爺其時是否還在人世,以為是問是否還在杭州,當下應道:   「當然還在,他人品很俊,能文能武,所以性情未免驕傲些。我們抵達李府時,恰好二 少爺出門游覽山水去了,過了數日,他才回來,這也是合該有事,只因茵姑娘跟李老爺很談 得來,所以每日都到書房跟老爺聊聊天,這一日她前往書房,剛踏入院,便听到他們父子正 在說話。她若不停步聆听也沒有事,這一听便出了毛病,茵姑娘後來告訴我,她听到老爺恰 好把她抵達的消息告知儿子,二少爺發出忿怒的聲音道:『這是我的終身大事,我須得先瞧 過她的相貌,瞧瞧她的人品,然後再查明她是不是清清自白的閨女才行!』茵姑娘一听這話 气得什麼似的,其時李老爺嚴厲的責罵二少爺,但少爺一點也不害怕,還高聲的說那有好好 人家的閨女,自己迢迢千里的送到夫家?這里面定有不明不白的緣故。後來言語中又侮辱到 老庄主,茵姑娘忿忿回身便走,叫我收拾行李。」   薛陵透一口大气,道:   「原來她是這樣子离開李家的。」   齊義道:   「不,要是這樣便好了,當我把行李收拾好了之後,她忽然改變心意,又不走了。」   薛陵低聲道:   「女人的心就是這樣的善變。」   齊義苦笑一下,道:   「不錯,當時我一點也不明白她何以改變主意。而且從此之後,她恢复常態,好像從未 發生過這件事一般,當天晚上就跟二少爺見面,其後一連許多日他們常常在一起,李家二少 爺很快就對她十分傾心,簡直拿她當作天上的仙子看待。」   薛陵真想不到齊茵与她的未來夫婿之間忽然有此轉變,不覺呆了,只听齊義緩緩道:   「憑良心說,茵姑娘不但文武雙全,乃是巾幗中的奇才,甚且還精於女紅以及一應婦道 人家所應懂得的手藝,加上貌美如花,舉止 雅,李二少爺對她煩心拜倒那是理所當然之事 ,不足為奇。大概十日之後,李老爺便提到擇吉成親之事,茵姑娘卻用种种藉口推延,一直 拖了兩個多月,然後突然間發生變故,這場婚事只好延擱下來,直到如今。」   他沒有說那是什麼變故,但薜陵卻心知那是二少爺忽然亡故,所以無法成親,當下不再 追問,緩緩道:   「這些經歷對她當然是很深鉅的打擊,縱然不碰見我,但這麼久了,齊老伯還不來瞧瞧 她,她終必會忍不住出門尋父無疑。關於她的將來,只要找到齊老伯的話,一切自有主張, 眼下的難題只在如何防止鑄成大錯,大叔你是個明白事理之人,當必了解我的恐懼,人非草 木,孰能無情,万一………」   他不須再露骨的說了,齊義不但很明白,而且已對他另眼相看,須知假使薛陵是不肖之 徒,大可以趁机占有了齊茵,他竟沒有這樣做,可見得是正人君子。   齊義沉吟道:   「我們或者可以用分頭尋訪老庄主的理由暫行分手,待得找到老庄主之後,一切自有分 教,薛陵意下如何?」   薛陵道:   「這主意最好不過,我們到金陵便分手,在這兩日的行程中,定有机會向她提出這個主 張。」   他們有了默契之後,各自安歇,翌日上路,馬車行了一程,齊茵忍耐不住,鑽入車廂, 薛陵因与她分手在即,所以也不提她此舉可能讓金明池窺出破綻之事,只跟她說一些他以往 的惊險事跡,逗得她一時惊魂不定,一時又興高采烈。   中午時分,在一處市鎮上打尖,這鎮上只有這一家飯館,杬人吃完之後,齊義自去 馬 兼付賬,他乃是練達糈明之人,付賬之時,故意大方些,多給賞鉉,那掌柜的是個中年婦人 ,連連歡喜道謝。   齊義眼望著門外小 馬,一面閑扯,問起這館子的生意,那婦人道:   「此鎮不是要站,很少過往客人赶上打尖時間,生意平淡得很,但今日托您老的福,不 但做了不少生意,而且享點口福。」   齊義甚是細心,一點小事也不肯輕易放過,問道:   「這卻是何故得享口福?」   那婦人道:   「您老未光臨之前,一一位客人叫了一席酒菜,吩咐擺上四副碗筷,到酒菜做好時,他 忽又不要了,付賬离去,我見他好像很气忿的樣子,駭得連話也不敢說,說起來也真奇怪, 這位客官只有杬十歲左右,長得很漂亮,但生气時卻使人十分害怕。」   齊義赶緊盤問那人的服飾相貌等等,便知那人正是金明池,又問知他騎著一匹栗色健馬 ,向北去了,當下不動聲色,待得上路之後才告知齊茵。   她大吃一惊,道:   「這惡魔不知何故苦苦不放過我,好吧!這回碰上就放手拼一次,若是能把他墼敗,以 後便不必煩心了。」   她說得很是堅決,薛陵、齊義不敢勸她,免得她激起小性子,更加難以收拾。   薛陵笑道:   「他吩咐擺下四份碗筷,想必打算款待咱們杬人,卻不知他後來何故又改變主意?」   齊茵道:   「或者是等候別的人也說不定。」   齊義道:   「不,定是打算請我們吃一頓,後來一想你居然幫助薛爺,而且如此盡心盡力,便又气 得上馬而去,可見他心中十分含恨,薛爺須多加小心才好。」   杬人一邊交談,一邊前駛,不久,已离那市鎮數里之遙,但見大道蜿蜓爬上一處山坡, 四下樹木甚多,人煙杳然,齊義心下警惕,低低道:   「姑娘小心了。」話聲未歇,一騎自疏杯中穿出。   這一騎乃是栗色駿馬,馬上之人長衫飄飄,手執摺扇,相貌俊美,但眉宇間籠罩著一片 殺气,面容冷若冰霜。   齊義赶緊勒馬停車,齊茵從車門內探頭而出,盈盈笑道:   「哎!金兄怎的也到了此在?」   金明池摺扇輕搖,齊茵的笑容竟不能融化他面上的冰霜,他道   「那薛陵倒底是你的什麼人?」   齊茵仍然含笑道:   「他麼?我暫時還不能奉告,你何故如此關心?」   金明池皺眉道:   「你把我當傻瓜耍弄,須知我一旦橫心,就算你告到家師跟前,我也不怕,快快告訴我 他倒底与你有何瓜葛?兩年前可是你救他离開的?」   齊茵點頭道:   「不錯,兩年前我不知天高地厚,把他放了,但現下卻不能這樣做了。」說時,伸手抓 起一宗長形的物事,抖掉裹布,竟是一柄長劍。   這動作只有薜陵瞧得真切,他一見那柄長劍,頓時一震,心想這不是我當年攜帶身邊的 先父遣劍?我曾請托她把此劍沉入水底埋放土中,那知她竟帶到江南,至今猶存。轉念之際 ,還瞧見劍鞘上刻著的「薛爽」二字,那正是他先父的名諱。   金明池冷冷道:   「你的花言巧語只好騙騙別人吧了,下來,讓我瞧一瞧那 便知真假。」   齊茵微笑道:   「真便怎樣?假又怎樣?你要瞧瞧也行,但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金明池道:   「不准我殺死他是不是?可以,我查看之際決不動他,但過後卻不在此限。」   齊茵道:   「那個自然,我豈能限你一世都不准動他?不過眼下我還是不能放心,你定要查看而又 不想傷和气的話,那就讓我用長劍頂住你脅下要穴,那時你愛看多久都行,這法子可使得麼 ?」   金明池遲疑了一下,才道:   「好!都依你。」一躍下馬,走到車廂旁邊。   齊茵掣出長劍,飄落地上,金明池舉起左手,讓她用長劍頂住脅下,然後探頭入去。   薛陵端坐不動,兩人四目相投,郡流露出敵意,金明池冷冷道:   「你當知我是什麼人,難道真信齊茵能庇護你麼?」   薜陵也冷冷道:   「誰說我要托庇於她?」   金明池仰天哂道:   「好大的口气,你若不托庇於她,杬日之內包管身首异處,你信不信?」   薛哎點點頭,道:   「我相信。」   金明池反而一怔,道:   「你信就行啦!現在仔細听我的吩咐。」   薜陵長笑一聲,道:   「你別自以為很了不起,我信你杬日之內可以取我性命,那是因為我內傷未愈之故,若 是我未曾受傷,哼!鹿死誰手還未可料。」   金明池怒极反笑,轉頭向齊茵道:   「這 的話你不覺著太狂妄無稽麼?」   齊茵搖頭道:   「一點也不狂妄無稽,你敢不敢等他內傷痊愈方向他動手?」她心想若是等到薛陵恢复 如常,那時兩人聯手出墼,定可穩穩擊敗金明池。   金明池道:   「我几時把他放在眼內?」說時,离開車門,一連退了七步,劍尖仍然抵住脅下要害。   要知這金明池武功得自當世杬大异人之一的孤云山民徐斯傳授,一身所學深不可測,護 身气功自成一家,若是一般高手,縱是強如齊南山之流,他仍敢試行擺脫,可是對方乃是齊 茵,深悉他師門武功之妙,若是容她長劍一吐,非死不可。   當下不敢強掙,停步道:   「你想趁此机會取我性命是不是?」   齊茵面色陰晴不定,應道:   「不錯,但我還須考慮一下,你最好別輕舉妄動,迫我立下毒手。」   齊茵如此說法,顯然還有轉圜餘地,金明池便席立不動,心中又惊又恨,他自從出道以 來,一向只有盛气凌人,天下無人能抗。但卻先後被兩個女子吃癟,一個是隱湖秘屋派的紀 香瓊,挨過她兩只柔金鋒刺体之苦,而此後便不知她的去向,想報仇也無從報起。另一個女 子就是面前這個齊茵了,他雖是自信武功可以嬴得她,但由於師門淵源和個人愛上了她等等 原因,似乎很難有向她下毒手的机會。   但見齊茵皺眉忖想,美麗的面龐上不時閃過殺机,金明池面臨生死關頭之際,也不由冷 汗直冒。   齊茵心想這魔頭武功高強不過,人又陰險惡毒,若是一劍殺死,可以免去無窮後患,此 舉雖是會惹出徐斯,但只要做得隱密,徐斯焉能知情?然而轉念又忖道:「他雖是心術險惡 ,但對我卻很有情意,為人也沒有什麼過錯大惡,豈能為了一己之私,隨意殺害?」   這兩种想法反覆掠過心頭,實是難以委決,她想的時間已經很久,薛陵突然朗聲道:   「万万不可加害於他。」   金明池怒火直沖,不顧一切的躍開,順勢拍出一掌,阻擋齊義跟隨他的身形。當他一動 之際,齊茵便被迫作最後決定,她但須一劍送出,定能取他性命,也不會被他掌力所傷。   但她這一劍終於沒有剌出,任得他躍開丈許,這一來不啻解鎖開籠,縱虎釋龍,今後只 怕万難有這等机會了。   金明池縱聲笑道:   「齊茵,你如此的听薛陵的話麼?你們有何關系?」   齊茵怒道:   「我偏不告訴你,現在給我滾,否則莫怪我劍下無情。」   金明池冷冷的道:   「以你這等身份,用的居然是一柄凡庸之劍,大是不襯,那小子毫不識貨,該當設法送 一口上佳寶劍給你才對。」   齊茵道:   「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說時,提劍迫去,但迫到五尺之內,突然回身奔到車門,把長劍交給薛陵,道:   「你拿著防備万一,我可真怕被他損毀此劍呢!」   她如此愛惜此劍,更見她心中之情,薛陵戚激地望住她,輊輕道:   「不必跟他動手,能省點庥煩最好。」   齊茵搖搖道:   「這 沒有這麼容易打發,看來非拼一揚不可。」   薜陵還待說話,齊茵已轉身离開,順手已帶了一條黑色的細鞭,當作兵器。   她迫到五尺左右,才道:   「我最後問你一句,你能不能少管閑事?」   金明池見她對薛陵如此細心多情,早已激起滿腔殺机,決心已下,微笑道:   「不行,非管閑事不可!」他已運聚全身功力,但等齊茵一動手,他就毫不容情的出手 反擊,非把這杬人一塊儿殺死不可。   齊茵听他如此回答,柳眉一豎,手中黑色細鞭忽一聲抽掃過去,緊接著玉臂一伸,掌中 那支杬尺長的鞭柄像長劍一般疾刺對方。   金明池心知她手中這條細鞭厲害無比,賓刀寶劍也不能損傷,名為「烏風鞭」,若是被 鞭絲掃中,不啻刀劍加身,而她以鞭柄當作長劍剌出,也具有同等威力。   他摺扇一拍,已把鞭絲封住,右手金笛驀地點去,正好點中柄梢。   兩人電光石火般互發內力拚了一招,雙方各各震退一步,這時金明池才曉得齊茵造詣甚 深,比他意料之中高出甚多,心頭一凜,施展出全身絕藝,扇笛齊施,暴風 雨般攻去。   齊茵也舞出一片鞭影,見招拆招,霎時間,兩人已斗了二十餘招之多。   那金明池胸中所學甚博,但見他扇笛齊飛,奇招迭出,再猛攻了二十餘招,在這廿招當 中變換了四五种步法之多,有的甚是古怪,有的卻如行云流水,极是瀟 美觀。   齊茵把這前後一共四十餘招接下來之後,已經遇險數次之多,她自知這是因為震於對方 威名,同時又親眼見過他在齊家庄露了几手,确實冠絕一時,所以有怯敵之心。   幸而她倒底是出自當世奇人門下,自有不傳心法,但見她突然間像飛鳥一般升起尋丈, 然後快得出人意表的落在一邊。金明池跟得那麼快,也來不及趁她身形下落之際出手攻擊。   她乃是側身向著對方,鞭絲呼一聲迎面抽去,招數使得十分順手。   這一鞭竟把武功絕強的金明池迫得退了半步,但听那島風鞭連連嘶響,剎時間,已把對 方迫退七八步之多。   身在局中的金明池但覺對方的鞭勢無法破解,唯有後退半步才能避過,可是只有杬四鞭 的話還不打緊,目下卻不但連退了七八步,甚且瞧來還有得退的,豈不是遲早要被她逼落田 中弄得一身泥污?   他雖想逞強蹈險施展煞手反擊,但對方一鞭接一鞭的抽掃過來,完全無隙可乘,頓時急 得出了一身熱汗。   薛陵乃是旁觀者清,見她一則鞭勢綿密凌厲,無懈可岑。二則側身發招,姿式奇特。當 下恍然大悟,想道:「師父曾經說過那邵老前輩不但內功別具威力,最厲害的是她深知那徐 前輩和師父兩人的武功路數,是以天下間大概只有她胜得過他們兩人,這一路武功若是對付 我的巨靈掌的話,威力有限,決計不能迫得我連連後退,可是這刻對付起金明池,卻好像著 著克制住他,大約一共後退十七步之時,金明池就非傷即死了。」   他這一猜竟是真准,這「破奇十七鞭」正是專門對付徐斯而創的,每一鞭都經過千思百 慮化繁為簡,以「簡 」破徐斯的「奇巧」,所以稱為「破奇十七鞭」。   金明池已退了十二步,還有五招便須得喪命當場,而他還不知道自己已步步踏入死亡的 陷阱中,只要到了第十七招,定必落敗身亡。   齊茵自家也不曉得這破奇十七招竟具如此奇奧威力,她當初學完這一路鞭法之時,邵玉 華曾對她言道:這路鞭法等閑的對手都不管用,但你或者在有一日碰上比你厲害的敵手時, 你可藉這一路鞭法挽回危局。   她那知邵玉華當年的意思是預防她万一碰上了徐斯,而徐斯因愛成恨,拿她出气的話, 這一路鞭法定必可以一口气把徐斯迫退十步以上。徐斯雖然終可脫身,而且又可以施展煞手 取她性命,但他見她居然有這麼一路武功克制得住他,定會改變主意,暫時留她一命,等到 創出一路反破她這十七路鞭法的功夫,才拿齊茵試招,這樣的話,齊茵起碼暫時可保無虞。   想不到齊茵碰上的敵手卻是徐斯的徒弟,那金明池功力自是不如徐斯遠甚,那能脫身?   一眨眼間齊茵連攻了杬鞭,此時只剩下兩鞭就可立取金明池性命。   她毫無罷手之意,反而有殺他的決心,薛陵也決不開口點破或阻止,他知道這個金明池 為人非忠非奸,十分可怕,而唯有齊茵殺死他才不致惹起武林浩劫,換了別的人殺死金明池 的話,徐斯焉能干休?而他若是离開仙人浦居處的話,天下武林准有一場大亂和災劫。   齊茵第十六鞭忽的掃去,金明池無法不退,腳步一動,突然踏空,噗通一聲坐在水田中 ,泥水飛濺。齊茵第十七鞭已經出手,卻被他如此平凡無奇的一下倒坐式子,無意中避開了 這致命的一墼。原來她的鞭法名為「破奇」,那就是說須得對方使出奇奧身法招數才生出威 力。   話雖如此,卻不是說對方隨便使出一招不奇奧的身法就可以破解齊茵的鞭法,必須在第 十七招取命之時,這麼平平淡淡的向後一蹲,即可躲過大難,如在其餘的十六招之內,便須 得功力絕世之士才能拔出圈外,再不就是武功路數不曾被克的對手也可以破解。   總而言之,金明池碰上齊茵這一路鞭法,那就等於魚已入网,鳥已入籠,殊不料他一腳 踏在田里,陰差陽錯的碰上恰是第十七招,才能逃卻一揚殺身之禍。   金明池一躍而起,帶著一片水花落在兩丈遠的田塍上,他狠狠的一跺腳,便疾奔而去。   齊茵知道追不上他,只好回到馬車邊,憾然道:   「這 逃掉啦!將來不曉得會掀起多少波浪?」   薜陵道:   「恭喜你擊敗了天下第一高手,這人武功之高,智計之多,當真無人能制。」   齊茵道:   「我可不希罕江湖上的虛譽,我們快走吧,趁這 走開,我們可以安安靜靜的赶一程。   薛陵曉得机會已到,若要分手,唯有這刻,但他此生唯獨鍾情這個女子,心中又甚是不 舍,頓時体驗到回腸蕩气的滋味。   他難過得長嘆一聲,真心真意地說道:   「唉!我真舍不得与你分离。」   齊茵一躍上車,惊道:   「你說什麼?」   他覆述了一遍,齊茵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沒听錯,她瞪大美麗的眼睛,又道:   「為什麼我們要分离?」   薛陵道:   「我們當急之務便是找尋齊老伯,但是那兩個地方相距數千里之遙,我相信我們還未到 達任何一處之時,江湖上已傳遍了你我的消息,這自然是金明池惡意散布的,無疑還有許多 中傷你我名譽的謠言。」   齊茵怒道:   「我不怕他任何謠言。」   薛陵道:   「我的名譽不太好,他的謠言定能使天下相信,倘若傳入齊老伯耳中,他老人家在未明 真相之前,非气個半死不可。」   齊茵道:   「怕什麼?反正遲早都會解釋得清楚。」   薛凌道:   「但金明池這一宣揚之後,人人皆知你出現於江湖,此時那一干爭奪金浮圖之鑰的高手 還不群起跟蹤你麼?試問那時候你還找不找齊老伯?這些高手們縱然都打不過你,但你不是 金明池那一類的人可以隨便大加殺戳,而這些高手們暗中窺伺,總有一天會有可乘之机危及 齊老伯。」   他這一分析,實是合情合理,齊茵眉頭大皺,不知如何是好?   薛陵道:   「我已想出一個辦法,那就是咱們杬個人分作杬略,你乘車步行,最好喬扮男裝,疾赴 襄陽。我另取一路直奔濟南。齊義大叔駕車返回杭州甚至南下。他盡量設法掩蔽行蹤,希望 分散江湖群雄的注意力,我們則希望在謠言傳播到天下各地以前找到齊老伯。」   齊茵沉吟忖想了許多,才道:   「我們分手以後如何再見面法?」   薜陵道:   「開封府在兩地之間,應是會合傳遞消息的最佳地點,我們現在便可約定如何聯絡法, 總之,從現在起算,到第一百天我們在開封府的龍亭見面,如若因故不能露面,就在龍亭左 方第一棵樹的根下以瓦片刻字傳遞訊息。」   齊茵笑道:   「你真行,這等法子我万万無法在片刻間就想得出來?噫!你不是早就想好的吧?」   薛陵苦笑著搖頭,心想我雖是早就決定跟你分開,免得將來無法自拔而深陷情网之內, 可是還沒有工夫想到這等聯絡之法。   馬車放快速度向金陵駛去,他們必須過了金陵才是分手之處,剛達金陵之時,已是万家 燈火之時了。   車廂內的青年男女默然靜坐,清脆的蹄聲敲擊在他們心坎上,每一響都表示時間流逝以 及空間縮短,他們越發接近分离的時間。   齊茵忽然幽幽嘆一口气,道:   「我知道是自尋煩惱,沒由來的老是記 著你,假如我沒有碰見你,或是我不帶你去見 師父,我們便只像是天上的浮云,水中的浮萍一般,各自亳不相干,那樣子也許更好些。」   薛陵訝道:   「你為何這樣說?」   齊茵苦笑道:   「你不必瞞我,你明明想离開我,不讓我有机會接近你,免得我將來更离不開你,對不 對?」   薛陵沒法開口,只好苦笑一下。齊茵又道:   「我也恨自己不能矜持,顯得有點下賤,不是麼?那有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老是痴纏 著男人的?唉!但愿我能忘記你。」   薛陵轉眼望向車外,但見燈火滿街,甚是熙攘熱鬧,然而他卻感到有如置身於荒涼的沙 漠之中,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發覺自己很難逃得出這片人間沙漠,他在心中連連長嘆,想道: 我這一生何其慘澹?父母、事業、愛情都离我而去,我自家也不知道活下去為的是什麼?   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深沉的悲哀,不由得身子一酸,熱淚盈眸,然而他又不取讓齊茵 瞧見,只好一味向窗外瞧去。   齊茵摟住他的臂膀,薛陵感覺出她柔軟的胸脯,但最動人的還是她的一片柔情。他記得 自己最潦倒可怜之時,全靠她的支持,改孌了命運,因此他忽然怀疑自己現下這樣做究竟對 是不對?是否會恩將仇報,抑或是真的對她好?   只听齊茵哀怨地道:   「阿陵,你本是世家子弟,文武全才,我們分手在即,我要你念一首詩或詞給我听听, 聊當贈別之言。」   薛陵心知她是很含蓄地要自己表示對她的心意,不禁大感為難,沉吟片刻,終於忍不住 念道:「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蚕到死絲方盡,蜡炬成灰淚始乾。」他念到 此處,但覺纏綿悱惻,回腸蕩气之极。   他自知此去決意遠走高飛,不再与齊茵相見,然而又曉得自己決計不能忘情於她,此生 此世,唯剩相思而己。正如吐絲的春蚕,至死方能罷休。   這刻驀地記起宋人有兩句贈別詩云:「迫攀更覺相逢晚,談笑難忘欲別前。」他黯然想 道:我和她真是相逢恨晚,無由成就好事,由昨日開始至今,我們雖在談笑,但几曾忘得了 离別?   這正是「空花根蒂難尋摘,夢境煙塵費掃除」。終是一場空幻,白費了工夫,人世中几 多悲歡离合,但不管是多麼的動人,卻終必隨風而逝,了無痕跡。話雖如此,但局中之人誰 能超然自拔?   馬車忽然停下來,薛陵定神一望,原來馬車己駛出北門,若是依照預定計划,他們應該 趁這昏暮之時在此處悄然下車,各自上路。   齊茵還偎貼著薜陵,嬌軀微微的顫動,使得薛陵不忍出聲惊動,事實上他自家正滿眶熱 淚,也不能讓她瞧見,兩人默默偎坐,外面的齊義悄無聲息,沒 出聲催促,這個精練的老 家人雖是不曾眼看,卻已曉得他們之間的情傷魂斷,心中大為感動,因此這刻若是他們改變 了主意不再分道而行,他也不會反對。   晚風中傳來一縷歌聲,靜寂中听得分明,那歌詞是:「楓鶴堆嵐靄,陽台枕水湄,風清 月冷好花時,惆悵阻佳期,別夢游蝴蝶,离歌怨竹枝,悠悠往事不胜悲,春恨入雙眉。」歌 聲略略一頓,便又再起,唱的是:「芍藥虛投贈,丁香漫結怨,風栖鸞去兩悠悠,新恨怯逢 秋,山色惊心碧,江聲入夢流,何時弦管簇歸舟,蘭棹泊沙頭。」   馬車內外二個人都被這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歌聲感動,痴痴地側耳而听,隔了片刻, 齊茵才道:   「這兩首詞想必是宋人之作了,你可知道是誰作的?」   薛陵道:   「好像不是宋詞而是元代趙松雪所作,調寄巫山一段情。」他的聲音有點澀啞,齊茵已 發覺了。   晚風中歌聲又起,但已漸 去遠,听不真切,齊茵道:   「阿陵,咱們且到江邊走走。」   兩人躍下馬車,背上各系包袱,齊茵已換過男裝,拱手向前走去,不一會已到了江邊, 但見江上燈光無數,檣櫓之聲不絕於耳。   歌聲忽又真切,他們凝神聆听,只听那歌詞是:「江水漾西風,江花脫晚舡,离情被橫 笛,吹過亂山東。」唱得凄惋哀怨,极是動人。   齊茵真想大哭一場,但心知若是放怀一慟,可能誤了大事,當下強自忍耐,推一推薛陵 ,道:   「那邊渡船快要离岸,你快快去吧!一路上千万珍重,以期後會。」   薜陵不由自主的向前奔去,奔出七八步,突然停住,還未回頭,只听齊茵笑道:   「快走啊!再遲就赶不上那艘渡船了。」她雖是笑著催他,但大有凄涼之意。   渡船傳來吆喝之聲,薜陵不暇多想,放步奔去, 時已奔上了渡船,回頭望去,只見一 條人影站在垂柳旁邊,夜色中雖是瞧不清她面上的表情,但卻顯得特別孤獨凄涼。   江水嗚咽,垂柳飄拂,晚風中隱約听到那一縷幽怨的歌聲。薛陵身子一酸,熱淚盈眸, 默默想道:「永別了!阿茵,我們今生今世,恐怕再難重逢了!」   岸上垂柳邊的人影已瞧不見,但他仍然痴痴悵望。耳際還縈回著她的叮囑,於是,他忍 不住低聲悲唱道:「千尺流水,百里長江,煙波一片茫茫,离情別意,隨波流去,不知流到 何方?」   不但是离情別意不知隨波流到何方,連他自己也像是浮云飄萍一般,在茫茫人海不由自 主飄流,杬日之後,已踏入徐州地面,他每日總是在午間打尖後休息,直到傍晚時分才赶路 ,一直赶到翌日中午,路上只以乾糧充 ,每日只是中午時分吃上一頓。   以他這等內功精深之士,如此走法也不算得十分苦,可是他心事重重,壓得他消瘦憔悴 得多。   這刻正是午牌時分,他踏入城中,茫然四顧一眼,拍拍身上灰塵,長嘆一聲,舉步向市 街走去。   旁邊的一輛大車內有一對光芒閃閃的眼睛凝視著他,這輛大車本要出城,因為入城的人 馬車輛擁擠不堪,所以暫時停在一旁等候。   車中鑽出一個青衣少年,長得十分俊俏,他向車把武打個招呼,便畢步向薛陵的背影追 去。   不久他們先後走入一間飯館,薜陵一上來先飲了五斤高梁,接著杬斤牛肉,五六個大饅 頭,還有兩大碗面都送落肚中。   他外表長得斯文俊秀,但食量如此的惊人,連堂倌也不住的翻眼睛瞧他。   那青衣少年只吃了一點點東西,便會賬隨他出門而去,他那對特別銳利的目光几乎片刻 不曾离開薛陵。   薜陵在一家客店中開了房間,還未洗盥,忽又帶著醺醺酒意去店外,那青衣少年訝然忖 道:「他明明已到了休息時間,為何還要出去!」當下也出門遠遠跟著他。   但見他腳步歪斜地一溜煙直奔東門,出得城東,便不住的左右張望,最後,他在一條荒 陌上停步,四下只有蔓草陳樹,甚是荒涼凄清。   他忽然在樹蔭下大聲悲哭,間中發出長嘯,一听而知正把滿腹悲愴盡情發 。   那青衣少年初時流露出錯愕難言的神色,眼看這末一個大男人如此的放聲悲哭,景象實 在凄慘,不由得也感動得鼻子碰酸,心頭泛起陣陣說不出的怜憫和難過。   薛陵哭了一陣,酒意略退,悲怀也稍減,舉目四望,但見周圉還有些殘磚碎瓦,頹垣敗 壁,零落雜陳在蔓草青煙之間,心想昔年的壯麗宅第,高樓胜景,如今已空餘陳跡,徒供後 人欷 憑吊。   他悵望了一陣,自個儿抱膝靠樹而坐,低低吟道: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樹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吟聲,道:   「何處無風燕子樓,斷碑落日古城頭,畫眉人遠繁華歇,無數遠山生暮愁………」吟聲 怨切悲惋,甚是動人。   薜陵側耳听罷,心想此詩乃是元代薩天 所作,那樹後吟詩的不知是什麼騷客雅士,到 此地憑吊古跡,長吟遣憂。   他已經是心死如灰,所以懶得起身過去瞧看,樹後又傳來那清脆的吟聲,只听他吟道:   「天涯倦龍,山中歸路,望斷故園人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 ,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异時對南樓夜景,為余浩嘆………」   這一段東坡詞著實切合他的心境,不由得一陣心酸腸斷,默然痴想。   十八   樹後的青衣少年見他仍然沒有過來瞧瞧之意,心中大不服气,靈活的眼珠一轉,便又吟 吟道: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眼見那薛陵微微動容,當下暗道我若不能把你引到樹後,算我沒有手段,要知他吟的這 一首正是剛才那薛陵吟的兩句,顯示出他不但胸有才學,無所不知,而且還含有逗引薛陵之 意。   這青衣少年接著連誦兩首絕句,其一是:   「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已十年。」其二是:   「适看鴻雁岳陽回,又 玄禽逼社來,瑤瑟玉蕭無意緒,任從蛛网任從灰。」   薛陵果然被撩撥得站了起身,那青衣少年傲然一笑:心想任教你如何強項,也不怕你不 好奇的過來瞧瞧。   他念頭尚未轉完,薛陵已再坐下去,恢复漠然的神態。   原來這處荒涼地方正是膾炙人口的「燕子樓」遺址,這個哀凄的故事由於唐代大詩人白 居易在他的「長慶集」中提及,歷代的讀書人無不知曉。   這個哀艷絕倫的故事發生於唐代長慶元年,其時駐守徐州的武義軍節度使張建封已死了 二十年,他生前禮賢下士,天下名士皆向風延頸,韓文公曾任他麾下從事,白居易游徐泗閑 時,也受過他的訪宴,就是那一次的歡宴上,張尚書命愛妓關盼盼,以歌舞佐酒,一席皆歡 ,其後張民逝世,關盼盼眷念舊情,矢志不嫁,獨自居於張府中的燕子樓,一晃過了十餘年 ,白居易才從卜系員外郎張仲素口中得知關盼盼幽居燕子樓多年之事,張仲素并曾因此而作 了「燕子樓」杬首七絕,便是前節那青衣少年連績吟誦的那杬首絕句。   白居易得聞此事,回憶當年盛筵歌舞,有感於心,便也作了絕句杬首,詩云:「滿窗明 月滿 霜,被冷燈殘拂臥床,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第二首是:「二鈿暈羅 衫色似煙,几回歌著即潸然,自從不舞寬棠曲,疊在空箱十一年。」第杬首是:「今春有客 洛陽回,曾到尚書墓土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這第杬首最末的兩句意思說張尚書墓上的白楊樹如今已經粗大得可以做柱,何以紅粉佳人尚在人世?   此外,白居易又另贈關盼盼一首絕句,也是這個意思。   白居易贈關盼盼的絕句是:「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 朝身去不相隨。」   這首詩的意思明顧地責備她沒有相隨張尚書於地下,有負張尚書當年黃金聘美的恩惠。   關盼盼得到白居易的詩之後,反覆証之,泣道:自張公逝世,妾非不能死,卻想百載之 後,不知內情之人以為我公重色,所以才會有從死之妾,反而有玷我公清范,所以才偷生苟 活。   於是,她也作了一首絕句,詩云:「自守空樓飲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 意,訝道泉頭不去隨」。詩中的「舍人」便是指白居易而言,其時他官拜中書舍人。   關盼盼自從得讀白公之詩,惘惘旬日,不食而卒。   這個哀艷多情的故事由於白居易記載在長慶集中,所以舉世皆知,後人的詩詞中但說「 燕子樓」杬字,無不知道就是這一段頑艷凄絕的經過。   薛陵是傷心人別有怀抱,所以到這燕子樓故址放聲一慟,追古思今,不盡傷情。   這刻他雖是被樹後的人撩撥,但心灰如死,終於懶得到樹後瞧看。   過了片刻,樹後的青衣少年既不出聲,也不現身,反而使得薛陵的心思轉到那人身上, 暗暗測忖他是何等樣之人?為何故意撩撥自己?現下又為何毫無聲息?   正在想時,十餘丈遠處突然傳來朗朗大笑之聲,气沛勁足,一听而知乃是內家高手無疑 。薛陵動也不動,竟不向笑聲來路望上一眼。   笑聲忽然迅疾移來,眨眼間,聲隨人墜,一個年約杬旬左右的俊秀書生出現在他眼前。 他腰間插著一支金笛,手中拿看一柄摺扇,此時笑聲已歇,嘴角間還留存一抹陰冷的笑容。 他見薛陵毫不理會,雙肩一皺,冷冷道:   「眼下既不是無聲胜有聲之時,更不是視若無睹就可以免禍的,難道說你駭怕得不敢瞧 我?」   薛陵立即轉眼望他,目光中流露出挑戰的意味。他早就從那笑聲中听出來人乃是金明池 ,是稱為當今天下第一高手。當此之時,他已迅快的轉過許多念頭,但不論是逃走或是迎敵 都不行,所以索性不加理會。然而他忽然間想起樹後的人,暗忖:若是此人冒失走出,定然 難逃一死。   金明池极銳利的視察看他,發覺他目光中突然泛起疑慮之色,頓時大惑暢意,冷笑數聲 ,道:   「怎麼啦?你忽然感到生命可貴,很值得留懋是不是?」   薛陵淡淡道:   「我多年前就已不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你愛信不信都不要緊,其實我是為旁人擔憂。   金明池呵呵一笑,道:   「說得好,竟是替旁人擔憂,但齊茵可不是容易對付的人,況且我還不想取她性命,倒 是你自己一條小命危在旦夕,正須大大的擔憂才對。」   薛陵淡然一笑,道:   「你又弄錯了,我何嘗不知她的本領比你赫赫有名的金明池還強,我乃是想到你眼下滿 腔殺 ,万一有些游人無意闖到,只怕會遭到無妄之災。」   他這話實是說給樹後之人听的,不過有一點他大感疑惑的是自從笑聲一起,樹後別說沒 有聲息,甚至連呼吸之聲也絲毫不聞。若不是業已离開,那就是屏住呼吸,不過自始到終都 沒有听到那人离開的聲響,難道那人本領如此高強,竟能無聲無息地离開?   金明池四周瞧了一眼,道:   「不錯,任何人無意闖到此處,那是自尋死路,縱然是齊茵也不能例外。」   他唰一聲打開摺扇,又道:   「我平生不做沒有把握之事,你不妨瞧一瞧此扇。」   薛陵定睛望去,但覺毫無异狀,便聳聳肩,搖頭表示全不明白。   金明池冷笑道:   「此扇有杬支鋼骨乃是海底万載寒鐵所鑄,可以飛出傷人。齊茵本領再高也是難逃鋼骨 刺体之厄。」   薛陵又聳肩道:   「兵刃中夾有暗器何足為奇,又不是只有你才辦得到。」   金明池道:   「你真是井底之蛙,無知之极。須知這万載寒鐵的扇骨极是沉重,尋常高手決無法當作 暗器使用。正因此故,這杬根扁骨在我手中便變成威力無匹的暗器。頭一件無堅不摧,可破 任何護身气功。第二件速度奇异,快慢由心,快之時逾於閃電,慢之時可比普通暗器慢上兩 杬倍之多。」   他這麼一說,薛陵不是尋常武師,頓時明白這等暗器威力果然舉世無匹。齊茵若是事前 沒有防備,的确無法逃得出他的毒手。   他微訝問道:   「你為何把這秘密告訴我?」   金明池道:   「這個秘密將隨你的軀体長埋於地下,我為何不敢告訴你?」   薛陵點點頭,道:   「有理,原來如此。你打算一刀取我性命,抑或使用毒刑慢慢的折磨我?」   金明池道:   「都不是。」   說時,舉步迫近他面前,伸出扇子在他肩上輕輕敲了一下,問道:   「你現下有什麼感覺?」   薛陵一點也測不透此人葫蘆之中賣的什麼藥,心想他想是打算施展奇奧手法使自己感到 十分痛苦的死去。但覺身体全無异狀,可是卻不由勃然大怒,厲聲道:   「我不告訴你,有本事你自己查看。」   殊不知這一來反而大大得益,只因金明池這一手乃是秘傳上乘震經閉穴手法,金明池雖 是練過這門功夫,可是功力火候未是,自己沒有什麼把握,特地在他身上試一試。這刻薛陵 應當全身發麻,內臟顫動才對。那知金明池錯估了他的功力,以為他只是一般的武林高手而 已,才會用這种未具火候的功夫對付他。   金明池為人城府深沉之极,聞言并不動怒,只微笑一下,道:   「使得,我自己查看。」   他轉身向來路走去,在草叢疏樹間撿拾枯枝,片刻間已弄得一大堆枯枝放置在薛陵前面 丈許處的地上。想是尚嫌末足,所以還轉身去撿,這一回走出十多丈遠,身形被樹木遮住。   薛陵條然站起身,樹後轉出一人,正是那青衣少年。他一溜煙奔到枯枝堆的旁邊,一彎 腰全都抱起,然後迅快地逐根拋在地上,橫七豎八的散了一地。   他沒有抬頭瞧看薛陵,因此薛陵最多只見到他的側面。那青衣少年動作好快,一轉眼又 轉回樹後,低聲道:   「快坐好,裝出穴道被制的樣于。」   薛陵茫然坐下,從口音上听出這青衣少年正是剛才在樹後吟詩之人。眼下瞧他的身法, 敢情不但身怀絕技,而且輕功之佳更是一時無兩。   眨眼間,金明池抱著一大困枯柴回來,一見枯枝散布滿地,甚是惊訝,眼珠一轉,道:   「有誰來過?」薛陵不知該不該說話,只好連連眨眼。   金明池望一望他身後的大樹,眉頭一皺,大步走去。但走了數步,忽然轉彎向旁邊走去 ,接著又轉回去,如此彎來繞去,竟無法走近薛陵。   大樹後伸出一只手拍拍薛陵,示意他快走。薛陵起身轉到樹後,金明池明明瞧見,偏偏 無法即時扑去。好個金明池不愧是一代高手,反而沉住气提聚起全身功力,張口大叱一聲, 聲音自丹田中逼出,宛若霹靂,地上的枯枝有十餘根震得彈跳起來。   金明池頓時躍到樹後,但見空空蕩蕩,杳無人跡。那薛陵明明躲到樹後,卸有如突然消 失在空丸中一般,竟無絲毫線索可尋。   那薛陵失棕得越是古怪,金明池就越發不肯放松,抬頭向樹上瞧去,但見枝疏葉稀,莫 說是一個人的軀体,即使是一頭小鳥也逃不過他銳利的目光。   樹上既然沒有人影,金明池轉念忖道:「我且不管那 怎能避過我的耳目而逃走,目下 立刻展開腳程在四周數里之內細搜一遍,諒他無能從我的搜索圈兔脫。」他想到就做,立刻 防身飛躍而去,以這株大樹為圓心,自東面杬里處開始,迅快繞圈搜索。以他耳目之敏,腳程之快,在這十餘方里之內,薛陵若是正在奔逃,絕難不被他 發覓。   但薛陵其實還藏身在樹後不遠處一堆草叢之內,這堆野草雖是茂密,可是一則有兩人躲 在里面,二則山風吹掠之際,草隨風動,以金明池的眼力,自無瞧不見之理,然而事實上金 明池還向他們藏身之處多望了好几眼,卻始終視如無睹。   薛陵當那金明池走了之後,正要開口,嘴巴突然被人堵住。但覺那青衣少年的手掌柔軟 軟而微帶一點香味,曉得他是不讓自己做聲之意,便輕輕頷首表示知道。   那只柔軟的手掌縮了回去,兩人抱膝而坐,呆了許久,薛陵天性沉穩,甚能忍耐,那青 衣少年若不先行開口,他決計不會開口。   突然一陣風響從草叢旁邊擦過,轉瞬間,大樹底下出現金明池的身形,原來他是去 而复返。   他繞樹運轉數匝,便停在枯枝散布的地方,俯首沉思,一面細察那些枯枝的位置。   薛陵突然發覓身後的青衣少年微微發抖,當下十分訝异的回頭瞧看。只見他兩道細長的 眉毛緊緊皺起,流露出緊張吃惊的神情。他一直注視那邊樹下的金明池的動作,竟似是不曉 得薛陵正回頭瞧他。   薛陵實是想不出他何故吃惊,不過卻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青衣少年雙耳都有針眼 ,顯然是戴耳環的洞眼。其次他這對眉毛細細長長,真像美女子一般,不禁想道:「他恐怕 是個女紅妝喬裝改扮的,我只須取下他的帽子,一望便知。」   但他可沒有這樣做,回頭望去,只見金明池身子俯得更低,伸指點算地上的枯枝。又用 拇中二指伸開遙量其間的距离。   那青衣少年大概是懂得金明池在干什麼,忽然抓住薛陵,五指力道甚強,抓得很緊,薛 陵動也不動,但心中卻不以為然地想道:「你心中雖是緊張,但也不該這麼用力抓我,假使 換了別人,那能忍受得住疼痛,不叫喊出聲才怪哩,豈不是惊動了金明池?」   金明池量來量去,又舉手搔搔頭,凝眸尋思。薛陵感到臂上一松,敢情青衣少年已縮回 手,當下也透一口大气,忖道:「想是不要緊了。」   果然過了片刻,金明池頓頓腳暴躁地向西面奔去,霎時不見影蹤。   薛陵仍然不打算開口,他一點也不在乎如此悶坐下去。身後的青衣少年扒伏在他背上, 嘴巴緊貼他耳朵低低說道:   「快快出去把左邊第二根枯枝踢開半尺左右,便立刻回來,不要弄出聲息。」   他微微一笑,心想你倒底開腔啦。轉念之際已彈了出去,如言踢歪地上枯枝,迅即又奔 回來。   那青衣少年又趴在他背上貼耳說道:   「那金明池不但十分聰明,而且學識淵博。我那個簡陋的迷蹤陣法只能瞞他一時,剛才 他算錯了一著,所以終無所得。但他一旦決心放棄不再推究,反而恢复了靈智,不久就會触 悟起算錯之處,回轉來再行計算推究。」   薛陵點點頭,但心中不免十分狐疑,一點也不明白那個迷蹤陣法与他們藏匿之事有何關 聯?   還有就是這青衣少年倒底是男是女?他怎會認識金明池?何以要跟他作對而救助自己。 一連串的疑問在薛陵心中閃過,使他几乎忍不住出口詢問。   那青衣少年又低低道:   「我曉得你心中想什麼。第一點,咱們眼下正是全仗迷蹤陣法掩蔽,所以他瞧不見我們 。若是被他弄懂了這個陣法,我們便隱藏不住了。」   薛陵點點頭,一則表示明白,二則告訴他猜得很對,這正是他心中第一個疑問。   那青衣少年緊接看又道:   「遠在兩年前他在齊家庄第一次揚威武林之時,我就認識他了,還暗暗跟他斗了一下, 然而敵不過他,所以積下怨恨,有机會定要稍挫他的气 ,直到今天才碰上這等良机。」   這番話已回答了他另外兩個疑問,几乎也包括最後的一個疑問在內,便是他何以要幫助 薛陵。不過,若是單純的認定他僅僅是為了要跟金明池作對而援救自己,未免太過輕率。   當下舉起一只手指,指一指自己。青衣少年道:   「哦!原來問我為何救你。這倒不算希奇,一則你長相正派而英俊,定然不是坏人。二 則金明池特地跟蹤到此處欲意加害於你,可見得你必有來歷,是他不能放心之人,我要對付 他,自然使他的對頭越多越好,尤其是他認為須得赶緊除掉之人。」   薛陵大大佩服此人的聰明智慧,當下便指指耳朵,又向西面遙指,青衣少年不假思索的 道:   「你想間我為何不怕他听見我的話聲是不是?你猜得不錯,以他耳目之靈,若在一里半 里之內,我這种附耳低語仍然可能被他發覺。不過有一點不可不知,這便是他不回轉則已, 若然回轉,定是由於触悟推究陣法的錯失,才赶快回來瞧瞧。他既然有別事存於心中,焉能 全神查听一切動靜?此所以我敢低聲說話。」   至此薛陵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覺這青衣少年真可當得上天下第一智士之名。他凝神 向西方望去,不久,便見到一條人影如流星掣電般馳到。   果然又是那金明池去而复轉,他到樹下一瞧,頓腳長嘆一聲,便又循原路走了。   青衣少年欣喜得連連舉手拍在薛陵肩上,輕扭道:   「總算又小胜他一次了。」   薛陵道:   「他乃是回到徐州城里,我往相反方向走安全沒事了吧?」   青衣少年忙道:   「聲音小一點,他八成還在附近窺伺,你不論往那一方向走,不出半里,就會被他追上   薛陵初時有點不服气,但回心一想,他的聰明才智舉世莫及,這個推測總不會錯到那儿 去。便輕輕道:   「那麼我們要等多久才能動身?」   青衣少年沉吟道:   「這個金明池詭計多端,心胸深沉無比,別人能窺伺一個時辰的話,他就能忍耐到一日 之久,所以非到明天午後才有絕對把握。」   薛陵問道:   「先生博學多才,想必不止識得一种陣法,何以剛才不改變一下,仍然以迷蹤陣法掩蔽 身形?」   青衣少年開心笑一笑,道:   「我姓紀,你叫我紀先生就對了,關於這個問題無怪你感到一陣不解,那是因為別的陣 法都不能在倉卒間擺好,須得許多運用之物。同時這迷棕陣法顧名思義,可以遮蔽別人視線 ,別的陣法多半是陷身其中方發生妙用,但在陣外之時,卻能瞧得透………」   他話聲略頓,接著便問道:   「你貴姓大名?是不是新遭情變,故此這等傷心,獨自到這荒郊憑吊前代遺跡,藉以盡 情一哭?」   薛陵早就想過自己要不要說出真姓名之事,分析一下,認為不該說出,免得風波橫生, 遭遇無妄之災。   要知薛陵雖是以鐵錚的英雄好漢,但一則前此聲名被毀,武林中人人都道他是貪淫好色 的叛逆之輩。二則他還須隱秘地查訪齊南山下落,如若此刻讓別人曉得了自己北上,總是於 此一任務大有不利。   他道:   「在下賈明,向來托跡鏢行。至於以前遭遇的男女間事,不敢有污尊耳。」   青衣少年正待開口,突然中止,敢情一道人影已奔到十餘丈以內,這人不用說也知是金 明池。他睜眼四望,到了樹下才停下腳步,厲聲道:   老子不信你能逃出掌心,還是乖乖的自行現身送死的好,不然的話,早晚教你曉得老 子手段。」   說時繞樹四下踐踏,看他的意思似是認為薛陵躲藏在地底,此刻間已兩度從他們身邊數 尺處掠過。   青衣少年這刻大反常態,好似絲毫不把金明池放在心上,一逕凝目打量薛陵。薛陵奇怪 起來,指一指金明池,作出詢問之色。   他搖搖頭,伸手拔掉前面地上几株野草,便用指頭在泥沙地面寫道:   「你何以要用假名?」   原來那「賈明」二字与假名同音,薛陵正是這個意思,好教他將來自知之時,也因為他 明明說是假名而不會怪他,殊不料他如此机警,馬上就測透了個中消息。   他只好歉然苦笑一下,性紀的少年又寫道:   「你真姓名是薛陵,對不對?」   薛陵大吃一惊,瞠目結舌,只見他抹掉字跡,另行寫道:   「我是隱湖秘屋一脈,姓紀名香瓊。」   薛陵向他拱拱手,這時不但已名字中已知他是個女孩子,同時也因听聞過隱湖秘屋乃是 武林十分奇异的家派,雖有此派之名,但從未听說過這一派有人出現於江湖。他惊訝地望著 她,心想天下間竟有這麼聰明美貌的女孩子,當真大開眼界了。   他伸指寫道:   「請姑娘恕罪。」   紀香瓊立刻抹去,寫道:   「家師是你的姑母,你難道毫不知情?」   薛陵愕然搖搖頭,紀香瓊想了一下,啞然失笑。只因她師父出家投身隱湖秘屋一派之時 ,薛技還差二十年才出世,自然可能不知。   當下又寫道:   「抱犢崗下,不見不散。」寫完抹掉字跡,起身向東南方奔去。霎時間已奔出十餘丈, 其時金明池恰好被樹木擋住視線,到他繞回來時,但見二十餘丈外一道白煙滾滾向東北貼地 射出,竟瞧不出是件麼物事放出這一大股白煙。   金明池長嘯一聲,迅快追去。薛陵見她手法奇詭變幻,竟有煙幕蔽身,又深知她机變百 出,聰明無比,諒必有法子逃出金明池掌握。當下豈敢放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机,連忙提气向 北方奔去。   霎時間已奔出老遠,荒野之中甚易隱藏形跡,藉著起伏的地形和木石等物,极力掩蔽棕 跡,足足奔出二十餘里才放心走上官道。   那抱犢崗在北面百餘里遠處,他昔年也曾經過,是以不須向人詢問,一逕赶路。   半夜之時他已到了山下,露宿一宵,翌晨起來,便找妥一處能了望出數里之遙的高坡, 屹立等待。   且說金明池追出杬里左右,赶上那股白煙,攔住去路。他提聚起全身功力,准備劈擊過 去,但那股白煙霎時停住。隔了老大一會工夫,煙气漸淡,但見一個美貌少年露出身形,初 時是面目,繼而全身皆現。   金明池仰天大笑道:   「除了你以外,天下問再找不到第二個如此詭怪多端的人,這兩年來你躲到什麼地方去 了?可是跟齊南山在一起麼?」   紀香瓊暗暗心惊,想道:「這人當真智力絕世,是我唯一很難取胜的強勁對手。」   金明池察貌鑒色,想看透她對自己此言的反應。須知那齊南山本身固是無足輕重,可是 為了齊茵之故,以及為了金浮圖之鑰之故,他的下落變的甚關緊要。   然而紀香瓊面上卻毫無表情變化的痕跡,使他一時之間不能遽下判斷。當即在表面上裝 出淡淡的神情,又道:   「是与不是你都不敢回答麼?」   紀香瓊微笑道:   「我憑什麼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不過你這一猜也不是全無道理就是了。」   金明池沉吟道:   「莫非你雖是不曾与他在一起,但卻曉得他的下落麼?」   紀香瓊搖搖頭,說道:   「我一點也不曉得齊南山的下落,但我此次踏入江湖,听聞他兩年來全無蹤影,許多武 林人物到處找他,包括你在內,也都找不到。便發覺那人极是老謀深算,一切都預先做過嚴 密的安排,才能夠這樣的突然消失無蹤。因此我也很想找到他,跟他斗一斗心机計謀,至於 你誤認我跟他在一起之事,倒很合理,因為你曾於當時見過我,其後我和他一同失去蹤影, 自然會往這上面猜測。」   地分析得合情合理,金明池找不到破綻,心想:她以心机智謀自負,想找齊南山斗上一 斗之言料必不假,當下道:   「我若然探出齊南山的下落,定必讓你跟他斗一斗,但現在………」   紀香瓊插口道:   「我若當真有心查訪齊南山的下落,倒也不難。只怕你尚無絲毫眉目之時,我已跟他會 面也未可知。」   金明池頓時暫且抑忍住責問她何故幫助薛陵之事,道:   「你不是胡亂吹牛的人,敢是已查出了什麼線索?」他直到這刻仍然不肯完全相信紀香 瓊當真不曾跟齊南山在一起,不過表面上卻裝出完全相信,所以赶緊追詢。   紀香瓊道:   「不錯,而且無妨向你逸露一點線索,那就是我曉得他有個女儿嫁到什麼地方去了,只 要找到齊茵,何愁查不出她父親的下落?」   金明池淡淡笑道:   「沒有用,我已見過她了。」   紀香瓊惊訝的睜大雙眼,道:   「這話可是當真?她在那儿?你們以前相識麼?」   金明池道:   「以前當然相識,說也奇怪,天下問英雄無數,但卻沒有一個是我的敵手,只有她還可 以跟我一拼。」   紀香瓊又問道:   「你最近在何處見到她?」   金明池踏前數步,追到她身前數尺之內,說道:   「就在前兩杬天,我在路上碰到她,你猜她跟誰在一起?」   紀香瓊頓時有所触悟,道:   「哦!原來那人是她的夫婿,這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的事,可見得世事茫茫,變幻多方 ,一個人的智慧顯然甚是渺小。」   金明池不由半信半疑的望著她,心想她如此出力幫助薛陵逃走,難道与她毫不相識?那 麼她憑什麼要出力幫助他呢?   當下搖頭道:   「那 是金刀朱公明的叛徒薛陵,不是她的夫婿。」   紀香瓊裝出惊訝之色,道:   「什麼?這真是越變越稀奇了,齊茵怎會跟他在一起?你若是把事情始末詳細告我,我 就幫你去把他抓回來。」   金明池听了這話,疑心全消,便把路上如何遇見齊茵的詳情道出,但自然隱去自己被擊 敗一節,只諉說是因師門交情的關系,不便向她怎樣,最後說道:   「我听聞朱公明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望意替他誅殺薛陵,以我的身份,自是不便把薛陵 抓起來送給朱公明,以致有示恩結納之嫌。」   這兩人各逞心机,說的話全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在金明池而言,雖則已不大疑心紀 、薛二人乃是舊相識,但對於齊南山一節卻依然不肯全信。紀香瓊則須得用心机言語使他不 再從自己身上根究齊南山的下落,進一步她還要查明白金明池對齊茵是不是已有野心。   要知這紀香瓊乃是千伶百俐之人,不管那金明池如何掩飾作偽,但仍然曉得金明池要殺 薛陵之故,大半是為了一個「妒」字。可見得他對齊茵已有了野心,她本要找尋齊茵,目下 既是得知她已离開杭州,便須從他口中多查問一點她的行蹤,然後与薛陵之言對証,如此定 然穩能找到她。   只听金明池又道:   「据齊茵說她也不知道她父親的去向,我想來想去,深信只要設法找到你,就可以弄出 齊南山的踩跡,那知你居然不曉得,還放走了薛陵。」   紀香瓊道:   「我細細推究過齊南山當日所作所為,但覺他极是老謀深算,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計划進 行,因此它的失蹤自是极難找得到他,只有一點使人大惑不解,那就是他何故要用金浮圖之 鑰為餌,制造一場高手之爭,然後又突然失蹤,這樣做法對他有何好處?」金明池道:   「這一點我也甚覺不解,不過閑話休提,你先帶領我去抓薛陵。」   紀香瓊心想難關已到,須得打起精神應付了,當下道:   「好的。」轉身奔去,她施展出獨門至精至妙的輕功,一連几個起落,快逾閃電,隨即 停步回頭瞧看,但見金明池落後了兩丈左右,霎時赶了土來。   金明池笑道:   「你的輕功真好,我万万追赶不上。」   紀香瓊道:   「由此可知你的武功也有弱點,不能在每种功夫上都壓倒別的人。」心中卻想道:「我 才不上你這個當呢!雖是我在短程縱躍上面或能胜得過你,可是若是起意逃走,便須較量長 途腳程,其時全視內力強弱以分高下,總而言之,你想故意示我以可乘之机,看我逃跑与否 便知我的真假,我卻偏偏使你猜測不透。」   他們一道走去,不久,就回到那燕子樓的遺址。紀香瓊指住那棵大樹,道:   「他就藏在樹後數丈處的一堆野草之中。」   金明池道:   「你的本事我很佩服,几時要向你請教這等奧妙無窮的陣法之學,目下他若是深藏不露 ,又有陣法掩護,我怎生抓得到他?」   紀香瓊正要開口,突然臂上一緊,原來已被金明池五指抓住,接著感到一股力道從他五   指指端攻入自己体內,頓時血气翻騰,全身乏力。   金明池冷冷的道:   「我平生不信別人之言,對你也難例外,你幫我往前走,如若想借陣法弄什麼古怪,別 怨我心狠手毒,走!」   他拉看她穿過大樹,依照她所指點的方向走到一片茂密野草之處。   這刻正是因窮匕現,紀香瓊全無法子可施,當下道:   「不要找啦!他已經逃离此處了。」   金明池道:   「何以見得?」說時,暗暗提聚功力,只等地一旦說出她乃是瞧見這儿的陣法布置已亂 而知的話,就立下毒手,因為她分明是使的誘虎离山之計,特意引開自己以便他乘机逃走。   紀香瓊一點也不曉得此人心中有此歹毒打算,心中想道:「我若是說出實倩,他一怒之 下,定必取我性命,如若推諉說得見陣法已亂便知,這話二歲孩童也不能置信,說也無益。 正自沉吟,金明池又催道:   「你怎生知道他已逃走?」   紀香瓊遲疑一下,道:   「我不想騙你,所以拒絕答覆。」金明池不禁一楞,定睛望耆她,紀香瓊真不敢跟他寒 冷的目光相触,微微側開臉龐相避。   金明池見她如此可怜服低,不覺泛起微笑,心想這位姑娘長得挺美麗而動人,可惜我現 下一心一意要把齊茵弄上手娶為妻子,如若不是心中有了齊茵,她便是最理想的人選了,他 触動了柔情,指力漸輕,最後放開手,說道:   「好吧!那麼你告訴我如何才能追上薛陵?」   至此,紀香瓊已感到智竭計窮,因為金明池武功奇高不說,人又机智絕倫,縱是上當受 騙,也不過是一兩次而已,以後很難再騙得著他,加以他心黑手辣,一旦發覺不對,能得立 時翻臉下手,連分辨的机會也不會給她,這种人真是最難應付的了。   她不敢多想,說道:   「可要我帶你追他麼?」   金明池道:   「你自然要跟我走,除非是你愿意死在此地。」言下之意,便是告訴她若然不乖乖的跟 著,那就唯有埋骨此處了。   她起身當先奔去,金明池已解開穴道禁制,卻以金笛指住她腰眼部位e相距只有一尺左   右,以他的功力造詣,隨便紀香瓊使什麼身法,也難擺脫金笛威力。   兩人迅快奔去,封是向東南而行,走了六七里路,紀香瓊完全服貼了他的武功,因為她 在這數里之中曾經使過許多身法,卻都無法把金明池拋下,一直感到一股勁道壓住腰間大穴 ,至少有几次兩人距离拉開了五六尺之遠,可是他金笛上發出的內力依然能遙制看她,是以 不敢使坏逃走。   她在一座樹林之前停住腳步,金明池的金笛照舊籠罩住她的要穴,也不開口,瞧她干什 麼。   紀香瓊瞥視樹林一眼,說道:   「他就躲在這座樹林之內,你信不信?」   金明池道:   「我信不信都不要緊,你帶我找到他便是了。」   紀香瓊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道:   「那麼把你的金笛借我一用。」   金明池遲疑一下:改用摺扇威脅著她要穴,把金笛交給她,瞧她取去作什麼。   紀香瓊道:   「此笛不是凡品,若不是內力很強的人,休想吹得出聲音來。」   金明池皺眉道:   「你是要用笛聲把薛陵引出來?」   紀香瓊道:   「不錯,他不拘听到什麼樂器聲音,都會出林會面,你等看瞧好了。」   當下把金笛橫擱在香唇上,開始吹奏起來,才吹了數盤,金明池便大感詫异,忖道:「 我枉自下了多少年工夫在此笛之上,竟退比不上她。」   又听了數聲,但覓此曲音節纏綿凄惻,如怨如訴,節奏卻甚是分明,极為動人。   金明池乃是行家,聘出此曲饒有古意,非是今世新聲,不覺甚是惊奇,凝神細听此譜。   他這种大行家一听之下,就大概可以記得譜調,是以越听越入神,一味追記這一闕曲譜   紀香瓊向左移開兩步,他也全然不覓,轉眼間她已轉到他背後,輕飄飄躍起,落下之時 ,腳尖踢出,鞋頭已伸出一節鋼制尖錐,宛如點穴轍,正好踢中他腰間「京門穴」。   金明池身子一露,頓時呆如木雞,直到此時紀香瓊才敢停口不吹,她所以不用手而用鞋 上特制的暗器點他穴道,便是生怕笛聲一歇,他便恢复神智,便說不定會出岔錯。   她轉到他正面,袖中彈射出一支幼細鋼絲,長達尺許,向他胸口要穴扎去。   這根鋼絲乃是她防身之寶「柔金鋒」,淬得有毒,專門在出其不意之時刺扎敵人,不須 刺中穴道,鋒上之毒也可以使敵人消失戰力,從容處置,前此金明池便挨過兩記,但金明池 功力深厚無此,居然能熬受得住。   她這一次乃是向他胸口死穴上刺去,不須毒力也可以制金明池的死命。   金明池瞧得清清楚楚,無奈身遭暗算,雖是功力絕強,可是想強運內力沖開穴道的話, 然須費去一盞熱茶之久,這已是最快的速度了。   紀香瓊的柔金鋒刺來之時,他只有等死的份儿,全無抗拒之力,心中不禁長嘆一聲,忖 道:「罷了,罷了,想我金明池英雄一世,卻喪生在一個女子之手。」   念頭掠過腦際之時,柔金鋒已堪堪沾到他胸口,卻突然停止不動。   金明池若不是口不能言,定必怒聲呵斥,催她速速動手,他乃是极為自大自傲之人,宁 可身死,也不愿被一個女子侮辱嘲笑。   紀香瓊眼中忽然露出溫柔之色,說道:   「我不想取你怪命,但我又很怕你日後向我報复。」   金明池心中想道:「廢話,我若是能夠活著,日後自然要加以報复,說不定把你隱湖秘 屋一派完全摧毀。」   紀香瓊又道:   「我听見你心中的話了,唉!我若是從來不曾遇見過你,日子過得多麼平穩安全?你何 以要如此心狠手辣,半點也不饒人呢?」   金明池心道:「這就是我的脾气性格了,誰也休想使我改變,這叫做至死不悔,乃是大 丈夫的行徑。」   紀香瓊沉吟片刻,取出一條黑巾,把他眼睛蒙住,把他抱起走入樹林之內,揀定一處地 方,從百寶囊中取出一條繩索,一頭困縛住他雙足,然後把他倒吊离地,另一頭縛在几根幼 弱樹枝之上。   金明池但覺身子不斷的上下跳彈,便知繩子另一端乃是縛在幼細的樹枝上,說不定什麼 時候就會掉跌落地,若是常人如此的頭下腳上倒吊著,血液集中在頭部,自然十分難受,但 金明池身怀上乘武功,一時還不覺得怎樣。   他只是感到十分大惑不解,不曉得她何故這樣對待自己,由於雙目被掩,也瞧不到离地 多高,地上是何情狀?   他暗暗忖道:「假使地上有石,又离地甚高的話,這一跤跌下去,縱然武功尚在,腦袋 碰上石塊也得迸裂,這丫頭可惡得緊,如此侮辱於我,只要我能得不死,將來總有得她瞧的 只听紀香瓊在耳邊說道:   「金兄千万不要胡亂掙扎,地下是個大窟窿,內有積水污泥,不知有多深,万一掉了下 去,說不定爬不上來呢!我是迫不得已才用這個法子暫時困住你。」   說時~又用繩子綁住他雙手,只听她又說道:   「我曉得你很快就能恢复武功,除非是這樣倒吊著你,才能阻止你攻開穴道禁制,有此 一段時間,我便可以逃得遠些。」   十九   金明池大為放心,暗想你只要不殺死我,咱們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紀香瓊柔聲道:   「我本不敢這樣得罪你,可是為勢所迫,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走啦!」   她迅即离開樹林,金明池潛心凝神,側耳而听,查听出她出林之後,乃是向北方奔行。   林中偶有勁風吹掠,他的身軀便搖蕩跳彈,使他十分擔心繃斷了繩子。又想到自己到了 打通穴道之時。初期功力未純,還是不敢亂動,非得等到功力恢复了八九成,才敢震斷手中 之繩,除去蒙眼黑布,看准了地形,才能當真脫身,這麼一來耽擱的時間就多了,恐怕很難 追得上她了。   果然他一直到了天黑之後,才打通穴道。恢复功力,但其時樹林內漆黑一片。全然瞧不 見地上形勢,又使他耽誤了許久,後來等到天亮才瞧清楚地上那有窟窿,全是她胡亂捏造之 言,甚至地上乃是一堆茂密草堆,万一繩斷跌落,也不會受傷。   這种种情形使他既感气惱,卻又好像不能過於恨她,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記得紀香瓊出林之後乃是向北而行,當下繃斷繩索,飄身落地,也一勁向北方追去。   且說紀香瓊逕赴抱犢崗,見到了薛陵,她向他說道:   「我奉師命到京師謁見令尊,誰知到了京師,這才知道你薛家一門被錦衣衛抄斬,這消 息使我十分震惊,為了日後好向我師詳細稟覆,便在京師滯留了四個月之久,才打听出你是 薛家唯一後人,拜在金刀大俠朱公明門下,其後才輾轉追到河南齊家庄找你。但走遲一步, 其時齊家庄盛會已散,杳無人跡。」   薛陵面色變得鐵青,說道:   「在下的血海深仇難以忘怀,且等私事略了,便當前往京師,訪明仇人,雪此血海之恨 。」   紀香瓊道:   「我用了不少法子才打听出你是薛家唯一後人,你可知道我在何處探听出來?」   薛陵訝然道:   「是啊,你在何處查听出來的?又怎知我已投身朱公明門下?」   紀香瓊道:   「雖然當日距出事之時已過了許多年,但我化裝成一個老頭子,在茶肆以及府衙一些老 人口中,問出昔年薛家闔門抄斬的情形,連帶的也就曉得老大人全家只有一個儿子幸而逃出 此劫,至於你的下落,我卻是在魏忠賢府中查出的,你說奇也不奇?」   薛陵瞿然道:   「在他府中?這真是奇怪不過之事了。」   紀香瓊道:   「說穿了也不奇怪,朱公明本是大奸大惡之徒,卻以种种手段沽名釣譽,博得大俠之名 ,其實他与魏忠賢暗有勾結,為魏忠賢出過不少力,那錦衣衛都指揮梁奉,只不過是他們手 下大將之一而已。」   她說到此處,薛陵可就有點儿明白,沉吟道:   「如此說來,先父在世之時与朱公明交情极深,原來已入了朱公明殼中,其後遇害,恐 怕与朱公明也有關系了?」   紀香瓊道:   「正是如此,令尊大人可說是被害於朱公明和奸相魏忠賢二人手中,而朱公明為了沽釣 仁義之名,故意把你救走,養育成人,然後才設計把你殺死,如此一則可以斬草除根,永絕 後患。二則博得仁義之名。杬則令尊大人以往交結過不少豪杰俠士,他們決不會怀疑到他頭 上。」   薛陵仰天長嘆一聲,雙淚交流,他多年來都不曾提及這悲慘的往事,一向埋在心底,有 一次他与齊茵往地心宮謁見邵玉華之時,通過寒關冷圈之時,便曾掩面痛哭,其實他神智已 經模糊不清,是以深心中的悲情爆發出來。   目下他總算碰到一個可以談及此事的人,心中一慘,不覺虎目下淚,悲聲道:   「可怜我爹爹臨死之時,還不知何以會 漏了机密,以致被奸人進讒於皇上。他簡直不 曉得仇人是誰,但他在天上的英靈暗加呵護,才使我逃過朱公明的毒手。唉!我好多次死中 逃生,大難不死,全是得他老人家英靈暗佑。……」   薛陵說著說著。突然間抱頭大哭,只哭得天慘云愁,草木蕭蕭。紀香瓊心知一個人若是 把心中悲慟盡情發 出來,有百好而無一害,是以不加勸慰,任他傾 。   過了許久,她腰酸腿軟,便臥倒在草地上,薛陵悲咽之聲不絕於耳,她卻在迷忽之中忽 然睡看了。   醒來時已是下午未申之交,起身睜眼,但見薛陸兩眼紅腫,抱若雙膝昏昏欲睡。   她心中泛起金明池的面影,与眼前這個少年互作比較,但覺薛陵多情而方正,英俊瀟酒 ,似是比金明池略胜一籌。可是,她卻感到金明池詭邪險詐的性格,好像有一种強烈無比的 魅力。使她覺得如若能夠把他征服,收為裙下之臣,乃是世間最大的樂事。   她伸手推薛陵一下,說道:   「醒一醒,我有要緊的話跟你說。」   薛陵身子一震,睜大雙眼,道:   「姑娘請說,在下洗耳恭聆。」   紀香瓊道:   「薛兄客气了,我要告訴你四件事,第一、你想報仇雪恨的話,定須深思熟慮之後,方 可以付諸行動。朱公明的武功极高不要說他,連那奸相魏忠賢也有不少高手護衛,任何人都 別想接近他身邊,昔日我是費了許多心血,才能以小 身份混入相府之內。又費了許多气力 ,才偶然從梁奉進見奸相時說的話中,得知朱公明已經准備收拾掉你。所以你宁可忍辱負重 ,也別沖動盲行,出手報仇。」   薛陵點點頭。道:   「在下定要記住,第二件呢?」   紀香瓊道:   「第二、齊南山居住於濟南府某處,你按址自然找得到他。第杬、我們現在便要分手, 我設法絆住金明池,你去干你的事。第四、將來說不定我會和金明池在一起,但你大可以放 心信任我。」   薛陵皺眉道:   「那金明池為人不宜接近,姑娘還是遠离他為是。」   紀香瓊道:   「正是因為他的人坏而又具有一身武功,我才向他動腦筋。這一個人若是能使他改邪歸 正,何等功德?所以找決意向他下手。」   薛陵肅然道:   「姑娘這等胸怀气魄,實在不是常人可及,在下失敬了。這就前往濟南府謁見齊庄主, 然後才進行報仇之事。」   兩人起身互相行禮而別,雙雙离開山腳,一個向北,紀香瓊卻往回路走去。   走到快要黃昏之時,經過一個村庄,但見有七八個鄉下姑娘,正用當地特產的水草編織 席子等物。她停步瞧看了一下,便又向前走去。   出得村子,突然間一道人影從樹叢後躍出,攔住她的去路。   那人正是金明池,他面罩寒霜,殺机盈胸,冷冷道:   「賤人,還想逃麼?」   紀香瓊淡淡一笑,道:   「你說誰想逃了?」   金明池眼中射出凶光,道:   「你這一回別想逃出我的掌握了。」   紀香瓊道:   「這話倒是不假,我打昨日起就一味引你追赶我,好教薛陵走得遠遠,使你完全沒法子 找到他,你可想知道他往何處去了?」   金明池怒极反笑,道:   「你愛說出來我不妨听一听。」   紀香瓊道:   「他到襄陽去了,据說齊南山在那儿。」   金明池半信半疑,道:   「你為何告訴我呢?」   紀香瓊道:   「根本上我乃是有意回頭找你,如若昨日存心逃走的話,我出林之後就不會讓你听到步 聲了。」   這麼一說,金明池也不由不信。   紀香瓊又道:   「倘若我有意躲避你,莫說昨日机會那麼好。即便是在此地,我也有法子便你視若無睹 的在我身邊走過。」   金明池听了這話覺得甚難相信,心說:   「你昨日出林之時讓我听出步聲向北,我才會追來。但据你說此是有意讓我听到,這話 倒也可信。但你說這刻也有法子使我找不著你,竟會視若無睹的從我身邊走過,這話未免欺 人太甚了。」   他泛起譏嘲的笑容,道:   「你若有此能為,簡直不須怕我追蹤了。」   紀香瓊另有打算,所以非使金明池心中服气不可。當下道:   「那麼我們不妨試一試。」   金明池大感興趣,道:   「怎生試法,你莫非是借這個藉口溜跑麼?」   紀香瓊聳聳肩,道:   「我早就分析過我大有逃走的机會,但你卻一如凡庸之人般疑神疑鬼,那里像是當今武 林第一高手的身份P」   金明池傲气勃發,道:   「好!好!你說出辦法來。」   紀香瓊道:   「此法簡單不過,你在這村外站看不動,等一柱香之久,便順看這條道路穿過村庄,當 你穿過村庄之時,定必能夠見到我,但你卻會當面錯過。」   金明池道:   「你若有此本事,我可不能不服气了。但只怕你在我注視之下露出原形,那時節我可不 能對你客气了,我將懲治你救助薛陵之罪。」   說時,心中暗想道:   「你縱是擅長易容化裝之術,但我眼力豈此等閑,定當瞧得破。」   紀香瓊淡淡一笑,道:   「好,但有罰要有賞,若然你失敗了,既往之事一概不究,我們算是相識朋友,你便須 以對待朋友之道對待我。」   她等金明池點頭同意之後,便即轉身入村。金明池耐著性子等候了一柱香之久,這才舉 步入村。   他十分留神的瞧看每一個出現在視線之內的人,心想以她的身材多半會扮作老頭子或是 老婦。但晃眼間走過大半村庄,卻未碰見一個老頭或老婦。僅僅遇見了四五個壯健的庄稼漢 子,從他們粗糙的手腳和眼神之中,一望而知絕無虛假。   快要走出村庄,忽見晒場上的樹蔭下有十餘村女,正在編織草席。   金明池曉得那是本地特產,除了草席之外,還有帽子、籃、袋等物,當即過去瞧看,目 光先掠過她們的面龐。雖是有些低垂著頭,但仍然瞧出沒有紀香瓊在內。   他在心中暗暗竊笑。忖道:   「她斷然不敢混在這堆村女當中,因為她們太惹眼了,料我定會仔細端詳。不過話說回 來。也許她猜我會這麼想法,反而故意冒險混在此處也未可知。我決不放松任何人。」   轉念之際,目光在眾女之間不斷的掃射。那些村女們見他站在一邊,竟不走開,都詫异 的向他打量。因為她們人數不少,聲勢浩大,即便是村中的相熟男子,也不敢站定在一旁。 不但如此,往往有些年青男子經過,也被她們取笑得加快腳步匆匆溜過。   但她們的目光不但沒把這陌生人駭跑。相反的她們被個瀟酒俊美的男子瞧得一個個垂下 目光。   只有一個長得有几分姿色的村女膽敢跟他對望,她那對明亮的眼睛有點像紀香瓊,金明 池開始對她很是注意,但其後發覺她正在編織一個籃子,手法嫻熟之极,雖然望住自己,雙 手毫不停滯,編得又快又好。   金明池馬上對她消釋疑念,全副精神落在別的村女身上。當他逐個看過之後,見得個個 編織得甚是純熟巧妙,一望而知都是久留此道之人。   他不再荒廢時間,轉身便走,一直走到村外,再沒有碰見一個可以多看一眼的人,心下 狐疑不已,暗想自己可能又一次中了她的狡計。   一陣步聲走過來,他回頭一望,原來是剛才見過的村女,便是那個膽敢跟他對望略有几 分姿色的一個。   這一回她目不斜視的走過來,那神情不要解釋也知道她是表面矜持,心中其實甚是畏怯 ,因為這刻已沒有同伴們壯她的腔子,而這個男子,這麼英俊瀟洒。   她微覺僵硬的從他的身邊擦過,向村外走去,金明池微微一笑,目送她婀娜的背影。   那村女走出十餘步,忽然停止,轉回身子,同他招手,示意他過去。   金明池不禁一楞,腳下不知不覺的移動。轉眼間已到了她面前。   那村女突然發出格格的笑聲,道:   「怎麼樣?你輸了吧?我就是紀香瓊。」   金明池半晌沒有做聲,眼看她到井邊打水洗淨了面孔,恢复原來秀麗的面貌,又脫掉村 女裝束,一身黃衣,嬌俏無比。   他皺皺眉頭,道:   「你几時學會編織的手藝?竟把我瞞過。」   紀香瓊道:   「這話問得正中要害,可見得你的确比常人高明得多。」   她淡淡一言,便使得金明池心中感到好過得多,只听她接著說道:   「這正是我能瞞過你的最要緊的地方,在你想來,我縱是能夠化裝易容達到你的眼力也 瞧不破的地步,但這等手藝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弄得熟巧的,是以你一見我能夠一面瞧你, 一面雙手不停的編織,便深信不疑,認定我真是村女之一。」   金明池道:   「你學過這門手藝麼?」   紀香瓊道:   「剛好學過這一种。」   心中想道:   「我跟你以後斗智的机會向多,焉能告訴你我隱湖秘屋一脈無所不知,無所不學。」   她接著說道:   「你當真也是舉世罕有的聰明才智之士,也唯有你才能信得過我,讓我施展身手,我們 就此訂交如何?」   金明池對她不能不服气,道:   「好,我金明池總算交了一個朋友 現在我要往襄陽去,你呢?」   紀香瓊道:   「假使你信得過我,那麼我也要往襄陽走一趟。」   金明池道:   「你到襄陽干什麼?日後碰見薛陵之時,你會不會破坏我的圖謀?」   紀香瓊道:   「我不會多管閑事,但你為何非殺他不可?假使是為了齊茵之故,你更不該取他性命。   金明池訝道:   「此話怎說?」   紀香瓊道:   「像你如此英俊多才而又驕傲的人,若是須得殺死情敵方能取胜的話,縱是得到她也沒 有什麼意思,應當讓他活著,瞧瞧是誰方得到齊茵的芳心,這才沒有遺憾。」   金明池道:   「對,我暫時不取他性命也就是了,但我還是要往襄陽去。」   紀香瓊道:   「敢是齊茵已往那邊去了?」   他點點頭,紀香瓊道:   「嘗聞那金浮圖之鑰能夠打開「財勢之門」,我一個女孩儿家雖是不稀罕什麼「財勢」 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想找到齊南山,跟他研究一下這件事。」   金明池道:   「很好,我們一道走,齊茵定是去找齊南山,見了她就等如找到齊南山了。」   兩人轉身再度穿過村庄,那些村女們都向紀香瓊親切的招呼,紀香瓊向金明池說道:   「她們很感謝我,因為我懂得兩杬种花樣她們從來未見,已經傳授給她們,所以她們都 很歡喜,從今以後,她們可以胜過附近十餘村庄的女孩子了。」   他們走到臨城,買了兩匹長程健馬代步,經徐州、商邱、許昌、南陽等地,橫越河南省 境,向西面而行,到了南陽,便轉向南下,直恕衣陽。   這兩人正是郎才女貌,容光照人,路人莫不側目而視。   金明池雖是一向行蹤隱稱,靡有定所。但他的人品相貌与眾不同,那柄摺扇及腰間金笛 更是絕好標記,故此一路經行之處,總有武林中的名家堅邀款宴,往常金明池定必不顧而去 ,但這一趟有紀香瓊同行,她往往勸他答允,略略應酬這等武林人物,以便探詢江湖近事, 金明池接納她的勸告,便結交了不少武林名家。   他們的行蹤很快就傳揚各地,人人都知道金明池攜伴遨游江湖,而他們也從各地武林人 物口中,得知許多新近發生的事情,也曉得倭寇和西北韃旦族的禍患更形猖獗,而朝廷受嚴 嵩把持國政,官治腐敗之极。   明朝的江山在這內憂外患之下岌岌可危,朝中大臣都被東厂和錦衣衛箝制得不敢出頭, 縱是如此畏禍,仍然常有大禍忽然從天而降的危險。   金明池一點也不關心國家大事,若不是紀香瓊時時解釋局勢,他真是絲毫不知,這一日 ,他們并騎地出豫境,中午時分,樊城已然在望。   他們經過一座小亭,亭邊有一條康庄坦途,穿過亭後的樹林,一望之下,便生幽雅閑逸 之感。   紀香瓊勒馬道:   「明池兄可曾見到此亭?」   金明池道:   「我又不是害眼病,怎會瞧不見那亭?」   紀香瓊笑道:   「同樣見到一亭,但若是不曾發覺其中之异處,見了等如不見。」   金明池凝目望去,看了一會!沒好气的道:   「此亭形式古雅,質料俱是上等之材,如此而已,有什麼值得大惊小怪的?」   紀香瓊反問道:   「樊城唯此處不過數里之遙。行人商旅到了此處。誰不急急赶路,早點到達樊城歇息? 可見得此亭不是為行旅之人而設。其次一座小亭也如此考究,可見得不是普通樂善之士之捐建, 然則是誰在這儿蓋建一亭,而又全無作用,再者亭邊之路康庄平坦,幽林夾植,极饒古雅意 境,豈是一般俗士辦得到的?」   金明池道:   「縱是如此,也不關咱們的事。」   紀香瓊道:   「不錯,但我們到亭子歇一歇總不至於礙事吧?」   金明池也懶得多說,馳馬過去,一躍入亭口紀香瓊也走入亭內,但見地面上用黃白兩色 石子 成,縱橫錯蹤,形成一幅复雜的圖案。   她一時瞧得入神,過了片刻,才被金明池的聲音惊動,金明池說道:   「香瓊,你瞧見了沒有,楣間的橫石刻看「賢者安往」四個秦篆,极為古怪。」   紀香瓊抬頭一望,道:   「那是箍文,不是秦篆。」   金明池為之一楞,道:   「我學過秦篆,正是如此寫法,怎的會是箍文而非秦篆?」   紀香瓊道:   「你試取石鼓及說文所在的箍文一看便知,秦篆從箍文轉變而來,不過是体勢加長,筆 划略減而已,故此若不是精研過此道的人,不易分別出其中之异。」   金明池嘆道:   「我一向自負博學多能,文武全才,但比起你隱湖 屋一派,還差得遠呢!」   紀香瓊道:   「你又提起隱湖 屋四個字了,不是答應過我不說出來的麼?」   金明池道:   「若是有旁人在此,我決不會 漏。」   紀香瓊點頭道:   「那麼你須得記住才好,現在瞧一瞧地上的圖案,黃色的石子布成一种陣法,白色的石 子又是另一种陣法,這真是万分惊人之事。」   金明池如言低頭瞧去,目光先循黃色石子組成的圖案細看,只看了几眼,忽覺黃沙浩瀚 ,無沒無際,但在這一片天空海闊的荒涼沙漠之中,卻有一條通路。   他彷佛听說這條路可以走出這迷漫接天的沙漠,是以目光沿這條道路走去,他身子不動 ,單以雙眼查看道路,卻漸漸宛如置身道路之中,迅速向前奔馳。   走了不知多遠,他覺得喉乾口渴,烈日晒在背上,又熱又疼,他忽然想到這條道路不知 有多長,若是不停的奔地,縱是武功蓋世,也有筋疲力盡的時候。   方一念及,便感到全身乏力,好像已經不休不停的奔馳了許多天,精力已竭………   他正在十分難受之時,突然眼前一黑,耳邊听到一陣嬌柔悅耳的聲音道:   「你瞧,這個陣法厲害不厲害?任你武功絕世也不中用!」   金明池定一定神,眼前复見光明,原來是她的手掌從他跟上移离,幻象全失,恢复神智 ,轉眼一瞧,恰好碰上紀香瓊的目光。   他點點頭,道:   「果然厲害不過!」   接著長嘆一聲,道:   「唉!我一向自負博學淵知,這陣圖變化之學也曾涉獵過,誰知一旦來到臨頭,全不中 用。」   紀香瓊笑道:   「學海浩繁,無涯無際,任何天才聰明之人,若是未得真傳,所學自然不切實用,像這 等奇門遁甲變化之學,數十載以來,傳授之間极是隱 ,一般冊籍記載上只不過是皮毛而已 ,你實在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她指住地面又道:   「你剛才是陷入戊土陣中,白色的石子是庚金陣,但若是村夫愚婦在此,雖是用心查看 ,也不會迷陷其中,必定要曾經涉獵過此道的人,才會中伏,真想不到世上尚有人懂得這等 深奧玄妙的陣法之學,此人是誰?我真想會他一會。」   金明池心中气忿難消道:   「我正有此意,走:我們訪查一下,定能找到這個异人奇士。」   他當先出亭,在那條延伸入林平坦大道上站定觀看了一下,又道:   「我卻希望此人懂得武功,瞧瞧他可有奇功 技,足以与我頡頑?」   兩人順著康庄大道走去,不久,入林已深,但覺景物清幽,時聞鳥鳴之聲,若是此時出 現一幢茅舍,住得有一位年老隱士,此等情景,實是自然不過。   這條康庄坦途一直穿過樹林,長達數里,出得林外,但見前面山腳之下,有一片房屋, 竟是個不算小的村庄。村前卻是一個湖蕩,占地頗廣,略有姻水迷离,遠山如黛的景致。   出林不遠,便是湖濱,岸邊停泊有數艘輕舟,篙槳俱全,卻無人看守。   金明池道:   「此湖長而不闊,若是繞湖走去,路程不短,操舟過湖,便不消頃刻工夫,自然行船為 是。」   紀香瓊道:   「若是此地附近之人,便不敢亂動湖邊小舟,故此可見得這几艘小舟乃是為不速之客而 設的。」   湖上涼風吹來,空气清新,時有魚躍,沖破平靜的水面,這景象甚是幽雅可喜。   他們步上小舟,金明池取起竹篙,忽然低噫一聲,道:   「你猜這根竹篙有多重?」   紀香瓊道:   「可是輕如稻草?」   金明池甚是佩服,道:   「不錯!你怎生猜出的?」   紀香瓊笑道:   「我隨口而猜,竟不料猜中了。」   心中卻想道:   「以你這等聰明的人發問,那「多重」二字分明是想使我向很重的方面猜想,這等心思 計謀,如何瞞得過我?」   當下取過那根竹窩,審視了一會,又用指甲划了几下,便道:   「此竹乃是荊山特產,极是罕見,但性脆易折,全無用處,奇特之處有二,一是輕如無 物,二是顏色常碧。」   金明池見她說得出這竹篙的來歷,縱是杜撰,也不能不服气,當下道:   「此竹既有輕碧之异,又甚是罕見,也算得上是寶物了。」   紀香瓊道:   「這話雖是有理,但此竹全無用處,世上自然無人知道了,你若是用這根竹篙渡湖,人 家便知道你是身怀上乘武功之人,才能使用巧勁撐舟而竹窩不折。」   金明池道:   「原來有此作用,那就改用木漿便是。」   彎腰抓起一根木漿,頓時眉頭一皺,道:   「真可惡,此漿卻沉重無比,似是鐵制,漆成木頭一般顏色。」   紀香瓊心想:   「既然竹篙有古怪,這木漿不問可知,何須拿到手中方始知曉。」但她卻不說出來,免 得他覺得面上無光。   金明池冷笑道:   「管他的,就讓他曉得我有上乘武功便又如何?」   提起鐵槳向岸上一點,輕舟激射出湖。   紀香瓊道:   「我們本來就不須隱瞞,這樣也爽快。」   金明池听了,精神一振,鐵槳連揮,小舟破水疾行,別人划舟必須雙手持槳,但他卻只 用一只手拿著槳尾,身軀直立,隨手划去,舟行既速方向又直,可見得他雖是單手操槳,但 綽有餘力,暗中便使出上乘武力所發勁力 訣,方能使小舟方向保持著筆直。   小舟不須多時便穿過那一片湖蕩,抵達彼岸,柳蔭之下有石砌的碼頭可以靠泊。   上得岸來,但見四下花木扶疏,清香扑鼻,其中自有蹊徑得以抵達庄門。   兩人步過這一片園林,到達庄門,但見門上有塊橫匾,題看「明湖顯屋」四個字。   紀香瓊眉頭一皺,道:   「明湖顯屋四宇,分明是針對我們隱湖 屋而言,好!待我瞧瞧明湖顯屋之內有什麼高 人异士?」   金明池道:   「果然是這等意思,此地主人若是有真實本事,倒還罷了,倘使故作惊人,其實十分腹 儉的話,定必送他一把無情大火,燒為平地。」   紀香瓊上前敲門,門環碰擊在銅鈕上的聲音甚是清脆,傳出老遠,不久,大門開了一線 ,露出半邊面龐,卻瞧得出是個俊秀小童。   他打量金、紀二人几眼之後,才道:   「貴客從何處來?」   金明池冷冷道:   「打開大門,你家主人教你如此無禮待客的麼?」   這話分明是無事生非,有如雞蛋里挑石頭。   那小童笑道:   「小的果然有點不是,但貴客若然說不出那明湖顯屋四字是什麼碑体,那時連小的也瞧 不起兩位,便請回步。」   他這麼一說,金明池如若用強。便等如表示認不出那四個字是何碑体了。所以無法發作 ,退後兩步,仰天端詳。但見這四個字均用方筆,体勢峻整,一望而知乃是南北朝碑体。   他沉吟一下。道:   「南北朝諸碑中用方筆者有朱義章的始平公造像碑,蕭顯慶的孫秋生造像碑和釋仙的報 德像碑,但朱碑雄重,釋碑雅 ,蕭碑神韻……」   紀香瓊接口道:   「你剛才明明說是貝碑,何以此刻不提?」   金明池頓時醒悟,道:   「我還未說到呢!這四個字极得竣整之妙,當是貝義淵的始興王碑体無疑。」   他确實博學淵聞之士,得紀香瓊一提,便記起貝碑,若然本來不識,暗示也沒有用。   那小童听他一口道出貝碑的妙處和碑名。曉得他當真識得,卻沒料得他會忘記這一點, 登時改容相向,打開大門,要知古語有謂「好奇者多疏」,凡是好奇之人多患疏漏之病。   這小童一襲青衣,甚是雅 ,揖客道:   「兩位請!」   當先帶路,穿過庭院,升階入听。   金、紀二人游目掃瞥這座大廳,卻与鄉間普通富戶人家的廳堂無疑,甚是凡俗与平常。   金明池至此也不禁暗暗佩服,同紀香瓊道:   「此間主人果然大有胸襟,若是平常之人到此。豈能得知主人之奇?」   紀香瓊只淡淡一笑,她入庄之時已約略估計過此庄面積,少說也有杬四百座房屋,也就 是說,此庄有數百戶人家之多,但此庄背後是山,前面是湖,四周俱有樹林圍繞,并無田地 ,如若有數百戶庄稼人,則每日都須到遠處的田間做活,极是不便,由此可知此庄住戶多半 不是靠庄稼為生,再者入庄之路似是只有這一條直達大廳,如若此庄有數百戶人家,如何出 入?   因此她已發覺這偌大的一座庄院恐怕只有一家人使用,若然另處有人居住,也是与庄主 有關系的人。   那青衣小童出廳片刻便回轉來,道:   「家主人本在煉藥,聞得有貴客過訪,即將欣然出迎。」   金明池道:   「貴上高性大名?」   小童道:   「家主人复姓夏侯,單名空。」   紀香瓊道:   「本庄房屋都是夏侯先生經手蓋建的麼?」   青衣小童道:   「這個小的便不知道了。」   紀香瓊微微一笑,道:   「你的意思不外想使我誤以為此庄在你懂事以前便已建好,既然有此意圖,可知這偌大 一座庄乃是建於近十年之內。」   青衣小童頓時楞住,他這刻才發覺這個秀美的黃衣少女聰明絕頂,竟能在一言半語之中 推測出許多道理。   金明池听了這話,當即悟出其中古怪,心想若然整個庄院數百房屋皆是一人所建,可知 不是天然環境形成的村庄了,進一步說,凡是遁世隱居的高人异士,多半是淡泊名利,焉有 許多錢財興建如此宏大的村庄?   他銳利的注視小童,道:   「她說得對不對?」   青衣小童茫然道:   「小的懂事至今只不過五六年之久,再說一向也沒有听到房屋何時興建之問題,實在無 法奉覆。」   金明池胸中泛起惡意,忖道:   「這個孩子如此聰明伶俐,長大了一定很了不起,待我略施手段,減損他的智力。」   當即堆起笑容,道:   「好聰明的孩子:」   一面伸手出去摩婆他頭頂,誰也瞧不出他乃是打算施展奇功手法毀損那孩子的腦力。   那小童但覺他手掌忽冷忽熱,自己卻沒有別的奇怪感覺,是以毫不在意。那知對方手掌 忽冷忽熱之擦,已傷損了腦力,要知人類之能异於禽獸,便因腦子發達,能作种种思維。此 是人類特有,是以能依智力指示創造一切,獸類唯有依本能而活,是故自古以來,不少禽獸 生物因環境變异絕种滅跡。   但大自然卻對這智慧之源的腦子十分寶貴珍惜,大凡人身各處的細胞均可再生補充,形 成新陳代謝的循環作用,獨有腦細胞死一個就減少一個,永無新生補充的机會。   金明池乃是以极為精純的內功迫出寒气和熱气侵入那青衣小童的腦部,使腦子受傷,但 表面上卻全無傷痕,的是歹毒万分的手段。   他轉面向紀香瓊道:   「我轉說過小孩子很聰明的話,長大之後仍与常人無异,這孩子异日長成未必能成大器 。」   青衣小童一笑,道:   「貴客這話雖是有理,但小的記得在古籍上記載有一則故事……」   他突然連連眨眼,似是記不起這一則故事。   紀香瓊大惑奇怪,故意提醒他道:   「好像在世說新語中有過這麼一則故事。」   青衣小童連連眨眼,仍然想不起來。   其實這一則故事甚是膾炙人口,南朝劉義慶作世說新語,在此書的言語門中記載著:孔 融融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威名,登門者須雋才之士或有清譽,又或是中表親戚,閣 人始肯通傳,孔融獨自到李府,向門官言道:   「我是李府君親。」   門官為他通傳後請人府相見,李元禮問道:   「君与仆有何親?」   孔融對日:   「昔先祖仲尼(孔子)与君先人伯陽(老子)有問禮之誼,是以仆与君奕世為通好也。   此言出自一個十歲幼童之口,李元禮及在座賓客莫不奇之。時有太中大夫陳題後至,得 聞此事,便道: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這話便是譏諷孔融說,小時候聰明,長大了未必能佳。孔融應聲答道:   「想君小時,乃當了了。」   此是歇後語,意思說陳題現在是「大未必佳」。陳題遭此反擊,大為尷尬。   且說紀香瓊得見這小童竟連這「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故事也記不起來,甚感詫异, 暗想這童子分明是想借此故事反嘲金明池是「小時了了」之人,以這小童的聰明智力。不應 遺忘此則著名故事,何以目下變成如此,豈不可怪?   她心竅玲瓏之极,頓時對金明池大感疑惑,當即向那小童問道:   「小兄弟你讀書不少,只不知所讀何書?」   小童隨口舉出五經六書,接著便及諸子百家。但列舉子書之時,只說了數种,便直在眨 眼,想不起來。   紀香瓊暗暗怨怪那金明池把一個好好的聰明童子弄成這等模樣,但這刻已無暇說他,赶 快問道:   「我們深知貴主人學淵識博,無所不精,無所不能……」   她說話之時。眼中射出奇异光芒,緊緊籠罩著對方眼神,聲音之中也蘊含一种使人服從 的特別力量。她接著說道:   「請告訴我,此地有些什麼布置是世間僅見的?」   那小童露出茫然之色,似是心神被她制住,說道:   「本庄之內,共分十杬院,每院皆以一門學問為主。小的只通得過「天道院」、「地理 院」、「史院」等杬院,其餘諸院只知「易經院」最是深奧,「諸子院」最是繁瑣,「術數 院」最是玄奇,「算學院」最是艱深。餘者說之不盡。」   但單單是他說出的几門,已經足以駭人轉開了。金明池大為不服,心想:這話定是信口 開河胡亂唬人無疑,試想古今大儒窮畢生之力,大多也只不過能通一門學問,這小孩童一開 口就說他通得過「天道」「地理」「史學」杬院,焉有是理?   當下插口道:   「你既是懂得地理,我且問你,水經上所引天下河川共有多少?」   那小童不做思索,反問道:   「你說水經是古本抑是今本?」   金明池一楞,隨口道:   「隨便你吧!」   那小童道:   「水經有郭璞注杬卷,後魏酈道元著四十卷。古本引天下之水一百杬十七,今本……」   他話聲忽然中斷,似是記憶力突然消失,無法憶起。   二十   金明池向紀香瓊瞠目道:   「瞧來倒不是吹牛。」接著又低聲問道:   「你可知道水經是何人所作?我剛才一考他,才發現自己連水經是何人所著都不曉得。   紀香瓊道:   「水經据郭、酈二家注本,都無作者姓名。古本引天下之水百杬十七答案一點不錯,今 本水經所列,僅有一百一十七水。」   她隨即拉了金明池到一邊落座,輕輕道:   「此庄主人夏侯空果然是博學多才之士,無所不識,极是惊人。無怪敢向隱湖 屋挑戰 。」   金明池傲然一笑,道:   「管他學問如何高明,我們一不高興,盡可以放手打遍十杬院,瞧瞧誰能攔阻於我?」   紀香瓊搖搖頭,面上流露出憂慮之色。   金明池冷笑道:   「難道他的十杬院能攔得住我們不成?我可不信,非試他一試不可。」   紀香瓊道:   「那要看是什麼院了,倘若其中有一院屬奇門遁甲陣法變化之學的,你武功雖高,也未 必安然出得庄外。」   金明池吃一惊,道:   「這話甚是,那玩藝可不是武功便克制得住的。」   紀香瓊道:   「依我的測度,那十杬院的房舍布置定必含有深奧陣法在內,任何人一旦進去,若不退 經諸院,休想脫身。不識陣法之人陷身其中,無法覓到門路,乃是意料中事,若是識得陣法 之人,定必於學問之道甚感興趣,恐怕終亦過不了這十杬院。」   金明池道:   「後面的几句我不大明白。」   紀香瓊道:   「嘗如你妙解音律,那一日我就利用這一點,使你听得入神,才施暗算。這道理移到此 處便是一樣。大凡懂得陣法之學的人,定必旁通天文地理等學,夏侯庄主設的十杬學院之中 包括有這等學問,來人除非是比他高明,方能解疑破難离開該院。如若學力不逮,自然會失 陷其中,無法脫身了。」   金明池皺眉道:   「听起來很有道理,既是如此,我們恐怕很難平安過這一關了?」   紀香瓊道:   「不錯,識得陣法既沒用,不識陣法更不行,是故誰也休想安然通過,除非是隱湖 屋 的高手,胜得過夏侯庄主一身所學,才能破屋而出。」   金明池低聲問道:   「那麼你心中可有几分把握?」   她搖搖頭,道:   「沒有一點把握,這夏侯庄主實是不同凡俗。我有多大气候自家知道,若然他只能擺出 十院,學力大概与我相當。這便是說換我作他,亦有擺出十個學院之能,而他竟有十杬院之 多,可見得學力高我一等。以我的估計,我可以順利通行七院之多。他則有通行十院之能。 此是因為擺設各院是主動之勢,通行時則是被動之勢,故此要比原有學力打個折扣。」   金明池不由得露出愁色,道:   「我平生唯有這一次覺得十分頭痛和畏懼,咱們乾脆打原路离開為妙。」   只听一陣細細的樂聲自空際傳來,飄渺空靈,宛如云間仙樂。   那小童道:   「敝主人出迎貴客了。」   金紀二人定睛望去,只見人影連閃,進來了四個白衣小童,穿著得十分漂亮,顯得更是 俊美可愛。他們有的手 佛塵,有的執扇,儀容鼎盛,使人一見之下,不敢生出簡慢蔑視之 心。   緊接著一個杬旬左右的儒雅書生出現,緩步入廣。他頭戴綸巾,手持白羽扇,彷佛是諸 葛武侯重現世間。   他斯斯文文的過來見禮,報出姓名,態度甚是謙虛恭敬。金明池畢手回禮之際,暗暗發 出一股無形勁力,向他撞去。   夏侯空也借拱揖之勢發動抵御,雙方勁力一触之下,夏侯空身子不禁搖幌了兩下。   他惊訝地望住金明池,道:   「金先生好高明的武功,恐怕天下已無敵手了?」   金明池傲然一笑,其實暗暗吃惊,心想此人不但學問比紀香瓊高明,連武功也卓絕一時 。當世之間抵擋我這一記暗襲而能得不退之人,實是寥寥無几。   夏侯空又道:   「兩位辱臨賤地,光寵何似,只不知兩位此來有何見教?」   他說話之時,靈活的眼睛不時掠過紀香瓊面龐。此舉使金明池感到十分不高興,冷冷道   「此處的一十杬院是你親自布置?抑是別人之力?」   他可不大相信這夏侯空年紀輕輕,所學便如此淵博,同時又煉成了上乘武功。   以金明池想來,一則人的精力有限,二則每日十二時辰乃是固定不變的常規。在這兩种 天然條件限制之下,縱是精力過人,每日連覺也不睡,但也不能把晝夜十二時辰變成廿四個 時辰,此是時間上的限制。反過來說,世上焉有能夠晝夜苦究不必休息之人?此則是体力的 限制。   是以這夏侯空只不過杬旬上下之人,即使像歷史上的許多神童,自小聰明過人,但由於 体力及時間兩大條件所限,豈能武功既強,而又博通世間各种學問?列子所謂「大道以多歧 而亡羊,學者以多方而喪生」,意思便是說:多歧路的大道容易遺失羊只。貪多務博的學者 往往因而精力枯竭以致早死。   要知這金明池也是文武兼資的當世奇才,是以他深知練武修文時的甘苦。更曉得一個人 要精通這許多絕學乃是不可能之事。是以他很怀疑這夏侯空雖是大异於常人,但這十杬院之 設必有別人相助。   夏侯空淡淡一笑,道:   「大凡學問之道,自須師友切磋砥勵,才易成就,鄙人豈能例外呢?」   金明池暗中舒一口气,心想只要不是通統由你獨力設置的,那就行了。最少這一點表示 你不是無法抗拒的超人,同時也許紀香瓊可以胜得過你。   方在想時,只听夏侯空說道:   「金先生和紀姑娘皆是當世异人,今日翩然蒞臨,當真是蓬碧生輝。不瞞兩位說,敝庄 自從落成至今,還未曾有人能使鄙人自愿恭迎前往十杬院參觀呢!」   紀香瓊問道:   「如何方能使賢主人自愿打開通往十杬院之門?」   夏侯空道:   「這也不難,鄙人有數十弟子,分為青衣及白衣兩种。青衣者入門較久,須能通過杬院 以上的學力,方許披上青衣。白衣者入門較晚,最多只通得過兩院。凡是欲參觀敝庄十杬院 之人,須得向五名白衣門人各提一問題,正題之中,要有一題能難倒他們,鄙人自當親自引 領佳賓,參觀各院。」   金明池冷笑一聲,道:   「此事何難之有。」   夏侯空欣然一笑,眼光向那青衣小童望去,只見他尚未傳令下去,頗以為异。心想這孩 子今日怎麼啦?往常何等靈慧,豈須自己用言語吩咐才做事?再者他怎敢隨便向外人 漏出 本庄十杬院的 密?   但一時之間,他可無法查究其中之故。當下說道:   「阿曉,隨意在各院之中召五人前來。」   那個名叫阿曉的青衣小童應聲出去,不一會就帶了五個白衣小童進來。   夏侯空向金、紀二人道:   「他們俱有姓名,但為了兩位貴賓便於記辨,姑且取名為白一白二等。這左首第一個便 是白一,他乃是史院弟子。第二個是白二,乃是天道院弟子。白杬是音律院弟子,白四是歷 算院弟子,白五是算學院弟子。兩位請向此五名弟子各出一題,命他們作答,在他們所學 的范疇內任意出題。他們若有一個無法作答,鄙人便恭請兩位到各院參觀。」   這等辦法倒也十分新奇,同時亦顯示出這夏侯空的自負。試想上述五种學問何等深奧, 竟要任對方出題質難,若不是當真十分精通,焉敢如此。   自然提出問題之人亦須對這五門學問皆有相當造詣,才能出得艱深題目。而且不能信口 出題,須得防備對方若然不能回答之時,反過來請你指教。若答不出,豈不貽笑於人?因此 此舉無形中迫使出題之人用出十成本事,由此夏侯空便可以測出來人的造詣到了什麼程度。   金明池很想由紀香瓊出題目,但她詐作不知,金明池只好搜索胸中所學,擬題命考。   第一個學史的,因此他思路一直在前代史實中盤旋,直到此時,他才知道讀書粗疏的害 處。   原來金明池雖是遍覽群書,甚是淵博。但多半都是略略讀過,別人出題問他,還可以對 付。可是輪到他出題,就必須專精這一門才能擬題。換句話說,他粗讀的功夫使得所有學問 的根基廣大而不精深,人家問他之時,問題中能喚起他的記憶,但自家出題的話,便無可触 憶了。   他沉吟了一會,這才泛起笑容,道:   「白一,我想那詩圣杜甫無人不知,他的一生史實諒你也曾讀過,你且試評嚴武欲殺杜 甫一事給我听听。」   白一踏前兩步,施了一禮,從容道:   「据新唐書嚴武傳云:武最厚甫,然欲殺甫者數矣。又杜甫傳云:嚴武以世舊待甫,甫 見之或時不巾,嘗醉登武床,瞪視曰嚴挺之(嚴武之父)乃有此儿。武銜之,一日欲殺甫, 冠釣於 者杬,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上面是新唐書所載,皆說嚴武雖然以世交待杜甫, 但因杜甫時有失禮,所以想殺死杜甫。」   他的語聲一頓,秀美的面上微露笑容,又道:   「但舊唐書只說杜甫性情褊燥,嘗醉登武床,斥其父名而武不以為忤。并無欲殺杜甫之 說。宋朝洪邁的容齋績筆已辨斥唐書之誤,并以杜甫為嚴武先後所作的詩杬十餘篇為証。而 其後同代的王應麟撰困學記聞一書中,更指出新唐書所据的是唐人范慮所撰的云溪友議一書 ,故此有此誤失。」   他閉口退下,金明池別說挑剔他的錯誤,連他也不知道史傳根据何書而有此錯誤。換言 之,他還從白一口中多學了一些。   白二上前兩步,躬身行禮。金明池已開始感到頭痛,只因這白二學的是「天道」,這等 天空儀象之學可不是容易弄得懂的。   他左思右想了老大一會工夫,才勉強找出一個問題,道:   「天是何等形狀?」   在他想來,天圓地方乃是一般之論,但要說明天如何是圓就須得大有學問才行。   白二恭敬應道:   「天無形狀可言,因是虛空之故也。据唐人楊 注荀子云:天無實形,地之上,空虛者 盡皆天也。這個說法系根据另一位唐人張湛的列子注而來。張湛解列子湯問篇曰:太虛無限 ,天地有限。即說自地以上空皆是天。都是空虛,故無實形可說。」   金明池听了這番解說,不禁呆了。那白二鞠躬退下時,他也茫然不知。   紀香瓊也暗暗惊佩,心想這些白衣小童所學果然扎實淵博,不比等閑。   她早已瞧出金明池有點應付不來,但為了不想露出自己的師門來歷,所以還向金明池低 聲問道:   「這孩子答得對不對?」   金明池這才惊覺,恢复常態,含糊地道:   「唔,很不錯。」   他不由得皺眉瞪她一眼,心想你早就該出頭對付,但此刻還在假惺惺作態,我們不能參 觀那十杬院還是小事,但這個人卻丟不起。   此時白杬离列而出,施禮候命。金明池記起此子乃是音律弟子,頭痛略減,當下收攝心 神,凝想題目。   這一次迅速得多,這是因為他的兵器之中一是金笛,曾經對音律之道下過功夫。他問道   「琴有十二操,其名若何,有何含義?韓文公只取十操,其故安在?」   紀香瓊斜眼望去,只見夏侯空微微含笑,便知道那白杬定答得出來,暗暗道:   「除非是我擬出問題,才能難倒這些孩子。可是這夏侯空能設置十杬院之多,學力遠在 我之上,我若是露出底細,隱湖 屋數百年聲名定必從此被明湖顯屋所取代無疑了。」   紀香瓊正在想時,那白杬已朗聲答道:   「古琴曲十二操是:一、將歸操。孔子所作。當時孔子在趙國,听說竇鳴犢被殺而作此 曲。二、猗蘭操,孔子所作,傷不逢時。杬、龜山操,孔子作。因季桓子接受齊國所贈之女 樂,孔子欲諫不得,退而望龜山作曲,喻季氏有如龜山之蔽魯。四、越裳操,周公所作。五 、拘幽操,文王被困於羌里時作此曲。六、岐山操,周人為文王所作。七、履霜操,尹吉甫 之子伯奇,無罪見逐,自傷作此曲。八、朝飛操,牧犢子所作,彼因行年七十,猶未有妻, 朝見野雉飛而有感作此曲。九、別鶴操,商陵牧子娶妻五年而未有儿女,父母欲嫁其婦,婦 得知此情而中夜悲嘯,牧子感之,作此曲。十、殘形操,曾子夢一狸,見其身而不見其頭, 作此曲。最末的兩曲是水仙操和坏陵操,都是伯牙所作。」   他一口气說出十二操琴曲之名及其含義,至此略略喘息一下。在這十二操琴曲之中,有 些沒有解釋意義,但此是原本闕失意義,後人都不知。所以從略。因此金明池亦不挑剔。   白杬歇一下,才又道:   「韓文公只取十操之故,系因此十操皆是文王、周公、孔子、曾子、伯奇、牧犢子等所 作,是則圣賢之事,故取之。水仙、坏陵二操,皆伯牙所作,則是工伎之所為,故削之。」   至此問題巳答覆妥當,絲毫不差。金明池點頭道:   「答得好,你今年几歲了?」   白杬道:   「小子十四歲了。」   金明池心頭大震,忖道:   「這夏侯空收錄了這許多聰明俊秀的孩子,假以時日,這些孩子們定能做成一股莫大的 努力,而其中可能有一兩個天才杰出,武功更胜於我。」   想到此處,凶心頓起,暗暗打算如何方能把所有的孩子以及這夏侯空一齊誅殺。   這時白四巳准備停當,金明池微微一笑,道:   「香瓊,你一向精於歷算和算學,這兩個孩子交給你吧,我們能不能進去參觀全瞧你的 了。」   他一旦把責任推開,頓時頭痛全消,不禁暗自失笑,想道:   「我何必為了這些小王八旦傷腦筋,總之通通弄死就沒事了………」想是這麼想,但是 否當真這麼做,卻還未能決定。   紀香瓊皺眉想了一會,其實她那須延誤時間,她乃是眉頭一皺詭計百條的人,心思靈敏 無比。這刻一方面裝模作樣,一方面考慮到底要不要使對方回答不出。   過了一陣,她還未能決定,心想我且打發了一個再作計較。   當下道:   「自古至今,各朝時有改用歷法,姑且不論,我且問你,以十一星行歷,推算人命貴賤 之法始於何時何人?」   這歷算部門旁及以諸星行歷推算人命貴賤,是以紀香玨問得不算离題。   白四敏捷异常,應聲便道:   「唐藝文志歷算類中記載,此行始於唐貞元初,有都利銜士李彌乾之都利聿斯經經二卷 傳自天竺,其時有据公者譯其文。」   當紀、金二人都在傾听白四回答之時,夏侯空暗中向青衣小童阿曉打七八個手勢。   阿曉面上的表情跟著他的手勢而孌化,忽喜忽悲忽怒忽笑,但到了後面的兩杬個手勢之 時,面上盡是茫然之色。   夏侯空眉頭一皺,凝目尋想。金明池忽然起身,含笑道:   「庄主的高足們實在使人敬佩,只不知一共有多少位?」   夏侯空眼見他已邁了數步,追到一丈之內,心想他若是有意出手殺我,這等距离已是万 万不能脫身。念頭一轉,當即想出了緩兵之計。   這夏侯空雖是明知對方有突下毒手之意,但鎮靜如常,危坐如故。微笑道:   「蔽庄之內人數不少,執役之人不算在內,單是鄙人的門下弟子,也多達七十五人。這 七十五人之中。青衣約五名,阿曉便是五人之首。白衣約有二十名,在本廳之內已有九個。 其餘七十名皆是黃衣,他們一藝未通,每日埋首研讀,甚是用功。」   他一面說時,一面鑒顏察色,曉得對方還不致於暴起出手。所以停歇了一下,才又道:   「金兄如若有意見見這些不成材的孩子們,鄙人可以把他們盡數召到此間。」   金明池忖道:   「如此大佳,若是全數聚集此地,我可以一口气通統把他們毀去,省得慢慢的逐一找尋 。」當下道:   「好,夏侯兄不妨召集他們前來。」   夏侯空向身後的白衣童子頷頷首,那四名執拂持扇的白衣小童四散而去,但都在屋角站 定,竟不出聲。   金明池眉頭一皺,冷冷道:   「他們為何不去?」   夏侯空道:   「或者是想听紀姑娘的發問之後才舍得离開吧?」   紀香瓊一瞧這等陣勢,念頭電轉之間,已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忽又瞧見夏侯空那張斯 文清秀的面上,泛起殘酷的笑容,更知所料不錯。當即走到金明池身邊,伸手拉住他的臂膀 ,輕輕道:   「万万不可魯莽出手。」接著便大聲道:   「既是如此,我就把問題說出。」   白五躬身道:   「算學院白五恭候命題。」   紀香瓊道:   「算學一道,不比等閑,我尚須知你所讀何經,始能設題。」   白五應道:   「小的研讀過之算經計有「九章算術」、「孫子算經」、「海島算經」、「五曹算經」 「夏侯陽算經」、「五經算術」、「張邱建算經」、「緝古算經」、「數學九章」、「測 圓海鏡」等等。於算學之道,舉凡方程、勾股、少廣、差分、盈胸、同乘异除、同除异乘、 同乘同除以至立天元一等術,莫不精研熟記………」   他畢出的許多种算經名稱,金明池听入耳中,只得知「九章算術」一种,此經乃漢代劉 徽所著。至於白五後來列出的种种算法,他几乎完全不懂,不由得眉頭大皺,心想這夏侯空 果然有學究天人之能,這等學問何等深奧,他居然完全懂得,傳授門人。這些孩子們又無一 不是天資卓异過人。若是任得他們繼續深造,夏侯空這一股勢力直是天下無雙了。   當下殺机更濃,但他還想曉得隱湖 屋出身的紀香瓊是否也懂這等算學,是否斗得過這 夏侯空?她將擬出什麼題目?能不能難倒這小小孩童?   這正是會家不忙,忙家不會,但見紀香瓊平靜如故,微笑道:   「喲,你學過這麼多,有些書的名字我連听也沒有听過呢!不過我只就我所懂得的出題 問你便行啦!」   這話是真假,無人追究,在場之人,個個側耳靜等她說出題目。   紀香瓊心中有數,早就計較妥當應該出什麼問題才對。在那白五列舉出的諸般算法之中 ,要以少廣及方程之術較為麻煩。但立天元一之法則變化無窮,似易而實難。   故此她已決定從「立天元一」的算法中出題,一則易於尋出難倒對方之題,二則使夏侯 空無法由此測出她的造詣深淺。   由此可知她竟於算學之道無所不精,不過雖是以夏侯空之能,也無法由題中測透她的造 詣。   所謂「立天元一」之術,即「借根方」法,其法以假借根數方數以求得實數,類似代數 學而不及代數學之精詳便利。   這「立天元一」之法初見於宋人秦九韶著「數學九章」中的「大衍類」,其後元人李冶 在「測海圓鏡」一經中精詳言之。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說:立天元一之法西名「阿爾熱巴 拉」,(即代數學之英文譯音),其義即「東來法」,可知李治之書流入西域,又於清朝轉 傳回中原。   此一說法可能不假,因為「阿爾熱巴拉」(代數學)之名系由著名的阿拉伯算學家「阿 爾各利塞姆」傳入歐洲的算學書上采用,從我國歷史上考証,唐代之時即已有阿拉伯人到中 國通商,元代的汪大淵所著「島夷志略」一書中,曾記載他自己附船舶出洋,竟遠至回教圣 地麥加。可知中國的數學於唐代宋代或元代時傳到阿拉伯并不稀奇,而再從阿拉伯傳到歐洲 。又考諸歷史,數學這一門在明代最是衰微,許多算經皆已失傳,所以直至清朝時,反從西 洋傳入數學,中國才略有這類著作。   且說紀香瓊向白五道:   「現下我出兩個小題目,因為此兩題用的皆是同一算法,故此兩題只能作一題算。」   白五道:   「小的遵命恭听。」   紀香瓊道:   「有一長方形之地,若長闊各減杬丈,則面積減少七十五平方丈,若闊加杬丈,則成正 方形,請問此地長若干丈?闊若干丈?」   白五淡淡一笑,略一凝神,單用心算而不取紙筆。片刻之後便答道:   「此地長十五丈,闊十杬丈。」   紀香瓊故意皺眉道:   「你算法如此精通,我第二個小題問了也是白問啦!」   金明池忍不住接口道:   「你何妨出口一問呢?」   紀香瓊很勉強的道:   「好吧,白五你听著了………」忽然轉眼望住夏侯空道:   「雖說是白五一定可以解答我的問題,但仍然須先限定時間才對。」   夏侯牢不假思索的道:   「姑娘盡管放心,假使白五超過了應當算的時間,鄙人自會出言命他認輸。」言下之間 隱隱以至高無上的權威宗師自命。   紀香瓊點點頭,說道:   「有甲乙兩人。共有銀子四十七兩,若甲再取得乙銀數之兩倍,則他比乙多四十七兩, 問甲乙各人原有銀子若干兩?」   夏侯空听罷此題,頓時皺起眉頭。金明池見了,猜不出他皺眉之故是為了題目過深不易 計算?抑是嫌此題太過容易?他金明池盡管敢夸口打遍天下,但要他算出此題,卻無疑鏡中 折花,水底撈月,乃是決辦不到之事。   不過他又發現那夏侯空微露怒意。是以隱隱猜出紀香瓊這個題目可能另有古怪。   白五翻眼沉吟了許久,這期間他几次好像想說出答案,但眼睛一眨,又繼續苦思。   再過了一會,夏侯空不悅地斥道:   「蠢才,這等題目如何還算不出來?」   白五甚為惶恐,滿頭熱汗滾滾流下。紀香瓊靈慧机警之极,竟察覺他眼中流露出心膽皆 裂般的畏怖之色,心中一動,忖道:   「莫非他一答不出,就有慘禍臨頭?」   夏侯空冷冷道:   「出去,別在此地丟人現眼。」   白五更是汗流如雨,學步向廳門走去。紀香瓊心中不忍,喝道:   「站住,你既是輸了,那有這等便宜一走了之的?」白五果然站住腳步。   紀香瓊又道:   「夏侯庄主或許肯向令高足指點此題如何計算之法吧?」她喝止白五以及故意迫夏侯空 解題,用意其實是暫時留住白五在廳,徐圖救他良策。   夏侯空冷哂一聲,道:   「此題可得答數甚多,乃是出題不當,應不算輸嬴才對。」   紀香瓊笑道:   「他的算學若是精妙到家,自應答得出我是出題不當,可見得他的算學未通而已。」   金明池听了這才明白那白五是因為答案不止一個,一時又想不到紀香瓊會弄此狡猾,所 以被她難倒。又怪不得夏侯空一听出題之後,便微略怒意,敢情他已曉得紀香瓊的詭計用心   他不禁放聲大笑,喝道:   「閑話休提,庄主為何尚不下令教那四童把所有門人召來此地?」   夏侯空沒有作答,紀香瓊又從眼光中瞧出了殘酷甚至近乎瘋狂的神色。   金明池見他不言不動,似是不屑理會自己,心下大怒,立時提聚起全身功力。   紀香瓊在這一剎那間已憑藉她過人的智慧,猜出那夏侯空敢情當真是個近乎瘋狂之人。 她并且猜出他一定有一种厲害無匹的同歸於盡的法子,可以使得金明池才一動手之時,就大 家一齊同赴鬼門關。這等瘋狂之舉,若不是性格奇怪,焉能做得出來?   須知這夏侯空如有這等同歸於盡之法,換作任何正常之人,都一定會先行喝破,威脅那 金明池不敢動手。而金明池察看過這布置果然有這等威力的話,當然也不敢魯莽出手,免得 把對方迫得無法,當真使出那同歸於盡之法。   但這夏侯空居然不先行揭破,反而好像感到莫大的刺激樂趣一般,等候這一刻的來臨。   這一來紀香瓊反而急了,一旦發現金明池提聚功力,連忙出力抓緊了他的手臂,叫道:   「不可動手。」   話聲才歇,金明池手臂一揚,便把她的掌指甩開。紀香瓊明知再也來不及向他分說,一 急之下,袖內飛出一絲烏光,刺中金明池腰際,烏光隨即縮回袖內。   金明池但覺一陣劇疼,使他全身僵硬,無法行動。他以前 過她這种「柔金鋒」的滋味 ,是以頓時曉得她出手,不由得怒极欲狂。   以他的功力可以硬是運功迫住柔金鋒的毒力,立時得以恢复行動。但此舉須得損耗不少 功力,在他這等內家高手而言,除非是生死交關,決不肯白白損耗了功力。是故強自忍怒不 動,緩緩行功運气,化解毒力。   紀香瓊急促的向他道:   「你難道還瞧不出站在四角的白衣小童大有古怪麼?以我想來,他們手中的拂塵羽扇爐 鼎等物一定十分厲害可怕。」   金明池心中大罵她一聲「混帳」,只因以他的武功造詣,那怕是世上最霸道的暗器,他 也有法子防御。   此時又听紀香瓊道:   「依我的看法,那四個小童手中之物,定必是火藥暗器。這等火藥暗器威力极大,四人 齊發,定可把我們這一干人完全炸死。不但如此,我敢打賭這一座大廳的地底和四牆也都有 大量火藥,是以只須他們這麼一炸,全都引發,只怕方圓數十丈之內沒有一個人可以逃得過 粉身碎骨之禍。」   這話只听得金明池怒气全消,反而出了一身冷汗。   夏侯空呵呵一笑,道:   「好聰明的姑娘,嘗聞天下間只有隱湖 屋才煉有那「柔金鋒」絕技。也只有這一派之 人,才能一口道破本庄的絕滅手法。哈!哈!隱湖 屋果然大大不凡,今日有緣得晤,實是 杬生之幸。」   說話之時,已決意趁机出手攻襲金明池,因為他受柔金鋒之制,一時杬刻之內不能動彈   紀香瓊又及時瞧出他的心意,情知金明池不是不能還擊,但一則他勉強出手的話須得損 耗不少功夫。二則他一旦還擊,四名白衣小童便出手發難,豈不又是同歸於盡的局面?   因此她立刻大喝道:   「夏侯空听著,我隱湖 屋派這就出個算學上的題目壓倒你明湖顯屋………」   她隨即念出一道題目,甚是迅快,念完之後,問道:   「你听清楚了沒有?」   夏侯空微笑道:   「听清楚啦!」   金明池又是佩服又是妒嫉,只因他不但全然不懂這等艱深的數學,甚至連題目也沒清楚   但見夏侯空沉吟了片刻,兩條眉越皺越緊,終於說道:   「有煩姑娘再把題目說一遍,瞧瞧是否有誤?」   紀香瓊淡淡一笑,道:   「你小心听著了,這題目是有一塊長方形空地面,面積共為一万八千方尺,如若闊度增 加四十尺,但深度縮減杬尺的話,則面積尚增加二千八百八十方尺。請你求出此地寬几尺? 深几尺?」   金明池听了此題,雖是完全無法計算,但卻直覺的發現這個命題与第一次詰詢白五的題 目一樣,其時白五一口答出,但眼下這夏侯空卻現出難色,十分專心地暗暗計算。何以忽難 忽易,真是莫明其妙。   他那里曉得這兩題表面上相似,但後者卻比前者又深了一層,在「立天元一」之術中, 已達极致之境,似易解而其實難解,須得自行發揮聰明創法以求解才行。因此之故,夏侯空 很難憑心算而求出結果,必須持籌布算,用筆記錄才有希望。   又過了一陣,夏侯空舉袖抹掉額上汗水,問道:   「此題沒有故弄玄虛吧?」   紀香瓊冷笑道:   「你自命為明湖顯屋之主,還問出這等不通之言,實是可笑之至。」她故意加以譏嘲, 使他心神浮燥,更加計算不出。   夏侯空陷入被動之勢,果然中計。心中越急,思路就越發紊亂,終於嘆了一口气,道:   「姑娘可否賜告答案?」他在這等羞辱情況之下,仍然彬彬有禮,可見得他胸怀如何的 深沉了。   紀香瓊道:   「使得,此地寬二百尺,長九十尺,你再算一算便知答案真假。」   有了答案始行求証,自然容易之极。夏侯空眼睛一轉,已知不訛,當下心中說不出是什 麼滋味。一言不發,向一道側門走去。   紀香瓊一手抱起金明池,迅疾跟他走去,霎時間一齊踏出門外。她乃是深怕對方离開之 後,那些童子們突然發難,其時金明池因被柔金鋒藥力所制,不能動彈,那是非死不可,唯 有亦步亦趨緊緊跟著此人,才可逃過火藥炸成飛灰之禍。   轉眼間走入一間數丈方圓的巨大廳堂之內,當的一聲響處,門戶封閉,竟是一扇生鐵鑄 成的整塊鐵門。   紀香瓊游目四望,但見此廳四壁都點得有燈火,是以相當光亮。但此廳的格局奇怪,一 望而知是一處絕地,除了剛才進來的門戶之外,再無一扇門窗可以出入。而那僅有的一道門 戶也被整塊生鐵的厚門封死,誰也休想硬闖出去。   金明池功力湛深無比,這片刻間已運功消除了藥力,恢复如常,突然躍到夏侯空面前, 冷笑道:   「這一回看你逃到那儿去?」   說時,已提聚起十成真力,貫注在掌上,方自舉起,卻見夏侯空暇逸地笑了一笑,道:   「此地全無出入之路,鄙人几時打算逃走?」   金明池不免感到奇怪起來,頓時煞住出手之勢,道:   「然則你竟是有意尋死不成?」   夏侯空道:   「若是迫不得已,死便死吧,也沒有什麼好怕的。」   金明池轉眼望望紀香瓊,她道:   「這個人太以厲害,我正在想,我們兩個人一同陪他死也還值得,免得他活在世間害人 。」   金明池一听敢情又是同歸於盡的情勢,那敢魯莽滅裂行事。便游目查看。只听夏侯空遣   「姑娘評的甚不公平,鄙人豈是害人之輩?反倒是這位金兄杬番四次的想殺死我呢!」   夏侯空這話很是有理,他一直文質彬彬,口中沒說過一個与凶殺有關的字眼,而那金明 池卻几次想出手殺死他,比照之下,自然是金明池這一類人才會使世間兵連禍結。   紀香瓊笑一笑,道:   「你這等假面具只好騙騙別人。休想在我隱湖 屋出身之人眼前耍弄花樣。以你賦性之 殘酷,加上邪惡的教養,已使你變成一個道道地地的混世魔王,在你眼中,天下間千万生靈 都不屑矜怜,甚且有時你連自己的性命也愿意毀滅。而你還能以一副偽善面目掩蔽那血淋淋 猙獰可怕的內心,這才是一等一的惡人,無雙的魔頭。」   她帶笑道來,卻毫不姑息,句句鋒利如刀,只听得夏侯空不住的皺眉頭。但縱是如此, 他仍然沒有忿怒反駁之意。   這一來連金明池也感到此人心胸深沉得太以可怕,當下道:   「香瓊,我瞧還是把他劈死再說吧!我們或者能破屋而出也未可知,最多不過同歸於盡 罷了。」   夏侯空見他當真想這麼做,面色微變,但旋即恢复如常,露出一絲殘忍冷酷的微笑,道   「這也不錯,我有當世武功最強和才智最高的兩人陪死,也不枉在人間活過這一趟了。   紀香瓊道:   「明池你可知道他怎生能使我們也逃不了毒手?他這間屋子是特別設計的,此刻有不少 人在四下瞧看屋內動靜,我們若是出手殺得死他,這些人立即投擲火藥,整座屋子頓時炸成 飛灰。」   金明池向夏侯空問道:   「她猜得對不對?」   夏侯空點點頭,金明池又道:   「這种用自己性命一同威脅別人的辦法當真是奇怪不過,你以前有沒有施過此計?說不 定會碰上一個跟你一般殘忍冷酷的人,竟爆發出同歸於盡的事。」   夏侯空微笑道:   「天下間沒有人肯這樣与我一同死掉,除非是個瘋子,又或者我們之間仇深似海才會那 樣不幸。數日以前我這個法子就駭住一個十分刁蠻潑辣的女子。哈!哈!……」   他得意地笑了起來,又道:   「妣的武功也是真高,比起金兄你不遑多讓呢!」   金明池不悅地道:   「胡說,本人兩年以來足稱武林第一,沒听說過有人堪以相比。她姓什名誰?出身什麼 門派?」   夏侯空見他不信,便道:   「她姓齊,名字不詳,脾气很硬,出身何門何派卻不知道,但武功真高,鄙人竟然是她 的敵手。」   二十一   金明池其實一早就猜出是齊茵,才故意裝出不信,使他說出姓名,現下一听果 然姓齊,更無疑問,當下問道:「她武功雖是比你高明,但後來終須逃跑對不對? 哼,我就不服气你的陰謀詭計。」   這又是想激出對方真話之法,金明池本是极有智謀的人,只不過在各种學問上 比不過人家,若論這等小小手段計謀,他不定就完全斗不過夏侯空。   夏侯空傲然一笑,道:「她那能逃得出鄙人掌心,現下還……」   突然警覺,停口不言。   紀香瓊接口道:「原來她還活著,我倒很想瞧瞧她長得怎樣,武功到底有多高 ……」   這一剎那間,她心頭涌起不少念頭,其中大半是极為高明陰毒的手段,只須說 几句話,就可使夏侯空极為忌憚害怕,因而當他脫身出去之時,第一件事就是赶快 殺死齊茵。   她自然是因為妒忌而想除掉她,因為金明池對齊茵之心她知道得十分清楚,而 她本人則在這几日的密切接触當中,竟愛上了金明池。   她本來還不大曉得此情,直到現在浮起殺死齊茵之念時,才大吃一惊,心想我 怎會愛上了金明池呢?   金明池聞知齊茵亦失陷此地,幸而尚是無恙,心頭寬慰不少。   現下擺在面前的問題是如何搭救於她。   他急切之間那里想得出計策,於是轉眼望住紀香瓊。   紀香瓊在發覺自己愛上了金明池之後,反倒拋開妒念,同他微微一笑,道:「 你想教我猜一猜夏侯庄主此舉有何用意是不是?」   金明池只好順著她的口气道:「是啊!我正在想他難道如此賤視自己的性命? 」   紀香瓊道:「他性格上的矛盾甚多,譬喻他天資絕世,學問淵博,因而一言 一行都甚是儒雅穩重,風度甚佳。但他因為過於聰明,是以感覺和思想都极是尖銳 ,常人可以欣賞杬年五載的事物,在他只不過杬五日就覺得厭倦了。因此,常人活 一百歲還抵不上他活十年。換言之,他內心中的變化极大,是以不能忍受千万年來 都是一般長短的晝夜。在他來說,最好一晝夜快得有如現在的一個時辰。但事實上 當然辦不到,此所以他常常被抑制得近乎瘋狂。」   這一番分析听起來好像有點玄奧,但事實上平易而真确。   世上無數的天才每每近於瘋狂,便因他的感情和心智過於敏銳,眼下的時間對 他來說過得太慢,他常欲尋求變化,但事實上全不可能,所以他老是覺得被抑制。   夏侯空欽佩地插口道:「姑娘說得极是,我有時真的感到活得不耐煩。倘若你 們兩位,一是天下武功最高的人,一是當世智慧無雙之上,你們陪我一同喪生,我 已感到心滿意足了。」   金明池心中罵一聲「瘋子」,游目四顧,但見這座大廳堂之內共有八盞燈火, 照待全廳雪亮。   抬頭向屋頂望去,乃是一層平滑的天花板,顏色黯黑,一望而知极是堅牢,想 必都是鋼板,絕難攻毀。   他瞧來瞧去,但覺此地當真是一座無法破毀的「絕地」,心想我的武功已經全 然失去用處,假如紀香瓊有法子破關而出,便可証明智慧比武功有用。   只听夏侯空又說道:「不過我的真意倒不是想大家都死掉,只要兩位應承一件 事,便俱可安然出去。」   紀香瓊道:「那麼你且說來听听。」   金明池心中一陣失望,忖道:「她這反說法,可知智窮計竭,無法脫困了。」   夏侯空緩緩道:「那便是兩位答應分頭行事,金兄只要闖得出鄙人的」十杬元 大陣「,自然無話可說,縱然不能出陣,到時只要向鄙人認輸一聲,亦可以离開敝 庄,保証安然無事。」   金明池忍不住插嘴道:「有這等便宜之事?」   夏侯空道:「若然金兄不存敵意,敝人將來還有求到金兄的机會,是以焉肯隨 便毀去一位武功如此高強之人?」   紀香瓊道:「我呢?」   夏侯王道:「紀姑娘的時間要略略耽擱得多一些,那就是由鄙人陪同你闖過十 杬院。雖然每院只有一個問題相阻,但有些地方須得阻滯不少時候,如圍 院、音 律院等。敝庄的十杬院本是為貴派高人而設,倘若阻不住姑娘,便立刻完全撤去, 從此取消」明湖顯屋「之名。但若是難得住姑娘,那就只好請姑娘取消貴派之名, 同時還要屈駕留在敝庄。」   紀香瓊暗暗惊心,額上和手角都沁出冷汗,要知學海無涯,以一個人的聰明智 慧豈能門門皆精?   像她和夏侯空這等造詣之人,世上已是再也找不到的了。   因此她焉有把握闖得過十杬道大關?   她沉吟一下,道:「這賞罰之間殊不公平,我輸了的話,不但取消敝派之名, 還須留在此地,而你輸了只不過鑿毀明湖顯屋四個字,不行,倘若你輸了,我就把 那姓齊的姑娘一并帶走,如此才算公平。」   夏侯空點頭道:「這話有理,也很公平。不過鄙人都未能立即答應,只因姑娘 得胜的條件,竟不是要求金兄的安全而是那位齊姑娘,使鄙人甚感不解?」   金明池也疑惑地向她瞅看,心想她果然應該先顧到我才輪到齊茵,但她居然不 這麼做,甚是奇怪。   紀香瓊笑一笑,道:「我自知這十杬院不易闖過,万一僥幸過得,我還須考慮 到我日後的安全,此舉便是一步极要緊的棋子。」   金明池略略有悟,但還須細細尋想。   夏侯空卻已道:「原來你想利用她對鄙人的仇恨,使得鄙人為了防備她報复而 不暇全力對付你。再者料定鄙人為了加強勢力起見,多半要向金兄講和修好,結為 朋友,以便必要時可利用金兄抵擋齊姑娘。唉,這一步棋果然高明之至,但鄙人信 心甚強,自問絕不會輸。我們一言為定。」   紀香瓊道:「慢著,金明池未必就同意這麼做,或者他發起性子,甘愿同歸於 盡也未可知,我先跟他談談。」   她拉著金明池走開一旁,貼耳低語一番,金明池沉吟片刻,才道:「好,但我 也有條件。」   紀香瓊大聲道:「夏侯庄主請到這邊來說話。」   夏侯空道:「金兄即管說,鄙人听得見。」   他竟不肯离開原地牛步,紀香瓊左手一推金明池,右手疾揚。   金明池亦在同時之間揚手發出几點暗器,霎時間整座大廳漆黑無光,原來他們 分工合作,在舉手之間把八盞燈火一齊擊滅。   金明池已迅快無比的飛起兩丈之高,在這一剎那間,他仗著絕佳的听覺查探對 方往那邊躲去。   只須對方身形一動,略略帶出風聲,便可以查出扑去。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夏侯空仍在原地,他說道:「你們想干什麼?」   話聲未歇,金明池已如一縷輕煙般落在他身後,五指箕張,迅快去。   這一招未必可以得手,但不論敵人躲閃抑是還手,他都有把握在五招之內把對 方生擒活捉到手。   然而對方似是全不理會,金明池五指上增添了几成功夫,加急抓去。   五指指尖陡然碰触著一件极堅硬的物事,好像有一塊銅板隔住五指去路。   金明池何等高明,五指改抓為戳,內力激射而出。   微微听到當的一聲,金明池這一招完全徒勞無功,敢情這一記當真抓在一方鋼 板之上,白費了气力。   他伸手一摸,這塊鋼板寬約一尺,高達六尺,中等身量之人若是站在鋼板的那 一面,由頭到腳都不虞被襲。   這塊鋼板乃是由地底升起,恰好隔在夏侯空和金明池之間。   即是貼著夏侯空後背升起,故此金明池飄落背後出手,反而無法得逞。   金明池一面查听,一面說出此情。   紀香瓊道:「怪不得他一直站在那儿,原來他也防備到我們會滅燈偷襲他之舉 。」   牆角傳來夏侯空的聲音道:「鄙人如若連這一點也想下到,還有什麼資格与姑 娘作對?不過姑娘居然找得出這唯一能擊敗我的計策,果然令人佩服。倘若金兄得 手把鄙人擒在手中,自然可以脅迫外面的人打開門戶。又因為在黑暗中中,外面之 人瞧不見屋內情況,是以金兄動手之時,他們首鼠兩端,不知道發動火藥埋伏的好 抑是不發動為是。」   他似是一點也不怕金明池循聲追擊,說個不停。   話聲歇後,紀香瓊笑道:「庄主枉費心机了,你想引誘金明池過去出手,但我 早就對他說過,若然一擊不中,便絕不可再魯莽出手。」   夏侯王道:「這卻是何故?」   紀香瓊道:「因為你身子根本不在發話之處。」   金明池只听紀香瓊說過不可再行出手之言,卻也不知何故不可再動手,此時听 她這反一說,亦不禁惊訝得噫了一聲,道:「他不在那儿卻在何處?」   紀香瓊道:「他在此屋之內布置好一种傳聲的設備,他本人在別一處角落內, 向牆說話,這聲音就從這個角落中傳出,你若是受誘扑去,縱然武功精妙無比,恐 怕也會陷入他的陰謀毒阱之中,非死則傷,万難安然無事。」   金明池道:「一般的埋伏很難傷得了我,你不是不知道的。,紀香瓊道:「當 然不是一般的埋伏陷阱,而是經過 心設計,專為對付你這等一流高手的。須知夏 侯庄主木身武功甚強,必須是連他也應付不了之人才會弄得此地來,所以此處的埋 伏設計,一定与普通的不同。」   金明池至此不能不服气,原先的角落傳來夏侯空的聲音道:「果然無愧是隱湖 屋的傳人,任何智士在你跟前簡直變成玻璃人了,那能施詭弄詐?怪不得貴派多 少年來在江湖上空有其名而無人出現,敢情是人才難得,像你這等智慧絕世的姑娘 ,那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紀香瓊道:「敝派一向人數不少,但由於人人恬淡,以讀書為樂,所以罕見有 人涉足江湖。」   夏侯空道:「然則姑娘何故涉足江湖?是另有緣故?抑是已屆標梅嫁杏之期, 春心搖蕩,不能枯守在那等空寂之地?」   紀香瓊呸一聲,道:「下流胚子,這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金明池提聚全身功力,暗暗施展指上功夫,遙向那角落點去,發出「嗤」的一 響破空之聲。   但指力到處,毫無反應。   夏侯空的聲音從原處傳出,他哈哈一笑,道:「鄙人只取笑一句,你們就發急 了。且金兄不妨听我一句忠言,那便是此女太過聰慧,勢難長壽。同時做丈夫的也 難以駕馭、倒不如做做朋友,不談婚嫁為妙。」   紀香瓊不禁又罵一聲「下流呸子」,但心中卻感触良深。   敢情她自己也有這個想法,相信自己定必不會長壽,而且很難得享家室之樂。   因為她自知太過聰明,所以會早死和很不容易找到一個她能夠全心去愛的人。   金明池出手無功,大是懊喪,心想我的武功雖是冠絕天下,但碰上這等敵人卻 全無用處。   忽又想起若是向每個角落都出手試攻,或者可以收效也未可知。   此念方生,突然左方屋角升起一片蒙蒙白光,照出夏侯空的身影。   他面上含著微笑,說道:「金兄這刻可別出手了,否則空自落個同歸於盡的結 局,於大家都沒有益處呢!」   他控制住整個局勢,使金、紀,人全然動彈下得。   紀香瓊道:「閑話休提,我們的條件你接受不接受?」   夏侯王沉吟一下,才道:「好,一言為定。那就是你若是安然出得本庄一十杬 院,木庄不但從此取消明湖顯屋之名,并且還須把性齊的姑娘交給你帶走。反之, 你的隱湖 屋一派從此消失,你也須留在本庄。」   他停歇一下,又同金明池道:「金兄只須出得本庄的十杬元大陣,自然沒得話 說。若是出不得此陣,但須認輸一聲,亦可以安然無事。這樣做法金兄應承不應承 ?」   金明池道:「好吧,總有那麼一天你會落在我手中,那時你便知道滋味了。」   夏侯空不再多說,舉手比了几個手勢。   先前進來的那道鐵門發出「隆隆」的舊聲,緩緩升起。   不久,他們杬個人踏入一個露天院子中,四面俱是房屋,共有杬道門戶,一是 他們進來所經,另兩道門戶似是大有講究,分別漆上紅色和綠色。   夏侯空指住紅門說道:「這道門戶乃是穿行十杬元大陣的入口,入門以後,經 行之處俱是不露天的甬道。分歧甚多,所以甚易迷失方向。這些甬道在十杬座旁屋 之中曲折往來,全無別的埋伏,金兄可以放心大膽的穿行,只須全副心神放在如何 找路出陣便行了。」   金明池點點頭,道:「就算有埋伏也不妨事,如若沒有,那就省去不少精神了 。」   夏侯王道:「這一道綠門進去,一座屋子接一座屋子,共有十杬座之多,每座 屋子便是一院。這十杬院雖以各种學問為主,但每院都設有十分陰毒險惡的埋伏關 關。用意便在防止有等人因學問有限,無法闖得過時,便想仗武功硬闖。由於這十 杬院并無陣法在內,任何人都得以直闖出去,是以要利用埋伏阻擋這种人。」   紀香瓊道:「這話雖是有理,但我卻怕你到時反悔背信,眼看我闖得出十杬院 時,便發動机關埋伏夏侯空不悅道:「鄙人焉會做出這等卑鄙之事?」   紀香瓊道:「我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放心不下。」   金明池長笑一聲道:「對,宁可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香瓊,我這 把他 住如何?」   紀香瓊道:「他仍然有同歸於盡之法,所以此計仍然不妙。」   她瞧出金明池果然松弛下來,這才放了心,又道:「我另有法子防備他的使坏 背信,夏侯庄主,請把齊姑娘帶到此地,由她陪同我一道闖那十杬院。」   夏侯空微微一笑,道:「這一著下得十分辛辣奧妙,鄙人須得費點時間心血才 找得出對付之法。但無論如何,鄙人總不能不答應,因為鄙人若是堅持不肯,姑娘 勢必認定敝人存心弄詭使坏,從而被迫讓金兄出手殺我,宁可來個同歸於盡……… 」   他比了一個手勢,便又道:「齊姑娘馬上就到啦,」這兩個多才博學的人一直 在明爭暗斗之中,都是站在鬼門關口互斗心机手段。   夏侯空乃是一直用「同歸於盡」的手法,迫使紀香瓊不敢嗾使金明池動手。   而紀香瓊反過來也利用這「同歸於盡」的危机反迫對方。   雙力都設法使自己陷入無可選擇的境地,以便迫使對方讓步,假使對方不肯讓 步,那時就只好來個同歸於盡了。   因此他們簡直是在玩火,甚且比玩火還要危險万倍。   不久,步聲起處,一個人走入院中紀香瓊定睛望去,但見來的是個雙十年華的 少女,身上的衣服甚是适体貼身,因此特別顯得婀娜多姿。   她的樣貌甚是美麗,但那對眉毛和那雙眼睛卻流露出任性和大膽的脾气。   她手中拿看一條卻長黑色的鞭子,眼光掠過院中的杬人,淡淡笑道:「這是怎 麼一回事?」   夏侯空立即接口道:「齊姑娘且慢向鄙人出手,這一位紀香瓊姑娘硬要救你出 去,只不知姑娘認為她有沒有這等力量?」   齊茵訝然望紀香瓊一看,鞭梢驀她划過金明池的鼻子,道:「這個人呢?他干 什麼的?」   金明池道:「區區几乎無暇自保,談不到救你之事。」   齊茵道:「這話很妙,我不喜歡你,所以若是你要救我,我決不接受。」   夏侯空第一人露出吃惊的樣子,道:「姑娘這話未免太不客气了,而令他更奇 怪的是金明池竟沒有絲毫怒意。紀香瓊道:「好啦,現在我們可以分頭闖出這處地 方了。齊姊姊,請跟我來。」   她推開綠門進去,齊茵緊緊跟著,夏侯空在最後面相陪。   走過一條長廊,便踏入一間穹頂圓形的大廳堂,但見四下都是書架子,堆滿了 書籍卷冊在廳中還擺設有不少觀天測星的儀具,最惹眼的便是那具渾天儀,共有杬 重,以四根龍柱托住一個大輪。   這座渾天儀的大輪乃以「六合儀」及「地渾」兩者縱橫相結。   在六合儀之內有「杬辰儀」,杬辰儀之內又有一個「四游儀」。   此外,在六合表中尚有「天常單環」,杬辰儀內另有「黃道雙環」、「赤道單 環」等。   還有四象環、望筒、水趺等仲。   齊茵從未見過此物,好奇地審現了一會,才道:「好像沒有什麼道理。」   夏侯空笑道:「這一具渾天儀已不知費了多少前賢的心血气力才創裝出來,姑 娘可莫小覷。」   一個青衣童子從一個書架後面轉出來,夏侯空便道:「這孩子姓夏名峰,鄙人 先命他出几個題目備我參考,以便選出其一轉請紀姑娘答覆,如若答得出,便算是 過了一院。」   早先是由金、紀二人出題,現在則反轉過來,而回答自然比出題難得多了。   青衣童子夏峰道:「問以姜岌所創豪气差之說如何?」   夏侯空搖搖頭,道:「太淺,另想一題。」   原來所謂「豪气差」乃是後秦時姜岌所創,姜岌造杬紀歷,乃是著名的歷家。   他首創謂「日初出時,地有游气,故色赤而大。及至中天,上無游气,故色自 而小」,這便是豪气差的理論。   因光線經過空气而曲折,天上日月星斗的高度看起來与真的高度不同,稱為蒙 想差。   越近地平線,其差越大。   漸高漸小,至天頂而無差。   姜岌一段說法与現代學理相合。   夏峰不假思索,又道:「地有四游之說見於何經?」   夏侯空又搖搖頭,道:「也不行,紀姑娘定必能答。」   紀香瓊笑道:「此說出於總書,考靈曜一篇中說:地体雖靜,而終日旋轉、如 人坐舟中,而人不自覺。春星西游,夏星北游,秋星東游,冬星南游,一年之中, 地有四游。我說對不對?」   從這一段理論中,可知遠在漢代我國已有「地動」的學說,可惜後人因為緯書 非經,不加重現,以致埋沒。   夏本沉吟片刻,才道:「宣夜一家學說如何?」   夏侯空這回才點點頭,道:「很好,便請紀姑娘賜答指教。」   紀香瓊徐徐道:「自古談天,有渾天,蓋天及宣夜杬家。蔡邕云:宣夜已絕, 無可師傅。周髀多所遺失,唯渾天最得其精。」   她略一停傾,齊茵插口道:「既然宣夜學說已經失傳,還說什麼?」   紀香瓊道:「雖是失傳,但還有一點點為後人所知。這杬家之中,渾天一門最 盛,有 儀測之,有渾象以總之。蓋天之說起於周髀,以勾股測影,以蓋圖繪星。 但這兩家僅言其形,而宣夜之學乃是推究某理者。晉書天文志曾述東漢人 萌所傳 的宣夜說,只有寥寥數語。 萌說:天了無形質,仰而瞻之,高遠無极,眼瞀麟絕 ,故蒼蒼然也。譬之旁望遠道之責山而皆青,俯察千仞之深谷而窈黑。夫青非貫色 ,黑非有位也。日月眾星,自然浮生虛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須其气焉。是以七曜 或游或住,或順或逆,伏見無常,進退不同。由乎無所根系,故各异也,故辰桓常 居某所,而北斗不与眾星而沒也。攝提填星皆東行,日行一度,月行十杬度,遲疾 任情,其無所系著可知矣。若綴附天禮,不得爾也。」   她一口气把宣夜談論出,夏侯空點點頭道:「鄙人原不曾指望第一院就難得住 姑娘。」   當下一同向前走去。   那宣夜之說乃是求原因的學說,他主張天無形質,眾星浮空,是獨到之見。   其後晉人虞喜根据此論作「安天論」,指出「天不動」,但可惜被葛洪所駁, 從此淹沒。   以致不能進一步探究浮在虛空中的眾星如何會行止的原因,直到相隔二千年後 的近世才由牛頓發明引力之理,因而才有天体力學,實在可惜之至。   齊茵對這個黃衣少女油然而興欽佩愛慕之心,她平生從沒想像得到一個人能懂 得這麼深奧的學問,而且又是一個女子,更是難能可貴。   她們勾著手臂走著,紀香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齊姊姊,那家伙是個大大的 坏人,比金明池坏一百倍都不上。」   齊茵訝道:「真的?我倒瞧不出來。」   紀香瓊又在她耳邊說道:「我瞧他跟那個想加害令尊的金刀大俠朱公明好像是 一路的貨色,令尊是我的義父,這兩年來我們都在一起,那些事情以後會詳細告訴 你,現在我們須得設法脫身逃出此地。」   齊茵又惊又喜,覺得簡直難以債信,可是紀香瓊使她惊訝的事還多著呢,她又 說道:「我亦見過薛陵,他為了与你分手,傷心得要死,險險遭金明池加害。那時 候我只好想法子救他,我自己卻因而陷入金明池手中。」   齊茵心頭一震,即喜又疑,喜的是薛陵業口無恙北行,又得知他對白己之情甚 深。   疑的是紀香瓊何故肯出手救他?   她頓時泛起了薛陵英俊而又節義凜然的面容和神情,這的确是一張可使天下少 女傾心的面龐,因此她十分疑惑紀香瓊是不是喜獸了他?   正在此時,紀香瓊取出一宗物事,卻是一個鋼皮盒子,她掀開盒蓋,里面有一 些精巧而复雜的銅 銅條交擔在一起。   那盒子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紀香瓊的一只纖指落在一枚銅球上,輕輕按動。   銅球有彈簧承住,所以落下即起,落時敲在底下的銅片上,發出悅耳的節奏。   前面的夏侯空轉回頭瞧著,道:「那滴答聲好像是西洋傳來的白鳴鐘,是也不 是?」   紀香瓊道:「不錯,你可會制造?」   夏侯空傲然一笑,道:「這等報時的精巧机械可以難得住世人,但我們焉會放 在眼中。」   齊茵道:「你別吹牛。」   她乃是故意這麼說,使夏侯空不再注意紀香瓊。   原來她發現紀香瓊輕接銅珠之舉另有用意,好像是發出訊號一般,但當然這是 不可能之事,齊茵只不過這麼想就順口幫她而已。   夏侯空道:「姑娘若是不信,待你們离開敝庄之時,自當奉送一具,以供清賞 。」   說時,杬人已先後跨過一扇門戶,又是一座圓形大廳,格式与第一座完全相同 。   這一座大二乃是地理阮,四壁張挂了許多山川形勢圖,琳琅滿目,自然還有無 數冊籍卷軸。   那青衣童子夏峰已在廳中恭候,他向夏侯空道:「地理一門包括山川輿圖,天 下郡縣名稱沿革以及對人文經濟之影響等類別,弟子擬在人文經濟一類中出題,伏 乞裁奪。」   夏侯空點頭道:「好。」   夏峰便道:「水土之於民性有何影響?須舉實例言明。」   紀香瓊笑道:「幸好我是記得,管子水地篇曾以水道言民之性。唐杜牧之也說 ;山東之地,取其水土与河南比稱重量,山東的當較重十分之二杬,所以山東之人 沉鷙多材力,重許可,能辛苦。故此自古以來山東之兵最強,可當天下。」   齊茵瞠目忖道:「原來如此,我卻是第一人听聞有這等道理。」   夏侯空頷首道:「姑娘學力超絕一時,鄙人佩服之至,下面就是歷算院了。」   他們在長廊中走動時,紀香瓊又取出那個銅皮盒子,按動銅珠。   這一回很快便收藏起來,同齊茵耳語道:「你可曾听過」銅山西崩,洛鐘東座 「這句古語沒有?」   齊茵答道:「听是听過,但你現下提起卻是什麼意思呢?」   紀香瓊仍然向她耳語道:「武漢帝之時,一日未央官前的殿鐘忽然無故自鳴, 杬日杬夜都不停止。武帝便詢問東方朔,朔道:銅是山之子,由是銅之母,大自然 間陰陽气机感應,山崩則鐘鳴,此是子母相感的原故。不久郡太守果然上書報說山 崩。」   齊茵茫然道:「這個故事我也知道,但与我們有何關系?」   紀香瓊道:「關系大著呢!我正是利用這感應之理与金明池暗通之消息,指點 他如何出陣。」   齊茵到這時已覺得見怪不怪了,因為這個黃衣少女的古怪似是層出不窮,若然 每一件都大惊小怪,定然使她忙碌不堪。   她只問道:「你有把握指引他脫困麼?」   紀香瓊點點頭,接口道:「你想叫我不要理睬他,由得他失陷在陣中是不是? 但這可不是辦法,一則在道義上我不能這樣做,二則他若是失陷此地,下人就會被 夏侯空羅致過去,變成他們的人。這等舉世無雙的高手若然被坏人利用,誰能制上 得住了」她雖是說出如此堂皇正大的理由,但齊茵反而感到安心,因為她突然悟出 紀香瓊乃是愛上了金明池,由此可知她對薛陵并沒有什麼意思。   這時,她們自踏入第杬院內,廳中闃然無人。   夏侯空說道:「鄙人深知紀姑娘對歷算之道极有心得,是以隨便舉個問題應應 景而已。」   齊茵道:「好不羅蘇,若是深信她一定答得出,何不省几口气暖暖肚子?」   夏侯空似是不敢得罪她,陪笑道:「姑娘既是這麼說,便應照辦,請吧!」   紀香瓊笑道:「齊姊姊是怕我万一答不上來而已,你盡管問吧,」夏侯王道: 「那麼鄙人便請姑娘指教有宋一代共有几种歷法?何歷最為精善?」   齊 急忙轉眼一看,見紀香瓊面色如常,這才放心。   紀香瓊答道:「宋歷一共有二十二种,紀元歷法之歲朔最精密,但楊忠輔的統 天歷暗中廢去積年日法,隱藏歲實消長,最是特出精善。」   夏侯空拱手道:「佩服!佩服!兩位請。」   杬人复向第四院走去,這一院乃是史院。   齊茵等紀香瓊与金明池通過消息之後,便向她說道:「中國歷史悠長,卷帙浩 繁無比,你有信心過得這一關麼?」   紀香瓊道:「這一關當真十分可慮,他只要出個從來不受人注意的小問題,反 而可把我難倒。」   齊茵道:「我正是因此而擔心,他隨便舉一件事,譬喻說他問你後漢一共享祚 多少年,這就很難計算和記得起來,對不對?」   紀香瓊道:「若是這等問題就好辦了,因為你縱是記不起來,但仍可用歷法推 算。譬喻以漢光武即位之年計起,到董卓廢立是一百七十五年,到魏篡立之時為一 百九十二年,可就不算難記。齊茵恍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像她如此淵博之人, 往往可以借重別的學問補救   二十二   原來隱湖秘屋一派雖然以博學多能擅名,但卻以詭變机謀為主。是以大凡有關陰謀詭變 之術的典籍,最是精熟。故此紀香瓊雖然碰上最難過關的出題手法,可是偏偏她於此道最精 ,整部戰國策能夠背誦如流,自然不須懼怕會遭致失敗。   她緩緩道:   「我先背誦一段,再指出其中奧妙變化。楚怀王死時,楚之太子尚在齊國為人質。蘇秦 便向齊國當政的薛公進言道:*君何不留下楚太子,以交換楚國一個名叫下東國的地方?* 薛公道:不可,我留太子,則楚國另立新王,於是我變成扣住無用的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 。*蘇秦道:*不對,楚立新王,君可使人告楚之新王說:把下東國給我,我為王殺死太子 。如其不然,我將會同別的諸候一同擁立太子。如此新王必懼,下東國之地必可得也。」上 面這一段只是一個緣起,蘇秦借扣留楚太子之事可以大大恣其縱橫詭辯之術,自身得到不少 利益。」   齊菌听得十分有趣,催道:   「快點說吧!,   紀香瓊點點頭,道:   「蘇秦既慫恿得齊國薛公扣留楚太子這個人質,便開始展開他的奇奧手法。他利用此事 反來覆去,一共制造出十种變化之多,既使齊國大大得利,又使自己得楚國之封,不論是齊 國薛公,楚國新王及楚太子最後都不恨他。」   齊茵忍不住插嘴道:   「真有這麼奇妙的手段?到底是什麼回事?」   紀香瓊道:   「第一變是使薛公派他赴楚。他對薛公說:*臣聞謀世者事無功,計不決者名不成。今 君留太子以圖取下東國之地,若非迅即取得下東國,則楚國形勢會變化而此計失效。若然如 此,則君便當真是抱空質而負名於天下了。*薛公道*對,該怎麼辨?*蘇秦道:,臣請 為君赴楚,使楚立即割地。』薛公因而遣他赴楚。」   他停一下,接著又道:   「第二變是使楚新王立即割地。蘇秦見楚新王說道:*齊國想奉立楚太子,但臣卻窺測 出薛公之意欲留太子以換下東國。今王若不急割此地与齊,則太子可能答應加倍割地使齊國 立他為楚王。』楚王遂立即如言割地。」   「第杬變是仗楚國增割地方与齊國。蘇秦返齊對薛公說:『可告太子以楚割地之事,使 太于謁君候要求复位,又使楚王聞此消息即可。』果然楚王增割了土地。」   齊茵越听越過癮,道:   「這個人真了不起,我万万猜想不到他變到第十次之時把事情弄成什麼樣子了。」   紀香瓊道:   「第四變是迫楚國割更多之地。他對太子道:『齊欲奉立太子為楚王,但楚立新王卻割 地使齊留太子。齊頗嫌割地大少。太子何不答應加倍之地割送齊國,則齊必奉立太子為王。 *太子認為很對,依計而行。楚王聞知此事,大為恐慌,連忙增加割地獻給齊國而還十分恐 懼事情不能成功。」   「割地之事至此告一段落,蘇秦另施手法,第五變是使楚王相信是為他出力而弄走太子 。蘇秦向楚王說道:*齊國所以敢要楚多割地之故是有太子在手,如今已得地而還屢屢要 ,亦是利用太子要狹。臣可以把太子弄走,太子不在齊,則齊無話可說,要不再求割地。王 亦可結交強齊,如此王則是去仇讎而結交強齊了。*楚王為之大喜。但事實上蘇秦第六變卻 是使太子自動离齊,還很感激蘇秦的好意。蘇秦對太子說道*楚王乃是真正割地与齊,太子 只是空言而已。所以齊未必信太子的話,而楚王予齊之利益卻是千真万确,是以齊与楚定必 相交,如此則太子處境十分危險,太子須得及早打算才行。*太子一听有理,立即召車馬於 夜色中离開齊國。在楚太子心中還認為蘇秦是替他設想,所以甚是感激。不過蘇秦并不滿足 ,為了表現他的手段,第七變便是使齊薛公怒恨自己,而將來又輕輕使他息怒。   齊茵道:   「真了不起,要別人怒則怒,喜便喜,誰碰上他的話,只好自認倒霉了。   紀香瓊笑道:   「說得不錯,這种人別碰上為妙。且說他的第七變便是使人向薛公說道:*雖然勸君留 太子的是蘇秦,而蘇秦卻不是為君著想,只是為了便宜楚王而已。蘇秦因怕君查知他的用心 ,所以便楚多割地以掩飾。今勸太子离齊的又是蘇秦,臣竊為君怀疑他此舉的用心。」薛公 听了不由得大怒於蘇秦。但蘇秦其時繼續施展詭辯之術,這第八變是使楚王封他爵位。他使 人對楚王道:*使楚公留太子的是蘇秦,奉王而代立太子的又是蘇秦。割地後而使齊守約不 變又是蘇秦,忠於王而使太子离齊亦是蘇秦。今有人向薛公中傷蘇秦,理由是蘇秦厚楚而薄 齊,愿王知道他這些功勞。*楚王大喜,立即封他為*武貞君*。   「第九變是蘇秦使人向薛公進說詞,令他怒解。他命人去見薛公言道:*君之所以重於 天下之故,以能得天下之士而又握有齊國之權。今蘇秦是天下之辯士,世与少有。君如不善 待蘇秦,則是堵塞天下之士投君之路。同時亦驅使与君不善之士投向蘇秦。則於君之事大有 危殆。今蘇秦既与楚王相善,而君不早与蘇秦親近,則無异与楚為仇。故君不如因而親之, 貴而重之,則君無异得楚之歡。*薛公聞言果然解怒親近蘇秦。」   「最後蘇秦往見薛公,已不費一詞而得齊之推重,蓋利用楚的力量。他以詭辯之術,把 一件事反來覆去,生出种种變化,果真不愧是鬼谷子的高徒,當世之辯士。」   紀香瓊的話至此說完,微笑瞅著夏侯空。夏侯空實在已找不出一件蘇秦所作之事,變化 能比這一件更多的,是以只好承認失敗,讓她們過關。   紀香瓊在走廊上又啟用銅母珠与金明池通消息。那金明池早就陷入曲折多變的「十杬元 大陣」之內。他依照早先約定的暗號傳遞簡單的問答,只須弄得清楚左右前後進退就行了。 他往往為了等候銅盒中傳來的滴答聲,在原地站上好久,不敢胡亂移步。若在往時,他 定必不肯乖乖听話。但目下已极是服气紀香瓊的奇奧學識,而且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大陣之內 ,甬道的牆壁和屋頂全是极堅牢的材料集成,他全然不能破壁而出。   金明他一點也不曉得紀香瓊身不在此,卻又怎能指示他的行止。但他非完全信賴她不可 ,因為他走到此處,已發覺條條甬道都是一樣,彎彎曲曲的根本無法辨認。   他當然不曉得自已目下乃是處身在十杬元大陣中的第五元陣內,原來紀香瓊亦須破得一 院,查看一下此院地形結构,方能發出指示。如若不然,她憑空無故怎能指行他通過這座大 陣。此所以金明池行行停停,老是需要等候指示。   四丈外突然出現一條人影,在朦朧的光線之下,很難瞧得出他的形貌服飾。   那人發出一陣嘿嘿冷笑之聲,道:   「號稱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金明池原來如此怯懦,當真使人大感意外。」   金明池一面暗暗施展一种奇怪功夫,一面喝道:   「什麼人?有种的過來讓我瞧瞧。」   那條人影格格笑道:   「使得,但你須得移步過來才行,我是不上前去的。」   金明他學步奔去,只奔了十步就停下來,發覺那人仍然相距四丈左右,人影朦朧,竟瞧 不出他如何移動腳步。   金明池搖搖頭,道:   「我不信你身法比我還快,這里頭必有古怪。」   說時,蹬蹬後退,不多不少恰是十步,依舊同到原來的地方,原來他舉步之時,早就打 算好退回原處,以免紀香瓊計算陣法方向距离之時弄錯了。   那道人影似乎跟著他進退,這刻仍然在四丈左右的暗淡光線中。   他發出譏嘲的哂笑聲,道:   「金明池你為何不敢過來瞧瞧我是什麼人?」   金明池也淡淡一笑,道:   「你不過是個懦夫而已,有什麼好看的?」   那人影笑道:   二這就奇了,我先說你是懦夫,你也說我是懦夫,這是什麼道理?」   金明池悠然道:   「本人縱橫天下也不是一年半載,你若非懦夫,為何不敢在明間找到本人挑戰?可見得 你只是守門之犬,縮頭之龜,豈值得我計較。」 他罵得真凶,而又不帶一個臟字。那道人影怒聲而笑,道:   「你身陷險地,還敢如此猖狂自大,我早晚要剝了你的皮。」   金明池胸有成竹,故意嘔他道:   「你不行,叫你的師祖來或者還可以跟我比一比。」   那條人影道:   「笑話,你知道我是誰?」     金明池道:   「我當然知道。」   那人訝道:   「那你就說說看。」   金明池道:   「你是貪生怕死的小王八!」說罷,縱聲大笑起來。   他一直分出一部份心神注意鋼盒的聲音,忽然听到發出滴答之聲,當即發出更加震耳的 笑聲,其實耳中沒有漏掉任何一下聲響。   這种滴答聲乃是忽然連響杬下,忽又一下,如此多寡不等,只有金明池明白其中的意義 ,不過他的笑聲也使得對方決無可能查听得到銅盒的聲響。   到他笑完之後,銅盒聲響也停止了,那人影冷冷道:   「你利用笑聲掩飾什麼?是不是心中十分焦燥煩急?哼哼∼你故意激我上前動手,我偏   不讓你如愿以償。」   金明池沉聲道:   「你倒是聰明得很,但讓我猜猜看,你當必是袁怪叟的嫡傳高弟無疑,這樣說來,那夏 侯空是万孽法師的傳人了。你們一文一武於此處怖置這個什麼地方,有何用意我不曉得, 反正不會有什麼好心眼,你的半邊面孔呈青紫色,這是很好的記認。」   對面的人影大為震惊,道:   「金兄號稱為天下第一高手,果然极是不凡。但正因如此,今日想生出此間,恐已無望 啦!」   金明池冷靜如常,道:   「你既有這等把握,何不一發把姓名來歷盡行見告?」   那人影道:   「區區姓胡名望,外號雙面人,家師正是大秘門開山祖師人稱袁怪叟的便是,此處的燈 光經過特別設計,人若到此,卻無法瞧得見我的形貌,但金兄卻能人之所不能,使我十分佩 服。」   他邊說邊向前移動,突然間人影一花,他已站在金明池面前一丈左右之處,這等奇异的 變化自然也是燈光的奇妙作用。   金明池早在開始時就暗運奇功,運足目力望去,居然穿透了燈光的幻影而瞧出對方的形 貌,他前此在江湖上走動之時,万孽法師曾經派人籠絡他,跟他結納。金明池本來就從他師 父處得知万孽法師与袁怪叟的關系,以及金刀大俠朱公明乃是袁怪叟的首徒之事,而那孤云 山民徐斯為人足智多謀,見聞淵博,不比薛陵的師傅歐陽元章那般不關心身外之事,是以關 於万孽法師這一大邢派之事,他亦知道得較多。   那金明池一則所知較詳,二則曾与万孽法師派來之人打過交道,亦多探出一些秘聞,是 以剛才便能一口喝出這雙面人胡望乃是袁怪叟高弟,而夏侯空則是万孽法師的傳人。這一文 一武合在一起雖不知有何圖謀,但他們形成的力量卻极巨大,實在不能忽視。   現下這雙面人胡望居然現身出面,攔住去路,可見得他定必有所依恃,金明池本是极為 机智多計之人,焉能察覺不出此中危險?   他迅即想到對方唯一最有效之法,乃是使自己迷失在這士杬元大陣之中,這胡望只須激 得自己出手,位置一亂,便可達到使自己陷入陣法內的陰謀。   雙面人胡望雖是身披長衫,但他因有半邊面孔作青紫色,加以眉眼凶悍,使人覺得他十 分猙獰可怖,他取出兵刃,卻是一根粗大而又精光四射的狼牙棒,一望而知此棒既沉重而又 霸道。   金明池一面輕搖摺扇,一面按笛在唇,輕輕吹動,發出陣陣幽怨悅耳的笛聲。   雙面人胡望獰聲笑道:   「金兄的笛子雖是吹奏得好,可惜胡某非是知音之人,金兄這是白費心思啦!」   金明池拿開金笛,仰天笑道:   「此是本人出手之前的慣例,若然動了殺机,那是非吹奏數聲不可,胡兄須得小心了。 話聲中摺扇一搖,一團冷風迎面激射而去,緊接著揮笛疾點。   他的武功以奇變稱絕天下,胸中所學博雜無比,這刻一出手就是极為奧奇的招數。兩件 兵器虛虛實實,莫之能測,同時神气合一,极是充盈貫足,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這輕 描淡寫的起手式,也含蘊得有雷霆万鈞之威勢。   雙面人胡望眼中凶光暴射,青紫色的半邊面孔也透射出無限煞气,他狼牙棒起處,一招 「橫絕四海」,逕從敵人扇梢笛尖間凶猛強攻,竟是奮不顧身的惡毒招數。   金明池哈哈一笑,身形隨著敵人狼牙棒掃來之勢飄飄飛退,看起來极為輕俏從容,任何 人都瞧得出他這等退飛速度乃是跟隨對方的狼牙棒的速度。胡望自然曉得,健腕一挫,狼牙 棒忽挑忽刺,使出一路极是細膩綿密的招數。金明池雖是一一隨手拆解,但也禁不住暗暗心 惊,重新對敵手的功力造詣再作評价。   要知這金明池并非一味驕傲自大之人,他這刻一則察覺敵人內力之深厚強勁,當世罕有 ,二則他使用這根沉重粗笨的狼牙棒,居然能施展出极為細致綿密的招數,可見得他的武功 已達到從心所欲的地步了。   他曾經會過不少武林高手,但尚無一人比得上這雙面人胡望的,是以他不可能不小心從 事,以免一旦失手,招致來身敗名裂之禍。   且說金明池隨手拆了十餘招之後,右手金笛忽然從不可能的形勢之下攻出,凶毒异常。 雙面人胡望喝一聲「來得好」,身軀一側,自己閃過,他接著道:   「金兄若是沒有這一招,老夫真以為你乃是浪得虛名之輩了。」   金明池失笑道:   「胡兄最多不超過四十歲,那得自稱老夫?」   雙面人胡望道。 @ 「老夫在大秘門中排行第二,我們共有師兄弟杬人,敝師弟杬海王華元今年亦已五十六 七了。一   金明他道:   「原來胡兄是內功深厚,駐顏有術,才會如此的年輕。」他說這話并非閑得無聊找話來 說,其實大有深意在內。   此時雙方各以細密巧妙手法不停的封拆,雙面人胡望得意地道:   「駐顏有術雖說不上,但總能夠比實在年紀看來年輕些。」   金明池眼中閃過陰險詭狡的笑意,暗暗施展奇功,內力源源從扇笛上發出。   轉眼工夫雙面人胡望的狼牙棒運轉之際已大不如前面靈活精細,在他但覺敵人手法越出 越奇,使他好多手法都不敢使出,心念一轉,便想改用凶猛決蕩的硬拼手法,他的兵器本以 硬拼見長,所以旋即生出此念。   殊不知金明池正在等候他改變手法,他等候的只是改變手法之際的一絲空隙,憑這一絲 空隙,他就能奇兵突出,雷奔電掣般的一擊,即可制敵死命。   要知他探出對方內功有駐顏的妙用之時,便曉得是屬於那一類,因而針對這一類內功的 弱點,運聚本身杬昧真火化入內力之中發出,果然收到克制之效。   自然這麼一來對方勢必赶快改變手法應付,而他只須抓住這剎那間的机會既可斃敵制胜 了。 那雙面人胡望万万想不到對方如此厲害,淡淡數言之中便已掌握到必胜的契机。事實上 以他的造詣本可与金明池力拼千招以上,然而一著失机,滿盤皆輸。   他狼牙棒方自運足勁力往外一推,打算就此開始強攻硬打的手法,那知金明池不知如何 竟打側面欺到切近,左手摺扇壓住狼牙棒,右手金笛已點到他咽喉要穴,竟是避無可避之勢 雙面人胡望雖是凶悍之极,但這刻也不由得魂飛魄散,閉目待死。   金明池金笛一沉,點中他胸口穴道,胡望噗□一聲跌倒地上,不能動彈。   金明池冷冷一哂,道:   「你若不是閉目待死,我便留不住手非當場殺死你不可了。一   他游目四看,竟查認不出剛才立足之地,原來這一條甬道兩壁及頂蓋全無記認;地上的 方磚塊塊一樣,一旦走開了,實在無法認得。   他伸手拍了胡望一下,道:   「胡兄你今日既然落敗,理當送我出口。h   胡望身軀雖然尚不能動,但已可開口說話,他冷冷道   「多言無益,你還是收攝心神好好的找路出去吧!我是決計不會指點你的。」   他說得极是堅決,金明池微微一哂,彎腰提起他,大步向前走去;左旋右轉,走了不少 路才停腳步。   胡望大惊道:   「原來你識得這十杬元大陣的奧妙。」   金明池淡淡道:   「若是盡識的話,何須叫你送我出去?你怎么說?送是不送?」   胡望全身僵木,只剩下嘴巴能動,他道:   「你若識得破陣而出之法,便不須我送,若然當真不識,則此是唯一可以擒你的机會, 老夫豈肯白白放過良机?」   金明池笑道:   「我有你做人質,諒那夏侯空不敢不放我出去。」   雙面人胡望獰聲而笑,沒有答腔。金明池道:   「這一笑大有古怪,卻是何故?難道夏侯空膽敢不顧你的安危不成?」   胡望道:   「夏侯空事前曾經對老夫言道,那金明池乃是當世第一高手,胡二哥你千万不可出戰, 如若有違軍令,以致落在敵人手中,恕難相救,他既是這麼說過,當知老夫對你已毫無值得 利用之處了。」   金明池面色一沉,其寒如水,道:   「我一向對沒有利用价值之物隨手毀棄,你亦不能例外。」   雙面人胡望另一邊白暫的面龐泛起青白色,顯然心神震蕩惊駭,但仍然毫無指出出路的 打算。金明池反而奇怪起來,尋思道:   「他明明心中駭怕,卻不肯低頭求生,難道有什麼物事比死還要使他畏懼不成?」當下 決意要探求出是何物事令他如此懾服。   他改變了語气,不再那麼冷冰冰的道:   「胡兄宁死不屈,實在令人佩服之至。」   胡望听他口气轉好,頓時恢复常態,道:   「豈敢,豈敢。」   金明池讓他站在地上,拍活穴道,但另用上乘手法使他施展不出武功,只能如常人般行 走自如,他先警告他道:   「我敬你是個不怕死的好漢子,才讓你自家行走,但一切行止須听從我的指示,如若錯 了一點,莫怪我誤會你想借陣法逃遁,使出煞手。」   胡望道:   「好吧!老夫絕不妄動。」   金明池一心一意要查出有何种物事比「死」還可怕,不過這刻又屆紀香瓊指點走法之時 ;當既走開丈許,取出銅盒,用身子掩護不讓胡望見到,果然盒中傳出滴答之聲,他便發出 長嘯遮掩。直到紀香瓊指示完畢,這才收盒回到胡望面前。   胡望完全不曉得他搗什麼鬼,但見此人一時大笑,一時長嘯,態度又忽硬忽軟,甚是古 怪,是以也十分注意地觀察他。   金明池道:   「以我想來,這天下之間,再也沒有比不可測知之事,更令人害怕的了。」   胡望雖是六十多歲的入,見聞甚廣,可是听了他這話之後,也大感茫然,問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金明碧:   「我踏遍天下,時時留心察看有沒有比不可測知之事更為可怕的,但至今尚無所見,譬 喻說死亡這回事,因為無人當真曉得死後乃是什麼樣子,是以普天之下沒有比死更可怕的了。 一個人若能不怕死,也就是什麼都不怕了。」   胡望怎知他施展詭計,哄他說出實話,接口道:   「你武功雖高,但年紀尚輕,自然不曉得這世上真有比死還要可怕之事。」   金明池故意泛起一面孔不相信的樣子,但也不詢問,表示出他根本不予置信,而且竟到 了懶得問他的程度。   雙面人胡望凶悍有餘,狡譎不足,忍不住又道:   「你不相信是不是?老夫不妨告訴你,假使有人能把你變成一個怪物,好像妖精一般, 你怕不怕?」   金明池道:   「怕當然是怕,但做妖精也有好處,起碼凡是人類見了都怕你,總之,這決比不上死亡 那般令人害怕。」   雙面人胡望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面孔,又道:   「不錯,變作妖精也有當妖精的樂子,可是把你變作一條癩皮狗的話,你口不能言,但 心中卻明白如常,人人見了你都又踢又罵,頑童們見了擎木棒追打,擎磚石投擲,日日吃不 飽,見了糞便明知肮臟,卻不得不吃,你想想可怕不可怕?」   金明池細細一想,果然十分可怕,當下道:   「這樣自然沒得說了,不過我也可以見人就咬。」   胡望道:   「這也不行,試想一條癩皮病狗能有多大气力?還不是一頓棍棒就打死了?須知到了那 時,你一身武功都完全使不出來,若不想死,只好逆來順受。一 他說了大半天都不能使金明池當真感到可怕,可是這「逆來順受」四個字卻有如天雷轟 頂一般,使得金明池登時駭住了,不禁哺喃道:   「不錯,太可怕了!」   原來大凡一個人走慣順風路,而又有某种技藝專長足以傲視天下的話,如是性情浮薄之 輩,定必認為自己處處都該比人強胜,受人諛頌,拂逆失意之事只有別人遭嘗的份儿,決不 該輪到自己頭上,金明池正是這一類人,他把別人的痛苦視若無睹,但卻不能容忍自已失意 痛苦,是以一旦听到自己那時任何事都須得「逆來順受」,這才大為震惊,當真相信這等遭 遇比死亡還要可怕。   好在這等情形只是假設而已,非并真有其事,所以很快就恢复如常,笑道:   「料不到胡老兄竟很會幻想;天下間那有人變狗之事呢?   胡望道:   「當然有啦,你想試的話,可到………一他忽然警覺地住口不說下去。   金明池故意裝出不曾注意的樣子,道:   「閑話慢慢再說;走吧!一   兩人一同走去,不久,金明池便阻止他再走,靜候紀香瓊的指示。   每次指示到達之時,金明池便用笑聲或長嘯之聲掩飾,如此連走杬次,已把這「十杬元 大陣」走過了八座之多。   紀香瓊連闖「音律」,「術數」及「國棋」杬院,這時已到了第九院「易經院」。   她暗中向齊茵道:   「姊姊,我們已連闖了八院,但從這第九院開始,我便沒有把握了。」   齊茵訝道:   「這是什麼緣故?」   紀香瓊道:   「譬喻往後的,集部院*,他隨意抽取歷代名家全集出來;又隨意翻開,不拘是詩文書 牘奏章,叫我背誦出來;我豈不是輸定了?試想自古以來的著作何其繁多,我焉能全都讀過?又豈能通通記得?   齊茵道:不錯, 誰也休想過得這一關, 但妹子別慌, 反正你一答不出來;   我們就來個翻臉不認賬,先杷他抓住拿下,再作計較。」   紀香瓊笑著搖頭,心想人家那里會不防備你這一手。   齊茵忽然興奮地道:   「不怕,反正考題的入不許翻閱書冊,他難道就記得那麼多?」   紀香瓊失笑道:   「他記得便罷,若記不得,定會早一步教門人先去找妥題目,不過他若是出到這一著, 則我縱是輸了,也還能安心,因為他畢竟也不能盡通這十杬院之學,便不是當真胜得過我隱 湖秘屋了。」   這時已走入大庭之內,夏侯空徐徐道:   「易理玄奧無方,解法不一,難定善惡,因此鄙人出一個十分呆板的題目,那就是周易 一經共有字數若干?」   齊茵抗議道:   「這也算得是題目麼?」   紀香瓊道:   「可以算是題目,庄主听著,周易計有二万四千二百零七字,又据晁氏讀書附志稱,石 經周易十卷,連注文共六万六千八百四十杬字。   齊茵見紀香瓊答得出來,自然不再抗議,同時又佩服万分,想道:   「她的腦袋不知那一點与常人不同,才懂得這許多學問。   夏侯空羽扇輕搖,白哲的面上微微沁出汗珠,這刻連齊茵這個外行人也瞧得出他外表上 雖是儒雅洒逸如故,其實內心緊張万分,大概是因為紀香瓊連下九城,勢如破竹,學力之強 ,深不可測,因此使他感到十分緊張,測不透她會否再破四院而將他基業完全摧毀?   他們离開了此院,仍然是由夏侯空在前面帶路,紀香瓊籍齊茵的掩護而暗暗指示金明池 ,做完之後,齊茵見她鬢角間有几點汗珠,便取巾替她拭掉。   紀香瓊心頭大震,忖道:   「原來我已熬出熱汗,可見得破那九院以及推算金明池正在通行的十杬元大陣所耗費的 心力大多了,這刻若被夏侯空窺破的話,他一定使出消耗戰術,專出長篇大論的題目使我精 疲力竭,這樣我就可能在体力不支這上面吃虧落敗了。」   她沒有把這危机透露給齊茵曉得,只默默的調元運气,保持体力,要知一個人的精力有 限,而用腦子所消耗的精力又遠比身体勞動所消耗的大得多,紀香瓊自入庄以來,一刻不停 的勞心用腦,歷經艱險,而暗中又得推算那眼見不到的十杬元大陣,此學最是幻精損神。是以 她才會現出体力衰竭的現象。   這條長廊的盡頭是個月洞門,出得門外,但見樹木蒼翠,眾花吐芳,別是一番景象,竟 是一片幽雅恬靜的園林,而亭榭樓閣卻掩映於花木之中,假山玲瓏古朴,曲徑通幽,使人大 生流連之心。   夏侯空引領她們走入一座八角亭子之內,亭中已擺上瓜果香茗,他道:   「兩位姑娘且在此略作休息,用點果子茶水解渴。」   齊茵道:   「你呢?想溜出去弄什麼花樣是不是?」   夏候空微笑道:   「鄙人自當在此奉陪,焉有丟下兩位不管之理?   齊茵記起紀香瓊流汗之事,便頷首道:   「這樣也好,反正沒有什麼急事要赶著辦。」   大家在亭內落座,啖果飲茶,一面觀賞四下幽靜雅致的風景,心神俱爽。   夏侯空徐徐道:   「齊姑娘心怀高曠,貌美如花,而又練成一身絕頂的武功,真是古今罕見的奇質异葩, 鄙人身在江湖之外,居然幸得相識,責是杬生之幸。」   齊茵冷冷道:   「少拍馬屁,我不愛听o」   紀香瓊笑道:   「他這話乃是實情,不算是拍馬屁。我也恨不得生為男子,好追求姊姊共結鴛盟呢、」   齊茵不禁也笑道:   「胡說;你才當真惹人怜愛。舉止斯斯文文的,正是才貌雙全的嫻靜淑女,我若有兄弟 的話,那是一定要把你討到家*不可。」   夏侯空目光迅快的掠過紀香瓊,隨即移開,投向花木之間,似是不屑多看。   齊茵見了此情,怒道:   ”喂!你瞧不起我香瓊妹子是不是?」   紀香瓊微笑一下,也不開口,任得她去胡鬧。   夏侯空搖搖頭,道:   「鄙人雖是十分自傲自大,可是在兩位姑娘面前,卻泛起自慚形穢之感,是以不敢多言   齊茵更加不悅,道:   「胡說,你明明瞧不起她,所以冷冷淡淡的,好像不屑多看她一眼似的。   夏侯空苦笑一下,道:   「鄙人如若頻頻注視兩位的話,齊姑娘一定又要指責鄙人怀有不軌之心。那時無疑會叫 鄙人先照照鏡子,別作癩蛤蟆的妄想了。」   齊菌失笑道:   「這也說不定,總之我對你這個人沒有一點好感就是了。   夏侯空突然熱切地注視著她,問道:   「對那位金明池兄又如何呢?」   齊茵向來熱情而坦率,答道:   「金明池麼?也沒有好感。」   夏侯空吃了一惊,道:   「若然如此,那就真使鄙人震惊了,難道世間還有比得上金兄的少年英雄麼?他是誰? 現下在什麼地方?」   齊茵吃吃一笑,沒有立即回答。紀香瓊很不想泄露出薛陵之名,因為她一旦說了,這夏 侯空會放在心中,有机會便會加害他,而那薛陵卻連自己何以會有這個敵人也全不知道   齊茵歇了一下才道:   「我已是羅敷有夫之人,你最好別信口胡說。   夏侯空又惊訝地瞧著她,過了一會,才道:   「這話如若不假,則尊夫并不令人羡慕。」   齊茵雙眉微豎,怒道:   「這話是什麼意思?」   夏侯空道:   「鄙人細觀姑娘的舉止身材,加上眉毛和鼻嘴等各种表徵,膽敢斷言姑娘尚是處子身, 是以姑娘之言是假的便沒得說,如若不假,那麼尊夫何以不為人羡之理便顯而易見了。」   齊茵万万想不到對方高明到這等地方,頓時黯然不語,紀香瓊卻道:   「姊姊別理他,我有話跟你商量。」她們兩人交頭接耳的密商起來。   夏侯空揮手命一個白衣小童取過一張古琴,獨自在亭外一方白石上擺好,凝神撫奏。冷 冷琴聲隨風飄散在幽雅的園林中,特別悅耳動听。   他很快就沉迷在古琴之中,音調漸有促弱哀傷之意。紀香瓊側耳而听,輕輕向齊茵道:   「他不知不覺中透露出心事,似乎他深心之中怀有莫大隱憂。這就奇了,他會隱什麼隱 憂?」   齊茵道:   「或者是為了愛慕你而又不可攀求之故。其實我早就瞧出他對你傾慕無比,剛才的說法 不過是故意找他麻煩而已。」   紀香瓊道:   「他的哀傷之中誠然含有此意,不過還有更深更大的隱憂,這才使我覺得奇怪万分。」   正在說時,突然間琴聲忽歇,原來已斷了一弦。夏侯空推琴而起,回到亭中,露出郁郁 不樂之色。   齊茵忍不住問道:   「你到底怎麼啦?」   夏侯空沉吟了一下;才道:鄙人撫琴遣興,卻不料忽現殺身之凶兆, O以心中郁郁。   齊茵道:當然啦!你惹上了我們自是難逃殺身之禍。如若幡然大悟立刻改變你的行為, ,真心求我們寬恕,或者就能夠免去殺身之禍。   夏侯空點點頭,道:   「姑娘指點的明路果然不錯,不過鄙人卻恐怕很難做到。」   紀香瓊暗暗尋思道:   「他的隱憂明明不是怕被我們殺死,這倒是十分耐人尋味之事呢!」   夏侯空目光落在紀香瓊面上,沉重道:   「紀姑娘以絕世天資超人之學,連破敝庄九院之多,但愿你能順利地繼續闖過後面的四 院。」   紀香瓊笑道:   「這可說不定了,假使你是真心希望我能夠一直贏下去,則你須得開誠布公,才較有把 握。   齊茵心中疑道:   「這就奇了,他如若當真想輸,只須出題之時放水就行啦!這又何難之有?」   卻听夏候空長呼一聲,道:   「兩位若是已休息夠了,便請動身。這後四院分別設在這一片園林之內,而這片園林之 中不但藏有极深奧的奇門陣法,同時又有許多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消息埋伏,當真是步步危 机,凶險無比,兩位万万不可走錯了路,以致遭遇不測。」   紀香瓊至此靈感涌現心頭,恍然大悟,道:   「等一等,我有几句話想向庄主請教。」   夏侯空道:   「姑娘好說了,鄙人在此恭聆。」   紀香瓊道:   「夏侯庄主才大學精,大有凌邁古今之慨,使我心折不已,只不知庄主在師門究心精研 這諸般學問之時,可還有先進同門學力比庄主還要深厚的沒有?」   夏侯空頷首道:   「當然有啦!」   紀香瓊故意露出駭然之容,道:   「這真了不起,貴派將享譽天下,可以斷言了。」其實她卻在心中暗喜,因為若然如此 ,則剛才浮現的靈感便絕對正确的了。   原來她一听夏侯空說這最後四院設於這片園林之內,其間的畦圃樹木都暗藏陣法妙用, 一步走錯,便有迷失或被殺之厄,一听之下,隱隱泛起此地与前面九院乃是兩种境界,是以 陡然悟出這後四院另有高手主持,而這個高手必是身份更在夏侯空之上的人物,不過身份是 一同事,學問又是另一回事,這個隱藏不露之人盡管可以指揮夏侯空,但學問卻未必就胜得 過他。   她所以竊言之故,便因這夏侯空既然只能設九院,則學力顯然比不上她了。   請看第杬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