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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 蕩 江 湖

                   【第二十一章 假綁架梅園窺天機】
    
      四更末五更初,兩個黑影從潛伏處悄然撤走。 
     
      趙羽飛在外衣上加穿了夜行衣,鬼魅似的在百十步外追蹤。 
     
      兩黑影不走街道,登上屋面,縱躍如飛,輕功相當高明,起落間靈捷如貓。 
     
      武林門面對武林山,門內的章家大宅,相當顯目,最少也有三四十棟樓房,佔 
    了半條街。 
     
      兩黑影從側院躍入,一閃不見。 
     
      趙羽飛本想跟入,不巧的是巷子裡轉出兩名更夫,舉著燈籠,一面擊更拆,一 
    面按律呼叫:「留意門戶,小心火燭……」 
     
      稍一遲疑,已失去兩黑影的蹤跡。 
     
      偌大的宅院,到何處去找兩個輕功了得的了? 
     
      鎮江雷府也是大宅院,但比起杭州章家,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一個江湖出身的 
    武林一方之豪,怎能與世代官紳的大家族相比?人一進去千門百戶,大白天也分不 
    出東南西北,晚間更不用提啦! 
     
      他只好悄然撤走,不動聲色。 
     
      至少,已經知道章家派人偵查他的舉動。 
     
      原因何在?他一頭霧水。 
     
      難道說,白天那一飛刀,真是沖他來的? 
     
      他退至另一家樓房的瓦面,心中一怔。 
     
      怪事。更柝聲怎麼聽不見了?按常例,五更三點方行便更,那時,南屏山淨慈 
    寺的晨鐘聲正好傳到。 
     
      他凝神用目光搜索那條小巷,沒有燈光,黑沉沉寂靜如死,更夫到何處去了? 
     
      他想:也許這兩個懶蟲的家,就在巷子裡,乘機回家睡覺去也! 
     
      但他並未聽到開門聲。 
     
      略一思索,向後退走。 
     
      從清波門到武林門,一南一北,幾乎要經過整座城,他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須 
    返回客店,以免暴露行藏。 
     
      為避免麻煩,也為了趕時間,所以改走城外,沿湖東堤急涼而走。 
     
      接近湧金門,突發現門外臨湖的豐樂樓四樓外廊上,有燈光連閃十餘次。 
     
      這座宏麗壯觀的西湖名樓,規模雄偉宏麗,平常有官府的丁役看守,白天都不 
    許平民百姓登臨。 
     
      豐樂樓並不是杭州最高的樓,但湖濱各處在同一地平線上的建築,卻沒有比它 
    高的了。 
     
      他停下腳,忖道:「像是燈號,是向城內打的。」 
     
      他一躍而上,登上了三丈高的城頭,好奇地向城內各處細察動靜。 
     
      全城死寂,間或可看到寥落的門燈。 
     
      吳山東麓有了閃動的燈光,明滅不定,清晰可辨。 
     
      閃光的次序,完全與豐樂樓傳出的一模一樣;一長兩短,兩短,兩長一短,三 
    長……他心中一動,心說:「真聰明,以燈火傳訊,可瞬息百里,這是什麼人所傳 
    的訊息?」 
     
      他記得,吳山東麓最高最壯觀的樓,該是舊稱城北樓的鎮海裡,該樓原是舊吳 
    越的城南門,也稱朝天門。 
     
      站在鎮海樓高處,不但可看到全城景物,更可看到錢塘江上的怒潮和飛揚的帆 
    影。 
     
      他心中暗忖:我得看看這人是何來路。 
     
      可是,抬頭看看天色,太白金星已升起老高,這顆星也被稱為啟明星,已明顯 
    地告訴他天快亮了。 
     
      他壓下了一探究竟的衝動,啟程返回客店。 
     
      小睡片刻,醒來時天已大明。 
     
      床前坐著扮成書生的吳仙客和於娉婷,滿鬢春風給一了他一個深情的喜悅微笑 
    。 
     
      石頭像個把門的門神,矮胖的身軀堵在內間門上,晃動著把風耳,一臉無可奈 
    何的神情,看到他挺身坐起,漲紅著臉大聲道:「大爺,不是小的願意放他們進來 
    ,而是……是……」 
     
      趙羽飛披衣而起,笑道:「她們給你吃苦頭,對不對?」 
     
      石頭愣頭愣腦抓抓頭皮,慌亂地問:「大爺知……知道了?」 
     
      趙羽飛道:「我當然知道。」 
     
      石頭恍然道:「我幾乎忘了,大爺什麼都知道,他們的手指頭有邪門,一沾到 
    身子,小的全身都發麻。」 
     
      趙羽飛道:「好了,好了,你出去準備早膳。」 
     
      石頭指著兩女道:「她們兩個……」 
     
      趙羽飛道:「你不必知道,反正知道她們是我的朋友就夠了,旁人問你,你就 
    說不知道。」 
     
      石頭扭頭就走,一面嘀咕:「小的記得。這兩位公子爺,怎麼看也不像是男人 
    ,男人怎麼香噴噴的?」 
     
      於娉婷掩上房門,忍不住噗嗤一笑。 
     
      吳仙客也掩口吃吃笑道:「趙郎,想不到你竟然找來這麼一位醜陋的僕人,走 
    在一起未免太岔眼了。」 
     
      於娉婷接口道:「不過,他倒是對你忠心耿耿的。」 
     
      趙羽飛穿妥外衣,一面著靴一面笑道:「不要小看了他,他外表蠢笨,其實並 
    不愚蠢,他掏頭功火候不差,武林一流高手也禁不住他一撞,我猜,你們是乘其不 
    備用點穴術戲弄他。」 
     
      於娉婷笑道:「我點他的麻穴。」 
     
      趙羽飛道:「我已經告訴他,你們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們才能乘隙制他的穴道 
    。如果換了旁人,不一定能接近他。哦,你們吃過早膳了?」 
     
      於娉婷纖纖玉指幾乎點在他的額上,膩聲道:「還說呢,就等你呀!」 
     
      趙羽飛捉住她的手,放手嘴上吻了一吻,笑道:「我去洗漱,等一會兒一起進 
    食。」 
     
      吳仙客柳眉深鎖,關心地問:「看你睡得好香甜,昨晚是不是累了一夜?冤家 
    ,你得保重自己呀!」 
     
      趙羽飛感到心中暖暖地,深情地握住吳仙客的玉手,柔聲道:「謝謝你的關切 
    ,我會保重的。」 
     
      洗漱畢,石頭已送來早膳,小三口一同進食。 
     
      食間,趙羽飛向兩女鄭重地叮嚀道:「金陵城中是否真有水仙宮,大成疑問, 
    而所有的證據,皆指出水仙官可能在杭州,你兩人的處境,委實萬分險惡,因此必 
    須千萬小心,切不可外出露面。」 
     
      於娉婷大搖其頭,笑道:「不可能的,過去凌二妹雖也曾在杭州活動過一段時 
    日,但兩艘水仙舫被毀後,水仙二號碩果僅存,恐怕早就躲起來了,怎敢留在杭州 
    ?」 
     
      吳仙客卻持反對意見,慎重地道:「大姐,趙郎人中之龍,智慧見識皆非常人 
    所及,他的話應該可信,我們絕不可掉以輕心,更不可隨意出外走動,以免趙郎擔 
    心,誤了他的大事。」 
     
      於娉婷並非不知利害,歎息一聲道:「三妹,並不是我不怕發生意外,而是整 
    天悶在房中,心裡十分不自在。」 
     
      趙羽飛輕撫她的粉頰,柔聲道:「娉婷,再過幾天事情有了頭緒,我帶你們去 
    游湖,不會讓你失望的。」 
     
      於娉婷臉上恢復了明艷的笑容,興奮地笑道:「我們三人雇一艘小舟,飽覽湖 
    光山色,那該多麼好。羽飛,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吳仙客卻幽幽一歎道:「想起往昔經年耽在水仙舫中,年復一年,旦夕與那些 
    姐妹們相處,雖然不至於寂寞,但誰都知道老仙派有人彼此互相監視,事實每個人 
    都感到孤單。除了等候那些江湖上好奇的武林高手登舟較技,寄望一場兇狠的致命 
    搏殺外,沒有任何希望,沒有任何消遣,日子真不好過,所以我一想起乘舟,便有 
    心驚膽跳毛髮悚然的感覺,可說看到船就害怕。」 
     
      兩位姑娘,對船的看法竟完全兩樣。 
     
      她們同是主持水仙舫的人,卻有相異的心情。 
     
      也許,她們的遭遇有所不同,因而影響了觀感。 
     
      吳仙客也許不幸,水仙三號上,另有一位掌管水仙宮巡按司的方青蘿,直接監 
    視著她,而且也發號施令。 
     
      那方青蘿不但面目陰沉,連說話的聲音也是冷峻無比,與這種人相處,的確不 
    是一件愉快的事,不但令人心生恐懼,也生出反抗的念頭。 
     
      這就是吳仙客甘心隨趙羽飛逃走的主因,她找到了一個瞭解她的俠骨柔腸男子 
    漢,一個令她傾慕、令她有力量擺脫水仙宮控制的意中人。 
     
      趙羽飛不但是她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也是她重獲新生,爭取幸福的有力支柱。 
     
      她願為趙羽飛做任何事,而不希求其他享受。 
     
      於娉婷的遭遇,與吳仙客大為不同。 
     
      吳仙客舟上有個可怕的方青蘿,於娉婷舟上,卻經常有個女性化的,但相當可 
    愛的范南龍。 
     
      而且,范南龍喜歡於娉婷。 
     
      可以說,於娉婷已經是一個懂得風月事,愛上飲食男女的人,雖然范南龍並未 
    真正與她魚水合歡。 
     
      范南龍另有所愛的人,他與於娉婷僅止於手眼溫存,欣賞於娉婷的動人肉體, 
    在於娉婷的赤裸胴體上找慰借,對進本銷魂不感興趣。 
     
      這種慰藉,在於娉婷來說,卻是最殘忍的精神虐待,最不人道的可怕折磨。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這是天生的本能,無可抗拒的需要,除非他不是個 
    正常的人。 
     
      范南龍不斷地挑動她的芳心,赤裸裸地撩撥她的慾火,卻又在最後關頭,棄之 
    不顧,這在一個熱情如火的青春少女來說,望梅止渴的滋味真不好受,必定會產生 
    強烈的反抗意識,更可能產生刻骨銘心的仇恨。 
     
      這就是於娉婷反抗水仙宮的主要原因,她找到了比范南龍更強壯更富有男子氣 
    概的趙羽飛。 
     
      兩個女人同時愛上了趙羽飛,但她們心境是如此的不同。 
     
      吳仙客的愛是溫厚而不自私的,她甚至鼓勵趙羽飛去愛於娉婷,但並不能說她 
    不專情,因為她知道趙羽飛需要測音儀。 
     
      於娉婷的愛是強烈的,肉慾的。 
     
      范南龍就曾經向趙羽飛明白地指出於娉婷,是個忘思負義,天性淫蕩的人。 
     
      於娉婷不在乎身邊的兇險,她只希望能與趙羽飛旦夕相處。 
     
      趙羽飛卻不能因兒女之私,而放下本身的偵查工作陪兩女去游湖。 
     
      一連三天,趙羽飛走遍了西湖十景。 
     
      王海華因刺客的事,嚇得不敢離家,派人捎來手書,為不能如約陪趙羽飛遊山 
    玩水而道歉。 
     
      趙羽飛失去接近王海華的機會,也失去偵查小春、小秋的機會,他對這兩位可 
    能身懷絕技的侍女,確是動了疑心,他絕不相信兩侍女是不懂武技的人。 
     
      這天近午時分,他手搖折扇,青衫飄飄,斯斯文文踏上了蘇堤,打發船娘相候 
    ,飄飄然舉步走向下面的岳飛墓,打算在這一帶碰碰運氣。 
     
      遠遠地,他打量著墓前屏壁上的四個大字:精忠報國,不由感慨系之。 
     
      他祖父掌握虎符,鎮守一方,南征北剿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為國奔忙功業彪炳 
    。 
     
      而他,卻成為江湖浪人。他懷疑他這樣做是不是可以站在岳飛墓前無愧無怍? 
     
      腳下一慢,他真不想去瞻仰武聖岳王的墓。 
     
      後面不遠處是蘇堤第六橋——跨虹橋,突然傳出一陣悅耳的嬌笑聲。 
     
      他心中一動,轉身佇立,向嬌笑聲傳來處注目。 
     
      兩名青衣侍女,跟在一位美麗的白衣少女身後,談笑著步上跨虹橋。 
     
      而第五橋束浦橋與跨虹橋之間,章二公子章虎正帶著護院許彪和兩名佩刀的青 
    衣大漢,急步而行似要趕上白衣少女。 
     
      趙羽飛沒來由地幽幽一歎,喃喃自語道:「如果她是尤麗群,或者尤麗君仍然 
    健在,該多好?真是造化弄人。」 
     
      白衣少女是吳瑤姑娘,羅衣勝雪,冰肌玉骨,宛若仙子謫凡,不但面貌酷似尤 
    麗群,連神韻也大同小異。 
     
      不同的是,尤麗君似乎略為柔弱些。 
     
      吳瑤姑娘舉步過橋,柳腰款擺,搖曳生姿,不需侍女扶持,裊裊娜娜風姿綽約 
    ,吸引了所有遊客的目光,遊客皆駐足而望,一個個似乎看呆了。 
     
      蘇堤的堤面相當寬闊,兩旁盛栽巨大的柳樹和桃樹,遊客甚多,吳瑤成了注目 
    的中心。 
     
      吳瑤落落大方,並不因百十雙眼睛的注視而畏縮,與待女談笑自若而行,神態 
    自然,像一位高貴的公主。 
     
      趙羽飛身旁站著三位遊客.其中之一慨然道:「這是誰家的閨女?美得令人心 
    蕩神搖,如果她站在水面上,豈不是活生生的凌波仙子?」 
     
      另一位遊客色迷迷地猛吞口水.邪邪地笑道:「真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風華 
    絕代我見猶憐,如能一親芳澤,我寧可少活十年也情願。」 
     
      右首一株柳樹下,兩個青衣大漢突從樹後轉出,一晃身就已到了口齒輕薄的遊 
    客身旁。 
     
      兩雙怪眼兇狠地瞪視著那遊客,虎視眈眈似要吃人,強悍之氣,十分懾人。 
     
      遊客一驚,惶然退了兩步問:「尊駕為……為何用……用這種眼神看人?」 
     
      為首的大漢跨出一大步,右手倏動。 
     
      啪啪兩聲,大漢出其不意給了遊客兩記陰陽耳光,乾淨利落,捷通電閃。 
     
      遊客哎一聲尖叫,踉蹌急退,幾乎摔倒。 
     
      另兩名遊客一怔,一名遊客訝然道:「你怎麼打人?」 
     
      大漢哼了一聲,雙手叉腰,兇霸霸地道:「語出輕薄,兩耳光聊示薄懲,再敢 
    胡說八道,大爺要打掉你們的滿口牙齒。」 
     
      遊客吃了一驚,悚然後退。 
     
      另一名大漢怪眼一翻,沉聲道:「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那是本府第一美人, 
    孤山梅園吳家的千金小姐,你們還敢滿嘴輕薄地胡說八道嗎?大爺倒要看看,你們 
    是否有此狗膽。」 
     
      三遊客見風轉舵,乖乖地溜之大吉。 
     
      趙羽飛站在丈外,似笑非笑地袖手旁觀,靜觀發展。 
     
      兩大漢轉身發現了他,先前出手打人的急急沉聲怒吼道:「你看什麼?小秀才 
    ,你笑得可惡。」 
     
      趙羽飛淡淡一笑道:「閣下,你也想欺負區區在下?」 
     
      大漢兇睛怒突,大聲半吼說道:「有此意思,你不服氣是不是?」 
     
      趙羽飛道:「不是在下不服,而是章二爺不肯。」 
     
      大漢一怔,舉目向橋上看去。 
     
      趙羽飛笑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章二爺已看破你們的玄機,這種旁門左道 
    妖術,瞞不了行家。」 
     
      原來吳瑤已到了橋頂,倚欄而下,注視著兩個青袍中年人,口中唸唸有詞,扭 
    頭便走。 
     
      吳瑤與兩侍女如同中魔,兩眼發直,隨在中年人身後,亦步亦趨緩緩下橋。 
     
      跨橋頭尚有一、二十步,章虎與許護院已帶著兩名手下,大踏步趕到吳瑤身後 
    。 
     
      一位中年人腳下一慢,讓同伴領著吳瑤主婢先行,身形一轉,便擋住了章虎的 
    去路。 
     
      章成哼了一聲,虎目圓睜。 
     
      章虎人生得雄壯,劍眉虎目,國字臉膛,威風凜凜,氣勢迫人,虎目中精光四 
    射,把中年人那陰沉冷厲的氣勢壓了下去。 
     
      許護院嘿嘿怪笑,虯鬚如立,用暴雷似的嗓音叫道:「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 
    間,你們敢用妖術擄人,未免太膽大妄為了。」 
     
      中年人陰陰一笑道:「尊駕嗓門可不小,你胡說些什麼?」 
     
      章虎直逼對方身前,冷笑道:「你們把杭州城看扁了,在下將糾正閣下的錯誤 
    ,將你送官究辦。」 
     
      許護院拉開章虎道:「二爺,不要離得太近。」 
     
      章虎道:「邪不勝正,區區邪術,何所懼哉?」 
     
      許護院搖頭道:「不然,邪術雖不足為害,二爺固然把持得住,但這是茅山派 
    的妖術,以迷魂藥物相輔,便成了可怕的攝魂術,迷魂藥物不能憑滿腔正氣所能克 
    制得了的。」 
     
      不遠處攔住兩大漢,不許趨前策應的趙羽飛,被茅山派妖術幾個字所驚,眉宇 
    間湧起重重殺機。 
     
      上次在靈隱靜修,文公柏那些人設計將他引至鎮江。 
     
      引他的人最初是秦美姬,用的就是茅山派妖術。 
     
      秦美姬的妖術,學自她口中所稱的老師父。這位老師父,也就是趙羽飛估料中 
    的聚英樓主汪不凡。 
     
      聚英樓主是九尾玉狐早年的情夫姘頭,設下鎮江之謀,引他離開杭州靈隱,用 
    意不明。 
     
      九尾玉狐已取得水仙宮,事情湊在一起了。 
     
      趙羽飛心念電轉,瞬即有所決定,向旁橫跨兩步,不再擋住兩名大漢。 
     
      兩大漢不再理睬他,向橋上急走。 
     
      擋住章虎的中年人被許彪指出所學,臉色一變,怪眼中厲光暴射,沉聲道:「 
    閣下,破人買賣,如同殺人父母,你……」 
     
      許彪哼了一聲,打斷對方的話,厲聲道:「閉上你的臭嘴。你說這是什麼買賣 
    ?虧你說得出口,你那些無恥下流江湖口頭禪,唬不了我姓許的。把人留下,在下 
    不為己甚。」 
     
      中年人陰笑道:「你要留人?憑什麼?」 
     
      許彪也冷冷一笑道:「不憑什麼,只因為吳姑娘是二爺的朋友。」 
     
      中年人再問:「你管定了這檔子鬧事?」 
     
      許彪拍拍胸膛道:「你已經看到了。」 
     
      中年人舉手一揮,冷笑一聲回頭就走。 
     
      許彪先是一楞,然後勃然大怒,這不是有意藐視人嗎?事情尚未解決,豈能一 
    走了之? 
     
      一聲沉叱,許彪急跨兩步,伸手便抓。 
     
      豈知身後那些看熱鬧的人叢中,悄然飛出一顆飛蝗石,噗一聲輕響,奇準地擊 
    中許彪的脊心重穴。 
     
      許彪做夢也沒料到有人從身後暗算,渾身一震,人向前一栽。 
     
      中年人恰好轉身,伸手恰好接住倒來的許彪,明明一笑道:「許爺,你一定喝 
    了不少酒,醉倒啦,好吧,我扶你找地方歇息。」 
     
      後面,章虎與兩名佩刀護院雙眼發直,呆頭呆腦茫然舉手跟了來。 
     
      先前與趙羽飛衝突的兩大漢,適時到達挾扶住章虎,一左一右架住了。 
     
      所有的看熱鬧遊客,皆被這種急轉直下的奇怪變故弄糊塗了。 
     
      本來眼看要打架的,怎麼就偃旗息鼓沒戲好看了。 
     
      所有的人,眼睜睜看著一個中年人在前領路,後面跟著吳瑤姑娘。兩侍女,然 
    後是挽住許彪的中年人,兩名佩刀護院,兩大漢挾著章虎斷後,向岳飛墓方向揚長 
    而去,從容不迫,漸漸去遠。 
     
      最後跟上去的,是兩個神態悠閒遊客打扮的中年人,面目陰沉,相貌相當兇猛 
    。 
     
      旁觀者清,所發生的一切變故,皆在趙羽飛的監視下,雖則事故發生時,他所 
    立處的地勢很低。 
     
      遊客們議論紛紛,不久也就各自散去。 
     
      趙羽飛目送那些人去遠,淡淡一笑,離開現場。 
     
      他不走北面的岳飛墓,反而沿堤南行,悠閒地來到橋中心,手扶橋欄俯身下望 
    。 
     
      一艘畫舫,正從西至東穿越拱形橋洞劃向湖心,畫舫中傳出旋律明快的琵琶聲 
    ,女樂師正用生花妙手,奉出一曲蝶戀花。 
     
      一切皆顯得那麼和平安祥,似乎天下並未發生任何事,沒有爭吵,沒有刀兵, 
    天下太平。 
     
      蘇堤自南至北,共有六座橋洩水,俗稱六橋三竺,著名的十景之一蘇堤春曉, 
    是指第三橋望山橋。 
     
      他到了第三橋,倚欄眺望湖心的小瀛洲,身旁來了一個人,倚在他右首低聲道 
    :「老弟,我真擔心你動手,你看出苗頭了?」 
     
      來人是蒲毒農,化裝易容掩去了本來面目。 
     
      趙羽飛輕輕點頭,低聲道:「不錯,那兩位仁兄分明挑逗我,事發卻丟下我趕 
    往現場,以背相向故意給我下手的機會。當他們離開我七、八步,發現我並未跟進 
    ,腳下顯明地舉步不定,最後方失望地離開。」 
     
      蒲毒農問道:「你估計是假綁架?」 
     
      趙羽飛道:「這倒不定,他們只想引誘我動手,以便試出我的真才實學,希望 
    摸清我的底細。」 
     
      蒲毒農又問:「你怎知不是假綁架?」 
     
      趙羽飛道:「脊心是重穴,豈可從兩丈外用暗器襲擊?稍有差錯,不死亦殘, 
    自己人絕不會冒險來這一手險者。」 
     
      蒲毒農笑道;「佩服佩服。」 
     
      趙羽飛道:「結果如何?」 
     
      蒲毒農道:「在岳墓東面至岳王廟的半途,他們便丟下吳、章兩家人,失望地 
    溜之大吉。」 
     
      趙羽飛道:「我的人已經跟下去了,今晚可望獲得消息。」 
     
      蒲毒農道:「要不要我解決繼續跟蹤你的兩個人?這可令他們疑神疑鬼。」 
     
      趙羽飛道:「不必了,這反而會打草驚蛇,就讓他們認為我不是身懷絕技好管 
    閒事的江湖人,讓他們鬆懈對我警戒的念頭,讓他們放心進行見不得人的勾當。」 
     
      蒲毒農道:「好,那我走了。」 
     
      兩人相距丈餘,面向湖心低聲交談,彼此互不注視,像是各不相關倚欄觀賞湖 
    景的遊客,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蒲毒農向南走了,兩個跟蹤的一老一少,在橋北堤旁的大柳樹下指指點點談笑 
    風生,並未留意蒲毒農的舉動。 
     
      天色不早,他回到跨虹橋,所雇的舟已在堤下相候,舟上多了一個人,乃是化 
    裝易容的智光大師。 
     
      船發東岸,智光大師用傳音之術說道:「那些假綁架章虎的人,在章府所在地 
    的後街遽爾失蹤,定然是章府的人。」 
     
      趙羽飛一驚,惑然道:「那怎麼可能,難道我錯料了?」 
     
      智光大師道:「趙大俠認為如何?」 
     
      趙羽飛道:「如果是章家派出的人,這表示章家已處於不利地位,所有不利證 
    據,皆指出章家晝夜皆有人在外神秘活動,偵伺我一切舉動的人,除了章家並無別 
    人了。」 
     
      智光大師道:「那麼,偵查方向可以完全指向章家了?」 
     
      趙羽飛道:「不,還是繼續多方面查證比較妥當,我覺得所有的徵候,皆引導 
    我們指向章家,此中大有疑問,我們必須從不合情理的事故中,找出可疑的線索來 
    。大師,內眷偵查的事,進行得怎樣了?」 
     
      智光大師道:「已在積極進行,人已打入核心。」 
     
      這晚,是趙羽飛與蒲毒農第三次聯合出動。 
     
      四更後,當兩個監視的夜行人離去後,趙羽飛與蒲毒農在店後的黑影小巷會合 
    ,低聲道:「兩位姑娘在我房中,吸引明裡監視的人,今晚我們走近一些。」 
     
      蒲毒農道:「走近一些?不到章府守候?」 
     
      趙羽飛道:「除非打算擒捉那些進進出出的人,不然不會有什麼結果。就算人 
    擒住了,他一口咬定是巡夜防賊的人,你能怎樣?」 
     
      蒲毒農道:「那你打算……」 
     
      趙羽飛道:「到鎮海樓,看今晚是否還有人打燈號。」 
     
      蒲毒農說聲好,兩人直撲鼻山。 
     
      兩人在鎮海樓兩面一分,一南一北伏在百步外靜候變化。樓下駐了丁勇,兩人 
    不便進入。 
     
      不久,豐樂接的燈號傳來了,閃光的長短與那晚所見不同。 
     
      然後,鎮海樓最高處,出現閃動次序相同的燈號。 
     
      片刻,同樣的閃光出現在東面。 
     
      伏在南面的趙羽飛大感困惑,忖道:「是向江灣打的,是何用意?」 
     
      浩瀚的錢塘江怒濤拍岸,黑沉沉天連水水連天,偶或可看到遠處海口的一星星 
    閃爍漁火,濤聲一陣陣傳來,正是漲潮的時候。 
     
      遼闊的江灣黑沉沉,突然,十餘里外出現了閃光,看得十分真切,絕不是漁火 
    。 
     
      閃動的次序,與豐樂樓所發完全相同。但最後稍停頓片刻,長短不同的閃光發 
    回來了。 
     
      趙羽飛恍然,自語道:「那是一艘船,燈號是傳向船上的,難道是官府與巡海 
    部隊連絡不成?」 
     
      可是,他並不相信是官府傳遞信息。 
     
      杭州僅有巡江的小型巡船,巡海的航隊駐在海寧縣,巡船僅在附近江面巡邏, 
    不會遠出十餘里外。 
     
      而且,巡船晚上是不出去的,那些丁勇懶得很。 
     
      沒有任何結果,趙羽飛感到十分失望。 
     
      破曉時分,他們回到客店。 
     
      日上三竿,他起床洗漱畢,石頭送來早膳,一面放置餐具一面說:「大爺,店 
    家一早交代下來,要旅客這幾天最好少到府衙附近逗留。」 
     
      趙羽飛愕然問:『為什麼?這幾天我根本就沒在城裡走動。」 
     
      石頭道:「聽店伙說,京師派欽差押送修繕沿海八大衙城的專款五十萬兩,這 
    幾天可能抵達。本府所屬各縣依額繳交的助工銀十萬兩,也將陸續解到,因此各地 
    嚴加戒備,恐防有失,閒雜人等如形跡可疑,一律拘捕訊問。」 
     
      趙羽飛心中一動,像在沉沉黑夜中,突然看到了一盞明燈。 
     
      修繕沿海衛城,每隔十年京中必定派專使押款前來辦理,規定內陸各州縣出錢 
    助工,沿海各州縣出了工伕役,欽差押送專款到達,百日內便須動工。 
     
      護送欽差前來的官兵,由左軍都督府派出。督工則由杭州眼衛、杭州後衛兩衛 
    所兼理。工銀一到府城,警衛之責便由知府大人負全責。 
     
      僅已知的工銀,便有六十萬兩之多。 
     
      杭州附近沿海八衛城,北起金山衛,南迄鎮海衛,按往例,工銀由府城啟運至 
    各衛,皆由望江門啟運,由海寧衛的水軍派船護送。 
     
      六十萬兩銀子,一船都裝不完。 
     
      這才是水仙宮所說的寶藏,寶藏在杭州而不是無極島,六十萬兩銀子足以令人 
    瘋狂。 
     
      鎮江之謀,只是掩護杭州行動的煙幕。 
     
      難怪杭州並未發生其他事故,原來時機未至。 
     
      如果想搶劫府庫,那是不可能的,搬銀子也要幾百個人,除非有兵馬攻城。 
     
      如果等銀子上了船,那就方便多了。 
     
      以水仙舫那種裝備齊全的船隻,用五雷珠炸毀護航的快舟,乃是輕而易舉的事 
    。 
     
      趙羽飛已經可以斷定,搶劫工銀的行動必定在江上發生,工銀啟運便是行動的 
    開始。 
     
      也許出動眾多的快船護航,可以嚇阻水仙宮的人卻步,但他怎能無憑無證地說 
    服知府大人?誰肯相信有人膽大包天搶劫工銀?說不定官府把他看成瘋子白癡呢。 
     
      他必須阻止這件事發生,及早瓦解水仙宮的陰謀。這批工銀如果被劫,沿海八 
    大衛城必將無險可守,沿海居民無法獲得保障,生命財產的損失恐怕會超過六十萬 
    兩的十倍甚或百倍。 
     
      問題是,他怎樣才能找出水仙宮發號施令的秘窟來。 
     
      出店偵查之前,他撬開一條壁縫,向鄰房的兩位姑娘叮嚀道:「我出去打聽消 
    息,如果有我所要找的人,便會派人回來傳訊,可能要請你們出去一趟,你兩人化 
    裝停留等候消息。」 
     
      吳仙客問道:「趙郎,你要找的人是誰?」 
     
      趙羽飛道:「是一位姓吳的姑娘,我要你們去確認她的身份,懷疑她是水仙宮 
    的人。」 
     
      吳仙客道:「宮內的姐妹,我和大姐認識不少,除非經由高手加以化裝易容, 
    不然難逃我和大姐的眼下。」 
     
      趙羽飛道:「娉婷,范南龍是老仙的獨子,既然老仙還有兩個女兒,怎又稱為 
    獨子?」 
     
      於娉婷笑道:「老仙有兩個女兒的事,僅是傳聞而已,女兒總是外姓人,兒子 
    只有一個,稱獨子並無不妥。」 
     
      吳仙客接口道:「是啊,老仙的義女為數不少,至於傳說她有兩個或一個親生 
    女兒,誰也沒見過,誰也不敢問。」 
     
      趙羽飛不死心,又問道:「老仙的妹妹,你們曾經見過吧?」 
     
      於娉婷道:「聽說她有好幾個姐妹,至於我們曾經見過的那位,我們稱她為三 
    姨,是個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人,很美。」 
     
      趙羽飛道:「你們的姐妹中,老仙姐妹是否特別喜歡某一個人?」 
     
      於娉婷道:「老仙如果喜歡某一個人,便會收為義女。我們都是從小被她擄來 
    的人,管束甚嚴,很難看出她特別喜歡誰。」 
     
      趙羽飛道:「可否把水仙二號凌春風的相貌,具體的說來聽聽?譬如說她的臉 
    型、面部可見的特徵等等,她是否精於音律?琴上的造詣如何?」 
     
      於娉婷沉吟片刻,審慎地答道:「二妹的確很美,瓜子臉笑容常掛,笑時十分 
    動人,令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所以她的名字就叫春風,好像她左耳後有一顆小小 
    的硃砂痣。」 
     
      吳仙客接口道:「所有的姐妹中,皆精諸音律,因為她們必須使用七音魔功克 
    敵。」 
     
      趙羽飛道:「我知道,七音魔功我已見識過了。」 
     
      吳仙客道:「凌二姐不但琴藝出色,對簫的造詣也極精純,她中氣足,內功火 
    候比我高得多。」 
     
      趙羽飛點頭道:「有線索了,但願真是她。」 
     
      他在湧金門雇船,打聽出孤山梅園吳家的人,今天不曾外出,據說是吳瑤姑娘 
    受到驚嚇,近期不會出來遊玩了,令他大感失望。 
     
      既然吳姑娘不出來,他為何不前往登門拜望? 
     
      孤山在裡湖與外湖之間,本來是一座孤嶼,數十年前知府楊孟被加建裡堤,仿 
    蘇堤的型式建造,也有六座離橋,孤山便不再孤。 
     
      其實,孤山根本不算是山,太小了,說嶼倒還名符其實,但稱孤嶼的人並不多 
    ,稱瀛嶼的人更少了。 
     
      北山就是宋代上林捕植梅隱居之地,梅徑依然鬱鬱蒼蒼,冬春之交,一片梅海 
    ,可是鶴早已絕跡。 
     
      對面就是寶石山的保叔塔,兩山相對形成空谷,也就是西湖十景之一空谷傳聲 
    的所在地,遊客至此大呼小叫聽回聲,在這裡隱居休想耳根清靜。 
     
      吳家梅園,就在梅海的東首山坡間。 
     
      畫舫在斷橋泊岸,趙羽飛悠閒地踏上了湖濱。 
     
      泊舟處已是孤山的山麓,其他遊客皆至斷橋留連,他卻輕搖折扇走向梅徑。 
     
      距梅園尚有半里地,路旁的梅林中人影一閃,遠在五六丈外飛躍而起,兩個起 
    落便穿林而出,劈面攔住去路,氣勢洶洶。 
     
      是一向黑衣,佩了狹鋒分水刀的護院許彪,虎目圓瞪,怒形於色,神情極不友 
    好。 
     
      趙羽飛並不感到意外,淡淡一笑,止步觀變。 
     
      許彪哼了一聲,沉聲道:「朋友,算算你也該來了。」 
     
      趙羽飛唰一聲合上折扇,泰然道:「不錯,在下來了,還不算遲。」 
     
      許彪大聲道:「事實上你已來晚了一天,梅園今天概不接待外客,至親好友亦 
    不例外。」 
     
      趙羽飛笑道:「閣下是章府的人,越俎代包替吳府擋駕,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 
     
      許彪道:「二公子與吳家乃是通家至好,在下為吳府擋駕,理所當然。」 
     
      趙羽飛道:「聽起來好像頗有道理,可是,你能擋得住區區在下嗎?」 
     
      許彪胸膛一挺,獰笑道;「杭州知道你趙羽飛是少年書生的人不少,恐怕知道 
    你身懷絕技的人就不多,王三公子說你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在下卻不信邪。」 
     
      趙羽飛心中一動,笑道:「怪事,王海華兄怎麼把在下的事告訴你了?你章家 
    不是與王家因民壯的事不和嗎?」 
     
      許彪道:「在下當然有辦法打聽出來。」 
     
      趙羽飛道:「這就難怪了,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任何秘密的事,只消留 
    心些,早晚會暴露出來的。」 
     
      許彪不懷好意地迫進一步,咬牙道:「閣下,今天你只來了一個人?」 
     
      趙羽飛道:「不錯,在下這幾天一直就獨來獨往,王海華兄幾乎挨了一飛刀, 
    不敢出來了,在杭州,在下只有他這位朋友,在下與章家無冤無仇,與閣下也素昧 
    平生。」 
     
      許彪用一聲冷哼打斷他的話,沉聲道:「鬼才相信你的話,今天你不可能再派 
    人從在下身後用暗器偷襲了,你那些會用妖術的人不在,我不信你勝得了在下的鋼 
    刀,你帶了兵刃嗎?」 
     
      趙羽飛搖搖頭,笑道:「閣下是做賊的叫捉賊,做賊心虛,欲蓋彌彰。在下這 
    幾天游遍西湖十景,可曾有人看到在下帶兵刃?」 
     
      許彪哼了一聲,虎目精光四射,冷笑道:「那麼,在下也不用兵刃對付作。」 
     
      趙羽飛笑道:「想不到你到有幾分豪氣,像是脫胎換骨成了好人呢,在下深感 
    詫異。」 
     
      許彪並未注意聽他的話,更未留心他話中的含義,逕自解下分水刀,向林中一 
    丟。 
     
      一株老梅樹下,竄起一個黑衣大漢,接住拋來的分水刀,重新向下一伏,隱起 
    身形。 
     
      趙羽飛用目光環視一匝,笑道:「附近最少也伏有十個人,實力相當雄厚呢。 
    」 
     
      許彪拉開馬步,左掌徐引,冷笑道:「閣下來歷不明,神秘莫測,是否真如王 
    二公子所說身懷絕技,在下存疑。當然,在下並不敢大意輕敵,帶了十位同伴保駕 
    。尊駕如果是為吳姑娘而來,趁早打消這愚蠢的念頭,吳姑娘乃是二爺愛侶,你要 
    放明白些。」 
     
      趙羽飛哈哈大笑道:「閣下,你以為在下是為吳姑娘而來的?」 
     
      許彪厲聲道:「你心裡明白,有許某在,你休想橫刀奪愛。即使你過得了在下 
    這一關,在下的十位同伴也會阻止你前往梅園,你有自信能擊敗在下的十位同伴嗎 
    ?」 
     
      趙羽飛懶得和許彪說理,掖起長袍的衣快,折扇往衣背領上一插,拍拍手笑道 
    :「既來之則安之,總不能被你們十一個高手唬了回去,凡事總得試試,被人一嚇 
    就打退堂鼓,八輩子也成不了事,對不對?閣下,你就出拳頭上吧!」 
     
      許彪不再多言,猛地踏進兩步,大喝一聲,左掌一揮,先出虛招,接著右拳發 
    如千斤巨錘疾攻中宮,拳風虎虎,內力山湧。 
     
      趙羽飛不理會左掌,一聲輕笑,跨步移位閃過正面,左掌如刀,閃電似的劈向 
    許彪的右肘。 
     
      許彪不愧稱護院教頭,反應奇快,一拳落空便知遇上可怕的對手,收拳沉肘避 
    招,身形略向左退移,右腳發如迅雷,急挑趙羽飛的右膝。 
     
      兩人皆懷有戒心,招式皆不敢使老,皆有意避免硬接硬拚,招一發即收,迅即 
    變招反擊,一沾即走,因此表面上看,兩人棋逢敵手,以快打快,攻防之間皆迅疾 
    兇猛,其實雙方皆暗中保持實力,不至緊要關頭,不願以絕招進攻,所以事實是有 
    驚無險。 
     
      一、二十招過去,趙羽飛擊中對方三掌,但皆未能擊實,對方禁受得起,他自 
    己也被許彪擊中左膀一拳,這一拳竟然份量不輕,幸好他承受得了。 
     
      許彪愈打愈心驚,也打出真火,拳掌的勁道逐漸加重,已開始貼身搶攻了。 
     
      趙羽飛也有點兒不耐,心念一動,勁道與招式立即改變,壓力驟增,無形的煞 
    氣隨心念而暴發。 
     
      許彪一拳攻出,斜身奮勇切入。 
     
      趙羽飛雙手招式一變,但見掌影漫天澈地而至,虛虛實實,莫測其所來。 
     
      許彪以為得手了,拳已及對方的胸肋要害,豈知拳頭一震,無形的抗力增加了 
    十倍,只覺眼一花,似乎百十隻手掌同時在身上落下。 
     
      撲噗啪兩聲悶響,那是拳掌著肉聲。 
     
      許彪大叫一聲,飛退丈外,雙手掩住右胸和右頸後,踉蹌止住退勢,用千斤墜 
    穩下馬步,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紙,虎目駭然怒張,張口結舌用奇異而充滿驚駭的 
    眼神,意似不信地死盯著對面並未乘勢追擊的趙羽飛。 
     
      趙羽飛深深吸入一口氣,十指伸屈數次,點頭道:「閣下比往昔精進了不少, 
    但仍然算不了一等一的武林高手。」 
     
      許彪打一冷戰,悚然退了兩步。 
     
      趙羽飛邁進兩步,冷笑道:「你如能再接得下十招,在下放你一馬。」 
     
      許彪不敢讓趙羽飛貼近,徐徐走步移位,驚疑地問:「你……你是少……少林 
    門人?」 
     
      趙羽飛道:「你自己去猜好了。」 
     
      許彪沉聲道:「剛才你用的怪異招式,分明是貴派的秘學迷蹤三十六手,在下 
    並不陌生。」 
     
      趙羽飛道:「既然是秘學,你怎知道?」 
     
      許彪道:「十二年前,在下碰上一個姓張名英的少林門人,就是用這種怪手法 
    將我擊敗的。」 
     
      趙羽飛笑道:「十二年來,你仍然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種怪手法?閣下未免太 
    令人失望了。」 
     
      許彪毫不臉紅地大聲道:「少林絕學冠絕武林,在下輸了並不丟人。」 
     
      趙羽飛道:「你輸了,又怎麼說?」 
     
      許彪拍拍胸膛大聲道:「勝負是常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怕輸,只怕輸 
    不起。不錯,你比在下高明多了。」 
     
      趙羽飛對許彪頗有好感,並不急於逼迫,笑道:「好說好說,看來你絕難再接 
    得下趙某三、五招。」 
     
      許彪道:「那麼,休怪許某下令圍攻了。」 
     
      趙羽飛道:「閣下如果下令圍攻,在下為了自保,必定全力施展,死傷在所難 
    免。」 
     
      許彪道:「即使死傷殆盡,在下也要盡力阻止你侵犯梅園,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 
     
      話未完,舉手一揮,又道:「必要時咱們要動兵刃,閣下瞧著辦好了,勿謂言 
    之不預。」 
     
      十個大漢紛紛現身,聲勢駭人。 
     
      趙羽飛掃視眾人一眼,取下背領上的折扇,道:「在下見過比你們大十倍的聲 
    勢,你們可以隨時拔刀劍出手。」 
     
      先前接分水刀的大漢,到了許彪身後奉上刀。 
     
      許彪一面將刀佩上,一面沉聲道:「在圍攻之前,在下要先用刀鬥你一鬥。」 
     
      趙羽飛道:「也好,在下陪你玩玩。」 
     
      許彪拔刀出鞘,狹狹的刀身,刃薄如紙,刀背卻厚,晶芒耀目生花,確是經過 
    精工細磨的寶刀。 
     
      趙羽飛脫口讚道:「好刀,亮晶晶宛若一泓秋水,吹毛可斷能斫金折銅,你在 
    打磨上下不少工夫,並末偷懶。」 
     
      許彪徐徐引刀,大聲道:「不管你是否有兵刃,在下也要向你進擊。」 
     
      趙羽飛道:「那你就請吧。」 
     
      刀一舉,刀氣驟發,殺氣瀰漫四周,許彪神色莊嚴,徐徐欺進。 
     
      趙羽飛徐徐向左繞走,緊吸住許彪的眼神,抗拒對方強大的氣勢,許彪的凌厲 
    刀氣,壓制不了他的心神,對方的修為比他強了一大截,雖有寶刀在手,對他仍難 
    構成威脅。 
     
      繞了一照面,許彪突然看準時機,一聲沉叱,刀光一閃,破空而至,宛若奔雷 
    掣電,無畏地發出強力的搶攻,聲勢雄渾無匹,刀上的功夫相當精純。 
     
      趙羽飛輕靈地閃動,腳下如行動流水從容不迫,但閃動間捷逾電閃。 
     
      刀光飛舞,一刀連一刀八面風生。 
     
      趙羽飛進退自如,在綿密的刀影封鎖下飄忽不定,不時伸手鑽隙而入,折扇不 
    攻則已,攻則必取腹肋要害的穴道,點打挑撥迫對方收招自保。 
     
      五招、十招……刀光更急,更狂,宛若狂風驟雨,銳不可擋。 
     
      驀地,人影穿透刀光的封鎖,疾射而出。 
     
      接著,傳出一聲折扇抖張的聲音。 
     
      刀光乍斂,刀氣四逸。 
     
      趙羽飛站在丈外,輕搖折扇狀極悠閒,似乎剛才並未發生兇險的打鬥,他正在 
    欣賞梅徑的良辰美景。 
     
      許彪滿頭大汗,臉色發青,虯鬚蝟張,呼吸重濁,右手提著,軟綿綿地吊在身 
    旁,刀尖著地,毫無力道,怪眼中湧現惶亂與絕望的神色。 
     
      趙羽飛輕描淡寫地微笑道:「消樂穴未毀,你的右臂仍可保全,但十天半月好 
    不了,用推拿術治療,加上藥物內服,三天或許可以痊癒,放心好了。」 
     
      許彪冷汗直冒,咬牙道:「在下栽了,必須下令圍攻。」 
     
      趙羽飛道:「何必呢?你何苦要手下的人送命?」 
     
      許彪道:「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在下已無別路可走。」 
     
      趙羽飛道:「驅羊斗虎,智者不為。閣下,何不將章二爺請出來,咱們當面解 
    決?」 
     
      許彪沉聲道:「二爺不在,目下可能已帶了人遠赴富陽,民壯已乘船動身了。 
    」 
     
      趙羽飛一怔,訝然道:「遠赴富陽?為何?」 
     
      許彪道:「不但至富陽,很可能到桐廬。」 
     
      趙羽飛道:「鬼話。帶了民壯到桐廬?桐廬屬嚴州府,去攻城掠地嗎?」 
     
      許彪道:「那一帶鬧民變,山賊與江盜四出竄擾,嚴州知府大人來了急報,要 
    求兩府聯合行動,限期前往清剿。」 
     
      趙羽飛一驚,急問:「這一來,沿江一帶江塘海堤,不是無人把守了?」 
     
      許彪道:「本城的士紳以王家為首,本來就反對大爺二爺一手訓練的民壯巡邏 
    江堤,說是妨礙商旅,阻擾水運,太平盛世用不著晝夜防寇。知府大人耳根軟,毫 
    無遠見,恨不得把大爺二爺早早打發掉,去桐廬豈不公私兩便。」 
     
      趙羽飛陰陰一笑道:「這一來,你們也是公私兩便,正好如意了。」 
     
      許彪聽不出弦外之音,惑然道:「閣下,你胡說什麼?什麼正好如意?」 
     
      趙羽飛道:「難道要在下點破嗎?」 
     
      許彪冷笑道:「在下不懂你的意思。」 
     
      趙羽飛道:「你以為在下是為吳姑娘而來?哼,在下的意思是五十萬……算了 
    ,反正你該明白在下的意思。章二爺派人偵伺在下……」 
     
      許彪搶著接口道:「你少臭美,二爺犯得著派人偵們你?像你這種仗著祖上幾 
    個臭錢,到處獵艷的紈胯子弟,二爺根本就怕得和你打交道。」 
     
      趙羽飛心中一動,正色問:「閣下,你的話是真是假?」 
     
      許彪大聲道:「十年前,在下壞事做盡,就是不說假話。十年來洗面革心,發 
    誓重新做人,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力爭上游,更不會說假話。閣下,許某要下令圍 
    攻了。」 
     
      趙羽飛搖手道:「且慢,你我之間,也許有了天大的誤會。」 
     
      許彪道:「什麼誤會?」 
     
      趙羽飛道:「在下鄭重問你,閣下真的叫許彪?」 
     
      許彪一呆,低下了頭。 
     
      趙羽飛沉聲道:「說,真假自有分曉。」 
     
      許彪慢慢抬起頭,吸口氣一咬牙,挺胸沉聲道:「在下是江淮巨寇混江龍徐定 
    邦。」 
     
      趙羽飛大感意外,靈台一清,如同在沉沉黑夜中,看到了一道眩目的光華。 
     
      混江龍敢於露出真名號,據說他的話必定可信。 
     
      他向徐定邦凝神打量,徐定邦毫不畏縮地直瞪著他。 
     
      一個心無邪念,胸懷坦蕩的人,目光是無畏的。堅定的,表情是鎮定的。充滿 
    自信的。 
     
      他淡淡一笑,道:「在下不是為吳姑娘而來,你信得過在下嗎?」 
     
      徐定邦沉吟片刻,遲疑地答道:「閣下眸正神清,一表非俗,按理在下絕對信 
    得過你,但你昨天派會妖術的人來下毒手……」 
     
      趙羽飛打斷對方的話:「在下根本不認識那幾位仁兄。」 
     
      徐定邦一怔,問道:「昨天那些人不是你派的?這……」 
     
      趙羽飛道:「在下也不是說假話的人。徐兄,你是條漢子,膽識諒也不差,可 
    否遣散你的同伴,代聽我說句話?」 
     
      徐定邦道:「這個……這些弟兄都是在下的心腹。」 
     
      趙羽飛道:「事關機密,任何人皆不可信。」 
     
      徐定邦舉手一揮,大聲道:「閣下,我相信你。」 
     
      十名大漢掉頭就走,隱人梅林深處。趙羽飛招手示意,偕徐定邦向斷橋方向舉 
    步,一面走一面放低聲音道:「這幾天來,晝夜不斷有人監視在下的舉動,晚間在 
    客店監視的人,入黑即來,四更末撤走,那些人是誰所派,徐兄心中有數吧,會不 
    會是二爺私自派去的?」 
     
      徐定邦漲紅著臉急急分辨:「見了鬼啦!二爺為人心直口快,敢作敢當,把雖 
    然討厭你與王海華那花花公子同游,對你並無多少惡感,要不是昨天出了大紕漏, 
    他根本不管你的事。他最討厭偷偷摸摸辦事,絕不至於瞞著我派人監視你,這點我 
    混江龍敢用人頭擔保。」 
     
      趙羽飛道:「那些人皆由章家的後院或側院進出,有更夫指引與掩護他們。同 
    時,章府夜間不時有輕功已臻化境的高手進出,這些人章府有何勾當?」 
     
      徐定邦指天誓日大聲道:「皇天在上,在下如有一字虛言,神明共鑒,死無葬 
    身之地。章家連在下全算上,只有十二名護院,每天晚上分班守夜。由於房舍過多 
    ,各處皆有女眷,所以皆分區值夜,嚴禁到處走動。」 
     
      略一停頓,徐定邦接著苦笑道:「你說的話,我半個字都不相信,章家天一入 
    黑,任何人皆須正正當當經由門戶出入,連在下也不敢高來高去跳牆翻院,晚上也 
    絕對沒有人出人辦事。趙兄,你到底怎麼啦?想故意栽髒嗎?」 
     
      趙羽飛拍拍徐定邦的肩膀,正色道:「我明白了,徐兄,今天的事,請代為守 
    秘。」 
     
      徐定邦道:「趙兄的意思是……」 
     
      趙羽飛道:「杭州將有重大事故發生,不久自知。徐兄,我信得過你,要不是 
    今天你我坦誠晤談,我便會一誤再誤查錯了方向,有人定下頗為高明的陷阱,誘使 
    我去牛角尖。謝謝你,告辭。」 
     
      徐定邦一頭霧水,急道:「趙兄,等一等,在下還沒弄清楚你在說些什麼?」 
     
      趙羽飛大踏步走了,一面信口道:「沒弄清楚最好,你最好也裝糊塗。」 
     
      徐定邦目送他去遠,搖搖頭自語道:「怪人,話中充滿玄機,天知道他搞什麼 
    鬼。但願我知道就好了。」 
     
      徐定邦走了,不遠處梅林裡,一個幽靈似的人影,也隱入梅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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