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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 蕩 江 湖

                   【第二十七章 救愛侶中計陷囹圄】
    
      返回客店,已是破曉時分。只消一個時辰,養足精神,等候正午的變化。 
     
      其實,結果他早已洞悉,汪樓主與九尾玉狐即使仍在杭州,也不會答應他所提 
    的條件。 
     
      因此,他已有了行動的計劃。 
     
      蒲毒農在巳牌左右返回,匆匆進入他房中,神色頗為輕鬆,欣然道:「狂鷹送 
    來口信,運金船在海鹽海面失蹤三天了,十餘艘可疑的怪船,仍在海鹽至海寧一帶 
    海河窮搜。有幾艘昨晚在開化寺裡赤山附近泊舟,一個個江湖高手垂頭喪氣,可知 
    海上攔劫失敗了。」 
     
      趙羽飛欣然道:「可曾查出是些什麼人?」 
     
      蒲毒農道:「狂鷹的人,認出其中有鬧海蛟沈九州,也就是在客店暗算你,把 
    你誘至鳳凰山的仁兄。」 
     
      趙羽飛道:「得設法把他弄到手,向他討消息。」 
     
      蒲毒農道:「狂鷹已派人嚴加監視,不想打草驚蛇。厲英和查三姑娘已跟隨眼 
    線前往偵查,你不必操心。」 
     
      趙羽飛道:「有關兩位姑娘的安全,委實放心不下。」 
     
      蒲毒農道:「事已至此,放心不下也得暫且放開,你如果情急,他們便可左右 
    你了。」 
     
      趙羽飛道:「鬼見愁已替我們除去外來的阻礙,且可供給最正確的消息,但是 
    汪樓主與九尾玉狐,也不是等閒人物,必定訂有萬全的妙策應付意外,行蹤詭秘, 
    飄忽如魁,想查出他們主腦的正確行蹤,不是容易的事。」 
     
      蒲毒農點頭道:「是的,在鎮江,汪樓主已展露了他的才華,咱們始終未能探 
    出他的下落,如不是他們估計錯誤,咱們還不知汪樓主的真面目呢。」 
     
      趙羽飛道:「為了擒賊擒王,我不希望再拖下去。」 
     
      蒲毒農道:「老弟的意思是……」 
     
      趙羽飛微笑道:「我準備冒一次大險。」 
     
      蒲毒農一驚,問:「冒一次大險?值得嗎?如果……」 
     
      趙羽飛接口道:「不人虎穴,焉得虎子?任何事做起來都有危險,值得的。」 
     
      蒲毒農道:「你的計劃是……」 
     
      趙羽飛道:「我的計劃是如此這般……」 
     
      他將計劃說了,最後笑道:「如何配合得宜,成功與否全在前輩了。」 
     
      蒲毒農發了好半天怔,悚然道:「太險,太險。這……這簡直是自殺,這…… 
    」 
     
      趙羽飛笑道:「問題是前輩是否能辦得到。」 
     
      蒲毒農凜然道:「你真認為行得通?」 
     
      趙羽飛道:「絕對行得通。」 
     
      蒲毒農仍不放心,道:「但……他們不一定會上當。」 
     
      趙羽飛道:「當然我會幫助他們上當。」 
     
      蒲毒農沉思片刻,苦笑道:「事在人為,任何事誰也不敢說十分的把握,我當 
    然會盡全力,但你必須有應付意外的計劃,和作最壞的打算。」 
     
      趙羽飛道:「那是當然,現在我們利用這段餘暇,商討進行的細節,和應付突 
    變的措施。」 
     
      午正的前片刻,厲英與查三姑娘匆匆返店。 
     
      兩人顯得有點疲憊,查三姑娘憂形於色,向趙羽飛道:「在開化寺附近江濱的 
    船隻,破曉時分便離岸他往,沈九州並未返船,不知在何處匿伏。那些船都是外型 
    極為普通的民船,天不亮駛離,混入民船中再也無法分辨了。他們這種到處漂泊, 
    行動無定的活動秘窟,真不易偵查,即使有船隻追蹤也不是易事。」 
     
      趙羽飛道:「海上攔劫失敗,他們最後的機會便是在望江門外搶奪。官府已得 
    消息,正嚴加防範,加上鬼見愁的弟兄,警告聞風而來的江湖朋友置身事外,他們 
    製造混亂以便搶劫府庫的希望已絕,因此,只有等候運金船抵埠的前片刻下手的機 
    會了。」 
     
      他淡淡一笑,頗具信心地繼續分析:「他們已知道陰謀暴露,猜想我們必定注 
    意他們的船隻,因此不斷派遣船隻,虛虛實實,吸引我們的注意,讓我們疲於奔命 
    ,其實已將主力移至近岸處潛藏,利用信號保持水陸通訊的靈活,白天用旗號,夜 
    間用燈光,時機屆臨,便以快速的行動趕至現場。因此,他們的主力諸位估計可能 
    在何處?」 
     
      厲英一掌拍在桌面上,欣然道:「對,真可能設在陸上,而且應在半個至一個 
    時辰之內,可趕到望江門或候潮門碼頭的距離內,該處應可看到下游江面船上所發 
    的信號。」 
     
      查三姑娘道:「鳳凰山。」 
     
      趙羽飛道:「不錯,鳳凰山。」 
     
      厲英道:「我們再去走走,一定可以看出些形跡來。」 
     
      趙羽飛道:「你們不能再在外走動了,再一去便打草驚蛇啦!他們對付你和查 
    三姑娘之心,比對付我同樣殷切,你們如果落在他們手上,後果不堪設想。偵查鳳 
    凰山的事,我去請狂鷹幫忙。」 
     
      查三姑娘當然知道利害,不再提偵查的事,問道:「兩位姑娘的事可有消息? 
    」 
     
      趙羽飛歎道:「已經沒有希望了,已經是正午,他們不會派人前來了。查三姑 
    娘,麓大師有何消息見告。」 
     
      查三姑娘道:「不知是何原故,派至四大世家偵查內眷底細的人,未能如期撤 
    回,可能有了意外變化,因此麓大師未能將重要的消息見告,但至遲明午時分,消 
    息便可派人逕自送至客店。」 
     
      趙羽飛低頭沉思片刻,恍然道:「是了,我幾乎忘了水仙宮秘窟,看來,水仙 
    宮已有所行動,必定有所察覺,而開始另作打算了,秘窟隱藏在四大世家已無疑問 
    ,問題是到底藏在哪一家?」 
     
      查三姑娘道:「你不是說假吳瑤就是水仙舫二號的主持人凌春風嗎?秘窟當然 
    在吳家了。」 
     
      趙羽飛道:「不一定,也許吳家是最不涉嫌的一家,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九 
    尾玉狐既然派凌春風至吳家李代桃僵,定有妥善的安排,至客店擄走兩位姑娘過早 
    暴露身份,其中必定另有陰謀,這得等麓大師正確的消息,方可判定水仙宮秘窟到 
    底藏在何處。」 
     
      厲英冷笑道:「反正四大世家咱們全得查,不怕他們不露出狐狸尾巴來,」 
     
      趙羽飛笑道:「說來容易,其實很難,四大世家任何一家,一張帖子送進官府 
    ,說咱們是江洋大盜,登門搶劫,咱們跳在海裡也洗不清嫌疑。」 
     
      蒲毒農道:「當然咱們另有辦法,我蒲毒農便有錦囊妙計清查四大世家。」 
     
      趙羽飛道:「按吳仙客姑娘所說,水仙宮秘窟先在東海一座島嶼上,然後遷至 
    金陵城中,可知她們已完全適應閥閱世家的生活,在舉止談吐的禮儀中很難看出破 
    綻來,惟有用江湖人的手段,才能迫使她們現出原形來。不過,我猜想她們已有了 
    應變的計劃,風色不對,她們便會毅然放棄一切,遠走高飛。」 
     
      查三姑娘道:「你估計她們會逃至何處?」 
     
      趙羽飛道:「人與獸一般具有戀巢性,八成兒她們會逃回東海小島,恐怕咱們 
    得跑一趟你們被囚的小島,掃庭犁穴,不然日後你們將難以安枕,旦夕得提防她們 
    東山再起,肆行報復。希望能在杭州把她們解決掉,不然將大費周折。」 
     
      談話間,午時已過。 
     
      對方沒有回音,乃是意料中事,所以趙羽飛並不因此而感到失望。 
     
      正在午膳,店伙匆匆人後,奉上一折紙方勝,道:「有一個頑童剛才入店,送 
    來這折方勝,囑面交趙爺,不需回音,丟下就匆匆走了。」 
     
      趙羽飛展開方勝,念道:「書致趙大俠閣下,五神秘男女押送兩乘小轎,自南 
    屏西麓小路,走至龍井小徑。據淨慈寺眼線報稱,轎中為兩位少年書生,神色木然 
    ,似被迷藥所制,恐即大俠之兩女伴,希即前在察看。知名不具。」 
     
      念完,他放下信箋笑道:「有意思了,她們已發動攻擊。」 
     
      蒲毒農道:「是狂鷹送來的消息。」 
     
      趙羽飛搖頭道:「狂鷹這些黑道群豪,極少使用書信傳訊。」 
     
      蒲毒農道:「那……那張字條……」 
     
      趙羽飛道:「她們已知道鬼見愁與在下化敵為友,因而冒充他的口氣,引在下 
    上鉤。」 
     
      蒲毒農道:「老弟之意是……」 
     
      趙羽飛道:「將計就計,咱們按計行事。」 
     
      他再看著字條,自語道:「好,故露破綻,分明是考量我的膽識,你以為我不 
    敢去?哼!」 
     
      這條小徑屬西湖南路,半途分道,左至虎跑右至龍井。虎跑至龍井另有一條小 
    徑,是游客必經之途,沿途滿山茶園,高的是梅,矮的是茶,這就是出產天下聞名 
    的龍井茶的地方,三四月,採茶時光,茶娘的情歌令人沉醉。臘月的花季,則梅海 
    飄香,美不勝收。 
     
      趙羽飛舉步從容,青袍飄飄,龍馬精神,沿小徑信步而行,並不急於趕路。 
     
      他心中有數,趕是趕不上的,既然對方將他誘來,早晚會有人來找他。 
     
      廟用不著找施主,施主自會來找廟的。 
     
      遊客不多,游湖的俗客真不少,來遊山的雅士少得可憐,達官貴人哪有閒工夫 
    跑上十餘裡來看平凡的山。 
     
      路旁出現一株亭亭如蓋的大樹,樹下設了一張石桌,四隻石墩。 
     
      一位丰神絕世的書生坐在桌旁的石墩上,桌上有茶盤、茶杯等茶具,不遠處用 
    三塊磚架成一個灶,採枝為薪,文火裊裊,灶上的壺升起一縷蒸氣。 
     
      書生整衣而起,長揖為禮笑道:「算算閣下也該來了,請這裡坐。」 
     
      趙羽飛泰然走近,回了一禮,在對面的石墩落坐,微笑道:「冷姑娘,你是否 
    忘了在下昨日的警告?」 
     
      書生是冷鳳,一面整理茶具,一面笑道:「沒有,趙大俠總不會一見面,就反 
    臉給我一刀吧?」 
     
      他笑笑,信口道:「很難說。冷姑娘,老仙派你迎客,是不是相當冒險?」 
     
      冷鳳一面在小壺中加茶葉,一面答道:「趙大俠的意思是……」 
     
      趙羽飛過:「譬如說,在下擒住你作人質,以交換吳、於兩位姑娘,你認為可 
    以脫出在下的掌握?」 
     
      冷鳳笑:「你不會的,因為你是名門大派的弟子,少林號稱武林北斗,門人弟 
    子豈是挾婦人女子為人質的不肖歹徒?再說,我好意從雲棲寺方丈處付來最好的雨 
    前茶,親自煎茶待客,你好意思打我?」 
     
      趙羽飛哼了一聲道:「也許你將發現自己估計錯誤。」 
     
      冷風道:「不會的,主要的原因有二,你絕不會反臉。」 
     
      趙羽飛道:「那兩個原因?」 
     
      冷鳳起身走向小灶:「魚眼水,剛好。也知顧清地雙品,須試吳山第一泉。這 
    壺水你知道我提得多辛苦?」 
     
      徹好茶,冷風盯著他笑道:「我知道即使你口渴了,也不會效村夫牛飲的,你 
    我樹下品茗,促膝清談,豈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趙羽飛真無法反臉,笑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可惜在下無福消受姑娘的佳茗 
    。冷姑娘.你還沒說出那兩個原因。」 
     
      冷鳳嫵媚地微笑,笑容極為動人,道:「其一,你希望能平安救出兩位小妹。 
    其二,因我極為酷似尤麗君。」 
     
      他臉色一變,冷鳳的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創痕。 
     
      冷鳳留意他神色的變化,幽幽一歎道:「我好羨慕她。她活著,我妒嫉她,她 
    一直是我心靈的負擔,她獲得的愛一直比我多。她死了,仍然是我一大勁敵。」 
     
      他冷冷地問:「為什麼?」 
     
      冷鳳突然大聲道:「她一直活在你的心中,她並沒有白活,也沒有死去,她所 
    獲的愛仍然比我多。」 
     
      趙羽飛也大聲道:「她活在我的心中,與你何干?」 
     
      冷鳳又是幽幽一歎,替他斟茶,黯然道:「是的,與我無干,但……但我…… 
    我心中已有了你的影子,她的芳魂仍然纏住我不放。」 
     
      冷鳳這種露骨的表示,令他頗感意外,不由自主長歎一聲。 
     
      冷鳳喝了一口茶,冷冷地放下茶杯道:「我與她的性格完全不同,我是出名的 
    冷,缺乏女性溫柔敦厚的氣質,我永遠學不到那令異性傾心的絕世風華,因此我並 
    不寄望你能移情於我。」 
     
      趙羽飛道:「冷姑娘,你不是學不到,而是你的自尊心,阻止你去學。美麗聰 
    明的女孩子,如果大過矜持,久而久之,便會給人艷如桃李,冷若冰霜,高不可攀 
    的感受,令異性自感形穢,生出敬鬼神而遠之,或者以強力獲致的念頭。」 
     
      冷鳳無奈地苦笑,道:「這些事不談也罷,家母要我和你平心靜氣談談。」 
     
      趙羽飛道:「在下的意思,姑娘是否代為轉達了?」 
     
      冷鳳道:「是的,家母的意思,是請你不過問工銀的事,事後水仙宮即永遠退 
    出江湖。」 
     
      趙羽飛斷然拒絕道:「辦不到,這是不可能的。」 
     
      冷鳳問:「沒有商量的餘地?」 
     
      趙羽飛道:「是的,不是在下固執堅持,而是事非得已。」 
     
      冷鳳長歎一聲道:「我要怎樣才能說服你改變主意?工很是官府的,與你…… 
    」 
     
      趙羽飛道:「工銀雖是官府的,但卻關係沿海百姓的身家性命,因此在下不得 
    不管。」 
     
      冷鳳整衣而起,苦笑道:「那就沒有什麼可談的了,各走各路,良可慨歎。家 
    母已是欲罷不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希望救出於、吳兩位小妹嗎?」 
     
      趙羽飛道:「如果可能,在下願一試。」 
     
      冷鳳向南面的山坡一指,道:「他們就囚禁在前面的制茶工室內,看守的人, 
    大部分已被我支走了,你帶她們走吧。」 
     
      趙羽飛一怔,惑然道:「你這樣做,為什麼?」 
     
      冷鳳淒然一笑道:「也許我錯把自己當成尤麗君,也許你是我第一個鍾情的男 
    子漢。」 
     
      她臉一紅,羞澀地扭頭就走,步覆輕盈地向西急行去,三兩折便消失在小徑轉 
    角處。 
     
      趙羽飛目送冷鳳去遠,將信將疑地舉目向南望。 
     
      南面一帶山坡山勢向下走,坡度不大,紅的是土,綠的是茶樹,一排排梅林隔 
    絕了視線,看不到何處有制茶的工寮。 
     
      不管怎樣,他得試一試,也許冷鳳的話可信。 
     
      走了里餘,果然看到一座工寮,兩進的上瓦屋,兩側有連棟的涼茶棚,疊格式 
    的棚架空蕩蕩地,不是制茶季節,工寮中根本沒有人工作。 
     
      他小心翼翼接近,心中疑雲大起,怎麼不見有警哨?看樣子,屋子裡根本沒有 
    人居住,大門有鐵將軍把守,難道冷鳳把所有的看守全遣走了?那是不可能的。 
     
      距大門尚有百十步,他相度形勢,決定由西面繞,從天井進入。 
     
      他必須經過制茶的棚屋穿越四、五列棚架,驀地頂門氣流輕嘯,而且有塵埃飄 
    落。 
     
      他一聲沉叱,側閃、旋身、出掌、傷人,一氣呵成,緊湊得無懈可擊。 
     
      掌落處如擊敗革,從上面橫樑撲下的一名大漢,頸背挨了他一劈掌,丟掉單刀 
    ,撲地便倒,口中發出一聲短促驚恐的叫號,倒地使起不來了。 
     
      他一把將大漢揪起,沉聲問:「你們還有多少人?」 
     
      大漢氣色灰敗,吃力地叫:「沒……沒有了……」 
     
      他再問:「人囚在何處?」 
     
      大漢不敢不招,喘息著向屋後一指,道:「在……在後廳……」 
     
      他一掌將大漢劈昏,向後急走,飛越院牆,飄落天井,無畏地深入。 
     
      後廳門閉得緊緊地,天井裡有一口水井,附近放置著一些盆景,聽不到任何聲 
    息。 
     
      他伸手拭著推廳門,吱呀呀一陣怪響,廳門被推開了,裡面一陣老茶葉味觸鼻 
    。 
     
      這裡都是工場,有焙茶的爐灶,有不少制茶的籮、篩等工具。 
     
      後面甬道盡頭人影一閃,接著響起閉門聲。 
     
      他腳下一動,但突又反射而出,不敢走進灶間,退至天井飛躍登屋。 
     
      果然不錯,兩名大漢分別架持著於、吳兩女,正沿茶樹的田畦飛奔,已經遠出 
    百步外了。 
     
      妙哉!只有兩個人,冷鳳沒吃他。 
     
      茶樹高僅及腰肩,不能預先派人埋伏,他放膽追去,去勢如電掣星飛。 
     
      前面的大漢突然腳下失閃,扶持著的男裝吳仙客一晃一歪,臉部便讓他看清了 
    。 
     
      真是吳仙客,臉上有痛苦的表情。 
     
      後面被另一名大漢挾持著的於娉婷,突然轉身尖叫道:「趙郎,救我……」 
     
      真不巧,前面翠竹如屏,兩大漢挾著人往裡一鑽,瞬即無影無蹤。 
     
      相距遠在五、六十步外,他心中大急,用全力飛躍而進。 
     
      這一帶是未開懇地的小山,雜林遍佈,荊棘叢生,視界不及十步外,不易搜尋 
    。 
     
      右方遠處,突然傳來於娉婷的急叫聲:「趙郎……」 
     
      叫聲嘎然而止,被人摀住了嘴。 
     
      他循聲急迫,不久便聽到逃走者的擦枝聲了。 
     
      前面人影入目,大漢已有點兒不支。 
     
      他飛蹤而進,如勁矢離弦。 
     
      大漢恰好扭頭回顧,大吃一驚,丟了於娉婷,老鼠般鑽林飛遁。 
     
      他一把扶起嬌喘吁吁的於娉婷,於娉婷哭泣著叫:「趙郎,趙郎……」 
     
      他將於娉婷緊緊地擁入懷中,充滿感情地低喚:「於娉婷,苦了你了,苦了你 
    ……」 
     
      於娉婷埋首在他懷中,顫聲道:「三妹在西面,我知道看守者要帶她逃向何處 
    藏身。」 
     
      他大喜過望,背起娉婷急道:「你指示方向,走!」 
     
      遠出兩里地,前面出現一條小徑,大漢的右肩扛著吳仙客,腳下踉蹌向前奔跑 
    。 
     
      他腳下一緊,勢如奔馬。 
     
      小徑通過矮林,前面的犬漢猛地腳下一虛,向前一裁,肩上的吳仙客被拋向前 
    面,大漢也跌昏了。 
     
      他放下於娉婷,毫無顧忌地躍過地上的大漢,一把扶起半昏迷的吳仙客,無限 
    憐惜地低喚:「仙客,醒醒,醒一醒……」 
     
      他說不下去了,一陣昏眩浪潮般襲到,他向下一栽。 
     
      趙羽飛救人心切,做夢也沒料到地下的大漢弄鬼。 
     
      大漢在失足倒地之前,已散放出一種無色無臭藥物,倒地時更大量放出,附近 
    瀰漫著中者必倒的強力迷藥,份量足以迷翻十頭牛。 
     
      趙羽飛追來時,已吸人不少藥物,抱起吳仙客之後,藥力一發不可收拾,著了 
    道兒。 
     
      不知經過了多久,他終於從虛無中清醒過來。 
     
      眼前出現暗紅色的火焰,聽到壓抑不住的低聲呻吟。 
     
      火焰自壁架燈座後有盞油燈,鼻中嗅到一股草霉的氣息。 
     
      他本能地急急挺身而起,不由大吃一驚,坐是坐起來了,但雙手怎麼像是僵了 
    。 
     
      不但雙手麻本不仁,腳也無法動彈。 
     
      他總算知道自己兇險的處境了,只覺心中一涼。 
     
      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牛筋索富有彈性,愈掙扎愈收得緊,即使有千斤神力也無 
    法掙斷。 
     
      腳下更糟,二十斤重的腳鐐扣住了雙腳,附近是一隻三斤重的鐵將軍巨鎖。 
     
      寶刀被取走了,百寶囊也失了蹤。 
     
      除非他練了縮骨功,不然休想脫身,糟的是他並未練過縮骨功。 
     
      他也沒學到化開鎖的技巧,這該死的腳鐐真要命。 
     
      記憶並未消失,他想起昏厥前的一些變故。 
     
      於娉婷呢? 
     
      還有,那神色淒苦的吳仙客。 
     
      他知道,他已落在對頭手中了,毫無疑問,這一切全出於冷鳳的精密設計,配 
    合得太妙了。 
     
      身旁又傳來呻吟聲,這次他聽得十分真切。 
     
      他看清了處境,心中叫苦。這是一間用巨石條壘築的斗室,一看便知是囚房。 
     
      頭頂是巨木排架的平形屋頂,木上必定舖了石板,整座四室堅牢無比。 
     
      門是鐵葉門,老規矩開了一個小窗孔,以便讓看守可看到囚徒的動靜,也是送 
    食物的地方。 
     
      銅牆鐵壁般的四室,進來的人毫無逃出的希望。 
     
      他扭頭察看發出呻吟聲的人,一陣慘然,挪動身軀悚然叫道:「仙客,是你麼 
    ?」 
     
      石板舖的地面涼涼地,吳仙客仍是那一身骯髒的男裝,蜷伏在壁根下,渾身不 
    住戰慄,但臉上卻因高燒而呈現反常的紅暈,那雙原是靈活秀氣的大眼,這時閉得 
    緊緊地,呼吸急促,口中不時發出夢囈似的痛苦呻吟。 
     
      他挪動無力的身軀,移近吳仙客,俯身急叫:「仙客,醒一醒。」 
     
      吳仙客毫無反應,呻吟如故。 
     
      他的膝蓋觸及吳仙客的腰肢,一推之下,吳仙客仍無反應,他卻可從吳仙客的 
    軀體感覺出不平常的熱度,驚道:「她……她在發高燒,病得不輕。」 
     
      鐵葉門的小窗孔,出現一張猙獰的面孔,發出一陣嘿嘿怪笑,接口道:「不錯 
    ,她已病了一天一夜了。」 
     
      他狠狠地盯著這個相貌獰惡的人,沉聲問:「這是什麼地方?」 
     
      大漢答得很簡單:「死囚牢。」 
     
      他又問:「我來了多久了?」 
     
      大漢獰笑道:「半天。你很不錯。」 
     
      他惑然問:「怎麼不錯?」 
     
      大漢道:「中了子午返魂香的人,需六個時辰方可甦醒,而你卻在四個時辰後 
    清醒了。」 
     
      他大感困惑,道:「吳姑娘痛勢沉重,四個時辰之前,在下看到她仍可走動, 
    似乎並無病容。」 
     
      大漢嘿嘿怪笑道:「那時她吞下了一顆起死回生丹,而且在華公子的內力輔助 
    下,且制了啞穴,外表看不出病狀,其實是一個活死人。」 
     
      他恍然大悟,問道:「挾持她引誘在下窮追的人,就是華斌?」 
     
      大漢道:「不錯,華公子神機妙算,你的一舉一動,皆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長歎一聲,後悔不迭。 
     
      大漢哼了一聲,又道:「那位跟蹤而來的蒲毒農是個機警的老狐狸,竟然先一 
    步看出危機溜走了,但也挨了華公子一記腐骨爪,恐怕這時早就毒性發作,肌爛骨 
    腐啦!你閣下快死了,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一咬牙,道:「看樣子,在下是栽定了。」 
     
      大漢得意地怪笑道:「人不會永遠走運,你一個人,把咱們整得夠慘,要不是 
    先抓到水仙宮的兩個叛徒,想制住你真的不容易,你就認了命吧。」 
     
      他不得不承認錯誤,苦笑道:「我真不該把她們留在身邊的,後悔已來不及了 
    。哦,老兄,於姑娘呢?」 
     
      大漢的臉離開了窗孔,狂笑聲震耳。 
     
      他一怔,大聲道:「老兄,你笑什麼?」 
     
      大漢重新在窗孔出現,獰笑道:「趙羽飛,你不知道何以落得如此下場吧?」 
     
      他泰然道:「救人心切。臨事不夠冷靜,以致中了華斌的詭計,天亡我,非戰 
    之罪。」 
     
      大漢道:「女人禍水,你明白了吧?」 
     
      他哼了一聲道:「為情而死,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大漢怪笑道:「看不出你倒是一個情聖,可是,死得太冤。」 
     
      他訝然問:「你老兄這話有何用意?」 
     
      大漢狂笑道:「哈哈,你閣下是情深似海,人家卻水性楊花,如果知道內情, 
    你將死不瞑目。」 
     
      他仍然糊塗,問道:「在下仍然弄不請你老兄的意思。」 
     
      大漢道:「你不是要知道於娉婷的下落麼?」 
     
      他點頭道:「尚請見告。」 
     
      大漢道:「目下她隨華公子出城,到至海寧的官道上,候機攔劫工銀。」 
     
      他一驚,道:「工很不是從海上來麼?」 
     
      大漢道:「運金船上,有神秘的能人,用金蟬脫殼計誘走咱們的快船,悄然在 
    海寧靠岸,捨舟就陸,數十名舟子化裝成運鹽隊,快到杭州了。」 
     
      趙羽飛恍然道:「難怪你們疲於奔命,水上攔劫無功。咦,於姑娘為何與華斌 
    同行?」 
     
      大漢大笑道:「哈哈,因為她已是華公子的情婦。」 
     
      趙羽飛哼了一聲道:「滿口胡言。」 
     
      大漢笑得更狂,笑完道:「趙羽飛,你有權知道真像。」 
     
      趙羽飛道:「胡言絕不是真像。」 
     
      大漢道:「捉你的大計,固然是出於華公子之手,但其中引你上當的小枝節, 
    譬如說如何方能令你不顧一切放膽狂追,如何方能令你消失戒心和疑心,皆是於姑 
    娘的主意,如果於姑娘不先被你救到手,你怎知道該往何處追吳仙客?如果你不帶 
    著於姑娘同行,怎會毫無戒心上前搶救吳仙客?這些小枝節,皆出自於姑娘的設計 
    。」 
     
      他有點兒醒悟,但口氣仍硬,道:「胡說八道,我不相信。」 
     
      大漢冷笑道:「至死不悟,你好可憐,不久,你就可以明白真像了,如果一切 
    順利,華公子很快便會回來處置你,你的時辰不多了。」 
     
      趙羽飛只感到手腳發冷,他雖然不相信她會真的出賣他,但回想前情,他不得 
    不相信大漢的話。 
     
      他想到救於娉婷的情景,未免太順利了。 
     
      華斌這些手下,皆是武功高強,江湖經驗豐富的武林高手,怎會在強敵追及時 
    ,丟下囚犯逃走。 
     
      於娉婷怎能知道吳仙客被帶往何處的?兩女即使是被囚在一起,也不可能知道 
    看守有變故時,所撤走的處所和方向。 
     
      逃走的,最忌發聲暴露去向,帶走於娉婷的人,為何不將於娉婷打昏,而任由 
    她出聲呼救吸引他去追。 
     
      他長歎一聲,自語道:「只怪我急心則亂,中了他們的詭計,該死,我何其愚 
    蠢。」 
     
      他的目光,回到吳仙客身上,問道:「老兄,這麼說來,吳姑娘並未出賣在下 
    了。」 
     
      大漢道:「她為了拒絕與華公子合作,受了不少毒刑,前天便開始絕食求死, 
    今天的事她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些什麼,死人一樣任由華公子擺佈。閣下,你總算有 
    一個甘心為你而死的人,不枉你愛她一場。」 
     
      他注視著大漢問:「目下由誰主事?可否請來一談?」 
     
      大漢道:「人都派出去了,沒有什麼好談的。」 
     
      趙羽飛道:「至少你老兄可以叫一位知醫的人,替吳姑娘把把脈弄些藥服用吧 
    ?」 
     
      大漢冷笑道:「用不著,反正你們要死的,何必浪費藥物?」 
     
      趙羽飛道:「要不,勞駕你老兄去請冷鳳姑娘來一趟好不好?」 
     
      大漢道:「冷鳳姑娘到江邊去了,由水路攔截的人今晚可能返回,要不是人都 
    派出去了,你恐怕就沒有如此安逸了。」 
     
      趙羽飛道:「在下要見見目下主事的人。」 
     
      大漢冷笑道:「休想。天色不早,再不好好歇息,等華公子回來,你想歇息也 
    不可能了。」 
     
      大漢的臉離開了窗口,不再理睬,對趙羽飛的叫聲充耳不聞。 
     
      他的叫聲,把昏昏沉沉的吳仙客驚醒了,用虛弱的聲音含糊地低喚:「大姐, 
    不……不要……不……」 
     
      趙羽飛俯身在吳仙客耳畔焦灼地叫道:「仙客,清醒清醒。」 
     
      吳仙客渾身一震,雙目張開了,喘息著低叫;「是……是誰?我……我眼前朦 
    ……朧……」 
     
      趙羽飛接口道:「是我,趙羽飛。」 
     
      吳仙客吃力地眨動雙目,屏息著驚道:「是……是趙郎?你……你……」 
     
      趙羽飛慘然道:「是我,我也被他們詭計誘來了。」 
     
      吳仙客尖叫道;「不,不,蒼天,我……我為何不死,為何……」 
     
      氣往上一嗆,她昏厥過去了。 
     
      趙羽飛雙手派不上用場,心中大亂,急叫道:「仙客,仙……客……」 
     
      大漢的臉又出現在小窗孔,向內叫:「不用叫了,她死了麼?」 
     
      趙羽飛咬牙道;「也許是死了,你進來拖她出去好不好?」 
     
      大漢道:「死了,早死些她反而是幸福,不要管她,天亮後自有人前來料理。 
    」 
     
      趙羽飛逐漸冷靜下來了,開始留心打量目下的處境,他知道自己仍然缺乏耐心 
    ,目下正是冷靜思索製造有利情勢的時候。 
     
      首先,他發覺身上的衣袍靴襪仍是完整的,只是所佩的寶刀和百寶囊被搜走了 
    。 
     
      身上已被搜過,顯然對方僅注意是否有武器,對他懷中有的雜物毫無興趣,並 
    未搜走。 
     
      他身上除了寶刀之外,並未攜有短兵刃和暗器。 
     
      再打量囚室,囚室建造得太堅牢,不可能破壁而出。 
     
      鐵葉門是從外面加鎖閂的,死路一條。 
     
      試試被捆在後面的雙手,他知道捆的人是行家,但並未料到他會醒得那麼快, 
    並未將牛筋索多加幾圈向上移,因此一雙小臂仍可向外張,這表示他雙手的張度可 
    從下身通過。再就是他的身軀相當柔軟,腰脈可縮短至最極限。 
     
      費了不少勁,他的手終於從臀部擠過去了,以後的事便容易啦。 
     
      他必須不發出任何聲音,以免引起看守的注意。 
     
      手到了身前,一切好辦,不必利用石塊磨斷牛筋索了,他銳利的牙齒派上了用 
    場。 
     
      咬斷了一股牛筋索,他的雙手便可恢復自由。 
     
      他取得吳仙客的發針,先探入鎖孔,利用感覺力探觸鎖內的各部份位置。 
     
      有兩根軸,六片簧,這具鐵將軍構造得出乎意外的複雜,鎖匙必定是曲尺形彎 
    入鎖孔,鉤住第一軸再控制簧片的,而且得同時扣壓夾住六根簧片。 
     
      他利用強勁的手指與牙齒,將發針彎成回紋呂字圖形,小心地悄悄探索。 
     
      一方面,他利用超人的耳力,留心門外的動靜,看守的腳步聲難逃他的聽覺, 
    只要看守大漢一接近鐵門,他便立即停止,將手背起裝睡。 
     
      一而再失敗,一而再修改發針的形狀,但他毫不灰心,而且愈來愈有自信,他 
    一定能打開這把鬼鎖。 
     
      將近一個時辰,鎖在他超人的耐心試探下豁然而開。 
     
      手腳恢復自由,但並不代表他可以逃出去。 
     
      他得等候機會,製造時機。 
     
      首先,他扭斷巨鎖的六根簧片,鎖仍然扣住他右腳的兩只鐵環,外表看不出異 
    狀,但隨時可用快手法將鎖拉開,鎖已失去作用了。 
     
      然後,將牛筋索捆成活套,仍然套在手腕上,而且移至身後。 
     
      他沒忘了檢查身上的防險裝置,一切如意。 
     
      現在,他缺少的是他的寶刀,他的百寶囊,囊中還有幾枚火鏢,得設法找回這 
    些東西。 
     
      他知道希望不大,誰知道華斌把他的東西放在何處? 
     
      他躺在吳仙客身邊,靜靜地盤算今後的行動策略。 
     
      吳仙客手腳冰冷,但身子和頭部卻熱得燙手,病勢真不輕。 
     
      吳仙客的病勢令他焦急,但他不得不忍耐。 
     
      聊可告慰的是,吳仙客的手腳並未上綁,也沒有刑具,顯然華斌認為吳仙客沒 
    有防範的必要。 
     
      好漫長的夜,好難捱的等待。 
     
      天一亮,送食物的人是否進來?但願食物不是從窗孔遞進來的。 
     
      按目下的情形估計,送食物的人極可能啟門進入,因為鐵門下沒有遞送食物的 
    窗孔,而且吳仙客病重昏迷,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不可能接得到從門上窗孔遞 
    人的食物,只要有人啟門進入便大事定矣。 
     
      他卻沒有想到,對方根本沒有給他食物的打算。 
     
      破曉時分,吳仙客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睜開了無神雙目,身軀無助地伸展了 
    幾下。 
     
      他一陣慘然,顫聲低喚:「仙客,感到怎樣了?」 
     
      連叫數聲,吳仙客終於完全清醒了,目光落在他臉上,久久,方酸楚地叫:「 
    趙郎,真……真是你?」 
     
      他偎近吳仙客的臉頰,嬌嫩而灼熱的粉頰上沾滿了淚水,也沾染了他的臉頰。 
     
      他也一陣心酸,熱淚盈眶,淒然道:「仙客,真是我,我總算找到你了。」 
     
      吳仙客激情地抱住他,泣道:「趙郎,我……我應該早些死的,我死不足惜, 
    連累你落在他們手中,我死不瞑目,我……」 
     
      趙羽飛道:「仙客,不要說這種話,我們希望未絕。」 
     
      吳仙客久久停止哭泣,依在他懷中慘然道:「我們好可憐,你是怎樣落在他們 
    手中的?」 
     
      趙羽飛將經過說了,恨聲道:「想不到於娉婷竟是一個見異思遷的人,這次我 
    算是栽在她手中了?」 
     
      吳仙客黯然道:「你不能怪她,她也是不得已,人誰又不怕死?為保全自己而 
    不顧一切,不是她的錯。」 
     
      趙羽飛道:「你兩人的處境相同,你並未出賣我。」 
     
      吳仙客苦笑道;「我與大姐的處境並不相同,她本來就是繼承水仙宮的人選, 
    對機械之學極為淵博,水仙舫大部份出於她的設計,只要她肯改變態度,老仙是不 
    會殺她的。而我雖然是老仙的義女,水仙宮中像我這種不太出色的人才多得很,加 
    以方四姨將那次失敗的怨恨,全怪罪在我身上,必欲將我置於死地而甘心,即使我 
    能親手把你制住交給老仙,仍難避免宮規的制裁,保不住性命。」 
     
      趙羽飛道;「話不是這樣說……」 
     
      吳仙客手掩住他的嘴,柔聲道:「趙郎,我請求你不要怪她,不管怎樣,她畢 
    竟曾經是水仙宮的重要人物,她有權為自己打算,你忍心要她不惜性命做烈婦貞女 
    ?她並沒有與你訂下婚約,她沒有為你守貞殉節的義務,你因此而責備她是不公平 
    的。」 
     
      趙羽飛默然,歎口氣道:「是的,我不怪她,我自己也有錯。」 
     
      吳仙客道:「趙郎,誰都沒有錯,也許該怨命。我在想,也許我能說服冷鳳, 
    以她的身世秘密來交換你的性命。」 
     
      趙羽飛道:「沒有用,我已經向她透露過了,她不是一個容易被說服的人。老 
    仙把她教養成人,教養之恩比生育之恩要大得多,這次設計誘我上當,她是第一功 
    臣。」 
     
      吳仙客歎息道:「那麼,我們是毫無希望了。趙郎,落到這步田地,你……你 
    恨我麼?」 
     
      趙羽飛笑道:「仙客,你怎麼說這種傻話?禍福無門,惟人自招,行道江湖的 
    人,生死禍福,自行負責,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我們的希望並未斷絕,而且大有 
    可為。」 
     
      吳仙客顫聲道:「你不恨我,那是你具有大丈夫的海樣襟懷,但我仍然不原諒 
    我自己,如果不因為我,你怎會……」 
     
      趙羽飛急聲道:「仙客,不許你自怨自艾。」 
     
      吳仙客一驚,順從地答:「是的,我……我聽你的話。」 
     
      趙羽飛笑了,輕吻她灼熱而沾滿淚水的粉頰,道:「仙客,你真是一個癡情柔 
    順的可愛姑娘。」 
     
      吳仙客含淚回吻他,淒然道:「我以為當你了卻師門恩怨之後,我可以為你建 
    立一個充滿了愛與溫馨的家,可是……我的希望,落在他們手中的一剎那便幻滅了 
    。我並不期望能與你生同衾死同穴,只祈望你平安幸福,富貴白頭。」 
     
      趙羽飛吻住了她的櫻唇,不讓她說下去。 
     
      吻終究會分開的,吳仙客仍然喃喃地,癡迷地輕語:「趙郎,我已是抱定必死 
    之念的人,只是連累了你,我含恨九泉。」 
     
      趙羽飛感上心頭,附耳道:「仙客,你愛得好癡,聽我的話,好麼?」 
     
      吳仙客道:「我一直就聽你的話。」 
     
      趙羽飛道:「我們仍有脫身的希望,你明白麼?」 
     
      吳仙客道:「還有脫身的希望?你我已是籠中之鳥。」 
     
      趙羽飛的語氣極為堅定,道:「我已有所安排,希望極濃,問題是你必須放棄 
    絕望的念頭,激起強烈的求生意志,助我一臂之力。」 
     
      吳仙客道:「這……我該怎麼做?」 
     
      趙羽飛以穩定、充滿信心的語調道:「激發強烈的求生意志,完全信任我,毫 
    不懷疑地相信我可以把你帶出絕境,你的病便可因精神的鼓舞而減輕,便可隨我一 
    同行動,減少顧慮,成功的希望更濃。你這樣病息奄奄,帶你走是相當困難的。」 
     
      吳仙客苦笑道:「囚室堅牢無比,想脫身勢比登天還難。」 
     
      趙羽飛道:「這表示你仍然缺乏信心。告訴你,我的手腳桎梏皆成了廢物,不 
    久前,我已設法解了綁開了鎖。」 
     
      吳仙客大喜道:「真的?」 
     
      趙羽飛道:「半點兒不假,只等製造脫身的時勢了。」 
     
      吳仙客有了精神,挺身坐起道:「我來設法把看守騙進來,你先退至一旁。」 
     
      趙羽飛依言退至壁角裝睡,吳仙客高叫道:「看守,我要水,我渴死了,水… 
    …」 
     
      大漢的臉孔出現在窗孔,臉上有驚訝的表情,打量囚室片刻,道:「吳姑娘, 
    你醒來了?」 
     
      吳仙客半倚半躺,虛弱地叫道:「我好渴,我要水,請給我碗水。」 
     
      大漢斷然拒絕道:「在華公子返回之前,任何東西不准送入囚室。」 
     
      吳仙客仍不死心,道:「我渴死了,難道水都不許死囚喝一口麼?」 
     
      大漢道:「水也不行。」 
     
      吳仙客大聲道:「快去請你們的主事人來說話,哪有連水都不許死囚喝的規矩 
    。」 
     
      大漢冷笑道:「這是華公子的規矩,他就是主事人,令出如山,誰也不敢違抗 
    。目前他不在,你最好忍耐些。」 
     
      吳仙客尖叫道:「我快渴死了,我要水……」 
     
      大漢哼了一聲道:「你死是你的事,反正不久你就要被處死的,你叫也沒有用 
    ,你死了也不會有人介意的。」 
     
      大漢的臉離開了窗口,不再理睬吳仙客的叫嚷。 
     
      裝睡的趙羽飛大感懊喪,看情形,只有等華斌返回前來察看,方有脫身的希望 
    了。 
     
      門不開,確是插翅難飛,這種沉重的鐵葉門,絕不是赤手空拳可以對付得了的 
    ,除非他有萬斤神力。 
     
      吳仙客移近他身旁,低聲道:「看守不開門,毫無希望。」 
     
      趙羽飛低聲道:「請放心,有的是機會。哦,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也許能 
    和外界通訊息呢。」 
     
      吳仙客道:「自從那天拒絕華斌的要求後,我便開始絕食,第二天便昏昏沉沉 
    病魔纏身,最後華斌出現,惡狠狠塞一粒丹九強迫我吞服,之後便人事不省,怎知 
    身在何處?」 
     
      趙羽飛低頭沉思,道:「看格局,囚室雖然四周是石壁,地下也舖了石板,但 
    霉氣依然甚重,可知必是地底的秘窟。仙客,你看這些石板是否有異?」 
     
      吳仙客察看片刻,道:「不錯,並非來自龍井旁風篁嶺的青石,可看到一星星 
    石英。」 
     
      趙羽飛道:「可知這裡就在龍井附近。這種石,產自鳳凰山西岡,這裡距鳳凰 
    山不會太遠。」 
     
      吳仙客道:「你是說,這是排衛山的石塊?」 
     
      趙羽飛道:「不錯,鳳凰山西岡石筍林立,稱為排衛石,採來作為礎石,絕不 
    會遠運他處,因為石材到處都有。」 
     
      吳仙客道:「就算是在鳳凰山附近,又能怎樣?」 
     
      趙羽飛道:「那天我放走了冷鳳和凌春風,曾在南屏山潛伏,觀察了一個時辰 
    ,發現了不少可疑的地方,返回客店後,曾向蒲毒農提及。聽看守大漢的口氣,蒲 
    毒農曾經在我後面跟蹤,挨了華斌一記腐骨爪逃掉了。腐骨爪要不了蒲前輩的命, 
    他有最好的解毒藥,如果他真能脫身逃走,他會帶著人在這一帶相機救應的。我想 
    ,這裡該是玉皇山附近,距我放走冷鳳的地方不會太遠。」 
     
      吳仙客道:「但願如此。」 
     
      趙羽飛道:「情勢愈混亂愈好,我們且定下心神等候機會。」 
     
      好漫長的等待,但總算捱過去了。 
     
      吳仙客已被趙羽飛激起了求生的意志,加以有趙羽飛在旁不時勸解,她像是換 
    了一個人,不僅精神大佳,而且高燒也逐漸退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趙羽飛精神一振,低聲道:「有大批的人來了,仙客,你必須忍耐,裝病要裝 
    得像,不然恐有意外變化。」 
     
      吳仙客道:「我一定聽你的話,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腳步已近,來人大聲向看守問:「怎樣,有何變化?」 
     
      看守大漢道:「不久前吳姑娘似已清醒,叫嚷著討水喝。」 
     
      來人道:「奉公子之命,要將人提至刑室。」 
     
      看道:「公子回來了?如何?得手了?」 
     
      來人道:「別提了,洩氣得很,那批疑是運送工銀的人,的確是鹽丁,在海寧 
    突然奉到官府命令,連針鹽挑運來杭,公子與老師父會合之後,把那些鹽了攔住了 
    。」 
     
      看守問:「鹽擔裡真沒有銀子?」 
     
      來人咒罵道:「見他的鬼銀子。百多名鹽丁,搜光了也搜不出百十文制錢,老 
    師父和公子氣得要吐血。」 
     
      看守道:「百多名鹽丁?傳訊的人該死。」 
     
      來人道:「傳訊的人怎麼了?」 
     
      看守道:「連這點常識都不懂,還配當什麼眼線?五十萬兩銀子,百多名鹽丁 
    就可以運走?走長途,一個人只能挑一千或一千二百兩銀子,五十萬兩該要多少人 
    挑?咱們的人未免太容易上當了,難怪這些天來,盲人瞎馬般亂闖,風吹草動也窮 
    忙老半天,至今銀子到底在何處,依然一無所知,音訊全無。」 
     
      來人道:「你也派不上多少用場,少借題發揮吧,開門,我們要把人帶走。」 
     
      看守一面開鎖,一面道:「帶往刑室上刑?兩個都帶?」 
     
      來人道:「是的,老師父和公子失敗歸來,氣得發瘋,發誓要從趙小輩口中迫 
    出口供來,運銀船行蹤詭秘,定是趙小輩定的詭計。」 
     
      鐵葉門開處,五名大漢手執鋼刀一擁而人,抓小雞似的兩人伺候一個,架起趙 
    羽飛和吳仙客,連拖帶拉出室而去,如狼似虎氣勢洶洶。 
     
      登上坑道,進入一幢大宅。 
     
      日影西斜,已是未牌未申牌初。 
     
      這是山坡間的一棟別墅,四周翠竹成林,楓林橫亙宅前,囚室就在宅後的地底 
    ,進出的坑口正在一座小亭中,上面有一座石桌,進出時石桌有機關操縱,開合自 
    如,誰敢相信下面是死囚牢? 
     
      趙羽飛在踏出亭外時,便知道身在何處了,透過林隙,可看到東北遠處平頂的 
    鳳凰山。 
     
      本來他打算動手,搏殺這五個行刑手並無困難,但知道身在何處,他壓下了脫 
    身的沖動。 
     
      今天,他終於找到重要的秘窟所在地。 
     
      即將與這位神秘的老師父見面,難免心中有點兒緊張,這人是不是失蹤多年的 
    聚英樓主汪不凡? 
     
      水仙宮的人會不會在場?但願假華水仙也在,該多好?該是揭開水仙宮之謎的 
    時候了。 
     
      為免腳鐐的鏈子撞擊地面,他乾脆縮起雙腿,任由兩大漢架起他移動,以免虛 
    扣住的鐵將軍巨鎖被震開。 
     
      刑室地方相當寬敞,只是一股腥臭味刺鼻令人作嘔,中間是案座,堂下是行刑 
    所在地,架上有各種刑具,大至釘板絞架,小迄剔骨刀,一應俱全。 
     
      大漢將他和吳仙客丟在堂下,在一旁橫刀戒備。 
     
      主事的大漢至案前行禮,欠身稟道:「啟稟老長上,兩名死囚帶到。」 
     
      案後高坐著曾在鎮江雷府出現的怪老人,依然是不起眼的裝扮,不同的是,老 
    眼不再不帶表情,冷電四射平添幾分陰森可怖的威勢。 
     
      右首,站著冷鳳,左側是華斌。 
     
      兩旁,共排列了十六名男女,一個個怒形於色,威風凜凜,其中包括了孫玉如 
    、金髮美人,粗壯的陳大名。 
     
      沒見有水仙宮的人,冷鳳也許可以算是水仙宮唯一在場的人。 
     
      堂下兩側,共有八名赤著上身的行刑手,一個個粗壯如牛,相貌猙猙。 
     
      老長上舉手一揮,沉聲向大漢道:「退下,人交給行刑弟兄。」 
     
      大漢應諾一聲,行禮退下。 
     
      四名行刑手上前接人,兩人一組分站在趙羽飛與吳仙客的兩側,虎視眈眈隨時 
    準備動手。 
     
      吳仙客半俯半屈,蜷曲在堂下,似乎仍然昏迷不醒。 
     
      趙羽飛曲腿而坐,臉上神色是冷然肅穆。 
     
      老長上哼了一聲,問道:「趙羽飛,你認識我麼?」 
     
      趙羽飛點頭道:「在鎮江雷府,在下與尊駕曾有一面之緣,可惜尊駕去意匆匆 
    ,不曾照面。」 
     
      老長上又道:「你對人說老夫是聚英樓主,你有何根據?」 
     
      趙羽飛道:「尊駕不是麼?」 
     
      老長上哼了一聲道:「這些事老夫不想多問,先問重要的大事,小輩,你看清 
    那些刑具麼?」 
     
      趙羽飛道:「看清了,相當唬人。」 
     
      老長上道:「俗語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漢不吃眼前虧,閣下不是愚蠢的人 
    。」 
     
      趙羽飛笑道:「有意思,到今天你才知道在下不愚蠢。」 
     
      老長上道:「老夫不希望動用那些刑具。」 
     
      趙羽飛道:「當然條件是要在下合作了。」 
     
      老長上道:「不錯。運銀船的行蹤,你必須從實招來。」 
     
      趙羽飛道:「如果在下不招呢?」 
     
      老長上冷哼一聲道:「他兩人同時上刑,先從頭箍開始。」 
     
      華斌舉手一揮,兩名行刑手取來兩只頭箍向下一丟,然後將數片箍釘慢慢地往 
    上去,最後丟下提箍釘錘。 
     
      華斌欠身道:「師父,弟子親自打釘。」 
     
      老長上點頭道:「好,不要把他的頭夾破了。」 
     
      華斌道:「弟子當有分寸。」 
     
      說完,大踏步下堂。 
     
      老長上厲聲道:「趙羽飛,你招不招?」 
     
      趙羽飛背在後面的雙手,徐徐向下沉落,大聲道:「閣下要知道運銀船的下落 
    ,不如讓在下把整個啟運計劃供出來,閣下便知道該到何處去找了。」 
     
      老長上大喜,欣然道:「好,你招,老夫……咦,怎麼啦?」 
     
      砰砰匍匍一陣怪響,八名行刑手先後倒了六名站得最近的,倒下便寂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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