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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鶴 高 飛

    第一章 敗雙鳥神刀名無敵 第二章 贈名駒翡翠歷險劫
    第三章 結摯友驚見遁地術 第四章 服神丹假死寶雲庵
    第五章 遇童子少俠走暗路 第六章 誅毒丐無意得真經
    第七章 打擂台掌刀齊楊威 第八章 羈水牢奇遇土木老
    第九章 看舊友金鳳施援手
    
    

    【第一章 敗雙鳥神刀名無敵】   一輪皓月,掛在天邊,仲秋八月的夜風,本來也就夠涼的了,何況在關中的古 代都會西安府,衣裳單薄一點兒,便使人有秋冷難禁之感。   一個少年從客店走出來,街上一片寂靜,燈火俱滅,只剩下滿地銀光。他把太 過敞開的衣襟拉緊一點兒,然後背負著雙手,慢慢信步走去。除了身後拖著一條影 子,便沒有什麼陪著他了。然而正因有那麼一個影子,使人更覺得這秋夜的確是太 過孤寂了,尤其是浪跡天涯的遊子,倍感孤單淒獨。   他抬起頭,凝視著那一輪皓魄,眼光忽然變得惆悵空虛,腳步也不知不覺停止 移動。   他身上的衣服的確有點兒襤摟,可是那對斜飛人鬢的劍眉,朗澈的眼睛,以及 挺直的鼻子,組合起來不但俊美,而且還有一股英氣,足以令人忘掉他的衣服破舊 而另眼相看。﹒千古以來,八月夜晚的月亮,總是特別清朗皎潔,也總是最教人勾 起各自的情懷,悲歡離合,即是人海中渺不足道的漣訪,在那一剎那時間,局中人 都是非常深摯和真實地感受著。   他輕輕歎息一聲,一種說不出的閒愁滋味,在他的心頭蕩漾撩繞。不是鄉愁, 也不是情愁,卻是那種落寂的閒愁,他又輕歎一口氣。   二十餘年電網也似地過去,卻只留下一片空自,既然十年來在縹行裡由小廝直 干到現在,曾經結識了許多各種各樣的人,朋友不算少。卻沒有一個是知心好友。 雙親的容貌早在能記憶之前已經消失,只有那開豆腐店的林老爹在他心中烙下難以 磨滅的記憶,可是林老爹也早就故世了。因此他混進鏢行裡,以後便像無根的浮萍 ,離開了保定府,東飄西蕩。   這刻他對月惆悵,自家也不知何故,反正他做過許多事,都被人視之為傻氣, 因此,他毫不介意自己忽然會無端端對月歎息。   許許多多瑣碎的事情掠過心頭,忽然心湖起了一陣微波,眼前陡然現出一個白 髮蒼蒼的老頭子。。   那還是五年前的;日事,在濟南城外的一塊水稻田邊,一個年約十二歲女孩子 ,站在田邊不住的拭淚。   那女孩子長得十分可愛,烏黑柔軟的一條辮子,直拖到膝頭那麼長,身上衣服 甚是華美,那兩隻寶石也似的眼睛中,掉下一顆顆像珍珠般的眼淚。   他那時十六歲,少年人的夢想雖然在他身上很少發現,但熱情卻是有的,而且 幫助一個柔弱無力的人,正是他自小便奉行的信條。於是他毫不猶疑地脫掉靴子, 捲起褲腳,直保下水田中,把一個囡囡拾起來。   那時候正是冬天,雖然這天沒有下雪,可是田中的水冷得就像快要結似的。他 踩在水中還不怎麼樣,但起來時被北風一吹,可就冷得直哆嗦。   過他這時倒沒有注意自己雙腳僵冷的麻木的情形。因為那個女孩子斂起愁客, 開心地微笑起來。   雪白的頰上,浮現出兩個酒渦,他有點兒發呆地把囡囡還給她,還哄她道:“ 小姑娘這次好生拿著,別再掉在水裡,可沒有人替你撿回來了……”   小姑娘喜孜孜地憨笑,他覺得異常快樂,這無言的道謝簡直勝過其他一切。   忽然一個蒼老而宏亮的聲音道:“孩子你不冷麼?”   他回頭一看,不知幾時身後已站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這麼冷的天氣,卻只 穿著一件夾袍,衣袂在風中不住飄擺,老人卻無寒冷之容,滿面紅光似乎更因冷風 一吹益發紅了。   那小姑娘嬌喚一聲爺爺,過來接住老人的大腿。老人笑問道:“是他替你撿起 來的麼?”   他這一笑,宛如在寒田堆積的天空,露出一絲陽光。   小姑娘道:“可不就是他麼!”   老人道:“孩子,你的姓名叫什麼?怎的獨個兒來到此地介?”   “我……我姓何,名……名仲容,是……”下面是什麼到底沒說出來,原來他 被老人一問他冷不冷,登時覺得冷不可當,雙腳赤裸部份簡直已經僵得麻木了,故 此這時答話分作幾次還答不完全。   小姑娘俏眼一轉,道:“爺爺,他凍僵啦…﹒﹒他凍僵啦……”兩道秀眉微蹙 ,顯然十分關切。   老人道:“看他替你撿囡囡的份上,我給他粒少陽丹吧!”說著,掏出一個小 瓶,倒了一粒淺紅色的藥丸,遞給何仲容道:“趕快吞下,包你立刻復原。”   何件容但覺這老人容色冷峻。尤其給他這粒藥丸,口氣神色俱似施捨,他一生 骨頭最硬,本想拒絕,眼光一觸那小姑娘瑩瑩的星眼,立刻遲疑不能說出拒絕的話 ,因為他覺察出她那種極希望他趕快服下的神色,是那麼真摯誠懇,於是他覺得似 乎不好今她失望,也不想因拒絕她爺爺而傷害到她的自尊。便顫巍巍伸手接過那粒 藥九,吞嚥下去。   霎時一股暖氣,由小腹分佈開來,片刻間已達四肢百骸,舒服已極。   他向那小姑娘道謝一聲,便彎腰低頭去穿靴。   “你的名字既然叫做仲容,那麼是老二了,家裡是幹什麼的?”   何仲客挺直身子,道:“我不知道有沒有哥哥。”原來他經常也被人問過是不 是老二,因為他的名字中的仲字,乃是代表排行第二的意思,故此他明白老人何以 會這麼說。“我根本就沒有家。”   老人哦了一聲,小姑娘卻同情地輕輕道:“怪可憐的啊,只有自己一個人…﹒ ﹒“你怎樣過日子呢?”老人聲音中不改冷峻,似乎人世上這些可憐的遭遇,在他 已屬司空見慣之事,再也浮不起憐憫之心。   “我……我在鏢局裡混著,就這麼混過許多日子。   他答得口氣很生硬,那老人的冷漠,大大刺傷了他過份的自尊心。   小姑娘道:“爺爺呀,他服了少陽丹,過幾天便會覺得冷了,不如讓民兒教他 那套打坐的功夫,以後便不怕冷了…﹒﹒一老人道:“胡說,你一個女孩家,怎可 教人功夫?”   鳳兒被老人一斤,小嘴微吸,顯出想哭神氣,那兩顆酒渦兒又浮現上頰。“人 家為什麼可以替我拾囡囡呢……”   老人那張結了冰似的臉上,又露出陽光來,他道:“你這小孩子,說得什麼歪 理,喏,別慌,爺爺下面還有話呢。你看,你不可以教他,爺爺可以教他啊,對不 ?”   鳳兒立刻被老人哄得化嗔作笑,向何仲容道:“這套功夫你學會了,以後再也 不怕天氣冷了,你說多美,可是卻不容易學呢,你可得用心點兒。”   何仲容本想拒絕,被風兒一說,登時激起好強爭氣之心,傲然微笑道“我一定 學得會的。”   於是就這樣,何仲容在那老人的宅院裡住了三天,這三天當中,他只和鳳兒說 過幾句話,旁的人卻連一句也沒說過,何仲容因為覺得人家都瞧不起他,故此也不 和人家搭汕。   三天之中,他以平生未曾試過那樣子的專心來學那一套坐功。老人沒有說過一 句晦澀的內功訣要句子,只十分平實地告訴他如何以心馭意,以意運氣,以及那股 氣在身體內走些什麼部位,那一處要停留而慢走,哪一處要急遽穿透。   到了第四天早上,老人來考驗他的進步;竟是讚不絕口。   何仲容卻莫名其妙,發覺不出什麼好處,只不過在坐完之後,覺得身子輕鬆舒 暢一點兒便是。   老人撫頷尋思半晌,沉吟自語道:“難道根骨真個如是之佳?不是,不是,定 然是那粒少陽丹的靈效,此丹服了須七四之後,藥力方失。不過,此子根骨總算不 錯。”   當下向他道:“老夫如今傳你十八路無敵神刀。這路刀法源出自少林,並非老 夫家數,若你學得純熟正確,在你十八路刀法未曾使完之前,天下無人能近你身”   這幾句話倒是合了何仲容心意,原來他在鏢行混得日久,閒常也試過弄刀舞劍 。對於江湖上一些大俠高人,早就心想神往,恨不得自家也學點兒武藝,好在江湖 行走。   當下將全副精神貫注在這十八路刀法上,又學了三天,已學會了十二路。   那天早晨,老人忽然對他說:“你且回去吧,一個月後,若果真氣能夠打通十 二重樓,便可回到這裡,老夫收你為徒。”   何仲容學習刀法的興致正濃,心中戀戀不捨,目光忽然和老人冰冷的眼光面色 相觸,登時改了心意,便決然離開此地。   直到現在五年後,他唯一遺憾的,倒不是因一個月後他的真氣已貫通十二重樓 而沒有回去拜老人為師。卻只為了那時候決然離開,竟沒有和鳳兒辭別,見那最後 一面。   遺憾儘管遺憾,但他直到如今,也未曾動過再去找那老人之意。滿空銀光之中 ,鳳兒可愛的臉容浮現出來,那頰上兩個酒渦,使他憶念不已。   這五年來,他不但每天清晨和就寢前練那坐功,尤其那十二路無敵神刀,更是 練得純熟之極。可是直到如今,他還沒有機會和任何人動過刀子。   不過他倒是買了一口上好的鋼刀,常日帶在身邊。   那坐功最成效的是四件事,第一樁不畏寒暑,雖大冷大熱的天氣,仍然毫無影 響。第二件走起路來不但不疲倦,跑起來時也特別快,一躍可達一丈四五之遠,丈 把高的房子也輕而易舉地跳上去,但沒有什麼機會試驗,故此不知到底能跳多高. 而且心中也害怕跳得太高會摔傷,終究不敢去試。第三件氣力極大,鏢行中的人摔 跤鬧著玩兒,總沒有人是他的對手,而且往往有些莫名其妙的巧勁兒,教對手永遠 用不上力量。第四件耳目異常靈敏,在鬧市之中,只要他稍為留心,仍然可以聽到 他所想聽到的輕微聲響。目力不但看得遠,同時一些快速得令人看不清的動作,也 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這四樁好事,故而不要別人的督促,日夕勤練不輟,到如今已成了習慣。   他在月色之下,沉緬在那段往事中,不覺呆立了老大一會兒工夫。前面忽然人 影一閃,轉眼一看,原來是個少年書生,只見他衣冠整齊,薄灑風流。長得唇紅齒 白,眼睛就像一泓秋水,兩道眉毛稍為幼細一點兒,卻長長彎彎,有如新月。   這般人品,任得他左挑右剔,也找不出一處不美的地方。   少年書生停步瞧他,微微一笑,露出編貝也似的皓齒,道:“青天碧海,莫問 前身。兄台對月沉思、敢問所思者何?”   語聲清脆嬌軟,宛如銀鈴忽振,悅耳之極。   何仲容為之一愣,期期艾艾,不知如何作答。事實上對方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根本就不懂。   那銀鈴也似的聲音又升起來:“想來兄台必定也是位雅人,小弟剛從城外踏月 回來,滿地瓊瑤,端的令人疑惑此身非在人間。”   何仲容只好唯唯,無法回答半句。少年書生又問道:“小弟成玉真.   不敢請問兄台貴姓台甫?”   半晌還得不到回答,少年書生成玉真疑惑地凝視瞧著他,隨即發現了對方衣服 敝舊,那對細長的眉毛輕輕一挑,道:“天涯浪跡,自多感觸,莫非嫌小弟饒舌, 有擾兄台清思麼?”   何仲容於咳了一聲,掙扎也似地道:“小的沒有讀過什麼書,成相公你的話我 可聽不懂。”   “嚇,你是於什麼的?”   “小的﹒﹒、…在鏢行裡胡亂混混日子。”   “呸,白費嘴舌,也難怪不會回答。”他呸了一口,拉開步便走,卻忽然停步 回身,盯他兩眼,又遭:“但你倒真是一表人才呢!”   何仲容頹喪地站了許久,他的心中真想和那俊俏風流的少年書生親近親近,無 奈自己身世孤零,連人家說的話也聽不大懂,更別提到人家衣服華美,定是富貴之 家的公子少爺,這就更無緣親近了。、,他竟沒有注意到那翩翩的書生,不論出現 或隱沒時,都沒有半點兒聲息。   次日,束裝就道。由西安府往南陽,大路是先經東北面的霸橋,然後轉向東南 ,經過險峻的藍關、武關、富水關而人豫皖。   何仲容因得別人介紹到南陽府的南陽嫖局弄得好也許有個副鏢師當當,因此不 敢怠慢,同時心中也是興奮,便不繞這個彎,一徑越山過嶺,直撲藍關那條官道。   這樣走法錯非腳下輕健,倒也不太易走。恰巧一出城即碰到昨夜那位少年書生 ,騎著一匹渾身雪白的駿馬,後面還有一匹烏黑得全身發亮的良駒,上面馱著個瘦 小的清秀書僮,兩人的鞍後都繫著個包袱。   他停在道旁讓這兩匹駿馬先過,那少年書主高據雕鞍,眼光掃過何仲容,卻毫 不停留。   他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但聽蹄聲響處,兩騎直奔大道去了。   何仲容心中一陣難受,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頭,大聲帶笑道:“小何你敢情中 了邪哪?”回頭一看,原來是鏢行裡的熟人,人家管他喊做馬大哥,當下尷尬一笑 ,道:“馬大哥這往哪兒去?”   “咳,這不是活該倒霉麼,和那賈鏢頭一塊兒上南陽去,昨晚卻連兩匹坐騎也 輸掉啦!”   “現在只好走路啦。哈,哈,我也是往南陽去呢。”正說著話,賈鏢頭已走過 來,大模大樣地微微頷首還札,道:“小子們,走哇!”   馬大哥搖接頭,當先便走,於是三人一路,捨了大道,爬山越嶺直奔藍關。賈 鏢頭雖然身份最高,但腳下似乎最不濟,氣喘之聲,半里可聞。   好容易至辰末巳初時分,到了藍關。   那條通路就在他們腳下,像條灰色的長蛇,婉蜒在峭直的石壁中。   馬大哥走得最前,忽然縮回要跨下山的右腳,伸手攔住後面的人。賈鏢師推開 何仲容,豎掌一切,馬大哥哎了一聲,手臂墜下。   “好小子攔著路不讓走麼?”他那粗啞的聲音劃破山巔的岑寂。馬大哥忍住臂 上疼痛,道:“你老小聲點兒,人家秦東雙鳥在忙哩!”   賈鏢頭本來張嘴要罵,忽然倒抽一口冷氣,半點兒聲響全無。只聽一尖銳胡哨 ,從遠處傳來,跟著四方八面哨音此起彼落,互為呼應。   “是……秦東雙鳥麼?”賀鏢頭忽然變得異常謙虛地退開數步,免得身形露出 來,讓山下的人瞧見。馬大哥和何仲容都伏低了身軀,從石頭後面探出半邊頭顱往 下瞧。   馬大哥道:“秦東雙鳥乃是近十年崛起的好漢,功夫極好,大前年鼎鼎有名的 冀東鏢局,便是毀在他們手底。冀東鏢局的局主王振武和總鏢師金刀無敵趙羽都是 死在他們手中,據說一個對一個。這邊兩人全都走不了十個回合。那一次鏢師們死 得真不少隊,秦東雙鳥的確太過狠毒,每次作案,總將事主來個抄家滅口,斬草除 根哩!咱們這次撞上,要被發現了,可得趕緊開溜。”   何仲容露出憤客道:“這樁事我也聽說過,難道此後開鏢行的就沒有人出頭麼 ?那王振武和金刀無敵趙羽生前名氣那麼大,朋友滿天下,果真沒有一個人為他們 報仇?”   “低聲點二,你想不要性命了。鏢行中人說的是他們之間過節,故此不便插手 。其實我告訴你,如今鏢行中哪有什麼人材,誰敢去惹秦東雙鳥啊?所有的鏢局路 線,凡是經過北四堡南五寨這九處地方,規矩是抽十分之一的傭銀。”   “啊,那北四堡南五寨果真這樣麼?”   “這些主兒都是黑白兩道公認一等一的高手,人家若皺皺眉,保管吃不了兜著 走,他們劃的範圍可真夠大的,沒有一天會沒有擦車經過。不單這樣,連黑道中人 在這九處堡寨所劃範圍之內做家,也得孝敬他們一半哩。”   何仲容驚歎地道:“他們的確鎮得住天下武林啊!”   卻見從霸橋那一頭的大路,出現幾個人,全是商賈模樣打扮,有的步行,有的 騎驢,來到切近,峭壁一個斷口倏然跳出兩個大漢,手持明晃晃的利刃。   馬大哥道:“那是秦東雙鳥的手下十二太保,不但武藝好,而且性情殘忍,正 好投合秦東雙鳥的脾氣。”   那七八個結伴而來的商人,嚇得腳都軟了,其中有兩個帶著刀的,大概是會點 兒武藝,這時抽出刀來,還未及說話,只見那兩個漢子疾如飛鳥般撲過來,刀光連 連打閃,跟著兩聲慘叫,血光四濺,敢情兩個抽刀的都被殺死。其餘的人軟癱地上 ,哭叫著哀求饒命。   何仲容熱血上湧,埃然站起來,怒道:“這些魔鬼,我得殺死他們。   ”卻被馬大哥一把拉住,道:“你又傻氣發作了。”他昂然道;“這叫傻氣麼 ?見死不救,咱們到底算什麼東西。”   忽然尖銳胡哨之聲連連傳來,下面石路上兩個大漢立刻匆促地把兩具屍體擲到 石壁缺口裡面,跟著把剩下的幾個人帶畜牲都弄到缺口裡,大概那後面有不少地方 。   眨眼間大路上出現了兩騎,一黑一白,極為意目,何仲容認出乃是那少年書生 成玉真和他的書僮。只聽馬大哥在耳邊道:“這兩騎正是秦東雙鳥所欲下手的肥羊 ,來自綠林道中人,多半能夠從馬蹄或車輪的塵土上,推測出所帶的金銀珠寶多少 。這兩騎大概帶的東西不少,連我也看得出那兩匹馬後蹄沉重。”其實他正是信口 開河,那兩匹馬如此神駿,即使多帶些金銀也不會後蹄沉重。   那兩騎走得不徐不疾,但來勢卻快,轉眼已到石壁缺口處。何仲容叫聲不好, 又站起來。   馬大哥駭一跳,問道;“你想幹什麼?”   他道:“我叫他們小心。”馬大哥失聲道:“你走下半山去叫他,別把我們牽 惹上了。”   何仲容愣一下,首先覺得馬大哥這樣撇開自己,太過沒有義氣。但立即便糾正 了這個念頭,因為人家可不願陪他同死啊,正在遲疑之際,猛聽一聲斷喝,那石壁 缺口中跳出早先的兩個大漢,帶著閃閃刀光,攔在兩騎之前。   少年書生啊了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音,直傳上山巔。那兩匹駿馬希進串長嘶一 聲,揚踢人立,退後老遠。   “大爺們奉秦東兩位當家之命,請兩位同往一見。”   何仲容彷彿看見那俊俏書生在馬上發抖,他心知秦東雙鳥有必殺事主的慣例, 若果他們下了馬,就等於一隻腳步入冥界。忽然義憤填膺,沖將下去,抖丹田大喝 道:“你們別下馬,快回頭跑。”他的腳程可真夠快,就像流星趕月般直瀉下山去 。   下面兩名大漢為之一驚,抬頭一看,那白馬上的書生,在大喝聲中已下了馬, 這時也抬目凝望。   何仲容片刻之間已到了路上,跑得那麼急,卻未喘氣,大聲揮手道:“你們快 跑,我來擋住他們。”   兩個漢子一則見他腳程頗快,二則見他左手倒持著鋼刀,不敢過於輕視,其中 之一冷笑道:“朋友可曾看見屋上插著的雙鳥旗,兩位當家的就在這兒哩!”   何仲客見少年書生下了馬,還不趴上去,急得頓腳道:“喂,你們快跑啊!”   一個漢子嘿嘿而笑,修熱一揚刀,直撲過來。何仲客平生未和人用刀打過架, 這回可是真拚命的場面,心中一凜,忙不迭刀交右手,翻院一架。對方正要試他的 腕力,猛可砍下。當的一響,兩刀相交,那漢子哼一聲,騰騰騰達退了四五步。   另一個漢子抱著刀跨步欺身,臨到切近,刀尖疾點出去,使出一招“風點頭” 的小巧招數。何件容見刀光如雪,映得眼花心慌,但一腔熱血還在沸騰,毫無退卻 之念,不知不覺使出純熟無比的無敵神刀十八路第一招“大江茫茫一,舉刀一劃。   內力從刀上湧出,叮地微微一響,已撩在敵人刀尖上。那大漢身軀打個旋,利 刀險險撒手,不覺大驚。轉眼間出現了六個大漢,僅都一式手持單刀,洶湧衝來。   何仲容連念頭也來不及轉,一式“旋風掃葉”,刀光匝地湧起,護住全身,把 一眾敵人洶洶攻勢擋住,百忙中信眼一覷,那少年書生大概是驚呆了,竟然不會上 馬奔逃。   這時一共八個持刀大漢,奮勇圍攻於他。何仲容本能地使出僅識的十二路刀法 ,把那八人迫得如走馬燈般團團直轉。   崖上一條人影飛墜下來,宛如落葉般毫無聲息。這人也不看那兩騎,冷笑一聲 ,倏然宏聲喝道:“都給我住手!”   這人喝聲極為響亮,八名圍攻何仲容的大漢焉有聽不見之理,無奈何仲容刀法 施展開,竟然退不下來。   轉眼間已有兩人被何仲容砍傷,直到十二路使完之後,何仲容自然而然一停手 ,那些人就像鳥獸般一哄而散,退到那人後面,喘氣之聲,哄成一片。何仲容看看 刀尖上的血跡,不覺為之呆住。   那人長得身量頎瘦,上後留著兩撒鬍子。若不是那雙眼睛作三角形和不時閃出 兇光,那氣派可真威嚴正直。他不悅地回頭環顧眾人一眼,道:“退到那邊去。” 那一群大漢立刻走開。   “朋友使得一手好刀法,不知尊師何人?我九頭鳥丁峰渴欲拜晤。”   言中之意,不啻點明何仲容非是敵手,這場過節,還得直接找他師父結算。   何仲容扭頭道:“你們為什麼還不走?”又轉回頭道:“我沒有師父,只看不 過你們手段太過毒辣,所以冒死出頭。我也知道你們武藝高強,決計碰不過你們, 可是我還是出來了。你看,剛才那兩人並沒有死罪,但你們卻像弄死螞蟻般一刀一 個,那可是兩條人命呀,他們家裡也許還有一群老的少的,淨等著他吃飯,但你們 卻……”他越說越生氣,滿面大義凜然的神情。   九頭鳥丁峰冷笑一聲,也不多言,掣出一對護手鈞,道:“無知小輩,你到閻 王殿去告我吧!”   那少年書生成玉真叫道:“住手。”聲音清潤非常,使得九頭鳥丁峰和何仲容 為之一愣,齊齊瞧他。   他揮揮手中的絲鞭,道:“難道丁峰你沒有一點兒良心的麼?”這句話問得丁 峰冷冷一笑,書生後面也有人嗤的冷笑一聲,原來另一個人在崖上飛躍下來,站在 兩匹馬後面。那人也是長得瘦瘦削削,面目間一股兇狠之氣,他道:“我黑鷹劉子 登也沒有半點兒良心,你把我也算上吧,嘿嘿……”   何仲容大吃一驚,那秦東雙鳥已經完全露身,並且攔住進路,看來兇多吉少, 這時一心存著救人出險之念,倒沒有想到自身安危。猛可大叫道:“秦東雙鳥威名 員盛,但縱使你們兩人合力,我也能夠走個十招八招。   ”   黑鷹子劉登冷冷道:“咱們若讓他走上十招,可算栽倒這藍關道上。   ”九頭鳥丁峰道:“你過來,咱們十招之內,教他血濺此地。”黑鷹劉子登果 然躍過來,身形之快,有如一頭大黑鷹。只見他掣出一對判官筆,喝聲看招,欺身 直攻。九頭鳥丁峰配合時間,護手鈞劃出兩道光華,一式“抽拉連環”,分襲敵人 上下兩盤。   何仲容一咬牙,揮刀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但見刀光有如雪花飄墜,護身全身 ,眨眼打了五招,對方四件兵器室自揮霍飛舞,卻毫無占勝的跡像。   何仲容平生未曾拚鬥過,又為對方威名所攝,因此那十二路刀法,敢情只使出 六成功力,耳中忽聽那少年書生喊道:“喂,你別慌啊!”他一聽之下,反而招數 一懈。露出破綻。   原來何仲容天生義膽,為了救別人性命,不惜冒口大氣,說秦東雙馬兩人合力 也不能在十招八招之內贏他。既然黑鷹劉子登受激過來了,少年書生他們可就應該 趕緊上馬逃跑,仗著馬快,或可逃生。哪知打了五招,敢情他還在觀戰呢,心中一 亂,手上便露出破綻。   九頭鳥丁峰大喝一聲,雙鈞齊齊進擊,左手鉤快了一點兒,先咬住他的刀身。 這時若果他仍然使用無敵神刀第六招“白鹿掛袋”這一招,必然可以將對方劃傷, 可是後背心可就交給黑鷹劉子登了。百忙之中,不知不覺竟使出了第八招“移山回 貨’,身形一轉,恰好從鉤隙中閃開去,順勢一按刀,反而用敵人的左手鉤去招架 那支攻到的判官筆。   他不暇多想,源源使出第九招“天龍豎指”,第十招“龍角插朝回。   刀光如練,漫天匝地,霎眼使到第十二招,加起來一共正好是十招。   秦東雙鳥齊齊怪叫一聲,退開幾步,何仲容卻如在夢中,少年書生在後面道: “你贏了哪,叫他們快滾蛋。”何仲容一聽此言,又在心中埋怨起來道:“你少說 這種氣人的話不行麼?我本來順便要他們放掉那幾個商賈,現在怎能開口?”   秦東雙鳥在江湖上威望不小,這時真不能厚顏再打。九頭鳥丁峰向手下十二大 保打個眼色,便聞嘴躍開,閃在石壁缺口後面。黑鷹劉子登也跟著溜掉。   那些大漢其中三個所受的傷不過是輕傷,早已包紮起來,這時齊齊暴喝道:“ 小子你再過我們這一關。”八個人衝上來,單刀齊舉,眨眼間又有四人趕到,湊足 了十二太保之數。他們似乎擅於群毆,人越多越見兇狠。   何仲容心力稍懈,勇氣消失許多,可就被他們的洶洶聲勢弄得心神不定。忙忙 揮刀力拼。十二招過處,對方又有兩人受傷,但十三招之時,他轉不過這個彎,來 不及重新把刀法使起。猛覺刀風刺腦,努力一側頭,左肩上一陣劇痛,已被一個大 漢一刀砍著,登時鮮血進湧。但幸而又能夠從頭開始使出無敵神刀,堪堪抵住。   十二招尚未使完,只聽那少年書生成玉真朗聲長笑道:“江湖上盛傳秦東雙鳥 乃是黑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原來不過也是無恥下流的小賊格局,你們能看出這位 打不平的大哥只有十二手無敵神萬,卻未曾看出我是什麼人,豈不貽笑萬方。都給 我住手!”他的聲音因高亢而變得十分尖銳,卻甚是威嚴有力。   那十二太保雖沒真個住手,卻為之一怔,只見白光一掣,何仲容已沖出圈子。   一聲清嘯,劃空而起,眾人一起仰頭看天,只見那少年書生衣袂飄飄,從半空 中飛墜下來,嘯聲搖曳中,有如大鷹般墜向十二太保人叢中。眨眼之間,十二太保 中倒有六個仆倒地上。其餘的發一聲喊,四散逃竄。少年書生凝步不追,冷冷道: “鼠輩不過爾爾!”   崖後的秦東雙鳥掛不住勁,疾撲下來,黑鷹劉子登雙筆如風,直取成玉真身上 四處大穴,擺出拚命的樣子。   成玉美玉臉上泛起一絲冷笑,雙掌一分,虛虛使個架式,黑鷹劉子登但覺雙筆 無路可進,宛如陷身在天羅地網之中,十分窘困。除了退卻之外,別無其他辦法。   九頭鳥丁峰打倒邊猛力攻到,雙鈞光華如線,招數凌厲之極,成玉真嘿一聲, 拳打腳踢,立刻把了峰趕退幾步。九頭鳥丁峰不甘就退,猛一低頭,從頸後射出一 支不及一尺長的利箭,其使如電,成玉真閃之不及,直插在面門上。   何仲容眼睛銳利,已瞧見成玉真原來是用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咬住話鍵,其 實並未受傷。還未來得及驚歎,成玉真呸一聲,那支利箭疾射回去。   丁峰措手不及,閃既不能,擋亦不及,旁邊的黑鷹劉子登手起筆落,疾敲在箭 杆上,才算救了丁峰一命。   兩人各挺兵刃,復又攻上。成玉真憑仗一雙雪白的玉掌,空手應敵。   何仲容歎口氣,眼光迴轉到成玉真的書僮處,只見那書僮長得文秀俊俏,衣服 雖是書僮裝束,但質料華貴,十分好看。   也心中無端端一陣潤然,把刀掖好,右手按住左肩傷處,躍上斜坡。   快到山巔之時,回頭下顧,只見那少年書生成玉其光憑一雙肉掌,把九頭鳥丁 使打得東倒西歪。他卻資灑從容得像行雲流水般,姿勢美觀之極。   終於他到達山頂,只見靜悄無人,那賈鏢頭和馬大哥都溜得沒了蹤跡。這可使 得他生氣起來,想道:“我和他們終究不是一類人。”於是坐在一塊大石後面,一 邊撕衣服裹傷,一邊從石縫中向下瞧。   成玉真大概興頭已過,清嘯一聲,掌出連環,一連三招,招招出手都奇異而凌 厲,第三招過處,秦東雙鳥各挨一掌。   他朗聲一笑、道:“夾著尾巴逃生去吧,如果心裡不服,可到南陽城東的成家 堡找我。”   丁峰一手掩著胸膛,道:“閣下是成家堡少堡主麼?”聲音中顯有驚駭之意。   成玉真沒有回答這句話,卻道;“要不然到太白山冰屋叩聞求見,也可找到我 。”   秦東雙鳥僅為之一怔,成家堡乃是天下最負盛名的北四堡南五寨之一,這個來 頭就夠大了。再加上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名列武林前五位高人之內,這個靠山 也是不得了。不過丁峰一怔之後,反而陰陰一笑,道:“成少堡主承你手下留情, 咱們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成玉真微現慍容,哼了一聲。秦東雙鳥嘴上夠硬,心中卻發虛,急急馳走。成 玉真左顧右盼,口中喃喃道:“憑你們也配向我尋仇!”面上忽然露出詫色,自語 道:“那個人跑到哪裡去了?”   何仲容見他四處張望,明知人家在找他。心中那陣陣惘然之感更加濃厚,歎道 :“常常聽人說床頭金盡,壯士無顏,果真沒錯,我這是人窮志短,雖想和他結交 一番,無奈我這身世,如何見得人?而且都陋無知,人家出口成章,唉,罷了!”   不久工夫,又見那邊幾個幸而不死的商人,也隨著那黑白兩騎黃塵滾滾消逝之 後,趕緊出關。   何仲容肩上疼痛,卻也下山上路,如今可就走得慢了,直到第五天午後才到南 陽。那南陽鏢局正好在西門,他停步在鏢局門外張望一下,只見門面低矮,那支鏢 局大旗也黯淡無光,在空中無力地同擺。   他走上台階,恰好一個結結實實的中年人匆匆出來,看到狼狽的他,便隨口問 道:“朋友想找誰啊?”   何仲容客氣地拱手道:“在下是從西安府來的,想謁見花刀林山大鏢頭。”   “哦?我就是林山,尊駕貴姓大名?”   “那真是巧極了,在下何仲容,西安府的打虎將凌大鏢頭著在下用一封信給你 老。”   那林鏢頭匆匆忙忙看了那封信,淡淡道:“何兌現在寄寓在哪一家客棧?我剛 好有事,晚上再去拜訪何兄,再談一下。”   何仲容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心中雖懷疑這個林鏢師沒有用他之意,不過是隨口 敷衍。但如今委實是窮途末路,連飯錢也湊不上,更不能住店,好歹試一口才肯死 心。便道:“在下這還是剛剛進城,等晚上在下再來謁見你老吧!”   林山說聲對不起,反而走回鏢局,何仲容呆了一下,茫然順腳向城內走去。滿 耳叮叮鑿石之聲,原來街上許多石店,製作石碑和器皿。走了不遠,忽然有人從後 面追上來,拍拍他的肩膀,道:“是何兄弟麼?”他回眼一看,卻不認得那人,但 從他的裝束上看,可知乃是鏢行中人。   那人親熱地笑著道:“我姓王名光義,乃是南陽鏢局的伙計,剛才聽林老總說 起,才知兄弟你來過。”   何仲容被他口口聲聲兄弟,叫得心中發征。只聽他又遭:“何兄弟你遠道來此 ,讓我做個小東,咱們這一行講究四海皆兄弟,出門不用帶個子兒,走!”不由分 說,便把他拉到一家酒館。   他要了半斤白干,半斤成雞和一盤牛肉,便和何仲容碰杯道:“兄弟幹這一杯 ,我還有些心腹話和你說。”   何仲容平生不善飲酒,但這時卻推辭不掉,豪爽地舉杯一仰而干,轉眼杯中又 添滿了。   王光義光說了一些不相干的話,然後技巧地轉了話題,道:“兄弟你如今已是 赫赫有名的人物啦,連秦東雙鳥都敢碰。咱們同行中人都對你十分佩服。”   何仲客有點酒意,聽了此言,不覺為之飄飄然。正要說些什麼,忽見三騎停在 門前,那三匹馬都十分神駿,鞍韉鮮明。馬上的人隨即大踏步走進酒館來,前頭的 兩個手中的絲鞭揮得啪啪作響,露出一種旁若無人的神態。   這兩個人長得相貌不俗,年紀也輕,身上衣服華麗合身。後面那個體格魁偉, 膚色黝黑,眉粗口大,面目間泛出兇悍之色。   何仲容憑著鏢行混了十年有多的經驗,已知這三人不是什麼好路道。   若是押鏢路上遇見他們,准得為之寢食不安。王光義也變得文靜起來,悄聲道 :“兄弟別看他們,咱們談自家的話。”   “王兄認得他們是什麼人麼?”   這王光義在鏢局中是個鏢師地位,在江湖上已混了三十多年,見聞甚廣,聞言 低聲道:“我看怕是三十年前已經銷聲匿跡的人魔邱獨的門下。   ”   “呀,王兄是不是認出了他們襟上繡的一個人眼睛?這個人眼看來真有點兒恐 怖哩!”   “哎,兄弟你的眼力和頭腦都高得很,將來必定是鏢行中大大的人物。老實說 目下江湖中的人雖然仍能聽說當年人魔邱獨的事跡,但知道他的標記的人可就不多 了,尤其是這南陽地方,相信除了我資格老之外,再沒有別的人能夠告訴你這個。 ”   那三人在靠門處移應,相隔的甚遠,館子中又嘈雜,故此他們低聲說話,實不 虞對方會聽到。   “那人魔邱獨當年縱橫江湖,據傳平生喜飲人血,尤其愛以尚在胎中的小兒作 為下酒物,而將紫河車用作藥物,因此他剛剛出道三年,便鬧得天下洶洶,得了人 魔的外號。那時節不少正派的武林好手,都極力搜尋他的下落,必定要將他除去, 那人魔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狡詭多智,殺了不少敵人,後來大楊樹敵太多,故此較 為斂跡,僅是天南地北偶爾於一次傷天害理的勾當,這樣便過了二十多年,他的武 功越發高強,威名也更盛,簡直無人敢惹,而且聽說他在十年間已改變了方法,自 家伺養好多婦人和幾個壯男,那些婦人如有懷孕,便在適當的時候,用手術把胎兒 打下,以供食用,這樣雖是更加殘酷,但沒有以前那麼令人惶惶不安,故此武林中 也就平靜了。不過他以前結上許多血海深仇,那些遺孤長大之後,都不斷去復仇, 但都給他殺掉而飲血解渴。這就惹出名列武林高手五人之內的清風劍客車度春,孤 劍單身到那食人莊找尋人魔邱獨,力敵人魔邱獨和他的一個入室高弟尉遲興,結果 把尉遲興刺了一劍,又把人魔邱獨打了一掌。   從此之後,食人莊瓦解冰消,人應邱獨也銷聲匿跡。到如今已有三十年之久, 錯非是碰上了我,江湖上能說出人魔邱獨的結局收場的,只恐不多了。”   何仲容大感興趣,不時偷偷覷著那邊三人,看看他們有沒有喜歡飲人血那種殘 惡的味道。不過他十分小心,不敢讓人家發覺。   “如今河南府十分緊張,許多武林中奇怪的人物都陸續到南陽,其中恐怕有些 黑道中人,和秦東雙鳥有點兒淵源,故此兄弟你這一得罪秦東雙鳥,只怕這一帶的 鏢局都不敢留你,因為除了上面的原故,近十天來,已有幾趟鏢失事,局面動盪, 人心惶惶。你已出名脾氣剛直,誰敢用你呢?   我的愚見認為你趕緊投奔江南那邊,大概就可以安身了。”   何仲容聽了半天,這才明白這位王光義敢情是由林山鏢頭授意婉卻他投身鏢局 之意,不啻兜頭給淋了一盆冷水,暗中歎口氣,想道:“當真這世上好人做不得麼 ?我有什麼過錯啊,以後又往哪兒去好呢?身邊連飯錢也沒有。”   不過他性情向來用強,心中的意思並不表露出來。王光義道:“兄弟你遠道來 此,只怕盤纏會靠乏,我這兒有一點兒銀子,你拿去路上花用吧。”   說著,把一錠三兩重的銀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何仲容仰脖子連干兩杯,酒力焚心,微笑一聲,一掌拍在那錠銀子上,砰地大 響一聲,把酒館中的客人都給嚇了一跳,他霍然站起來:“多謝王兄美意,此處不 留人,自有留人處、在下告辭了。”   那邊的三人也給他驚動,目光射過來,已見桌上那錠銀子嵌入桌子中。那王光 義一面聽他說話,一面去拿那錠銀子,卻弄不出來。   何仲容掉頭要走,眼光和那三人碰著,只見他們都掛著冷笑,心中一陣衝動, 下死勁瞪他們一眼。   那兩個長得英俊的少年相顧冷笑道:“那廝是弄點顏色給咱們瞧哪!   ”字字清晰地傳入何仲容和王光義耳中,王光義駭得面目變色,正想從後門溜 走。那邊一個人身形極快地問到他們桌子前,原來是那兩個年輕人的其中之一,這 一走近了,但覺得他眸子中不時露出兇狡的光芒。   他用食指輕輕點在桌子角上,道:“好掌力,但在大爺眼底露這一手,算是什 麼意思?”話聲冷峻異常,使人聽了心中極不舒服。那錠深陷木頭內的銀子隨著他 食指一點,托地跳出來。這一手顯示出內家真力,已臻化境。   何仲容愣一下,只聽他又冷冷道:“你們馬上跪下磕個頭,大爺也許高抬貴手 ,饒你們狗命。”   何仲容心中怒氣陡生,想道:“你就是把我打死了,我也不能忍受這侮辱…﹒ ﹒”念頭猶未轉完,只聽撲通一聲,王光義已趴在地上,磕幾個響頭。   那人眼睛不眨一下,冷冷瞅住何仲容,見他英氣勃勃地挺立如山,反而不敢大 意,便慍聲道:“好,算你有種,我們如今有點兒小事,吃完便要趕路,你叫什麼 名字?”   何仲容道:“我姓何,名仲容,你們叫什麼名字?”   那人生氣地道:“我複姓尉遲,單名軍,那個是我的兄長尉遲剛。還有那個是 我師兄黑煞掌桑無忌。姓何的你要真有種,今晚三更在城北亂葬崗見面。你隨便請 什麼人助拳都可以,我們只挑出一個人對付。”他嚘然住口,一臉老是陰森森的殺 氣,又道:“如果你敢赴會,莫怪我們兄弟將你一腔鮮血用來解渴。”   他轉身走回桌子,何仲容傲然應一聲,大踏步走出館子,經過他們的桌子時, 連正眼也不看他們。原來何仲容自幼便養成這種敢做敢為的脾氣,這時認為反正已 是這麼一回事,至多豁出性命,倒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耳中忽聽那黑煞掌桑無忌息聲道:“這小子真狂。”   他一不做,二不休,離地轉身冷然遭:“殺人不過頭點地,脖子上多個碗大窟 窿,有什麼了不起。咱們今晚再見,此時何必逞口舌爭雄?”   那三人為之一怔,未及言語,何仲容已走出酒館,酒力上湧,頭腦有點兒迷糊 ,霎時把這件生死大事,置諸腦後。   他在街上東歪西斜的走著,迎面忽見馬大哥走來。他心中一喜,便要招呼,只 見馬大哥一轉身,閃到街邊人堆中。何仲容為之一愣,跟著暴怒起來,大踏步衝過 去,一把抓住馬大哥的肩膊。   馬大哥喲了一聲,何作容道:“你們這些勢利怯懦的人瞧吧,我何仲容總有一 天要闖出萬兒,揚名江湖。”   馬大哥陪笑道:“哎,老弟你先放手。”何仲容把手一鬆,他又道:“何老弟 你如今在鏢行中名氣就夠大了,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你這種名氣對鏢行不適合呀!什麼事看著不平,你都來一手,鏢局准得 讓你累垮。而且我說句實話,你的武藝贏不得秦東雙鳥,那麼你的膽是夠了,無奈 人家報起仇來,你搪得住麼?試問哪一家鏢局敢請你去呢?”   何仲容一聽有理,但因仗著酒意,硬是頂嘴道:“難道我一定要在鏢行中混麼 ?我就離開這一行讓你瞧瞧。”說完轉身便走,腳步飄浮地撞出北門。   城外郊野的秋風一吹,酒意更湧上來,踉踉蹌蹌不知走了多遠,四下荒僻得很 ,他跨過一片平坦的草地,旁邊一棵大樹,磋峨利空。   他搖搖晃晃地爬上樹去,一面喃喃自語道:“人們都在床上睡覺,我們要上樹 睡去。”   他揀了一枝粗大的樹幹,便睡在上面,正好躲在樹葉中。忽然不知哪裡來的靈 機,使他想到睡著之後,可能會滾下來,雖然離地不過兩丈餘高。但摔一跤總不會 好受,斷折了骨頭的話更糟。當下解下腰帶,把自己牢牢縛在樹幹上。   這一覺睡得舒暢異常,直到初更時分才醒過來。猛可發現自己已側身吊在樹幹 上,若不是手用都有枝枝承住,只怕吊得更難受。   銀光從樹葉經間灑下來,天空一片明淨,皓月掛在山巔上,已將天上群星的光 華掩住。   他正想有所動作,猛然大吃一驚,呆呆地瞪口看著樹下的草地。   原來在草地中央,一個枝頭散發,全身慘白衣裳的女人,正跪在地上,向皓月 參拜。她兩隻手直直舉起來,身軀也挺直得十分僵硬。   他只能看到她一點點側面,那面色慘白之極,幾乎比那白衣服還要白些。月光 灑落在她身上,反射出慘淡可惜的灰白顏色。   霎時間但覺陰風習習,何仲容打個哆嗦,渾身毛髮直豎,皮膚上的雞皮疙瘩最 小也有小指尖那麼大。   那披髮女人但直地向前伏下,兩臂仍然伸得筆直,只聽陣陣幽嚥之聲,細細傳 來,跟著她又直起身子,仰頭伸臂,直向天邊的皓月。   “我的天,這是殭屍啊,殭屍就是這樣子吸取日月精華,這叫做時衰鬼弄人, 居然教我碰上殭屍,哎,她那慘白的十指間,鬼火隱隱。”   幽暗的樹林中,忽然傳來一聲陰森刺耳的裊叫,何仲容但覺頭皮發炸,全身冰 冷。   那披髮婦人繼續一下一下地向月亮參拜,漸漸的嚥之聲變成慘驚刺骨的嚎哭聲 ,一不過聲音並不大,卻因此更加添了一種陰森寒冷的氣氛。   黝暗的樹林中不時傳來一聲結嗚,每當采聲一起,何仲穿便為之打個寒噤,頭 皮直髮炸,全身雞皮疙瘩越起越大。   片刻工夫,何仲容已忍受不住,有如在極恐怖的夢魔中,他想張口盡力大叫, 可是口噤難開,手足連分毫也移動不得。   那技發婦人僵直的雙手,在那慘白的十指間,不時閃動出微弱的綠光,時候一 大,磷磷鬼火,居然脫手而出,隨著雙手起落,時現時隱。   何仲容但覺一刻比一年還長,他不但心寒膽落,而且非常厭惡自己,因為害怕 並不要緊,任何大膽的人,處身在這種環境之下,也非得發抖不可。   但他居然連叫喊和移動的能力也失去,此所以令他非常厭惡自己。   又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的神經系統將要崩潰了,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然 來了救星。   樹林外呼的一聲,墓地一塊四方石頭,飛起半空,越過矮林,直飛到草地中心 ,然後直掉下去,正正砸向那披髮女殭屍俯伏的背上。   何仲容為之一震,忽然恢復了自我控制的力量。   那披髮婦人忽地一直腰,雙手直舉起來。鬼火閃閃,從雙手上發出。   那塊方石少說也有五十斤重,加上這空中下墜的力量,起碼也有五六百斤之重 。可是一碰到她手中盈尺的修綠鬼火,立刻斜滑開去,砰地砸在草地上。   她猛地跳起來,舉起雙手,迅速地把頭髮一級,在腦後給個髻兒,然後轉面向 石頭來路瞧看,白素素的一張臉龐,在月光下完全顯現出來,居然甚為姣美。   一個壯健的年輕人輕靈的走進林子,踏上那片草地時,便哈哈一笑道:“幽磷 掌果然厲害,可是大名鼎鼎的女羅剎可要變成女殭屍了。”   此人笑聲語聲都宏亮之極,一直在林中震盪,不少宿鳥為之驚得噗噗亂飛。只 見這人身量中等,肩聞目細,下盤穩固。眉目粗大,鼻子團下去,因此甚是醜陋, 年紀約摸在二十五六之間。   何仲容想道:“這廝是什麼人?居然敢對名震黃河南北的女羅剎郁雅如此輕佻 ?”原來那女多剎郁雅乃是近數年來崛起江湖的一個女魔頭,傳聞長得甚美,武功 古怪高強,喜怒之情甚是強烈,動輒便因小故殺人。是以武林人極怕遇上這個美麗 的魔星。   女羅剎郁雅道:“岳爺來了多久?老堡主沒有來吧?”   “還未到時候,家父一離堡,天下可就得大亂啦,怎麼樣,你可得到什麼消息 沒有?”   女羅剎郁雅搖頭道:“沒有,其實我才來了幾天呢,哪能這麼著急。   ”“對,對,我太心急。”那位岳爺踏近一步,眼光像火焰般燃燒著對方,忽 然嗟歎道:“你真美呀,可惜帶著刺兒。”   話意甚是撩撥.女羅剎郁雅笑一下,吐氣如蘭,嬌媚地道:“少堡主過獎了, 你那成家堡成妹妹比我美麗百倍,等你見了,可就不屑對我多看一眼啦!”   何仲容所得如墜五里霧中,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但那女羅剎郁雅對那成家堡 的成姑娘懷有妒意,他卻懂得。   他覺得渾身有點兒麻痺之意,連忙暗中運功。耳邊那岳少堡主粗豪一笑,道: “還能有比你更美的人麼?算了,咱們就此分手,以後有什麼秘密話要說,咱們仍 舊到這兒來好了。再見…﹒﹒”末後那句再見剛一出口   ,身形一晃,已到了林外,語聲搖曳越林而逝。這種身手,可教何仲容大吃一 驚,想道。“我本以為那位成相公武功已到達了不得的境地,誰知這一男一女的武 功也如此令人驚駭。”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你這癩蛤蟆連我也別想動得,何況是她 ……”猛然瞧見月光下的樹枝影子,夾著一個人的身影。   抬頭一看,可就瞧見了何仲容,陰森森笑一聲,一搖頭,秀髮便被垂下來.縱 身一躍,飛起丈把高,伸手拈住一枝樹幹,定睛向何仲容打量。   何仲容還以為她走了,因為他剛好閒目運功,這時一想不走更待何時,當下挪 好身子,準備解開自縛的腰帶。睜眼猛見面前不及兩尺之處,一張白素素的臉孔正 對著他,頭髮從兩邊披垂下來,掩住一點兒面龐,那雙眼睛隱隱泛出微弱的綠光。 這景像是那麼可怕,以致他一下為它駭得愕住。   瞬息間他已意味過來這張蒼白可飾的臉孔.正是那位女羅剎郁雅,又是一驚, 本能地想後退一點兒,這才發覺捆住身體的腰帶未解,絲毫不能移動。   女羅剎郁雅定睛瞧了他一會兒,眼中綠光漸斂,伸手揀掠頭髮,立刻恢復了美 麗的本來面目。   “你姓甚名誰?我們的說話已經完全聽到麼?哪一個派你來的?”   何仲容定定神,忽然毫不驚駭了,道:“在下姓何,名仲容,是無意睡在樹上 ,沒有人派我來。”   “哦,是你,聽說你是條硬漢子,居然敢碰秦東雙鳥,雖然秦東雙鳥之類算不 了什麼,但在鏢行那些窩囊廢來說,可就是了不得的任務,那麼你為何把自己捆住 ?”她的態度變得非常和藹可愛。   何仲容想道;“原來江湖上已知道我的名頭。”想到這裡,登時豪氣衝天,聲 音也壯大了,道:“我喝了點兒酒,爬上樹睡覺,但怕掉下來,故此把自己捆住。 ”忽然發覺天已三更,便趕快把腰帶解下,跳下樹去。   眼前一花,女羅剎郁雅已站在他眼前,她冰冷異常道:“今晚之事,不許洩漏 半字,知道麼?”   何仲容點點頭,女羅剎郁雅忽然收斂起那種陰森可怕的神色,微微歎道:“我 應該把他殺死啊,為什麼我不下手呢?”話聲既低而又含糊,故此何仲容沒有聽清 楚。   他劍眉斜舉,虎目中射出迫人異彩,問她道:“你可知道人魔邱獨的弟子們功 夫怎樣?”   女羅剎郁雅被他這種俊美神態懾住,但覺心湖震撼,呆了一呆,可是一聽他的 問話,便遽然動容,道:“你可是指那黑煞掌桑無忌和尉遲兄弟?他們的真正功夫 怎樣我不曉得,但卻十分狂傲自大。不過比起來秦東雙鳥,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贈名駒翡翠歷險劫】   何件容說道:“他們果真這麼厲害?”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道:“也是一群癩蛤蟆。”何仲耷拱拱手道:“在下可 得走了。”   “你有什麼急事或者困難麼?”   何仲客被她關切的聲音弄得怔一下,耳邊忽然響起“硬漢”兩字,立刻豪氣地 道:“沒有,沒有什麼事。”於是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林子,來到大路上,略一辨認 方向,知道亂葬崗已走過頭,便往南陽城那邊走。   穿過兩片疏林,亂葬崗赫然在望,月光下只見好幾座佔地頗廣的山丘,豎立著 無數小石碑,顏色十分慘淡。白楊稀疏地分綴其間,益發覺得蕭條荒涼。   他越過一座山丘,摹然發覺自己生像已處身在自冥鬼城,舉目四望,只有慘白 色的基石和蕭蕭白楊。   秋風淒緊,夜翼寒重,觸目盡是死亡的標幟,何仲春心中一動,漸覺萬念俱灰 ,但同時緊張的情緒,也越來越濃厚。   慘白朦朧的月光下,一道黑影在空中極迅速地掠過、快得有如星墜長空,何種 客心中一凜,抬頭去瞧,只聽一聲淒厲哀鳴,劃破了這片死寂,那道黑影立時消失 。   何仲容聽得到自己的心咚咚跳著,於是安慰自己道:“別慌,別慌,那不過是 只夜鳥而已。”但他依然聽到心跳之聲。   他並不為了自己驚懼而慚愧,只希望快見到人形,不管是生是死,好快點結束 了這種恐怖氣氛的負擔。   再走上一座山崗,那邊似乎更荒僻些。基石都東倒西歪。而且白楊樹也較多, 大概此地白天也甚荒涼可怖,故此喪家都選擇外面的地方而不大敢到這後面來。   何仲容想道:“那邊有幾株白楊可供藏身,我先躲在那些樹後,等他們來找我 。”躍下崗去,便奔那些白楊樹矗立之處。   一穿過樹蔭,眼光到處,那邊的曠地上,一個全身雪白的人屹立在月光下,倉 促間竟看不出那人的面目,定睛一看,那人連頭到腳都是白色,哪有五官?不過是 一堆白色的人形罷了。這一驚非同小可,眼睛轉向四周,並沒有第二個如此形狀的 鬼塑,眼光再溜回來,那個白色的人形已無影無蹤。   何仲容鏘地掣出鋼刀,揉揉眼睛,那個白色的人形沒再出現,他心中咕咕道: “莫不成早先被女羅剎郁雅嚇了一跳,現在因心虛而眼花?”想到這裡,基地一聲 極難聽刺耳的聲音,從地下傳出來。聽著可真像荒墓中的鬼在嚎叫,這聲音四處飄 動,倒不知從何而來。何仲容屹立不動,橫刀四顧,原來他這刻認為反正聽不出鬼 哭之聲從何而至,倒不如不動彈,且看荒墓鬼台如何來收拾自己。   忽然從眼角處瞥見白影一閃,當下豁出性命,扭頭一看,敢情早先所見的慘白 色人形站在他左側兩丈之遠,頭腳僅是一片慘白,看不出五官來。   “來吧!”他在心中狠叫:“我讓你整治死了,還不是一樣冤魂不息,那時節 我在冥府好好跟你打一架。”但到底對著的是個鬼魅,故此他不久出言招惹,只把 手中鋼刀擺了一下。猛聽右惻低低尖嗥一聲,登時毛髮盡豎,扭頭一看,又是一個 全身慘白的人形鬼魅悄悄直立在兩丈之外。他冷不防再迴轉頭去瞧左側那邊的一個 ,目光到處,一片黑暗中,那鬼已自失蹤。   這一下他可就確定了乃是這荒涼墓地的鬼魅,心中雖然害怕,但又不敢撥腳逃 走,生怕這一走那惡鬼便來追,那時可就糟透了。正在心驚膽戰,頭皮發炸之際。 忽地鬼哭之聲全收,剩下一片死樣的沉寂。   他慢慢倒退,心中發狠地想道:“來吧,來了我就給你一刀。”退了五六步, 忽然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這一下可把他駭慘了,全身冰冷,動彈不得。   那隻手在他肩頭上重重柏一下ˍ他為之打個踉蹌,差點兒摔在地上,回頭看, 一個黑衣大漢站在那兒,正是日間所見的人魔邱獨門下黑煞手桑無忌。   他冷冷道:“你的膽色不錯,居然沒給嚇死,可是功夫太差了,我這一拳如用 重手,你早就死了。”   何仲容跳將起來,鋼刀一舉,指著黑煞手桑無忌叫道:“什麼?那些鬼是你們 扮的?”話一出口,耳邊左右連聲冷笑,轉眼一看,果然是尉遲兄弟,其中一個手 中提著一捆白衣。   老大尉遲剛道:“算你有種,你看看這個。”說著話猛一振臂,手中那捆白色 衣服出過去。何仲容伸手一抱,但覺那捆白衣重達千斤,不由得連退三步,方用拿 拉站穩。這一來心知對方驕狂自大,武功果然極是高明。抖開那捆白衣一看,敢情 是三襲白袍,另一個白布頭套,怪不得早先進不出五官。   尉遲剛又道:“我們並不會邪法,絕不能飛天通地,但我們的確借助三個大地 洞,才能夠神出鬼沒,與及發出異聲而你找尋不出來處。”   何仲客聽他一說,暗自忖道:“他何必把底牌揭穿?啊,是了,他們都自負不 凡,因此不想江湖傳說起來失去真相。既然這樣講究過節,我……”   想到這裡,心中暗喜,朗聲道:“三位都是一代高手,我何某自不量力,先接 你們三位聯手夾攻十招,打完十招再說。”   老二尉遲軍大怒道:“我們三人十招贏不了你,立刻當場自刎。”   何仲容見他果然受激中計,抑住心中之喜,接口道:“君子一言……”黑煞手 桑無忌叫道:“三弟且慢。”尉遲軍果然沒有即答,何仲容為之一愣,怕他們變卦 ,只聽黑煞手桑無忌繼續道:“咱們兄弟三人,豈有一齊出手夾攻這個既輩之理? 依我說咱們隨便哪一個,若讓這鼠輩走得上十招,咱們撒手一走,永不追究。”   何件容被他聲聲鼠輩,叫得心頭火起.叫道:“你們更是輸定!”   老大尉遲剛忿聲道:“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憑你這點點火候,也敢在咱們兄 弟面前冒大氣。其實宰了你咱們還嫌沾污了兵器。”   何仲客一生吃軟不吃硬,怒火熊熊,大喝道。“先接我三招。”鋼刀一揮,劃 起一道光華,疾卷尉遲剛,施展出十八路無敵神刀,第一招“大江茫茫”,第二招 “枝江我斗”,第三招“後面星分。三招連環送出,化一片光幕,電罩過去。   尉遲剛連踏三個方位,仍走不出用刀光幕,一心中一凜,在這瞬息間掣出慣用 兵器七星劍,內力流貫劍身,修熱一封。他的身手使得異乎尋常。連何件容乃是進 攻他的敵人,也沒看出人家掌中劍從何而來。   當的一聲,何仲容如被萬斤鐵錘迎頭一擊,為之震退數步。   黑煞手桑無忌宏聲道:“二弟別放過這鼠輩,若然吃他逃走,日後不知在江湖 上如何說嘴。”   尉遲剛應了一聲。七星劍一挺,眼前已見光華驟閃,卷沖而至,原來何仲容已 狠狠撲來。當下使出人魔邱獨確傳心法祭天十三劍,但見七星劍電掣雲飛,上下奔 達,劍光大盛,氣勢如虹。原來那人魔邱獨一身武功精奧高強,天下少逢敵手,尤 其這一套祭天十三劍,乃他平生武學精華。原來僅是十三個招式,不論拳拳兵刃, 均能適用,故此若以使子母乾坤團如果然手桑無忌而言,則稱為祭天十三圈。   尉遲剛兩番試手,已知何仲容雖不怕死,但內家真力太弱,是以雖見他刀法精 奇,卻不在意,一上來僅用四成真力。   哪知何仲客把一趟十八路無敵神刀使出來,刀光四射,出手又奇又毒,眨眼已 拆了七招,依然無懈可擊,尉遲剛心中一急,內力陡增,何仲容刀法立見遲滯。   說得遲,那時快,早已拆了十一招。何仲容電光石火般忖道:“不好,我剛才 忍不住氣,結果沒有真個約定十招。本來仍可訛他一下,可是目下已過了十招,這 廝必定賴到底。”匆匆一想,第十二招“夜沒關山”用足全力使出來。   困獸之斗,原來比平常兇猛些,何況此是唯一生機。尉遲剛果然稍稍一讓,劍 光乍然收回。何仲容大喝一聲,虛晃一刀,抹頭便走。耳中忽聽那三人哈哈大笑之 聲。   笑聲中突聽黑煞手桑無忌引吭進:“咱們讓這小子先進十丈,然後看誰先捉到 手中。”   何件容回程施開,有如離弦之箭,一躍竟達丈人九遠。這等腳程比起他的手上 功夫,顯然又高一籌。故此四五個起落,已過了山崗,隱沒在樹影中。人龐邱獨門 下三人顯然料不到他的腳程這麼快,但桑無忌已出口,大家都不做聲。   何仲容斜閃到左近村林中,耳邊後面數聲長嘯起處,劃空而來,趕緊向林中鑽 進去。   但今晚月色太好,林中不甚陰暗,故此身形不容隱蔽。那三人盡力來追,穿過 三片林子之後,便已相隔不遠。   最慘的是人家並非並肩追來,而是分三路包抄。範圍雖不大,但只要一轉折, 距離便會和邊翼那人縮短。   前面又是一層較大的樹林,何仲容剛一躥進去,眼光到處,忽見一人攔住去路 ,不黨駭了一跳,挺刀便沖。那人手起處,紅光映眼,就像條蛇級反纏上來。何仲 容閃躲不及。手中鋼刀被那條紅蛇捲住,這時可就看清那人竟是美麗而帶點陰陰森 味道的女羅剎郁雅。   他玉手一收,那條像紅蛇似的東西靈活地縮回去,原來是條色綢帶,看來總有 丈把長。她道:“你躲在這株樹上面,我引開他們。”   何仲容猶豫一下,只聽林外又是一聲長嘯,時機緊迫,連道謝的話也來不及說 ,颼地躥上樹去。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問到一株後。這時她心中可對自己這等莫名其妙的行為 而有點兒煩惱。須知那人魔邱獨昔年名滿江湖,他的嫡傳徒孫焉的差得了。她無端 惹上這三個人,的確毫無道理。   一條人影在林邊一晃,還帶著長嘯餘音,女羅剎郁雅一揚手,發出兩節枯枝, 跟著向林中疾奔。   那人正是三人中的大師兄黑煞手桑無忌,鐵拳一揮,把兩節枯枝擊落,口中又 發一聲長嘯,當先追去。   何仲容躲在樹葉陰影中,連大氣也不敢透,眼看那桑無忌赤手空拳地一躍兩丈 四五,急似流星般朝郁雅背影追去,明知換了自己,不消轉瞬工夫,便得讓人家追 上。不覺倒抽一口冷氣。愣愣地望著林中黑暗處。   林子左右兩方都響起嘯聲。晃眼間已遠遠去了,強敵已被引走,他溜下樹來, 忽然反面像失落了件東西似的,心中空虛得很。   那女羅利都雅是向西去的,他便往東走,黑夜之中也沒考慮這一走會走到什麼 地方去。不過他可沒有動過回城的念頭,因為他一來身上沒有錢,二來實在太夜了 ,全城俱在睡鄉,他這會子跑回去幹什麼呢?直到天邊露出曙光時,已不下走了百 里之遙。道旁有個神祠,他走進去坐了許久,耳聽外面大路上行人漸多,不時有快 馬奔馳而過,天色也大亮了,便意興闌珊地走出神祠。往前路一看,只見半里外一 座城堡,堡門上旗幟飄揚。   他運足眼力,只見那兒共是插著兩支大旗,一支是三角形白底紅字的首幟,隱 隱可見旗中繡的是一隻全身火紅的赤免馬。那匹赤兔馬繡得神采飛揚,振鬃揚戰, 一似欲踏空馳去。   另一支大旗卻是紅底白字,寫的“以武會友”四個大字。   堡門甚是高大,但顯然可以看得出這座堡共分兩進,後面的一進房屋有大,看 來牢固得很,前面的一進面積較大,房屋也多,但僅僅是鄉村的樸實款式。   他舉頭回望,只見四周遠處雖有鄉村,但都不大,只有這個堡人煙旺盛,出人 之人甚多。農人荷鋤出人,和好些勁裝疾服的漢子或是長衫飄飄的人對照起來,非 常有趣。   “以武會友這種事,常常聽人提過,聽說常常有些武林老師傅,為了要替女兒 揀得屬於武林的快婿,便用這種方法。”他一手按住機用的肚子,癡癡地想:“我 當然不敢有什麼妄想,但反正沒事,何妨去瞧一瞧。”   當下直奔那座城堡,只隔半里,忽聽後面蹄聲大響,兩騎如飛馳來,他趕快一 閃,兩匹駿馬馱著兩個武生裝束的青年,擦身而過,馬路捲起一股塵頭,把他弄了 一身灰沙。   那兩騎的騎士背揚長劍,絲穗飄揚,到了堡門可就勒韁止步,棄鞍下馬。堡門 有兩名壯漢迎出來,一個接過兩馬韁繩,一個和那兩個說了兩句話,其中一個騎士 遞過拜匣,還有一包禮物。那名壯漢便恭敬地引他們進去。   何仲容懊惱地拍拍身上的灰塵,但也不能夠奈何人家,繼續前進,只聽馬蹄聲 又響,這次何仲容學得精乖了,雖然已到了堡門邊,但仍然使一步門開,回頭一瞥 ,只見來人並轉而來,馬上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熊背峰腰,面色赤紅,年紀不過三 旬左右,鞍分掛著一柄大刀,分量甚重。女的年紀輕輕,大約在二十上下,長得五 官端正,眉宇間傲氣逼人。   她跟著那男的勒住馬,看也不看堡門出來的壯漢,用絲鞭一指堡門道:“熊師 見你看,那成家堡三個字寫得真雄壯啊!”   姓熊的壯士道:“師妹下馬把!”先自飄身下馬,向來接的壯漢拱手道:“在 下黃山門下熊大奇,這是敝師妹宗綺。適好路經洛陽,聞道貴堡舉行盛會,故此匆 匆趕來參觀,名帖禮物都來不及準備。”   那兩名壯漢先是見那美貌姑娘傲慢態度,面色便不大好看,及至一聽來人竟是 名震江南的黃山弟子赤面天王熊大奇,那個姑娘便是他的師妹,表情立刻換轉過來 ,哈背躬腰地請他們進堡。   赤面天王能大奇把大刀摘下,宗綺卻從鞍後解下一個包袱,包袱上面繫著一張 金背彈弓和一對柳葉刀,兩人進堡去了。何仲容聳聳肩,想道:“久聞黃山乃是武 林中出名家派,怪不得那宗綺如此驕傲。”   他在堡門躊躇著,猛見一名壯漢大踏步出來,瞪眼問道:“喂,你找誰呀?”   何仲容囁嚅一下,未曾即答,忽見對面樹蔭下走出一人,面目狡詐,一望而知 此人乃是詭橘多疑之輩。這人道:“朋友你報個萬兒來,但別自誤,我已在那邊打 量你多時。”   “這就奇怪了。”他不高興地想:“這成家堡名列北四堡南五寨之一,天下誰 不知名,何以如今以武會友,卻像防奸細似的派出這些個人?”   他心中有點兒不服氣,便變得倔強起來,道:“在下何仲容,以江湖為家。” 剛說了兩句,只見那面目狡詐的人睜大眼點頭,好像已聽過他的名字,頓時覺得自 己既有名聲。不覺為之飄飄然,於是指指堡門上插的旗,道:“在下閒著沒事,故 此特來貴堡參觀,見識一番。”   那面目狡詐的人揮手命那壯漢退下,沉吟一下,道:“原來你是何仲容,我姓 單,名克,江湖上的朋友送我個小小的外號是赤練蛇。”何仲容聽了,覺得耳生得 很,沒有注意,只聽他又道:“敝堡將在明日正式舉行盛會,你若要開開眼界,今 晚就住在會賓館吧,咱們先親近親近。”說著,伸出手來。   何仲容也伸手相握,猛覺手中一緊,連忙運力相拒,眨眼工夫,赤練蛇單克已 鬆開手,狡笑道:“你請把,我著人帶領你便了。”他又退回早先出來的樹蔭下。   一個壯漢來領他進去,走進堡內,只見地方極大,嚴如一個小鎮。左面市街相 當熱鬧,酒館飯舖,一應俱有。右面一條寬闊的走道,直通後面,一眼便可看見盡 頭處是座建築堅牢的門樓。   那壯漢領他進了門樓,迎面是片極大的曠場,右邊合立一座高樓,一當中大門 上一塊根匾,寫著“會賓樓”三個大字。左邊有些房屋,但正面才是正式宅院,房 屋高大,門面輝煌。   他被安排在館內一個小房間之內,被褥等類一應俱全。那壯漢只對他說了寥寥 幾句話,都是關於住宿此地的規矩,諸如用膳是以雲板三響為信號,聽了此訊便須 即往飯廳。   對於這壯漢的倨傲,他並沒有注意到,原來他一踏進那座門樓之後,猛然一陣 熟悉之感,湧上心頭。細一從記憶中翻尋,卻又宛如曾在夢中游過似的。那壯漢剛 出去了,他忽然想起來:“是了,五年前我學坐功和刀法的那處地方,不正和這兒 一模一樣麼?可是那地方遠在山右。”眼前忽然浮起那風兒可愛嬌美的面容。   這時離午膳時間還早,他一想起鳳兒和那傳他功夫的冷峻的紅面老人,忽然生 出感激之心。想不到他傳授這御寒妙法,敢情是武功中的內家要緊功夫,以致他仗 著這點子功夫,居然闖出一點兒名堂。於是他立刻關住房門,盤坐床上,勤奮地用 起功來。   真氣運行一週天之後,剛好雲板三響,他神采飛揚地走出房,直入飯廳,那飯 廳寬敞之極,這時聚集許多人,高矮丑俊,濟濟一堂。他一走進來,有如鶴立雞群 ,登時吸引了許多眼光。   他掃瞥眾人一眼,沒有一個是相熟的,同時發現不到進堡時那兩個背劍的騎士 ,更沒有黃山赤面天王熊大奇和她的師妹宗綺的蹤影。這飯廳之中擺著數十張方桌 ,每桌四人,隨便結伴而坐,只要湊足四人,便有酒菜送到。   眾人紛紛落座,桌椅移動和笑語之聲響成一片,何仲容忽然覺得自己孤寂得很 ,不遠處有人招呼道:“喂,那位年輕朋友,過來這兒坐吧!”   循聲一望,只見那張桌子已坐了三個人,其中一個面色蒼白的傢伙正招手叫他 。當下心中不無感激之意,過去坐下,彼此通名,這才知道人家三個是結伴而來的 ,招呼他的那個姓苗名陽,左面那個面目陰沉的姓賀名央,右邊那人生得黧黑粗獷 ,姓史名自良。   何仲容一知道他們的名字,心中動一下,暗忖道:“他們都是南方有名的大盜 ,只不知和秦東雙鳥有沒有交情?”於是暗中起了戒備之心。   這兒用膳的規矩是每桌兩壺半斤裝的白干好酒。因此全廳浮動一片飲酒乾杯之 聲。何仲容雖不善飲酒,但在人人俱飲的情形下,只好捨命相陪。三杯下肚,語聲 笑聲暄華得很,他也變得豪放起來。   粗獷的史自良是說話最多的一個,他伸出大手,拍拍何仲容的肩頭,道:“老 弟你這副標緻面孔,明日要讓成大小姐看上了,那才是人財兩得哩,哈哈……何件 容不搭這個巴,因為他最不喜歡人家閨閣談笑。便問苗陽道:“苗大哥明天你可上 台斗斗?”原來這成家堡以武會友,天下豪傑聞風鷹集,這倒不是皆有爭名之心, 只因成家堡老堡主成永有位掌珠,風聞艷比王嬙,美如西子。這等以武會友大搭擂 台的晃子,誰不心中明白?   故此來了許多武林人,那些有名望的高手或名山大派的弟子,都被請入宅院內 款待。餘下一些卻之不可的武林人,便招待在這會賓館。   苗陽冷笑一聲,沒有答話,史自良卻搭腔道:“得啦,何老弟你這不是坍老苗 的台麼?別說我們已入黑道的人,人家不會招親。便是老弟你這一表人材,又夠膽 色和秦東雙鳥大戰一場,但你一上台,不趴著下來才怪哩!”   他粗豪地大笑過聲,卻把何仲容激得那張俊面更加紅了。   酒醉飯飽之後。正待散伙,忽見赤練蛇單克匆匆走過飯廳,帶著一個氣宇軒昂 的人出去。何仲客道:“這個姓單的手力好硬,我和他拉過手,差點兒抵擋不住。 ”那個一直不說話的賀央冷笑一聲,道:“這廝可不是好惹的,十年前名噪大江南 北,專於黑吃黑的買賣,手狠心毒,真是一條赤練蛇。他沒有把你咬死,那算是你 的造化。”何仲容聽了大為不服氣,只因他剛才暗較內力時,分明還贏了少許。那 賀央又道:“剛才和他一道出去的是粉金剛任逵,我想這一去兇多吉少哩!”   回到房中,何仲容變得心中極不舒服,因為他已隱隱直覺到達成家堡表面上雖 然堂皇熱鬧地擺出以武會友的旗幟,但其實卻好像有什麼秘密和陰謀。   想得太多,腦袋發漲,心上猶有幾分酒意,想睡睡不著,便走出房間,外面甚 是寂靜,大概那些江湖豪客們飯飽酒醉,都午寢了。順腳走出大門,忽見一個窈窕 的女人身影,剛好起過曠場,走進大門。驚鴻一瞥,沒有看真芳容。   何仲容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地便是成家堡的大小姐麼?”這時真悔恨走遲 一步,沒有陪見她的容貌。心中思著此事,不覺走將出來,須知他本非登徒子,甚 至從來不多看姑娘們一眼,這刻可完全是好奇。   走近大門,忽見裡面出來幾個人,其中倒有一個是位標緻女郎。何仲容大吃一 驚,原來這位女郎乃是黃山派的宗綺,她旁邊是鼎鼎大名的赤面天王熊大奇。   但他並非為這兩名黃山派名手而吃驚,卻是另外那三個人,敢情正是昨夜的對 頭冤家人魔邱獨的門下弟子黑煞手桑無忌和尉遲兄弟。   彼此目光一觸,桑無忌粗護地大笑一聲,道:“何大鏢師可好,真是人生何處 不相逢。”   尉遲兄弟卻在鼻孔中冷哼一聲,何仲容吶吶說不出話,赤南天王熊大奇為人老 於江湖,這時問道:“桑尼,這位是哪個鏢局的師傅,你給我們引見引見。”   桑無忌道:“他麼……他現在沒有鏢局敬請了。”   何仲容被他奚落得難堪,轉眼見熊大奇注視著自己,便壓住怒氣,拱手道:“ 在下何仲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卻久仰熊大俠和令師妹兩位黃山高手。”赤面天 王熊大奇見人家認得他。言語謙恭,心中大悅,連忙抱拳還禮,那傲氣凌人的宗綺 也嫣然一笑。原來何仲容不大會說這些場面話,聽倒是聽過不少。   這時因氣那黑煞手桑無忌等的輕蔑嗤笑,他是個死硬性子,寧死也不肯示弱, 故此故作鎮靜地說出這幾句相當堂皇的話來。   赤面天王熊大奇道:“不敢當得高手兩字,我和敝師妹剛才聽桑兄他們說附近 有座翡翠山,山上珍貴野獸不少,故此趁著下午沒事,到那邊瞧瞧,也許能打幾頭 回來。”   宗綺忽然插嘴道:“大師兄,我好像聽過何仲容這個名字哩!”   赤面天王熊大奇白她一眼,卻趕緊為她的失禮而掩飾道:“何師父可有工夫? 何妨一道去呢?”   尉遲兄弟交換一個眼色,尉遲剛道:“好呀,何大鏢師如肯參加,咱們十分榮 幸。”   宗綺帶著怒氣地哼一聲,何仲容雖不知她為什麼生氣,但卻忍受不住尉遲兄弟 這種挑戰,昂然道:“在下有機會開開眼界,當然要去的。”   赤面天王熊大奇何等人也,一聽他們對答,已知內有別情,暗中微笑一下,便 道:“那麼咱們動身吧。”   大伙兒走出堡門,早有人備馬等候,何仲容自己沒有坐騎,正在尷尬,忽然一 個壯漢牽了一匹駿馬出來,把韁繩交給何仲容,恭敬地道:“何爺這是你老的坐騎 。”何仲容為之一怔,卻趕快接過韁繩。   那馬鞍後面還們著一樣兵器,卻是他最就手的百煉鋼刀、何仲容暗中掂一下, 覺得比自己的用刀較重一些,顯然此刀乃是上好精鋼製成。心中狐疑之極,是誰趕 緊送馬來解了自己的窘困?還附帶著一柄上好鋼刀,正是自己合手的兵器。   六匹駿騎揚起大股塵頭,直向西南疾馳,十餘裡外合立著一座高山。   山上樹木郁蒼,乃是個相當大的材林。何仲容這時可就盤算等一會兒如何防備 那人魔門下的暗襲。   其實要是他江湖經歷較多,一定會看得出那黑煞手桑無忌和尉遲兄弟,正和黃 山的師兄妹在暗鬥。只這一出了成家堡,彼此便各不相讓,摧馬疾馳。看來不但人 要比比、便是坐騎也要比鬥一下腳程。   那宗綺一身淺綠衣裳,坐在那匹神駿的黑馬上,姿勢甚是美觀。她的坐騎顯然 比她師兄的要好上幾倍,故此眾馬風馳電逐中,她的一匹還未放盡。   這時何仲容墜在最後,但他已發覺胯下坐騎神駿異常,跑得毫不吃力。   前面人魔門下三人,一邊策馬飛馳,一邊用手勢比暗號,何仲容見那尉遲剛老 是用拇指指著他自己,生像是在爭執,便料到那尉遲用定是堅持要由他對付自己, 想起他們武功的確高明,那可不是硬性子便可以應付的,心中有點兒凜懼,一徑盤 算對付之法。   宗綺進退自如,這時故意落後一點兒,和何仲容走個並肩。她道:“何師父你 的馬很好嘛,為什麼不加點兒勁?”   何仲容向她苦笑一下,一來他縱然跑到頭裡,也難以避卻殺身之厄,二來他可 沒有宗綺那麼精純的功夫,能夠在這狂弛疾奔,勁風掠面之時,還帶笑說話,話聲 清晰得一如平時。故此他只好苦笑一下。並不開口。   宗綺見他默然,心中泛湧過一種特別的滋味。她乃是黃山鼎鼎有名一派掌門三 手仙翁宗子元的唯一愛女。黃山派雖然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但人數並不多,而在三 手仙翁親子元門下,只有赤面天王熊大奇這個入室弟於。也就是將來繼承黃山派掌 門的獨一人選。   那宗綺既是三手仙翁宗子元唯一愛女,凡事未免嬌縱,不過她本領也真高,這 次隨著大師克到處走走,開開眼界。她那嬌縱傲氣的小性子仍然帶了出門。一路上 熊大奇也不知為她惹了多少用氣。   且說她見何仲容默然不答,勞心因之而泛起一股十分奇怪的感覺,她從未遭遇 過這種味道,不論是否對付敵人,對方也不敢這等對待她。她墓然抖韁挨近一點兒 ,絲鞭揚處,啪的一聲打在何仲容的坐騎後面。那匹駿馬本來沒有放開腳程,這時 負痛疾馳,風捲電掣般已趕上前面四騎。   宗綺忽然忘掉何仲容的無禮,嬌呼一聲好馬,也自縱轡疾追。眨眼工夫,她那 匹馬宛如一朵烏雲般越過四騎,直追何仲容。   兩騎越馳越快,到了山腳時,已把四人甩下兩里路之遠。宗綺嬌喚道:“咱們 騎上山比比門程,看誰先到山頂?”   未容何仲容答話,只見她絲鞭一揚,啪地一響,他那匹黃馬又挨了一鞭,嘶鳴 一聲,直闖山上。   那座翡翠山並無通路,他們先衝上一片斜坡,然後就是叢樹怪石。各自逞能, 左繞右轉,不覺又上了半山,兩騎竟是差不多的腳程。   宗綺好勝心大起,一見右邊有道小徑,策馬衝去,轉出山坳,敢情前面乃是一 片峭壁,但尚有兩尺左右的仄徑。後面的何仲容那匹黃馬已頂著她黑馬的屁股,這 使得她有點兒懊惱,絲鞭一拂,把後面的黃馬嚇得差點兒滾下山去。   她這才吃吃一笑,催馬而走。那道石徑寬不過兩尺,下面一落千丈,其深駭人 。故此馬上的人必須注意左面峭壁,以免給突出來的巖角一拉,回下懸崖。   何仲容見那裡十分危險,不甘示弱,策馬緊緊追來。一忽兒工夫他的黃馬又頂 著黑馬屁股。   宗綺只好催快一點兒,那條石徑這麼狹小,錯非是這等好馬,早就不放行走了 ,何況要快。   兩騎驚險百出地沿著峭壁小步疾走,碎石老是骨碌碌地滾下崖下,果真驚心動 魄。前面的小石徑越來越仄,何仲容一生未曾如此逞強過,不覺心膽漸寒。假如前 面的人不是個女子,他也許就打退堂鼓了。   猛見宗綺的黑馬前跨一軟,原來那馬一蹄踏下,石徑崩裂了半尺一塊石頭。這 時去勢正疾,但見一馬一人斜往前栽,就要滾下千丈懸崖去。何仲容駭得一身冷汗 ,用力收回勒馬。心中湧起一陣悔意,眼看一個好女子就此粉身碎骨。   宗綺芳心也自駭極,但她終究是一代名家熏陶出來的人物,雖駭而不亂,明知 自己甩蹬忍已無及,左手一伸,金光耀目,原來已在這瞬息之間抽出那支金背彈弓 ,當的一聲敲在石壁上。   照道理地向右側,反而用左手之物憧擊左邊石室,定然加速倒下。誰知事情大 大出乎意料之外。她這一弓鑿在石上,便立刻紋絲不動,原來弓失已斜斜和住石角 ,以內家真力硬是挺住,連人帶馬,保持原來的勢子,斜向前倒,卻沒有倒下去。   這時仍然危機一發,特別是宗綺這一發出內家真力,雙腳夾住馬腹,更沒法子 甩蹬逃命。   何仲容也沒有考慮自己多大氣候,猛可一長身,探右手一把抱住那支全背弓, 汪覺奇重無比。然而這刻想鬆手撤退也來不及了,因為人家一人一馬的重量業已移 到他手上來。   他瞪圓俊眼大喝一聲,把內力外力連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胯下黃馬為之低嘶 一聲,居然把對方一人一馬拉得往回移動半尺。   那黑馬的是駿物,急嘶一聲,左前蹄用力一撅,重複站回石徑上。何仲容鬆開 手,長長吁口氣。下午強烈的陽光,曬在他臉上,汗珠閃閃生光。   宗綺小嘴一嘟,頭也不回,大聲道:“還敢往前跑麼?”何體容弄了一身臭汗 ,換來這句話,不由得勃然而忽,但悶聲不響。宗綺立刻催馬再走,他也只好放轡 再用上去。   前面雲海茫茫,原來是峭壁角處,這時可供著足的石徑更小了,加上前面煙雲 迷眼,彷彿只有死亡等候在那兒。   宗綺在前面冷笑一聲,忽然轉過峭壁那邊,人馬俱隱,連蹄聲也沒有了。   何仲容十分錯愕,暗想她莫非掉下萬丈懸崖去了?否則何以聲息毫無。但她那 一聲冷笑,兀自在耳邊縈迴。一當下把心一橫,大不了陪她一齊死好了,便催馬轉 過去。   那轉角敢情超過九十度角,因此未轉過去的決看不到,同時這一小節   石徑奇狹奇險,何仲容雖然打算最多掉下去,可是仍然忍不住直冒冷汗。   因此簡直不暇前顧後瞻,只全神注意坐騎的步伐和碰撞上身的石壁。   驀一轉過去,只見路徑忽然中斷,那峭壁轉角後面剛好是處五尺來長三尺余寬 的地方,宗綺已貼在石室根,他這一過來,只好緊挨著她。前路已斷,右面懸崖萬 丈,竟沒有多餘出一兩尺地方以供盤旋。   坐騎自動停步,何仲容見她並非摔了下去.而是貼壁呆立,不由得為之冷笑一 聲。   宗綺這時倒沒有針鋒相對地回報他,只在凝眸沉思。何仲容覺得不對,四下一 打量,不覺叫聲苦也,原來他們兩匹馬擠在一塊兒,已沒有多餘地方,這樣豈能轉 頭出去?僵持了老大一會兒工夫,這時太陽已斜墜另一邊,因此峭壁下有點兒陰暗 ,山風又大,著體生寒。馬上的兩個人倒不要緊,但兩匹坐騎可就不安地騷動起來 。   宗綺冷冷道:“我們人不要緊,牲口可就轉不出去了,恐怕必須犧牲一匹。”   何仲容小聰明還是有的,村道:“不好,我的馬位置不利,別說她的武功比我 高或是低,光是以馬對馬.她的坐騎準能把我這匹黃馬擠下懸崖去。”   這時人急智生,平靜地問她道:“宗姑娘,在如今這種情況之下,你是講理不 講?假使你不講理.在下叫做無話可說,否則在下倒有些意見。   ”   宗綺身為黃山掌門人的愛女,焉能授人口實,道:“什麼意見說來聽聽。”   “咱們這趟上山,本應棄馬步行,但你仍要比賽坐騎的腳程,因此我們都騎著 馬上山。要是換了平凡的牲口,首先這條險惡小徑它們便不敢去了,這樣可知兩匹 馬都是上佳良駒。不但腳程夠快,而且膽色好,訓練功夫也無可庇議。”他看見宗 綺螓首輕點,同意他的話,便繼續道:“只要識馬愛馬的人,也會十分惋惜,咱們 既然已迫到這個地步,何不商量一個好法子,大家平安撤退,豈不更妙?”   宗綺道:“依你說,是我不該帶頭到這絕路來是不?好,現在先不提這個,試 問你有何良策可以安然撤退?”   何仲容道:“我只要一根本柱和堅牢的纜索,便可以把我的坐騎吊著倒轉迴轉 角石徑。”   宗綺皺皺眉,道:“這裡哪兒找來這些東西?等到天一入黑,它們可受不了這 山上的寒冷。”   “總得試一試用,我到山下去砍一棵合用的樹,然後往附近的村落借幾條大麻 繩。”說著,他已謹慎地退縱到馬後,大聲道:“就請宗姑娘等候一下。”   宗綺抬頭看看,峭壁上面有塊突出的大石,可供落回用力,因此吊馬之事並非 不可證。於是眼看這英俊的年輕人帶著用刀走了,並不阻止。   何仲容單身走過這道奇險的石徑,心中不無惴惴之感。到了半山,已離開最危 險的地帶,便左顧右盼,找尋合適的樹木,等本柱弄好,再去找繩索。   正在顧盼,背後冷風吹頸,趕快轉身而視,只見尉遲用面含詭笑,注視著他: “何大鏢師看些什麼?這山上難道有寶藏?否則怎會連有人來到背後還不覺?”   何仲容被他譏嘲得無話可說,只好冷笑一聲,並不置答,又轉眼去看那些樹本 。   “喂,你不是跟姓宗的妞兒走在前頭的麼?難道你讓那妞兒甩掉?你的馬呢? ”   “笑話,我們可是並騎上山,不過現在走到絕路,兩匹馬擠在一塊兒,連身也 不能轉,所以我在想辦法。”   尉遲剛立刻問道:“在什麼地方?真有這麼危險的地方?”說話時眼珠直轉, 分明心中鬧鬼。   何仲容明知他要有所謀,但不肯示怯,便告訴了他如何去法,尉遲剛大笑一聲 ,道。“等我替你們解決這難題。”話聲中忽然而逝。何仲容呆一下,趕快拔腳追 去,原來他一定神,可就想到那尉遲剛能有什麼解決方法。   等他趕回那峭壁轉角之處,只見尉遲剛早已到了,躍上峭壁上面那塊石上,正 在和宗綺大聲說話。   他一現身,尉遲剛大笑道:“宗姑娘,請看在下的解決方法。”倏地,沿著峭 壁滑下來,背脊貼著石壁,只用雙掌一接,身形立刻穩住,這時他和宗綺相距不過 尺許,宗綺憎厭地把身軀挪開一點兒。   尉遲剛似乎呆一下,原來他使這一手附在石壁上的功夫,在行家眼中,的確是 極為精純的功夫,可是宗綺不但沒有讚賞之意,還嫌厭地挪開一點兒,未免使他大 失所望。   何仲容怒道:“尉遲剛你待怎的?”   尉遲剛倏然僅用一掌附壁,空出一隻右掌。猛然搭在黃馬背上。現在只要他掌 心往外一吐,那匹黃馬便得墜落萬丈懸崖。   宗綺輕輕哼一聲,絲鞭無風自動,忽地像一條靈蛇們地昂首飛起,鞭尖直點兒 尉遲剛胸前紫官穴。尉遲剛為之大駭。趕緊左掌一登。身形飛升起來,再振臂一勾 ,手指搭在頭上那塊突出的大石上,身形就懸掛在那兒。   “誰要你來多事?等我們解決了這兩匹馬的問題,姑娘遲早要向你領教。”   尉遲剛雖然極之自負,但宗綺剛才的一手,分明功夫已臻化境,哪敢輕視。這 正是狗咬呂洞賓,辜負了自家一片好心,氣得他冷笑連聲,一飄身落在何仲容後面 。   何仲容鏘一聲,抽出鋼刀,雙目凝視著他的舉動。他那柄刀一出鞘,閃起一道 藍森森的光華,一望而知不是凡兵俗器。   尉遲用也是虎視眈眈,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尉遲剛知這等地方最容易同歸於盡 ,實在不划算,便又冷笑一聲,緊張的空氣為之一緩。   “何大鏢師咱們見面的機會多著呢!”   “不錯,機會多著,尤其是你們三位形影不高,更加容易辨認。”何件容冷冷 回敬一句,暗中諷刺對方人多勢沈其實天曉得人家何嘗須要幫手。   尉遲剛大怒起來,忽聽宗綺連聲曬笑,眼珠一轉,決定此刻暫時忍氣,馬上去 找到弟弟尉遲軍或者大師兄,拼著得罪黃山一派,也得將這兩人結果。那時只剩下 赤面天王熊大奇一個人,憑他們三人合力。在可以把他宰了。   尉遲剛走了之後,宗綺道:“喂,你還不快點兒想辦法,難通等人家勾來幫手 ?”   何仲容愕然道:“他們不至於這樣卑鄙吧?”   宗綺只冷笑一聲,何仲容被她這樣傲然的態度封住嘴,不便再說話,忽然跳上 馬背,輕輕拍著馬頸,勒韁令它倒退。   那匹黃馬聽命倒退,但那小徑太窄了,挨挨蹭蹭的退了一個馬位,已經驚險百 出。宗綺大聲道。“喂,別動。你這樣簡直是找死。”   何仲容凝眸瞧著她,心中忖道:“這位姑娘確是高傲,但還不是冷心鐵腸的人 。”口中答道:“我可不是要倒退下山呢。現在你的馬可能兜轉頭?”   宗綺看看外面還有兩尺地位,便抖韁小心地兜轉過來。“現在你又有什麼辦法 ?”   何仲客重新催馬前行,和她並在一塊兒,回頭看看,黃馬屁股正好是在她那黑 馬的頭頸處。“姑娘請瞧,現在只要你的坐騎盡量昂起頭,便可以騰出一點兒空隙 ,可供我的馬後半身迴旋,當然地位還不夠,但我把馬用蒙住之後,便可以仰臥在 地上,然後托住前蹄轉過去,馬的前小半身雖然要出了懸崖,但蒙住眼睛便不致驚 慌亂掙。這方法可使得麼?”   宗綺喜進:“你到底是個聰明人,這法子敢情真好,咦,你早先為什麼不說? ”   何仲容含糊地微笑一下,心中答道:“我自家的力氣不知能托承得住馬匹與否 ,早先豈敢說出來。”   他找了半天,還找不出一條汗巾用來蒙住烏限,急得直眨眼睛。須知他身無長 物,連身上衣服也破舊得很,如何會有汗巾之類的零星用物。宗綺撲哧一笑,丟了 一條淺綠色的絲巾給他。何仲容接住,隱隱嗅到一陣陣香味,便苦笑一下,嘲笑自 己地想道:“有這麼一條絲巾陪著我和馬兒的屍骸,後人瞧見了,一定以為我的死 關係著一個香艷的故事。”他把絲巾迅速地蒙裹住馬眼之後,便溜下馬腹下,按著 臥倒,頭顱伸在懸崖外。   姿勢妥當之後,雙手去托那匹黃馬的前蹄。宗綺看他一出手,秀眉便為之一皺 ,想道:“原來此人功夫有限,只怕力氣不夠。”   何仲容托住馬蹄,喝聲起字,果然將黃馬托住前半身地轉出懸崖外,那黃馬蒙 住眼睛,什麼都瞧不見,因此在轉身時屁股碰著石壁,便踏前了一點兒,變成大半 身軀出了懸崖。何仲容光是頭顱伸出屋外,因此要夠得著托住宗綺大吃一驚,眼看 那黃馬每移前一寸。何仲容雙手便加重十倍,因此何仲容為了要支持住,迫得自動 向懸崖外移出去,湊回勢子。   他背上的衣服已被石地擦得完全破碎,相信皮肉也都擦破了。她倏然伸出左手 ,拎住黃馬馬韁,暗運內家真力往上一提。   何仲容驟然覺雙掌稍輕,力氣可就用上了,大喝一聲,用力托起移過去,身軀 也用著迴轉,雙車疾然一轍,馬蹄落地。   宗綺早縮回手,笑道:“行了,真危險啊!”她自己不知何以不想讓他知道她 曾助他一臂之力的事憎。那英俊的青年人天生有一種強烈的自尊,使她不知不覺地 小心避免刺傷他。   她又道:“那用這叫真可惡,若不是大師兄老是囑咐不要在成家堡用事,我早 就給他一個難看下不了台。啊,你沒有擦傷吧?”語氣中不但變成同仇愾,而且更 關心非常。   何仲容在馬腹下可站不起來,只好從馬的前蹄處鑽了出去,一面答道:“在下 沒事,姑娘說得對,那尉遲兄弟的確可惡得很。”他把黃馬的蒙眼絲巾解下來,因 相隔得遠,便先揣在囊中,一徑拉著馬先走。   宗緒分明看到他把自己那條淡綠色的絲巾收起來,本該要他立刻交還,但欲語 又止,終於沒有說出口來,可是玉臉泛起紅暈,有如被酒酡顏。   這時尉遲剛已找到弟弟尉遲軍,急急問道:“大師兄呢?”   價他和赤面天王熊大奇比腳程跑上那座峰頭去。”尉遲軍指向右面一座尖峰。 尉遲剛為之皺一下眉頭,原來那座山峰的峰回處,正是何仲容、宗綺兩人被困的地 方;“咱們三兄弟中,以哥哥你的腳程最好,所以我淨在擔心大師兄會吃癟。”   “別管那個,快用我走,把那小子和那妞兒迫墜懸崖下再說。”   尉遲軍用著他匆匆縱躍而去,一面詫異地大聲道:“連那妞兒?哥哥你不是喜 歡她的麼?他們在哪裡?”   尉遲剛只提揮手,沒有答話,匆匆趕到峰腰峭壁厭徑開始之處,忽見何仲容牽 著馬在前面走,宗綺騎馬跟著,已走了一半路程。尉遲軍躍近他身邊,低聲道:“ 咱們把他們都推下懸崖去廣他哥哥點點頭,舉頭四望,忽然駭了一跳,原來峰上一 塊大石上站著兩個人,正是赤面天王熊大奇和黑煞手桑無忌。   那兩人離下面民徑不過三十來丈,這時都低頭看著仄徑上的兩人兩馬。尉遲剛 他們雖然驕汪自負,可是到底赤面天王熊大奇乃是黃山派非常出色的高手,自從他 出道十餘年以來,未曾聽過他受什麼挫折的事跡。因此他到底有顧忌,悄悄道:“ 算他們命大,咱們離別想其他辦法了。”這時黑煞手桑無忌肚中憤恨異常,若果他 知道兩個師弟已準備向下面兩人動手,他一定會出其不意從背後暗算熊大奇。原來 他和熊大奇、尉遲軍三人前後到達翡翠山。那時尉遲剛已獨自奔上山。他知道尉遲 剛一見黃山宗綺,便動了心,因此妒忌何仲容和她並肩先馳。   到了山腳.把坐騎繫在路畔,桑無忌存心要試試赤面天王熊大奇是不是徒有虛 名之輩,便說那座峰頂可以了望全力形勢,請熊大奇一道上峰。   熊大奇武功不俗,涵養更好,明知對方心意,卻不露出面上,微笑答應了、便 開始各展腳程搶登峰頂。   那黑煞手桑無忌親受人出邱獨嫡傳心法,無論內外軟硬各種功夫都比兩個師弟 強。那人魔邱獨只有一個高足,便是尉遲兄弟的父親尉遲興。尉遲兄弟和桑無忌的 功夫雖然起初都是尉遲興教的,但六年前尉遲興死了之後。人魔邱獨卻對桑無忌獨 加青眼,心法傾囊傳授,故此六年下來,三個師兄弟的武功可就差了一截。   不過黑留手桑無忌天賦不大適宜輕功方面,因此三人之中,論起輕功,卻以尉 遲剛最強。   尉遲軍沒有參與這場比賽,那兩人施開腳程,宛如兩頭大鳥般飛上山去、到了 峰腰。黑煞手桑無忌便暗中叫苦了。原來他已用了十成功力,但仍然無法超越人家 。   那赤面天王熊大奇看來猶有餘力。但奇怪的是他也不超越過他,並肩而走。眨 眼工夫到了峰頂,黑煞手桑無忌惱怒非常,認為熊大奇這樣子暗中讓他,其實卻是 極大的侮辱。   赤面天王熊大奇自以為給他留了面子,便不把此事擱在心上,四下瀏覽了一會 兒。便客氣地說要找師妹。於是兩人又一道下山。卻在峭壁仄路上面三十丈處,便 看到那兩個年青男女的驚險情形。   赤面天王熊大奇可就不敢做聲,生怕師妹一不留神,便掉下懸崖去。   黑煞手桑無忌也沒有尉遲兄弟那麼多詭計,故此並不曉得出聲干擾。   忽然瞧見尉遲剛從仄徑開始處現身,便振吭大叫道:“師弟,我在這兒。   ”   何仲容冷不妨為之一驚,不過他是步行,因此只停步抬頭來望。但兩匹馬可被 這洪鐘也似的聲音依著,宗綺那匹黑馬忽然一掀。   赤面天王熊大奇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心頭咚咚大跳。卻見宗綺十分鎮定地把 坐騎壓制住,沒有出岔。便慍怒地瞥那黑煞手桑無忌一眼,認定這是桑無忌故意驚 嚇仄徑上的兩人兩馬。   尉遲剛也大聲回答道:“大師兄你下來麼?”他的答話又把那兩匹馬嚇得不安 起來。   何仲容和宗綺都知是他們的詭計,便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在馬匹上。   一會兒已把仄險無比的石徑走完,何仲容左手拉韁,右手提刀,嚴密戒備。尉 遲兄弟只瞪著眼睛,任得他安然脫出險地,跟著宗綺也到了山坡。   這次翡翠之獵就此結束,雖是明爭暗鬥,但表面上毫無什麼裂痕。黑煞手桑無 忌和赤面天王熊大奇一路上談得有聲有色,宛似很不錯的朋友。   何仲容和宗綺卻領頭並轉而馳,何仲容在路上把昨晚亂葬崗之約告訴親博,她 這才明白尉遲兄弟何以詭謀百出之故。正走之間,忽地一騎如飛,打後面追上來。   六個人都一齊回顧,只見來騎有如一道白線,滾滾而來,馬是白的,人也是白 的,是以乍看起來,就像一道白線。   六個人眼力都不比尋常,瞬息已瞧清楚來騎是誰,僅都發出驚訝之聲。宗緒自 己詫噫一聲之後。聽到何仲容也發出詫訝之聲,便問他道:“你認得這個女魔頭? ”何仲容心中覺得好笑,正是難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識得她我何以 不能識得?敢情來者乃是黃河南北黑白兩道聞名色變的女羅剎郁雅。何仲容沒將遇 見她之事告訴宗綺,無怪宗綺會奇怪以他一個二流鏢師(其實從前違二流都沒份) 的地位,何以會識得這麼一個魔頭。   卻聽尉遲軍悄聲對他哥哥說。“看啊,女羅剎由姑娘家變成婦人哪!   ”語意輕薄,宗綺為之呸一聲。   女羅剎郁雅轉眼追了上來,向大伙兒找油一提,脆聲道:“早先用隨各位驥尾 趕到翡翠山,誰知那山範圍甚大,轉眼便失去各位蹤跡。”   赤面天王熊大奇平生不大跟婦女人家打交道,只抱拳微笑一下。黑煞手桑無忌 卻跟她扯起來,何仲容這才看清楚郁雅頭上梳著個髻,十分嬌嬈。遠遠向她拱拱手 ,便繼續前走。這時心中便疑惑非常,因為他踏出會賓館時曾見一個女人竊窕身形 走入堡去,起初他以為是成家堡成大姑娘,故此有心瞻仰芳容,誰知人見不到,卻 碰上這些人。   此後騎著神駿無比的黃馬,還有一柄鋼刀,想來想去,忽然聯想到那個女人也 許是女羅剎郁雅,因知自己貧窮,故此贈以名駒寶刀,這是唯一能假定的可能性。   但如今一見郁雅,使發覺不對,因為身材背影和裝束都完全不像。而且她也是 做客成家堡,除了自己坐騎之外,豈有多餘的馬可以借人?他正在胡想,女羅剎郁 雅催馬上來,白素素一張俊臉,襯著滿頭珠翠,簡直是個嬌媚媳婦,哪像個殺人不 眨眼的女魔頭。   她先向宗綺微笑打個招呼,然後一催馬,領前尋丈,宗綺不甘示弱,也自策馬 追上,何仲容莫名其妙地也跟將上去,三匹駿馬六隻鐵蹄上下翻飛,捲起大股上頭 ,眨眼飛馳了三里來路,成家堡已然在望。   女羅剎郁雅忽然弛韁緩馳,一面攔住另外兩騎。宗綺臉上露出慍色,秀眉微皺 。郁雅又道:我有個消息要告訴姑娘,便是那粉金剛任逵又回堡來了。”   宗綺一聽此言、俏限中射出奇光,其寒如水,其利如刀,凝注在郁雅面上,生 僅要把她的心看穿看透似的。   “你不必懷疑我的好意。”郁雅生像一點兒也不怕這位或名眾所皆知的黃山學 門的千金,悠然道:“他可不敢獨個兒回來,乃是和崆峒的第一把好手仙音飛蛇耿 道人一同回堡,成老堡主衝著仙音飛蛇耿道人的名頭,把那粉金剛任逵一塊兒請入 內堡款待,不過……”她故意頓一頓,果然看見宗綺露出急欲知道下文的神色,這 才道:“不過我那時已匆匆出門,故此不知下文如何?”   宗綺冷笑一聲,道:”仙音飛蛇耿道人算什麼東西,五年前他到黃山去,被我 父親趕出山。””   何仲容用了一聲,關心地問道:“崆峒和你們黃山一向不大和好麼?   ”女羅剎郁雅瞧見他對宗綺說話的神色,不由得玉面一沉,但轉瞬又恢復原狀 ,笑吟吟道:“誰說不是,崆峒和黃山幾乎是宿仇,不過話說回來,黃山有宗姑娘 令尊三手仙翁宗子元坐鎮,崆峒派絕不敢生事。”這番話明捧暗貶,意思是說黃山 全仗三手仙翁宗子元一人而已,若然宗子元—旦歸天,下面的人便接不上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結摯友驚見遁地術】   宗綺倒沒聽出來,傲然一笑,道:“要是那粉金剛還留在堡中,我和大師兄雖 不好意思伸手管事,但我們立刻離開成家堡。”   不久工夫,已到了堡門,三騎並轡而人,這時不少被招待在會賓館的武林人在 堡中閒逛,一見何仲容陪著兩個美女並騎回來,都詫異非常地瞧他。   何仲容覺察了,不免露出尷尬之色,又想到自己這匹坐騎不知如何處置,那柄 鋼刀要不要攜走?抑是留在馬鞍後?心中更是為難。   到了內堡內,三人一齊下馬,三個壯漢過來牽馬,何仲容決定不理三七二十一 ,把馬匹鋼刀都交給一名壯漢。那壯漢接過韁繩,立刻交給另外一人,跟著將鞍後 的百煉鋼刀取下,趕上幾步,大聲稟道:“何爺你的寶刀沒帶呢!”何仲容暗中怔 一下,只見二女都在瞧他,不便詰問,只好隨手接過。   這時可就要分路,因為會賓館的大樓就在右面,而內堡宅院大門卻在曠場正面 。   他身軀微側,正要改變方向,但因二女領頭先走,他必須先打個招呼,腳步稍 一越趄,那壯漢已肅立稟道:“何爺你老的舖蓋衣物都遷到宅內一席軒中,請何爺 從這邊走,小的前面帶路。”   何仲容暗中又是一怔,迷迷糊糊跟著二女向宅內走去,俊目一溜,忽見迎賓館 前站著不少人,眼光都集中向他瞧著,匆匆一瞥,已發現那些眼光有的是驚奇,有 的是羨慕,有的是妒嫉…﹒﹒他忽然有點兒飄飄然起來,本來想問那壯漢有沒有弄 錯人,但這刻已把這念頭拋諸九霄雲外。   宅院那扇高大朱漆大門外立著一對石獅,冷冷看著出人的人們。這一道門可就 在武林人心中變成兩個世界,能進此門者總會感覺到與眾不同的味道,因為在宅內 受款待的,都是武林中負盛名的人物,自成一個階級,並且能和成老堡主常常見面 談話。   踏入宅院大門,迎面是個極寬敞的大廳,廳中陳設堂皇宮麗,壁間懸掛著許多 大條軸山水名畫,還有好些名家墨寶,琳琅滿目,於是富麗中又帶著高雅氣像。   男賓是在左面一連幾個院中,女賓卻是在廳右的院落裡。這宅院內屋宇元數, 重重疊疊,大概可容數百人居住,那右邊女賓歇宿之地,本是丫環婆子侍候,左邊 男賓客房則由男僕小廝侍候客人,分得一清二楚,可想這成家堡氣派規矩。   何仲容在大廳和二女揖別,隨著那名壯漢,心中微微惴然地走向左邊院落,穿 過一座院落,便是一條長廊,直通到後面去。院落都在長廊左邊,右邊則是高牆峻 宇。每個院落都是由一個月洞門進人院子裡,然後是小客廳和房間。   他暗中數著是第五個院落,從月洞門進人院子,只見此院又和前面四個不同, 不但地方寬敞得多,而且右邊有個水池,池水清冽,殘荷可數。   院中一座水軒形式的屋子,向著池水,料想得到在夏暑之際,憑軒賞荷,一定 十分清涼雅致。不過這時正是秋天,荷殘水冷,不免有點兒蕭瑟之感。   軒楣上的橫匾寫著“一席軒”三個字,他也不知這個軒名有什麼講究,逕自跨 階越檻,走入軒中。   那壯漢道:“此軒前後左右有四個客房,準備款待四位貴賓居住。但因明日方 是會期,共有七日之久,故此直到今日貴客到得不多,現在這一席軒中只有何爺你 老獨自居住。這軒中目前只有一個小廝鏡兒在侍候,你老有什麼吩咐,只需叫喚一 聲,他就在那廂的下房中……”那壯漢一邊說,一邊引他走入左面房間,只見這房 間甚是寬大,分作明暗兩間,卻僅是落地格子門隔開為兩間。   “何爺你老今日搬進來,今晚老堡主照例設宴與宅內諸位賓客介紹,除此之外 ,平日膳食任由賓客高興,獨自在所居之院開膳也好,或有投機朋友一同諸席亦可 。何爺喜歡怎樣,小的馬上通知廚房。”   何仲容立刻道:“我獨個兒在這裡開飯好了。”   那壯漢行禮告退,何仲容暗想道:“在這宅內居住也夠拘束的了,規矩可真不 小呢。糟糕,今晚老堡主設宴招待,我從未曾經歷過這種場面,竟如何是好?況且 我又沒有什麼招牌,可以亮出來,唉,淨等著出乖露丑就是了……”想到這裡,心 中忐忑不安,在房中踱來踱去,想到老堡主宴請到席的,都是名震一方的成名人物 ,自己這個雞毛蒜皮也混在那班知名之士中間,冒充貴客,越想越是臉熱心跳,恨 不得立刻進出堡去。   正在坐立不安之時,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叫聲相公,把他駭了一跳,循聲一望 ,原來在房門外站著一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廝,長得相當俊秀,含笑望著他。   他知那小廝名叫鏡兒,可是人家無論長相衣著,看來倒像是外面大戶人家的少 爺,使他愕愕不能做聲。鏡兒輕捷地走進房來,道:“何相公剛剛馳馬回來,一定 想洗個澡換件衣服,澡間就在那邊,小的特來領相公前去。”   何仲容暗中叫聲罷了,忖道:“澡可是想洗的,無奈我連件替換衣服也沒有, 如何洗法?”當下只好笑一下,道:“不要忙在這一時吧,你可是叫做鏡兒?”   鏡兒笑著點頭,卻堅持道:“可是小的替相公你準備好澡間,洗頭的熱水也倒 好了,你老還是去洗吧。”說著,走進內間。   何仲容心中大窘,想道:“哪有小廝逼著客人洗澡之理?真是混帳。   ”再想,敢情自己是為了沒有替換衣服,故此把人家一片好心,都當作為難自 己的題目,不覺為之失笑,又想道:“莫不成我就這樣子混到七日後會期終結?終 歸也得洗洗呀!”於是一橫心,竟先走出房門,大聲問道:“澡間在哪裡呢?”   鏡兒大聲答道:“就在左面走廊的盡頭,小的馬上就來。”何仲容聽了又是一 驚,想道:“你來幹什麼?我洗澡還要你擦背麼?莫不是又是這堡裡的規矩?”腳 下可就匆匆忙忙轉過左邊走廊,直入澡間,只見一個大盆已注滿了清水,另外還有 兩桶清水和一大盆熱水。   他第一步將澡間木門關得嚴嚴的,插上門閂,然後快捷地脫衣服洗頭洗身。   片刻功夫,他已把頭洗好,身也洗了大半,鏡兒在外面敲門道:“何相公,你 老已經在洗了麼?”   何仲容道:“是呀!”細聽卻不聞鏡兒答話,便開足馬力,一下子洗乾淨,瞥 見有條毛巾,便取來揩拭身體和頭髮,匆匆編了條辮子,忽聽鏡兒在門外問道:“ 何相公可洗完了?”   何仲容趕快抓衣服,匆匆答道:“洗好了。”   鏡兒道:“你老開開門……”何仲容一驚,想道:“你趕忙進來干什麼?”“ 你老的替換衣服小的已拿來了,請開開門小的好遞進去。”   何仲容輕輕啊一聲,敢惜自己嘀咕怔忡了多時,不過是庸人自擾。但跟著又奇 怪起來,他拿的是什麼衣服給自己替換?他除了那柄鋒利無匹的寶刀之外,身無長 柏。而甚至那柄寶刀,也不是他的東西。   他為之苦笑一下,想道:“管他的,反正這堡中奇怪事兒多著呢……”   便拉開門閂,打開一道縫隙,鏡兒塞了一包衣服進來。   只聽鏡兒帶笑道:“小的也看慣了。許多貴客都是任什麼都沒有,兩個肩頭抗 一張嘴巴……”他格格一笑,輕輕道:“就像你老,不過你老可比他們好得多,又 年輕英俊,為人又溫和,不似那些七精八老的奇人那樣又冷又硬。”   何仲容暗中聳聳肩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穿好衣服,卻甚合身,便走出澡間 ,鏡兒眼睛一亮,吶吶道:“何相公是你麼……”   何仲容沒然問:“我?什麼我?”   鏡兒吞一口唾涎,道:“果真是你老,但怎的生像換了一個人……好漂亮呀! ”   何仲容道:“漂亮?哈哈……”原來他從未聽人贊過他漂亮,因此竟不以為意 。   回到房中,便想法盤問鏡兒,第一,自己憑什麼會住到宅內來?這一點解決, 那馬和刀之事,等於解決。第二點,今晚老堡主宴客,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 往昔請客的場面如何,可有什麼規矩沒有?這一點他也十分焦渴願知,以免今在當 著那麼多的成名人物,大失其禮。   於是他先問鏡兒道:“你被派在這一席軒中服侍客人是奉誰的命令?   ”   鏡兒道:“是總管家於大爺親自點派的,外面的迎賓館由二管家點派管理。”   何件容微感失望,若是好於的總管家所委派,那麼其中毫無私人關係,他便尋 不出線索。於是又問道:“聽說今晚老堡主宴客,在什麼地方?   人多不多?”   鏡兒道:“聽說凡是有新貴客到,老堡主一定要大宴賓客,歷來都在前面的大 廳中。不過小的從未看見過,因此不知人數多少。”   何仲容問不出結果,只好緘口不語,心中卻著實怔仲不安。鏡兒走開之後,門 坐無聊,使信步出房,走到水池邊。看了一會兒池水殘荷,便在院中亂踱,不覺踱 到一席軒的另一圍牆下,因牆那邊便是另一個款待賓客的院落,忽見牆根處泥土微 微拱起,似乎簌簌有聲,先是為之一驚,細看時靠牆有個小泥洞,便忖道:“這泥 洞中也許藏著毒蛇等類,聽說蛇類最怕人尿,我且撒一泡淹它一下。”主意一決, 扭頭四看沒人,便忙忙撩起褲子撒一泡大尿。剛剛擔了一大半,正自暢快淋漓,忽 見那泥土倏然往上一冒拱起一尺方圓的圓頂。拱起之處,正是撒尿的地方。何仲容 瞪眼如鈴,暗叫一聲:“好厲害。”忙忙把那尚余的尿暫時忍住,一頓腳跳起七八 尺高,伸手搭在牆頂,身形穩住不動,便低頭向下瞧。   呼地一響,那拱形圓頂便突然散開,一樣其粗如桶,黑頭尖頂的東西鑽出泥來 。這麼大的怪物真是聽也沒有聽過,何仲容因出其不意、駭得心頭亂拉,手臂一用 力,身形已完全趴在牆頂,只要那怪物再一動作,他便往那邊院落逃跑。   那怪物冒出地面約有三尺許,何仲容還沒看出是個什麼東西,只見那怪物上半 身往地上一伏,嗖一聲又冒出下面的一截,敢情就像人的雙腿,而上半身不是正好 有兩條臂膀。   慌亂中到底看不明白,那怪物打個噴嚏,居然舉起手去摸頭,這才看出那怪物 有人形,這時已站起身,手掌有如鴨子,但尖端之爪閃閃有光,彎彎尖尖,渾身由 頭到門都呈黑色。   那怪物利瓜一扣腦袋,忽然把又尖又長的腦袋扣下來,然後在近頸處露出一個 人的頭頸。何仲容驚想道:“不好,這是妖精變化哩!”想時身形已滾過那邊的圍 牆,只剩下一對眼仍在牆頂向下看。他到底是個膽大的小伙子,又在青天白日之下 ,故此還敢看最後的一眼。   那顆人頭的頭髮赤赤黃黃,塌鼻子,厚嘴唇,兩隻眼睛又細又小,卻骨碌碌的 轉個不停。要知那怪物一扣下那尖細的黑腦袋之後,就仰面瞧著何仲容,因此他這 副滑稽突兀的相貌,可就被何仲容瞧得一清二楚。   只見那怪物厚厚的嘴唇一掀,露出兩顆特別闊大的門牙,嘻嘻笑著。   何仲容頭皮發炸,想道:“糟糕,這妖精衝著我笑呢!”   正在疑神疑鬼,十分害怕之時,那怪物用爪當出一劃,沙的一聲,由嚥喉直到 小肚下,那油光烏亮的黑皮露出一道口子。   何仲容心中儘管害怕,但偏又不曾溜之大吉,駭然想道:“原來是個脫皮的妖 精,我的天,這妖精好厲害。”原來就在他轉念之際,那妖精已托地跳一下,抖下 渾身黑皮,四隻利爪也隨著那張黑皮剝掉。只見他極快捷地一下於把黑皮捲好,塞 在囊中。於是當地只剩下一個頭大身細,樣子滑稽奇怪的人。一身裝扮,也說不上 算是哪一路的。上身是件對襟青布衫,長可及膝,褲子又肥又大,生像要掉下來似 的。   他用腳踏一下,地上犯洞立刻隱沒,這一手真費何仲容的腦筋,想不出是個什 麼緣故,因為散開四下的泥土,並不夠多,應該填不滿那大洞,但他卻辦到了。於 是何仲容認為自己已親眼看見一樁妖術。   那妖精拖拖拉拉地走了幾步,又抬目凝視著他,忽地嘻嘻一笑,口吐人語道: “喂,老兄你可是成家堡的人?”   何仲容大吃一驚,差點兒鬆手墜落那邊院子裡。只聽那形狀滑稽的妖精又吐人 語道:“啊呀,你是給我駭著麼?沒關係,快跳過來,我想跟你聊回天呢!”   何仲容從牆後把腦袋伸高一點兒,搖頭拒絕,心中暗道:“我才不上這個當呢 ,人跟妖精有什麼好談的。”   那滑稽的妖精說話之時,一味露出兩個大門牙,使人覺得他滑稽得十分可愛。   “跳過來吧。”他搖搖擺擺地走近牆根,向他眨眨眼睛,做個滑稽的表情,“ 我不喜歡吃人的呢!”   何仲容本來忍不住想笑出來,被他後面那句話駁了一跳,打消了笑意,慢慢問 道:“那麼你找我幹嗎?““奇怪了,我找過你麼?”他用肥厚短小的手指揚揚腦 袋,小眼睛直眨,忽然變個鬼鬼崇崇的表情,低聲道:“我告訴你一件秘密事吧, 你愛不愛聽?”   何仲容搖搖頭,暗暗道:“我決不上當,你騙不了我的。”可是在這剎那間, 心中恐怖之感全消,反而覺得好玩起來。   他又搔搔大腦袋,把一頭赤黃頭髮揚得一團糟,小眼睛連眨幾下,低聲道:“ 真的有個秘密呢……嘻嘻,你不肯跳過來麼?那麼我把你騙過來好嗎?這樣吧,你 先過來這邊地上站好,我把你騙上牆去。”   何仲容實在忍不住,撲哧一笑,道:“你這詭計騙不了我。”   那個滑稽可笑的妖精又露出兩個大牙,嘻嘻笑道:“行,你真聰明,我好像有 點兒弄不過你了。那麼我把秘密告訴你吧,現在在你後面,一定有好幾個人瞪著眼 睛瞧著你,你信不信?”   何仲容用極快速的動作扭頭一瞥,果然瞧見院子過去一點的屋子,走廊上有四 五個人靠著廊柱,睜大眼睛在看他。似乎是在看什麼把戲似的,這一下把個何仲容 弄得面紅耳赤,羞赧難當。更不多想,一飄身過了圍牆,墜在地上。   那妖精並沒有在空氣中消失,帶著那滑稽的笑容在瞧他,何仲容本是中等身材 ,但比起那大腦袋的妖精可要高出一頭。他嘻嘻笑著,露出兩隻大門牙。何仲容尷 尬地笑一下,道:“真難為情,那些人以為我在玩把戲呢!”   “別理他們,我最討厭其中兩個年輕的,你可有瞧見,那兩個整天背著劍的兩 個,怪神氣的。”他為下去揀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又道:“他們是用嵋派的,自 稱為什麼陰陽雙劍龔氏兄弟,我最討厭他們。”他下個結論之後,便舉起一隻手, 肥短的手指抓住那塊石頭,小眼睛目向天空,喃喃道:“天露露,石頭大哥砸扁那 兩個小子。”   何仲容已覺察出這個滑稽可愛的大腦袋小個子並非妖精,這時趕快躍過去,叫 道:“且慢,你要幹什麼?”   他眨眨小眼睛,理直氣壯地道:“我要飛石砸那兩個小子呀!”   何仲容堆笑拱手道:“但我還未請教你貴姓大名呢?”   “嘻,對呀,我也忘了問你老兄。”他把手放下來,學著何仲容般斯文地拱拱 手,使得何仲容忍不住笑一聲,原來他順手把石頭放在口袋裡。   他那件又闊又大的上衣,奇形怪狀地在肚子當中處弄個大口袋,此時鼓得甚為 漲大,大概放了不少東西。“我一眼瞧見你老兄,就覺得對勁,所以我打地下冒上 來了。”   “的確太驚人了。”何仲容由衷的說:“你在地底瞧得見我?”   他晃晃大腦袋,笑道:“好像看得見,我也不大清楚。唏,我還是想飛石砸那 兩個小子。”   何仲容忙道:“小可姓何,名仲容,還未請教你貴姓大名?”   “對了,又忘了這回事,你可知道我姓什麼,告訴你,我姓高,高大的高,可 是我卻長得不高,真令我洩氣。我想換個姓呢!”   何仲容一見他露出那兩個大門牙,心中就直想發笑,但到底忍住了,而且看他 說得十分認真似的,便安慰他道:“不,你別換掉這個姓,我覺得很好,叫起來也 雄壯。”   “對,對,叫起來雄壯就夠好了。我的名字單有一個字,就是個棄字,拋棄的 棄,因為我本是個棄兒,所以師父管叫我做高棄。”   “令師起的名字太好啦,那麼我就叫你高棄兄啦,高棄兄你到底怎會從地下冒 出來的?”   高棄快活地笑道:“這可是一件秘密,師父管它叫做遁地術。其實不過是他老 人家閒著沒事想出來的一宗絕藝罷了。但那時候可真苦了我,整天為了改良技術和 這副丑怪的行頭,硬是要我老在鑽地洞,鑽得頭昏眼花,不讓睡覺,便又做功課, 練功夫。不過後來倒好了,我常常鑽到地裡頭睡覺,師父找我半天還找不著,嘻嘻 …”   何仲容聽得有趣,心中真想見他那和藹的師父。經常在鏢局中,好些鏢師都有 徒弟,但做師父的真夠嚴肅,整日價拉長臉孔。即使有什麼喜事而歡容滿面,但徒 弟一出現,馬上便把臉孔拉長。假使那些徒弟像高棄這般頑皮搗蛋,怕不剝皮拆骨 呢。   他覺得這高棄樣子雖長得古怪,但越談越可愛,尤其高棄對自己非常坦誠,就 彷彿對待數十年的知心老朋友似的,這可使得沒有半個知己朋發的何仲容十二分樂 意和他交往。   兩人回到水軒中落座閒談,高棄非常舒服地吁一口氣,道:“這邊舒服,我得 搬過來住才行。我離開師父之時,師父告訴我說,棄兒呀你的脾氣天生調皮搗蛋, 有我護著你一天時,沒有大禍。但此去江湖,有些人心高氣狹。   被你一搗亂惹翻了,明裡干你不過,暗地就使迷香下蒙藥的把你弄後。架火活 活燒死你,所以你不可以像在我眼前一樣,胡作亂為。”他裝出一對老人模樣,但 那張臉孔怎樣也慕不住稚氣的玩世表情。何仲容暢快地笑道:“你師父對你真好, 他老人家貴姓高名?”   高棄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師父姓孔,名字是延式,別號山右老農。   可是這成家堡的人都不知道,嘻嘻……”   何仲容一聽這就奇了,他雖然未聽過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名頭,但想來應是位世 外高人,此所以高棄才會被邀請在內宅居住。然而既然堡中之人不知道他師父是誰 ,則他又如何能混進來。難道也跟自己一樣?連忙問道:“那麼你怎會在這裡面居 住?”   高棄眨眨那雙精靈的小眼睛,又露出兩隻特大的門牙,道:“師父不准我抬出 他的旗號,我只好混充一氣。但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可以被我混充,那便是師父 的死對頭普陀山潮音庵一音老尼。”   “真的?但你是個男子漢呀?”   “嘻,嘻,我是混充她的徒弟呀,你也不能相信麼?他們也是不信,有一個人 說,潮音庵只有尼姑,哪有男人的?我告訴他說,一音老尼們們為我破這個例,他 要是不相信,我就表演一手給他看。當下那人又說一音大師使的是拂塵,而且金線 王柄,天下皆知,問我有沒有這兵器?老兄你道我怎樣回答的?”   何仲容皺眉沉思了,會兒,聳肩道:“不知道,你怎樣哄騙他們呢?   ”   他嘻嘻地盡情而笑,兩枚像兔子似的大門牙白光閃閃,道:“我奔過去伸手把 他連掉五個跟斗,這是一音大師的蓮花跌功夫,那人反而信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人是堡中的二管家赤練蛇,不過我不怕蛇咬,所以毫不怕他 。”   何仲容跟著他快活地捧回大笑起來,又問道:“那麼以後一直都把你當做普陀 山潮音庵的人了,對麼?哈哈……”   滿廳笑聲中,高棄的大頭向後一倒,忽然整個人從椅上向後面回去,砰砰連聲 ,把窗戶都撞碎了,跌出外面走廊。   何仲容大吃一驚,連忙出廳去扶他,只見高棄大頭細身之下,壓著一個人。定 睛看時,那人敢情是小廝鏡兒,高棄壓在他身上卻也巧得很,竟是個騎馬式子,騎 在他背上。   何仲客叫道:“高棄兄可曾跌傷了?咱們笑得太厲害啦!”   高棄把大頭顱一搖,爬起身來,拍拍灰塵,滑稽的笑一下,道:“哪有跌傷呢 ,不是有人做墊子麼!”   鏡兒趴在地上哼哼叩卿,竟起不了身。何仲客趕緊過去拉他起來,一面誼:“ 你怎麼啦?莫不是扭了筋骨?”   高棄也幫忙來揪他起來,說也奇怪,何仲容雖把鏡兒揪起,但鏡兒卻雙腿無力 ,老站不穩,高棄一幫忙,便站得直了。   但他仍是哼哼聊聊,道:“這位爺骨頭好硬,把小的撞得一身都散了節,哎, 這窗戶都撞壞了,小的這兩條腿別打算完整地長在身上啦…”   何仲容一面安慰他,一面對高棄道:“他是伺候在這一席軒中客人的小廝鏡兒 。”   高棄摸摸他的面頰,道:“怪可憐的,咱們立刻動手修理不就行了?   你只要弄些窗紙漿糊來,我學過這一門手藝,快!”   鏡兒一拐一拐地去了,何仲容舒口氣,道:“高兄你還會木匠這一行?真了不 起。”   他眨眨眼睛,道:“老實告訴你,我幾曾弄過這一門?只不過見他想哭,哄哄 他罷了。”   何仲容反而急了,道:“那怎麼成?等會兒他准得被打斷兩條腿。”   他道:“沒關係,我練過餛元一氣功,比鐵布衫金鐘罩都厲害,等我代他打板 子好了。”   何仲容啼笑皆非,想道:“原來你一身硬功,故此造窗門都撞倒,但人家責罰 小廝,怎會先來通知你?”   正在沒法的當兒,鏡兒弄了窗紙漿糊口來,何仲容道:“鏡兒你把東西擱在一 邊吧,高爺是跟你哄著玩的,他可不懂木工這門手藝。喂,你先別扁嘴想哭,我看 你趕緊去找個人來,說我和高爺談話談翻了臉,正在打架。”   高奔小眼一翻,晃晃大腦袋,道:“咱們真要打一場麼?”   何仲容苦笑道:“只得如此了,高兄你一身硬功,不怕摔跟頭是麼?   等那些人一到門口,我便把你摔人廳去,那時人家親眼得見窗門撞毀,便怪不 到鏡兒身上去了。”   高棄道:“就是這樣吧,哎,小子還不快跑,拳腳無眼,小心招呼在你身上。 ”   侯兒驚道:“兩位爺可不要真打。”   高棄小眼睛一轉,道:“小子你到底怕麼?”鏡兒見他很兇,趕快溜走。高棄 嘻嘻而笑,向何仲容道:“咱們來練習一下吧!”   何仲容應了一聲,但心中忽又想到今晚宴會之事,登時恍惚起來。似乎看見許 多對含著嘲笑味道的眼睛,朝他凝望。   其中有人魔邱獨的三個徒孫和峨嵋派那兩個龔氏兄弟,當然還有許多人。他認 為宴會雖然已夠難堪,卻還容易馬虎應付,但假使席上有人要他露一手,他如何是 好呢?他那俊美的臉上,流露出悵惘之色,假如他有個好的環境,他學成一身武藝 ,那時候碰上這種場面,該是多麼令人興奮的機會?但如今盛會卻有如地獄,教他 暗中忿恨起命運來。   高棄同情地瞧著他,叫他一聲。何仲容驀可驚醒,只見一對熱誠懇摯的眼睛望 著他,這使得他生像有點兒安慰,但更覺空虛。他衝動地道:“高兄啊,我不配做 你的朋友。”   “別忙,老兄,你讓我知道多一點兒吧!”   “我恨命運。”他叫道,變得有點和語無論次:“我也憎恨我自己。   告訴你,有一天晚上,我看著天上又圓又大的月亮,忽然有個非常俊秀的斯文 相公,和我談起話來。老實說他對我講了不少話,但我都不大懂,這是因為我都沒 有讀過什麼書呀。我知道他想和我做朋友,就和你一樣,都是很真心誠意的。可是 當他知道我的底細,他鄙夷不屑地冷哼一聲,揚長走了,你也會這樣的,我不配和 你做朋友。”   高棄小小的精靈的眼睛中,突然注滿了淚水,他帶著鼻塞的聲音說:“老兄,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我是個被遺棄的孤兒,我又長得醜陋奇怪,我也沒有一個朋 友。那些人對我嗤笑,我不報復他們,但我也不和他們做朋友。何老兄,我﹒﹒。 ”他忽然嗚嗚嚥嚥地哭泣起來。   何仲容大聲分辨道:“但我和你不同的是,沒有讀書,也沒有本領高強的師父 ,我要幫賤役來糊口,有時還得忍饑挨餓……”他忽然閉口不說了,因為他發覺高 棄哭泣得十分傷心,同時,他心中鬱結住的情緒,也因發洩出來而舒暢不少。   他本來不是喜歡訴苦的那種人,囚此很快地自製住,卻非常感動地瞧著。面前 這個善良的人。他那巨大的頭顱和細小的身軀,還有奇妙地組合的五官,引人發笑 的表情,雖然他在哭泣,但仍然帶著濃厚的滑稽味道,使得他忽然領悟了一些什麼 道理。   高棄突然收住哭聲,扭泥地道:“老兄你不會笑我麼?我可不常哭呢”   忽然院外人語之聲移過來,何仲容喊聲“來了”。   高棄蹦地一跳,從破窗處撞入廳中,何仲容著急道:“你別忙呀,人家還沒到 呢!”高棄的身軀把廳中地板撞折了兩根,趴起來啪的一聲,在黃發稀亂的大腦袋 上打了一巴拿,道。“我真慌了,這就撞了進來。”   說著話間,咕咚一聲又跳出來,整個人掉在廊上。   廊上舖著紅磚,差點兒給他堅硬的身體砸碎,何仲容不由得欽佩地道:“要得 ,我若能如此,真是開心死了。”   這時人語聲已到了院子那扇月洞門,何仲容忽然呀了一聲,道:“不成,快進 去。”伸手去扯高棄,觸手如同握在鋼鐵上,堅硬無比。   高棄道:“我跑不快,跳進去好了。”踴身一躍,笨拙地從窗洞裡打滾著穿過 去,何仲容一看不好,這傢伙又得弄壞地板,也自施展輕功,如一縷輕煙般縱人去 、恰好瞧見高棄以腦袋為腳,直向地板撞下,他趕快一伸手,揪住他背背的衣戳, 暗中運力,硬把他揪上來。   仍然是砰砰大響連聲,敢情高棄兩條鐵腿翻過來,掃在地板之上。   何仲容顧不得多說,側耳一聽,步聲已人院中,登時雙手托住高棄雙脅,往外 一送,高勞嘻嘻笑道:“癢呀……”   轟隆一聲,他已四腳朝天地擠在廊上。   人影一晃,一個人已躍上來,方回去扶高棄,何仲容一看,敢情是本堡的二管 家赤練蛇單克。何仲容倒抽一口冷氣,腦中忽然想起有人批評這單克的活:“惹上 他等於找死,這人就修條赤練蛇。”於是他暗中噙咕地想道:“這廝精明無比,也 許會瞧得出破綻。但這都不要緊,他來此地干什麼?”   原來何仲容已知道赤練蛇單克光管外面會賓館的事,所以他來一席軒更值得奇 怪,按理說鏡兒絕不會找他。   赤練蛇單克一眼瞧見那些紅磚碎了三塊,都碎裂得十分均勻,心中暗驚,想道 :“那天瞧不起這丑鬼,被他摔了幾個跟頭,幸而忍氣罷手,否則他這身硬功,我 的拳頭硬碰上去准有樂子。”   他正要扶高棄起來,高棄一見是他,嘻嘻一笑,露出兩隻兔子門牙,忽地做出 一個勢子,單克嚇一跳,情知高棄不大講究道理,怕他又用蓮花跌的功夫摔他跟斗 ,連忙墊步退開。   何仲容已走出來,向赤練蛇單克拱手道:“原來是單師父來了,真抱歉,小可 和高兄用著玩,哪知就好壞了窗子。”   赤練蛇單克駭了一跳,想道:“我起先聽說這小子搬進來,還大感詫異,藉口 來通知他今晚老堡主邀宴之事,順便套他一點兒內情,哪知真人不露相,敢情連這 專門便禍惹事的傢伙都讓他摔出來。單克呀你可不能惹人家哦!”當下畢恭畢敬地 躬身道:“何師父是本堡貴客,這窗門算得什麼,回頭就派人來修。小的此來乃是 特地奉告老堡主進宴之事。”   何仲容聽了,那顆心便咚咚大跳,恨不得大叫一聲免了。不過他當然不至於露 出馬腳,還裝得十分鎮靜和帶點笑容地聽著。   赤練蛇單克道:“敝堡主照例大擺筵席,為剛到的貴客接風,並且為大家介紹 一下,那麼明日在大會上,各位貴客都有了見面之情,便不致弄出不好收拾的局面 ,這是敝堡主的一點兒苦心。”   高棄忽然插歎道:“老兄呀,我真怕那些蛇頭鼠眼,鬼鬼崇崇地溜著瞅著的人 ,連你們貴堡的人也是這個模樣,好像怕我來偷什麼東西似的。   ”說到這裡,單克那麼深沉的人,臉色也自微變。   “……我要搬過這邊來,單老兄准許麼?”   赤練蛇單克忙道:“貴客說哪裡話來,你老愛住哪兒都成,但你們兩位…”   何仲容微笑道:“我剛才說過,僅僅是和高兄鬧著玩的,我們可是好朋友呢! ”   高棄大腦袋連連點著,教人替他害怕那麼大的腦袋,會使細細的脖子受不住力 而折斷。   忽聽一陣步聲走進來,轉眼已到了院於中,廊上的人可就瞧得清楚。   原來是鏡兒帶領著一位姑娘走進來。   何仲容一眼溜過那位姑娘,但覺此女面目秀美,那兩道明亮的眼光,就像兩柄 利刃似的,颼地插人心中。   他大大吃一驚,原來他並非因那姑娘的秀美和銳利的眼光而吃驚,卻是因為他 覺得這位姑娘面貌極為熟悉,但一時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要知何分容一向十分規矩,平日對一些姑娘堂客都不投以一眼,正是個非禮勿 視的君子之人。因此在他記憶中,有多少個認識的姑娘,那幾乎是不必思索的。然 而這位姑娘卻分明甚是熟悉,教他焉得不驚奇。   那位姑娘眼光從何仲客面上移到高棄身上,高棄及時地向她做個滑稽的表情, 使得她忍不住撲味一笑。   赤練拉單克更是奇怪了,一見這位姑娘,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禮,叫聲雲姑娘, 便垂手直立。   雲姑娘微笑道:“他們兩位已經打完啦!”這話是向鏡兒說的,但大家都明白 那鏡兒敢是去把她請了來。何仲容心中大大驚訝,想道:“這姑娘氣派不小,連單 克見了她都恭敬非常,莫非就是本堡堡主的小姐?鏡兒真是莫名其妙,何以要請了 位姑娘來?”   只聽那雲姑娘又用嚦嚦鶯聲道:“何相公住在此軒,可住得慣?”   何仲容一時有點慌了手腳,吶吶道:“很好…﹒﹒很好……”   雲姑娘又向高棄瞧一眼,然後帶笑轉身出去,何仲容這時才想起應該謝謝人家 的關心詢問,但此時又來不及說了。高棄不管天高地厚,叫道:“雲姑娘,我也住 在這兒,你有空來看看我們吧!”   她頭也不回地出院去了,但仍然分明可見到她正在笑個不停。   赤練蛇單克更顯得恭敬了,鞠躬如也地辭走了。   何仲容埋怨道:“鏡兒,你怎的請了位姑娘來?”   鏡兒連忙道:一啟稟相公,小的剛走出去,便碰見雲姑娘,是她叫住小的,問 起何相公的情形。小的說了之後,不得不說到這樁事來,地說她正要來瞧瞧,便著 小的一同來…幸虧兩位相公已經打完了。”   高棄裝出正經的樣子,道:“是啊,若果讓她瞧見我摔在地上,那多麼難看, 什麼體面也丟盡了。”   何仲容和鏡兒都忍不住笑起來,何仲容雖然笑著,但心中怔仲不安,因為那雲 姑娘看來那麼熟悉,就像最近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似的,而她又說要來瞧瞧自己,那 是為了什麼?鏡兒稟道:“晚上在前面大廳席開四桌,酉時人席。”   何仲容一聽,心中又嘀咕起來。   這時有人把高棄的行李舖蓋搬過來,又有木匠等來修理窗門地板。   高棄道:“老兄咱們出動逛逛吧,現在才不過是申初,時間還早著呢,啊呀, 那些大菜好吃得很,我一想起就餓啦!”   何仲容覺得自己需要靜靜地想一下,但軒中有工人做活,不如出去走走,便同 意了,和高棄並肩走出院去。   出得院子,何仲容忽然向後轉,高棄叫道:“老兄你弄錯方向啦,這樣走法可 不是回到院子去麼?”   何仲容道:“我就是要回去,我非問清楚鏡兒,那雲姑娘到底是誰?   你不知道我心中疑團大得很,因為我瞧著她很面熟呢!”   高棄嘻嘻笑道:“老兄何必著急,等一會兒再問還不是一樣。”   何仲害怕他再取笑,只好口轉身。兩人沿著走廊出去,到了大廳。忽見峨嵋龔 氏兄弟在前面走著,廳中右邊倒門轉出一位姑娘,龔氏兄弟一齊向她打招呼。   那姑娘只冷淡地點點頭,眼光一掃見遠處的何仲容,玉面立刻堆起笑容,直走 過來,龔氏兄弟都訝然回顧,他們認得何仲容正是剛才趴在牆頭的人,那時他們還 以為他是本堡的人,現在一見那驕傲的女郎對他這個樣子,都露出又嫉妒又奇詫的 神色。   高棄看清楚龔氏兄弟的神色,故意氣他們做個滑稽的表情。那位姑娘看到了, 為之嗤地一笑。   何仲容一見那姑娘正是黃山掌門的愛女宗綺,心中忽然生出如遇故人之感,趕 快迎上來,抱拳行禮道:“宗姑娘好!”   他的笑容和動作都那麼澇灑俊美,宛如玉樹臨風,十分動人,宗緒笑瞇瞇地道 :“何見你好。”這句何見,表明大家已親近一步。   高棄快活地笑起來,大聲道:“老兄,她長得真美啊…﹒﹒”宗綺本來矜傲異 常,別的人要是這樣當面說她,一定出點兒亂子,此刻她卻毫不介意。   何仲容為他們介紹道;“這位是黃山宗綺姑娘,那位是高棄兄,是……”他明 知高棄是山右老農的弟子,若是介紹與別人,他便能沖口說出高棄的謊言,說是普 陀潮音庵的傳人。但只因和宗綺先已認識,這謊言便好像說不出嘴。   宗綺這時笑一聲,道:“這位高兄已見過幾次面,你不要介紹了。告訴你,今 晚我可能離開此堡,明日開始一連七日的盛會,便不能參加,心裡甚感遺增。”   何仲容記得她和女羅剎郁雅提過此事,啊了一聲,道:“難道那粉金剛沒走? ”   她道:“現在還不知道,等晚上為你接風的筵席上,便可分曉。”   高劑叫道:“我先把那傢伙扔出門去,姑娘,你不必離開,那廝的外號我聽著 就討厭,是叫做粉金剛麼?”   何仲客忙道:“高兄千萬不可這樣,惹翻了老堡主,我豈不是少了個好朋友。 ”   宗綺一聽,登時玉面沉下,招呼也不打,轉身就走。高棄大腦袋直搖,輕輕道 :“你現在已把她惹翻了才是真的。”   何仲客當時不悟,聳肩自忖道:“女人都是這個樣子,喜怒之情瞬息萬變,我 真無法猜測得透。”   高棄道:“你的話無形是說,對她遭遇所根的人並不關心,卻十分重視我,她 焉得不生氣?”   何仲容心中頗悔,但仍然嘴硬地道:“管她呢,事實上朋友比女人重要啊!”   宗綺忽然又走回來,冷冷道:“你可以把我的絲巾還給我了吧?”   何仲容忙探手囊中,忽地記起那條絲巾放在舊日衣服中,不知鏡兒洗時丟了沒 有?登時面紅耳熱,吶吶道:“對不起,在下沒帶出來。”。他可不敢說出恐怕已 丟失了的話。饒是這樣,宗綺面色已為之大變,彷彿給她大大侮辱了似的,因為人 家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故此才沒有帶那條絲巾在身。   高棄眨眨小眼睛,曖呀一聲,道:“原來那條絲巾是宗姑娘的,我真不該用他 開玩笑,暗中偷走。”說著,伸手探入腹前那個大口袋,掏出了許多東西。   宗綺面色這才漸漸放寬,何仲容卻更憋得難受,他不喜歡高棄這樣子為他扯說 打圓場,只因他覺得這樣對人,不夠光明磊落。   高棄掏出的東西,計有一襲極薄捲成一點兒的黑衣,便是他從地底鑽出來時所 穿的怪衣服,幾錠銀子,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兩個木偶玩具,還有一把三角或四方 的小鐵砂,都起著鋒利的稜角。最後到底找出一條汗巾,卻污垢非常。宗胯一見, 禁不住掩住鼻子。但心中真是奇怪他那奇形怪狀的大口袋中,怎會盛著這許多沒用 的東西,心裡直想發笑,那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已消失無蹤。高棄晃晃大腦 袋,道:“暖,真糟糕,是我藏在何老兄的枕頭下,沒帶出來。”   何仲容立刻遭:“在下這主回去取來。”   宗綺嬌嗔道:“我不要了,你給我扔掉。”何仲容雖然為之徽愕,卻也慶幸她 不要,否則回去找不著,竟不知如何善後才好。   等她走開之後,高棄這:“她長得真不錯,看來對你蠻有意思,可惜你這個人 沒有一個心竅是玲球通暢的。”   何仲容歎道:“高兄別取笑我,憑我這樣子也敢想到這上頭去?人愛肯跟我點 了頭,表示認識的意思,我就覺得很不錯了。”   “不過我很喜歡她。”高棄一本正經地說,但一眼瞧見何仲容的笑容時,便大 叫道:“喂,你別胡思亂想,我可是練童子功的呀!”   何仲客越發笑瞇瞇,並不辯論,高棄可就急了,揪住他的胳膊直叫道:“老死 你笑什麼?你笑什麼?”何仲客只好答道:“我不笑什麼,你這不是疑心生暗鬼? ”   高棄詛咒似地道:“我可沒有什麼心眼,實不相瞞,假如我要找女人的活,我 毋寧要那位雲姑娘。”   何仲容噓一聲道:“別叫,不少人在聽著呢!”只見偌大一座廳中,靜悄悄的 ,只有兩個家人在拭擦傢俱。何仲容道:“我分明發覺他們每當我們談話時,便停 手側耳細聽。”   “一點兒也不錯,這堡中的人老是那麼鬼鬼祟祟的,無論你往哪去,都一定有 人在暗中窺伺。”   “我真不懂。”他們說著話時,已走出廳門,夕陽斜暉落在平坦寬闊的曠場上 ,使人生出一種恬靜柔和之感。“我真不懂威名震八方的成家堡,怎會這個樣子? 難道怕有人偷盜什麼東西?抑是嚴防仇敵?但都不像呀!”   高棄悄悄道:“我也不知道,但這成家堡一定有什麼重大秘密。”他說得那樣 地肯定,何仲容也相信了,便道:“我聽了真想立刻高開,你知道我的本領一點兒 不成的,但走到哪兒去呢?況且中午有人贈馬贈刀,這個人替我解圍之恩,我何仲 容沒齒難忘,只要知道誰幹的,我定肝腦塗地以報答。”   他們這兩人站在一起,俊的真俊,丑的真醜,相映成趣,不少人瞧見他們,都 要忍笑走過,高棄卻神氣得很,指手劃腳地高談闊論,說這座成家堡內宅的建築暗 藏五行生剋之理,又批評此堡的風水等等。   何仲容用財子撞他一下,悄悄道:“快看,那廝便是粉金剛任逵。”   只見一個身材魁偉,氣宇軒昂的英俊壯士,昂首闊步地從會賓館那邊走來。   他們乃是站在大廳中門前的石階上,左邊的側門忽然走出一人,裊裊娜娜,正 是女羅剎郁雅,粉金剛任逵立刻向她打招呼,殷勤地諂笑說話。   高棄過:“我把那廝打瞎了一隻眼睛,他今晚便不能出席,這樣親姑娘便不離 堡,老兄你說可對?”   何仲容點點頭,正待詢問他如何打瞎人家的眼睛,只見他伸格一彈,一縷冷風 飛時出去,卻射向粉金剛任逵身前一丈的石地上。何仲容看了,為之眉頭一皺。   即使是三尺小童,也明白用暗器傷人,應該向人身上發射才對。高棄伸指彈出 一宗體積奇小的暗器,去處卻直奔粉金剛任逵身前一丈之處,豈不可曬。那高棄動 作又快又看不出來,又是一彈指,一線冷風,直射粉金剛任逵中盤。   這一下後發反倒先到,粉金剛任這猛烈發覺,暗器已快打到左邊小臉上。   原來這後來的一下,居然發出尖銳的破空聲,是以粉金剛任逵會及時發覺,大 吼一聲,向右便問。   又是一聲銳響,從地面彈射一物上來,粉金剛任造身形未定,又自掩目痛吼一 聲,鮮血洋洋從指縫間流出來。   高棄故意扭頭直著眼睛望著大廳側們那邊,女羅剎郁雅銳利的眼光,省掃而過 ,看到何仲容愕然的神色,也看到高棄側頭而望的神情。   何仲容果真詫愕難言,他可連做夢也想不到暗器可以這樣打法。他可看得清楚 ,那第一次發出的細小暗器,打在石地上之後,才突然發出銳聲,反而電射上去, 剛好粉金剛任逵往這邊一閃,用眼睛湊上那暗器。是以他臉上愕駭之色,倒是千真 萬確,絲毫不假。   粉金剛任逵右眼已瞎,劇痛攻心,險些昏倒。   在曠場附近本有不少人,這時被他大吼之聲引起注意,紛紛趕來。   女羅剎郁雅秀眉一皺,露出殺氣,輕盈地移步上前,伸出纖纖玉指,驀然點在 任逵身上。   她手指一落,已點住粉金剛任這右邊上半身三處大穴。登時血止痛減,但任逵 仍然腳步踉蹌地搖搖欲跌。   女羅剎郁雅可沒再理他,移步到何高兩人前面,微笑道:“你們可曾瞧見暗算 那廝的人?”   何高兩人肚中暗笑,連這個威名赫赫的女魔頭,敢情也給他們瞞過。   不過她的笑容中似乎隱隱流露出殺氣,使人看了很不舒服。   何仲容吶吶地反問道:“你好像很不高興呢!”   女羅剎郁雅冷冷道:“當然不高興,你想將來有人談論到這樁事,總會牽上我 的名字,我真受不了。”   何仲容哦了一聲,放下心來,高棄滑稽地眨眨眼睛,道:“我一回頭,好像看 見有個人背影打那門間進去。那時我一來為了那高大的傢伙大聲叫嚷而驚奇,二來 那邊側門不是女賓出入的麼?怎會有男人走進去呢?”   何仲容好奇之心大起,等不及問高棄,便道:“郁姑娘,那廝是怎麼一回事呀 ?”   郁雅道:“那廝作惡多端,被人用一種體積極細的暗器打磨了一隻眼睛。哼, 如果那暗器的主兒一露面,准得有場熱鬧。”   何仲容聽得更關心了,趕快問道:“那發暗器的主兒是什麼來歷?會有什麼熱 鬧呢?”   女羅剎郁雅道:“現在我還不能十分肯定,等會兒看到那暗器,如與我猜想的 不錯,准保有場熱鬧可瞧,你們等著瞧吧。”   那粉金剛任這已有幾個人來扶他,把他擁入室內療治,許多聞聲而來的人,都 遠遠偷看女羅剎郁雅。、何仲容暗忖道:“像她長得這麼標緻的女人,自然容易出 名些,哎,不好,人家連我也看啦!”   當下趕快道:“咱們進廳子裡再談吧,好麼?”   女羅剎郁雅微微一笑。這時眉宇間的殺氣已消失不見,倍覺嫵媚動人。   她道:“不,我還有點兒別的事,等會兒本堡定會派人查詢此事經過,真煩死 人。對了,今晚席上你多加小心,那人魔邱獨的徒孫們一定想法子教你下不了台。 ”   何仲容情不自禁地掠過憂愁之色。女羅剎郁雅忽然冷漠地道:“你可以和黃山 的人親近親近呀!”說完回頭就走。   高棄在一旁大搖其頭,道:“這個可愛可怕的女魔頭,其實真可憐。   ”   “為什麼呢?”何仲容隨口問一句,但心頭十分沉重,並沒有真個追問。兩人 走回大廳,高棄沉思片刻,忽然吁了一聲,道:“老兄不好了。   ”   何仲容嚇一跳,瞪眼道:“我麼?”   “不是,是我,你記得早先那黃山的宗姑娘麼?她瞧過我囊中的寒袖飛砂啊, 當時她雖然沒有注意,但攪出這件事後,她定會想起來。”   何仲容憂慮地道:“那怎麼辦?你可是真有許多對頭?我看咱們趕緊開酒算了 ,那樣我也不擔心了。”他老是不敢想到偷偷溜掉的辦法,如今猛一說出來,反倒 像是心頭挪開一塊千斤大石。“走吧,咱們立刻就走。   ”   高棄露出兩隻兔子門牙,道:“隨便你吧,不過我砸鍋砸得多了,倒沒有什麼 可怕的。而且我們一道溜走的話,你一定會吃虧的。”   “為什麼呢?”   “我跑不快呀,我師父老是非常悲哀地摸著白鬍子說,棄兒呀棄兒。   你學什麼都成,就是天生愛鬧事的脾氣和輕功兩樣太糟了。”   他滑稽地笑笑,生像滿足自己這兩宗缺點似的。“他老人家老是摸著白鬍子, 臉上永遠掛著溫雹的笑容。”何仲容插嘴道:“你師父真好,定是個極好的人。”   “他是的。”他嚴肅地點頭道:“可是告訴你也不妨,他老人家在江湖上名聲 卻不大好呢,那些自命為正派的人,都把我師父歸入邪派,所以我來的時候,不肯 抬出他老人家的名頭。”。   “嚇?”何仲容失聲驚訝,實在忍不住追問道:“那怎麼成?你師父知道,不 是要怪你!”   高棄道:“不,他老人家要我這樣的,其實他可不是邪派的人,只是性情們激 一點兒,愛心太盛。我師父早已在二十年前隱居山右,自稱山右老農,那時候,他 老人家還算是正派中人,直到十年前,鬧出一件大事,才被人歸入邪派,也是打那 時起,我師門秘傳的寒袖飛砂大大震驚武林,現在提起來,無人不知。”   何仲容道:“我們回房去再細談吧。”   兩人回到房中,被毀壞的窗門已經修理好,鏡兒沒在軒中。高棄取出口袋裡的 鐵砂,給何仲容看。   何仲客取了兩顆,人手沉重無比,彷彿是兩塊拳般大的石頭那麼沉重。   細看時一粒是三角形,一粒是正方形,但稜角都銳利異常。   高棄道:“這是桑無河上游特產一種巖石精英,份量特重,外形似鐵,那粒三 角的專用來間接傷人,或是打在地上,或是旁的石牆或堅樹,用一種巧勁,可以轉 折傷人。只因這種發射暗器的手法可以在袖內發射,故此稱為寒袖飛砂。   “十年前,我那位師哥姬兩生離開我師父,到江湖上歷練,謀點出路,哪知誤 交匪人,並且弄了一身情孽,他又該聽不斷,以致惹翻了許多有名人物,大家都要 聲討他的罪行。那時候我師父因韜光隱晦已人,武林中沒有什麼威望,直到我師父 知道師哥的惡行時,他老人家的名頭早就被人污辱的不堪言說。大概因為師父得訊 太遲,有幾個大大出名的武林好手屢屢打傷我師哥,但其後沒有什麼人出來做他靠 山,因此江湖上都以為山右老農孔廷式不過是個精老頭子罷了,昔年他老人家雖有 點兒名聲,但一則時壓日久,被人淡忘。二則他老人家即使是在當年,也沒有怎樣 炫露過真功夫。”   何仲容聽得心中癢癢,接口道:“我已明白了大致情形,但你師哥既得真傳, 怎會老是吃癟?”   “嘻,嘻,人家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雖不是一宗一派之長,但總是極負盛名 之輩。加上那時候我師哥一手寒枯飛砂的陰毒暗器,老是不先招呼便自發出,出了 名的陰毒無恥。是以每逢碰上敵人,人家可不跟他講什麼江湖規矩,有多少力量便 使多少,務求把他擒住或是擊斃,我師哥因天資聰慧,流於浮躁,師父特地要磨練 他,回去再傳那心法,是以論及他的功夫,只有卓絕的輕功和一手寒袖飛砂可以提 提,別的都不大成。   “我師父既然知道了師哥的事,又傷心又生氣,傷心的是師哥敗德無行,枉費 了他十餘年心血和呵護之情。生氣的是江湖上的流言污語,都說我師父如何邪惡和 沒有骨氣膽量,徒弟鬧到這個地步,還不敢出面。”   何仲容搖頭道:“那真是冤煞你師父老人家了。”   “正是這樣,師父才會做得那麼偏激,一踏入江湖,便鬧得天翻地覆,打傷了 不知多少人,把武林所有的宗派差不多都得罪透了,人家只以為他人家偏袒徒弟, 其實師父一回家,便揮淚把師哥點瞎雙睛,廢了一身武功,後來也不知怎樣處置他 ,這件事我永遠不敢問,一問他老人家就想掉眼淚。你想江湖上誰會相信那個他們 都認為邪惡窮兇的山右老農孔廷式會掉眼淚呢!”   剛剛說完大概,鏡兒就走進來。何仲容記起一事,忙著他找尋那條淺綠色的絲 巾,以便還給人家宗綺姑娘。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服神丹假死寶雲庵】   鏡兒果然找了回來,何仲容叮囑他道:“關於這條絲巾的事,你切不可胡說, 還有剛才你帶領來的那位雲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這句問話,不但何仲容渴欲知道回答,便高棄也十分關心,把那雙小眼睛瞪得 圓圓的。   鏡兒忙稟道:“那雲姑娘一向服侍我家大小姐,故此全堡之人,莫不尊敬她幾 分。”   何仲容暖了一聲,心中暗道:“想不到竟是個丫頭而已,但那儀容言談,王侯 千金也不過如是。”   高棄也訝異得忘了向何仲容取回那兩顆寒袖飛砂,哺哺道:“其僕尚且如此, 其主可想而知,老兄有此同感否?”   鏡兒退了出去,何仲容看看天色,已近面時,心中便著忙起來,真是坐立不安 。   高棄那雙小眼睛直在眨動,現在兔子牙已經好久沒有現出來。何仲容自家滿腔 愁思,便沒有發現這個天性滑稽達觀的好朋友居然也懷有心事。   原來高棄正在考慮一件事,便是他師門秘藝,有三招絕活,稱為金指銀掌。雖 然只有三招,但練得純熟之後,防身攻敵,妙用無窮。高棄並非吝惜絕藝,卻是非 常慎重地考慮著後果。第一點何仲容內功雖有根基,但因未經名師進一步指點,功 力終是有限,這金指銀掌功夫,極注重內家功力。否則人家一拳硬打過來,一旦碰 上了自家便腕折筋斷,招式再妙,也無用處。不過以何仲容的資質,這種奧妙的招 數倒是很快便能學會。   第二點高棄本身雖然喜歡鬧事,什麼都不怕,但對師尊卻十分崇敬。   這等師門絕藝妄自傳人,師尊嗔怪下來,他可得自裁以謝罪。   有這兩樁原因,高棄便舉棋不定,苦思不已。   何仲容最後歎口氣,道:“我還是悄悄溜走吧,免得當筵出乖露丑,連你也不 好看。”   高棄奮然道:“老兄別氣餒,我有三手絕招,你學了大概有機會派派用場。這 三手絕招稱為金指銀掌,雖然只有三招,但真不容易學好。因為第一招左指右掌, 第二招變成右指左掌,第三招又變回左指右掌,最困難的地大就是右手三招和左手 三把完全不同,各自變化施展下去,於是一心要分兩用。”   他站起來比個架式,何仲容便覺得眼花鏡亂,登時潛心學起來。   練武也正如世上其他的事情,有天才的人,一點兒就透,不但架式和手足尺寸 判斷的正確,甚且很快便能領略到其中精微變化與及用途。笨的人往往窮年累月, 也無法得窺堂奧。只有一宗不能純憑天才,便是內家功力方面,雖有名師秘法,也 需歲月方能有功。當然天資好的會比魯鈍的進步得快,但不可能立即見功,除非服 了什麼靈藥,因而脫胎換骨,功力猛進。同時視那靈藥的功用,看看能抵多少年苦 修之功而定高下。   何仲容一學就會,把個傳藝的高棄喜得咧嘴直笑。自古至今,做師父的無不最 怕遇上蠢徒弟,真是偶一不耐煩時,准保要嘔血而死。   可是何仲容掌擊指戳之際,功力太弱,高棄暗中十分洩氣,因為這三招絕藝, 他只能施展出三成妙用。   不過話說回來,事實上也是異數奇緣,何仲容五年前在山東濟南附近,從一位 冷峻的紅命老人處得傳內功,紮下根基至今,因他沒有人再進一步指點,日夕僅僅 苦修這段功夫,因此根基扎得牢固無比。是以練起這金指銀掌的奇特功夫,需要分 心左右出招,反而一下子便練得奇佳,純熟無比。   西時已屆,眨眼便將是開席之時,高棄出去小解。   何仲容正在怔忡,忽然一陣香風,直送人鼻中,抬眼一望,眼前站著一個麗人 ,正是面熟得很的雲姑娘。   他連忙抱拳為禮道:“雲姑娘可有什麼貴幹?”   她嫣然一笑,雖然美麗,但仍然帶著幾分稚氣。   “小婢奉小姐之命,送一樣東西與何相公,不過……”   何仲容大吃一驚,忖道:“我和她家小姐素昧平生,會有什麼東西給我?奇怪 ?”想著想著,背上已沁出冷汗。   她又道:“不過這樣東西可不易消受呢!”   他再大吃一驚,肚中摘咕道:“既然不好消受,那就免了吧!”但口   裡卻不好說出來。   雲姑娘容色一整,變得十分嚴肅,道:“這件東西需要的是p量和運氣。你當 然可以不接受。”   何仲容問道:“雲姑娘可是說在下需要膽量和運氣?”   她肅然點頭,凝視著他。老實說何仲容真不願意接受這麼一宗謎樣的危險東西 。可是在她眼光注視之下,不遑多想,挺胸道:“在下決定接受。”   雲姑娘一點也沒露出高興的樣子,顯然那樣東西並非鬧著玩的。   她道:”你不會後悔吧?”   “雲姑娘未免小覷在下了。”他忽然如受侮辱,變得激昂起來。“在下縱然揖 棄生命,也決無怨言。更不後侮。”   她頷首道:“果然是個硬漢,可借孟浪一些。”   何仲容登時沒趣起來,但又不便說什麼話。   她取出一個兩指定寸半長的玉盤,盒蓋上似乎有些字跡。從她面上慎重的神情 ,這盒子裡准必盛著一宗奇異的東西。   何仲容低頭瞧瞧送到面前的玉盤,只見上面雕著“小還丹”三個字,旁邊還刻 著“公冶辛之寶”五個小字。他疑惑地抬頭望望雲姑娘。   她嚴肅地道:“這玉盒裡面,共有兩顆丹藥,都是一模一樣,連輕重也完全一 樣。其中一顆乃是藥他公冶辛的秘制小還丹,練武之人得服此丹,可抵半甲子苦修 之功。另外一顆,卻是並世無匹的毒藥,只一吞下腹中,立刻七竅流血而死。你自 家隨便取一顆服下,若是命該顯達,你取到那粒小還丹,反之也將立刻送命。”   何仲容心頭咚咚大跳,但話已說出,不能反悔,伸手接過那個玉盒。   他覺得異常慚愧,因為他已不由自主地流出冷汗。   “真是太丟臉了,大丈夫死則死耳,何必流冷汗?”他恨恨地罵著自己,可是 汗珠依然直如出來。   他把盒打開,一陣奇香直撲上來,使人頭腦為之一爽。   裡面兩顆龍眼核般大的紅色丹丸,看起來真是一模一樣,沒法分出一點不同之 像。   他定定神,慨然遭:“在下馬上就取一顆服下,但此舉兇吉未卜,在下只有一 個要求。”   “何相公請說。”雲姑娘十分溫柔地回答,她已不能裝出嚴肅了。   “在下只想知道貴小姐贈藥之意,以及此藥的來歷。”   “這點本應對何相公說明白。你可記得中午到翡翠山時,有人贈馬及寶刀一柄 ,那就是小姐送給你的。你一定奇怪我家小姐何以這樣做法,我可以告訴你,她早 已知道何相公乃是一位正直磊落的鐵漢,因此她特別留意為你解決困難。這可是憐 才之意,何相公切勿誤會。”   何仲容聽得熱血沸騰,鼻子微酸,差點兒先湧出感激之淚。   想不到居然有人把他當做一個有用的人看待,光是這番瞧得起他的情意,已是 夠教這位落魄潦倒的英俊少年為之肝腦塗地了,何況還曾經贈與名駒寶刀。   他那真摯感動的神色,完全流露無遺。雲姑娘像是自家做了一件善事似的,善 眸中露出驕傲快樂的光彩。   何仲容用力地道:“貴小姐和雲姑娘的大德,在下有生之日,決難稍忘……在 下這一生,除了兩位之外,只有高棄見是真心朋友。如今在下該死,也可以瞑目了 。”   雲姑娘歇了片刻,便又道:“我家小姐明知何相公修練時日不久,功力雖高, 但和目下內宅的一干高手比起來,還是差了一籌。況且那人魔邱獨的三個徒孫,為 人十分殘忍多妒,將來有機會的話,不消說會將何相公的血都喝了,即使在今晚, 他們也會想盡辦法折辱相公。’”   何仲容道:“正是這樣,在下就愁這一點。”   “故此我家小姐左思右想之下。沒奈何把這宗隨身五年的寶貝送給相公。可是 難就難在其中一顆是烈性毒藥,錯服了必死無救。”   “在下寧願服錯毒藥而死,也不能任人折辱。”   “我家小姐說,相公你一定會這樣想法,故此令小婢送來。倘若相公不服靈藥 ,今晚此關,萬萬闖不過去,那麼小姐令人把相公搬進內宅之舉、豈不是反而害了 相公。故此只好選擇此法,我家小姐又說,請相公不要懷疑她是用你做試驗品,以 為倘若相公不幸,則她便可得到確實不誤的靈藥。”   “在下可真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慨然順手拈起一粒丹九,便向口中送去。   但他的動作忽然中止,凝目望著手指夾住的紅色丹丸,手心直在冒汗。“假如 這一粒正是毒藥。”他想:“那麼我便是親手殺死自己,決不能怨怪別人,唉,自 己的性命卻懸在自己手中,用來測驗運氣,不免太過那個吧?我未免勇敢得有點兒 盲目了。”   然後他又想到這兩顆丹丸,為什麼他會選擇到這一顆?何以不換換其中的一粒 ?他諷刺地笑一聲,向雲姑娘道:“實不相瞞,我並不想死。可是世事便是這樣, 正如我不想出醜丟臉一樣,但往往卻非出醜不可。”說完這話,好像有點兒不祥之 感,便忽然閉嘴。   雲姑娘在這最後關頭,好像也有點兒逃避現實,她道。“這粒小還丹,乃是五 年前一位名列天下武林五位高手之內的藥仙公冶辛秘制之寶,他說服了此丹,可抵 半甲子苦修之功,但我家小姐一直隨身攜帶,老是不敢冒這個險。”   何仲容忽然記起那南陽鏢局的鏢頭王光義在述及人魔邱獨來歷之時,曾經提到 一位清風劍客車度春,也說是名列天下前五位高手之內,便插嘴問道:“姑娘所說 的藥仙公冶辛,可是與清風劍客車度春齊名的?那麼還有其他三位是誰?”   “不錯,清風劍客車度春也是五位高手之一,其餘三位,一是我家小姐的師父 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   何仲容為之肅然起敬,道:“原來貴小姐不但家學淵源,而且還是高人之徒。 ”說到這裡,心中忽覺奇怪,這北四堡南五寨的主人,屢代秘傳武功,在江湖上所 享威名,已十分不得了,難道還夠不上這五位列前五人的高手?雲姑娘冰雪聰明, 已看出他的疑思,便道:“老堡主的武功雖佳,但一人而兼兩家之長,豈不更好? 同時因谷姥姥乃是女人,我家小姐拜她為師,真是再好不過。那四堡五寨之首的濟 南金龍堡大小姐,也曾要拜谷姥姥為師,卻因我家小姐先了一步,故此後來不知她 改拜哪一位?另外那兩位高手一是神行男聞一公,一是風火童子溫炬。   “這小還丹是五年前藥仙公冶辛到冰屋過訪谷姥姥,下棋消遣,正在雙方苦苦 爭持時,我家小姐看了良久,忽然間藥仙公冶辛允許她做聲,公冶辛見她年紀尚輕 ,使准她說出這一著。我家小姐對下棋之道,極有天分,這時說了一著,谷姥姥果 然憑那一著贏了,這時才知道他們竟有打賭,這一局可把這盤小還丹贏來,谷姥姥 便賜給我家小姐。”   何仲容手中冷汗更多了,口中問道:“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給一粒真丹呢?”   雲姑娘道:“小婢這就不知道了,只好問我家小姐。”   何仲容已不能再拖延,咯一聲把丹九吞人腹中。   雲姑娘趕快收起那個玉盤,匆匆走出軒去,迎面碰見高棄正蹲在院子中玩石子 。   高棄見她.做個滑稽的表情,但雲姑娘哪裡笑得出來,只歎了口氣,高棄正覺 有異,起來攔住她道:“雲姑娘你怎麼啦?”   雲姑娘往左一閃,高棄也往那邊攔,她閃的快,高棄仍然攔住,一急之下,猛 然出掌推去。   高棄敞開前胸,吃她一掌結結實實打個正著,哎的一聲,踉踉蹌蹌地退了好幾 步,撞在院牆上。   雲姑娘見他捧住胸口,猛然醒悟自己的掌力何等厲害,若是常人,這一掌怕不 立刻心脈震斷而死才怪哩,趕快衝到他身邊,伸出玉手拉住他捧胸雙掌,慌急地道 :“你怎樣啦,疼麼?我真該死,胡亂一拳打在你身上。”   高棄無力地眨眨那對小眼睛。緩緩道:“你……你的掌力真厲害……可是練過 鐵砂掌……”   雲姑娘道:“是的,真該死,你現在怎樣了?小婢去找小姐乞些靈藥來。”   高棄搖頭道:“我……歇會兒就好了…﹒”現在他可真個心驚膽戰,原來雲姑 娘那雙雪白的柔美正覆在他的手掌背上。他平生不知禁忌,淘氣起來時,摸摸女人 的兩股也非奇事,無論怎樣他都心無礙滯,平靜無波。   可是目下雲姑娘玉手與他相觸,卻有如出電般,使得他一方面心驚膽戰,一方 面全身酥軟。   高棄這傢伙練的童子功,體內有混元一氣運布百骸,別說她沒有遠足功力,即 使是全力打他一掌,也將紋絲不動。   這刻他見到雲姑娘眼中露出真誠焦急之意,這一下倒不好意思說出自己裝假, 但得額頭出汗,渾身亂抖。雲姑娘看著他似乎是疼痛難忍,不由得更慌了,柔聲道 :“你別出力,慢慢調勻真氣,小婢抱你回房休息一會兒。”   高棄心中叫聲我的媽呀,這會子被她玉手碰著,已經受不住了,何況全身倒在 她香噴噴軟綿綿的懷中,由她抱回房間,那時節大概真個得死掉一半。   但他又不敢推開她,只好直往地上蹲下去,雲姑娘趕快攙他時,他居然連身軀 也賴在地上。   雲姑娘認定他傷勢甚重,銀牙一咬,俯身雙手插入他腋下,運力一托。誰知白 費力氣,那高棄個子不大,卻十分沉重,竟然托之不起。她心中一半詫異一半不服 ,再用力一托。   高棄最是怕癢,被雲姑娘這麼一弄,早就忍不住,這時腋下又被她一揉,登時 全身一軟,被她托了起來。   雲姑娘用上身抵住他肩膀,騰出一隻手,抄起他的大區,便抱了起來。高棄手 臂碰著雲姑娘軟綿綿的胸部,打個大大的冷戰,暗叫聲我命休矣,便閉目軟垂全身 ,任她擺佈,敢情這個傢伙真個暈了。   雲姑娘無意被高棄碰著胸部,芳心也一陣驚悸,雙頰無端紅得如染丹朱。   眨眼間已將高棄抱回他的房間,就在何仲容房間對面。   這時何仲容的房中,悄聲無息,故此雲姑娘一時也忘了該事,沒有去探探何仲 容的生死,把高棄放在床上之後,秀眉大皺,盡在發怔。   高棄的小眼睛緊緊閉住,嘴巴也沒有張開,故此兩隻滑稽惹笑的兔子門牙沒有 露出來。   她奇怪地想道:“哎,一個人的轉變多快呀,這個善良而熱心的人,醒著的時 候,是那麼滑稽惹笑,但現在閉上眼睛,卻顯得十分和藹可親,除了頭顱巨大一點 兒之外,並不使人覺得難看啊…不,不,我一定是因為下午偷聽了他們的對話,知 道了他的身世和可憫的遭遇,才對他同情憐憫,因而起了好感。他原本長得真有點 兒難看,但這有什麼關係呢?一個人只要有善良的內心,純潔的靈魂,那就足夠叫 人仰慕了。我以前曾經跟隨小姐走過江湖,會過不少年輕英俊,錦心繡口之士,可 是他們的做人,都有許多許多缺陷。以我看來,那些人都及不上這位高相公。”。   怔怔地癡想著時,玉手也沒閒著,先把隨身帶著的療傷藥散讓他服下。因見他 雖然閉眼不動,但呼吸均勻,面色如常。便不大驚慌了。   她忽然啐了自己一口,想道:“我這是發瘋了?人家再不濟也是名家之徒,料 定不久之後,便將揚名顯姓,出人頭地。我再自高自負些,還不過是一個丫頭,盡 想人家幹嘛……”   她顯得相當可憐地仰天微歎,她知道這個相貌不揚的高棄,以及那俊美照人的 何仲容,都十分孤單可憐。但他們終究是個男子漢,又是自由之身,總比她強勝的 多。   高棄這時苦頭可大了,那雲姑娘不知給些什麼藥讓他服下,但覺滿口   苦澀不堪。同時他更想到,一旦雲姑娘發現他並非受傷,僅是假裝的,那將會 怎樣呢?雖然他不是存心裝假,事實上是被她玉手一觸,全身都軟了,此後經得她 擺佈,又抱又抬,更是不敢睜眼,但雲姑娘會相信他的解釋麼?他又如何能啟齒說 明他觸摸著因而身軟?他對她後來的殷勤,使得一生都遭女性白眼的高棄感動得差 點兒淌出眼淚。   假使將來雲姑娘發現他並非真傷而誤會了,打他罵他,他都不敢做聲。即使是 殺他,也決不敢違抗。他既是對她有了如許感激之心,可以想像得到他是如何不想 令雲姑娘誤會。若果換了別人,這件事一定不成問題,乾脆繼續裝假,博得佳人青 睞呵護,豈不大妙。但高棄可是個死心眼,對於他不喜歡而沒干系的人,他可以用 欺騙手段。但對一個他全心敬愛的人,卻絕不能有絲毫不忠實。因此他憋得十二萬 分難過,差點兒便要哭了。   雲姑娘猛可記起何仲容,趕快過去看看他生死,一腳踏入他房中,大大一愣。   原來何仲容張手攤腳地躺在床上,一望而知已經斃命。   這一驚非同小可。定定神,暗自叫道:“何相公呀何相公,你真是命苦福薄, 我家小姐一生未嘗瞧得起過任何用人,只對你一人青眼屢加,假如你得服靈藥,武 功固然增進無數倍,小姐更打算要你修習文學,做個文武雙全的英雄豪傑,結局如 何,不問可知了。想那時節你們雙宿雙飛,比美神仙眷屬,算得上一段佳話。哎… …小姐贈藥之際,也曾猶疑再三,何相公你死後有知,切不可怨怪小姐,她後來對 小婢說,‘與其沒沒無聞而得享天年,倒不如博博運氣。’小婢也贊成她的話。依 小婢看來,何相公你決不是夭折之相,誰知…”   她不知不覺移步上前,伸手摸摸何仲容的脈門,觸手一片冰冷,不禁惘然歎口 氣,忖道:“小婢也許要隨侍小姐遁入空門,何相公你想,以小姐那等綺年玉貌, 一身文武全才,卻不能在繁華人世中大放光芒,你的死也就可以瞑目了。”   這刻酉時已至,鏡兒走進來。雲姑娘拉起一條被單,把他的屍首蓋住,告訴鏡 兒道:“去報告大管家,何相公忽因急病去世,今晚宴會取消。   ”   鏡兒眼中閃過驚訝的光芒,但立即轉身出去。雲姑娘看到鏡兒似乎現出悲戚之 容,不覺癡想道:“他所服侍的客人已不明不白地暴斃過兩個,但他那時毫不動容 ,如今卻為了何相公而有點兒悲戚,不知何相公有甚好處?”   她走出房門,墓地想起高棄,又忖道:“小姐的脾氣我所深悉,關於何相公這 件事,不論她對他的情感,是否已達到為他捨棄一切的地步,但她必定因為覺得對 不起何相公,因而避世以為報答。那麼我自然也得跟去,想來我與高相公總是有緣 ,如今何不把這粒真的小還丹送給他?”   她走進房間裡,只見高棄無力的睜開眼睛。她當然不知道高棄正懊惱得要死, 同時又不敢露出馬腳,是故無精打采,毫無氣力。   雲姑娘溫聲道:“你好了些麼?”   高棄啞聲道:“謝謝你關心,我沒事。”   她道:“早先我奉了小姐之命拿了兩顆丹丸來,任得何相公自選一顆,你當然 聽過藥仙公冶辛的大名,這兩顆丹丸便是他贈的,都一模一樣,其中一粒是武林人 視為至寶的小還丹,另一粒卻是烈性毒藥。何相公說他願冒這個險,於是我便把藥 丸給他。”   高棄突然坐起來,咧開嘴巴,情急地問道:“他服了哪一粒?”   “他已不幸死了。”她簡短地答了一句,然後十分溫柔地伸手按他躺下,道: “你切勿急壞自己身體,我明白你失掉這個可以披膽瀝肝的朋友,一定如斷手足。 可是當你知道我家小姐將會因他的不幸,而必有報答的話,我想,你應該覺得他的 死也是值得的。”   高棄瞪大眼睛,現在他不必裝假,也渾身乏力。   雲姑娘把那粒小還丹連玉盤都交給他,緩緩道:“這一粒可是真的小還丹,小 婢擅作主張,送給高相公你服用。”   高棄痛失至友,心中悲傷得迷迷糊糊,腦中轟轟隆隆地直響,卻隨口   問道:“為什麼呢?”   雲姑娘轉身走到房門,忽然回身,凝睇看著他,道:“第一,你是何相公的唯 一好友,此丹既然他沒福受用,只好贈你。第二,我……”   高棄雖然睜大眼睛,其實並不大注意她說什麼話。心中反覆念道:“何老兄死 了,他那麼一個鐵血漢子也死了……”   雲姑娘稍稍一頓,然後很快速地道:“第二點,我很喜歡你的為人。   ”她有如一朵彩雲,眨眼飄逝。   高棄歎了一聲,宛如迅雷轟頂,閉目喘氣不已。   這句話他聽得異常清楚,甚至可以感覺到那美麗的雲姑娘迅速地說出這句話時 ,內心蘊藏的嬌羞之情。那是多麼動人的一句說話,他在震驚之後,復又細細回味 起來。   在他的一生中,連個同性的好朋友也沒有,更別說異性了。然而天下之事,每 多出人意料之外,出奇得教他難以置信。   劇悲劇喜兩種情緒連迭急襲,使得高棄如在夢中。他聽到總管家於戎威嚴有力 的聲音,在對面房間響起。於是,他熱淚橫灑。因為如今畢竟已確定好友何仲容是 真的死了。   總管家是個禿頂的中年人,唇上留著兩撇八字鬍,威嚴之中又透出陰毒。此人 在武林中本也是個響噹噹的角色,人稱禿鷹於戎,一手大力鷹爪功,江湖上無不知 名。   他吩咐兩個壯漢道:“把屍首抬到堡後寶雲庵停放。”   又轉面吩咐另外一人道:“到二號庫房取出那付尚未完工的楠木壽材,即令匠 人加工趕製。”   那些下人都十二分謹畏地銜命而去。   禿鷹於戎伸手摸摸何仲容的手腕,暗自哺哺道:“憑我老禿也認不出他服了何 藥而死,這話如何說得出口?真奇怪……”   那兩個下人用一張軟床,把何仲容屍首用被單蓋住,走出堡去。原來寶雲庵乃 是老堡主家庵,就在成家堡後面半里遠的一座翠竹林中。按規矩家庵豈容停放外人 屍首,而且成家堡這數日來無緣無故暴斃的人,也不在少數。   都僅僅一副薄棺收殮,人土為安。從來沒有說是停屍數日以等待棺木之理,更 別說用那價值千金的棺木壽材葬殮。   禿鷹於戎為之疑惑不已,因為這都是成小姐之命,他自然不能違拗。   不過他身為一堡管家,並且已參與本堡一件最機密的大事,幾乎等於第二堡主 。而因為有那校關係極大的機密事,故此他對堡中任何人都嚴密監視,一舉一動, 無有不知,是以當然知道何仲容入堡後大部分動態。   他記得何仲容已搬入內宅,是成小姐之命,同時又有贈馬贈刀之舉。   足見這位成小姐對何仲容之看重,但他卻忽然暴斃,起因是成小姐貼身侍女井 秋雲送藥。那麼她為何要毒死他?用的是什麼藥?他只好悶在葫蘆中了,因為他決 不能向成小姐打聽查究。好在死個把人,在他心目中不過等於死只螞蟻。   前面大廳上筵席盛開,並沒有因何仲容之死而為之中止。   高棄沒精打采地被鏡兒硬請赴宴,來到大廳,已是入席時候。   經常兩席尚未坐滿,但今日卻有四席之多,一堂濟濟,其中不乏英俊之士。   高棄毫無興致,連多看那些人一眼也懶得看,逕自在一個空位坐下。   抬目一望,同席的竟有三個道人,其中一個正是崆峒派第一位高手仙音飛蛇耿 道人。另外兩個是比耿道人早來兩天的龍門雙他寒山和寒月兩位道長。   最使他皺眉的是峨嵋派陰陽雙劍龔氏兄弟,他們也在此席,正和崑崙派的名手 石猴侯星五在談話。但坐在侯星五旁邊的崑崙年輕好手樊相如卻默默不語。只因那 石猴侯星五成名多年,早有家室。這次到成家堡來,僅是陪著這位年輕師弟樊相如 來開開眼界。本來也沒有想到什麼招親之事。   可是自從三日之前,成小姐忽然在筵席上露面,這一下使得不少人都動了心, 樊相如便是其中之一。還有就是人魔邱獨的徒孫黑煞手桑無忌及尉遲軍兩個師兄弟 ,尉遲剛則另有所欲。後來加多峨嵋派龔氏兄弟,便共有五人逐鹿。是以龔氏兄弟 和崑崙石猴侯星五談話,表面上融洽,骨子裡暗鬥不休。   同席還有一位便是女羅剎郁雅,她的眼光不時向其他的筵席上溜來溜去。   鄰席乃是以前見過的舊日客人,上首坐著一位老和尚,乃是老堡主成永的好友 百補禪師。旁邊是一位中年道站,人稱千草仙姑。頂著下來是黃山赤面天王熊大奇 和宗緒,跟著又是兩個和尚,都是藏土龍樹派的密宗好手,一名半托迦,一名理陀 。再次便是人魔邱獨的三個徒孫。   宗綺凝瞥高棄一眼,見他嗒然若喪,同時又不見何仲容,不覺奇怪起來。但她 並沒有工夫詢問,因為一則宿仇仙音飛蛇耿道人已露相,她準備找機會嘲諷他一下 ,二則新來的兩席竟有十五六個青年男女,每個都是眼神奕奕,舉止沉凝,一望而 知俱懷上乘武功。但大部分都陌生得很,全無任何表記可以推知是什麼來歷,因此 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住。   老堡主成永一領長衫,甚是滯灑,面上滿是親切的笑容,招呼著這一於年輕男 女,成小姐卻沒有出席。   大家坐定,老堡主起坐道:“明日便是會期,但今天剛到的貴客著實不少,除 了老朽好些子侄輩之外,那一位老仙長是崆峒高人仙音飛蛇耿道長。”   耿道人站起來,向大家稽首,目光如電,特別在黃山兩師兄妹面上停留一下。   赤面天王熊大奇和宗綺都瞪目回敬,但究沒發生什麼麻煩。   現在輪到那兩席新來的許多青年男女,其中夾有三個年齡在四旬左右的人,神 色間顯出和這群青年男女並不是一路。   老堡主先介紹那三位中年人,頭一個赫赫有名,乃是五湖散人夏冰山。另外兩 個卻是大江以南黑道上超卓一時的劇盜,一個姓盂名松,一個姓尹名傳,各有外門 奇功,名聲甚著。   跟著介紹那十餘個少年男女,男的共有十位,女的也有三位。   眾人一聽,敢情這一於少年男女全是北四堡南五寨的少堡主和姑娘們。那北四 堡南五寨是北金左成岳,柳衛雲鐘吳。上半句是北四堡之姓,由金字起,第一位是 金龍堡,此下全是以姓如家字,便成為堡名及寨名,如成家堡、左家堡。岳家堡等 。下半句全是南五寨之姓。   第一位被介紹的,是個二九年華的姑娘,長得清麗無比,眼如秋水,眉比遠山 。這位姑娘乃是北四堡南五寨領頭的魯省濟南府金龍堡堡主唯一串珠,姓金芳名風 兒。當她被介紹芳名之時,秋水盈盈一掃,玉頰上乍現兩顆梨渦,登時所有的青年 男子都魂飛魄散。   第二三兩位是保定府左家堡少堡主,老大左良,老二左昆,都是三句左右之人 ,早已成家。第四位乃是西安府岳家堡獨生少堡主岳沖,年紀不過在二十四五,眉 宇間兇悍異常,一於人之中,要數他長得最丑。   第五六七三位是兩男一女,乃是金陵城外柳家寨後人,長姐柳虹影,大弟柳堅 ,二弟柳城。相貌都屬中等,卻有一股英氣。   第八位是個矮胖個子,乃是湘省衡州府衛家寨少寨主衛成功。   第九第十兩位一男一女,乃是浙省仙霞嶺北雲家寨後人。長兄雲紀程,年紀約 在三旬左右,幼妹雲霞,年方十五。   第十一十二兩位,是對孿生兄弟,乃江西南昌府鐘家寨少寨主,以智勇兩字分 為名字,老大鐘智,老二鐘勇,這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又高又大,面目黝黑樸實。   最末的一位又是位姑娘,瓜子臉,薄嘴唇,雖有幾分姿色,卻被刑克之相掩掉 。這位姑娘乃是百粵韶州府趙家寨的趙素之姑娘。   眾人差點兒連名字也記不住,高棄則簡直一塌糊塗,但有一點兒他十分清楚, 便是以女羅剎郁雅和宗緒的姿容,比起那金龍堡金鳳兒姑娘,真有如星火微輝遇到 一輪皓月。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位金鳳兒姑娘都美不可言。   尤其現出兩個酒渦時,那種甜蜜可愛的樣子,真教人為她為粉身碎骨,也十分 情願。   酒過三巡,老堡主成永又站起身來,摸摸唇上八字須,道:“明日便是成某舉 辦的以武會友大會,承各位朋友捧場降臨,成某十分榮幸。”   老堡主成永稍稍歇一下,又道:“今晚請各位盡情一醉,明日開始好表演身手 ,讓武林同道見識喝彩,也為敝堡增光。在座的多是高人奇士,因此老夫有幾句話 向各位解釋一下。便是大家都知道敝堡所訂的規矩,乃是若有三位正副台主,上台 顯技的高人,先與第一位副台主較量,規定是以拳掌作賽,若能三十招不敗。便由 第二位副台主接上來,規定用兵刃作賽,二十招不敗,方能與正合主比武,這一場 不拘兵刃暗器拳掌,俱由攻台的高人隨便挑選。除暗器一門當場規定之外,其餘兵 器拳掌,都以十五招為限。如果接住,敝堡為表捧場盛意,敬贈禮物,聊表寸意。 ”   這些比賽規矩,大家都早知道,最關心的是不知台主是誰,會不會由成老堡主 自己擔任?不過老堡主並沒提及,故此大家只能用在心裡。   “老夫明知在座各位必能通過前兩關,主要還是在最後一場顯露絕技;可是敝 堡規則早已定下,便不好隨便改動,這一點兒務請各位原諒。”   老堡主說完之後,大家談論吃喝起來。   高棄無意中瞧到另一席上,那西安府岳家堡少堡主岳沖,一對兇光四射的眼睛 ,老是溜到這邊席來。再一注意,敢情常常在看女羅剎郁雅。他發覺他們好像用眉 目和在舉杯持筷之際,不斷地交換暗號。   不過他太沒有心情,雖然他當時最注意岳沖的原因,是為了西安府岳家堡和他 師門怨隙甚深,但他仍然做得注意下去。   老堡主對席上這一於世侄輩道:“小女因恰好有點兒事,故此遲遲未曾出來奉 陪各位。好在大家都是自己人,想不至於見怪。”   金鳳兒嫣然微笑,梨渦浮上臉頰,柔美得難以形容。她道:“下午和成姐姐只 談了幾句話,但她的文武全才,使侄女心折非常,現在正想念著她呢。成叔叔可以 找人請成姐姐趕快出席嗎?”   金陵柳家寨的柳虹影姑娘也附和道:“是啊,成伯伯快請妹妹出來吧,我們都 望眼將穿了。”   一個下人過來,在成永耳邊低稟數言。成老堡主便向她們笑道:“老夫恰好有 事要進去一下,這就順便命她立刻出來。”   成水走後,場面便輕鬆得多。而黃山那一對師兄妹卻變得有點兒緊張。因為早 先宗綺不但對老道人瞪眼睛,還皺眉歪嘴,做出種種表情氣他。   如今老道人似乎忍擦不住,眼睛射出令人心寒的光芒。宗綺天不怕地不怕,只 怕一旦和這老道人翻了臉,也許要離開此堡,豈不是沒好戲看。只因現在來了這麼 多年輕男女,那北四堡南五寨在武林中,另有一種崇高的地位,直可媲美武林中前 五位高人的盛譽。故此她十分渴想見識一下人家的絕技,因此才覺得緊張。她的師 兄赤面天王熊大奇久聞江湖,明知那仙音飛蛇耿道人並不好意,鬥將起來,正未知 鹿死誰手,是以暗自緊張戒備。   仙音飛蛇耿道人仍然正襟危坐,沒有行動,那邊席上的宗綺忽然離座,一直向 這邊席上走過來。耿道人陰冷地低哼一聲,殺機立盛。   但宗綺走到這邊席上,卻停在高棄背後,彎腰俯首湊近他的耳邊,輕輕道:“ 我得先謝謝你,何仲容呢?”原來宗綺起先邁著他們之前,高棄曾經掏出口袋中所 有的東酉,因此宗綺瞧見那寒袖飛砂,不過當時沒有注意,後來因粉金剛任逵受傷 ,便記起來。   高棄一轉頭,鼻子差點兒閒著她的粉頰,只覺一陣香氣,令人飄飄然直要暈倒 。   峨嵋龔氏兄弟和人魔邱獨的三個徒孫,都從心裡頭羨妒那醜陋的高棄竟有如許 艷福。   高棄啞聲道:“他…他已死了……”   宗綺不由得身軀一震,瞪眼發怔。只聽高棄又啞聲道:“我這就要去祭奠他一 番。”   宗綺咬咬嘴唇,道:“我也去。”   廳中的人全都詫異地看著這一男一女走出廳門,赤面天王熊大奇趕上來,問道 :“師妹你往哪裡去?”   宗統道:“何仲容死了,我去祭奠他……”   熊大奇眉頭一皺,怔道:“你和人家不過一面之緣,便值得那麼關心?”一面 暗付:也好,那廝死了,師妹也可恢復正常。否則將來我怎樣稟告師尊?當下默默 退回席上,宗綺、高棄一徑出了堡門,高棄聽過總管家禿鷹於戎說及停屍堡後的寶 雲庵,故此向堡中下人稍稍打聽,便知寶雲庵所在之處。   沿著繞堡小河走到後面,只見在小河對面,一片翠竹林,甚是深密。   那小河寬達丈半,高棄小眼睛急得連連眨動,原來他因練了一身外壯功夫,刀 槍不人。卻在輕功方面大見遜色,最多只能跳一丈遠,因此他師父專門為他研究出 通地術。這時他正好對宗綺說到成姑娘命小婢送藥給何仲容。   宗綺問道:“他把藥服下了?”   “是的,但那成姑娘可是……”   “因此他就死掉?”   “是的,可是……”   嗖一聲宗綺已縱過對岸,晃眼沒人竹林中。高棄歎氣發急,忙忙往前跑,一面 想道:“那位急性子的姑娘,下文也不聽清楚,她一定以為成姑娘害死何老兄。”   眼看那護堡河只有一丈二尺之寬,他心裡一急,便沒有多想,用力一縱。身形 在空中時,忽然發覺那河面的寬度,心裡一驚,那口真氣提之不住,撲通一聲掉在 河中。其實要是他不發慌,這一縱足足可以躍過對岸。   他爬口岸上,那簡直是只落湯雞。一賭氣便把適地的特製黑衣穿上,變成一個 腦袋又大又失的黑妖,直往翠竹中闖進去。那寶雲庵就在竹林中,中間幽靜清雅, 他走人庵中,忽聽佛堂中一個女人嗓音尖銳可怕地叫了一聲。   佛堂中光芒蒙瞑,有個年輕尼姑已昏倒地上,原來是被他這付怪樣子嚇昏的。   他也不知其故,心中正在埋怨這尼姑把他駭了一驚,放步向後闖進去。眼光到 處,但見燈光燦然,照得甚是明亮。右壁下一張木榻上,臥著何仲容的屍體,栩栩 如生。   高棄走過去,哺哺念叨道:“何老兄呀,看你的樣子不願意死,何不活過來, 好教那些姑娘們不要傷心?”   何仲容雙目半啟,似乎聽到他說什麼話。高棄看了,反而驚疑起來,伸手一摸 何仲容的脈隊卻冰冷僵硬,確知他已經死了,不覺又一陣惻然。   忽然聽到一聲嬌叱,有兵刃相碰之聲,隨風送來。   當下走出院子一看,一堵高達丈二的石牆,圍住此庵,那嬌叱殺聲從外面傳來 。   高棄猛可用奇尖的腦袋向下一鑽,已插入泥土中,雙掌伸直貼地直插人泥中, 然後手肘一縮,身軀已沒人泥中大半。   眨眼間他已完全鑽入泥中,但估人之處,除了看出泥土稍鬆之外,竟沒有洞穴 。   他在地中雙腿筆直,全靠雙手向前直探,然後用手肘勾動身軀,手肘縮到胸前 ,便又伸手出去。每次雖然只移動尺許,但他鍛煉功深,又是一身硬功,決不怕被 石塊之類碰痛身體。同時頭上戴的那個尖頭破土之帽,有如翻波破浪,是以迅速得 如魚泳水,滑溜順暢。   他認定外面廝殺的,定是宗綺剛好碰上成姑娘,於是打將起來。出了牆外,仰 身游上地面,只差一寸便破土而出。兩隻玻璃眼珠急然一彈,伸長寸半之多,竟然 突出地面半寸。   只見就在他上面,兩個身材婀娜的姑娘正在激鬥。   高棄差點兒叫出聲來,原來其中一個是宗綺之外,另外那位使劍的姑娘,竟是 雲姑娘。   大概已因斗了五十招以上,宗綺一雙柳葉刀毒辣無比,功力也深厚異常,直把 雲姑娘埋在刀山下面,只剩下奮力支撐的份兒,一步也移動不得。   雲姑娘已香汗設達,嬌喘細細,依稀可聞。她的功力比之宗綺這種自小便鍛煉 的自然相差很遠,全仗劍法精奇奧妙,才能走了五十多招還末落敗。   高棄心中咚咚大跳,極替雲姑娘擔心,時機危迫,錯眼間好一位紅粉佳人,便 將成為刀下之鬼。立刻施展出一身本領。   宗綺和雲姑娘兩人以命相爭,正在激烈之時,倒沒發覺方圓兩丈的地面漸漸升 高,竟達四寸。宗綺戰到此時,覓到破綻,驀地使出黃山絕藝,右手一刀“三陽開 泰”,全力砍下。左手的柳葉刀卻射出一絲冷風,平刺而去,竟是後發先至,教人 無法防避。   雲姑娘哎一聲。身形忽然一側,右肩已著了一刀,寶劍撒手落地。但她的身形 忽然沉沒人地中,不見蹤跡。宗綺駭了一跳,低頭看時,地面連洞穴也沒一個。   宗綺為之大驚,怔了半天,躍過圍牆,忽見屋子內燈光跳動,光焰搖擺不定, 木榻上僵臥著的何仲容欠伸欲起。這一駭更加不得了,在心中大叫一聲怪事,撥頭 就走。   回到大廳中,燈明如晝,人語諠譁,她那顆心方始稍為安靜。   赤面天王熊大奇問她道:“師妹,你碰見什麼事?何以面色青得如此難看?”   她反問道:“你認為世間有鬼麼?師哥。”   “鬼,我可沒見過。”熊大奇摸不著頭腦,隨口而答,但忽然見她神色十分當 真,便又道:“大概有吧,不過時運好的人決碰不到。”   她沒有再說,抬目一瞥那邊席上,只見成姑娘已經露面,正在向同桌的世交青 年男女敬酒。   這位成姑娘一出現,冷艷迫人。登時不讓金鳳兒把風頭出盡。   所有的青年男子眼光兒全被她們吸引過去,宗綺心中難受得很,但忽然瞧見那 百粵韶州趙家寨趙素之姑娘,滿面掩飾不住妒恨之色,反而為之失笑。   且說那高棄在地底弄了個洞,然後以神速無比的手法,把危殆無比的雲姑娘揪 下地洞中。   地洞中暗黑不見五指,同時也狹窄得很,雲姑娘被一雙強健有力的臂膀擁住, 又覺傷肩附近穴道被點,血流立止,痛也稍試。   雲姑娘冰雪聰明,立即明白有人救她,可是她又忍不住心中驚恐,只因救她之 人,竟能在地底活動,跟鬼魅之類也就差不了多少。例如有個厲鬼已經修煉成形, 因而救她出險,但這種救命之恩,她情願不要。   “我可是在陰間?”她乏力地問道。   高棄在她耳邊輕輕答道:“不,我不把你弄下來,你才到得了陰間。   我是高棄呀,姑娘可記得我?”   雲姑娘哎一聲,高棄恐怕躲得太久,她未經訓練,會在地底為之悶死,因此破 土而出。夜風習習,清涼廓胸。雲姑娘忙看時,忽見高棄竟變成個怪物,不由得又 為之大驚。   高棄把怪頭摘下來,快活地笑道:“現在我才不埋怨師父了,但當年我真吃了 不少苦頭呢。”   雲姑娘這才恍然大悟,也快活地嫣然一笑,道:“高相公如不把頭顱弄不來, 我可真的要找個地洞來躲警了。剛才我家小姐來祭拜何相公,忽聽暗訊,得知老堡 主找她,故此匆匆走了。我正也要離開,那黃山的宗綺就來了。啊,相公救命之恩 ,尚未拜謝哩!”   高棄連忙阻止她,雙手一伸,卻好觸到她傷處,雲姑娘為之痛哼一聲,高棄忘 其所以,一急之下,便把她半抱半掖地扶住,呵慰道:“你很痛麼?嗅,我真該死 ,真該死。”   雲姑娘被他一抱,面熱心跳,竟說不出話來。猛然一掙,托地跳過圍牆。   停屍的靜室中,一香煙裊裊,燈火搖搖。她驚慌張張地瞥掃過停屍的榻上,忽 見何仲容身軀晃動。這一驚非同小可,眼睛一閉,呆立如水雞。   牆外的高棄也自愣愣不動,只因他的腦袋忽然轉過這個圈圈,發覺自家抱住對 方,的確十分不對,人家是個大閨女,豈能隨便亂抱。想到這裡,那顆心飄飄蕩蕩 ,竟不知如何是好。   愣了一下,望望那堵高牆,跳又跳不過去,只好戴上地適用的尖帽,往地下一 鑽,眨眼間已到了院內.升上地面一看,人跡沓然。   原來這一會兒工夫,雲姑娘已經趕快跑掉。   高棄往屋內一張望,心中叫聲我的媽呀,也自愣在當場。原來屋內用上的何仲 容,已經僵直地坐起來,一身骨節,麻啪地響個不停。   “我的媽呀,何老兄你是死不瞑目,故此變為殭屍,但我們可是好朋友,你別 弄死我……”   燈光搖搖,氣氛可怖。高棄拔腿欲走,忽然想到:“反止我一身影皮影肉,刀 槍不人。何老兄縱然來扼我喉嚨,我至多詐死,總不成他會架火燒我?”想到這裡 ,膽子又大了。   何仲容僵硬的伸伸雙臂,回頭四望,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在什麼地方 啊?”   高棄蹦地一跳,想跳入屋內,哪知力量過猛,在本檻上絆了一下,轟隆大響一 聲,把旁邊半邊木門給撞坍了。他一爬起來,大叫道:“老兄,你沒死麼?”   何仲容一聽高棄此言,這才記起服藥之事,也喜得直跳起來,道:“我沒死麼 ?為什麼呢?”   兩人擁抱在一起,何仲容過了一會兒,平靜下來,把他推開,道:“高兄鑽過 地麼?這一身衣服涼颼颼的,還帶著一點兒泥味。”   高棄便把前事說了,又道:“我這一身衣服,乃是北極蠶絲織成,怎樣也弄不 破,而且泥土再稀爛,也沾不住。我一身硬功,雖不怕在泥土中刮傷,但衣服總會 扯破和弄髒。”   何仲容左顧右盼,喜不自勝地道:“我總算沒有死,唉,你不知道,當我服下 那粒藥丸之後,坐在床上等候。忽然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大無用,當想到人的生命 ,只有這麼一次,但我卻貿貿然拿來賭博,這賭注不免下得太大一點兒了吧了還好 ,當我覺的不妥時,馬上便茫然失去任何知覺。”   高棄猶疑了一會兒,把遁地衣脫下來,從囊中取出那個玉盒,道:“剩下那粒 丹藥,還在我這兒呢,你服不服?”   何仲容呆了一下,道:“這粒可是真的?”   高棄道:“不知道呀,照理說應該是真的。可是你又沒有死掉,焉知這粒是真 是假?”   何仲容打開玉盤,取出靈丹,托在掌中。他心中交戰了好久,終於一仰脖子, 把丹藥吞下。   他一吞下丹藥之後,立刻臥倒榻上,道:“高兄,這回若是真死了,你別悲哀 ,生死有命,與其生在世上,做那人下之人,倒不如眼睛一閉,管他娘的。”   高棄道:“何老兄,我就是佩服你的豪氣,換了別的人,萬萬辦不到。”歇了 片刻,何仲容也覺精神倍增,毫無死兆。當下跳了下來,道:“要是毒藥,總該有 一點兒徵兆,如今我但覺精神倍增,不用說定是服了小還丹哪!”   高棄也十分欣慰,道:“一定不錯,老兄你表演那金指銀掌我看看。   ”何仲容立刻把招數使出來,高棄十分失望地歎口氣,道:“我可要去揍那什 麼藥仙去哪,簡直是騙人的玩意兒嘛!”   敢情何仲容服藥之後,除了精神奕奕之外,毫無別的好處。那小還丹是稱可抵 三十年精修之功,如今卻無半點兒靈效。   何仲容恍然道:“高兄,你別生氣。以我看來,這兩粒藥丸在成姑娘手中已有 數年之久,難保不會因藏得太久而失了靈效。那粒毒藥也不正是洩了氣而失效麼? 否同我早就死了,還能服這粒真的?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高棄道:“好吧,反 正老兄你不死,就算喜事一件,咱們趁早離開這鬼地方。”   何仲容道:“回到堡裡去?那怎麼成?已死了麼,就讓人家以為我已死掉好了 。我另換一個名字,此去江湖,一定不辭千辛萬苦,也得找到高人,學回一身本領 ,然後才在江湖闖蕩。”   高棄想了一下,道:“你等我一會兒,我把衣物取出來,咱們一道走,這樣人 家以為我把你的屍首盜走,沒有人曉得你已活著。”   不過留在庵中等候,也不是辦法,兩人走出寶雲庵,離開那竹林,何仲容便守 在附近的樹叢中。高棄一徑回堡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遇童子少俠走暗路】   何仲容望望天上群星,夜涼如水,心中無限感慨。自家沉沒在淘為思潮中,直 到有兩條人影迫近他身畔,還不知道。   一聲陰森森的哼聲,把他驚醒,掃目一瞥,不覺嚇了一大跳,原來在他旁邊站 定兩人,正是當日仗以傳名江湖的秦東雙鳥。   “他們夤夜來到這成家堡附近幹什麼?”他想,這時那九頭鳥丁峰和黑鷹劉子 登都已掣出兵器。丁峰冷冷道:“何仲容,你雖托庇在成家堡,也逃不出大爺們的 掌心。”   何仲容氣往上沖,道:“何某幾曾要托庇成家堡。兩位有什麼本領,盡管施展 好了。”說得猛傲之極,秦東雙鳥聽了,真個氣得要死。劉子登沉聲道:“咱們還 有要事,快把這廝收拾下再說。”話聲南歇,兩人兵器齊舉,直攻手無寸鐵的何仲 容。   何仲容使出金指銀掌的功夫,兩手齊出禦敵,掌風指力一發,秦東雙鳥登時錯 開數步,大感詫駭。原來何仲容這一舉手間,功力陡然增強一倍。   但何仲容還不察覺,只覺得招數使得十分順手,收到自己想得到的效果,更不 遲疑,決定用逐個擊破的辦法,身形如旋風般一轉,欺到黑鷹劉子登身前,掌指並 出。   劉子登使的是判官筆.這時驀地一分,指上打下,使出“龍虎相交”之式。誰 知何仲容右掌忽然變為指戳.左手探處,一掌劈去,恰從雙筆之間遞入。   這一招使得兇險異常.丁峰在一旁驚出一身冷汗,雙鉤展處,劃出兩道光華, 直取何仲容後背。   何仲容頭也不回,逼前一步,劉子登努力一仰身,收筆來封。但只因慢了那麼 一線之微,左手筆已被何仲容右指指風捲著。劉子登本能的運勁一掙,誰知何仲容 指為遇強更強,竟硬生生把敵人判官筆震出手。   何仲容這時不勝之喜,雄心陡奮,拿捏時間基地一族身,兩手招式各異,指掌 齊出。   九頭鳥丁峰但覺怎樣也料不到敵人會攻進這些部位,心中慌忙異常,卻聽何仲 容忽地吐氣開聲,掌隨聲出,一股掌力如飆忽卷,直衝側面的劉子登。   他的掌力一出,人卻向相反的方向退開,因此能夠騰出地方和時間急攻了峰。   丁峰尚未看清劉子登的結果,猛然一絲冷風,直射胸前要穴。   何仲容這一手惜自己之掌力而加速移動身形,錯非有三十年以上精修功力不可 ,還得要內功乃是名家正宗心法,方能有此威力。   秦東雙鳥幾乎是在同時跌翻地上,他們都猶有餘恨地低吼半聲。只因這一次動 手,根本他們都未曾施展出判官筆和護手雙鉤的威力,便已落敗受傷。   何仲容氣壯山河似地長嘯一聲,虎目中淚光隱隱,快要滾下來。那是感激之淚 。他一個平凡落魄的人,如今居然在一日之間,擺脫了平凡。從今而後,他可以創 造一些什麼!命運已扭轉過來。這個世界畢竟有他的一份。   他感激那位長著兩顆甜蜜可愛的酒渦的小女孩鳳兒,因為她使得紅面老人傳他 以內功心法。現在他更感激成姑娘,因為她並不嫌他落魄,贈刀送馬,最後贈送靈 藥。   記得服了第一粒丹藥而失去知覺之後,漸漸他的知覺又恢復過來,他覺得如陷 夢魘之中,眼皮不能抬起,全身不能動,但耳朵卻聽見一切。他聽到雲姑娘的聲音 ,她在勸慰另一個人,他明白那是成姑娘,但遺憾的是始終沒有聽到她開口說話。   最後雲姑娘道:“……那副上好的棺木壽村馬上便制好了,小姐你要去看看麼 ?”   他不知成姑娘點頭還是搖頭,但他心中為之大急,努力要睜大眼睛告訴她們說 自己還活著,可是太心急了,反而又昏昏失去知覺。   感恩知己之心,使得他願意為成姑娘肝腦塗地。   他檢視了一下地上的兩人,那黑鷹劉子登被他掌力劈正前胸,已經了帳。另外 那九頭鳥丁峰,卻吃指風點傷了胸前大穴,也已重傷。舉手之間居然把兩個強仇打 倒,可見藥仙的小還丹的是不同凡響。   何仲容心想:發兩人不知做了多少殺孽,我殺死了他們,也不算殘忍,反而稱 得上為民除害。”   跟著又想道:“他們深夜在此,必有詭謀,我且按按他們身上。”   於是先動手搜查未死的九頭鳥丁峰,丁峰提一口真氣,張口罵到:“小雜種果 然是成家的手下,早晚有得你好看。成家那妞兒算她命大,老子沒法和她睡一覺。 ”   何仲容大怒道:“姓丁的你不怕死?”   “嘿,嘿,老子若是怕死,也不敢到這裡來了。小雜種你敢殺死老子,算你有 種。”   何仲容怒不可遏,一腿踢去,丁峰慘哼一聲,滾開尋丈,立刻斃命。何仲容反 覺後悔,付道:“我還不知他有什麼手段,竟敢來惹成家堡。”   想到這裡眼珠一轉,心中掠過一個念頭,立刻動手把兩個人屍體存在一叢矮樹 裡面。自家也匿藏起來。   夜風蕭蕭,滿天星斗,這味道真像那天要和人魔邱獨門下弟子比武的情況。他 悄悄想道:“記得那天晚上,女羅剎郁雅和一個姓岳的人,稱呼做少堡主,簡單地 問答了幾句,如今想來,他們分明也是對成家堡有所圖謀,究竟是什麼事呢?”   等了片刻,刷的一聲,一條黑影自天而降,輕功甚高。何仲容如今目力已不比 尋常,夜間看物,有如白晝,因此看得十分清楚。來者敢情是個老乞丐,一身鶉衣 百結,赤著雙足,腰間一條草繩,掛著一個大紅葫蘆。   何仲容暗中搖搖頭,想道:“看這個老乞丐蓬首垢面,本來一付可憐相。   但這時眼睛兇光四射,分明不是好人。”   他這一猜倒沒猜錯,來人正是隱身風塵中的大魔頭,人稱毒丐江邛,平生殺人 如同兒戲。這天下南五寨北四堡本是坐地分贓的主兒,獨獨這毒丐江邛不賣帳,我 行我素。但多年以來,北四堡南五寨也沒有傳說要找他晦氣。   外間人都認為一則這老毒丐武功太高,不易對付。二則他行蹤隱秘無比,一似 怕人追蹤,是以要找到他也談何容易。   且說這老毒丐江邛落地現身之後,兇睛四下一射,見毫無人影,便不悅地皺起 眉頭,喃喃道:”這兩個兔崽子膽敢戲弄老叫化,一定會有他們的樂子。”   於是木立佇候,何仲容忽然擔心起來,想道:“憑他剛才那一手輕功,看來又 駕凌於人魔邱獨幾個徒孫之上。我躲著不要緊,萬一高棄兄來到,碰上了想不動手 還成麼?怕只怕我們都敵不過這個老乞丐呢。”   毒丐江邛等了片刻,驀然四顧一限,又自語道:“奇怪,憑那兩個兔崽於敢哄 我麼?莫不是身上懷著寶貝,半途被人覬覦,攔劫了去?”   何仲容聽了心中一震,忖道:“他說的兩人,分明指的秦東雙鳥,哦,秦東雙 鳥約了這老丐,來暗算成家堡,得手之後,便將一樁寶物為酬,哎呀,敢情要暗算 成姑娘,只不知道老丐如今還去不去?”   那毒丐江邛又自語道:“我報了仇,得到寶貝,他們卻得那妞兒,這宗交易, 划算得令我難以相信。現在他們果然沒有依約來到,算了吧,老叫化呀,你豈可貪 這些好處,只要報仇得手,那太白山冰屋的老乞婆不氣死才怪哩,嘿嘿!”   這老毒丐江邛說得真夠明白,何仲容雖然以前不知成姑娘成玉真乃是太白冰屋 主人谷姥姥的徒弟,但從話中已可參詳出來。   然而他陡地一驚,那顆心撲通一跳,跳聲如此響亮,使得何仲容也害怕起來, 怕被那老毒丐聽到聲息。原來何仲容忽然想到那毒丐江邛鄧功力之高,從他身法上 以及不把秦東雙鳥看在眼內的情形,已可窺見一般,那麼以這等隱身風塵的大魔頭 ,怎會一味自言自語,把事說得一清二楚?   是以他推測到這毒丐必定其中有詐,也許是已知有人潛伺一旁,故此拿話引這 潛伏的人出來。   想到這裡,不知是疑心生暗鬼,抑是真有其事,竟然聽到一種極輕微的沙沙聲 ,從那邊地底傳出來。   老毒丐江邛陡然一愣,側耳而聽。何仲容把他的表情看得十分清楚,自家也是 一愣,忖道:“如說他已發現有人,那麼如今感到這奇異的聲音,不須如此吃驚。 天呀,究竟這廝剛才說的是不是真話?”   他對成姑娘是願意以肝腦塗地來報答她,故此有關她的事情,看得比什麼事都 急些。   那陣沙沙的異聲,明明白白是從地底傳出來,這時忽地寂然,毒丐江邛便不在 意,四下亂瞧,這情形分明是捨不得那秦東雙鳥。   樹叢裡傳來一點兒聲息,何仲容為之大駭,忖道:“丁峰怎的沒死掉?   剛想這裡,毒丐江邛這個老練之極的江湖進一縱身,已落在那叢矮樹倒邊。   何仲客繼續想到:“丁峰必定把我殺他們之事說出來,同時他們身上的寶貝也 得讓這老花子取走。咳,我早先不是想搜查他們身上麼?”   毒丐江邛一見兩具屍首,眉頭皺起,眼中兇光四射。他已明白方纔的一聲響, 敢情是丁峰只剩下一口氣,吐將出來而驚動了他。   當下檢視兩人致死之因,這位大魔頭眼力何等厲害,頭一個見劉子登前胸中拳 ,震裂心臟而死,倒也分辨不出是什麼掌力。但一察丁峰傷勢,見是被指力傷了胸 前大穴而死。這種功夫及所取部位,正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金指銀掌功夫。不禁脫 口怒罵一聲,一搜兩人身上,竟然沒有發現他們說要帶來的寶貝。   老魔頭桀桀長笑一聲,驀地同身而起。晃眼間已隱沒在黑夜中,竟不知他要如 何追緝對頭下落。   何仲容不敢亂動彈,呆立片刻,忽然聽到沙沙之聲又起,徑向來路而去。一個 念頭電光石火似的掠過他心頭,使他寫然躍將出來,一飄身落在傳出異聲的地面, 連連用力提腳踩踏在地面。   眨眼間泥土一拱,躥出一個渾身烏黑的妖精,敢情是擅於地遁的高棄。   他脫下頭罩,咧了一聲道:“剛才那老化子乃是心腸最毒的毒丐江邛,你還算 運氣好,沒讓他發現。”   何仲容忙道:“我可把那秦東雙鳥殺死了,都是小還丹的靈效,高兄咱們快去 找成姑娘。”   高棄眨眨小眼睛,道:“找成姑娘?老兄要討她麼?”   何仲容發急道:“你別開玩笑.回頭那老丐忽然又回到這裡來,咱們就麻煩了 。”   “麻煩?何止麻煩,簡直就跑不了。但等一等,先把屍首埋好再走。”   何仲容一想也是,他和秦東雙鳥可沒有殺父奪妻之恨,豈能取了人家性命,還 任之曝屍野地?便帶他走到那叢矮樹,只見兩具屍體上已無一片完整的衣服,原來 毒丐江邛手勁奇重奇毒,衣服被他一捏,全部焦黑粉碎。   高棄使出看家本領.眨眼間已挖了個大洞,草草把兩屍埋好之後,便匆匆和何 仲容回堡。   他道:“你用的是金指功夫,已留下記認,那老花子必定以為是我師父所為。 ”   何仲容毅然道:“這老毒丐既然心黑手辣,殺人無算,我決定想法子追蹤他, 把他殺死……”   高棄愕然道:“你的功力也許精進了,但還是敵不了人家四五十年苦練的精純 功夫呀!尤其是只要你一露出金指銀掌的招數,他便會明白秦東雙鳥是你所殺。”   何仲容停住問步,抬頭望著一箭之遠的堡門,道:“我不回去了,反正人家以 為我已經死掉,回去又是一場羅嗦,我如何解釋才好呢?”   高棄頷首道:“這倒真是個難題,我已想了好久。”   “我剛才聽到,那老毒丐和成姑娘有仇,我何仲容受了成姑娘大恩,自當為她 效力,成敗只好置諸度外。”   高棄肅然道:“何老兄,我見了任何人都嘻嘻哈哈,滿不在乎,獨獨對你這位 好朋友,十分敬服。大丈夫受點水之恩,亦當泉湧之報。不過,你貿貿然而去,能 濟事麼?還有一件事,大概你不大清楚,便是成姑娘之恩固然不可忘,但她父親乃 是可誅之輩,凡北四堡南五寨的頭兒,都應該問罪。假如成姑娘便是為了替她父親 多弄一個可靠臂膀的話,我可就反對你為她效力了。-。   何仲容矍然道:“高兄所說甚是。我會仔細想清楚的。但反正那毒丐罪惡滔天 ,我一生最恨這等惡人,先想法子殺死他,必定不會錯。”   高棄取出一大錠銀子,交給何仲容,兩人約定三日後半夜仍在此地約晤,以便 交換消息。於是高棄首先把已到成家堡的各路高手名家和北四堡南五寨的子弟們, 關於他們的姓名、年齡、面貌等都告訴何仲客。   何仲容聽到那金龍堡金鳳兒姑娘竟有兩個酒渦,名字也叫風兒,不覺心中一動 。五年前那位美麗的小姑娘鳳兒的面容,又浮上心頭。   可是他立刻拋開那個倩影,感慨地想道:“我目下這一去,生死未卜,這等事 想來做甚……”   高棄把他的寶刀也帶來了,因此他並非赤手空拳。   兩人揖別之後,何仲容揹著寶刀,直向堡北奔去,那正是毒丐江邛的去路。   他一邊奔走一邊忖思道:“我的功力已經借靈藥平空增進許多倍,可是我所諳 熟的招式太少了。刀法只識得十八路無敵神刀的十二招。空手時僅有高兄所傳授的 三式金指銀掌。碰上像毒丐江邛郎這等高人,管什麼用呢?記錯那老毒乞一眼便看 出九頭鳥丁峰死在金指銀掌的功夫下,對敵時當然能夠拆解,最低限度在這三式之 後,他便能夠舉手制我死命。因此我必須以智取勝不可,智計,我有什麼智計?”   心中一味盤算,腳下不停,已奔出五六里遠。現在他的腳程比起從前,相差何 止兩倍,一躍三丈已是等閒之事。是以展開腳程,疾逾奔馬。   夜色更深,大概已在二更過後,一路盡是曠野丘陵,荒涼異常。   他越走精神越大,僅僅覺得肚子微餓。他陡地想起來,敢情晚上還沒吃飯。這 麼一想,登時便忍耐不住,餓得要死。要知何仲容本是年輕小伙子,又是練武之人 ,身體強壯無比,故此也真能吃。晚上既沒用膳,又服了小還丹,是以一下子想起 來,便饑餓得出奇。   忽見數里外一座廟宇,似乎還有燈光,他的目力如今已是夜能見物,是以現在 黑夜中,仍能將數里外的廟宇看個一清二楚。   他為之大喜,忖道。“這座廟恰當去路,想來那老毒丐必定落腳於此。   我過去先到香積廚找點兒食物,然後再查看老毒丐下落,縱然取食物時被和尚 們發現,鬧出聲音,但至多給點兒銀子。如那老花子出現的話,我便無賴一下,裝 出無線路過,肚饑難忍而出此下策。這樣也許有機會和那毒丐接近,然後想法子下 手誅他。唉,最好還是遇到高人,學些絕世奇功,那樣子便可以堂皇光明地向那毒 乞挑戰,不消使用詭計。”想到這裡,心中難過得很,為的是在這世間要逢著名師 ,談何容易。是以他非用詭計不可。   且說那毒丐江邛頓腳離開後,果然是馳歸此廟。   這廟宇乃是南陽府與成家堡之間的一觀雙廟之一,在這附近百里一帶,無人不 知一觀雙廟。那一觀名字是玉山觀,香火甚盛。二廟一是這座妙法寺,另一店是真 隱寺。俱甚有名,寺產富饒。   毒丐江邛一踏入妙法寺,沿著石階走上大雄寶殿,只見殿中長明燈特別光亮。   一個十五六歲的孩童,坐在一個蒲團上,正在大嚼其饅頭,頭上那根沖天辮子 直在晃動。   毒丐江邛那麼一個老江湖,此時一見這孩童,也禁不住失聲驚噫,直走進去。   那孩童抬目一瞥,雙眼射出奇亮精芒,攝人心膽。   毒丐江邛大聲道:“你……你幾時來的產語氣間甚是熟絡。   那孩童頭顱一擺,衝天辮直晃,憨笑一聲,道:“難道我來不得?”話聲甫歇 ,忽地跳起來,也不知怎的已到了毒丐江邛面前。   他站起來只及江邛前胸,只聽他又憨笑一聲,舉起左掌。那手掌其紅如火,居 然真個炙熱逼人。   毒丐江邛趕快退開數步,道:“你別動手,二十年沒見了,你還是個老樣子。 ”   那孩童垂下左手,憨笑一斂,面色其寒如冰,道:“老江你二十年來,更加墜 落。哼,蒼生何辜,竟要受你茶毒?”   毒丐江邛也怒道:“溫炬你是存心找我來的?好吧,你待要怎樣?”   被叫溫炬的孩童又憨笑起來,看來似乎有點兒病病癲癲。他道:“我才不找你 哩,等你惡貫滿盈,自有人收拾你。”   “笑話,你風火童子溫炬名列前五位高人之內,也不能將我怎樣,還有誰敢惹 我?”   敢情那貌似孩童的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風火童子溫炬,難怪毒丐一生殘毒,動 輒殺人,卻也要在他面前退開幾步。   風火童子溫炬道:“話不是這樣說,老實說這二十年來,你雖一定有所進步, 但我自信還能收拾你。可是誰叫我們以前是舊相識好朋友?我那現任武當掌門的師 侄也曾托我勸告你一番,別再妄逞兇毒。你要知道,邪門功夫終究不能成功,試想 你要練的什麼血掌功夫,弄了多少孕婦,不但傷天害理,殘害人命,還拆散人家家 庭,到底你練成什麼東西呢?任你如何設法掩飾,但我卻十分明白那些血案都是你 所幹的……”   毒丐江邛兇光四射,道:“我就是改不了,我非把那老乞婆活劈了不可。”   風火童子溫炬雙目一睜,寒芒迫人,踏前兩步,道:“你再這樣下去,我可不 能坐視。”   毒丐江邛沒有做聲,風火童子溫炬放緩了態度,道:“其實事情已過了四十多 年,你還記恨些什麼。我要不是明知你這種偏激兇毒,乃是環境所致。哼,你縱然 是我父親,我也得把你宰了。”   毒丐江邛憤憤道:“我的徒弟呢?”   “你放心,那兩個小花子雖不知我是什麼人,伸手要摸我的辮子,犯我平生大 忌。但我終於忍住氣,把他們掉幾個筋斗,攆出此寺,以我看來,他們是到那邊的 真隱寺去了。”   毒丐江邛道:“好吧,將來我總要上武當去找你的。接招!”這末後的兩字, 墓地變成大喝,喝聲中一掌劈出來,登時面目雙手雙足露風之處,都變成血也似般 紅。   風火童子溫炬怒哼一聲,雙掌齊出,右掌嘩啦啦捲起一陣狂風,左掌卻奇出一 股熱焰,正是風火交集。   那風火童子溫炬名列天下前五位高手之內,卻是近二十年來之事。亦即是說他 和毒丐江邛暌違之後,才被武林尊稱為前五位高人之一。是以江邛還以當年功力看 待溫炬,當然大錯特錯。那毒丐江邛實在沒有這麼愚而自用,過於低估風火童子溫 炬的功力。可是他也真個料不到武當不傳之秘的風火神功,溫炬居然也練到了家。   他們雙方掌力一觸,江邛心靈大震,真氣波蕩甚劇。登時大大凜駭,一飄身退 開三丈。   風火童子溫炬功力精純無比,連整個人也為之返老還童。這時開心地笑道:“ 江邛,你的血掌只好去欺負欺負別的人,我要告訴你一句老話,便是邪不勝正,自 古已然,你若再不回心向上,必有惡報。”   毒丐江邛一轉身,如飛走了。風火童子溫炬和他本是童年好友,雖是明知他惡 孽滿身,卻也只好歎口氣,任他離開。   他練的風火神功可有一點兒奇處,便是整天都愛吃東西,不拘什麼,拿到便吃 。是以配起他童子的外號,更加像個失教的頑童。   這時何仲容已悄悄掩到寺後的香積廚,提口氣一縱身,熟人廚內。鼻孔中忽聞 一股香味,眼光略一摸索,便見灶上擺著一籠包子,籠蓋已揭起,熱氣田騰。   他的口中饞涎立刻流出來,探手囊中,摸到那錠銀子,便忖道:“我雖是不問 自取,但我一吃完了,便留下一點兒銀子,這有何不可?”   一陣出步聲響處,只見一個打雜的和尚,揉著惺松眼睛,走進香積廚來。   何仲容心中大急,付道:“老天爺,他可不是奉了老毒丐之命,把這籠包子送 去吧?”   他覺得自己真不幸,敢情那和尚果然過去捧起包子,轉身便要走出門去。   何仲容不再多想,驀地一飄身,落在和尚身後,伸手拍拍他的肩頭。   那和尚大吃一驚,差點兒把蒸籠摔在地上。回頭一看,何仲容俊美的面孔,卻 令他很快便鎮靜下來。   和尚道:“喂,你是幹什麼的?半夜三更跑到寺裡來,若不是佛祖有靈,我和 尚可要駭死了。”   何仲容道:“師父怪我得對,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請問你這些包子可以吃的 麼?”   和尚一聽此言,心中便明白了大半,敢情往常也遇過有些流浪漢潛入寺來,訛 飲訛食。”   他瞪眼睛道:“不成,這是一位老……老施主要的,我半夜還在忙著干哈,難 道做好事周濟你麼?”   何仲容一聽他提及老施主三個字,竟要猶疑一下才說得出來,當下便聰明地想 到定是老毒丐,是以這和尚叫老施主也叫不順口。   他摸出銀子,道:“師父呀,我可不是存心找麻煩,我這是走迷了路,實在錢 得忍不住。”   和尚拿眼睛眇眇他的銀子,托籠便走了。   何仲容聽那和尚咕噥道:“黃銅當金,白錫似銀,我和尚才不信哩!”   他勃然而怒,倏然一跳,攔在和尚面前,厲聲道:“我這銀子是假的?”   和尚膽怯起來,低頭便閃過去。何仲容伸臂一攔,衣袖還未碰觸到和尚,但勁 力外湧,和尚手中蒸籠呼地飛開一旁,跌在地上,籠中的包子滾出來,都沾上灰土 。   何仲容反而大吃一驚,須知他本無意用力,但自服了小還丹之後,內家真力之 強勁,自己也摸不准。其次他生未曾欺負過人,此刻這種行為,實使他自家慚愧。   和尚大叫大嚷起來,卻又不敢抓他。   人影微閃,一個孩童進來,頭梳衝天辮,一面稚氣未脫。   他第一眼便照見滾了滿地的包子,登時怒容滿面。   何仲容並不以一個孩童為意,趕快用兩指一捏,把銀子捏下一點兒,要給那和 尚。   那孩童正是風火童子溫炬,位列天下前五位高人之中,連毒丐江邛那等人物, 也搪不住他一掌。此時他怒目圓睜,叫道:“小子,你敢把我的包子都弄壞了。”   何仲容忙道:“小兄弟別生氣,我賠你銀子。”   風火童子溫炬反而憨笑起來,道:“你也配叫我做小兄弟?”說到這裡,把臉 一板,正要發作。恰好那和尚撿起一個包子,遞過來道:“老施主你看,這包子都 染上灰土了。”   溫炬敢情童心猶在,嘴饞得厲害,便忘了斥責何仲容,接過那包子,把外面那 層皮剝掉,便吃將起來。   何仲容咕一聲吞口唾涎,心中卻十分奇怪那和尚何以叫溫炬做老施主。   這時一個意念掠過他心頭,那便是他忽然覺得這個憨得可愛的孩童,另有一種 懾人的氣度。因此他忽然想到這孩童會不會是老毒丐的小徒弟之類?   風火童子溫炬眨眼吃掉那包子.五指張開.向地上虛虛一抓,相距數尺遠的地 上,一個包子應手而起,飛到他掌中。   這一手功夫不比等閒,何仲容心中一動,便對那和尚道:“我可得向貴寺那位 老施主賠罪。”   那和尚不悅地道:“你最好碰上那老花子。”   “嘎,老花子呢?”   “他給老施主轟跑了,那才叫痛快呢!”   何仲容心中一陣大喜,忖道:“敢情這裡已有高人治得住老毒丐,這樣推想起 來,他的武功必定高強無比。我有心訪求名師,這可不是碰上了麼?”   這時風火童子溫炬已捧著幾個包子走出香積廚。本來他老人家真想叫這個冒失 少年吃點兒苦頭,不過一來見他長得英俊可愛,二來他老人家眼力何等精明。雖然 何仲容半夜入寺,背上還揹著刀,但他卻又瞧出這人並非歹惡之徒。故此他忍住一 肚皮不高興,逕自走開。何仲容卻追出來,叫道:“小兄弟別走,我有話問你。”   風火童子溫炬一轉身,老大不高興地問道:“誰是你的小兄弟?”   何仲客心中有點兒不悅,覺得這個孩童雖是高人門下,卻毫無修養。但他一心 想找那個趕跑毒丐的高人學藝,豈敢發作。仍然陪笑道:“好吧,我改稱你做少俠 ,你別惱我。”   “有什麼話快說。”   “我姓何,名仲容,剛才得知有一位高人竟把毒丐也能趕跑,敢問那位高人可 是少俠的長輩?”   風火童子溫炬為之憨笑一聲,暗笑這個少年人看來聰明俊秀,但眼力也甚尋常 。要知何仲容曾修習內家上乘功力,兩鬢角太陽穴鼓起,眼內神光充足。風火童子 溫炬名列武林前五位高人之內,自然一眼便看出他曾受真傳。   那麼他怎能沒聽師父講究過武林前五位高人的特徵。推想起來,除了蠢笨還有 何故。   老人家越想越不悅,道:“我說你真有點兒荒謬,簡直是糊塗得可笑,哪個配 做我的前輩。”說著話間。氣生得大了,雙手微微一送,掌中捧著的幾個包子,其 中一個倏然飛起來,挾著風聲,直取何仲容面前。   何仲容忙舉掌來擋,那個包子飛到他身前兩尺之處,堪堪要沾到他手掌時,忽 然墜落地上。這一手上乘已極的內功,已顯示起碼有一個甲子以上的精純火候。   何仲容懵然不悟,心中叫怪。   風火童子溫炬見他仍然不悟,暗中說聲:“朽本不可雕也!”便道:“何老弟 ,你趁早去趕那老花子吧,你不是追他來此麼?”   何仲容被他一聲老弟,叫得甚不自在,想到:“此子太過荒謬,他連自家尊長 輩也毫不恭敬,相信那位高人功夫雖好,但修養有問題。”   “我不必瞞你,我正是要追趕那老毒丐,不過我聞聽那位高人這麼厲害,居然 能把毒乞也轟跑,是以我想求求他老人家,傳授一點兒絕藝。”   風火童子溫炬仰天狂笑二聲、道:“何老弟你此言差矣,試想人家的絕藝乃是 在水深火熱中熬出來,冬寒夏熱,夜眠早起。苦心虔志,勤修不輟。   也不知時光流逝幾許,方始略有所成。你一下子就想求得絕藝,未免想得太天 真,哈哈……。   何仲容一想,別著人家年紀輕,態度不好,但所說的話都有至理,不覺一愣。   “我們相遇,畢竟有緣,假如你真想學一點兒絕藝,我指點你一條暗路。”   “暗路?少俠你別取笑。”   “你聽我說,打此專往西走,不及三里,有一座寺院名為真隱,那老花子便落 腳在那裡,你見到他,便說你在妙法寺中,被我這樣一個人欺負奚落,不肯收為徒 弟。那老花子一衝動,許就把你收了。他武功雖高,但卻不是好人,因此叫做暗路 。”   何仲容認真起來,道:“他能收我做徒弟麼?”   風火童子溫炬見他不悟,便點點頭。轉身逕自走了。   何仲容還不知自家已失大好機緣,放走了武林人所景仰的前五位高人之一。原 來他這時的心思落在如何殺死老毒丐這一點上,故此反而把學藝之事忘了。   “我只要近得那毒丐身邊,便可相機把他刺死,為天下人除害,也報答了成姑 娘的大恩。”   想罷便不遲疑,飛奔出廟。   往西走了三里左右,果然又是一座叢林在眼前。這座真隱寺廟牆高峻,莊嚴深 宏。   他直走到寺門,本來打算先看看形勢,然後再跳牆進去。   哪知轉過來一看,三更天時分,寺門仍然大開,卻沒有門頭僧。   寺門內一片廣場,中間一條石板大道,夾道種著四時不謝的松柏,氣像可觀。   正中是大雄寶殿,兩邊還有配殿。那正殿內燈光輝煌,隱約可以看見有人在內 。   何仲容訝異忖道:“這老毒丐行事真令人莫測,如今還在攪什麼鬼計猶疑了一 陣,便打正門踏入真隱寺。   四下一片靜悄悄,他剛走了大道一半,忽聽有人呼吸之聲,不由得腳下一窒, 定睛向左邊松影裡打量。   那兒正是呼吸聲音來路,他的眼力不比尋常,已見松樹後露出一角衣衫。心中 微動,正想要不要出聲發問。須知他的身形完全顯露在正殿射出來的燈光裡,是以 樹後隱藏的人,絕不會看不見他進來。   以何仲容的身手,也不過是一躍便可到那樹後。但他久聞老毒丐江邛為人險毒 狠辣,殺人有如兒戲。他如果冒失躍過去,只怕無端端會送掉性命。   樹後這人倏然走出來,步聲沉重。何仲容為之微愣,心想:“這人如是毒丐江 邛,豈有步聲如此沉重。但三更半夜,躲在樹後,除了這個老魔頭,還有何人?”   那人已轉出來,走到石道上,敢情是個大和尚。   這和尚衣著光鮮,分明是寺中有身份的俗人。只見他合掌問訊道:“施主夜臨 敝寺,敢問尊姓大名,有何貴於?”   何仲容報了姓名,然後問道:”“還未請教大和尚法號?”   “貧憎善法,是本寺知客。”   “原來是善法大師,在下夜闖貴寺,為的是聽聞有位因身風塵的異人落腳貴寺 ,特來拜訪。”   知客增善法臉色激變,本來他的臉色已夠灰白,如今更像個死人一般。   他道:“施主所訪,可是一位姓江的老施主?”眼見何仲容額首,當下忙忙躬 腰道:“何施主請,他就在正殿。”   何仲容道謝了一聲,邁步便走,心中忙忙盤算見了江不要如何說才好,一踏入 正殿,猛然大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見殿中長明燈普照得四下通明,羅漢裡眼,菩薩低眉。香案前兩個花子背向 殿門而疏,雖聞人語步聲,卻不回頭。   那毒江江那平生殺人如麻,豈有信神佞佛之理。這兩化子當然是他的門下,卻 虔誠地跪在佛前,已足以教人驚詫,但何仲容大奇之故,不只因此故,原來他一眼 掃過兩個化子的背影,已覺得他們身軀過於僵硬,似乎不是自願跪拜。況且兩人姿 勢分毫不錯,分明其中大有蹊蹺。   他猶疑一下,腳下不知不覺往一旁退開。轉瞬間退到側門,無意中一轉眼,似 乎瞧見側門外面有人影閃動,便縱將名去。   一條人影其快如風,轉到一處花木後面。   何仲容忖道;“難道此寺中有人要與老毒丐為難?若真有這等事,那麼這個敢 碰老毒丐的人,定是當代奇人,我要學絕藝並且和老毒丐為敵,正是大好良機。”   這念頭有如閃電般掠過心頭,登時不再遲疑,一團身進人花木後,只見一扇窄 門,隱在樹木之後。   他一直走進去,只見前面乃是一條露天走廊,直通後面。沿廊而走,後面敢情 是個們僻的禪院。   撣院中間無人聲,但上房卻有一絲燈光射出來。   何仲容直奔上房,掀簾進去,只見此房極為寬大,卻空空如也,只在當中有一 張四方木桌,桌上一燈熒熒,顯得異常孤寂。   他的眼光四掃,只見還有暗間,便想進去瞧瞧有人沒有?   只見一個人有如幽靈出現,從暗間內門出來。   何仲容反倒吃一驚,定睛而視,更加在心中稱奇,敢情閃出來的是個得道全真 。   這位道人相貌清古,留著一部白髯,童顏鶴發,精神飽滿,手中斜抱雪白排塵 。   何仲容心想到:“怎的和尚寺中出現全真道長?難道這個僻靜樣院,乃是這位 道長修真之所?”   那老道人修然臉色一除好日子,若有反悔必遭五雷轟頂而亡。”   小鳳聞言芳心激動美目淚水含眶的接口說道:“皇天在上,小女子譚玉鳳今日 嫁於小麒哥為妻,今後必定謹守婦道侍奉小麒哥,如有違婦道心生異心必然不得好 死永世不想超生。”   兩人各立誓言後,立時激動的緊緊相擁,心知兩人已是拜過堂的至親夫妻,更 有股興以往不相同的興奮心境,以及一股妙難以言諭的溫柔體貼之意。   然而自從兩人拜過堂結為夫妻後,雖然程瑞麒比以往溫柔體貼,譚玉鳳也更柔 順的照顧著小麒哥的起居飲食,如膠似漆的沉醉在一股新奇的心境中,但是兩人卻 不懂得夫妻人倫之道,依然如同往昔一般的止於相互撫摸擁摟,再者只是親親嘴而 已,因此尚保持著處子之身。   而日常的生活也因此有了無形中的改變,每當兩人追逐逗樂時皆暗中相讓,而 使得兩人感覺出不似以前那麼好玩了。   一日,兩人興趣索然的相偕行往全蠍地盤時,竟見到大金正以一雙強而有力的 鋼爪,緊緊抓住一支大黑蠍後展翅衝天而上,飛有三十多丈高時才雙爪一鬆,使得 那支大黑蠍由空摔墜而下,落在巖項巨石之上摔得厚硬蠍殼碎破,大金才俯衝下洩 吃食大蠍體內之物。   兩人眼見此景後突聽譚玉鳳驚奇的叫道:“哇……大金好厲害嗷為多開口,煩 惱皆因強出頭,尊駕不必多言,如其不服,請看仙人這一手。”   只見他拂塵一指,那盞油燈的燈焰倏然變得又細又長,直向相反的方向倒去。 這萬像真人高那油燈少說也有丈二之遠,以這麼遠的距離,能用內家真力壓成這般 形狀,修為之精純,的確叫人咋舌。   他收回拂塵,燈焰恢復原狀,登時一室大亮,他冷峻地道:“尊駕可肯束手就 縛?”   何仲容這時明知他武功極高,但正因這樣,他才不肯低頭,微怒道:“老仙長 你講理不講理?”   “仙人沒有時間與你羅噴。”   何仲容昂然遭:“仙長你試試來捆縛我吧!”   萬像真人反而有點兒愣然,走到他身前三步之遠,停足問道:“你可懂得山人 剛才露的一手功夫?”   “我知道。”他傲然答道:“但你早先說得好,我這是困獸猶斗。”原來何仲 容甚是剛硬,乃是個寧折不彎的性情。越是以勢危相迫,他就越不屈服。   何仲容常的一聲,掣出寶刀,寒芒森林。只見他橫刀疑問待敵,毫無懼色。   萬像真人道:“你先發招。”   “不必客氣,咱們誰先動手,都是一樣。”   萬像真人喃喃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少年,山人若教你在拂塵走上十 招,便任你自去。”   何仲容聽了心中暗喜,卻故意道:“十招又有何難?只怕仙長你到時留不住手 。”   萬像真人不屑作答,拂塵一舉,忽然進攻。只見那一股雪白塵尾忽然散開,有 如一堆雪花,直灑下來。同時之間,拂塵玉柄也自遞到。   何仲容一看這老道一招之中,兩式齊發,威力極大,趕緊同開半丈。他明知人 家必定如影隨形,跟蹤而上。故此在暴然飄退之時,手中寶刀巳施展出十八路無敵 神刀。他靈機動得夠快,因此居然搶到一點兒機先,刀法因之源源使將出來。   這十八路無敵神刀原是少林嫡傳正宗刀法,威力甚大。尤其如今何仲容功力倍 增,內力之強,出人意料之外。萬像真人一望而知這一趟刀法,在未使完之前,除 了功力懸殊之外.絕不能破,不由得大吃一驚。霜眉一皺,便要施展煞手斃敵。眨 眼間已已拆了六招之多,老道人倏然鬚髮盡豎,面色變黑。   就在萬像真人面色一黑之時.那支佛塵倏然潛力倍增,隱隱似有黑氣射出。   何仲容正把寶刀舞得高興,忽黨全身均受壓力潛通,兩臂難抬。他的功力若不 是精進極多,只怕站也站不住了。   他吃虧在沒有名師指點,故此認不出老道使出什麼功夫,同時他只懂得這十八 路刀法,遇上像秦東雙鳥這一類二流好手,當然打得有聲有色,可是一旦遭逢上一 流高手,人家懂得他的刀法來龍去脈,當然克制得住他。而何仲容也就沒有法子可 用特異奧妙的招數去破解人家的奇功。   他一受到重壓,招數稍緩.萬像真人正要他如此,名家交手,只要瞬息時間, 便足夠克敵取勝。   只見拂塵一抖,已捲住何仲容的寶刀。跟著老道人左手疾抓,五指如墨,漆黑 可怖。   何仲容在這危急之際.不知不覺使出金指銀掌功夫,左手並指如戟,倏然直取 老道右脅。   這一來要是老道人不撤招.也不過是大家換一招而已。萬像真人噫一ˍ聲,左 手抓去之勢一沉.抓住自己右手小臂。登時左手之力,也傳到拂塵上。   何仲容被對方陡然增加內家真力一壓,身形一側,發出的指力從老道身邊擦過 。   萬像真人冷笑道:“孽畜,還想支撐多久?”   何仲容運集全身功力,也抵擋不住人家拂塵下壓之勢,但仍不服氣。   原來他發覺對方排塵上的力量,時剛時柔,時重時輕,並不是一股作氣地把他 壓倒。是以在感覺上,好像不是真正的功力。其實人家修為數十年,閱歷豐富,在 這等比鬥內力的險關,豈肯一味硬拚?何仲容自家不懂訣竅,反怪人家不夠正派。   這時萬像真人面色漆黑,甚是可怖。何仲容馬上便要落敗,卻忽然提一口真氣 ,逞餘力反攻一下,寶刀上升兩寸。然後怒罵道:“使妖法算什麼英雄!”   萬像真人這刻已騰出左手,直抓過來。他那漆黑的五指只要一沾上何仲容的身 體,立刻可取他性命。可是他五指到了何仲容身上,卻突然不動。冷冷道:“你說 什麼?”   何仲容見他左手離開右臂,運力一掀,卻紋絲不動。這時不能言語,只好干瞪 眼睛。額上熱汗直流下來。   老道人放鬆一些,再問道:“孽畜你說我什麼?”原來這萬像真人隱居寧都州 翠微山日久,平日只和廢鹿鶴兔之類盤桓,是以叫慣了孽畜,一時忘了改口。   何仲容被他聲聲孽畜,叫得火起,破口大罵道:“你是妖道,你不是東西”   萬像真人氣極反而冷笑,道:“孽畜真不知天高地厚,山人練的烏靈氣功蓋古 凌今,別說是你這未成氣候的孽畜,便是你要找尋的老花子來此,也得服低認輸。 ”何仲容聽了哪知真假,此時已拋開拜師之念,是以大罵起來。   忽有步聲直衝院外,萬像真人微微一愣,大喝道:“外面是什麼人?”   “是我,是本寺的……知客……”說著話,人影已打院門出現,敢情乃是真隱 寺的知客增善法。只見他一臉驚慌之容,吶吶道:“老道爺不好了……那兩個花子 會動…小僧可不敢擅闖進來,但……”   萬像真人灰眉一皺,道:“胡說,那兩個孽畜怎會動彈。”   善法和尚張大口,忽然呀一聲,仆倒地上,背上現出一個其紅如血功掌印。   萬像真人怒叱一聲,收回排塵,縱出門外。只見長廊上一片靜寂,並無人影。   何仲容鬆口氣,用衣袖拭掉額上熱汗,痛苦地想道:“罷了,我千辛萬苦才取 了小還丹,但一碰上高人,簡直當不了一回事,我還掙扎什麼呢……”登時泛起一 腔自暴自棄之念。走到院門一礁,那和尚背後一隻血手印,赫然人目。   他感慨地歎口氣,想道:“我這樣子苟活,倒不如像你一般死掉,省調煩惱。 ”   忽聽萬像真人怒聲道:“老花子任你稱霸江湖,原來一遇到欺負不了的人,便 只識得藏頭縮尾。”   何仲容聽了,忽然湧起一腔怒氣,猛然撲出院門,大喝一聲,揮刀直劈老道。   這一刀勢猛力沉,萬像真人族身拂塵招架,心中卻暗訝道:“小孽畜怎的歇息 一下,功力便見高強?”   何仲容不敢讓他用拂塵捲住手中寶刀,忙一偏腕,刀走偏鋒,削臂砍胸。這一 招不在十八路無敵神刀內,卻反而把老道迫退數步。   要知何仲容這時一身功力,遠遠超出於他所識得的刀法之上。正因此故,他的 眼力和全身反應,以及對敵時的頭腦,使他判斷這一剎那間的形勢下、非得這樣子 改變路數不可。是以這一刀有如神來之筆,把老道迫得急遲不迭。   只聽一個陰森森的嗓子道:“好一招‘雁沖殘雪’,這可是天山的絕招呀!”   萬像真人拂塵一緊,連發三招,潛力如山,硬把何仲容推得站不住腳,退了丈 許,老道收招倒縱出去,朝聲音來路瞧去,只見牆根黑影一閃,一個渾身破爛的老 化子走出來,腰間懸著一個大紅葫蘆,搖搖晃晃。   這老花子正是江湖聞名色變的毒丐江邛,光是這一面陰毒神情,就夠人見而生 畏。   他冷冷道:“就憑你這個糟牛鼻子,便敢和我花子作對?”   強敵當前,那萬像真人已沉下氣道:“老毒物你究竟來了多久?可曾把真隱寺 都查遍了?”   毒丐江邛緊緊盯著他,瞬也不瞬,道:“何止查遍,都送到閻王處報到啦!”   萬像真人面色大變,道:“本寺可有八十餘人哩!”   何仲容聽了登時熱血上沖,差點兒罵出聲來,要知寺中八十餘僧眾俱是與世無 爭的出家人,竟然全遭毒丐江邛的毒手,可見得這毒丐心地如何兇狠殘酷。   但如今的何仲容已非昔比,心中雖然憤恨之極,卻仍然沉得住氣。   萬像真人氣得渾身發抖,大喝道:“孽畜你一身血腥殺孽,死有餘辜。   今晚山人要為世除害。”   毒丐江邛那雙細長的毒睛,透視住面前敵人。顯然他口中雖說得不在乎,其實 絲毫不敢大意。也許這一番對話,亦是激敵之計。   “牛鼻子先生別冒大氣,老花子還有一句話要說。”   萬像真人如指道:“你說,你說……”   “以我老花子看來,你這牛鼻子若是自命什麼慈悲正義的人,如今應該馬上自 刎才對。試想要不是你弄出這件事,此寺的和尚們焉會喪命?”   萬像真人本以為他有什麼話說,如今一聽竟是這等歪理;不由得更怒。   他擺一擺手中排塵,道:“孽畜亮出兵器來。”   毒丐江邛左掌一推,只見他掌紅如血,發出一股凌厲風響,把萬像真人拂塵搖 擺時暗暗發出的內力抵住。右手卻解下腰間那條草繩,那個大紅葫蘆滑到繩子末端 ,便停止下滑,原來繩末有個扣子,正好把葫蘆扣住。   “牛鼻子別忙,我還得請問你一件事。你們道家講究什麼金本水火土屍等六種 解脫大法。我若用此葫蘆把你砸死,算是哪一種解脫法?”   何仲容一聽,才明白毒丐這破爛草繩和大葫蘆敢情是件兵器。暗付那個大葫蘆 中也許還有古怪,這正合著俗語一句話:不知葫蘆中裝的什麼玄虛?   萬像真人面黑如墨,又自全力施展烏靈氣功,景像可怖。那毒丐江邛卻面紅如 火,連葫蘆也是紅的,更覺炙熱可畏,一種血腥味道,教人作嘔。   萬像真人首先發難,拂塵一起,當頭排下。   何仲容忖道:“這一招毫不出奇,我也能不費力使反攻過去,啊,是了,他們 都練有外門奇功,一定是等有機會時,才用左手進攻…”   他猶未想完,果然萬像真人已出左掌隔空擊去。   毒丐江邛血掌揮處,遙遙抵擋。這兩人的功夫都屬外門最高的毒功,正因如此 ,他們便拍發生相剋的情形,一旦受制,定有一方必死無疑。   故此彼此換的這一拳全都留著退路,僅僅施展六成功力。   一觸之下,大家都明白互不相剋,立時形勢大變,各出平生奇招。只見滿天白 雲之中,一道格格大的紅光,如龍蛇飛舞。只不過眨眼工夫,已打得如火如茶,不 可分解。   何仲容這時忘了其他一切。全神貫注地觀戰。他的功力已足夠看清楚兩人的招 數變化,是以格外入神,一味把自己當如局中人,試行設法破解攻來的妙著。   不知不覺間已過了一個更次,兩人猶自打得熾熱,何仲容在一旁屢有所悟,猶 其對於毒丐江邛的大紅葫蘆招數,格外有悟於心。   在他這種青黃不接的時候。湊巧碰見這兩個一等高手作那殊死之爭,受益之大 ,難以譬喻。換了另外一個人,縱然功力和何仲容不相上下。來此觀戰的話,決不 及他的收益多。原因是何仲容目下的功力,武林中殊不易得,故此像他一般功力的 人,必定有師門心法嫡傳。一個人若是練一派家教練得久了,心中已有成見,於是 在觀戰之時,只能切磋一下本身技藝的一部分。   且說兩人爭持已久,何仲客便忖道:“我已窺破那老花子有些招數露出破綻, 若果如今,拔刀參加,可望把那毒丐除掉。”   轉念一想,又搖搖頭:“不行.我的功力比萬像真人還差得遠,現在那老毒丐 已佔了功力上的優勢.可想而知這老毒丐多麼厲害。我別要畫虎不成反類犬。”   萬像真人果因功力尚遜一線,是以感到束手縛腳,有力難施。這時驀地一招失 手,敵人的大紅葫蘆掠頂而過,險險掃過頭,嚇得一身冷汗。   他那頂道冠已掉跌地上,髻子刮散了,變得披頭散髮,形容難看。驀地又是一 招,大紅葫蘆掠頂而過。   何仲容忍耐不住,挺刀上前。   老毒丐江邛佔了優勢,因此有暇旁顧。見到何仲容上前,便喝道:“走開,我 老花子還要你幫忙麼?”   何仲容為之一愣;心道;“我可不是幫你呀…”   萬像真人罵道:“孽畜都上來送死,山人絕不留情。”   何仲容為之又好笑,又好氣,這刻不由得一陣躊躇,生怕這一出去,萬像真人 趕著向自己發招,因而老花子乘機把他殺死。但要不上前,眼看萬像真人因火氣不 好,打開始之時便不能心神專注,至今更是浮躁,險像屢呈,很容易便會被那老謀 深算的毒丐江邛擊斃。   正在此時,忽聽房頂有人宏聲大笑道:“萬像老友你隱修年日已久,但傲骨難 化,一如往昔。吠,老叫花你惡貫滿盈,還不伸頸就戮?”   笑聲與話聲宛如洪鐘暴響,震徹一院。何仲容已覺得耳鼓嗡嗡作響,不由的雙 目圓睜,看看是哪一路高人來到。   毒丐江邛暗中大驚,光是以這人露的一手氣功,自己便知差了一點兒。   假如這人和萬像真人聯手,他一個人還吃得消麼?   立刻睜目斥道:“無知鼠輩,竟敢小覷我老花子,老花子今晚以一敵二,定要 取你們的狗命。””   那人飛將下來,宛如一頭大鶴,身影一定,江邛又是一驚,原來他認得此人正 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北四堡南五寨中,成家堡堡主成永。   成永冷冷一笑,道:“老夫平生未被人家稱呼過鼠輩,如今聽到也覺得新鮮。 ”   毒丐江邛一見來人竟是成家堡堡主成永,心中一凜,百忙中側目一睨,只見那 美少年何仲容神色不變,不由得暗暗稱奇。   他以為何仲容膽色過人,其實何仲容卻是不認得成堡主。江鄧厲聲道:“孩子 ,上房去瞧瞧還有多少人埋伏著。”   何仲容應聲一縱身,上了屋頂。他露這一下身法,看得成堡主霜眉微皺,忖道 :“老叫化幾時調教出如此高明身手的弟子?”   萬像真人看了也是一怔,敢情何仲容這一縱顯示出的功力,又較諸早先高明許 多。   何仲容上了屋頂,這才驚覺想道:“怪呀,我怎的聽那老花子調度起來?”   這刻已上了屋頂,只好四下張望,忽見圍牆外人影連閃,當下躊躇不決,不知 要告訴毒丐好呢.抑或置之不理。   成堡主低嘯一聲,然後朗聲道:“老叫花子你平日妄自尊大,視我北四堡南五 寨如同無物,今日咱們把帳目結算一下,除了你兩個弟子的狗命外,你的性命,可 叫那年輕人把你歷年積聚的珠寶來贖取。”   何仲容聽得真切,不由得氣往上沖,心道:“我以為老傢伙乃是俠義中人,這 次找那老毒丐的麻煩,是本著替天行道的心腸。誰知竟和毒丐都是一丘之貉,這番 相爭僅僅屬於黑吃黑的勾當。只不知這老傢伙是北四堡南五寨中哪一位?咳,怎的 我遇上的總是一些可殺的壞蛋?記得在南陽城聽到王光義鏢師說過,北四堡南五寨 都是割據一方,坐地分贓的主兒。又聽高棄兄說,這個毒丐江邛自傳藝高,從不買 帳。”   想到這裡,只聽毒丐江邛冷冷道:“成堡主你開價太高了,老花子付不起。”   何仲容心頭一震,登時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憤意傷心,使得他頭腦昏亂,呆立 不動。兩個人悄無聲息地跳上屋頂,掩到他身邊,他仍不曾覺察。   原扶他一聽那老者竟是成堡麼不由得十分痛心和失望,只因他身受成姑娘大恩 ,在他想來,成姑娘的父親一定是個令人景仰的人物,誰知卻真是個可殺的卑鄙之 徒,全無正義的抱負。不過他自家卻分析不出自己的情感因何如此?   那兩人已掩到身側,其中一個腦袋禿得發亮,右掌箕張,五指如鉤,便欲抓向 何仲容左臂。這時何仲容有如木雞呆立,心中思潮翻湧,全然不覺敵人抓到。   反而下面的江邛發現了,這刻他們剛要動手,他心中一急,便想縱上屋頂搶救 。哪知成永獰笑一聲,一掌擊到。   毒丐江邛急急煞住上縱之勢,運起血掌毒功,也自一掌拍去。兩人換了一掌, 江邛被震退半步,心頭凜駭不已。這時屋頂上那禿頂之人,以大力鷹爪功襲敵,五 指已沾到何仲容衣袖,何仲容兀自呆立不動。   毒丐江邛呼呼連發兩掌,擋住成堡主。口中厲聲喝道:“孩子小心,快逃開。 ”話一出口,自家卻也奇怪起來,只因他平生心毒無比,從未曾憐恤過任何人。在 這等危急的情勢之下,以他以往的作風,還不是趕緊溜之大吉。但他居然放棄了逃 走的大好機會,騰出時間去警告何仲容,此所以他自己也奇怪起來。   那禿頂大漢五指如鋼鉤,已扣住何仲容手臂,他的大力鷹爪功武林有名,此刻 縱然是蓋世無敵的楚霸王吃他這樣子抓扣住,也自動彈不得。   何仲容驀覺臂上一緊,清醒過來,臂上自然而然地連氣卸掉敵人之力。   但饒他功夫再好也逃不過人家的大力鷹爪。   可是他在同時之間,轉頭一看,恰好和那禿頂大漢打個照面。   禿頂大漢驚噫一聲,鬆手而退。在何仲容另一邊的瘦子悄無聲息豎掌猛切下來 。何仲容一旋身,竟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這一掌。兩人打個照面,那瘦子這才知道 那禿頂大漢驚退之故,也為之驚噫一聲,暴然退開數步。   何仲容一腔怒氣,有如山洪暴發,洶湧衝擊,厲叫一聲,快如閃電般沖到禿頂 大漢面前,一掌劈去。那禿頂大漢見他身法快如鬼魅,本已害怕,又因他那一聲大 叫,極為淒厲,更加恐懼,盡力向後面縱退,呼一聲已落在屋下,何仲容一轉身, 已到了瘦子那兒,兩手齊出,使的竟是金指銀掌的絕招。瘦子駭得面無人色,努力 一閃,驟覺肩上熱辣辣一陣劇痛,身形便如斷線風箏般直翻屋下。   何仲容一掌傷敵,忽然記得這個瘦子正是成家堡二總管赤練蛇單克。另外那個 禿頂大漢不消說,定是大總管禿鷹於戎。心想這兩人何以如此不濟事,連手也不敢 還?   只聽毒丐江邛喝道:“孩子快走。”喝聲響亮非常,餘音搖曳,竟然已遠遠飛 逝。何仲容如受催眠,一晃身飛墜屋下,落荒疾走。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誅毒丐無意得真經】   成永只因赤練蛇單克失利,心神稍分,以致被毒丐江裕逃走,明知追之不及, 便過來怒斥兩人道:“哼,憑你們兩個大人,竟連交手也不敢。你更沒用,還被那 小子傷了。”   須知成永發怒並非無困,只因他眼力高明,閱歷豐富,剛才看見何仲容上屋的 身法,雖驚訝此子功力甚高,但他卻估計得出以於戎和單克兩人之力,怎樣也能把 何仲容攔截住。雖不能收拾下何仲容,最少也能把他纏往。   可是事情大出他意料之外。還因單克失手之故,以致連毒丐江邛也逃走了,教 他焉得不生氣。   禿鷹於戎吶吶道:“啟稟堡主,那廝在下認得,姓何名仲容。”   成堡主怒道:“認得就不敢動手麼?”   於戎和單克對覷一眼,單克裝出傷痛之狀,哼哼卿卿,不肯說話,於戎只好道 :“那廝……那廝早已死了……是在下親眼目睹的……”   成堡主心中甚怒,但反而淡淡一笑,道:“哦,你們以為是見鬼?”   於戎光溜溜的禿腦袋,冒出白煙。只因他隨侍成堡主日久,已知成永情緒如何 表現。他明白這時成堡主隨時可以殺死他們,因為他正處於盛怒當中。   赤練蛇單克為人精狡,早也明白成堡主的脾氣,此時更是駭得軟了。   禿鷹於戎道:“不瞞堡主,此人之死,實與大小姐有關。今天傍晚,大小姐命 小的派人將那何仲容埋藏,小的因那副壽材趕不及,便停屍堡後寶雲庵。小的明明 細察過,那廝的確氣絕喪命。”   他一提及成姑娘,老堡主便無可如何,慢慢道:“你准知是他?假如另有一人 與他面目相肖,卻又如何?現在先回寶雲庵瞧瞧,若果屍骸仍在,便取你們性命。 ”   於單兩人出了一身冷汗,成堡主向萬像真人道:“你的脾氣真是……一點兒也 沒有改變。我也想到這一層,故此帶領著他們兩人來巡視一下。假使你發出訊號, 我會同百補和尚一道來,便不致吃那廝逃跑。但總有一天,這個老花子得死在咱們 掌下。”   萬像真人顯得有點兒頹喪,道:“我苦練了多年的烏靈氣功,仍然制不住他的 血掌,唉……”   成堡主微微一笑,道:“他的血掌練到今日,已取用了不知多少胎兒,你怎能 辦得到?現在咱們回堡休息一下,明日便是你當值台主呢!”   四人直奔成家堡,先闖入寶雲庵,禿鷹於戎和赤練蛇單克全身不住沁出冷汗。 要知成堡主雖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但不啻已下了判詞。   入庵一看,屍體無蹤。於單兩人透了一口大氣,性命撿了回來。他們忙忙繞著 庵院四下查勘,不久工夫,便發現了秦東雙鳥的屍體。   成堡主和萬像道人親自去看,他們的眼力不比等閒,登時認出秦東雙鳥的傷痕 ,乃是被山右老農孔廷式擅長的金指銀掌功夫制死。   禿鷹於戎猜測道:“那廝前些日子曾與秦東雙鳥結仇,今日偏好是他失蹤,秦 東雙鳥又死在這附近,以小的想來,相信一定是何仲容所為。本堡下午時,那粉金 剛任運就被山右老農的絕藝寒袖飛砂打瞎了眼睛,那時恰好這何仲容就在當場,大 概是他自知露了馬腳,晚上怕在筵席上露出馬腳,那時崑崙、峨嵋和龍門雙仙都不 會放過他,故此他早一步裝死溜了。”   這番話入情入理,雖沒解釋何以牽涉成小姐之故。但一則那何仲容長得俊美無 比,二則他曾在成小姐歸堡時,為她擋過一陣秦東雙鳥,故此做父親的不難想到, 就在筵席舉行之前,成堡主還暗中為了女兒不知有什麼心思而甚是煩惱。這一趟以 武會友,雖然另有絕大內幕,但同時也不無找個文武雙全的快婿的意思。以何仲容 的來歷身世,他的女兒怎能下嫁於他?現在這下可好了,那廝既然開溜,卻未嘗不 是佳事。   禿鷹於戎這時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此事若是傳出江湖,說他被假鬼嚇退,他們 還能混字號充人物麼!   他尷尬地堆笑向成堡主道:“堡主你老可得為小的們留點兒面子,莫將此事傳 出江湖,小的們感激不盡。”   成永沉下臉,道:“你們還好意思求我,但試問要教那些和山右老農有過節的 人追蹤於他,能不抖出來麼計單克垂頭喪氣,道:“堡主,小的們帶罪立功,務必 把那廝和老叫化的行蹤探出來,堡主可肯高抬貴手?”   “姑念你們知錯認錯,我只好不說,萬像老友你衝著我的面子,也替他們保守 秘密吧!”   萬像真人笑道:“這個當然,我老道得罪了他們兩位,日後還能清修麼,哈哈 …﹒”   “你們不必多事,趕緊派出得力之人,搜索附近一百里之內,現在可用得著地 方上的流氓地痞之類。一有線報,須以巧妙方法透露給那些人,等他們去打頭陣。 ”   四人回堡,分頭辦事休息。   這裡且說何仲容落荒而走,一面東張西望,走了五六里路,果見那廂有人影閃 動。   他下了決心想道:“我今晚不拘用什麼手段,也得把這個萬惡的野獸殺死。” 於是飛縱過去,那人影果然是名震武林的毒丐江邛。   他不知在哪兒弄到一包油紙包著的饅頭和自牛肉,這時已打開了,饅頭上尚自 熱氣騰騰。   毒丐江邛一見到他,便忍不住浮出笑容,道:“孩子你才來呀,我老是縱上樹 頂了望呢!”   何仲客走過去,雙眼瞄住那包食物,肚子嘰嘰咕咕直響起來。   毒丐江邛道:“這是我乞討來的東西,你不嫌骯髒麼?”   何仲容暗自吞一口唾沫,想道:“你不肯讓我吃,那才慘哩!”口中答道:“ 後輩豈敢放肆!”   毒丐江邛笑道:“你想是真餓了,來,咱們一塊兒吃。”   兩人登時吃得津津有味,他們可是盤膝坐在樹下。正吃得高興,何仲容忽然停 止動作,輕輕道:“老前輩你可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毒丐江邛一味瞧著他的表情,歇了一會兒,才道:“我聽到了。”原來他比何 仲容還早了一點兒聽到,但時間相差不過一線之微。起先他還疑心是何仲容勾來了 人,但這時已憑經驗聽出是頭野犬,大概是餓得慌了,嗅到風中牛肉香味,便走過 來,這刻他便十分驚訝,這個俊美少年的功夫太高,聽覺之聰,竟然和他差不了多 少。   他微笑一下,道:“那是頭野犬,咱們別理會它,你平日的聽覺是不是特別靈 敏?”   他這一問,乃是查探何仲容究竟是天生聽黨特佳,抑是功力高強而致?   何仲容不假思索,應道:“老前輩怎知後輩聽覺特別靈敏的?真是一點兒不錯 。”   江邛看他一點兒也不猶疑,料是實情,便吁口氣,繼續大吃。驀然隨手擲出一 個饅頭,黑暗中傳來一聲慘叫。   何仲容暗自皺皺眉頭,道:“你老為何要殺死那只野犬呢?”   老毒丐江鄧獰笑道:“你可知道這頭野犬怎會來的?”   “它……它嗅到肉香吧?”   “對了,它嗅到肉香而來,不是想搶我的牛肉吃麼?所以我要殺死它。”   何仲容沒話駁他的歪理,只好聳聳肩,倒沒有注意到老毒丐用軟饅頭擊斃數丈 外的野犬,這種手法和功力已屬超凡絕世的科藝。   他道:“你老好像有點兒偏激。”   “哼,我一生都是這樣,你可知道我幾時就當叫花子?”   何仲容搖搖頭,心想:“你當叫花子我還未出世,與我也不相於。”   “我十二歲便當了叫花子。”他傲然地道:“那時候我母親已死了好幾年,我 父親常常管教我非常嚴厲。後來娶了一個繼母,對我不好。當我十二歲那年,有一 天在塾裡被一個大個兒揍了好多拳,臉青鼻腫。回到家裡,還被父親打了一頓。因 此我在那時便明白什麼也不能求人,必須自力更生。   “我在塾裡一向有名惡毒,誰要惹著我,總要給我咬下一塊肉來。但這大兒力 氣太大,我咬也咬不著他,故此終於鼻青眼黑地口家。   “第二天,我便進學去找一個老花子,他和我很熟,我知道他專門捕捉蜈蚣蠍 子之類來賣錢吃酒,平日我已聽說過捕捉毒蟲之法。這次去找他,見到他用一個小 竹簍裝著一隻特別大的蠍子,據他說這只蠍子能夠把人螯死。   我這天和他玩了一天,不動聲色,第三日再去,已偷了父親一塊銀子,帶去買 酒給老花子喝,老花子喝醉睡倒,我把竹簍偷到手,跑回塾裡。   “我把竹簍預先放在塾後一個小石洞裡,沒有把蓋打開,還放上兩個銅錢。   “我故意拿錢買些零食請客,那揍我的大個子也有份吃。之後,他對我十分表 示好感,但我心中卻把他很得要死。   “放學後我們一同出來,我告訴他說,塾後那個小石洞中有銅錢撿。他當然不 信,我便帶他到學塾後面,先伸手入石洞,偷偷把蓋打開,迅速地把用錢取出來。   “那廝貪心大起,立刻把我推得滾跌開去,伸手入洞一摸。”   何仲容聽到這裡,心想以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便會用這種毒計害人,再看見他 那一臉滿足的殘酷神色,不由得打個冷戰,道:“他摸著蠍子了?”   “當然。”毒丐江郎大笑一聲,道:“那廝低叫了半聲,面色轉變成又青又黑 ,我過去跟他一腳,他倒在地上,我便一直跑去找老花子,老花子剛剛酒醒,我裝 出十分害怕地告訴他,說我把他的竹簍拿去玩,哪知裡面的蠍子整死一個同學。”   “老花子大吃一驚,埋怨我幾句,便把我帶走。這老花子後來便變成我師父, 教我一身武功。   “他的武功比我好上千倍,我暗中留心,直到我二十歲,才發現他另有一本秘 錄,裡面載著各種武功。他只傳我十分之一,所以我還遠不及他。”   何仲容本想說徒弟不及師父,並不稀奇。但終於忍住,心想:“這人性情兇毒 偏激,天知道他有什麼古怪見解,我且不做聲為妙。”   毒丐江鄧繼續道:“過了不久,我便求他教我秘錄上的武功。哪知老花子臉色 一沉,說:.‘我這本《六緯真經)雖然只是上冊,但其中載著武林各派絕藝,任 何人得到手,只要揀擇其一,虔心苦練,便能成為武學聖手。你心術太壞,性嗜殺 人,這等奇書焉能傳授於你?過些時候你如還不知悔改,我老花子還得為世間除害 哩。”我心中十分憤怒,但面上露出悔懼之色。第二天,我便把他毒死,將那本《 六緯真經》取到手中。”   何件容見他如此殘酷無道,連師父也能毒弒,殺他之決心,更不可動搖。   江邛忽然陷入沉思中,並不言語。何仲容幾次伸手到他身邊取牛肉而食,他都 毫不理會。   何仲容忖道:“我不趁他尋思舊事之時暗殺他,還待何時?”想到這裡,突然 生出一計。   毒丐江邛這時想起一樁舊事,忽然覺得十分悲哀。但那個女人美麗的臉龐,並 沒有在他心中停留太久,因為他這種沉思狀態,實在不是完全真的,倒是想試一試 這個美少年會有什麼行動沒有。   現在他已注意到何仲容悄悄移過來,心中冷笑一聲,全身運功準備。   何仲容見他仍然沒有覺察,挨到他身邊,倏然駢指點向他肋下。   毒丐江邛驀然一側,他的手指眼看落空。何仲容為之大驚,伸出去的手懸崖勒 馬,停住不動。手指縮回,化為拳頭。   江邛冷冷道:“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   何仲容故作愕然道:“你老說什麼?我……”   “你什麼,難道你還有別的用心?”   “用心?你老究竟說什麼呢?我剛剛要取饅頭,忽見一隻野蜂要歇在你身上, 故此趕快抓住它。”   嗡的一聲,果然一隻野蜂,從他拳頭中飛出來,毒丐江邛愕一下,半信半疑地 瞅住他。歇了一會兒,他道:“好吧,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何仲容裝出不懂,問道:“咱們今晚就露宿在這裡?”   “不成,咱們得走遠些,不過也沒用處,咱們總不能走出百里以外。但若在百 里以內,成家堡明早便知道咱們藏身之處。現在從東邊走,不須十裡,有個破山神 廟可以睡一宵。”   何仲容起身跟他走,暗中鬆了一口氣。   毒丐江鄧走得甚快,但何仲容居然跟得住,使得那老毒丐暗暗驚奇。   何仲容一邊走一邊想道:“我好歹跟你去神祠,只要你肯教我武藝,我就在喂 招之時,冷不防一刀砍死你。或者等你睡著了,然後暗中砍你一刀。”   霎時果然到達一座破神祠,兩人進去,毒丐江邛摸出半根蠟燭點著,祠中倒還 乾淨,兩人便席地而坐。   何仲容道:“老前輩你傳我幾手武功吧!我自小便練內功,如今好像還不錯, 但武功招數方面,只有十二招刀法,用完便沒有了。”   江邛陰陰笑道:“我老花子暗中看你和牛鼻子打了一陣,已知道你路數有限, 縱然內功甚高,但派不上用場。後來你使出一刀。乃是天山派的絕招‘雁沖殘雪’ ,那時我忽又拿不定你是否無師自通,現在你腳程上顯示出內家功力,才可以斷定 你是無師自通。”他停頓一下眼光,陰鷙異常地盯著他,又道:“你想學武藝,我 老花子可以教你。但你得聽我命令十年,什麼事都要聽我的話,殺人放火無所不為 。”   何仲容愕一下,然後頷首,心中想道;“我一刀殺死你之後,你還有什麼命令 ?”   毒丐江邛臉色漸漸鬆弛下來,道:“我居然對你起了特別的感情,真是奇怪, 我的身世,除了還有一個人之外,便只有你一個知道。”   “那個人是誰?”   江邛忽然發怒地瞪他一眼,但終於平靜下來,緩緩道:“那人便是當今稱為武 林前五位高人之一的太白冰屋全人谷姥姥,三十多年前,她還是個風姿嫣然的姑娘 。那時候我的武功仍然未入高手之流,但因我性情偏激,動輒殺人,江湖上毒丐之 名,已轟傳一時。有一天我在太白山麓碰見了她,登時被她迷住,癡癡隨她上山。 她忽然停步問我是不是毒丐,我點點頭。她立刻問我跟她於什麼,我答不出來,楞 了半天。她冷笑一聲,便上山去了、我在一棵樹蔭的石頭坐下,托腮癡想,但覺無 法剔除她的容貌,於是我知道我是忽然愛上了她。直到第二天早晨,她下山來,見 我仍然坐在樹下,便走過來。”   這個老花子這時已完全沉緬在昔日的回憶中,清晨的群山中,晨風甚冷,露水 寒凝,但氣味是那麼新鮮可愛。朝陽升起,斜照在群山。一個長裙曳地的白衣少女 ,冉冉走過來。   何仲容本意趁這時一掌擊去,但手掌老是發不出去。因為他想不到這麼一個惡 毒的人.也有一份純真無比的感情。他何忍在此時去暗算他?   “她那時就像一位仙子似的,用那銀鈴般的聲音問我,可是在此坐了一晚。我 告訴她一點兒不錯,因為我不願離開她居住的附近。她想了一下,便說,只要我做 到兩個條件,我便可以得到她。我這時也禁不住為了她的坦白而震驚起來。   “當時我已立定心腸,無論她所提的條件如何難法,我也必定要辦到。   “她說,第一條件,要我永不為惡,不但不能殺人,而且還得行俠仗義。   “這個條件有什麼難的?我毫不猶豫一口答應了。   “第二個條件,要我武功比她高強。我那時還不知太白山冰屋絕藝如此近已因 病身故。自從那時起,直到如今,我還未去過太白山。但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把她 割肉剝皮。”說到這裡,他慢慢地一揮手,呼的一聲,那個錦囊脫手飛起,剛好打 祠門斜斜向天飛出去。   何仲容趕緊回頭一瞧,他的眼力夜能見物,是以看得清清楚楚,敢情那個裝盛 著《六緯真經》的錦囊,無巧不巧地掛在詞外一株高樹上。   他想藉口出去替他取回錦囊,以便暫時離開這個滿身偏激瘋狂的人,換幾口新 鮮空氣。   正要動身,毒丐江邛道:“你不要出去,這本勞什子真經害得我好苦,總有一 天我會親手撕毀它。”   何仲容不便答腔,暗忖道:“此人已近瘋狂,萬萬不能改邪歸正。今晚殺他之 事如不成功,日後不知還要茶毒多少生靈。”   忽聽江邛道:“我不問你的身世來歷,也不加害於你,現在你要學什麼,我盡 我所知的傳給你便是。”   何仲容聽了,暗自愧作,只因人家對他這麼好,但他卻一味盤算暗害他的方法 。   “你老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我也不明白,也許這就是緣份吧,我的脾氣就是這樣,只要我看對了眼,要 我怎樣都可以。”   何仲容想起他述說過關於太白山冰屋主人的往事,覺得他的話不假,不過若果 異日被他恨將起來,也是絕難得到他的寬恕。   他道:“你老教我一些精妙的招數吧!”   毒丐江邛站起來,道:“從前我苦練各派武功已有三十年之久,最後融會貫通 ,自創了十三手毒龍掌法。這一套招數,亦可用兵器施展,威力甚大。當日我找她 報仇,使的便是這一套招數。我們功力相差一籌,而我之能支持到將近一百招才敗 ,便是使出這一套招數之故。她直到我反覆使了七次之後,才能趁我新舊日交替之 際,強運內力使我銜接不上,因而門戶大敞,被她當胸推了一掌,狠狠摔了個大跟 斗。”   何仲容故意裝出驚詫之聲音,其實卻暗想道:“人家不曾把你一拳擊斃,還不 感恩,此人心胸之毒,確是無可理喻。他這一套招數雖然甚妙,但我絕不能真學, 否則欠他之情後,豈能下手殺他?”   的鬼臉,正張牙舞爪,同時此地又極荒僻,基地聽到異聲,不免毛骨悚然。   他極力鎮定著自己,想道:“這神祠雖然不算小,但一目了然。早先並沒有發 覺什麼格樞之類,如今忽來這種異聲,會是什麼?那兒除了老叫花的屍體,並沒有 其他的東西呀?”   正在懷疑,忽聞啁啾兩聲,鬼氣森森,後面的燭光搖搖欲滅,彷彿鬼聲一起, 便有幽風陣陣。   何仲容頭皮發炸,猛可橫心向後一轉,眼光到處,禁不住大駭失聲。   只見燭光搖搖中,滿祠明暗不定,那老叫花僵硬的屍體,已坐起半身。   姿勢是那麼直挺挺的,教人一望便聯想起殭屍。   他震動一下,定睛凝視住那具殭屍,暗付這:“高棄兄教我的金指銀掌功夫, 再三說明出手便制人死命。剛才我已摸過他的屍體,觸手冰涼異常,絕對沒有活過 來的理由,那麼現在不是屍變是什麼?”   他忽然記得人家說,凡是遇上屍變,你一動,那便屍便跟著動,你走的話,那 死屍便追上來,於是他恐怖地呆呆站著,耗了一會兒,他退後一步,果然那死屍蹦 起來,直挺挺地向著他。   何仲容不敢再退,慢慢舉手去摸刀,只見那死屍也學著他的動作。他恐怖地想 道:“只要你不撲過來,我取下寶刀之後,便和你耗上一夜。”想到這裡,已摸住 刀把。那死屍忽然直著腿腳蹦跳起來。   何仲容恐怖之極,但急極智生,靈機一動,想道:“他只能直著腿蹦跳,一定 不能上高,我等他蹦跳過來,然後才冷不防竄上屋頂。”   念頭一掠即逝,只見那死屍離他還有一丈,便停下來。何仲容正在猜想這死屍 有什麼花樣,只見那死屍全身一軟,肌肉完全鬆弛。眼睛也不向上翻,露出一對神 光充足的眼珠。   他方自驚異之際,那死屍已厲聲怪笑道:“好小子,膽子倒也不小,但我老叫 花數十年修為,焉能這麼容易便讓你弄死。”   這死屍竟然活轉過來,何仲容反而更加吃驚,只因這老花子的血掌毒功,以及 熟識各派精妙招數的眼力身手,的確難以對抗。   老毒丐江也其實傷心之極,他弄不懂何以此生總沒有一個他所愛的人,能夠像 他一般回報於他。譬如那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在他改過八年之時,便忽然毀盟 嫁給魯定國。他從那時起,情感便已枯萎,心中只有恨火。   縱然是他的徒弟,當他不高興時,依然能夠隨手殺死。   現在這個美少年,不知如何會挑動他的感情,使他願意傳授絕藝。但這人還是 恩將仇報,一直設法暗算他。   於是他質問道:“你這狗養的為何要暗算我老花子?我可對你不壞呀?”   何仲容抗聲道:“我承認私人方面欠缺了你的情,但為天下蒼生著想,﹒我不 得不如此做。”   要知何仲容一生硬骨,為人俠義正直。前些日子他目擊秦東雙鳥殘害行旅,以 他那時的武功,比起秦東雙鳥簡直是以卵擊石,他還是義憤填膺地沖出去。從這, 點,可知何仲容並無謊語,是以這一番話,說得悲壯誠懇。   毒丐江邛冷冷道:“什麼天下蒼生,都是晃子罷了。你說得太好聽了,過來! ”   他向何仲容招手,何仲容躊躇了一下,昂然走過去,江鄧看到他這種勇氣的舉 動,心中不由得一軟,但他那根深蒂固的偏激性情,立刻又壓制住情感的軟弱。   何仲容走到他面前,昂然一站。   毒丐江邛仰天厲笑數聲,屋瓦簌簌作響,生像快要坍下。   何仲容道:“你可是要我的頭顱做酒杯?”   他搖搖頭,陰森森地瞪著他,然後道:“我老花子一生飼養過無數毒物,其中 有一種毒蛇,人類如讓它的毒液侵人血液,三日後便發作,一百天之內,由全身皮 膚癢起,直癢到肺腑心臟而死。這一百天之中,痛苦之大,天下古今諸般毒刑,俱 不能相比。我老花子費了十年工夫,才將這只指甲熬煉成功,掏破了任何人的皮膚 ,必飽受百日痛苦而死。剛才你已受我暗算,三日後的此時,毒性開始發作。”   何仲容焉能不信,記得早先膝頭曾經刺痛了一下,心中一凜,道:“你為什麼 要告訴我?”   毒丐江那道:“把刀拿出來,架在我脖子上。”   何仲容如受催眠,真個抽刀出來,毒丐江邛往地下一躺,用手指頸道:“你把 刀鋒攔在這兒,我才跟你說。”他手指著嚥喉,再好外功的人,也禁不住此刀一砍 。   毒丐江邛道:“如今只要你刀鋒一沉,我便得濺血神祠,對麼?”   何仲容點點頭。   “你用心聽我的話,一會兒我的話說完,便數三十下,你要在這三十下之內, 做個決定,不能後梅。”   何仲容更不知他要說些什麼話,忽覺緊張起來。忖道:“我如決定不來,只須 手腕一加勁,還不都解決麼?”   毒丐江邛又冷笑一聲,閉目片刻,然後清晰地道:“現在我是用性命來作一項 賭賽中的賭注,因為我不相信人性乃善。”   他頓了一下,見何仲容露出迷茫之色,知他不會懂得這些玄學上的問題,便扯 回正題,繼續道;“你現在已知身受我指甲毒傷,必死無疑,因此我要你作一個抉 擇。”   何仲容聽到這裡,卻插口道:“難道這種毒傷,除了別人不算,你也沒法子麼 ?”   他冷冷道:“我當然有法子,而且不僅是我,天下間還有一人,能克制我百種 毒物。此人便是武林中推為前五位高人之內的藥仙公冶辛。但你百日之內,如何能 碰上這宇內唯一能救你之人?”   何仲容知道他所說並非虛言,這等絕世高人,絕少在江湖上露面,有時縱然當 面遇到,也會失諸交臂。   “我已知你這柄刀不是尋常鐵器,因此我如今即使後悔,想運功抵禦,也來不 及。但我老花子此生從不後悔,今晚賭命,也決不後悔。”   何仲容等得急了,敢情聽了半天,還不知他此舉究有何意。   “這些話都是說我自己,至於你呢,今晚也是被迫賭命。不過,我老花子卻敢 相信,我們兩人都將平安無恙。”   何仲容肅容道:“你有話請說吧。”   “很好。”他陰陰惻惻凝瞥他一眼,接著道:“你不是屢次想謀殺我老花子麼 ?據你所說,乃是為生靈除害解劫,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你可以沉腕一刀把我老 花子的頭顱切下來,但那樣你也就必死無疑。但如你在我數三十下之後,仍不能下 刀,我起來也不殺你,也不罵你,還把解毒之藥給你,你可聽明白了?”   何仲容大大愣住,敢情這毒丐真以生命作賭,只因這毒丐認定他所說為天下蒼 生,這些話決不可靠,故此以生命作賭注。若果何仲容真為生靈著想,拼個同歸於 盡,自必要殺死他不可。   毒丐江邛把話交待清楚之後,便開始朗誦數目。   數目的聲音,每一字如千斤大錘般敲擊在何仲容心上。到了第十,何仲容忽然 下了決心,面上流露出一種令人不可迫視的聖潔光輝。   他已決定捨己為人,殺了一個如江邛這般的毒物,勝過一輩子行俠仗義。   毒丐江邛見了他的表情,微微口吃,那十一兩字,竟然分作兩次才念得出來。   何仲容默然一運勁,手起刀落,毒丐江邛哼了半聲,頭顱竟已和身體分家,熱 血噴濺有如泉湧,登時把地上染紅了一大片。   這個一代毒物怪人,平生不知賭過多少次性命。但這一次畢竟輸了。居然死在 一個武藝比他差,年紀又輕的年輕人刀下,毫無能力掙扎。   何仲容退開數步,愣了好一會兒,但覺疲倦得很,便退出打外的石階坐下。夜 風習習,輕拂著他昏亂的頭腦,但仍然不能把他吹醒。   他慢慢閉上眼睛休息,這一夜來,簡直在輪迴上轉了一圈似的。世上多少人的 一生中,也不像他在一晝夜間經歷得這麼多。   樹頂上的錦囊隨風輕輕拍在樹幹上,他懶得上去取下來,只因生命轉眼即消滅 ,這本書已無絲毫意義。   到他張開眼睛時,也不過是晨曦曉露,清晨的新鮮空氣,帶著露濕的氣味,令 人覺得十分舒適。   樹上小鳥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他有點兒不悅地想到:“你們何必把我吵醒? 讓我在糊糊塗塗中過完三天,然後在毒發之時,自刎而死。”   抬頭忽見一隻小鳥站在樹梢上,不住地去啄那個錦囊。   “啊,這本《六緯真經》到底是一部秘籍,我雖是瀕臨鬼門關,但這本書何必 留在此地,日後萬一落在惡人之手,豈不可怕。”   於是他跳上樹去,把那個錦囊取下來,也沒有取書出來看,隨手揣人囊中。   那柄寶刀橫擱在石階上,清露點點,晶光泛射。   他揀起來,插向背上。定神想了一下,卻不敢進祠。因為只有他瞭解這個毒物 何以會如此偏激地對待世界。而他又知道,這個老毒物並非冷酷如石,他還有十分 真摯熱烈的情感。但卻被別人糟塌了,而他本人也有愧於心。   於是他在晨光中,大踏步走向成家堡。他決定把毒丐江邛已死的消息告知那位 紅粉知己成小姐,順便看看好友高棄。然後,絕不告訴他們關於自己的消息,突然 地悄悄遠離人間,將在深山群嶺之中而死。   經過一條小溪,他略為洗面洗手,精神煥發走向成家堡。   這時成家堡熱鬧非常,但卻見不到禿鷹於戎和單克的蹤跡。   在堡內那片廣場上,正對著迎賓館,已搭起一座寬廣的平台,東西兩旁,卻搭 著兩座長形的看棚。   那些被款待人內宅居住的出名人物,全都在東西兩座看棚上高坐觀看。   其餘那許多招待在迎賓館居住的武林人物,卻在底下廣場上。   此時已近開台時間,故此早已擠滿了人,高矮俊丑,濟濟一堂。   這一次成家堡以武會友,乃是北四堡南五寨的創舉,東面看棚上坐的全是老傢 伙,其中僧道尼都有。大致上說,多半是昔年威赫一時的邪派或黑道高手。成家堡 堡主陪坐棚上。   西面看棚最吸引場中人們注意,只因棚上俱是年輕人,男女都有。有一位姑娘 艷壓群芳,頰上兩個酒渦,不時被左右的青年人說笑話而逗得忽隱忽現。   她溫溫柔柔一坐,就教其他的姑娘為之遜色。諸如黃山宗綺、女羅剎郁雅等, 本來僅是標緻風流的容貌,但在那位金鳳兒姑娘之前,就顯得黯淡無光。次而下之 如金陵柳家寨柳虹影,趙家寨趙素之等,更不能相比。   成姑娘成玉真還未露面,何仲容遠遠就直著眼睛瞧看。但他未見成姑娘是什麼 樣子,是以弄了半天,還不知她已在看棚上與否。   這時他還站在內堡門外,門口有幾個壯漢把守著。只因他們全都背轉身遙望比 武台,是以並沒有發現何仲容居然就站在他們身後。   比武台上站著一個身軀魁梧的人,這刻已交待過場面話,就等各路英雄上台過 招。   按規定是每人上台,須先經過兩場比試,然後才能和正台主過招。第一是徒手 比武,只要能夠三十招內不敗,便算過關。第二場是兵刃,只要二十招仍不落敗, 又算過關。   第三場正合主出手,隨便攻台者挑選拳腳或兵刃,只要十五招不敗,立刻罷手 。便由台主贈送早已準備好的彩緞元寶,以作獎品。   須知正合主這一關並不好過,雖是十五招,但若武功泛泛之輩,連一招也受不 了。每日分作兩台,上午一台,下午一台,每台更換一次台主。凡當台主者,僅是 高手,等閒在江湖上要見一面都難。   目下這個站在台上的姓郭名威,以大擒拿手擅名一時,新近才被河北保定府左 家堡老堡主左同所羅致。只因北四堡南五寨這幾年來暗爭益劇,逐漸形成三個派系 。金龍堡、左家堡、成家堡是一派。岳家堡、柳家寨、衛家寨又是一系。餘下雲家 寨、鐘家寨、趙家寨又是一派。這三派差點兒把天下名家都分別拉攏了去。特別是 許多已經退隱了的大魔頭,全都讓他們拉了出來。眼看武林有一場極大極慘的兇殺 ,因此武林不論黑白兩道,都隱隱浮動著不安的情緒。   只見一個人跳上台去,何仲容卻認得此人,不覺眉頭一皺。   原來此人乃是在會賓館中和他同桌吃過飯的史自良,乃是南方大盜,生性粗曠 。   兩人互相在台上行過禮後,郭威擺個架式,史自良踏步一拳揭去,猛見郭威五 指如蛇般纏上脫來。大吃一驚,拳如雨下,連環疾搗,眨眼間居然拆了二十招。   郭威這時已摸清他的拳路,倏然搶攻上去,轉眼間已搭住他的臂膀,忽地一扭 ,把史自良整個人擔得背轉身,毫無抵抗能力。   史自良羞愧異常,等人家放手,便連忙跳下台去。那郭成這一陣,幾乎把場中 之人都鎮住。   隔了片刻,只見一隻瘦子跳上武台,報出姓名是費本清。   兩人交手,這費本清身軀伶便之極,東跳酉躍,一晃眼打了二十四招,郭威似 乎毫無勝望。   但第二十五招時郭威大喝一聲,人影一閃,那費本清直摔下台來。反倒把台上 的郭威駭了一跳,暗想此人何以如此不濟。但行家眼中,已知那費本清這一套二十 四招猴拳,的確打得甚為出色,但可惜二十四招過後,便圖竅匕現,露出狐狸尾巴 ,被郭成一把抓住,摔下武台。   場中又躍上一人,郭威這番便進手招數,抓、拿、扭、摘、擒,招數精妙異常 。十五招過處,那人便被迫落台下。   這三人過後,場中之人全都覺得十分洩氣。怪不得人家成堡主把他們招待在會 賓館,敢情藝業太過平常.平日總還以為自己蠻可以的,誰知真比起來,連人家第 一關都通不過。   何仲容卻為了那費本清而暗笑,忖道:“昨天以前,我還不是和這傢伙一樣, 只懂得一路招數。啊,趕快弄個什麼高手上台比比那才夠意思……”   他的念頭尚未轉完,已有一人躍上台去,只見此人身體瘦弱,舉動不穩,自報 姓名是居振。   場中之人都暗中埋怨這居振不自量力,又要替會賓館居住的人丟臉。   這時台上兩人已開始動手,只見那居振竟然使出一套尋尋常常的醉拳。   這一趟拳雖然普通得很,但在這病鬼也似的居振使出來,卻甚是精妙,每一招 一式都發揮十足威力,眨眼已拆了三十招。   郭威托地跳出圈子.抱拳道:“居老師手底高明得很,郭某佩服。按照規定, 如今該使用兵器。”   居振遜謝一句,便向台下一招手,但見在彩聲不絕中人叢裡飛起一把單刀。這 時場下之人都異常興奮,彷彿這個也住在會賓館的居振勝利了,就等如替他們爭面 子。此時越發喝彩助威,是以熱鬧之極。   喝彩之聲傳人耳中,何仲容移目一瞥,只見那病鬼似的居振,刀法施展開,宛 如一道白龍,其中屢屢出現高招。不似江湖上尋常能手所能學到。   那郭威使的是一對鋁鐵雙懷改.分量沉重,響聲不絕中,一味硬碰硬掃,聲勢 洶湧。   二十招轉眼拆完,卻精彩無比,場下之人發出如雷彩聲,因為這個居振畢竟通 過了第二關,已替他們掙到更大的面子。   郭成向他客氣幾句.便跳下比過合。忽見一條人影,有如大鳥橫空般從旁邊飄 掠上台,光是上台時這份身手,就教台下眾人看得大大發發愣。   此人一露面,何仲容險險曖出聲來.原來這人是昨夜交過手的萬像真人。   場中一片寂靜,萬像真人咳了一聲。道:“山人道號萬像,謬蒙成堡主錯愛, 命為本場台主,其實山人只識得一點兒笨功夫,但願拋磚引玉,得天下高明指點。 ”他歇一下,轉面對著居振,道:“居施主身手高強,山人不自量力,請居施主指 教一二。”   居振連忙抱拳為禮,道:“道長肯與區區動手,區區光榮之至,就清道長指點 掌招。”   萬像真人聽了忖道:“這廝總算識得進退,山人總不好傷他了。”眼光一閃, 瞥過東棚上的成堡主,只見成永微笑一下,便鬆口氣。   兩人登時動手,那居振忽然使出一套拳法,十分精妙,功力也自徒增,退非早 先和郭成動手時可比。   萬像真人暗中一怒,忖道:“好小子,原來你如今才露出真功夫。”   五招過去,萬像真人面上黑氣密佈,原來已發動烏靈氣功。場下之人幾曾見過 如此駭人的形相,都為之驚疑不止。   萬像真人喝一聲,連發三掌,一掌比一掌厲害,居振面目失色,一個倒縱落在 比武台下,舉目斜覷,只見西棚上的岳少堡主岳沖,並不瞧他。   一片寂靜中,忽聽東棚上一個朗勁的嗓子哈哈長笑一聲,道:“原來三十年前 威震荊楚的羅迪羅老師,如今已皈衣全真。可還認得我孟松麼?”   隨著語聲,一個年在四五句之間的中年人離座起立。場中之人聽到這人竟是大 江以南黑道上兩位齊名臣孽之一的孟松,全都把眼光移到他身上,好瞧清楚這個名 震江南的出色人物究竟長相如何。同時更聽聞孟松以十二支紅旗鐵槍,一手能抓石 成粉的混元掌功夫,稱雄多年。這孟松在黑道上名聲之如此響亮,一則固然他功夫 高絕,二則更因他性情兇狠好斗,直至如今,迄未改變回已把江南保鎮中人,打得 聞名變色,魄散膽落。   只見孟松將長衫角拉起來,掖在腰間,然後下棚,躍上武台。   萬像真人道:“山人今晨聽堡主談及各路英雄,已知孟施主駕臨堡中,不道三 十年闊別,卻於此再見。”   孟松那雙奇濃如墨的眉毛斜挺一下,宏聲道:“適才見過長露了一手,烏靈氣 功果然駭人聽聞,孟松不揣鄙陋,請道長毋吝賜教。”說著,回手一掀,把背上一 個長形包袱上端的青布掀開,赫然露出十二支紅旗鐵標槍。   原來三十年前孟松才十七八歲,剛剛出道,只因天性好勇鬥狠,功夫也真不錯 ,很快便為江湖知名。有一次路過荊楚,碰上了其時黑道中聲譽極盛的羅迪,那時 羅迪才三十多歲,年壯氣盛。和孟松一言不合,動起手來。三十招之內,把孟松摔 了個大筋斗。   三十年後的今天,孟松早已練成絕技,同時在大江以南,已成為兩位黑道高手 之一,另一位便是還坐在東棚上的霹靂拳尹傳。   此次這些高手們群集成家堡,幾乎全都負有使命,這孟松已被第三派的雲家寨 羅致旗下,此來主要是瞧瞧人家的實力。但他為人好勇鬥狠,一見台主竟是三十年 前的對頭羅迪,便忍不住挺身而起。因此西棚上的雲少寨主雲紀程十分不滿地暗自 搖頭。   成堡主成永眼光如電,早已看在眼中,便陰沉地微笑一下。   台上萬像真人道:“山人明知孟施主武功高超,但因格於本台規矩,山人只好 暫退,俟副台主循例與施主過招之後,山人再上來領教。”   孟松道:“就這樣吧,但道長你可得再上來。”   萬像真人心中大怒,對方這句話分明是含有怕他不再上台的意思。但他表面上 並不露出來,逕自跳下台去。   只見一個人由西看棚下來,跳上台去。此人一身壯士打扮,年紀甚輕,面目間 兇橫之氣,比之江南劇盜紅旗鐵槍孟松尚有過之而無不及。   場中之人多半不認得此人是誰,都猜疑不定。何仲容卻認得此人乃是人魔邱獨 的大徒孫黑然手桑無忌。這時便倍加小心地看他表演,瞧瞧他真實功力如何。   直到此時為止,他仍沒有瞧見好友高棄的蹤跡,因此他有點兒不安。只因他知 道高棄的師門結下仇敵太多,故此高棄處境相當危險。   桑無忌一上台,便大聲自報姓名,場中升起一陣低語聲。原來場中有不少人久 在北方,便知道桑無忌乃是當年人魔邱獨的傳人,因此十分驚奇,只因以他的身份 ,怎會做起副台主來?那些不知他底蘊的人,也十分奇怪他那種自負的態度,因為 孟松已是出名的好斗之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張狂的,不被他揍死才怪哩。   孟松一向在南方行走,是以也不知桑無忌來歷,心中暗暗生氣,冷笑一聲,已 運功準備。   桑無忌轉面對著他,簡短地說聲“孟老師請”,自家也不擺開架式,登時更把 孟松氣得半死。   他冷笑一聲,道:“這一場規定是三十招,桑老師會不會嫌少?”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打擂台掌刀齊楊威】   桑無忌當然明白他輕蔑嘲諷之意,但面上仍不露出任何神色,淡淡道:“我不 愛在口舌上稱能。”   孟松用牙咬得吱吱而響,吸氣運功,兩臂骨節嘛啪地響個不停。   只聽桑無忌又道:“像孟老師這樣子,對敵起來,該多麼不便呢?難道遇上敵 人的話,人家也站在那兒等你不成?”   孟松氣上加氣,功夫也調運得不純了。黑煞手桑無忌卻趁這時機,踏前一步, 右手一扇,喝道:“孟老師請發招。”   他雖是隨手一扇,但風力強勁,孟松濘不及防,駭了一跳,本能地移宮換位, 右美化為“橫掃千軍”之勢,勁掃過去。   拿出處方知對方乃是虛著,目的就是引誘自己在功夫不純之際發招。敵人便好 趁這機會反攻,使他騰不出時間再調運功夫。不由得又因敵人的詭計大大生氣。   黑煞手桑無忌正是此意,一見對方出手,馬上施展師門絕藝,掌心變得漆黑烏 亮,使出祭天十三式,搶攻過來。   眨眼間連換三拿,聲音響亮之極。要知桑無忌出名就在這雙吳然手上,力量凌 厲中又暗蘊陰毒,乍剛乍柔,教人防不勝防。這一上手,紅旗鐵槍孟松已吃了大虧 ,身形蹬蹬直退。   何仲容看得一愣一愣的,這才知道這人魔邱獨的嫡傳徒孫,的確不好惹。暗忖 道。“我現在的功力,可不知抵擋得住他這三掌否?”   正想之時,台上的黑煞手桑無忌盡施絕藝,宛如狂飆激濤般猛攻對方,著著都 是足以制敵死命的煞手。   西看棚上的雲少寨主雲紀程真沉不住氣了,眼看孟松只接了十五招,已屢見險 像,這正如棋中高手相爭,一下之差,便步步挨打。他霍然起身,心想好歹上台去 把孟松替下再算,目下情勢危急,顧不得什麼面子。   卻聽鄰座一個尖銳的女人嗓子低低道:“雲紀程,你敢是看得太興奮了,可把 我給擋住啦!”說話之人,正是趙家寨趙素之姑娘。她也是第三派中人,故此出言 相攔。雲紀程聽了微愣,付道:“莫不成我就眼睜睜讓他被人家打死?”   趙素之伸出玉手,扯住他衣袖。要他歸座,雲紀程猶豫不決,只好坐下。   對面的東棚上,成堡主又看清楚他們的動作,也測出其意,心中微凜,立刻對 這冷酷和有決斷的趙素之另加估價。   那紅旗鐵槍孟松心知今日之一敗,縱然不死不傷,但也等如從江湖上死掉,猛 可大吼一聲,拳發如風,台下敵人攻來的拳拳不理,一味也用重手法襲敵要害。須 知他武功本甚高強,功力也極精純,目下之敗,不過是受激中計而已。如今改用這 與敵俱亡的戰術,增勢立變。   觀戰眾人中,所有的高手都毅然色動,因為他們都看出這一場比武,兇險無比 。按照武林中比武規矩,雙方都不是有殺父奪妻之恨,便應在交手後,一知對方深 淺,已定進退勝負。譬喻台上這兩人,算得上勢均力敵,無論如何三十招之內,彼 此都難分高下。是以這一場應該對付著敷衍過去。但到台主桑無忌一上手便先以計 策相激,出招後更是煞手連出,分明有取敵性命之意。這樣已大是違背規矩。   那些參與北四堡南五寨暗鬥漩渦之人,自然肚中明白那桑無忌是暗得成永授意 ,盡可能將紅旗鐵槍孟松殺死,以削弱第三派的實力。但局外之人,便覺得十分奇 怪。   黃山宗綺姑娘悄悄對師兄赤面天王熊大奇道:“師兄,你看人魔教出來的徒孫 ,手段多麼毒辣,這大概是天性嗜殺之故。”   熊大奇白他一眼,不肯作答。他這個老江湖已瞧出其中大有蹊蹺。第一,成家 堡以武會友,雖是武林盛事,但總不至於能令那些黑道一流高手或早已隱跡的魔頭 們如此激動。紛紛赴會。第二,他們雖然只住了一天,但已覺察出堡中有點兒不尋 常的氣氛,在閒談中常常發現被乘機盤問的跡像。第三,那黑煞手桑無忌根本是存 心如此、一點兒也不關乎他的天性。   但他決不願卷人漩渦中,故此對師妹的話,不但不答,還白了她一眼,意思要 她別亂說話。   這時台上惡鬥的兩人,又培堪扯為平手,不過在高手眼中,仍然可以推想到桑 無忌一雙黑煞手確有非凡的威力。若果不限定招數而惡鬥下去,紅旗鐵槍孟松只怕 性命難保。   三十招一過,黑煞手桑無忌倏然躍出圈子。紅旗鐵槍盂松不追迫,也自停手, 厲聲道:“孟某可要請教第二場兵刃了。”   黑煞手桑無忌昂然不懼,冷冷道:“孟老師儘管賜教。”   紅旗鐵槍孟松道:“孟某的兵刃,就是背上這十二支破爛東西,乃是兵器暗器 並用,桑台主請留意這一點。’‘’他是明人不做暗事,先招呼出來,免得別人譏 議。本來他閒常不露這樁絕技,只用單刀作為兵器。是以江湖上但知他十二支紅旗 鐵槍,另有秘傳打法,十分厲害,卻不曉得其實最妙絕的乃是兵器暗器合用。目下 他誓欲取敵人性命,便連底牌也不惜揭開來。   黑煞手桑無忌暗地裡可真不敢小覷人家,趕緊掣出外門兵器子母乾坤圈,交互 一擊,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紅旗鐵檢孟松一見對方敢是用這等外門兵刃,濃眉為之微皺,一回手抽出兩支 尺許長的鐵標槍,厲聲道:“孟某可要出招了,桑台主小心。”喝聲中,邁步統敵 盤走,身形忽快忽慢。台下觀戰的那麼多人,忽然都弄得緊張起來,屏息以觀。   於是偌大一個場子,竟然一片寂然,在內堡門看守的幾個漢子,更無暇理會周 圍的一切。   何仲容既想瞧瞧人家絕藝,又想趕快找到成姑娘,一說完關於毒丐江邛已死之 事後,便離開這是非之地。故此首鼠兩端,心神不定。   場中忽有三人一齊出來,何仲容眼光一掃,原來是和他有過同桌一飯之緣的南 方大盜,其中的史自良早先曾登台失手,這刻正因留在堡中沒趣,便硬拉了賀央和 苗陽兩人要離開本堡。   他們這時都死心塌地,明白人家北四堡南五寨威名不虛。光是看看人家收羅的 人才,無一不是上選之材,全都比他們高了好多倍。   賀央首先發現門口站著的何仲容,便舉手招呼一聲。站在門口的壯漢更不注意 了,竟沒有一個人轉頭去看何仲容。   須知這刻成堡主成永已下嚴令,追緝毒丐江邛和何仲容的下落。同時經中的高 手們,都已知道那仇敵滿天下的山右老農孔廷式,有個傳人何仲容出現此地。不過 目下成堡主正在查緝他的行蹤,故此大家都暫時不理。是以若果那幾名壯漢發現了 何仲容,准保大叫起來。   那三人來到何仲容身邊,賀央又道:“我剛才直在奇怪,為什麼何老弟不在看 棚上?那棚上的人全是本堡貴賓呀!”   苗陽也道:“是呀,何老弟你為什麼在這裡看?”他們停步說話,便有一個壯 漢轉頭而瞧,忽然睜大眼睛。原來那壯漢乃是看到史自良,認得他剛才上過台,故 此略現訝色地睜眼睛瞧他。然後又掉頭去看臺上。   台上子母乾坤圈的聲音震響起來,極是宏大。四人都情不自禁地回頭瞧看。苗 陽和賀央可不願走,一齊趁機拉住史自良和何仲容兩人,道:“回去吧,我們還是 看完再走不遲。”   他們拉拉推推的又走回場中。守門的人,竟沒發現本堡嚴令追緝的人犯,居然 在光天化日之下,混人堡中,並且在台下看其比武。   那紅旗鐵槍孟松此時盡施全身技藝。那兩支紅旗鐵槍全是一派點穴厥的招數, 凌厲異常。但對方的子母乾坤圈份量沉重,招數精嚴,蕩起一片風聲,把他逼在圈 影之外,近不得一步。   眨眼間已拆了十招,黑煞手桑無忌大喝一聲,招數一變,但見滿台僅是圈影, 堪堪要籠罩住紅旗鐵槍孟松的身形。這一路招數,正是人魔邱獨生平武學精英所蘋 ,稱為祭天十三式。看棚上桑無忌的兩個師弟尉遲剛。尉遲軍,都為之目瞪口呆, 只因他們尚未學到如此精微奧妙之境。   紅旗鐵槍孟松心知只要被敵人圈影完全罩住,想全身而退,可就艱難了。猛可 一滑步,左手鐵槍甩出去,紅光一閃,直射對方中盤。   黨的一響,那桑無忌看也不看,乾坤圈過處,便把那支鐵槍砸飛半天高。但見 敵人已乘隙斜閃丈許,冷笑一聲,揮圈追擊而去。   紅旗鐵槍孟松兩手連揮,三道紅光行尾電射而出,他的動作神速之極,顯示他 確在這十二支紅旗鐵槍上下過苦功。   黑煞手桑無忌猛然一沉真氣,身形驟定,但手中那對子母乾坤圈並不閒   著,當當當三響,全部砸得飛上半空。   場下一陣嘩然,只因前後四支鐵標槍都飛上半空,那些鐵標槍從碰擊聲音中已 聽出乃是實心鑌鐵的杆,是以極是沉重。若不小心,被這些鐵標槍砸著頭顱,准保 腦漿進裂,於是場中這些人都紛紛舉頭去瞧天空。   何仲容卻目不轉睛,凝望著台上。史自良推他一把,道:“老弟可得小心些。 ”   他仍然看著台上,口中道:“不必慌,那四支鐵標槍一定得墜在台上,否則姓 桑的就算輸了。”   那三人一聽都不能服氣,仍然舉頭望著天空。   台上的黑煞手桑無忌砸飛三支鐵標槍之後,忽然按圈不動。奇怪的是那紅旗鐵 槍孟松也不再發標槍。   何仲容大感疑惑,腦筋連轉,忽地恍然大悟,忖道:“現在一定只剩下一招, 故此雙方都因知道無法制敵死命,是以考慮要不要作最後一次的全力一擊。”   台上兩人果然正因此故,因而都猶疑不動。在黑煞手桑無忌而言,他領教過對 方的功力招數,心知自己在一招之中,決不能殺死對方,因此不如等對方先發招。 封架後便罷手。   紅旗鐵槍孟松則因情勢危急,先發了三槍阻敵,每一槍算作一招,白白耗費了 三招,全無用處,到他醒起只剩一招時,已來不及收回。於是他大大考慮自己要否 演絕藝,作最後的嘗試。他並非懼怕對方報復,而是想到下一場還有個宿仇強敵。 假如他在這一招之中,既傷敵人不著,又被下一場的仇人先看出底蘊,這個虧豈不 是吃得太大些?兩人寂然對峙片刻,頭上風聲連響,四支紅旗標槍直掉下來。   嚓嚓嚓嚓四響過處,全部插在台上。   黑煞手桑無忌收起子母乾坤圈,朗聲道:“孟老師藝業驚人,桑無忌阻擋不住 ,就此告退。”他連第二十招也放棄了,紅旗鐵槍孟松當然沒得話說,有什麼仇恨 ,也得等日後再說。   場子中何仲容這一伙人,開始說起話來。史自良豎一下大拇指,道:“老弟真 要得,怪不得人家要請你到內宅歇宿,我們還怕那幾支鐵槍砸著腦袋哩!”   賀央道:“你不上去試試麼?”   何仲容道:“我本沒有這個打算,但假如下一場還是姓桑的做副台主,我和他 以前打過一場架,也許上去跟他干干。”   這幾句話,直把那三人聽得十分欽佩,他們萬萬想不到這個美少年居然敢與桑 無忌作對頭。苗陽率然道:“真是失敬了,我們是因為聽聞你連秦東雙鳥都打不過 ,故此走眼小覷了你……”   “秦東雙鳥昨晚已經死啦!”何仲容淡然說。   “哦?”史自良等三人都異口同聲嗟呀起來。苗陽壓低聲音問道:“是不是被 你殺死的?”   何仲容又淡然點頭,現在他已被台上的萬像真人和孟松對峙之勢吸引去全部注 意力。   紅旗鐵槍孟松已收回先前發出的四支鐵槍,向萬像真人道:“我們都是老相識 ,不必掉什麼虛文,就請道長掣出兵器,在下仍是這幾支破銅爛鐵。”   萬像真人應聲好字,口手掣出拂塵,輕輕一展,拂塵根根豎得筆直。   紅旗鐵槍孟松一見人家譜修數十年後,功力大有精進,這一手已可測見氣貫毛 梢,心中微凜,兩手分持鐵槍,喝聲請字,倏然踏步發招。   但見紅光驟閃,擾人眼神,原來他使個手法,鐵槍反轉過來,兩面小紅旗驀然 亂顫,擾亂敵人視線,跟著槍尾直截過去,用重手法戳穴。   萬像真人拂塵一抖,也自飛起一蓬白網,連消帶打,拂塵玉柄乘隙蹈假,反攻 進來。   這一手漂亮之極,場中之人轟然喝彩,卻招惱了紅旗鐵槍孟松,只見他連環發 出三招,滿台紅光飛舞,聲勢比之上一場又大大不同。眾人也為他喝一聲彩,孟松 心中的怒氣才稍為平復。   萬像真人力圖反攻,那支拂生有如神龍出海,施展出拂、卷。抖、纏、點、敲 、崩七大要訣,七招之內,孟松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場中之人被萬像真人奇技所眩駭,都紛紛議論起來。史自良道:“老孟是江南 線上的頂尖人物,這回真給黑道丟盡臉了。”   苗用接口道:“還有四招,老孟怕接不住。”   何仲容搖頭道:“那不至於,人家絕藝還未出呢,馬上緩過手來便可演絕藝了 。”   三人聽了,都有不信之意。忽聽紅旗鐵槍盂松大喝一聲,兩支鐵槍一齊飛出, 勁厲絕倫。   萬像真人拂塵一抖,使個卷字訣,猛可劃個圈子,居然把兩支鐵槍卷住。誰知 那兩支鐵槍勁道十足,沉重無比,迫得老道退了一步,這才卸掉拭子,不致卷不住 標槍。   紅旗鐵槍孟松面寒如冰,已就勢縱退丈許,揚手又發出兩支標槍,去如神速, 有如電光一閃。跟著又有兩支斜飛而至,所取的正是左右兩旁的住置。   萬像真人除非往上空拔起,否則便得站定破掉那兩支勁射而至的鐵標槍,往左 右兩方間還是不行的了。這老道閱歷豐富,焉肯拔起半空,然後挨打?拂塵搖處, 硬是去卷敵人標槍。   這次他有了經驗。早已準備退步卸身。哪知揚塵尾一捲住兩支標槍,立覺敵人 用力不大,自己出了十成力量,竟是多餘,隨手一帶,兩支鐵槍掉在台上。   正在此時,又有一支紅旗鐵槍迎面射至,速度竟跟左右兩旁打空的標槍差不多 ,不由得暗驚對方出手之快。   這時心隨念彭手隨心動,拂塵尾由下面斗熱掀飛上來、有如一面白網般把那支 鐵槍罩住。   驀覺對方這一槍力道之猛銳,居然又和第一次那麼沉重,趕緊一側身,吸胸口 腹,身軀憑空扁了半尺,寒光閃處,那支鐵槍尖穿透拂塵,剛好刺到他胸前。若不 是他已側身吸胸,這一下怕不穿胸重傷。   目下只餘一招,紅旗鐵槍孟松仰天厲聲一笑,雙手一揮,兩支紅旗鐵標槍射將 出去。   這一次手法奇突,兩支鐵槍不但去勢不快,而且反轉過來,用系有紅旗那一頭 襲敵。   饒是速度不快,但因已佔優勢,故此萬像真人緩出手時,那兩支鐵槍已到了身 前尺半之處。   好個萬像真人身手高強,忽地一仰身,使出鐵板橋功夫,上半身直貼向台板。 差點兒就貼到了台板。   這一下不但場下觀戰之人大詫,便是東西兩看棚上的高手。也有許多大惑不解 。原來他用鐵板橋功夫,並無足怪,奇是奇在這一式用出來,務必順勢斜翻起來, 是以身形需微微向左或向右側轉一點兒,以便翻拗起來。但萬像真人毫無這種準備 ,反而將拂塵封在中盤上。   說得遲,那時快,只見紅光亂問,忽然分開,其中一支鐵標槍忽然槍尖向上, 斜飛上去,勁疾無比。另一支槍失一沉,猛然釘向台上。只因萬像真人正好在槍失 所向之處,故此那支鐵槍簡直向他插下。這一手才是紅旗鐵槍孟松真正絕技,天下 罕見罕聞。   全場之人,都為老道捏一把冷汗。須知孟松已曾露過兩手,那鐵標槍因份量特 重,同時孟鬆手勁又巧又大,是以連萬像真人那等功力的高手,仍然無法捲住鐵槍 。目下萬像真人雖然有備,拂塵封住中盤。但可架不住孟松鐵槍硬射之力。是以大 家都為他危殆的處境而出了一身冷汗。   萬像真人仍然橫拂一掃,塵尾飛處,捲住那支紅旗鐵槍。   只聽他大喝一聲,身形驀然斜翻起來,奪的一聲,那支鐵槍斜斜插在旁邊的台 上,只差一點兒便整支鐵槍陷入台中。   眾人不由得轟然喝彩,現在他們都明白老道乃是借鐵槍之力,往旁邊一扯,身 形順勢起來。是以那支紅旗鐵槍才會深深沒人台板內。   萬像真人冷笑一聲,卻不再動手。紅旗鐵槍孟松只剩下三支標槍,情知單靠這 三支紅旗鐵槍,一定無法取敵性命。同時十五招已滿,總算過了關,便也冷哼一聲 ,不再動手。   成堡主起立宣佈道:“孟老師的絕技,已讓天下英雄瞻仰過,果真十分精妙, 老朽為表敬意,奉贈彩絹兩匹,銀元寶十稞,些許微物,不過是留為紀念的意思而 已。”   當下親自上台,家人捧了彩絹元寶,由成堡主親手取贈紅旗鐵槍盂松,台下一 片彩聲,不絕於耳。   紅旗鐵槍孟松這時也覺得面子十足,先向成堡主稱謝,然後又向台下躬身為禮 。彩聲中下了武台,回到西看棚上,正好和桑無忌打個照面,彼此狠狠瞪眼睛,但 終究沒有說出什麼話。   這時時候尚早,未到休息時間,成堡主在台上宣佈道:“這一場副台主是尉遲 小俠兄弟,各任一場,正台主是老朽摯友百補禪師。”言畢,下台自去。   大家都紛紛議論,因為早先見識過黑煞手桑無忌的絕藝,此時大家都差不多知 道那尉遲兄弟,乃是桑無忌的師弟,由此可知他們藝業絕不能差到什麼地方去。於 是等閒之人,都死了上台之心。   何仲容瞅住西看棚,昨晚裡聽高棄說過這一干青年男女的來歷,因此大致認出 這些人的來歷。眼光瞥掃一匝,忽然凝住在金鳳兒艷麗絕倫的面龐上。   他倒不是因人家生得美麗而移不開眼光,卻是為了金風兒王頰上兩個梨渦,因 而癡癡尋思。五年前在濟南府水田旁邊發生的一幕往事,浮掠過心頭。   她看起來是那麼熟悉,而且那種天真高潔的味道,依然如昔。他真想上去問問 她,是不是五年前那位小姑娘。當然他不會真的有這般勇氣,因此只好瞅個不停。   苗陽拍拍他的肩頭,培笑地道:“那妞兒真美,對麼?”   何仲容登時懊惱起來,撥開他的手,道:“你別亂說話。”   苗陽哎一聲,敢情何仲容雖是輕輕一撥,但力量甚大,苗陽差點兒撞開去,幸 得史自良和賀央把他拉住。   這裡小小騷動,引起西棚上金鳳兒的注意,她那澄澈異常的眼光一掃,恰恰落 在何仲容回上。   何仲容的心兒略的大跳一下,差點兒跳出喉嚨外。慌忙低頭,但其實十二萬分 想再看看她。   他彷彿瞧見那位美麗的姑娘露出一絲訝色,可是他隨即又告訴自己道:“何仲 容呀,你別瞎疑心了,縱然這位姑娘就是她,但人家怎還記得當年的流浪少年?”   歇了片刻,他忍不住又抬頭去望,只見那位姑娘正露出兩個梨渦,和旁邊一個 青年壯士說話。認得那人,乃是當晚通上女羅剎郁雅時見到的岳少堡主,現在他知 道他的名字是岳沖。   不知怎的,心中但覺一陣悵然,同時又感覺到他和看棚上這一干人,到底隔著 一道鴻溝。於是濃厚的自卑感,又襲上心頭。   眼光無意中一偏,忽見坐在金鳳兒另一邊,一位清麗無比的姑娘。正側耳聽著 金鳳兒和岳沖說話。這位姑娘稱得上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美麗的面龐上,自有一 種冷艷逼人的味道。   他愣的是這位姑娘面熟之極,記得早先在堡門看比武時,曾經搜視過看棚上, 並沒有見到這位姑娘,倒不知她幾時出現的,照她坐在金風兒身邊來推想,定然也 是北四堡南五寨的後輩。猛然他想到了。心中道:“她一定是屢次施恩於我的成姑 娘了。”   這時他多麼希望成姑娘會移眼瞧到他這邊來,於是他便可以設法子讓她知道, 她的大仇人老毒丐江邛已經死了。   可是不但成姑娘沒有移目瞧來,便旁邊的金鳳兒也沒有瞧他。何仲容沒由來湧 起一陣失望之感,灰心得不想再看她們。   忽見棚上一個人站起來,何仲容眼光一閃,正好和那站起的人目光相觸,登時 心靈一震。   原來那個站起來的人。正是黃河南北威名赫赫的女羅剎郁雅。她的眼光中冰冰 冷冷,直射入何仲客心頭,使得何仲容為之一震。   女羅剎郁雅屬於北四堡南五寨中的第二派,前文已曾述及。依著岳沖的意思, 是要她不露出已被他們第二派收羅了去的跡像,然後等別派再網羅她,那樣才可以 打人對方核心內圍。這種任務,自以女人擔當占些便宜。   但郁雅忽然瞥見何仲容也在場中,起先是又驚喜,又疑惑。後來卻因他老是瞅 住金成兩位姑娘,無端端妒念暗生,不知不覺站起身,作做出要上台較藝的舉動, 以便引得何仲容看她,她趁這機會,冷冰冰地瞪他一眼。   棚上的人都嗟呀地瞧著她,宗綺羨慕道:“郁姑娘要上台玩玩嗎?”原來她早 已想上台去表演身手,但屢被大師兄赤面天王熊大奇禁止,故此見到郁雅要上台, 羨慕之情,溢於言表。   女羅剎郁雅現在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麼事,暗自微愣,但已不能回座,只好強 笑一下,道:“還沒有女性上過台比武,我只好為生為女兒身的人爭回一點兒面子 。   宗綺差點兒跳起來,大聲道:“對啊,郁姑娘快去,我替你大聲喝彩助威。。 ”   對面看棚上的成堡主眉頭微皺,原來他已派人暗中拉攏這個女魔頭,據說已有 默契。但她如今一起身上台,不啻已表明她已有所屬。當下這位老江湖已瞧出岳沖 不悅之色,肚中登時雪亮。   女羅剎郁雅在全場掌聲雷動中,飄然下棚,直上武台,尉遲兄弟中的弟弟尉遲 軍首先上台。   這時遲軍生性不羈,同時他一心一意只在成玉真姑娘身上,是以對其他的女孩 子,全不放在眼中。   他首先朗聲向台下報出姓名,眼光一溜,瞟見西棚上的成玉真姑娘,似乎向他 微笑,登時豪氣沖霄,心想這一場徒手守台,必須露些功夫,好教玉人傾心。   女羅剎郁雅也脆生生地向台下宣佈自家姓名,這時場中觀戰之人,才完全知道 這個嬌媚的女人竟是何許人。   尉遲軍等她說完,然後壓低聲音道:“郁姑娘,你該上一場上台來啊!”   “什麼?”她禁不住愣然詢問。   “上一場是我大師兄,他對你頗有好感,因此你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闖 過兩場。”   “放屈!”女羅剎郁雅惱怒起來,但面上反而浮現出笑容。“你大師兄那麼膿 包,姑娘怎會瞧得起他。”   尉遲軍見她一面笑容,倒不知她這話是真心還是無意。但可就觸動了自己心事 ,暗忖道:“我必須把守得牢一點兒,不教任何人闖過此關,否則成姑娘許就瞧不 起我。”   只聽女羅剎郁雅悄悄問道:“然則你可是喜歡成姑娘?我倒有個妙計。”   尉遲軍一聽大喜,傾耳而聽,女羅剎郁雅玉手一抬,輕飄飄推將出來,手掌心 變成談的青綠色,不過因在大白天,是以看不大出來。   尉遲軍亦非易與之輩,驟然發覺對方竟是施展詭謀,卻突然發難,大喝一聲, 腳下移宮換位,右掌化為“鬼王撥扇”之式,挾著悠悠風聲。反襲敵人。   場下之人,見他們說打就打,一出手便真干,不由得都膽寒起來。   女羅剎郁雅佔了機先,身隨掌走,飄飄然閃過他這一下反攻。她的幽磷掌力甚 是陰毒,雖沒有把尉遲軍擊中,但掌力已擦過他的左袖。現在只要稍為猛烈的風一 刮,尉遲軍半邊衣袖便得掉下來。   勝算在握,她便不慌不忙,仗著腳下功夫極佳,竟是避多攻少。尉遲軍施展出 祭天十三掌,每一掌都挾有無數變化,威風凜凜,把女羅剎郁雅追擊得繞台直轉。   觀戰之人,都替女羅剎郁雅擔心起來,大半都奇怪那女羅剎郁雅威名極盛,何 以今日一見,竟是如此不濟。   這時連看棚上一眾高手們,都為之疑惑不解。只因看她身法,知她非是真敗, 但又似是無力反攻。何仲容心下著忙,腳下不知不覺向前移動。   眨眼間尉遲軍連攻了二十多招,他的功力雖不及桑無忌,但這一路掌法兇毒無 比,威力甚大。迫得女羅剎郁雅險像屢呈,竟然緩不過手來反攻。   尉遲剛諸曉本門掌法威力,明知弟弟再使四招,亦即是規定的第十三招時,女 羅剎都雅恐有性命之危。他可不似尉遲軍的想法,為了大師兄的緣故,便低低發出 一聲本門暗號。   尉遲軍雖是張狂,但一則兄長有令,二則自覺威風使足,實在不必取對方性命 ,當下厲聲一喝,連攻三招,女羅剎郁雅艱困之極,左架右拆,勉強擋住。這時她 自家也明白,對方再來一記辣招,定必飲恨台上。心中一時說不盡多麼悔恨,若不 是自己太過大意,準備和對方游鬥到最後時,才施展出真功夫,把對方的衣袖刮下 ,好在天下的人眼前,大大臊那尉遲軍一下。哪知弄巧成拙,對方功力雖比自己尚 遜一線,但掌法精奇兇毒,居然一氣呵成地迫得自己毫無還手之力。   悔恨也不管用,眼見對方三招之後,煞手要至,正想用個什麼方法。與敵同歸 於盡。   尉遲軍墓然收掌,笑道:“郁姑娘技藝高超,在下無法取勝。”這一著出乎眾 人意料之外,郁雅也自一怔,但心念忽動,便欲乘隙出手弄掉他的衣袖”   不過這時對方已經停手,若是出其不不意,則要受武林人譏笑,反為不美。因 此她必須想個計較,迫得對方打完這最後一招,而她能在一招之中,反敗為勝,方 始顯得出自己的技藝。   人影一閃;台上忽然多出一人,眾人視之,原來是成堡主現身,不由得大為驚 訝,耳語之聲,嗡嗡浮升起來。   成永向台上兩人道:“老朽有一事要宣告與天下武林同道知道,敢請兩位暫時 借此台一用。”   女羅剎郁雅登時氣得要死,但又不能說不,只好恨恨地說聲:“堡主請便。” 便自退開一旁。   成堡主轉面向著場子,先舉手止住眾人議論,然後朗聲道:“老朽有個消息, 特地奉聞諸位同道。便是那毒丐江邛,已經惡貫滿盈,身首異處。他是昨晚深夜, 死於離本堡二十餘裡遠的一個神廟之內。”   他沒有告訴大家是誰殺死的,但這風塵魔頭何等厲害,尋常人焉能殺見他?是 以大家都以為這事是成堡主的傑作。   成永面帶微笑,眼光如電,掃瞥過台下眾人,忽然和一對奕奕有神的目光相遇 ,定睛看時,正是昨晚他要搜捕的美少年何仲容,誰知他膽大包天,居然反而潛入 本堡觀看比武,不由得為之一愣。   在西棚上以及場中之人,見名望極重的成堡主發愣,都隨著他的眼光落處搜索 。這一來,西棚上下就有幾個人站了起身。首先是黑煞手桑無忌,他當然知道成永 傳令緝捕何仲容之事,是以他正好瞧見時,便不知不覺叫聲:“原來是何仲容!” 身形便站起來。   他站起來不要緊,但後面的人便被他擋住視線。恰好後面是黃山熊大奇和宗綺 。宗綺本來已瞥見一點兒影子,這時也連忙起身瞧著,口中道:“大師兄,果真是 何仲容呢!”她一起身,也擋住側面的人的視線,連帶使得好幾個年輕喜事的人站 了起來。   桑無忌本要躍下去,但一個念頭掠過心上,便側顧道:“這廝是山右老農孔廷 式的傳人呢。”他的話乃是對峨嵋陰陽雙劍龔式兄弟說的。   龔氏兄弟立刻按劍起座,用神打量何仲容。同時在東看棚上,也有人大聲宣佈 道:“各位可瞧見那廝,他便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傳人。”這人正是萬像真人,他 記得成永說過要假手山右老農孔廷式的仇家把他除去,因此這刻一見,立刻沖口宣 佈。   此時在何仲容身畔的苗陽、賀央、史自良三人,早在成堡主眼光定位之時,被 他炯炯眼神所逼,不由自主地退開幾步。只有何仲容屹然直立,於是變成只剩下他 一個人,顯得十分突出。   成堡主一愣之後,猛覺自己失態,趕快收懾心神,徐徐環視全場一厘,然後朗 聲道:“何仲容,你昨夜和毒丐江邛在一起,他是被何人殺死的?”   此言一出,全場一陣嗡然騷動。   只囚場中觀戰群豪,早先所成堡主宣佈毒丐江邛的死訊,都認定那江邛能為驚 人,除了成堡主之流親自出手外,還有誰能制毒丐江邛的死命?如今此言一出,大 家不由得都驚訝無比。   何仲容冷笑一聲,朗朗道:“是我何仲容一刀把他的頭顱切下來的。”   尉遲軍轉眼望見棚上的成玉真和金鳳兒兩位姑娘,全都妙目含情,凝注在這個 俊美少年身上,登時妒念大發。   他搶前一步,厲聲戟指道:“何仲容你吹什麼牛,憑你這小輩,也能殺死毒丐 江鄧?”   何仲容勃然大怒,一頓腳跳上台去,威風凜凜,喝道:“尉遲軍,你要怎樣才 能相信?”   尉遲軍明知他是手下敗將,仰天長笑一聲,道:“你試試攻我守的第一關,便 可以明白了。”   何仲容怒不可遏,眼光溜過成堡主和女羅剎郁雅面上。道:“成堡主和郁姑娘 可允許在下攻台?”   尉遲軍大聲道:“本台規定是三十招,但何仲容你來攻台的話,折半計算,十 五招便算你過關。”   場下一陣嘩然,甚至連黑煞手桑無忌都暗怪師弟太狂。只因他們雖不信何仲容 真是山右老農的傳人,但也應該防備才是。   成堡主道:“少師父不可壞了規則,還是三十招為是。”原來成堡主因親眼見 過何仲容施展身法,同時又明明見他打傷赤練蛇單克,因此趕快打岔,藉口武台規 矩,要尉遲軍收回成命。   女羅剎郁雅被何仲容看得心軟異常,已忘掉早先恨他之事,立刻搭口   道:“副台主可聽見堡主吩咐,別破壞了規矩折損了威名,那才後悔莫及哩。 ”   尉遲軍怒道:“你怕我會反悔麼?堡主你老可聽到她說什麼?”   成堡主面色如常,道:“那麼你小心點兒吧。”   女羅剎郁雅也隨同成堡主退下,台上只剩下何仲容和尉遲軍兩人。   成堡主暗暗囑咐好友百補禪師,等一會兒務必煞手盡出,在十五招內取何仲容 性命。   這時全場寂然,都屏息看臺上兩人相爭。忽然一個尖銳嗓音,衝破了會場上一 片死寂。   “何仲容你可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傳人?”   大家都循著聲音望去,只見東看棚上,一個清瘦道人站起身大聲喝問。   這道人正是龍門雙仙中的寒月道。   何仲容毫無懼色,瞪了寒月道人一眼,心中極快地想道:“我只有三天性命, 後日半夜時分便將毒發,不如把高棄兄他師父的仇怨,攬在身上……”口中便朗朗 道:“我雖不是孔老前輩的傳人,但源源極深。如有怨仇,都可以衝著何某來。”   寒月道人翹起大拇指,道:“真是一條漢子,等會兒貧道再領教。”   這時不但是寒月道人,會場群雄,對於何仲容的膽色氣慨,全都十分傾服。   尉遲軍越發氣惱,大聲嘲道:“只怕到十五招後,人家要到泉下才能找你麻煩 ”   何仲容喝道:“住口,我幾時要你讓招,你有本事在三十招內贏我,我。   輸得心甘情願。怕只怕你自家捱不到三十招。”   尉遲軍怒道:“好狂的小子,三十招就三十招,看是你死抑是我亡。吠,接招 I”   只見他豎掌一切,風聲銳烈,迎面砍到。   何仲客運功行勁,力聚雙掌,倏然右掌左指,一齊發出。右掌硬接敵人招數, 左指如電光一擊,急襲敵穴。   這正是山右老農孔廷式揚名天下的金指銀掌功夫。特別是指上力量,路數奇怪 ,能夠在一尺之內。隔空閉穴。故此稱之為金指,以示尊貴。   尉遲軍大吃一驚,腳下移官換位。避開敵人指風,手掌仍然砍下去,章   欲以一身功力,硬把敵人砍翻。   兩拿一交,砰的一聲,尉遲軍突覺敵人功力之高,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自家居 然身形不穩,震退一步。   一縷冷風,已襲上身來。原來這金指銀掌功夫乃是雙手循環變化。這時何仲容 已改用右手駢指戳至。   尉遲軍急忙一閃,指風掠身而過,猛覺衣袖隨風而去。   觀戰的人彩聲雷動,誰也估料不到何仲容舉手之間,便已小勝。   尉遲軍躍開數步,大聲道:“我這衣袖不是這小子弄掉的,乃是剛才郁姑娘所 為。”   他情急向群雄分辯,反而博得一陣倒彩聲。女羅剎郁雅這時總算掙回面子,十 分高興。   何仲容沉聲喝道:“要打就打,羅嗦什麼。”   尉遲軍的哥哥尉遲剛在台下怒罵一聲,何仲容眼光一抹,見到是他,便又遭: “前幾天晚上我還沒有真個和你們師兄弟三個動手,如今不妨一齊上來。”   群豪一陣騷然,都以為前幾天的晚上,何仲容曾經以一敵三。   尉遲軍運足功力,雙掌使出祭天十三式,猛攻過來,口中一面罵道:“小子你 光在口舌上稱能,算是哪一門好漢。”   他這兩句話,不啻坐實了師兄弟三人夾攻何仲容一人的事是實。   何仲容精神一振,使出金指銀掌連環三招,兩手忽掌忽指,變化精微,威力極 大。五招過去,反把尉遲軍迫得一直後退。   原來這一路金指銀掌功夫,內中變化甚大,越是功力高的,威力越猛。   何仲容自服藥仙公冶辛小還丹之後,屢經惡戰。每打一場,便增長許多功力, 是以如今比之對付秦東雙鳥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便東看棚上曾和何仲容交過手的萬像真人,此刻也自駭異不置。在場中這麼多 人之中,只有他心中最明白何仲容的功力。但如今一看,那美少年已又和昨夜時迎 然不同。   尉遲軍到底是一代魔頭的門下,那祭天十三式精嚴異常。同時他本身又是自幼 練武,招數純熟無比。這時雖處劣勢,但僅僅嚴密封蔽招架的話,何仲容光憑三招 金指銀掌,決難在三十招內斃敵性命。   這時掌風呼呼,勁烈驚人。何仲容是越戰越勇。打到二十多招時,他忽然一變 手法,使出一路精妙無倫的掌法。指左打右,似退實進。每一招一式出手,凌厲絕 倫。兩邊看棚的上高手登時為之目瞪口呆,敢情這何仲容僅僅使了四招,但每一招 都是名山大派的絕招,竟不知他從何學得。   這一路掌法正是毒丐江邛所傳的毒龍掌法,一共也剛好只是十三招。乍看來不 像尉遲軍那麼險辣奇詭,但把式剛猛,有如日行中天,炎威普及大地。   第二十九招時,只聽何仲容大喝一聲,如迅雷忽發,掌影中但見已將尉遲軍招 式完全封住,突地一腳踢去。   尉遲軍進退不得,努力一偏身軀。轟的一聲,吃那何仲客一腳踢在股側,整個 人飛出丈許,然後掉在台上。   恰在這時,尉遲剛已因弟弟危急,手足關心,組的一聲七星劍出鞘,疾躍上台 。但出手終於遲了半步,尉遲軍已被敵人踢飛。   他唯恐敵人追擊弟弟,七星劍捲出一片光華,電掃過去。何仲容神威凜凜,徒 手連發三招,居然遏止尉遲剛的攻勢。   按理說尉遲軍身懷絕藝,不應在三十招內被何仲容擊敗。但只因尉遲軍內家功 力比何仲容差了一籌,是以祭天十三式雖然厲害,卻仍被何仲容以毒龍掌法逼出破 綻,一腳踢飛。   尉遲軍爬起來,左腿已疼得麻木了,勉強提氣跳下台去。就差一點兒沒有自殺 身亡。   且說那尉遲剛連攻數劍之後,倏然收劍旁撤,厲聲道:“小子你掣出樂器來。 ”這個做哥哥的心計較工,想起以前曾與何仲容動手的經驗,那時何仲容用刀,甚 是不濟。因此估量他可能強於掌法而弱於兵器。   何仲容微微一頓,終於沒有掣出寶刀,原來他也想這一層。在掌法上,他有三 招金指銀掌和十三招毒龍掌法,但在刀法上,他只懂得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十二路 。   “尉遲剛你放心動手好了,剛才你不是已發了幾劍麼?何某今日就用徒手和你 周旋。”   此言一出,場中又是一陣騷動。西棚上的金鳳兒輕輕道:“他可不是太驕傲了 麼?”   岳沖道:“這廝的確是把好手,但風妹妹說得對,他太張狂了。”   成玉真姑娘面上神情陰晴不定,低哼一聲。原來她已認出何仲容十三招毒龍掌 法,乃是老毒丐江郎的絕藝。   這成玉真乃是太白冰屋主人谷姥姥的愛徒,是以知道老毒丐十二萬分懷恨她師 父。而且據她師父說,老毒丐江郎這些年來,苦練血掌毒功,”為的就是要來太白 山冰屋尋仇。當年毒丐江耶曾以這一路精奇莫測的掌法,跟谷姥姥動手,居然支持 到一百招,是以谷姥姥特別把這一路掌法的特徵告訴成玉真。   成玉真耳中聽到毒丐江鄧的惡跡,不計其數。她是個正派姑娘,莫說師門有這 麼一個仇恨,縱使沒有,也將不肯放過江邛。   剛才她聽到何仲容自稱殺了江邛,芳心暗喜。知道這一趟何仲容算是成名露面 ,武林中已多加上這麼一號人物。   但現在一看,何仲容使的竟是十三招毒龍掌,看他變化之精微,分明是由老花 子親自傳授。於是她立時湧起滿腹疑雲,自家也說不出是股什麼滋味。   假如何仲容真是毒丐江邛的傳人,她對他的態度可就要不同了。縱使不殺死他 ,但也得嚴防他步上江邛後塵。只因她明白他的一身功力,全靠她贈給他的小還丹 ,才能達到如此厲害境地。   且說何仲容豪語驚人,但尉遲剛卻不比他弟弟那般浮躁,冷笑一聲,道:“何 仲容你真把我藐視啦,但這是武台規矩,我尉遲剛縱然氣憤,也得等日後再說,你 背上分明帶著利刀,難道你師父沒教你使刀麼?”   何仲容被人家道破心事,登時心虛起來。便大喝一聲,藉以掩訪表情的變化, 跟著反手掣出寶刀。一道藍森森的光華,平地湧起。   尉遲剛消聲道:“小子算你有種,接招!”劍隨聲起,疾地刺到。   何仲容立刻使出少林十八路無敵神刀,刀上內力奇重,登時把一趟刀法使得倍 見威力。   要知這一路刀法光明正大,攻時威猛無傳,守時固若金湯,無懈可擊。   以他這等功力奇高之士使出來,特別悅目。是以他僅僅使出三招,台下觀戰群 雄都禁不住為他鼓掌助威。   尉遲剛大吃一驚,只因對方身手大非昔比,不由得不覺凜駭,手中七星劍挾著 寒光,電舞星馳,源源使出祭天十三式。眨眼間化為一片劍幕,罩住敵人。   剎時已換了十招以上,到了第十二招之後,何仲容心中微慌,頓時露出破綻。   西看棚上的金鳳兒低噫一聲,現在她可就記起這個俊美少年是誰了,怪不得覺 得他那麼眼熟。   岳沖悄聲問道:“鳳妹妹你發現什麼?”   “沒有什麼!”她說,但頰上梨渦浮現,笑容美麗之極。這時正好何仲容奮力 揮刀一劃,藍虹暴漲,硬把尉遲剛迫開好多步。她道:“我看不出他這一招叫做什 麼名堂。”   岳沖聳聳肩頭,因為他也叫不出這一招的名字。場中眾人更不知道,但見他威 風凜凜,都喝起彩來。   何仲容的十二路神刀已使完,卻因對方劍光籠罩身外,甚為厲害,來不及從頭 使起,發起急來,一連幾刀,胡亂揮劈。居然把尉遲剛弄得一籌莫展,劍勢大挫。   要知武功之道,千變萬化,固然謹守成規的話,守時一定嚴密,但攻勢卻因變 化呆板而大見遜色。如今像何仲容這樣打法,雖然不足取法。但他一則為勢所逼, 二則他功力已極高強,反應靈敏。雖是胡亂揮劈,卻也自有法度。只不過這些妙處 僅僅是由直覺而來,並未經過思考。以此連他自家也不知道。   金鳳微笑忖道:“他還是只有那十二路刀法,現在他卻用對方來創演招式,真 是千古奇聞。”   台上的尉遲剛越打越生氣,因為對方除了早先十二招的確無懈可擊之外,此後 的刀招俱有破綻,但一則人家內力奇重,二則手中又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刀。是以他 幾番想蹈隙攻人去,都因忌憚對方的寶刀,不得不後撤。   這時已剩下三招,便滿規定的二十招。何仲容已感到計窮力拙,難以繼續下去 。須知尉遲劇本非泛泛之輩,加上那一手祭天十三劍,變化精微,到底威力不凡, 縱然一時攻不進去,但已足夠令何仲容覺得極為威脅。   這時金鳳兒一個人知道何仲容已大大不妙,笑容一斂,差點兒要大聲教他出招 。   猛聽何仲容大吼一聲,一刀斜斜砍下去,剛剛到了敵人面前,倏然沉腕,刀化 “順水推舟”之勢,平推而出。這一招奇妙絕倫,藍森森的刀光眩人眼目。   金鳳兒俏眼一眨,沖口道:“好一招‘鐵棍取火’,這是華山六合劍法的絕招 呀,哎,這一招是崑崙派的‘龍子初現’,啊,又是華山派的……”她招數名字尚 未出口,武台上的何仲容突然大喝一聲著。聲如雷響,但見藍光連間間,鏗的一聲 ,尉遲剛踉蹌退開。   卻看這個驕狂自大的尉遲剛,頭髮已披散下來。手中的七星劍只剩下半截,面 如土色。   原來何仲容乃是用刀使出毒丐江那所教的毒龍掌法,他功力既深,天資穎悟。 稍為變化一下,譬如用掌時必須多踏半步,掌也伸出一點兒才夠得上部位,現在因 是使刀,便縮短一點兒距離。恰好暗合各派的絕招,是以威力無倫。第三招又是華 山派的“少陽再引”之式,刀光連問兩下,直取敵人頭顱。若不是尉遲剛應變得快 ,拼著七星劍被削,只怕現在已經身首異處哩!   饒是這樣,他頭上的英雄巾也給削掉,頭髮便披散下來。   滿場彩聲如雷聲般浮升起來,何仲容沒有追擊尉遲剛,卻轉身向台下拱手。   他已被彩聲淹沒,榮耀飛集在他身上。現在他開始真正地領略到光榮的滋味, 怪不得古往今來,無數的人前仆後繼地追求光榮,原來生命在光榮之前,竟然變得 黯然失色。   他感激地抬起眼睛,瞥視西看棚上,兩位艷色絕世的麗人齊齊映人眼簾。   但她們的表情是多懸殊啊,右邊的成玉真姑娘,咬唇凝眸,一似懷有無限心事 。和他的眼光相觸時,忽然垂首。   左邊的金鳳兒姑娘卻浮現出兩個梨渦,含笑凝視著他,那對明亮的眼光中,說 不盡多麼溫柔。   何仲容為之一怔,他宛如穿過冷熱懸殊的境界,這一冷一熱的侵襲,使得他一 時失去了判斷力,心中大大迷糊起來。   那金鳳兒姑娘對他垂青送笑。固然使他喜出望外,但那成玉真姑娘的冷淡,更 教他莫知所以。只因他這一身功力,成姑娘該知道如何得來,然而她為什麼不為自 己喜歡呢?   岳沖怒道:“那小子得意忘形啦!”原來這位少堡主已對金鳳兒有情,因此見 金鳳兒對何仲容盈盈拋笑,極為忿怒起來。   這時東看棚上站起好幾個人,共計有龍門雙仙寒山寒月兩個老道,崑崙名手石 猴候星五,成堡主好友百補樣師,還有成永本人。   西看棚上也起立數人,一是黑煞手桑無忌,他因兩個師弟受辱,自然想接上去 於一場。峨嵋派陰陽雙劍龔氏兄弟,這兩人是因為山右老農孔廷式這一家和峨嵋有 仇。還有岳沖這個滿懷妒火的年輕高手,他卻認為必須打倒何件容,才不至於愛寵 被奪。   成堡主一看多人起立,立刻朗聲宣佈道:“諸位高人都是敝堡貴客,老朽不敢 奉屈台主之責,敢請諸位高朋貴友原諒。”   此言一出,東西兩棚起了身的人,都無法不落座。   百補禪師微微一笑,走下看棚。   這個和尚年在七旬之間,頭如包斗,滿面紅光。身上那件灰色憎衣,足足補了 一百處。   這時東西兩棚坐著的高手,倒有大半知道這位大和尚來歷,都倒吸一口   冷氣,暗暗替何仲容擔心。   原來這個大和尚五十年前已經名震武林。那時候盛傳的單掌開碑關白石就是後 來的百補禪師。   他自出道之後,不但因武功高絕而名傳退還,最險炙人口的倒是他的脾氣不好 ,只要激怒了他,這人便非讓他活活劈死不可。   他本是少林寺高手道慧大師的唯一徒弟,正因他下山之後,殺孽山積。   道慧大師被少林方丈大師所斥責,只好親自下山,找到單單開碑關白石,狠狠 地責罵他一場,禁他日後再開殺戒,當時便含淚把他逐出門牆。   原來關白石天資之高,一時無兩,因此那道慧大師一向十分溺愛。   單掌開碑關白石也甚後悔,便極力斂抑脾氣。卻因生活問題,便慢慢轉為黑道 中人。不過他專干的黑吃黑,被他碰上的都知道他的名頭和脾氣,莫不乖乖將不義 之財雙手獻上,這樣子殺率大減,間中只發生過三數次,不覺三十年過去,他已五 十多歲的人。   有一次無意碰上成家堡主成永,兩人比武了一晝夜,終於讓成永贏了一招。兩 人反因這一場劇鬥,結為好友。又過了不久,單掌開碑關白石忽然跑回少林寺去。   其實道慧大師已升為少林監寺大師之職,除了方丈之外,便輪到他地位最尊崇 。   單掌開碑關白石謁見道慧大師,稟明他如今已看破世情,決定要刺度出家,跳 出紅塵,但求道慧大師慈悲,為他主持三戒大禮。   道慧老和尚甚喜,便替他落發出家,賜名百補。並把他留在少林寺中。   從此單掌開碑關白石便絕跡江湖,又因做了和尚之後,從未踏入江湖,是以除 了三兩個知友如成永等知他隱在少林寺之外,別無人知,都以為單掌開碑關白石已 死。   過了好幾年,百補樣師因事離開少林,到西安府去。恰好有幾個強橫之徒,欺 凌當地著名的慈恩寺的和尚們。百補禪師故習末除,噴念一生,竟將這幾個惡人震 死掌下。   事後悔之莫及,已沒有面目返回少林寺再見恩師,便到成家堡來。適好成堡主 舉辦這以武會友的比武擂台,卒之被成永說動,允任台主。   剛才成永暗中已矚他手底加重一點,務教這個少年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百補禪處身在天下群雄之前,昔年豪氣大發,頷首答應。   他這幾年重返師門,再研絕藝,比之昔日又精進許多。若是激起的嗔心,今日 與他過手者,都是一場殺身大劫。   這位大和尚正要邁步上台之時,忽然眼前人影一閃,香風撲面來者正是侄女成 玉真。   她向百補和尚盈盈萬福,然後道:“師伯,你老人家把這個狂妄少年交給侄女 吧!”   百補禪師愣一下,然後笑道:“老衲不反對,但侄女你得去問問你父親。”   成玉真一頓足,已飛上武台,看得百補大師眉頭一皺,付道:“這個小妮子是 賴定要打這一場啦!”當下只好轉身回去東棚。   成永微歎一聲,苦笑道:“老友且看一場,下一場再勞駕。”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羈水牢奇遇土木老】   這時成玉真一上台,引起的騷動可就大了。   何仲容心中已猜想她是對自己有大恩的成姑娘,登時俊目中射出光輝,恭敬地 向她抱拳為禮,悄聲道:“多謝姑娘賜藥大恩,在下沒齒難忘。”   成玉真玉面一沉,道:“你曾為我主僕出手阻擋那秦東雙鳥,故此以靈藥為報 ,如今不必多言,本姑娘還要看看你有多少絕藝。”   她的語聲不低,大多數人都聽到,雖然那些人不明白她說的靈藥是怎麼一回事 ,但從她那淡如峻的聲音中,卻可測知成玉真對這少年心懷恨意。   眾人當中卻以尉遲剛最為激動,他卻以為成姑娘是為了他被辱之故,因而憤怒 。是以既歡喜,又慚愧。   何仲容對她的態度可真摸不著頭緒,不過他已明白了何以老是覺得成姑娘面善 之故,敢情她便是日前所遇的美書生。   他本想告訴她說,此來成家堡,特地是來告訴她關於毒丐江邛已死的消息,然 後,他便毫無所求地悄悄離開成家堡,到那深山僻谷之中,等候毒發。   但面對著她這麼冰冷的表情,他還能說什麼話。當下微歎一聲,便考慮是否立 刻認敗服輸,跳下台去。   成玉真已準備好,冷冷道:“何仲容你如不先動手,本姑娘可要發招了。”   何仲容有點兒惘然地嗯了一聲,成玉真見他那種迷惘的神色,不知怎的,芳心 一軟,但她立刻拋開一切情感的波蕩,嬌叱一聲接招,玉掌一穿,身隨掌走。   這一掌打來,相隔尚有數尺,掌力已潛迫上身。何仲容本能地使出毒龍掌法, 左掌微推,發出一股掌力,抵擋住潛迫上身的陰力,右手一式“開天闢地”,豎掌 猛劈過去。   這一式兇猛異常,但掌勢只使出一半,便已變化為“金豹露爪”之式疾然踏步 欺身,五指如鈞,直抓敵腕。   成玉真發覺他掌力果然雄渾無比,心想若要在十五把內敗他,唯有行僥冒險, 引他輕敵用出進手招數,然後尋瑕蹈隙,一舉敗敵。   當下使出師門絕藝,他見她身形飄忽,一雙玉掌左攻右守,右出左退;   招數神妙異常,但似是掌力不敵,是以身形老是後退。   眨眼間換了五招,人影乍分,原來兩人都換個守式,故此身形分開。   場中彩聲雷動,何仲容本來迷迷惆惘,不知對方何以會對他這樣。這刻自然驚 覺,眼光瞥過成玉真冷若冰霜的美麗臉龐上,忽然暗自歎口氣,忖道:“我已是個 垂死之身,這世上一切,還有什麼可爭的,倒不如一會兒突然開放門戶,讓她一掌 打死。這樣一來可以替她樹立威名,二來我也不必麻煩自己動手刎頸。”   主意一決,登時一陣泰然,仰天長嘯一聲,嘯聲高亢悲壯,大有易水蕭蕭,壯 士一去不復回之慨。   全場之人為之聳然動容,只因他這一聲長嘯,除了悲壯異常之外,還顯出內力 湛深,令人耳鳴心跳。   何仲容肅然道:“成姑娘不須留手,在下決定全力以赴。”   成玉真銀牙一咬,道:“好。”掌聲隨動,輕飄飄拍將出去。   何仲容覺得這一掌大有蹊蹺,心中倒想知道她這一招有什麼威力奧妙,便也舉 掌相迎。   他的掌力如狂飆般撞出去,猛見成玉真玉掌化為驕指前伸之勢,宛如變成一柄 利劍,其疾無比地探將進來,自家的力量都被她這一下手勢,化解得無形無蹤。   好個何仲容,天資特佳,在這危機一發之時,左手已使出金指銀掌功夫,點向 對方肋下大穴,跟著一旋身。右手化為崑崙絕招“龍尾揮鳳”,反掌拍出。這兩路 招式混合使用,威力登時增加一倍,使得成玉真為之微微失色。   當下不敢怠慢,提氣一縱,身形飛上半空。   這種招式,雖說能夠避過敵人凌厲的夾攻招數,但不啻飲鳩止渴。只因她身形 飄下來,在敵則易於尋降攻人,在己則難以再變換身形。是以有險而無益,非萬萬 不得已,或是功力相去懸殊,絕不輕用。   何仲容另有心意,一心要追成玉真攻出最毒辣的招數,然後敞開門戶,讓她擊 斃自己,是以這時絲毫不肯放鬆,右掌一穿,使出毒龍掌法中的“直搗黃龍”之式 。這一招乃由岳家散手中擷取而來,神威凜凜,果是一代名將風度。   成玉真身形將落未落,忽然一折腰,在空中繞個小圈子,反而飄飄落在何仲容 身後,玉手起處,右掌取敵後背心,左手王指纖纖,疾點腰下懸樞、命門兩穴。   何仲容故意身形一滯,直到掌力指風一齊上身,這才作出要閃的樣子。   兩邊看棚上都是一時好手,早已瞧出不妙,這時倒有一大半人驚嘩起立。   成玉真右手突然一撤,左手力量也化剛為柔,玉指落處,何仲容連哼也未及哼 出,滾在台上。   全場之人聳然動容,雖然不少人覺得何仲容不應身形遲滯,但那成玉真絕藝果 然驚人,因此全都沒有深思,認定太白山冰屋絕技畢竟不凡,都如雷般喝起彩來。   成玉真玉面凝霜,單掌向台下群雄施過禮後,便個人把何仲容抬走。   成堡主上台宣佈休息,群雄一哄而散。可是何件容這一幕與及成玉真的月貌仙 姿,都被他們紛紛談論不停,同時揣測何仲容的命運。   且說宅內一個小花廳中,坐著不少人,這時已是飯後,有幾個人面上紅光浮現 ,酒氣撲人。   上座是成堡主成永,緊挨著他是金龍堡金風兒。   此外有百補禪師、萬像真人、人龐邱獨門下三個弟子,和總管家禿鷹於戎等。   成堡主已派人去找成玉真,但找不到,料她必是在後面齋堂和母親在一起,那 齋堂除了服侍老太太的貼身婆子和成姑娘的侍婢秋雲可以進去之外,其餘下人,一 概不准闖人。成永既想到女兒乃在齋堂,他生平就是有點兒怕這位夫人,便不再命 人去找女兒出來。   這個會議便是要決定把何仲容如何處置,尉遲兄弟一力主張殺死何仲容,座中 除了金鳳兒在初說過不可的話外,其餘的人都不表示意見。   成堡主有點兒委決不下,以他忖測,他女兒可能會贊成殺死何仲容的主意,雖 然他不明白有何緣故,但看她後來自動出手,分明是有誅他之意。   於是他向百補禪師和萬像真道人徵詢意見,百補樣師道:“貧衲對此並無意見 ,但成兄必須防他乃是別人的好幫手。”   萬像老道說道:“貧道卻贊成除掉此人。”   他的話一說出來,金鳳兒玉面微微變色,尉遲兄弟著在眼中,那尉遲軍朗聲道 :“敢請道長說出理由。”   他的意思是等萬像道人說出好理由,以他在成永心中的份量,必定能夠使得成 永同意。   “山人認為成兄如要爭取龍門雙仙,這是大好辦法。”   成永頷首道:“萬像老友之言甚有見地,龍門雙仙昔年吃過山右老農孔廷式的 大虧,門人死絕,此仇自是難解。我們可把那廝送給他們處置,假如他們肯助老朽 出力的話…”   尉遲軍得意洋洋地瞟金鳳兒一眼,卻見她神色如常,已不出言反對。   何仲容的命運就這樣決定下來,但暫時還不至於立刻就死,只囚禁在水牢中, 黑暗不見天日。   成永回到後宅休息,成玉真忽然進房來,叫聲爹爹。   “唔,你剛才到哪兒去了?我們因討論何仲容處置的方法,故此為父的想你也 列席。”   成玉真淡淡一笑,道:“女兒就是故意躲到娘的佛堂去呢。你們的結論如何? ”   “已決定將那廝處死,但如能將此人交換到龍門雙仙歸心投誠,這個交易也極 划算。”   “啊,爹爹此計差矣,你老以前不是說過,龍門雙仙一定已被別人羅致去了麼 ?倘若他們偽為答允,其實卻做反間的工作,豈不糟糕?”   成堡主拂髯一笑,道:“為父焉會如此容易便讓他們陰謀地得手?當然事先會 有點兒安排。假如他們肯為我出力,便把何仲容交給他們。否則便在最近處死,免 留後患。”   成玉真大大搖頭,道:“女兒另有一計在此,不知爹爹願不願意聽。”   成堡主道:“你且說出來為父聽聽。”   “女兒以為不如由女兒遊說何仲容,教他為我們出力。只因他已有過和我們對 敵的經歷,其他的堡寨一定不會思疑他。這樣請他擔當那項最重要的任務,最為適 合,同時他的武功也真不錯呢!”   她的父親曬笑道:“你以為他肯出力麼?”   “女兒可以試試,又因他已被我們剛才開的秘密會議決定處死,而女兒這一暗 中行事,連我們這邊的人也不明白,以為他是逃跑了的,甚且我們還命其中一兩人 去追捕他,試問誰還能夠疑心?此所以女兒不肯參與會議。”   成永禁不住矍然色動,輕輕喝聲彩,道:“你的腦袋真不錯,為父也自慚弗如 。”   她微笑一下,又道:“我們另外還有一條妙計哩,單單是在何仲容身上,我們 便可以大大剪除別派的黨羽,削弱對方的實力。”   老堡主驚問道:“計將安出?”   成玉真冷冷一笑,道:“爹你舉辦這一場以武會友的盛舉,主要目的僅僅在於 能夠事先竊知別派的實力,但知道又有何用?我們總不能明目張膽地下手剪滅那些 人呀,現在恰好有這機會,只要如此這般,不是可把那些人都誘殺了,而且別人還 出不得聲麼?”   成堡主拊掌大笑道:“好主意,為父這就照計行事,萬一日後大事能成,你應 當居首功。”   說罷立刻反身出去,傳令禿鷹於戎,把何仲容押禁地下水牢。   禿鷹於戎銜命疾趨一個秘室中,何仲容正躺在床上,雙目睜開,神光炯炯,但 卻全身癱軟,動彈不得。   於戎含笑道:“朋友,咱們換個地方吧!”   何仲容明明能夠說話,卻不回答。於戎一擊掌,兩個壯漢抬了一頂軟轎進來。 何仲容忖道:“奇怪,他們這麼優待我,是何緣故?其實把我橫拽直拖出去,不就 完事。呀,他們想把我怎樣?難道還不把我處死?”   忖想間已被他們抬在轎上,出了室門,放眼一看,重門疊院,口廊曲謝,一時 也分辨不出身在何處。   轉了好幾個彎,看看屋宇有點兒眼熟,摹然想起這兒再出去,便是自己居住過 的一席軒,便又忖道:“真是咄咄怪事,難道要放我出去?那麼何不把我穴道解了 ?何必麻煩用轎子抬我?矚,早先乃是在堡中腹地,如今反而移出來了…”   忽見那邊廊口有人影一閃,定睛一看,原來是成姑娘成玉真。   何仲容疑心自己眼花,定神再看,卻見她那張艷麗的面龐浮起恍惚的笑容,眼 睛中如有許多言語。但僅僅一瞥,便自隱沒在牆後。   他登時惶惶忽忽起來,要知他在武台上本來準備一死以報知己,但突然醒來, 卻身處秘室之中,因此本來已疑惑非常。現在更加為之迷惑,不過心情在彷彿之中 ,又有一絲喜悅之感,卻沒有細想這種喜悅因何而生。   軟轎突然停住。卻是在一個小廳中,禿鷹於戎走到壁邊,那兒有一條山水大軸 ,寬達四尺。於戎在畫軸後摸一下,咋的一響,只見這幅大畫軸向左邊移開,露出 一個狹窄門戶。   禿鷹於戎揮揮手,軟轎便放下來。那兩個抬轎壯漢一個抬頭,一個搬腿,把何 仲容抬起來,便往那狹窄門戶走進去。   裡面有石階十餘,拾級而下,前面卻是條窄窄的內道,大約只有三尺來寬,一 丈之高。不論是兩旁牆壁抑是關上的頂層,俱是石頭所陶,一望而知堅牢異常。   何仲容苦笑一下,想道:“我縱然自己逃走,但這條兩道如此之窄,真有一夫 當關之險,只要一個人守在此地,插翅難飛。”   轉念一想,自己已不須逃走,這石甬道再窄一些,也全不相干,於是又苦笑一 下。   走了三丈之遠,卻已轉了四個彎,陡見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個三丈方圓大小 的石室。室頂吊著一盞琉璃燈,照得四下甚是光亮。   這時何仲容已注意到在甬道以迄這個石室,頂角處都不時可以見到暗洞,顯然 是為了排換地下的空氣而設,是以一路行來,都不覺得空氣濁問。   不由得暗中佩服地想道:“不知是哪個匠心獨運,建成這麼一處地下秘境,那 麼此堡最初落成之時,必定先已建好這處地下的秘境。然後才建上面的房屋。”   正想之時,身軀晃悠悠又進入對面唯一的市道,只走了丈許,轉個彎,又是一 間寬大的石室。   何仲容又想道:“這兩個大石室有何作用?莫非是有難時,堡中躲藏進來,可 以有足夠的地方容納?哼,據我瞧來,這石室中只怕還有埋伏呢。”   忖想未完,又走了一段而道,轉個彎,卻又是一座寬敞石室。   這次石室中已無道路,但對面的石壁共有四個鐵門,門上都開著一個半尺大的 河口,但還有鐵板蓋住,可以開門自如。   何仲容見了這些鐵門,猛然沁出一身冷汗,瞠目無言。   原來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一樁最糟糕的事,那便是成堡主並不是立刻殺死他, 只把他的禁在這地下秘室之中。那時只要過了三日,他的毒傷發作,豈非須在此處 熬受百日之苦,然後才能死去。   禿鷹於戎過去把左邊的那扇門打開,鑰匙碰在鐵門上,發出響亮的聲音,然後 便是那道鐵門沉重的開啟聲。   何仲容眼光一閃,已然瞥見內裡地勢,敢情還比外面要低好多,地方甚小,只 有一丈左右寬大。   他大聲道:“喂,老禿,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這刻他恨不得會被他們立刻殺 死,因此語氣顯出十分不友善的味道。   禿鷹於戎生平最恨人家犯他這個忌諱,這時怒目瞪他一眼,道:“小子你口中 於淨點兒。”   何仲容哈哈一笑,道:“老禿呀,你別生氣,等我一旦進出此處,定然把你的 頭皮刮掉一層,那樣你可以再長出頭髮來啦!”   於戎為之大怒,若果他有頭髮的話,定然會衝冠豎起。   何仲容的聲音使然變得冷冷的道:“老禿真生氣麼?但你卻不敢對我怎樣,生 氣有什麼用?”   禿鷹於戎洶洶逼近來,厲聲道:“我不敢宰你這小子麼?”   何仲寒冷笑道:“你試試看。”他說盡最令人擔怒的言語,所求的果是一死兩 個字。   禿鷹於虎氣他不過,大喝一聲,豎起鐵掌,便向何仲容面門砍下去。猛烈的掌 風,迫得何仲密閉上眼睛。   忽聽後面有人哼了一聲,卻是個少女口音,禿鷹於戎忽然一凜,硬生生收住掌 勢。回頭一望,卻不見有人露面。何仲容也聽到哼聲,睜眼而瞧,見不到任何人, 不由得微感詫異。   禿鷹於戎揮手道:“把這廝抬人水牢。”   那兩名壯漢立刻行動,走進鐵門,卻是一排石階,那石室大約比外面要低一丈 二尺,當中有一根粗大的石樁,高達一丈。   這時牢中的水,不過是尺許深,那兩名壯漢把他抬下牢底,石樁上自有鐵鐐鐵 鏈等物,十分便當地把他扣在石樁上,雙管反剪地抱住石樁。不但手足俱受羈絆, 而且頭脖還用一條手指般粗的鋼鏈勒住,勒得相當緊。   禿鷹於戎見何仲容這時不罵他,微感奇怪,便也不敢惹他,命那兩名壯漢退出 來之後,關上鐵門,砰的一聲大響,使得何仲容從迷惘中震醒,心底泛起一種孤寂 和被壓迫的悲憤。   一會兒,石牆上汩汩流出泉水,四面響起一片水聲。本來只有尺許深的水,此 時可以看出來逐漸上漲。   ”水淹的滋味不知怎樣的?”他想:“假如能夠很快就溺斃,我倒是十二萬分 願意。屆時我一定不以內力閉住呼吸,免得弄個幾天還死不了。”   念頭一轉,又想道:“我這一生劫難太多了,真可以用水深火熱來形容,咳… …,泉水逐漸浸上來,不久便過了膝頭。從膝頭開始,上面的皮膚的感覺比較靈敏 ,因此他覺得好像被一種冰冷的蟲蟻,慢慢地沿著雙腿爬上來似的。   忽然間他覺得異常討厭這種活罪,討厭得幾乎忍不住要發瘋。   他為之尖叫一聲,叫聲十分古怪刺耳,使人聽了,也不知是恐懼抑是憤怒,或 是其他的情緒。   叫聲冉冉靜息之後,忽然從右面牆壁上面,飄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孩子,稍 安毋躁,慢慢你就會習慣。”   何仲容吃一驚,心中浮起慚愧的情緒,循聲望去,只見那兒本來一排四個洞, 其中三個流出泉水,只有當中一個沒有水流出來,那蒼老的話聲大概就是從那洞中 傳出來。   “你是誰?”他大聲問。   “我……我就在你的隔壁房間,二十年來,我已經歷過無數同樣的事情,許多 人被囚禁在你那位置,但不久工夫,便又移走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在你那個 位置,他們是不會囚禁你長久的。”   何仲容嘿然無語,現在他一來已消失了孤寂之感,二來這個老人說他已在那兒 過了二十年,真是駭人聽聞的事。倒不知那邊的情形如何,不由得好奇心大起。   “你可是和我一樣,被淹在水裡的?”說到這裡,何仲容已發覺冷水已淹過了 大腿,到達小腹,因此更加覺得不舒服。   “啊,現在不是,開始的一年卻是的,一年之後,我便移到這邊來。現在我患 了嚴重的風濕,便是因此而起。”   靜寂了一會兒,那老人的聲音又同過來:“現在我幾乎已不能移動雙腿,但我 仍然活下來,因為我還有一個心願,便是要看一眼太陽那可愛的光輝,和浴在陽光 下的翠綠的樹木。”   這種微不足道的願望,聽來居然變作生存下去的唯一願望,由這個願望支持著 活下去。   他覺得有點地顫慄,一種如此殘忍淒厲的人生,卻真個存在在這世上。   於是他聯想到三日之後,他將會因毒發而呻吟等死,痛苦萬端。他雖不想活下 去,卻沒有一點兒辦法,想到這裡,不由得血液寒凝,面色有如灰土。   “孩子,你是幹什麼的?為何會被囚禁在此?”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幹什麼,也不知道為何會遭遇這一切。”   “你想得太多了,否則你不會這麼混淆,你要知道,有時候這個世界不肯容許 凡事都求得答案的人,有許多事情,是不能尋問根由的。”   何件容似懂不懂,心中迷迷糊糊。“那麼,你是於什麼的?為什麼他要關禁你 這麼久呢?”   “哈……哈……我卻很有理由被禁於此,而且終生不會放我……”   “一定和他們有天大的仇恨。”   “不…你猜錯了,我僅僅是個出名的建築匠人,全國最堅固的堡壘橋梁等,凡 是最好的,都是由我設計。”   “啊,我明白了,這個成家堡也是由你設計建造的,因此為了不讓你洩露秘密 …”   “不…孩子,你想得有點兒道理,但此堡建成至今,已有百年,我今年不過七 十多歲,哪能替他們設計。”   何仲容暗中聳聳肩,大惑不解,現在冷水已淹到腰部,但他已經完全沒有注意 這回事。   “此堡設計相當精巧,但我當年一踏入此堡,已經完全明白這個堡內的各種設 計,不幸我喝酒後露出口風,便被堡主請到這裡來,住了二十多年。”   何仲容憐憫地道:“你現在已是這麼一把年紀的人,假如答應不洩露秘密,他 們應該把你放出去。”   “這堡有什麼秘密可言?不過是他們自己大驚小怪罷了。我真後悔當年沒有學 武藝,否則像這什麼四堡五寨之類的人,那一點點道行,何足道哉。”   何仲容這次真個覆然動容,道:“老人家你說的可是當真,北四堡南五寨天下 稱雄,還有比他們強的麼?是不是所謂武林前五位高人的絕技能夠贏得他們?”   “不是,我說的是我師父他老人家,武功可算是天下第一。”   何仲容覺得這個老人說話說得不大有根據,但唯唯以應。   老人問道:“孩子你怎的不做聲,難道你不是武林中人?你不想知道或者學會 這種天下無敵的武功。”   何仲容輕輕歎口氣,道:“我不能再學什麼武功了。”   那個老人道:“孩子,你看起來很消沉的樣子。我知道你不會裝假,但你不必 悲傷,我看你的面相,主日後盛名滿天下,眼前這點兒災難,算不了什麼。哪有一 個人不須經歷千艱百難,而後能成功的?”   何仲容輕輕搖頭,想道:“你哪知我命在旦夕,縱然能逃出水牢,又有何用。 試看看你自己,二十年幽因此處,不見天日,但你又有什麼收穫,什麼苦難磨練才 能成功的話,也不過騙騙人罷了。”他十分同情這老人的遭遇,因此他不肯反駁他 。   那老人慈祥地笑一聲,道:“孩子你心中想什麼,我可以猜出大半,你一定是 在心中說我自家被關禁了二十年,卻不見得有什麼成功的後果,對不?”   何仲容朗聲道:“不敢相瞞你老人家,我的確有此疑問。”   “好得很,我不妨告訴你.先師在日,平生以兩樁絕藝見長於世,但世上卻少 人知。第一件要數他的武功,敢說天下無敵。第二件,便是土木之學。”   何仲容忍不住問道:“什麼是土木之學呢?”   “就是舉凡建築的一切學問,國語晉語上有說:‘今土木勝,臣懷其不安人也 。’這土木二字,就是建築的意思。這一門學問,深奧異常。除了實用之外,尚有 藝術的價值。在另一方面而言,除了實用之外,又可分為偉大和精巧兩大類。我從 先師十多年,盡傳了他上木之學,但我走的卻是精巧的路子。在我投師之前,已頗 有名氣,但僅僅在實用和偉大方面,自從我跟隨先師之後,便完全轉向精巧的路子 ,隋煬帝的迷樓,是浙人項升設計,雖說是千門萬匾,上下金碧,幽房曲室,玉欄 朱楣,工巧無比。但這不過是驚駭世人,迷惑帝子的一樣小玩意而已。”   何仲容為之咋舌屏息,肅容而聽。現在,他覺得那個老人並不簡單了。   他雖少讀詩書之類,但對於隋煬帝這座名揚古今的迷樓,他是久聞其名,知道 是一樣非常偉大精巧的建築物,然而聽那位老人說來,卻似乎一錢不值。   那老人稍為頓一下,便又娓娓道:“這世上最偉大可佩的一樣建築物,也是在 隋煬帝那時建造成功的,仍然是由那位項升設計。但他僅僅設計了一大半,便嘔心 血而死,另由一位無名氏繼續設計,終於成功。我二十多年歲月,都在苦思這座建 築物的奧妙,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已讓我窺破其中奧秘。”   何仲容聽得津津有味,但這時卻替老人扼腕慨歎,忖道:“想出來又有什麼用 處?莫說你已是風中殘燭般的生命,即使多活二十年,但在這石室之中,又有何用 ?”   不過他沒有說出來,卻要求那老人道:“你老人家把那樣建築物是怎樣一回事 說給我聽聽吧,這真是我生平所聽到最奇怪的故事。”   “故事?”那老人忽然大喝道:“孩子你得學習尊敬各種學問,不論對你有沒 有用。”   何仲容慚愧地閉口,不過他覺得被那位老人委屈了,因為他一向都十分尊敬有 學問的人,不管是哪一門學問,只要能夠超出凡庸,他都敬佩得很。   老人靄聲笑道:“你這個孩子真不錯,我瞧出你臉上慚愧的神色。但不要緊, 我已這麼老了,縱即讓我說上幾句不是,也不算什麼。”’何仲容道:“老人家可 別怪我,我自小沒上塾唸書,所以不大懂得什麼道理。”   “可惜……你竟然自幼失學,可是這世上永遠被棄置冷落的璞玉多得很,卻也 是無法可想的事。我先師一生收了兩個弟子,一個是我師兄申伯賢,傳了他一身超 絕天下的武功。另一個便是我周工才,傳了他土木之學,據先師雲溪老人說,他的 六緯神功,永將是天下無敵,但他為了一個緣故,所以不能顯露於世間。此所以我 師兄申伯賢,直到如今還不曾在江湖上露過面。我可不管武功之事,傳承了師門上 木之學後,便開始到處看看前賢遺留下來的建築物。諸如這成家堡,便是那位後來 代項升設計完成另外一樣工程的無名氏的早年作品,我一踏人此堡,便已盡悉堡中 一切別室暗道。這是因為那位無名氏一來建此堡時年輕,功力未深。二來我師門這 一脈,和那位無名氏本是同源,是以他的設計,決瞞不過我的眼睛。”   何仲容實在忍不住,打岔道:“周老爹,你說過那一樣建築物,究竟是什麼東 西呢?”   老人的聲音忽然中止,歇了一下,才道:“這樁事天下已沒有幾個人知道了, 除了一個和無名氏本是好友的一個武學名家,他的徒弟們才曉得這回事。   “這樁令那一代名家的項升也為之嘔血而死的工程,如今還在揚州郊外幾立, 任何人瞧見了,僅僅以為是一座小石山,只不過那山頂尖得奇怪,生似經過人工, 同時整座山都是同樣質料的花麻石,通體渾成,好看得有點兒奇怪而已。哪知這座 石山,卻是我國土木之學一樁絕頂的成就。   “這座石山作四方形,每一邊長五丈,高度也是五丈,山腹中空,佈置華麗有 如宮殿,裡面有一個石棺,棺中之人,正是隋末的巨富金百萬,此人當時富甲天下 ,為了建造這座石山,幾乎傾去一半家財。”   老人歇了一下,何仲容但覺迷糊得緊,問道:“那麼是誰進去看過呢?那金百 萬花了那麼多的銀子,為的是什麼?”   原來我國古來的帝王,特別是一代奸雄,如秦始皇、曹操等人,都為了怕死後 ,屍骸被人民掘出來鞭戮,都建造疑塚,其他帝王的陵墓,也莫不堅固異常,那金 百萬既然花了那麼多銀子,做了這麼一座墓,卻被人進去瞧過,豈不等如白費心血 ?   老人道:“誰能進得去看?這座石山的石壁厚達一丈,由上至下,都找不出一 條縫來。地下更舖了七八丈深的大石作地基,叫楚霸王來也沒有一點兒辦法哪!”   “那麼你老為何知道裡面的情形?”   “我是由我師父處得到這尖頂方基小石山的圖紙,因此我連那小石山由多少塊 石築成,也能知道。可是有一樁,便是這圖紙沒有標明建造方法,因此我花了二十 多年心血,直到最近,才算研究出建造的秘密。”   何仲容不禁們然微哂,想道:“有了圖紙,還要花上二十多年工夫去想,難道 這座石山不是一塊一塊疊成的?我真不明白其中還有什麼奧妙。,’“其實我剛才 還說漏了,那尖頂方基的石山中,不只一副屍骸,而是共有兩個屍體。其一是那出 錢的金百萬,另外一個便是那費盡心血設計此石山的無名氏。只因自從建成這座石 山,他便沒有再在人間出現。以後人的推想,那無名氏一定是被金百萬想法子殺死 ,然後把屍體也移放在山內。”   何仲容驚詫一聲,道:“真的這樣麼?金百萬是為了怕秘密洩露,故此把那一 代奇才的無名氏害死?那廝真狠心。”   老人揚聲而笑,道:“孩子你應該記住,但凡能夠居高位擁巨資的人,都會有 自己的一套。同時,假如他不夠心狠手辣,只怕難成功業。這原本沒有什麼可奇怪 的,不過你人世尚未深,必需記住這一點罷了。那時候隋煬帝雖然將亡,但仍未曾 滅亡,金百萬因得到兩樁寶貝,一是聚寶盆,相傳此盆極為神奇,放什麼在盆中, 便會化出滿盆皆是。據傳正因此寶,那金百萬方能富可敵國。第二樣寶貝,乃是一 具溫玉雕成的絕色美人,傳說這具美人,其大小與真人一般。因是海外神山的萬年 溫玉所雕,是以軀體溫暖,而且甚是柔軟,抱在懷中,比真人還要舒服。”   何仲容為之大詫,平生所聞所見,全不及這老人一段話般奇異,不由得要拍案 驚奇。但雙手才動,忽地發現還被捆得紋絲不動,登時由那奇異得如幻想中的世界 ,跌回可怕的現實中。   “那具玉美人的好處,並不僅僅在於溫暖柔軟。據說摟著睡上一夜,能夠使人 精爽神奇,恢復疲勞。身懷武功之士或是修真練道的人,因為真氣凝練,與常人不 同,故此如得著此玉美人,夜夜擁服,那萬年溫玉能夠導弓慎氣,在不知不覺中臻 達玄妙境界,因而筋骨強固,成為金剛不壞之身,日子長久,更可長生不老,青春 永駐呢……。”   老人忽然住聲不說,何仲容失聲歎道:“難道這世上真有這麼一家寶貝?那麼 這件寶物,比之聚寶盆還要寶貴了。”   老人大概想起什麼,是以沒有回答。何仲容轉動眼珠,察看牆上的四個石洞。 只見那三個流出泉水的洞口,此時已停止湧出泉水來,是以他現在雖是浸在水中, 但那水只浸到他胸口,不至於真個沒頂。   那個本來不流出泉水的洞口,現在露出一點兒光亮,何仲容瞧了一會兒,雖看 不見那邊有什麼,但卻可以想到,早先是因為那老人的面龐堵住洞口,故此看起來 漆黑無光。   於是他也陷入沉思之中,他想到那老人所以肯化上二十多年的時間去研究那座 石山的構造,一定是希冀得到石山內藏著的兩樣寶貝。試想一個是聚寶盆,得到手 便可財富無限,享盡人間金錢所能獲致的福氣。另外那人玉美人,又能使人長生不 老,即是說可以永遠享受那聚寶盆帶來的福份。   但他忽然亟然一驚,付道:“那麼金百萬為何也會死亡呢?啊,難道他是因為 未曾練過武功,是以不能長生麼?”   忽聽老人徐徐道:“孩子,你想什麼?”   他轉眼一瞧,只見那小洞在黑暗中,仍可瞧見那只眼珠的光芒。   “我在想那兩宗寶貝既然有這種好處。為何金百萬不能一直享受,假如他能夠 長生不老,那該是人間最令人羨慕的事。’‘“不錯,雖然我也懷疑那兩宗寶貝不 會有這種奇異的魔力。不過,在金百萬而言,他之所以把自己活埋在石山中,卻是 有道理的。”   “他是自動地活埋自己?”何仲容禁不住大聲叫喊起來。“難道他還會厭棄生 命麼?老人家你可知道其中的緣故?”   “這就是為什麼我剛才會提及隋煬帝。隋煬帝也知道了這麼一回事,當下便派 人去捉拿金百萬,一為取得這兩宗寶貝。然而這等事可不知是真是假,他一個做皇 帝的,斷不能鬧出笑話。是以不能明張旗鼓,只能派幾個侍衛,暗中去逮捕金百萬 。哪知金百萬手下養了許多武師。其時隋政已壞,大家對這個皇帝並不十分尊懼, 是以金百萬能夠命手下的武師們,暗中把那些侍衛們殺死,同時埋屍滅跡,隋煬帝 見侍衛們夫去而不回,心中知是金百萬干的好事。當下正因此故、便相信那兩宗寶 貝一定是真的。於是密征武林好手,暗赴金家下手。這一次暗爭寶物,使得天下武 林好手,幾乎死了大半。”   老人停了一下。把個何仲容吊得發急起來,連忙催道:“老人家請你快說下去 吧,後來怎樣呢?”   “隋煬帝后來惱羞成怒,便調集大軍去把金百萬全家殲滅,其實金百萬的石山 工程已經修峻,看看實在躲不過滅門之禍。便揣了兩寶,自動進入石山中,把自己 活埋其中。大概其時那為他設計這項工程的無名氏,屍身早就放在石山之內……”   何仲容長長吁口氣,道:“那麼駭人聽聞的寶貝,一定會招來橫禍,這一點我 也不覺得奇怪。可是你老話中好像有點兒漏洞,那金百萬走入石山中,既然其中寬 大得很,擺設華麗,又怎能叫做活埋?他不會還過風頭之後,再出來麼?”   老人讚道:“孩子問得真好,這一點至今尚有疑問,便是究竟當初金百萬是否 明白這座石山,乃是永不能開啟的一宗奇絕工程?抑是他已知道了,仍然自願活埋 ?”   何仲容道:“我還是不明白你老的話呢!”   “我的意思是說,那金百萬可能不明白這座石山,乃是再也不能開啟的,因此 他進人石山之後,發動機關,石山關閉了通路。是以他永遠不能復出。   抑或是金百萬本來已經知道,但為了隋場帝的壓力太大,無處可避,只好抱著 與寶俱亡之心。”   何仲容用了一聲,道:“那座石山是再也不能開啟了麼?那麼現在也決不能進 去的了?”   “不錯,特別是關閉石山的樞紐,仍是在石山之內,當那金百萬關閉之後,整 座石山有如天然生成,再也沒有一絲空隙,這便是我化上二十多年苦思的所在,我 便是要研究出這座石山如何構成,他怎能將石山關閉而不要假鎖鑰之力?使得後人 除非把整座石山劈開,否則決不能進去。”   何仲容聽出老人的聲音異常嚴肅,因此他忽然慚愧起來,想道:“這位老人家 果真是為了學問而晝夜苦研.並不是為了石山內的寶物,我剛才的懷疑,真是太過 卑鄙和侮辱老人家哪。”   “孩子你也許不知道,這座石山建築得這麼神奇,整座石山,有如通體渾成, 是以石山的重力也平均分配在每一方石頭上。因此你不論想移動哪一塊,都等如要 移動整座石山。或者你要鑿穿大石,但因每一方大石都有這麼巨大的重量壓住,是 以鑿起來,要比那石頭原有的硬度大上許多倍。此所以至今尚有些人知道此事,而 且是武林中人,但他們都無法進人石山之內。當然,這些人的意思僅僅在於那兩件 寶物而已。”   何仲容嘿然不語,老實說,假如他早點兒知道此事,一定也僅僅想念石山內的 寶物而不會理會那座石山怎麼建成這回事。   老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他道:“不過這座石山終有弱點,只要明白了建造的設 計方法,便可以計算出這座石山,究竟在哪塊石上,根本沒有半點兒壓力,因此如 果想進人這座石山,便可以向這方大石上進攻,假以時日,便可以鑿穿進去。不過 困難之處,便是這塊唯一是石山弱點的大石,並非整塊可鑿,而僅僅只有兩尺方圓 的地方是沒有壓力。因此計算不出準確部位的話,其勢不能把整座石山都試一遍。 ”   靜寂了一會兒,何仲容正要開口,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便又住 口不言。   水牢鐵門的洞口露出一對眼睛,何仲容兇狠地和這對眼睛對視。   片刻間,門外傳來噗嗤一聲笑聲,卻是嬌軟的女性嗓音。   何仲容登時皺皺眉頭,把眼光移開了,心中卻在想道:“這個女人會是誰呢? 成姑娘抑是雲姑娘?”   鐵門上傳來開鎖的聲音,跟著哎呀一聲打開了,於是露出外面那位女郎的全身 。何仲容在鐵門乍開之時,早已看清是誰,立刻把眼睛閉住。   就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忽覺胸前一緊,似乎是橫經過胸部的鐵索被人揪住,跟 著一陣香味與呼吸的溫暖氣息,襲到面上。   何仲容為之大詫,不由得睜開眼睛,只見一張千橋百媚的美麗面龐,就在他眼 前,相距不過半尺。   兩人眼光相觸,反倒是何仲容驚慌地移開眼睛,這一來反而瞧見了這位女郎的 姿式,敢情她雙足向後手伸,整個身軀幾乎貼在水面上。所偌以支持她身軀的,便 是她一隻手,執住他胸前的鐵索上。   這一手功夫婦在江湖賣藝之流表演出來,的確足以教人驚奇讚賞,可是一個懷 有上乘武功之士,倒不算什麼困難的功夫。   那女郎笑著道:“你浸在水中可覺得難受?”   何仲容並不回答,低頭瞧著水影。她輕笑一聲,道:“你為什麼不回答呢?”   但這個俊美少年仍然不做聲,於是她伸出纖纖玉手,那是空下來的左手,扶住 他的下頷,要他抬起來。口中道:”噢,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們商量一下…”   何仲容談談道:“商量什麼呢?”   “我父親要殺死你!”那女郎說,原來這位美麗的女郎竟是武林人都希望一睹 芳容的成玉真姑娘。“他雖然想殺死你,但被我攔住了。”   “你何必費心攔住令尊?”他仍然淡淡地說。不過終究對她十分感激,是以話 中提及她父親,仍稱為令尊。   “啊喲,瞧你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似的,果真是這樣麼?”成玉真奇怪地詢問。   他冷淡地看看她,心中道:“你怎知我性命已經不保?縱然在乎,又有何用? ”   “你聽我說,我之所以不立刻釋放你,實在是另有用意。”   何仲容突然道:“成姑娘,你可知道我的好友高棄到哪兒去了?”   她任了一下,然後道:“事情真是奇怪,我不是有心批評你的朋友,不過憑良 心說,他的確長得奇形怪狀。但我那丫頭井秋雲卻看中了他,竟然和他一起離開了 。我還送給秋雲一大筆銀子哩,至於他們到哪兒去,我卻不知道呢!”   何仲容睜大了眼睛,露出歡喜的神色,大聲道:“好極了,他一生孤獨。   如今找到了伴侶,真是夢想不到的事情,哎,我們還有三日之約呢!”   成玉真秀眉一皺,道:“你現在關心自己的事好不好?”   “我自己?”他大聲笑起來,但立刻同情地瞧著她,道:“我已注定一生孤獨 ,就像那老化子一樣,再也用不著關心的啦!”   成玉真這時變得嚴肅起來,道:“你告訴我一句真話,究竟你和那老花子有什 麼淵源?”   “我對不起那位老花子。”何仲容誠實地道:“他對我很好,真個把絕藝教我 ,但我卻親手殺死了他。咳,當時我覺得痛心和疲倦,故此忘了埋葬他的屍體”   成玉真眼中射出光輝,道:“我現在算是放心了,早上我差點兒因為你識得老 花子的毒龍掌法,因而殺死你。現在好了,你是為世上除害,才想法接近他,對麼 ?我可以告訴你。那老化子已經埋葬了,為了葬他,本堡損失了兩條人命哩!”   何仲容不想對她說出殺死那毒丐江邛,事實上有大部分動機是為了她。   不過他說之無用,徒然教她日後想起自己,不免有點兒不安,二來如今一說, 跡近乘機討好。   不過他卻對於埋葬江邛而致死了兩人之事,十分好奇,便追問道:“他們怎樣 死的?”   “本堡發現江邛屍體之後,便由赤練蛇單克帶了幾個人,一則查驗,二則收葬 。赤練蛇單克到了那座破廟,便命人在上挖個大坑,另外有人把毒丐江邛的屍體搬 出來。赤練蛇單克驗明那屍體果是毒丐江邛,光是他腰間的大紅葫蘆已可以作為標 識,當下便解下那個大紅葫蘆,在耳邊搖晃一下,聽聽裡面藏有何物。據旁邊的人 說,都聽到葫蘆中傳出清脆的滾動聲音,似有好些大珍珠藏在其內。赤練蛇單克有 點兒貪心。便把葫蘆旋開。”   何仲容忍不住插口問道:“可是忽然跳出一些毒蟲毒蛇之類?”   成玉真螓首輕搖,道:“你猜錯了,赤練蛇單克早就防他這一著,因此把葫蘆 離開身軀老遠的。縱然有毒物躥出來,憑他那一身武功,也來得及躲避。原來當他 把蓋子旋開之後,裡面並沒有什麼東西躥出來。於是他把葫蘆倒轉過來。”   何仲容忍不住又插嘴道:“這一次一定有什麼古怪東西出來了吧?”   “沒有。”她嫣然一笑,道:“什麼都沒有,一任赤練蛇單克如何用力甩拍, 都沒有東西滾出來。可是珍珠滾動的聲音仍然不絕於耳,於是赤練蛇單克用一根樹 枝,探將進去。便發現在葫蘆頸處還有什麼東西塞住,卻是軟綿綿的東酉,用樹枝 挑不出來。他見沒有異狀,便伸手指去探。他的手指才伸進去不夠一半。”她忽然 停止敘述,斜院著何仲容問道:“你這回試試猜看,到底怎樣?”   何仲容認真地想一下,但現在他的思緒已不能集中,因為成玉真離得他那麼近 ,直是麝薰微度,脂香可聞。任他百念俱灰,但對此麗人,也不由得不怦然心動。   他道:“這回躥出一樣什麼東西咬住他的手指了吧?”   “也不是。”她吃吃地笑將起來:“但赤練蛇單克卻立刻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有個人駭了一跳,搶上去扶他,剛剛碰觸著他的身體,便也栽倒地上,立刻身亡 。”   何仲容駭然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如此厲害?”   “原來江邛不愧被稱為毒丐,他不知用什麼毒藥,塗抹在葫蘆口之內,只要人 的皮膚一觸著,立刻染毒身亡。而且這種毒藥之厲害,更有蔓延性,是以第二個人 一碰著單克,也立刻死掉。這一來無人敢去沾碰單克等兩個人的屍體,趕緊回堡稟 報,後來由禿鷹於戎親自去了,才了結埋葬之事。”   何仲容吁一口氣,道:“我殺死這個老毒物,雖在個人身心上說不過去,但為 了世人,倒也無愧於心。看他死後餘毒尚且如此厲害…﹒說到這裡,突然住口,原 來他想到了自己,也屬於被江邛餘毒廢影所籠罩的人,不由得十分感慨。   成玉真道:“你且忍受一會兒,等我們故意把關你在水牢的消息傳出去,而又 有人偷偷來瞧過你之後,那時我才放你。”   “放我?為什麼呢?”   “因為那時候天下都知道你不見容於成家堡,於是你出去之後,便可以為我父 親做一點兒事。”   何仲容搖頭道:“我此生決不能為你效勞了。”語意甚是堅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皺著眉頭問。   何仲容心想:“一來我此命危在旦夕,二來我也不能為虎作悵,你的人雖好, 但你父親卻陰毒卑鄙。”不過他口中沒有說出來,只苦笑一下,便又堅決地道:“ 我此生決不能為你效勞。”   成玉真慍聲道:“你這個人真彆扭,我父親又不會要你去干歹惡之事,我對你 這樣子,你還不明白麼?”   何仲容突然暴怒起來,大聲道:“那麼你把施於我的恩惠都數出來,讓我聽聽 看,究竟要報答你多少?”   他的確忿怒異常,因為他想不到以成玉真這麼聖潔如仙女的人,也會以恩相挾 ,如此下流的手段,真太侮辱了他想像中的成姑娘。   成玉真登時為之驚訝起來,柔聲道:“你別生氣,我沒有這種意思呀!”   “那麼是什麼意思?”他咆哮似地詰問。   “我……我不過以為你一定會聽我的話,我……我以為你必定是幫著我的.. ..”   何仲容一聽此言,立刻軟將下來,他倒沒想到成玉真竟然對他視為自己人,而 且那種口氣。直是比自己人還要親近些。   “你別生氣。”她又柔聲道:“我不再要你辦什麼事就是了。”   這話說得更委屈可憐,何仲容渾身都軟了,歎口氣道:“唉,事實上我是辦不 了什麼事啊……”   她道:“我要走了,等會兒再來看你。”說罷,玉手一推,何仲容胸上一緊, 只見她已退飛回台階上,然後退出水牢,砰一聲把鐵門關住。何仲容悵然歎口氣, 自言自語道:“我的確不能辦什麼事啦!”   在隔壁那個老人又開始說話了,他道:“小伙子你不必洩氣呀,人家利用你, 你又何嘗不可以利用她?”   何仲容無精打采地道:“老人家你不明白,為了她我殺死了那個老毒丐,但我 ……”話到口邊,忽又中止。   因為他從那老人對他幾次說話當中,已知這位老人對他甚好。因此如他把自己 中毒不救的實情說出,徒然叫老人難過,這又何苦由來。   於是他話風一轉,道:“我的確不能拒絕為她效勞,不過我卻不願意為她父親 出力,但事情要是擠到那一步,我也不能不為她賣命。”   “可借你不能移動。”老人道:“否則到我這邊來,必定會令你十分驚異。”   何仲容已失去好奇心,沒有追問下去,心中卻在想道:“原來成姑娘一心要利 用我,所以掌下留情,不曾在那一剎間把我擊斃……”想到這裡,忽覺煩躁起來, 但自家也不明白何故如此。   這時,廣場上已湊集著許多人,但還差一會兒才是開台時間,故此群豪都閒談 不休。這刻他們的話題,都是移轉到何仲容的命運上去。不久,所有的人都知道何 仲容被囚禁在堡內水牢之中,大概今日不死,明日也得到閻羅殿報到。   這消息的來源不知誰人洩漏,非但知道了何仲容被囚的地點,而且連出人之道 ,也完全不訛。   成家堡的人好像還未發覺秘密外洩,坐在西看棚上的金鳳兒,還一本正經地傾 聽成玉真的密語,內容正是何仲容被困在何處這件事。只因金鳳兒是和成家堡同一 派系,故此成玉真會親自告訴她。不過她可沒有把真正的用心說出來。   禿鷹於戎垂頭喪氣的回到成家堡,直趨內室,謁見成堡主。   他把手中的包袱打開,赫然是個巨大的紅色葫蘆,正是那毒丐江裕的遺物。原 來當二管家赤練蛇單克喪命之後,禿鷹於戎聞訊趕去,他真不敢妄動那個大紅葫蘆 ,便連同單克等人的屍體,一並埋葬。哪知回到成家堡,卻被成永說了兩句,著他 再去把大紅葫蘆取回來。於是他在把何仲容送人水牢之後,便又匆匆出堡,挖掘出 那個大紅葫蘆。   成水雖然名震天下,見多識廣,但敢情也不敢碰那個大紅葫蘆,當下道:“你 將此物放好,等老夫找到一個人,再打開看看其內有什麼古怪?”   禿鷹於戎四顧室中,道:“放在這裡麼?此室雖沒有人進來,但小婢們進來打 掃,偶一誤觸,只怕鬧出人命。”   成永頷首道:“你考慮得極是,最好放在無人能觸摸到,而又不是箱櫃之類的 地方,免得此物如有古怪,後患無窮。”   禿鷹於戎忽然道:“有了,在那一席軒的院子中,不是有株古槐樹,當年曾開 了一個秘洞麼?這個葫蘆放進去豈不正好?”   老堡主成永道:“這一處地方連我都給忘了,好,就放在那兒。”,禿鷹於戎 道:“還有姑娘曉得這個地方,小的回頭向她稟告一下。”   成永道:“她怎會去開啟那個地方,你不必多言,快放進去便是。”   禿鷹於戎唯唯而應,回身出去,一徑走到一席軒中,這時一席軒中已沒有人跡 ,他顧視一回,便直走到院角那棵古槐樹旁。那棵樹甚為巨大,但見他從樹後一轉 ,已隱沒了身形。   但他並非隱人樹身,僅僅是被那棵大槐樹遮住身形而已。只見他伸掌抵住樹身 ,運足內家真力,往後一撤。   一塊樹皮隨手而起,但並不離開樹身,原來那塊樹皮竟是一扇小門,大約有尺 半見方,裡面鑲著一層鐵板。板邊有兩個極為精巧的小鍵,承扣住這扇小門。   裡面是個四方形的小洞,都嵌鑲著鐵板。禿鷹於戎隨手把大紅葫蘆塞進去,卻 彷彿覺得裡面有些什麼東西。但這時葫蘆已放進去,要取出來的話。   又得小心翼翼地用手中包袱蒙住葫蘆,才敢取它出來。   當下忖思道:“我不需庸人自擾啦,這裡面焉會藏有東西?難道成姑娘會放些 什麼在裡面不成?”想到這裡,自個兒露齒而笑,覺得十分滑稽。一則成姑娘一向 在太白山冰屋學藝,少住堡中,二則以她的身份,怎會鬼鬼崇崇地放些東西在樹洞 之中?   “不過還有一點兒奇怪的,便是這扇小門開啟得太容易了,害得我用足力量去 吸,哪知卻不費半點力氣。”   想著想著,手上卻不閒著,一面把門關緊,一面把包袱折疊起來,放在囊中, 然後走出一席軒。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看舊友金鳳施援手】   外面廣場上這刻依然熱鬧異常,副台主已站定在武台上。這人長得身量雄偉, 滿面虯髯,原來是外家好手何崖。   他已向台下群豪報了姓名,這刻就是在等候攻台的人上來。但等了好久,還沒 有人出手。   又歇了一會兒,西看棚上忽然站起一人,但見此人年紀甚輕,五官端正,英氣 勃勃。   成玉真向金鳳兒微微一笑,低聲道:“我們瞧瞧崑崙的功夫到底如何?”   語猶未畢,那位年輕壯士眼光掃射過來,停在成玉真臉上。   金鳳兒輕輕推她道:“玉真姊姊,人家在看你呢,你不鼓勵他一下麼?”   成玉真登時輕啐一口道:“好鳳兒你說什麼?回頭我再跟你算帳。”話說得狠 ,但臉上卻透出一絲笑容,那位年輕壯士眼睛一亮,倏然縱下看棚,廣場上的人都 自動問開一條路,讓他過去。   這位年輕壯士跳上武台,先和副台主何崖拱手為禮,然後向台下自報姓名是崑 崙派樊相如。台下登時湧起一陣語聲。   副台主何崖一聽來人乃是崑崙派弟子,登時不敢因人家年輕而生輕視之心,宏 聲笑道:“難得少俠賞臉,請上台指教。”   樊相如簡短地應了一聲:“請何合主賜教。”面上笑一下,便不言語。原來樊 相如雖然相貌不俗,功夫甚好,但卻最不會說話。   何崖亮出招式,宏聲道:“小俠請先賜招。”但見他馬步紮實,門戶開得寬大 。   樊相如閃眼一覷,便知此人外家功夫甚強,如果欺身直取,必定變成硬碰硬架 的場面。當下身形一閃,斜踏奇門方位,左掌護身,右掌橫削對方肋下。   何崖明知對方來頭不小,師門絕學不比等閒,便不敢在招數變化上與對方爭雄 。倏然吐氣開聲,猛一旋身,口中嘿地一聲,呼呼呼直搗三拳。搗出拳之際,竟不 理會對方攻來之掌,但因招疾力猛,追得對方無法不該。   這何崖打得威風凜凜,不住地吐氣開聲,出手完全是硬打硬架,拳重腿勁。樊 相如卻有如行雲流水,身法一施展開,滿台遊走,瀟灑美觀。尤其是屢屢在拳影如 雨中出沒自如,博得台下喝彩之聲,不絕於耳。   兩人打得精采好看,不像早上那麼殺氣騰騰,是以又是另一番氣像。   金鳳兒低聲評論道:“玉真姊姊你看,這才真是以武會友的味道呢!”   成玉真笑一下,還未作聲,忽聽有人插歎道:“但這樣卻一點兒也不刺激,我 可不喜歡看。”   兩女抬回視之,原來是岳家堡少堡主岳沖。他鷹視著成玉真面上,目光如電。 成玉真最不歡喜他老是用這種眼光看著自己,生像自己是他的禁轉似的。當下故意 含笑望著武台上,對金鳳幾道:“崑崙身法真個不凡,妹妹你看他多麼瀟灑。我想 他要是真個盡出全力,何崖會擋不了人家三十招哩!”   金鳳兒也認真地道:“嗯,姊姊說得不錯,他的身法真好看。”   岳沖面上的肌肉抽搐一下,但迅即回復常態,縱聲笑道:世樊的身手果然不錯 。我實在甚是佩服。”   成玉真暗覺奇怪,但也不理會他,仍然含笑熱切地注視著武台。但她立即發覺 岳沖不時偷偷瞧她,於是更加熱心地看那台上比武。   台上的樊相如早已明白何崖存心打完三十招,便好交待,因此游身發招,並不 施展煞手。這時已打到二十七八招,偷眼一覷,只見看棚上的成玉真,正自玉面含 歡,熱切地望著自己。登時一陣飄飄然,心頭蕩漾著喜悅之情。   三十招打畢,兩人說過客氣推崇的客套話之後,何崖換了一支比平常吃粗的齊 後很,樊相如不慌不忙,鏘一聲亮劍出鞘,劍把上白色的絲槽搖晃不已,劍身銀光 四射,襯托出好一位英俊的少年英俠。   何崖雙手持棍,運力一抖,棍上發出嗡的一響。樊相如穩立如山,腳下不丁不 八,手撫劍訣,貼在右腕上,劍尖斜斜上指,道:“何台主請先回招”   他這一式乃是崑崙劍法中極為出名的一招,稱為“龍角插放,以守為主,以攻 為輔。只因這一招守得宛如銅牆鐵壁,是以不免會失諸於滯,除了像崑崙派具有不 傳心法天龍行空以外,其他家法,都不肯用這一招。崑崙派的人卻不至於在防守之 後,無法即時蹈隙反攻敵人。此所以這一式大大有名,其實妙用全在崑崙不傳心法 天龍行空。   何崖不敢輕進,齊後棍一揮,攔腰掃去,棍尾快要掃上敵人之時,慕地雙膀叫 勁,硬生生收回沉重堅實異常的本棍,改為直戳。   樊相如氣定神閒,劍尖一沉,說得遲,那時快。可地微響,劍尖剛好點在很尾 尖上。何崖大吃一驚,原來敵人劍尖力量古怪,差點兒把手中齊眉棍震得向後面射 出去。   看棚上的成玉真故意讚美道:“鳳妹妹你看他心眼手如一,真不愧武林大劍派 的後起名手。”   金鳳秀眉輕皺,想道:“若果連這一點也辦不到,哪還能躋身武林。”   口中卻順著她道:“姊姊說得是,他的功夫委實不錯。”   武台上的何崖這時心中頗感狼狽,有點兒進退兩難之勢。幸好他練的是外家功 夫,專走剛猛的路子,因此他八九七十二手地煞棍法,大部分是進手招數,乃是以 攻為守。是以這刻咬牙施展棍法,攻打過去,其勢洶洶,其實但求無過之心為重。   樊相如因練的是內家上乘劍法,講究的是敵末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的 訣竅。是以當那何崖棍法施展開時,他早已搶了先著,劍光如虹,圍繞飛舞。眨眼 間劍光大盛,反而把使用長兵器的何崖圈在劍光中。   場中觀戰群豪,都拚命鼓掌助威。至於看棚上的一眾高手名家,卻夷然觀戰, 儼如無事。只因在他們這些大行家眼中,早已瞧出何崖遠非樊相如敵手。同時也看 出樊相如沒有傷人之意。是以他們淨等著瞧下一場,特別是都想看看昔年名震一代 的少林高手百補禪師的絕藝。畢竟如何?   眨眼間已到了第十九招,百補禪師站起身來,成永向他微笑一下,道:“此君 委實不錯,禪師必定成全他的名聲啦!”   百補禪師也破顏一笑,回眸瞥向台上,忽然面現怒容。   只聽場中暴雷也似地升起彩聲,剛好淹沒了台上的何崖怒叫之聲。但見他怒沖 沖地把手中兩截木棍往台上一扔,大聲道:“崑崙絕藝已領教過,何某技不如人, 自然無語可說。但姓樊的這一點恩德,何某至死難忘。”說完,倏然跳下台去。百 補禪師剛才看清楚樊相如竟在最後一招,突然遠足內家真力,把木棍斬斷,於是慍 怒地縱下看棚。   樊相如這一下舉動,不但在場觀戰的群豪十分驚訝,連他的師叔石猴候星五也 為之眉頭大皺,瞠目無言。原來樊相如一向甚有分寸,並非時下一般挾藝自驕之人 可比,這次上台既然比過第一場徒手,按理說第二場也該和氣結束。事實上他也不 須震斷人家兵器,只因行家眼中,早知何崖和他的武功相差尚有一段距離。   金鳳輕輕一笑,手肘微微碰成玉真一下,成玉真無端端紅染雙頰,口中輕啐一 聲。   岳沖卻陰笑一聲,慢慢道:“這廝真是油迷了心竅,這可不是自找死路。”   成玉真嗔容滿面,倏然回眸凝視岳沖,眼中寒光迫人,她冷冷道:“難道你敢 對他怎樣?”   岳沖嘴角一撇,正要回答,但一見她那麼認真,心中一動。雖然是更加嫉恨, 但面上卻浮起一絲狡笑,道:“關我什麼事呢?我是指百補禪師不會放過他啊,你 何必這麼認真。”   成玉真微哼一聲,道:“我的事你管不著。”說完,又回眸注視武台。   這時百補禪師已上了武台,樊相如有意無意偷覷看棚一眼,正好和成玉真眼光 相觸。成玉真忽然感到一陣憫然,向他露齒微笑。   樊相如登時渾身熱血沸騰,勇氣百倍地面對那昔年名震一代的高手的百補禪師 。   成玉真心有不忍,暗忖一個大好少年,可能就毀在自己無意的一笑中,便突然 離座,跳下看棚。   她一直走人宅門內,忽然後面有人追上來,回頭一看,原來是溫柔可人的金鳳 兒。   “姊姊你為什麼不看了?”她問。   成玉真歎口氣,一時沒有回答。金鳳兒見她為難,便又問道:“姊姊你這是到 哪兒去?可以帶小妹到水牢瞧瞧那何仲容麼?”   成玉真默然點點頭,帶著她一直走人地道,忽然喟道:’人與人之間的誤會真 多啊!”   金鳳兒眨一眨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玉頰上露出兩個酒渦來。但她並沒有追問 她說這句話的意思何在。   “怪不得從古至今,許多人願意把自己置身在荒林僻嶺等寂寞的地方中,雖然 就在寂寞中,埋葬了寶貴而短促的青春,但仍無所海。”   金鳳兒瞅著她,心中如有所悟,但她仍然默不作聲。轉眼間已到了最後的一個 寬大石室,幾扇門戶就在眼前。   成玉真指住第一扇黑色的鐵門,輕輕道:“他就在裡面。”   金鳳兒忽然道:“現在那樊相如不知怎樣了?百補禪師的神拳天下無敵,樊相 如雖是名門之徒,諒他火候尚淺,恐怕難當百補禪師盡力施為的十五招呢!”   成玉真為之一震,怔了一下,苦笑道:“妹妹你饒了我吧,這可不是我的罪過 ,是麼?”   金鳳兒見她說得可憐,便改為安慰的口吻,道:“當然不關你的事,小妹不過 胡亂猜測而已。我們別管他,快讓我瞧瞧那人。”   成玉真引她走到鐵門邊,揭開鐵門上那方半尺大的鐵蓋,自己先向內探視。   眼光到處,只見何仲容因聽到有人來之聲,凜然地凝視著門口,神采奕奕,一 副大丈夫不屈服畏懼的神色,流露無遺。   她又覺得心頭大震,情緒紊亂。閃開一旁,讓金鳳兒過來瞧。   金鳳兒望了一下,便回問道:“這傢伙好像不怕死呢!”   成玉真點點頭,金鳳兒低聲道:“姊姊,我進去唬他一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 這麼硬骨頭。”   成玉真嫣然一笑,道:“別孩子氣了,他才不怕你嚇呢!”   金鳳兒扭扭身軀,撒嬌似地晤了一聲,道:“姊姊讓我試試好麼?”   成玉真伸手移開門閂,湊在她耳邊道:“你給他罵苦的話,恕我不能負責。”   “他敢?”金鳳兒立刻繃起臉孔,道:“我用重手法給他一記,叫他生死兩難 。”   成玉真微微一愣,但忽然想到何仲容一向甚是君子,一定不會對一個女孩子說 出什麼難聽的話,便笑一下道:“隨你的便。”   金鳳兒已看出她徽愣的神情,心中已明白幾分,卻不說破。哎呀一聲,鐵門打 開,金鳳兒站在門中央。成玉真已閃開一旁,是以何仲容沒有瞧見。   何仲容已認出這個美麗少女,正是他數年來一直編織在綺夢中的人,記得當自 己力挫尉遲剛之時,便曾見到她盈盈送笑。   他一時為之得住,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其實他縱然不怔愣,但身上被鐵索捆緊 ,又被點住穴道,他還能招呼人家請坐麼!   金鳳兒面上露出兩顆梨渦,道:“你可就是何仲容?”她表情雖然溫柔和氣, 但語聲卻冷峻異常。   何仲容嗯了一聲,道:“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她道:“我姓金,名風兒,喂,我如今問你,你可怕死不怕?”   何仲容嘴唇微動,金鳳兒已冷峻地再道:“我只問你怕死不怕?別的話少羅嚏 。”   何仲容哼哈一聲,冷冷道:“姓何的並非超人,豈有不怕死之理。”   這一答出乎金鳳兒意料之外,登時為之怔住。原來她見到何仲容的神色,便怕 他還認得自己便是從前見過的人,因而詢問舊事。這一來成玉真便知道了底細,許 多事情便不好辦。故此她冷峻地緊迫何仲容回答她的問話,滿以為何仲容一定會回 答說不怕死,只要他這樣回答,便有戲可以唱了。   哪知何仲容的確不在乎生死,假如現在有人肯鬆了他的綁,而要他自殺,他也 一定答允。   但他本身並非超人,當然不想死,只因環境所迫,他便不得不死。是以金鳳兒 問他時,他照實回答說自家並非真不怕死。   金鳳兒哪知這位美少年有如許苦衷,芳心覺得十分彆扭。但同時又對他這種硬 骨傲氣的表現而生出敬佩之情。   她向他眨眨眼睛,怒聲道:“你的話姑娘不懂,但姑娘仍舊要瞧瞧你是否故意 淆惑別人視聽?”話聲方歇,倏然一躍,飛到何仲容身前。玉手伸處,抓住他胸前 的鐵鏈,腕上一叫勁,整個身軀橫在水面之上。   她這個樣子正與成玉真早先一般,兩人的面龐換得甚近。門外窺看的成玉真忽 然浮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心裡不大好受,不由得移開眼睛。   但她立刻發現自己好沒由來,為什麼別的女孩子和何仲容一親近,內心便會難 過,她不敢多想,趕快強迫自己再往水牢內瞧看。   只見金鳳兒一掌斜舉,峻聲道:“我這一掌切下去,你的頸骨立刻折斷而死, 現在我要你乾脆地回答我一句話!”   何仲容突然朗聲道:“且慢,你的問話不要說出來,只要你有膽子劈下來,儘 管動手就是。何某絕不會回答你欺人的問話?”   他的眼睛射出奇光,懾人心膽,門外的成玉真姑娘遠遠見了,心中無端軟將下 來,忖道:“我不如立刻放開他吧,何苦叫他浸在水中受苦?”   金鳳兒冷冰冰地瞪視著何仲容,兩人對望一會兒,她玉頰上忽然露出兩顆梨渦 。霎時如在冰天雪地中,忽然春光瀰漫,令人為之陶醉。   何仲容怔一下,但覺這位姑娘態度曖昧,不知有什麼意思。不過他一味希望自 己能夠在這三日之內,抓住機會在毒發前死掉,故以直到現在,求死之念仍盤繞胸 中。   他不悅地道:“姑娘你既不敢下手,何必來將何某取笑?”   金鳳兒一哼,玉掌忽然劈下去,門外的成玉真忽然驚叫道:“妹妹不可。”那 金鳳兒背面向門外,因此她掌劈之時,嘴角噙著微笑,門外的成玉真姑娘沒有瞧見 。   她玉掌上真力陡收,指尖拂過何仲容的頸骨。何仲容徒感全身一鬆,知道身上 穴道已解。   猛聽她極為低聲地道:“好生接著。”風聲颯然一響,她那纖巧的身形輕巧無 比地翻回去,飄然退在沒有浸水的石階上。   成玉真等她出來之後,關上鐵門,道:“妹妹你何必氣惱。”金鳳兒小嘴一版 ,道:“還留著那廝幹嗎?我們都給他藐慘啦!”   成玉真拉著她,裊裊地走出去,到了外面,這才告訴金鳳兒道:“我們留這個 人做餌,誘使一些人來救他,便可以剪除別派的黨羽。所以我見你真氣惱下手,便 出聲阻止。”   她故意用這堂皇的理由來掩飾自己的心事,金鳳兒果然相信,頷首道:“這個 主意的確高明,其實我也不想殺他,不過那時太氣惱了,差點兒忍不住。”   她頓一下,又道:“現在那崑崙派的樊相如一定已經打完了,百補禪師功力精 湛,不知已經把樊相如打成什麼樣子?”   成玉真道:“我們管不著,妹妹呀,我求求你在別人面前,千萬別胡亂取笑, 你要知道自古謠言無翼,卻能飛遍宇宙,萬—……”   金鳳兒笑道:“好吧,以後妹子小心一些便是。”   成玉真忽然想起那岳沖,面上便露出憎厭之色,道:“岳沖這廝真不自量,看 他首先是把妹妹你視若禁臠,現在居然連我也得受他管制似的,真是……哼……”   金鳳兒玉掌一拍,道:“對,這個人瞧著就不順眼,我們以後見到他,別跟他 多話,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個字也不說。”   兩位姑娘帶笑走出宅門,只見到武台上已沒有人。一條人影閃過來,她們定睛 看時,正是那岳家堡少堡主岳沖。   她們對覷一眼,會心而笑。岳沖問道:“兩位妹妹哪裡去了?剛才看得真不過 層。”   金鳳兒原來決定不和他多言,但這時卻敵不過好奇之心,問道:“那百補禪師 出陣了沒有,結果怎樣?”   岳沖撇一撇嘴唇,道:“百補禪師倒是出陣了,但他可沒有真於。”   成玉真淡淡一笑,道:“我們到棚上坐坐,也許還有熱鬧可瞧。”現在她已明 白百補撣師之所以沒有把樊相如怎樣,準是因為父親不願得罪崑崙派,樹立這麼一 個強敵,故此囑咐百補禪師留手。   三人同上看棚,當金成兩位姑娘從樊相如座位前經過之時。那位年輕劍客一直 注視著成玉真,成姑娘向她頷首微笑,他立刻受寵若驚地站起來。   成玉真耳聽後面的岳沖哼一聲,芳心為之十分不見便故意向樊相如道:“少俠 已盡得貴派師門絕藝,身手令人敬佩,啊,這匹彩絹的顏色真不錯。”   樊相如趕快抱拳為禮,連連謙謝不敢,他心中本想乘機把這匹彩絹送給成玉真 ,但他一向拙於言辭,一時未說得出來。   忽然隔座有人突兀起立,朗聲道:“龔某不才,願為姑娘取得彩絹,以博姑娘 一榮。”   大家聞言都轉移眼光看發話之人,原來是峨嵋年輕劍客龔氏兄弟中的老大龔樹 仁。這一對兄弟人稱陰陽雙劍,名頭甚著。   但見這龔樹仁猿臂蜂腰、長身玉立,眉宇間英氣颯颯,同時傲氣也十分迫人。   成玉真萬萬料不到有人如此大膽,竟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種討好自己,表 明心跡的話,不由得玉頰微酡,星眼一甩,剛剛瞧見龔樹仁的面孔,只見他已含笑 縱下看棚,直趨武台。   要知那時候風氣尚未開通,縱然這些人都是江湖豪雄,武林兒女,比世俗之人 不拘形跡得多,但男女之間到底不比別的事。是以像那龔樹仁如此大聲地說出這幾 句話,的確是太不用和太坦白了一些。   金鳳兒趕快回顧岳沖一眼,只見他面上露出兇狠駭人的熱氣,再移目掃過那崑 崙年輕劍客樊相如,只見他俊面含怒,雙眼射出忿忿的光芒。她為之暗自失笑,忖 道:“這世上真多傻子,怪不得波瀾無窮,江湖上永無寧日。”   且說那龔樹仁直上武台,就在台口一站,向台下抱拳作個羅圈揖,然後朗聲道 :“區區乃峨嵋龔樹仁,如今不自量力,上台領教台主絕藝,天下英雄幸勿曬笑。 ”   就在他向群雄交待之時,岳沖已悄悄用手肘撞一下隔壁的一個年輕人,輕輕眨 一下眼睛,又用下傾向台上點一下。   那年輕人立刻起立,只見他身量高大,面目燻黑,宛如一座黑塔。   他飛身縱下擁去,身形卻迅疾非常。對面看棚上的成堡主看得眉頭一皺,這時 那高大少年已躍上武台,也自先向台下作個羅圈揖,然後又單獨向東看棚上述還行 扎,宏聲道:“小侄衛成功,敢請成伯父准予暫充副台主,件有機會向名門高弟領 益一番。”   成永起立含笑道:“賢侄肯替老夫出力湊熱鬧,老夫求之不得,兩位請吧。”   那衛成功稱謝一聲,扭頭回望龔樹仁,黑臉上掠過一陣兇光,冷然道:“少俠 請動手吧。”   龔樹仁出道得早,慣見大敵,因此臨陣經驗甚為豐富,這時心中微惕,付道: “這廝雖然長得黑炭頭似的,但眼露兇狡光芒,我可不能小覷於他。”   當下打定主意,立好門戶,朗聲應道:“衛少堡主不要客氣,誰先出招都是一 樣。”   衛成功大喝一聲好字,迎面一拳打過去,拳風呼呼,猛烈異常。   龔樹仁暗中一凜,只因他料不到對方硬功已具火候,自己一生練劍,拳問正是 最弱的一環,故此為之一凜。他起先一見衛成功的身量,便知該人必定以用硬的勇 的路數見長,是以不肯先出手攻擊,如今一看果然對方便功已具極深火候,天賦又 好,是以這三十招拳麼只怕十分艱困。   衛成功一拳發出,見對方不敢硬封,登時放開手腳,呼呼呼一達七八拳,激得 滿颱風聲,遠處都可以聽到。同時他的招數家形獅虎,剛猛絕倫,真是山風凜凜, 令人心寒膽怯。   那峨嵋陰陽雙劍中的老二實樹德,這時面露緊張之色,身軀在不知不覺也傾向 去瞧。   岳沖故意大聲笑道:“衛兄弟真要得,這三十招下來,不把那狂傲無知的傢伙 累得半死才怪哩!”   龔樹德聽了,有如利箭鑽心,怒視岳沖一眼,但這時已不暇回敬,復又全神貫 注武台。   那衛成功越戰越勇,拳頭出處,又沉重,又快捷。風力剛猛得刮人欲倒,只打 得龔樹仁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龔樹德幾乎想縱下看臺去,挨到武台下觀戰,以便兄長萬一失手,可以接應。 但他終於忍住,沒有動彈,心中卻不住地詫想道:“哥哥怎麼啦?一向他都不會這 麼槽啊,瞧他如今動手的功夫,還及不上平日的七成,咳,真是怎麼攪的?”   武台上形勢越發令人緊張,原來那龔樹仁現在只能仗著輕巧功夫,在拳影中閃 避不迭。是以險像百出,使得台下觀戰之人,都為他捏一把冷汗。   看棚上的高手們,都看出那龔樹仁大概今日失常,是以處處顯得束手紛問。另 一方面,衛成功卻有超水準演出,拳拳出得威力十足。不過有一點尤大家都覺得衛 成功不對的,便是這種以武會友的比武,絕不該一上來便煞手盡出,應該先試探出 對方功力彼此相差無幾之後,才可以施展煞手絕招。否則對方只要稍為弱一點,豈 不是立斃舉下?   這些高手們心中也有數,情知那龔樹仁能夠支持下去的原故,實在因為師門用 藝,畢竟是屬內家正宗。因此屢屢能夠以精純的內力和奧妙的招數,化險為夷,支 撐殘局。換了稍差一點兒的人,恐怕光是衛成功這種特猛的拳風已抵擋不住。   只見那衛成功打得性起,暴叱如雷,雙拳齊飛,使出衛家堡一脈秘傳的霹靂拳 ,鐘鼓齊鳴、旋風掃葉、大回拳等一連數招,直把龔樹仁迫到武台邊緣。   這時已打了二十五招,岳沖朗聲喝彩道:“老弟加點勁啊!”   衛成功大吼一聲,拳化順翻車之式,連環猛攻。龔樹仁咬牙切齒,努力招架。 這刻他身後已無可退之地,故此非拆不可。   那黑塔也似的衛成功連攻不下,甚是焦躁,只因對方已瀕臨失敗邊緣,就差那 麼一點兒,還在苦撐。於是奮不顧身,一式“力劈華山”,左拳虛晃一下,右拳突 出如如風,照頭砸下。   龔樹仁百般無奈,舉掌一托,啪的一聲,他身形為之搖搖欲退。   衛成功捨上襲下,一式“十字擺蓮”,雙腿交換踢出去。   這一招用得神妙無比,只因對方身形已經不穩,這一著定可把對方迫落台下。   龔樹仁突然膝頭半跪,膝蓋骨向前拱出去。同時一掌向敵人小腹擊去。   這一招古怪之極,衛成功本已佔了上風,但這時若是仍以“十字擺蓮”之式, 腳踢出去,誠然可以踢在對方膝頭上。可是自家若是後退稍緩,便將被對方掌力印 上。這還不是他所忌憚之點,最使他不敢施展的,便是他考慮到對方可能在一對膝 頭上下過苦功。因此不怕他踢上,這一來他踢人家不動,必挨上對方的一擊。   這個決定連一線思考的時間也沒有,衛成功怒哼一聲,斜斜研開。   龔樹仁乘機衝過來,連發兩招,卻都被衛成功拆解了。於是第一場徒手三十招 便告打完。   兩人驟然分開,各掣兵器。龔樹仁掣出青光閃閃的長劍,劍穗也是青色,這口 劍的劍身看來比普通的長劍簿了一點,只因他們龔氏兄弟用的正是拆開的陰陽劍, 是以劍身較薄。那龔樹仁用的乃是陰劍。   衛成功在台口一站,轉眼一個壯漢扛著他的兵器前來,原來是一對鑌鐵雙懷杖 。只見那壯漢扛得相當吃力,看來哪怕沒有七八十斤之重。   場中觀戰群雄,一見衛成功的兵器居然如此沉重,不由得都暗暗驚詫。   同時清付那龔樹仁這番一定佔不了絲毫便宜。   第一點當兩人徒手比鬥時,龔樹仁不論在招數或功力上,都顯出比衛成功低了 一籌。第二點以兩人兵器而論,龔樹仁的長劍只要被衛成功的雙懷杖砸上一下,定 要脫手飛上半空。   是以大家都暗暗替那龔樹仁擔起心事來,岳沖暗中觀察那龔樹德,只見他眉宇 間也流露出憂惶之色,當下十二分放心,傲然向金鳳兒道:“咱們四堡五寨的人, 總不能丟臉,對麼?剛才成妹妹一上台,便把何仲容擒住,衛成功可也不能顯出太 不濟。”   龔樹德聽在耳中,暗中氣得半死。可是現在他擔心兄長生命要緊,無暇理會岳 沖嘲辱之言。這也是他們兄弟一向走順風路,平日已養成狂傲自大的性格,現在總 算大大地挫了一下氣焰。   衛成功接杖在手,交互一擊,鏘啷啷大響一聲,杖上進出火花來。靠近武台觀 戰的人,都覺得耳朵嗡嗡而鳴。   成玉真冷笑道:“真是傻瓜蛋,留著氣力對付敵人該多好呢!”   岳沖剛剛張開口,想替衛成功分辯,忽見金風兒在點頭附和成玉真的話,於是 便緘口不語。想道:“我犯不上得罪她們兩個人,尤其是鳳妹妹。”   武台上的龔樹仁一言不發,捧劍作勢,腳尖連點,身形迅疾地繞著衛成功轉個 大圈。   衛成功隨著他繞個圈,等他身形一定,忽又雙杖交互一擊,暴響一聲,跟著狂 笑起來。   那龔樹仁也真沉得住氣,面上神色絲毫不變,但以他不首先發招的情形看來, 分明有了怯敵之意。   衛成功在狂笑聲中,呼地一杖掃到,龔樹仁斜斜撤開,衛成功如影隨形,跟過 來當頭又是一杖。   衛家雙懷杖早已馳譽江湖。不但武林群豪渴欲一睹,即使是四堡五寨的人,包 括成堡主成永在內,也都全神觀察。   只見那衛成功的雙杖施展開來,杖影籠罩住兩丈方圓以內,龔樹仁這時捲起一 道青色匹練,在杖影中縱橫閃避,但似乎難有反攻之力。   眨眼間十招過去,衛成功越迫越緊,倏然一式“乘風破浪”,雙杖一橫一直, 砸掃而至。   龔樹仁一縱身,避開攔腰一擊,但當頭砸下雙懷杖,這刻加速到達頭上。   他的人已經懸空,故此不能作左右閃避。衛成功心中大喜,杖上又加足十成力 量,直砸下來。   群雄都被這一招弄得屏住呼吸,看看龔樹仁是否會腦漿迸裂,屍橫台上。   成玉真也為之深深吸一口氣,十分擔心。須知她一向對陰陽雙劍並無好感,但 如今因岳沖而別上勁,是以真怕龔樹仁會被衛成功一枚砸死。   龔樹仁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以劍硬架。這時連成堡主成永,也暗自在心中 叫聲完了,其餘的人,更加認定龔樹仁非死不可。   嗆地響了一下,聲音清脆之極,只見人影乍閃,龔樹仁已輕飄飄地飛退兩丈, 恰好落在台口邊緣。但因餘力猶勁,使得他身形不穩,直向後面搖晃。   他只要一挺不住勁,退落台下,便得算輸。   龔樹德急出一身冷汗,一方面他不想兄長攻擂失敗,但另一方面,又希望哥哥 因站不穩而退落台下,這樣雖是有損莫名,但還不至於有生命之虞。   他自家心中明白哥哥橫劍硬架的這一下乃是峨嵋本門上乘心祛中的一式絕招, 稱為“大聖騰雲”,但他因見哥哥今日大失常,武功幾乎比平間遜了幾成,是以他 當時怕哥哥這一式因力道和真氣都調運不好,於是一失手成千古恨。   且說那衛成功一杖沒把對方用扁,不由得為之一愣,眼見那龔樹仁已經重新站 穩,使故示大方,招手道:“回來這邊再打。”   龔樹仁冷冷瞧著他,毫不露出忿色,也不惡語回答,捧劍過來,應聲好字,突 然出劍如風,霎時間劍影滿台,青光耀目。   衛成功失了先機,忙忙揮杖封架。峨嵋派劍法果真不同凡響,這一得勢,形勢 便大不相同。   眨眼十招又打完,龔樹仁終於有熬過了第二場。不過那衛成功這時也自意氣軒 昂地跳下武台,因為他到底大大地露了臉。   百補禪師級級起座,跳下看棚後,直奔武台。   這位大和尚那件百補破抽,十分惹人注目,加上頭如笆斗,耳輪垂肩,真有圖 畫上那些羅漢的味道。   他跳上武台,龔樹仁先棒劍行禮,道:“百補大師請指教。”   百補禪師呵呵一笑,道:“老衲來領教少俠的劍法。”   這位大和尚使的是方便鏟,鏟柄比鴨卵還粗。乃是精鋼打造而成,因此一望而 知沉重非常。鏟頭有兩枚銳利的月牙,其上各嵌一個小鋼環,是以方便鏟一動,嘩 啦啦地直響。   兩人各站方位,龔樹仁首先動手,劍光暴漲,從下面攻入。   百補禪師環眼開間間,精光閃射。只見他揮鏟一封,跟著直砸橫掃,眨眼間已 回敬了兩招。   他使的是少林心法降魔杖法,從這三十六手杖法中化為方便鏟的招數,凌厲兇 猛,果然足以護山門,除妖魔。   這兩人動上手,好看之極,一邊是劍氣漫空,飛騰矯健。另一邊是神威凜凜, 鏟動處風雲變色。   十五招晃眼便打完了,龔樹仁容容易易過第三關。於是由成堡主上台頒贈獎品 ,場下群豪見他贏得辛苦,此時都為他鼓掌喝彩。   龔樹仁在彩聲中,捧著彩絹元寶,回到東看棚上。   全鳳兒早一步悄悄問成玉真道:“妹妹,他還有面目把彩絹送給你麼?”   成玉真暗暗擰她一把,悄聲答道:“誰知道呢,我又不希罕。”   她促狹地道:“啊,姊姊你可知道你說得多麼冷?人家一條小命差點兒斷送了 呢!”   成玉真為之笑惱不得,眨眨眼睛,誼:“好吧,我決不饒過你這小丫頭。”   這時,龔樹仁已躍上看問,他瞧也不瞧衛成功一眼,逕自走到成玉真面前,慨 然道:“龔某無能,以致這匹彩絹得來不易.但盼姑娘曬納。”   成玉真盈盈起立,笑著道謝一聲,伸出玉手、接過那匹彩絹。   她大方異常地撫著那匹彩絹,然後瞧住龔樹仁道:“這匹彩絹真好看,謝謝少 俠。”   龔樹仁見她再次道謝,登時覺得歷經艱困,也甚值得,於是慨然笑道:“些許 微物,不敢當得姑娘稱謝,姑娘沒有拒絕接納,龔某已覺得三生有幸”   這幾句話可真是他內心的真實感覺,不但是他,連其餘的青年男子,也十分羨 慕起來。   成玉真回眸四顧,忽然道:“哪一位英雄為我鳳妹妹取來一匹彩絹?”   此言一出,登時有數人躍躍欲動,頭一個是岳少堡壘岳沖,第二個是雲家寨少 寨主雲紀程。第三個是峨嵋陰陽雙劍中的老二龔樹德。   這三個身懷絕技的青年英雄一齊起立表示,成玉真俏眼一瞟,芳心微感後侮, 只因她這麼一來,豈不是等如塌父親的台?   岳沖眼光瞥掃過龔樹德面上,便冷然道:“紅粉贈佳人,本是韻事,但如果不 自量力,弄得生死一發,雖然顯出心事,卻未免太窩囊一些。”   這話分明諷刺龔樹德要自量一點兒,不要像他哥哥般弄得灰頭土臉。   雲紀程這時當然希望先減去一個對手,便也附和道:“岳老弟說得對,這等兵 刃拳腳相見的事,不是憑著一股盛氣和熱血便辦得通的。”   龔樹德可沒有乃兄的陰沉氣量,哇地大叫一聲,怒沖沖道:“你們有什麼本領 ,竟敢如此大言不慚?”   岳沖故意不作聲,雙眼直望著雲紀程。雲紀程果然不像他沉得住氣,厲聲道: “你可要嘗嘗滋味?”   這一來變成龔樹德和雲紀程直接衝突,岳沖反而置身事外,大可以坐收漁人之 利。   猛見一人起座,尖聲道:“你們吵嚷什麼,要知誰高准低,你們三個人可以拈 鬮比劃一下。”   眾人視之,這個失聲發言的正是百粵趙家寨的趙素之姑娘。   她一方面因與雲紀程同一派系,故此見岳沖反而置身事外,便故意把他捲入漩 渦,不讓他狡計得逞。另一方面也因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酸素作用,使得她起立大 聲發言,好教人們別忘了還有她在座。   岳沖心中暗罵一聲臭丫頭,口卻朗聲笑道:“趙妹妹說得對,這是解決辦法之 一。”   趙素之一向不喜歡這個陰險而狡猾的岳沖,被他一聲趙妹妹,叫得心中十分舒 服,便撇一下嘴,道:“什麼解決辦法之一,難道你們還有別的法子?”   岳沖愣了一下,被她詰問得生氣起來,但一時又想不出果真有什麼別的解決辦 法。   忽聽一人大聲道:“你們雖然在口舌上有所爭論,但依我愚見,何必真個動刀 動槍?”   此言一出,氣氛為之一緩,大家看那發言之人,原來是左家堡兩位少寨主之一 的左昆。他可是老二,但年紀已在三旬以上,故此口氣老練。   他微笑一下,又道:“依我看來,一匹彩絹縱然取到手轉贈鳳妹妹,但彩絹到 底不是寶貴之物,各位以為可是?”   岳沖聽出他的話,已先幫忙自己和雲紀程這一邊,因為到底四堡五寨之人,總 先幫著一頭。活中不啻說龔樹仁早先得到那匹彩絹,並非多大的面子。   雲紀程和趙素之也這樣想,只有成玉真明白這位閱厲豐富的左昆,因與自己同 屬一派,故此支開重心,免得眾人群起攻台。   只聽他又道:“我有一個主意,願意貢獻出來,給你們參考一下,如果可行, 倒也不傷和氣,而又顯出本事。”   看們上眾人都不作聲,等左昆把主意說出來。   “在本堡西南十餘裡遠,有一座翡翠山,攀越山巔,再向西走,十五里路之後 ,一片荒涼。再過去五里,在那窮巒惡嶺之中,有一道狹谷,達地砂礫,這道狹谷 曲曲折折,沿谷而走,可以走回原地,原因是這道砂礫狹谷乃是環繞著一座山嶺。 在狹谷中走動時,可以看見這座惡嶺邊緣有許多洞口。”   左昆說到這裡,四堡五寨的後輩們全都知道他要說什麼,岳沖和雲紀程兩人都 偶然尋思。   峨嵋陰陽雙劍的老二龔樹德,聽到這兒,還不曉得左昆要說什麼,便朗聲問道 :“左少堡主你說的地方,可有名稱?”   左昆明陰一笑,道:“當然有名稱,那道狹谷叫做流沙谷,圍繞住的山嶺稱為 死亡嶺,嶺上的許多洞口,名為百蟲洞,少俠可聽過這些地名?”   宗綺在一旁瞧見那龔樹德面色微變,她出道不久,年紀又輕,是以心中不解, 回眸看大師兄赤面天王熊大奇,只見他在倒抽冷氣,便低低問道:“大師兄,那是 什麼去處?”   赤面天王熊大奇悄悄道:“這一處地方兇險無比,我昔年曾聽師父和一些前輩 談起過,想不到卻是在這成家堡附近……”   他正說下去,那左昆又道:“那死亡嶺百蟲洞內,有位前輩界人隱居,輩價甚 尊,乃是藥仙公冶辛的師兄天孤叟翟寒。五十年前,這天孤叟翟寒隱居該處之後, 便不許任何人登門,連他師弟藥仙公冶辛也不曾居踏該地。據說他所居住的一個石 洞,因是有辟毒神珠,是以任何惡毒蟲豕俱不敢入。此洞燥熱異常,只因洞壁當中 一段,乃是火玉,你們幾位只要取回來一塊火玉,便可以證明曾入該洞,而那火王 天下不產,貴重無比,以之贈送佳人,豈不比一匹彩絹更有意義?”   那三個青年人這時已別上勁,當然不肯說出不字。宗綺悄悄對大師兄道:“我 們也去瞧瞧好麼?”   赤面天王熊大奇嚴肅地搖搖頭,道:“師妹你安靜點兒,我們一會兒再談。”   陽劍龔樹德首先朗笑一聲,摧:“久聞死亡嶺百蟲洞乃是字內三絕險之一,如 能越這機會去開開眼界,正是快事。只不知兩位少堡主少寨主是否同意一行,同時 帶不帶幫手?”   岳沖雙眼一睜,道:“當然是單身匹馬,怎能帶幫手。”   成玉真湊在金鳳兒耳邊道:“好妹妹你看要鬧出人命了。”   左昆這時以裁判自居,道:“既然三位同意了,左某還有一點兒要說,便是此 去必須時間上有個限制,那死亡嶺百蟲洞離此不遠,以我愚見,限三位在十八個時 辰之內回來。總足夠了。”   三個年輕人傲然而應,都沒有異議。岳沖大聲道:“這十八個時辰之內,務請 各位高朋貴友不要前赴死亡嶺,否則就等如不給我們三人的面子,務請各位俯允岳 某此言。”   龔樹德和雲紀程都不甘示弱,齊聲附和岳沖的話。   現在只差出發時間沒有決定,那死亡嶺上洞穴無數,地方又大,是以他們大可 以同時出發,到時散開各自找尋。   忽見對面看棚上一個人直上武台,動作迅速,宛如一朵火雲,飛上武台。   眾人都把注意力移過去,原來上台的人,乃是看棚上兩位藏僧之一,名為理陀 。他穿的一身大紅袈裟,故此走動之時,宛如一朵紅雲。   左昆大聲道:“這位密宗大師正好為三位送行,在他第三場完畢,三位便即動 身如何?”   岳沖傲然道:“左兄之言甚好,兩位可有異議?”   雲龔兩人焉肯示弱,同聲答好。   且說那密宗好手理陀剛上武台,使有一人跟蹤而上,這人身量中等,年紀在五 旬之間,卻紅光滿面,步伐間沉穩有力。   他向台下宣佈名是聞開庭,久在江湖行走的人,當下便知這個來自西南的好手 乃是當今前五位高人中,神行委聞一公的遠房侄兒。   這聞開庭早年曾隨聞一公學過武功,但聞一公暗察他為人不端謹,喜歡結交不 正的朋友,便遣他返鄉。   他回到鄉間,居然苦練了數年,因底子扎得好,故此一身能為已算得上出類拔 萃,但他果因交友不慎,漸入邪途。   武林中誰不景仰那位列五位高人之一的神行叟聞一公,故此這聞開庭得了許多 便宜,加之他的武藝也實在不錯,近十餘年來總算在黑道上闖下萬兒。   那番僧理陀只伍有限幾句華語,這時生澀地道:“聞施主指教。”   聞開庭傲然道:“大和尚先請。”說罷,扯開架勢。   理陀和尚見他立好門戶,於是當出一掌,直勞過去。   聞開庭突然一惕,敢情對方掌力之強.出乎他意料之外,這時不敢硬架,趕快 移官換位.使出關公脫袍之式.拆封敵掌。   那理陀和尚乃是密宗好手.在北方已甚為有名,他的招數詭變莫測,同時練就 了密宗最厲害的大手印掌力.故此掌出初雲翻飆轉,凌厲無匹。此時也自變招攻上 .忽然一掌斜切.向對方右腰切去。   這一招出手奇特,聞開庭沒有料著.趕緊疾閃開去。但見那番僧出手如風,源 源攻上,直把個聞開庭打得繞台而走,情形狼狽異常。   要知這位密宗好手旨在向天下群雄示威,故此與另外一位半托迦和尚聯袂來成 家堡參與盛會。這兩個番增一到,成堡主就擔了心事,因為他查不出這兩個香僧到 底是幫哪一派的。   且說武台上番僧理陀大顯威風,運用密宗奇功大手印掌力,直把那副台主聞開 庭迫得繞台亂走,形勢又危殆,又狼狽。   要知那聞開庭乃是當今武林前五位高手中,神行叟聞一公的侄兒。故此他雖然 身入黑道,但卻少有人敢真個與他過不去。   這時他又氣又驚,面目慘厲驚人,看看已打了二十招不到,便再也封架不住。   只聽他大吼一聲,倏然不管敵人攫抓肩頭的巨掌,猛可一甩手,一點兒烏光電 射而出。   烏光出手,兩邊看棚上坐的俱是一時名家,全都及時瞧見,不由得都嘩然出聲 。只因這第一場三十招,規定不能用兵刃,這一點烏光,能夠在這極為危險之時出 手。定是一樁厲害絕頂的暗器。故此都為之訝聲出口。   那番僧理陀身上練有密宗硬功天龍鱗的護身功夫、除了全身七處大穴之外,俱 不怕兵刃拳腳,這時怒哼了一聲,進抓敵人之掌變為劈勢,一面身形微側,避開胸 前要穴。   只聽兩聲厲叫一齊升起來,人影倏分。那聞開庭嘻嘻嘻連退七八步,一跤掉落 台下。   番僧理陀卻按著左胸,只退了兩步,便自站穩,但面色慘白之極,分明已受了 極嚴重的內傷。   另一個香僧半托迦施展身法,宛如一朵紅雲,橫掠天際,眨眼間已躍上台去。 口中嘰嘰叭叭地問那理陀和尚傷勢如何。   理陀和尚剛一答話,張口便噴出一股鮮血,人也搖搖欲僕。   半托迦和尚大怒,俯身從台板上拾起一件東酉,卻是個九角烏黑色的指環,體 積不大,卻極為墜手。   理陀和尚用藏語道;“我不成了,你把我屍體帶回奪去。”說著,又吐出一口 鮮血。   這時台下已有人魔門下三個弟子搶上去看視那聞開庭,只見他雙目緊閉,面如 金紙。摸摸他的鼻孔,尚有極微弱的氣息。   成堡主和百補禪師萬像真人一齊到了台上。半托迦怒沖沖地跳下台,要把那垂 死的聞開庭當場擊斃。但黑煞手桑無忌和尉遲兄弟齊齊攔住。半托迦已見過他們三 人的功夫,自料不能取勝,正在猶疑。   成堡主已取出傷科名藥,一面由萬像真人先將一顆藥丸塞在理陀口中,自己一 面跳下台,遞了一丹給尉遲軍,著他即速為聞開庭施救。轉身向怒氣不釋的半托迦 道:“這件事怪不得大和尚生氣,都是副台主的不對。但現在已成事實,大和尚何 不稍釋雷霆。先為理陀大師搶救,也許不至於不治。”   原來這兩個番僧中,半托迦久居京城,因此懂得言語。這時聽成堡主說了這番 話,自忖這副台主乃是他的人,縱然十分不對,也決不肯任人當面擊斃,心裡想到 一個主意,便不再理那聞開庭,逕自躍回台上。   這一幕慘劇看得群雄驚心動魄,雖然大家都認為副台主聞開庭不對,但如果細 細研究,那理陸和尚明明可以輕鬆地打完這一場,卻不肯留手,咄咄迫人。   轉眼間兩個受傷的人都扛離現場,成堡主宣佈今日大會結束。於是人潮騷亂地 離開看棚,只有東看棚上的人還沒有移動。   左昆大聲道:“現在是八月十九下午申末酉初時分,剛才三位要到死亡嶺百蟲 洞之行,規定十八個時辰便得回到成家堡,那就是說在八月二十一日凌晨的寅時要 到達成家堡。三位可見清楚了?”   岳沖、雲紀程、龔樹德三人同聲答應了,左昆又道:“規定不得請人幫忙,故 此凡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論與這三位有無關係,但都不得超過那流沙谷界限。這是 一點,其次哪一位能在十八個時辰之內,回到成家堡,並且帶了一塊火玉歸來,便 算贏了。縱然身上負傷,也不算輸。”   那三人又答應了,但旁邊的人,聽了左昆後面那兩句話,都為之毛骨悚然。要 知在百蟲洞中隱居的天孤叟翟寒平生出手又毒又重.碰上他而動手,非死不可。其 次百蟲洞之所以得名,便是那死亡嶺上別無生物,只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毒蟲毒蛇, 若是受了這種傷.也必不能救治。故此左昆這句話,無形中已使人想到血淋淋的景 像。   成玉真盈盈含笑,向岳。雲、龔三人道:“那麼小妹就陪鳳兒妹妹先回去,明 日半夜開始,便在大廳中恭候先回來的英雄。”   說完,攜了金鳳兒玉手,裊裊走了。   棚上除了和賭賽的三人有關係的,仍然留在棚上外.其餘的人都紛紛散去。   龔樹仁拉了弟弟到一旁,悄悄道:“你既已賭上了,雖然此去兇險無比,但也 只好認命。不過,你得緊記一點,便是寧可教那天孤叟翟寒或各種劇毒蟲豕弄死, 也不可被那兩個傢伙聯手把你整死。那樣才叫做冤枉呢!”   龔樹德奮然道:“大哥放心,我早已防備這一層,他們到底都是四堡五寨之人 ,可是小弟真不明白,大哥你何以早先顯得那麼失常?難道你還會怯場麼?”   龔樹仁冷笑一下,道:“告訴你也不妨,為兄深深懷恨那姓衛的小子,故此忍 辱負垢,先讓他成名露臉,驕傲自大,為兄往後才整他一下,非教他死在我劍下不 可!”   說到這裡,猛可記起弟弟這一別,可能天人永隔,再也不能相見,不由得一陣 慘惻,凝目無語。   那邊雲紀程正與同派的趙素之咕咕不已,還有黎黑高大的孿生兄弟鐘智鐘勇兩 人在混出主意。   岳沖也不孤獨,衛成功正向他說得十分起勁,另外尚有柳家寨的柳虹影和兩個 弟弟柳堅柳城在一旁參加意見。   這一起人談論多時,龔氏兄弟首先動身,崑崙派的樊相如過來,伸出右手,和 龔樹德相握,道:“謹祝龔兄此行順利,及早凱旋言歸。”   龔樹德道:“多謝樊尼吉言。”   原來武林中如峨嵋、崑崙、武當等這些名門大派,都有點兒淵源。故此樊相如 會過來相送。   龔氏兄弟等到坐騎牽到,一齊上馬馳出堡去。其餘兩撥人也恐怕落後,不一會 兒工夫,都紛紛跨馬馳出堡去。   那些伴同三人一齊去的都將在流沙谷便停止前進,如有逾越,便算所幫的那人 輸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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