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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鶴 高 飛

    第十章 布香餌大魚頸上鉤 第十一章 死亡嶺毒物四三雄
    第十二章 破秘室奇老脫樊籠 第十三章 憐香玉獨鬥天孤叟
    第十四章 感真情棲霞贈仙露 第十五章 解奇毒宇文授秘訣
    第十六章 中迷香羅剎護情郎 第十七章 養韜光血戰光明寺
    第十八章 起誤會皆因天秘牌
    
    

    【第十章 布香餌大魚頸上鉤】   這大批人馬去後,堡中並不見得冷靜,何仲容在水牢中,也頗不寂寞。   原來當成金兩位姑娘走後,何仲耷浸在水底的右手,突然伸開手掌。一支三角 形的小用錘落在他手掌中,他輕輕捏一下。便知乃是何物,不由得楞住良久。   隔壁那位老人家痰嗽一聲,道:“孩子你不必胡思亂想,老朽可聽出那位姑娘 的聲音,並無真個想殺死你的意思。”   何仲客為之驚醒,含糊應道:“老丈說得是,我們在五年前已經認識了。”   “啊,有這種事?”老人為之驚奇起來,又遭:“那麼她可認識你?”   “我猜她還記得我。但有什麼用呢?”   “對,沒有什麼用處,正如老朽,雖然想出了那座石山的結構和弱點所在,但 對我已沒有什麼用處。”   何仲容心中一陣惘熱,想了一下,問道:“老丈你既完全明白這座堡的秘密構 造,究竟咱們被困此間,還有別的逃路沒有?我的意思是說,假定咱們已恢復了自 由,而又不能從進來的那條窄甬道逃走的話。”   老人沒有回答,何仲容那顆心一沉,忖道:“原來除了那條甬道,再無可逃秘 徑。”   於是他也懶得去剉斷腕上的鐵鏈,他身上的穴道已被金鳳兒詐作要擊斃他,後 來又收回掌力,手掌輕輕拍了一下,已完全解開。是以他只需剉斷手腕的鐵鏈,其 餘的束縛或用掙斷方式,或再剉斷,可以不甚困難便脫身出來。   只聽那老人喃喃道:“少年人的幻想力太好了,何必作無謂的假定?”   何仲容抗聲道:“我不是幻想,老丈你可以相信我。”   老人哦了一聲,道:“假使你真能脫困,根本不必走出鐵門,便可以離開此堡 。”   何仲容睜大眼睛,急急問道:“老丈你沒完我?可以告訴我麼?”   “在屋子的左角落,有一塊可以向屋外開的鐵板,約摸是尺竿見方。這塊鐵板 的重量,恰好是屋子裡的水那麼重,因此假如放水放得太久,淹上台階,只要剛剛 淹沒最後一級,那塊鐵板便會自動開啟。”   何仲容仍然聽不明白,忖道:“那麼這塊鐵板的機括在什麼地方?若果在外面 ,豈不又難辦了?”   老人這時尋思剛才的話有沒有錯,忽然聽到步聲,便更加緘默不語。   片刻間,水牢鐵門那細洞口打開,一對眼睛滴溜溜地向內窺看。   何仲容看不出來人是什麼樣子,不免有點兒發作不得的氣惱,便狠狠地回瞪門 上的眼睛。   那對眼睛立刻消失,洞口也關上,然後腳步聲很快便消逝。   “他們倒很關心我呢!”何仲容自嘲地道:“看來我得等到晚上才可以逃走了 。   老人沒有做聲,何仲容忽然啊了一聲,想起自己老是提及自家逃走之事,這樣 教老人如何不為之寒心。   其實他真不是這樣的人,早已想好此身死活都差不多一樣,目下能恢復自由, 只有一樁好處,便是可以在毒發之前自殺,不必忍受百日之苦。而他之所以起意逃 走,倒是為了這位可憐的老人。   以何仲容的想法,假如那老人能夠恢復自由,到揚州那座石山看上一眼,一定 死也瞑目。故此他打算逃走之後,再潛回來把老人救出去。   “老丈你別焦慮,只要我何仲容進得出去,一定會為老丈設法逃出這裡。”   老人頗感意外地啊一聲,道:“那太好了,老朽風燭殘生,本來毫無足惜,但 老朽還想證明一下二十年來苦心推想的道理,是不是完全正確。那時候老朽死也瞑 目”   何仲容大聲道:“老丈你這個願望,一定可以達到,只不知可還有秘道能夠進 入你那邊的室中麼?”   老人道:“讓我想一想,唉,好像沒有了。”   何仲容道:“不要緊,只要我能出去,定然設法把老丈救出,如不成功,誓不 罷休。”   他的語氣堅決異常,因此使得老人周工才相信了。   何仲容開始剉腕上的鐵鏈,但因活動範圍太小,故此十分困難,弄了許久,還 未把鐵鏈掛斷。   只聽老人道:“有一條水渠從老朽這間石室下面通過,但這樣有什麼用處?”   何仲容有點兒氣沮,停止剉斷鐵鏈的動作,問道:“那條水渠有多大?離地面 有多厚?”   “這道水渠乃是本堡一條總排水道,因此簡直有一丈方圓之大,渠中水深最多 一尺而已,與我這石室大概有兩尺厚的石頭隔住。”   何仲容道:“可惜我的寶刀不見了,否則這兩尺厚的石頭,仍然可以撬穿。哎 ,不成,我怎找得到這水渠的入口。即使找到了,又怎知那兒就是你被囚的石室? ”   “這兩點倒容易解決。”老人答道:“但你的寶刀沒有了,知道還不是枉然? ”   何仲容腦筋一轉,忽然想到金鳳兒,便微笑一下。   他又開始剉起腕間的鐵索,一面問道:“老丈你把地下水渠的入口,與及怎樣 計算位置都告訴我吧。”   老人周工才道:“從你那水溝出去之後,往左邊走二十步,你可以發現渠道入 口,進人渠道之後,一直沿著主渠走,不要轉錯方向,恰恰在二十丈處,便是我這 間石室下面。”   何仲容牢記心頭,但腕上的鐵鏈剉之不動,便又停手。   水牢鐵門突然響一聲,有人壓低嗓子問道:“裡面可有何仲容?”   何仲容聽出是男人聲,又是詢問語氣,那麼一定不是本堡之人,不由得大喜, 以為高棄來了,便應道:“我在這兒,你是誰?”   鐵門響動了幾下,然後吱吱地打開,只見一個人站在水牢門外,正定睛打量他 。   何仲容認不得此人,心下十分訝異,只見那人一襲長衫,面白無須,神情灑落 ,但雙目炯炯,射出寒光。   那長衫客低聲道:“我是五湖散人夏冰山,如今特來救你,切勿大聲說話驚動 了別人。”   何仲容皺起眉頭,也將聲音放低,問道:“在下與尊駕素無淵源,不知何以會 加援手?”   “詳情出去再談,先離開此處為要。”說著,把長衫角一抄,便要縱人水牢。   何仲容倏然郎聲道:“且慢,在下不敢輕受恩德,總須先說明白才可以。”   五湖散人夏冰山不悅道:“你這個少年英雄,如何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有什 麼話出去再說還不是一樣。”   正在說時,有人冷笑一聲,道:“夏先生怎麼跑到這裡散步來了?”   五湖散人夏冰山雙眉一軒,卻不急迫,緩緩旋轉身軀,放眼望去,只見一個禿 頭大漢,左手提著一個金瓜錘,陰森森地院著他。   五湖散人夏冰山認出來人乃是本堡總管禿鷹於戎。剛才他進堡時,恰好碰上於 戎,這只禿鷹於戎行色匆匆,因碰見他而稍稍一頓,打個招呼,問他到哪兒去。   五湖散人夏冰山隨口應聲散步,使兩下分手,但那禿鷹卻在此際現身,分辨是 早已有所發現。、雖然有這麼一段經過,但五湖散人夏冰山何等老練,一點兒也不 表現出被人拆穿詭計的尷尬,反而淡淡一笑,道:“於總管也巡查到這兒來了,可 見貴堡防衛周密。”   禿鷹於戎見他放厚臉皮,便突然沉下臉,冷笑道:“夏冰山今日你算是自投羅 網,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   五湖散人夏冰山故作愕然道:“於總管此話怎說,莫非到這兒來使犯了貴堡天 條?”   他口中這樣說,心裡早已有數,明知對方突然翻臉,一定另有所侍,是以一雙 鷹眼,直向於戎身後的甬道查看。   但那邊一來光線黯淡,二來甬道又非筆直,故此無法查出什麼可疑跡像。   禿鷹於戎嘲笑一聲,道:“夏冰山你別學那不開花的水仙,淨在充蒜。來,久 聞你五湖田人縱橫湖湘,未逢對手,於大爺今日要挫挫你的銳氣。”   他說時還舉手相招,夏冰山本已被他的話損很怒火熊熊,這刻見他動作輕藐之 極,不由得怒嘿一聲,口中喝聲接招時,人已疾撲而到。兩掌一分,招式迥異,上 下夾攻過去。   這一招凌厲異常,禿鷹於戎雖已戒備,仍不免為之微凜,當下左手起處,金瓜 錘封住上盤,右手五指箕張,疾扣敵人手間。   他練的是外家大力鷹爪功,平生俱以雙掌制敵取勝。如今使用兵刃,真是少之 又少之事。只因那五湖散人夏冰山盛名赫赫,禿鷹於戎知道乃是罕逢大敵,是以連 這門左手金錘的絕技也用上。   五湖散人夏冰山果然不得不收住攻勢,改招換式,尋瑕蹈隙,專走偏鋒,踏奇 門猛攻敵人。   這夏冰山早年以輕功及三十六路聖手擒拿馳名江湖,但那時內力造詣尚差,因 此輕功獨為武林重視。但此後二十年來,他刻苦鍛煉掌指,這三十六路聖手擒拿已 臻爐火純青之境,威力迥異往昔。   是以他連發數招,把個聲名亦不弱的禿鷹於戒迫得團團直轉。這是一方面他的 三十六路聖手擒拿手法奇特,叫人防不勝防、另一方面也是他佔了先機,故爾禿鷹 於戎如是狼狽。   何仲容在水車中看得清楚,突然渾身熱血沸騰,真想掙脫枷鎖衝出去,助那五 湖散人夏冰山一臂之力,好在三招兩式之內,把那禿鷹於戎殺死。   隔壁的老人周工才忽然低聲道:“何仲容你稍安毋燥,這個救你的人,並非一 片好心呢!”   何仲容愣一下,冷靜下來,但卻不相信那老人周工才的話。   只聽禿鷹於戎痛哼一聲,原來他右上臂衣服又被夏冰山指尖劃破,他的手指其 利如刀,竟將於戎那一身銅皮鐵骨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下來,片刻間已將近肩 處一大片衣服染紅。   但禿鷹於戎這一記實在為了轉危為安,故此捨此小傷而企圖扭轉危局。   果然這一下子傷勢並非白受,五湖散人夏冰山反而被禿鷹於戎右手的大鷹爪功 與左手金錘打得倒退不迭。   那夏冰山功力深厚,只略現劣勢,便自穩定下來。他見對方不惜受點兒小傷以 扳回危局,這種打法,分明是一場必死之斗,念頭一轉,決定要先把對方激得心氣 浮躁,然後一擊斃敵。   當下不再立即反攻,冷笑道:“老禿可要包紮一下再打?”   禿鷹於戎最忌別人提及禿宇,不禁大為光火。   五湖散人夏冰山又冷笑道:以老禿你今日算是倒了運啦,豢養你的成永現在外 面主持武台之事,誰還能趕來救你老禿狗命廣禿鷹於戎怒罵道:“入娘賊,老子誓 必殺你,等你的主人來報仇。你是哪一派的?居然想把何仲容那小子收羅了去,嘿 ,嘿,難道我們這邊就不曉得防範這一著。”   五湖散人夏冰山心內微愣,登時明白對方將何仲容囚禁此地,原來是一個陰謀 。   “好說了,老禿,聽起來倒像你們故意擺下的圈套哪!”五湖散人夏冰山故作 不在乎地道:“但除了成永和百補禪師,你們堡中還有什麼高人能夠攔住我夏冰山 ?”   禿鷹於戎怒不可遏,對方的藐視,使他無法再忍,大吼一聲,沖將上來,右掌 左錘,如狂風驟雨般攻至。   五湖散人夏冰山以名擅一時的輕功和三十六路聖手擒拿,左縱右躍,前拒後封 ,一轉眼間打得激烈異常。   何仲容浸在冷水中,悄然自思,從兩人剛才的對答中,已明白夏冰山所來救他 。只不過想利用他,並非純屬見義勇為的俠心,不由得嗒然若喪。   外面那兩人鏖戰了五十個回合,夏冰山功力深厚,漸佔上風。   但夏冰山因行藏已露,不敢戀戰,否則成永、百補和尚聞訊趕至。在這麼一條 險仄的甬道,他縱然背上插翅,也難逃羅網。於是趁著佔了優勢,大叱一聲,雙掌 齊出,把禿鷹於戎迫退數步,回身便進,耳中但聽對方冷冷而笑,卻也不暇理會。   剛欲轉彎,只見前面不及一丈,站著一人。   甬道中燈光不弱,是以那人形貌衣著完全看得十分清楚。   五湖散人夏冰山機伶伶打個冷戰。厲聲道:“擋我路者,莫非是保定府左家堡 左老堡主?”   那個擋在兩道中間的人,身材高瘦,一身青色長衫,袍袖寬闊,頷下留著三綹 長鬚。這時默不作聲,凝視著五湖散人夏冰山,是以氣氛十分緊張田重。   五湖散人夏冰山籌然心動,倏然轉身,忽見一堵石牆打甬道壁間疾移出來,把 甬道閘斷。   他暗中大凜,付道:“我原想回去擒住禿鷹於戎,把他當為人質,以便離開此 地。誰知於戎已知機隱蔽,看來這一場大難,萬萬難逃。”   那位青衣長鬚的人追前兩步,突然道:“總算你眼力不差,認得出本堡主。你 是被誰收羅了的?”   五湖散人夏冰山迴轉身來,道:“左堡主既能知夏某來此,何以不能查出夏某 底細。”   左堡主左同功冷笑一聲,道:“散人口齒好利,本堡主先見識一下散人的三十 六路聖手擒拿,看看是否比得上嘴舌。”’五湖散人夏冰山早有準備,道:“左堡 主請,夏某也想領教左家堡天馬行空的絕藝。”“左堡主喝聲好字,左袖一揚,發 出一股勁風。   五湖散人夏冰山一掌護胸,一手驕指斜伸。勁風迎面撲到,吃他兩指一探,便 自化解於無形。   左同功頷下三綹長鬚無風自動,威風凜凜,顯出己運集全力。五湖散人夏冰山 哪敢站著挨打,疾然跨步上前,左手一招“夜探宮圍”,右手一招“花落誰家”。   左同功倏然縱身一躍,幾乎撞上示道頂。身形之快,有如閃電。五期散人夏冰 山這一著辣招,完全落空。   夏冰山身軀半塌,仰面持敵,內心卻甚為緊張,因為敵人分明已使出震驚武林 的天馬行空絕技。   只見那左家堡堡主左同功身形在空中頓一下,然後直撲下來,四肢並用,各自 取襲一處部位。   夏冰山測不透玄虛,須知那左同功這一招雖是兇猛絕倫,可是只攻而不守,對 方無處可逃,便迫得要使出與他同歸於盡的招數。   在敵人而言,固然是迫不得已的事,但在左同功而言,他可犯不上這樣拚命啊 ,夏冰山身經百戰,這刻立即覺奇怪之處,料對方必有自保之道,是以如此誘敵。   但他要進開的話,除非當左同功在空中微微停頓之時,如今已遲了一線。心念 一動,雙拿一齊猛撞而出,直取對方胸腹,竟不理友同功可以取他性命的兩手兩足 的招數。   左同功見他雙掌發出的內力奇重,冷笑一聲,倏然疾掠過夏冰山頭頂,落在他 身後。這一來變成兩人都以背相向,左同功身形落地時,僅以左腳探地,右腳已倒 撐出去。但因未曾腳踏實地,故此腳上無力,於是也沒有什麼風聲。直到這右腳已 堪堪沾上五湖散人夏冰山之時,腳已探到地面,登時力貫腳尖,突然一撐。   這一式乃是天馬行空心法中最辣的一記,分明有一舉斃敵之意。   五湖散人夏冰山震於對方成名,一見面時,已存著只求無過,不求有功之心。 但左同功這一記天下無人能夠測透,是以直到腳尖沾上自己身體時,他才知道不妙 。   左同功喝叱一聲,有如旱雷忽發,喝聲中五湖散人夏冰山身形直飛開去,砰一 聲撞在牆上,然後墜地。   左同功回頭一看,心下微怔,原來夏冰山並不曾道地,雖然面現痛苦之色,卻 仍然支持的住。   原來夏冰山早在雙掌猛撞之時,已留下退步。掌上力量雖猛,其實只用了六成 真力。待得左同功疾如閃電般落在他背後,一腳撐到。他卻猶有餘力可以前縱,故 此左同功這一腳沒曾用上全力。   夏冰山功力深厚,運氣強支,定一定神,便向外急奔。左同功趕快追趕,心想 只要禿鷹於戎已從甬道中繞過去,把夏冰山擋一下,他便可以追上。   哪知一轉到第二個寬大石室中,只聽禿鷹於戎大喝之聲,放目一瞥,只見禿鷹 於戎踉蹌而退,彷彿另有一條人影在甬道間一閃而隱。看那背影卻不是五湖散人夏 冰山。忙峻聲問道:“那是什麼人?”   禿鷹於戎面現懼色,直在搓捏右腕,顯然是被那人硬生生擊沉。   左同功人雖瀟灑,但性情卻暴烈,厲聲道:“你認不出是誰?”   禿鷹於戎忙道:“那人用黑巾幪面,一身黑色寬袍,看不出身量。但在下由第 一個石室直被他以剛猛掌力,迫退至此,看他手法之重,恐是以御史筆掌力著稱武 林的衛老寨主衛效青。”   左堡主眉頭一皺,道:“若然是他,無怪你連還手之力也沒有。這廝也暗中潛 來,只怕其餘的老傢伙都不甘家居雌伏呢。”   於戎道:“在下由岔道轉出第一個石室,正待掩入甬道,封住五湖散人夏冰山 的逃路,哪知尚未轉出,已覺一股奇重的掌力突襲上身,連忙閃避。   那人根本不用招數,亂劈一氣,直把在下迫到這裡,這時在下自顧不暇,碰見 那五湖散人夏冰山擦過身邊逃走,卻也無法騰手攔截。”   左同功頷首道:“老衛出現,可怪不得你.現在你把一切恢復平常樣子,咱們 照舊前後策應。這兩粒丹丸.一位內服,一粒捏碎外敷,立即見效。”   禿鷹於戎應了一聲.接過丹藥.轉身自去,左同功亦自隱沒。   何仲容隱隱聽到夏冰山負傷的聲音.隔了一會兒。只見那堵石牆縮入壁間。   禿鷹於戎倏然在鐵門邊出現.瞅他一眼,道:“何仙容你不要有逃走的念頭, 外面守得很嚴密呢!”   何仲容怒道:“老禿別臭美.大爺要走,還不是你們這些魔崽子所能阻擋的。 ”   禿鷹於戎哇哇一叫,但又想起此人不能得罪,否則難聽之話更多,要是別的囚 犯,最多拼個不是.也可擅自處死。可是這個何仲容若然一死,頭一個成姑娘就饒 不得他,其次成堡生要以此人為重禮,收買龍門雙仙,亦是不可輕動緣因之一。   於是他用牙一咬,暗自嘀咕道:“總有一天要你這小子好看,方知禿爺不是好 惹。”   何仲容見他嘟嘟囔囔便道:“老禿你別不服氣,我走給你看。”   “好哇,任何的你跑得了,於戎以人頭奉送。”   何仲容:“你說話可算數?”   禿團於戎冷笑一聲道:“於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若逃得出堡,我於戎再 見到你,立刻當面割下人頭,雙手奉送。”   何仲容仰天長笑,笑聲響亮無比,震耳欲聾。   禿鷹於戎把鐵門關上,小心閂好,然後走開。   何仲容立刻努力地剉腕上鐵索,剉了好久,因雙手在水中,故此不會發出任何 響聲,不僅如此,鐵門外不住窺看的禿鷹於戎,也沒發覺出那何仲容正在弄手腳。   隔了好一會兒,鐵門上突然響一下,何仲容停止動作,抬目一瞥。   只見那洞口已打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光,正向他探視。   何仲容只須一眼,便認出這雙眼睛不是那禿鷹於戎的。立刻問道:“又是哪位 高人,枉顧何某?”   那人眨一下眼睛,道:“我是宗綺,特來救你。”   何仲容明知外有埋伏,趕快制止她道:“宗姑娘快出去,當心埋伏。”   宗綺道:“我既敢入來,當然已考慮過這問題,你不要擔心,都有我哩”   何仲容情急道:“宗姑娘請聽我的話,趕快回去,你空手出去,一定可以沒事 。”   “這是什麼話,我焉能入寶山空手回。”說著,已把鐵門拉開。   何仲容情知甬道中有高手埋伏,而且還有消息機關,宗綺絕不能平安救出自己 。其實她這一插手,可能將自己的機會破壞。   是以他急得流汗,叫道:“宗姑娘,你聽聽我的話行麼?”   宗綺小嘴一嘟,道:“你怕什麼呢?”   何仲容萬般無奈之下,唯有要賴,叫道:“你一個女兒家,也不知避忌,但我 可受不了。”   宗綺為之一愣,問道:“你說什麼?”   何仲容接口道:“你趕緊走,我不能受你的恩,將來別人蜚長流短,我受不了 。”   宗綺一聽這敢情好,那何仲容的口氣,竟是變成她為了要得到他,是以不顧一 切地救他。這一氣非同小可,猛然一甩手,回身便走,連鐵門也沒替他關上。   何仲容心中甚是難過,這樣子辜負了她的好意,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宗綺的身形一間即隱,何仲容突然發現那鐵門大開,竟對自己大為不利,不由 得搖頭嗟歎起來。   過了片刻,只聽甬道間脆聲一響,就像一顆小石投在甬道間的石地上似的。   何仲容想道:“這不是江湖上投石問路的手法麼?”正想之間,一條人影突然 從甬道中閃出來。   只見那條人影其快如風,剛剛出現,便已到了水牢門外站定。   何仲容定睛細看,只見來人竟是一位老道姑,身上一襲深灰色的道袍,頭戴法 帽。顴骨稜稜,眉細鼻尖,透出一種威煞之氣。   她兩道眼神就如電光閃過似的,掃瞥水牢四週一眼之後,便定在何件容面上, 冷冷問道:“施主可是何仲容?”   何仲容聽這老道姑的口氣,一點也沒有方外人那種與世無爭,恬泊得道的意味 ,反倒如在荒山野嶺,驀聞梟聲,教人毛骨悚然。   他覺得不喜歡這個老道姑,縱使她對自己乃是一片好心,他也不會喜歡她。於 是懶得作答,移開眼光。   這種舉動,使得那老這姑十分奇怪,那對炯炯有神的眼光在何仲容面上盤旋一 下,便認出這個大半身浸在水中的人,正是曾經上武台演絕藝的何仲容。   她道:“貧道千草,特來救你出去。”   何仲容厲聲道:“不勞費心,你請回吧!”   千草老道姑微微一愣,道:“何施主此言,令貧道費解。”   “沒有什麼可解釋的,我知道這條甬道萬萬難以闖過,你早點兒準備為妙。”   千草老道姑哦了一聲,倏然轉身。   忽聽有人接口道:“何仲容說得不錯,此地易武難出,千草老道姑你想出去, 先把絕藝施展出來,讓老夫瞧瞧。”   聲隨人現,一個面容清瘦,留著三綹長鬚的人,宛如鬼魁般突然出現。   千草老道姑從這人聲音中,已知對方內功造詣精深,不比等閒。看了此人形相 ,立刻明白了來歷,心中微凜,冷森森問道:“施主莫非是左同功堡主?”   那人皮動肉不動地笑一下,道:“正是左某。成老弟擺下武台,天下高手聞風 而至,但左某卻不便在武台上與各路高人比劃,只好在這兒等候機會。”   千草老道姑暗知面臨平生大敵,心中戒備萬分,道:“原來貧道已中了左堡主 道兒,看來如不出醜,萬難全身而造。”   “不錯。”左同功瀟灑地拂須答道:“久仰千草老道站一手毒金錢天下無人能 擋。一支鐵拂塵更與普陀山潮音庵一音大師的金絲玉柄拂塵,有異曲同工之妙,左 某有幸得會高人,就請千草老道姑施展絕技,叫左某開開眼界。”   水牢中的何仲容聽得一清二楚,也看得明白。不由得訝然忖道:“久聞四堡五 寨,各有家傳絕技,都是天下武林中第一流高手。現在這個左家堡的堡主,居然會 對千草老道姑如是客氣,可見得這個老道姑不比等閒。”   正想之時,那千尊老道站已知今晚非動手不可,不但要真打,而且十分兇險。 這裡乃是對方重要之地,久留更加吃虧,必須連戰速決,打不過四必須趕快進出去 。當下不再說什麼活,梟聲喝道:“左堡主小心,看招!”   招同聲出,只見一道黃光,直奔左同功面門。   左同功氣定神鬧,身形穩立如山,那黃光快到面門之際,倏然化為一大蓬黃網 ,改襲胸腹。   這道黃光正是那千本老道姑的成名兵器鐵拂塵。   這支鐵拂塵本來插在老道姑四間,但老道姑一出手時,旁人均沒看清楚她怎樣 掣拂塵出來,光是這一手,已足夠躋身高手之列。   何仲容暗自佩服,忖道:“怪不得左堡主對她這麼客氣,敢情老道姑在這支拂 塵上,真有精純莫測的功夫。且看看她的出塵招數和那萬像老道的有何分別。”   這時左堡主已移官換位,倏然飛起一團火光,恰恰把千草老道站的鐵拂塵封住 。   何仲容眼力不比尋常,已看出左同功身畔飛起的這團火光,並非施放法寶,而 是一面火紅色的三角旗,但左同功動作神速如電,故而誤看為一團烈火。   這支旗稱為烈火旗,在那左同功手中,果真有如熊熊烈火,滿地流轉,炎威迫 人。千草老道姑手中的鐵拂塵招數神妙,但數十招後,便已相形見拙。   驀聽千草仙姑那冷森森的聲音大叱一聲,拂塵倏然抖開,身與拂塵台一,化為 一道黃光,直向烈火飛揚中捲去。宛如神龍出海,聲勢威猛。   左同功長笑一聲,震響遐邇,滿天烈火也驟然消歇,只見他站立不動.   有如淵停嶽峙,等到黃光暴卷而至之際,修然掌旗齊出。   兩下一觸,千草仙姑竟然被震退數步。   “哈哈,還有毒金錢未曾出手哩!”左同功在長笑中,加上這麼一句,表面上 聽來,此言近乎挖苦,其實左堡主在武林中地位甚高,焉肯在口舌上占便宜,說這 句話的意思,不過是告訴對方說,自己已有準備,不要想辦法偷襲。   千草仙姑早知對方這支烈火旗,專破各種體積細小的暗器,即使對方不說,她 也不肯輕易能展出毒金錢,徒教天下恥笑。   然而她在功力招式上,又鬥不過人家,心中驚怒交集,不知如何是好。   何仲容好心地大聲叫道:“千草仙姑你還不快點兒逃走?”   左同功哈哈大笑,道:“何仲容你何必挖苦於她,試看我幾曾任她轉出外面的 位置。”   千草仙姑原本就是心黑手辣的人,一生殺孽不可勝數,這閉挫敗之餘,本已一 肚羞憤,如今一聽兩人說話,生似並非仇敵,念頭一轉,便想到也許何仲容乃是故 作姿態,變成香餌,引誘別派的人中計,歹念為之而生。   左堡主一向工於心計,這時分明已贏了千草仙姑少許,但並不盡力進邊。這樣 只要千草仙姑一生僥倖之心,使出險招敗中求勝,或是想藉機逃走,他那時才盡出 全力,可以一舉斃敵。   千草仙姑大喝一聲,倏然縱退半丈,左手揚處,三點金光直襲左同功,跟著另 一點金光,向水牢飛去。   那千草仙姑的毒金錢馳名武林。為宇內有數的毒藥暗器,體積比普通錢還要小 些,但因是紫金打制,份量特重。加上她獨門手法,厲害無比。   金錢的邊級鋒利無匹,能破金鐘罩鐵布衫。又因千草仙姑擅識天下各種草木之 性,在她所居的小東極神山上千革洞中,種植有各種奇草異卉,其中有一種名為鬼 見愁的草,高有丈許,其細如線,必須極小心使之倚著石壁,否則一折即死。   這種毒草毒性甚強,鳥獸不必服下,即使無意嗅著,也得暈眩欲死。   干草仙姑把三十六枚金錢在毒草中熬煉過,只須磕破一點兒油皮,也得當場送 命。   這刻她認定何仲容乃是成家堡這一派,故意以身為餌引誘別派的人來救他,一 面以高手埋伏攔截,以便削弱別派實力。是以她恨極何仲容,發出三枚毒金錢,直 取左同功。   另一點金星,卻疾然向水牢內飛去,直取何仲容面部。   這時何仲容腕上鐵鏈未斷,全身動彈不得,眼見金星飛臨,只能閉目待死。   左同功眼視八方,已瞥見千草仙姑另外發出一枚金錢勁襲何仲容,他本想去救 他,但面前三點金星,作品字形飛到。   這左堡主身為四堡五寨中老一輩人物,不但功夫精純,眼力亦自不凡。   這時已看出這三點金星,來勢特速,他若是以普通金錢鏢的速度來閃避,定必 遭受毒手,於是哪有空暇去救何仲容,忙施展出移形換位的功夫,身形閃開數尺, 手中烈火旗起處,竟將三枚毒金錢捲在旗中。   何仲容明明見到金光射到,正想趕快掙斷鐵鏈,再扯開頸上的鐵索,然後門進 。誰知千草仙姑的毒金錢份量特重,速度比平常的金錢鏢快得多,剛一動念,那點 金光已到了面門。   他拚命一伸脖子,正想問避,無奈一則脖子上被鐵索扣緊,二則頭髮也被緊拴 在後面的柱上,根本移動不得,空自把脖子伸長許多。啪的一聲,那枚毒金錢真好 打在他嘴上。   左堡主眼力厲害,這時看得清楚,已知何仲容中上這枚毒金錢,必死無疑。到 這個地步,他倒不在乎了。因為事實上何種容並非他這一派的人。若然真個死了, 也無所謂。   這刻為了早點結束,加之對方三十六枚毒金錢果然厲害,假如任由她十分從容 地發出,自己這支烈火旗雖說擅破各種暗器,只怕也十分狼狽。縱然無事,也許會 被對方逃走。   當下烈火旗一揮,但見火焰熊熊,直逼千草仙姑。這一回他施展出真正功力, 千本仙姑倒抽一口冷氣,在這瞬息之間,又發出兩枚毒金錢,銜尾連翻射去。身形 也自跟著毒金錢射去。左同功知她想走,但烈火旗顧得去卷那兩枚毒金錢,則顧不 到她的鐵拂塵。   但聽左同功大喝一聲,左手鐵掌力劈山去,掌力沉重無倫,直取千草仙姑。右 手烈火旗迎風一展,已把兩枚毒金錢又捲了去。   千草仙姑拂塵掃出之勢不停,吃對方掌力一劈,便沉下去。但那股塵尾甚是柔 軟,突然往上一拂,直掠對方手腕脈門。   左同功已處劣勢,只好厲嘯一聲,身形倏然躍起。千草仙姑一低頭,從他腳下 鑽過,奪路而逃。   甬道那頭傳來一聲大喝,只見一位鬢發如霜,面紅如火的老頭兒突然出現,雙 掌掌心合攏,倏然向外一推。   千草仙姑前衝之勢何等強勁,一見紅面老人那掌虛虛推至,明知不是好路道, 但後有追兵,其勢不能轉頭,只好一抖拂塵,化出一大團黃塵,封住身前,仍然硬 衝過去。   相隔尚有半丈,對方掌力已如山壓到。千草仙姑方自暗笑自己小題大做,對方 這種掌力,雖然強勁、但怎樣也不能奈何自己。心念方動之際,那股潛襲上身的力 量,突然轉化為無比剛猛。   轟地一響,千草仙姑身形基地向一旁彈開,一任她如何沉氣拿樁,卻無法定住 腳跟,只差兩尺,便要撞上旁邊石壁。   只見一條黑影電射進來,直取千草仙姑。這道黑影來路正是在紅面老人身後。   在紅面老人對面的左同功亦即面對黑影來路,但見那道黑影又細又長,由對面 而道中射出來。卻因千草仙姑位置在石室中側面,是以那道黑影竟然會轉彎。這時 大家都看出那道黑影,乃是一條黑色長索。但發出黑索之人,卻不曾露面。   千草仙姑身形向石壁直撞過去時,恰好那條黑索已經射至,索頭一個烏光閃閃 的鋼抓,五個抓尖張開有如極大的鷹爪。   她見黑爪射到面前,不但不驚,反而面現喜色,伸手攫住那個鋼爪。   紅面老人霍然一轉身,洪聲喝道:“可是趙大娘駕臨麼?”   甬道內有個尖銳的女人聲應道:“不敢,你們兩位都出了手,我老婆子豈能袖 手。”   就在對答之時,千草仙姑藉著那道黑索一扯之力,疾如電閃般向甬道飛去,一 下子掠過紅命老人身邊。   左同功怒道:“金兄不必留情,咱們追!”喝聲中直撲過去。   紅面老人突然伸手攔他,左同功身形一挫,只見千草仙姑已隱沒在甬道中。跟 著一陣尖銳的笑聲從甬道中傳來,晃眼遠去。   “左老弟別妄動,此刻還不宜扯破面皮呢!”   左同功間耳聽聲去遠,然後微笑一下,道:“我也不過應聲恫嚇而已。”   他接著又道:“可惜教那老道姑跑了,左某算是栽了一個跟斗。”   姓金的紅面老人聲如洪鐘地打個哈哈,道:“還有什麼跟斗可栽的?千草仙姑 近十年隱居在小東極神山的千草洞中,功力大進,咱們兄弟可以說句良心話,這個 道姑已算得上強敵,若然把她的師父野神婆惹出來,咱們還用搬救兵哩!”   左同功頷首道:“當然我不敢小覷於她,但若出全力宰她尚不算十分困難。那 野神婆還在世上麼?”   經金的紅面老人原來乃是當今四堡五寨中的第一位,金龍堡堡主全大立。他長 得肥肥胖胖,滿面紅光,倒是挺像腰纏萬貴的大財主。   “老弟莫要不信野神婆未死之說,就以咱們上一輩而論,因都是練武功的人, 故此婚嫁都比常人要遲上二十年,但咱們四堡五寨尚有三位老人家依然健在,他們 的歲數可不正是和野神婆差不多麼?野神婆十年前還在小東極神山居住,近十年搬 到更東的大環島,誰也沒有去過那裡,豈敢斷定她已不在人世。”   “金兄說的是,不過我說栽跟斗,倒非因沒有收拾了千草仙姑,而是我一時疏 忽,倒沒防備那千尊老道姑心黑手辣,救人不成,使索性把何仲容殺死。””   滿面紅光的金堡主眉頭一皺,道:“我早先好像瞧見那廝還會動彈呢?”   說時,兩人一齊轉頭向水牢看去,只見何仲容俯首向水,鼻尖只差一點兒便挨 到水面。   他們的眼力何等厲害,隨便一瞥,已看出那何仲容已絕了氣,因為若然還有一 絲氣息,水面因氣息噴吸,必起皺波。   金堡主聳聳肩,道:“怪事,果然死了,是被毒金錢打死的?”   “正是。”左堡主道:“老道姑手段好辣,同時以毒金錢分頭襲擊。我一來沒 想到她會向他下毒手,二來那道姑手法奇快,知道只怕也來不及搶救。你說我是不 是栽啦?”   金大立大笑一聲,道:“這樣如何怪得你?”說著,走到水牢門邊,望著水車 中被捆在當中石柱上的何仲容,微嗟一聲,道:“這廝如此下場,未免大可借了。 像他這種上乘根骨之人,實在百年罕見。”   左同功沒有置詞,全堡主義道:“老弟你也許不明白,這廝在五年前,曾經到 過我金龍堡,由家父親傳他本門正宗內功以及少林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十二招手法 。那時這廝窮途落魄,家父有一樣怪脾氣,便是著名的潔癖。見他污垢骯髒,已自 不喜,家父的潔癖已發展到討厭貧窮人的地步。因為窮苦人家連三餐也得傷腦筋, 何暇注意身上清潔與否的問題?何仲容天生也是個傲骨錚錚的人,是以不能相處下 去。家父明知良材美質不易遇到,這回也任他離開,於是他與家父緣盡於此,想不 到五年前後這廝已大不相同。”   左同功歎了一聲,這:“原來你們以前還有一點兒淵源。”   “假如何仲容五年前已像現在那麼俊美乾淨,大慨已是我金龍堡的少堡主了。 ”   他說完後,伸手掩住鐵門,道:“這消息如不洩漏,尚可多利用一兩次。”   “千草仙姑一定會洩漏的吧?”那枚毒金錢正好擊在何仲容面門,等會見著人 找回那枚金錢,連同我收了四枚,想法子拿出去臊她一下,也是好的。”   說著,左同功的烈火旗一展,只見四枚金光燦爛的小錢,貼在旗上。   “對,咱們商量一下,如能把她臊回小東極神山,那是最好不過,否則縱然收 拾了她,卻得惹出那野神姿來,豈不費事。”   兩人邊談邊走,眨眼已從那用一幅山水大軸遮蔽住的暗門出來。   左同功道:“我還不能交差,金兄你自個兒通知成永吧!”   金龍堡堡主金大立點點頭,走出大廳去。左同功走到旁邊一扇屏風後面,身軀 一靠牆壁,忽然陷將入去,那扇屏風也自行移動,貼向牆壁。這樣什麼人進來,也 細想不到屏風後面有人過著。   金堅主招搖擺擺,沿著一條狹窄僻靜的甬道向後宅走去,這時已近黃昏,外面 的武台已告結束,但這條甬道因是秘密通路,故而不見一個人影。   他從一道小門出去,轉人一座院落的後巷,再在門而人,走到當中北上房。掀 簾而進。   只見成堡主躺在醉仙椅上,面前四個青年人,兩男兩女,都露出期待的神色, 看著成永。   紅面老人一進來,金鳳兒首先喜叫一聲,宛如小鳥投懷般撲到紅面老人懷中。   金大立笑道:“你這丫頭真沒規矩,這叫做什麼名堂,也不怕人家笑話。”   原來他們父女感情最好,金鳳兒又是獨生愛女,一向對父親撒嬌慣的。   成永連忙起立,道:“這叫做至情流露,金兄何必怕人家說話。”   金鳳兒叫道:“爹爹幾時來的?這裡事情發生得太多啦!”   金堡主笑一下道:“我都知道,你別大叫大嚷好麼?”   成玉真和左氏昆仲左良左昆兩人,過來向紅面老人行禮。   成永呵呵笑道:“金兄別教風兒抓住把柄,有一宗事連我也是剛剛知道。”   金大立哦一聲,洪聲笑道:“有什麼事這麼秘密?”他雙眼望著金風兒,以為 她一定立刻回答,哪知妙就妙在這裡,金鳳兒偏偏不說話,反而垂下螓首。   “是什麼事呢?”紅命老人又問,這回他眼光移到成永面上,心中已知此事必 與愛女有關。   成永正待回答,金大立又道:“你們別得意,我也有最新消息,你們聽了,保 管要認為是件大消息。”   金鳳兒撒嬌地道:“爹爹先告訴我們。”   左昆笑道:“鳳妹妹聽完了好開溜,對不?金伯父千萬不可偏袒她。”   金大立哈哈一笑,道:“好吧,先聽聽你們有什麼事?”   左昆起立,把岳沖、雲紀程以及峨嵋雙劍中的陽劍龔樹德三人。為了金鳳兒之 故,到那流沙谷死亡嶺山百蟲洞取回特產火玉作證,贈與金風兒的一場賭賽說出來 。   金鳳兒羞不可抑地埋首父親胸前,只因左昆言中含有一點兒取笑的意味。她一 個黃花閨女,焉能不羞。   金大立聽完,尋思一下,轉向問成永道;“老弟你看此事後果如何?”   成永讓他坐下,道:“我正在考慮,最要緊的是這個老怪物不要被他們弄得再 次出世,他一踏入江湖,咱們又多了一個強敵。”   原來那天孤史包寒個性怪癖,不比位列天下前五位高人之內的師弟藥仙公冶辛 般,行事一定要合乎情理。是以他一踏人江湖,什麼奇怪事他都做得出,目下四堡 五寨自家正醞釀一樁大事,若然他夾在裡面亂攪,的確需要加以防範。   其實藥仙公冶辛在那五名高人之內,也算得上是脾氣古怪的一位.但比起他這 位師兄,則不免瞠乎其後。   金大立點頭道:“這一點的確可慮,不過後來我想到另一件事,又覺得老怪物 如肯重履人世,可能反而對我們有利。”   成永詫道:“這話怎說?”   “剛才千草道姑出手救何仲容。”說到這裡,稍一停頓。   成玉真姑娘急不及待,問道:“伯父所說的最新消息,可是指何仲容被救?”   金大立賣個關子,搖頭道:“不是。”   金鳳兒立刻問道:“可是他自己逃走了?”   “也不是。”她父親回答:“你們一定猜不出來,還是我自己說吧。”   兩位姑娘芳心都忐忑不安,渴欲立刻知道究竟何仲容怎樣?   “那老道姑進人最後那間古室,和何仲容對答了幾句,我們才發動。”   他故意不說出左同功堡主的名字,為的是怕年輕人不慎,露出口風。   “老道姑在危急之時,發出有名的獨門暗器毒金錢,這老道姑的確心狠手辣, 因見何仲容不肯跟她走。”說到這裡,又是一頓。   金鳳兒忖道:“他當然不肯走,這原故只有我知道。”   成姑娘也是在暗想何仲容可能是因她之故,所以不肯被別人救走,芳心暗喜。   但左家兄弟卻是旁觀者清,已然聽出不妙,左良問道:“難道那老道姑對何仲 容怎樣?”   這兩句話把這兩位姑娘駭得那顆心大跳不已,想到金大立之言,果然有此意思 。   金堡主道:“賢侄猜得好,那廝的毒金錢手法怪異厲害,暗發一枚疾襲何仲容 。可憐何仲容竟然無法躲避,我親眼看見那枚金錢打在他嘴部,還發出一聲響聲, 大概連門牙也打掉了。”   成玉真城府較深,情緒雖然震盪得劇烈,但仍然可以隱藏不露。這也是何仲容 曾經死過一次的緣故,使得她已有過一次經驗。   可是金鳳兒卻大大不同,悲戚震驚的神色都露在面上,渾身也微微顫抖。   幸虧她依在父親身邊,故而把頭一低,面龐藏在父親肩膀處,別人便瞧不出來 。   金堡主何等精練老到,已發現女兒發抖的情形,心中微動,轉念忖道:“沒關 係,那廝既然死了,她縱有心,卻又如何?”   口中大聲道:“何仲容他是死定的了,千草仙姑的毒金錢上,奇毒異常,只須 磕損一點兒油皮,使藥仙公冶辛在場,也無法挽救。這便是我剛才提過的最新消息 。”   成堡主由衷地歎道:“那少年人勇敢機智,十分出色,品貌也入上乘之這,這 樣死了,未免可惜。”他乃是見到女兒沒有什麼表示,心中甚喜,於是會說出良心 話來。   他又道:“不過實在奇怪,那孩子看來絕非夭折之相,將來該大有作為才對, 從今以後,我也不可以相論人啦!”   金大立點點頭,道:“千草道姑雖然心黑手辣,發出毒金錢,但形勢仍未扭轉 。正在最危險之時,忽然百粵韻州的趙老婆子以獨門玄絲飛抓,把千草老道姑救了 出去。我看看其時不便扯破臉真干,何況趙婆子也沒現身,使任她們撤走。”   成永微微冷笑道:“好哇,大家都來了,看來咱們想不扯破臉皮,也辦不到。 ”   金大立道:“這一點倒無所謂,但千草道姑的師父野神婆卻是個禍胎,若然由 千草身上,引出這個老怪物,咱們一方面得驚動老人家出來押陣,其次又深受牽掣 ,倒不如借這機會,將百蟲洞的老怪物也逗出來,讓他們這對宿仇先鬥上一場。”   成永矍然道:“這個主意甚佳,咱們得好好商量一下。”   左良問道:“敢問兩位伯父,咱們光是把老怪物逗出來就可以麼?”   金左兩位堡主吃一思忖,便齊齊點頭。   左昆問道:“咱們能把那老怪物也收羅了,豈不更妙?”   金堡主道:“這一點不大可能,以那老怪物的脾氣,進入他流沙谷,他已經極 不高興,如有機會與他細談?成老弟與那老怪物住得最近,覺得可有機會說服老怪 物麼?”   成永搖搖頭道:“這些年來都沒見老怪物離開百蟲洞,想來難有機會。”   左良道:“咱們只須設法讓老怪物知道那三人乃是由四堡五寨去的,老怪必定 會生氣而離開百蟲洞,出來找咱們的麻煩。”   成堡主笑道:“咱們如此樹敵,可沒有益處。”   左昆道:“依小侄看來,唯有想法子使那老怪物以為江湖人覬覦他洞中的寶物 ,是以會迭連侵擾。這老怪一氣之下,可能出世亂鬧一陣,然後另覓地方隱居。”   兩位老堡主都贊同他的意見,左良處處被乃弟吃癟,甚覺臉上無光。這時突然 起立道:“啟稟兩位伯父,小侄願往流沙谷殘廢嶺百蟲洞,設法使那天孤叟老怪物 重履塵世。”   金左兩位老堡主暗中微驚,只因在這情勢之下,已不能不准左良前往,他們都 看出左良乃是負氣而言,非去不可。若是准了,則左同功此人心思甚多,可能疑惑 他們藏有私心,故意先削減左家力量,其實目下大敵如林,還未到內訌之時。   金鳳兒忽然朗聲道:“爹爹,左良哥一人勢孤,女兒也跟去幫幫他。”   金堡主一生無子,只有這麼一個掌珠,故此一向溺愛異常。這時一聽女兒也要 到那等天下聞名的險地,不由得暗暗驚出一身冷汗。但他口中卻不能明說因太過危 險而不准她去。   成堡主一看自己的愛女也想開口,忙大聲道:“你們不得胡亂請纓,這件事我 和金兄還得細細商量一下。”   金堡主鬆口氣,乘機道:“這件事並非當急之務,等會兒再決定好了。”   左良和金鳳兒便不再作聲,但金鳳兒卻因何仲容之死,好像十分灰心,所以對 危險都不放在心上。   這時候在翡翠山頂,有兩個年輕人並肩而立,遙望著山的那邊。   這兩人正是峨嵋龔氏兄弟,他們馳馬抵達翡翠山麓,便棄馬徒步上山。   剛剛上到半山腰時,已聽到山麓又傳來蹄聲。   他們頭也不回,直登山巔,放目一望,只見那邊山腳過去全是一片起伏丘陵, 並無田地。   丘陵地帶之後,便是一片白茫茫,宛如一道大江,環繞著一座光禿禿的山。這 道白茫茫的大江,便是險絕天下的流沙谷。   在大沙漠中,往往有些浮沙,人畜一旦誤結其上,立刻有如掉在水裡似的,直 沉下去。但在水中還可以浮起來,而這等浮沙則全不著力,其下深不可測,非活活 埋在其下而死不可。   這道流沙谷正是有不少這種浮沙地帶,最慘的是這些浮沙並非固定不動,不時 會遷移到別處。故此縱然幸而越過這道流沙谷,但回程時雖然循著原路,卻也不一 定能夠無事。   龔樹仁向他弟弟道:“這兒就是流沙谷了,照理說那天孤叟翟寒既能住居其中 ,必定會有分辨是否流沙之法。”   龔樹德道:“現在時間急迫,哪能研究內中玄虛。”   龔樹仁半晌無語,最後道:“那麼你就真個碰運氣了?”   “有什麼辦法呢,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小弟豈能替師門丟人?”   他哥哥心中慘然,和他一起走下山去。到了丘陵地帶,龔樹仁實在忍不住,攔 住他弟弟道:“咱們是骨肉之親,沒有什麼面子可講究,依我看來,你不如認輸算 了。”   龔樹德默然無語,他哥哥又道:“反正又沒有外人看見或知道,咱們找個地方 一躲,明早才回去,不就可以了麼?”   龔樹德想了一下,奮然道:“這樣做不但有辱師門盛譽,而且小弟對金鳳兒姑 娘也不能參與逐鹿行列。”   龔樹仁嗯一聲,笑道:“既然二弟你對她真有意思,那還有什麼話說。等會兒 凡事小心,走,咱們繞到那邊,我在山上時記得那邊丘陵較高,故此人家在山巔處 望咱們不到。”   兩人一口氣奔出十餘裡,這時丘陵地帶已走完,轉過幾座高崗,只見面前一片 白茫茫,沙光映眼。   龔樹仁道:“這就是名震天下的流沙谷了,讓我瞧瞧這些沙有什麼不同,為什 麼會流動?”   當下跳下去,腳踏沙地,但覺好像有點軟軟的,心中微驚。   龔樹德見他臉色微變,疾忙躍近他身旁,但並非踏在沙上,伸手去掀他哥哥的 臂膀。   龔樹仁見身體並不沉沒,訕訕一笑,道:“不要緊,是我自己先慌了,才會覺 得有點不同似的。”於是跳回泥土上。   他道:“二弟你要小心了,我不能在這裡陪你,我得回到山巔上遙遙監視其他 的人,別要讓他們暗中弄了手腳。”   龔樹德昂然道:“大哥請回,小弟自會當心。”   哥哥伸手握住弟弟的手,面上露出難以形容的神色,慢慢道:“你得多加小心 。”   弟弟沒有做聲,暗中相當難過。龔樹仁在心中歎口氣,倏然回身,直向翡翠山 奔去。   這時,其餘的兩撥人都到了流沙谷邊,只是大家所取方向都不相同,所以彼此 都沒有碰上。   伴同岳衝到流沙谷去的,是金陵柳家寨的柳虹影和兩個弟弟柳堅柳城,以及衛 家寨的少寨主衛成功。這一干人等到岳沖直奔人流谷中,便都轉身疾撲翡翠山,以 便居高臨下,好監視其餘的人。   與雲紀程同去的人是鐘家寨一對孿生兄弟鐘智鐘勇,以及足智多謀的趙素之姑 娘。他們也是同一心意,送到谷邊之後,便都返身直奔翡翠山。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死亡嶺毒物四三雄】   那死亡嶺位居流沙谷環繞中,雖然不高,但當中最高處也有百餘丈之高,最巔 頂處一塊如屋宇那麼大的石頭屹然直立。   在這塊石頭中,天生一個洞穴,大約有五丈方圓,四壁削鑿的十分平滑,宛如 特地修建的石壁。   人口是從兩支下面的一個石洞,經過三間石室,然後才鑽上這座頂室之中。一 路都是石階,齊整非常,顯見花了不少匠心。   這座頂室之中,四面都開有一尺見方的窗口,因此在室中的人,不必出去,便 可以俯瞰到整個流沙谷。只須四面走一遍,那道環繞著山麓的流沙谷,便全部收在 眼底。   在這座石室每一面石壁之下,都排列著數十支精鋼把手,顯而易見這許多支用 把手都是消息埋伏的樞紐。是以一望而知這座位居全山最高處的石室,必是本山最 重要的地方。   在下面的三間石室,人口的第一間十分簡陋,石壁粗糙不平。在通往第二座石 室的兩道口,用一條厚麻巾的簾子隔住。   第二個石室便大不相同,雲床石几一應俱全,一種高雅出塵的氣氛浮動在這座 三丈方圓的石室中。   在通向第三間石室的兩道口,並沒有門簾,但頂端有一塊石板,厚達半尺,打 磨得十分光滑,大小恰好和甬道一般,是以這塊石板放下來,剛好將甬道封死,連 蒼蠅也飛不進去。   進入甬道,約摸走兩丈遠,便轉個彎,再走兩丈,赫然又是一座寬大的石室。   這一間石室光亮異常,四室俱是極細膩的白玉石,室頂當中嵌著一顆荔枝般大 的明珠,射出一種柔和的光輝,照得一室雪亮。   這座石室佈置得華麗無比,不但桌椅床幾俱全,還有書架大櫥等,全是紫檀木 所制,光是這一套傢俱,就可值數萬金。   桌椅上俱有絲繡的舖墊,那張大床掛著一頂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床上的被衾都 繡的五彩龍鳳,華貴奪目。靠書櫥的一張長形大書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一個古雅 的玉爐,兀自裊裊冒煙。壁上掛著一張古琴,一口古劍。   這時一個鬚髮如銀的老人,剛剛從床後的小石梯走上頂屋的石室去。這個老人 正是以孤獨聞名天下的天孤叟翟寒。   他悠閒地隨便向流沙谷遙瞰,忽地噫了一聲。   原來他年紀雖大,但目力可比鷹隼,故此在流沙谷中一點兒小如蒼蠅的人影, 也瞞不過他的銳利眼光。   他並不匆忙,徐徐走到另一面,經石洞中望出去,竟又發現另一條人影,星拍 丸擲地直渡流沙谷。   這一來他的面色便有點兒變化了,再走到其餘兩面俯察,居然又發現了第三個 直滾流沙谷的人。   天孤叟翟寒在這流沙谷死亡嶺百蟲洞中已隱匿了數十年,卻從未曾見過有三個 人一齊渡谷上山之事。   是以這位老人面色大變,沉吟不語。   過了好一會兒工夫,那三個人越過大半個流沙谷,竟然沒有一個人會不幸而陷 沒在浮沙之中。   天孤叟翟寒面上神色逐漸復原,靜默地輪流瞧著這三個大膽的不明來歷的人。   又過了片刻,那三條人影全部安然越過流沙谷,踏上死亡嶺的山羹。   這座死亡嶺雖然不高,但面積甚大,山上全部光禿禿的,沒有樹本,盡是鱗峋 大石。   這座死亡嶺最大的特點,並非在於俱是石頭,而是這山皆洞,最少也有一千個 以上。   這些石洞都是彎彎曲曲,也不知有多深,內裡十分潮濕,俱有一種霉臭的氣味 。   山上雖不生草木,但這些洞中都有小樹叢草,因此更顯得穢暗潮霉。   且說那岳沖直上山麓,回頭望望那片白茫茫的流沙谷,鬆了一口氣,忖道:“ 另外那兩人總有一個會陷沒在流沙之中吧?”   於是他得意地微笑一下,舉目而望,只見這座山毫不陡斜,但到處都有巨大的 石巖,遮斷了眼光。   他見山上寸草不生,便知那百蟲洞所以得名,定是因為這山上滿是洞穴,而洞 穴中盤踞有各式各樣的毒蟲。   在他前面不及兩丈之處,便有一個巖洞,他走到山洞口一瞧,洞雖不大,卻顯 見甚深,當下眉頭一皺,付道:“這山遍地皆是洞穴,我怎知那天孤叟翟寒住在哪 個洞中?說不得只好逐個洞瞧瞧了。”   想罷再細察一眼,洞口處擺著一塊石頭,他以獨門兵器跨虎籃推開那塊石頭, 見其下並無毒蟲,便伸手撿起那塊石頭。振臂一扔。   那塊石頭直飛入洞中,發出啪嗒一響,岳沖微笑一下,想道:“這個洞穴既窄 且潮,又有泥土,天孤叟翟寒怎會居住在此?哈,哈,這倒是一個好法子,只須扔 塊石頭,便知洞中是否有泥土,從而可知天孤叟翟寒會否居住洞中。”   想罷更不留戀,直奔旁邊不遠處的一個洞穴。但見洞口又有一塊石頭,形狀大 小竟與剛才那個洞口的那塊差不多,他一彎腰又把石頭托將起來。   岳沖運足管力,托住石頭向洞內一推,那石頭忽一聲直飛入洞中。   他側耳而聽,傳來啪嗒之聲,那石頭分明是掉在泥土地上。   於是他不再理會,轉身又走,剛剛走到左上方兩丈許處的另一個石洞口   時,只聽後面絲絲一聲,疾忙回頭一看,只見一道紅線,在殘陽下貼地電射而 至。這道紅線長約半丈,但奇細異常。換了尋常的人,只怕還未曾看見影子,那條 紅線已到了身上。   好個岳沖一眼瞧見之後,心中明知定是一種奇異罕見的毒蟲,卻不慌不忙,等 到那道紅線離自己不及一尺時,這才倏然躍起來。   那道紅線來得快,停得更快,倏然間有如生鐵鑄成般停在石洞口。   岳沖不敢怠慢,乍上即落,突然反掌一掃,一股潛力猛刮出去,登時沙飛石走 。   那道紅線停身不住,吃他掌力一刮,隨著那陣飛砂走石,捲入石洞之中。   岳沖退開丈許,凝目現變,只見轉眼間,那條紅線又從洞中電射出來,但它並 非出來追逐岳沖,敢情在它尾巴上還嵌著一顆白色的東西,有如棋子般大小。因為 那道紅線奇小,是以這顆白色的東西便顯得十分龐大地附粘在那道紅線後面。   那條紅線一出了石洞,立刻上下翻騰,不住地揮起長長的尾部,向地上鞭擊, 看它的意思,竟是想借地上的石頭,砸甩那顆白色的東西。   以他的眼力,也得看了一會兒,才瞧出那條紅線竟是一條奇細的小蛇,不過從 它的長度看來,可以看出這條細長紅蛇的年齡不小,僅僅是天生細小而已。   另外那顆附在它尾部的白色東西,敢情是只蝸牛,不過看它能夠吮住細長紅蛇 而使它異常痛苦地翻騰上下,大概也是一種不簡單的毒物。   岳沖看了一陣,邁步便走,原因是那白色的奇毒蝸牛既在那洞中,天孤叟翟寒 定然不會住在此洞中。   為了不致耽擱時間,他立刻奔向另一個石洞。只見這個石洞寬大高闊,內中較 亮。洞口仍有一塊石頭擺著,他站在洞中看看,只因內中深處光線黯淡,於是仍施 故智托起洞口那塊石頭,直擲向洞內。   轟隆隆之聲響處,然後一直低沉地沒人地底,顯然那裡面有口石井之類,是以 那塊石頭直滾下去,聲音因而變得低沉。   岳沖忖道:“這洞中乃是石地,不似那幾個洞那麼潤濕,天孤叟可能居住在此 洞中。我這麼一下子,還能不把他驚動出來麼?”   想了一會兒,洞中仍無人出現,他吸口氣,然後閉住呼吸,走入洞中。   外面這一截一望了然,不過在他這個精明於練的老江湖眼中,卻覺察出有點兒 不尋常。   他細心地觀察一下,卻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於是自個兒聳聳肩,忖道:“我真 是有點兒疑神疑鬼起來啦,且到後面瞧瞧。”   邁步走時,腳下異常小心,生怕石頭縫裡猛地蹦出什麼毒物,那就來不及閃避 。   大約往後面走了兩丈餘,因為這石洞微微彎曲,是以光線已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半丈外,一個大洞,宛如妖魔的大嘴張開,等候著吞噬送上門來的人。   他停步想道:“我若走近去,萬一洞中冒出什麼東西,豈不危險?”想罷四顧 一眼,只見洞壁間下散佈著許多石片,看起來生像是從嶙峋的石壁上剝下來似的。 這還不算,地面上也有許多小洞穴,還留下明顯的撬挖過的痕跡這時岳沖可就想起 來了,敢情這洞中顯出被人細細搜索過的樣子,那個搜洞之人,細心得連壁上的片 石也剝下來,是以他一人洞之後,便覺察出有點兒奇怪的跡像。   “這一定是天孤叟翟寒所為了。”他想道:“但他想搜尋什麼呢?莫非是找尋 什麼寶物?若然不錯,這宗寶貝一定是天下罕見,價值連城。”   這小子貪念陡生,彎腰撿起一塊石片,向地上的大洞丟去。   碌碌連聲,直向下面響下去,好一會兒才沒了聲息。他等了一會,才走過去。 但見洞中一片漆黑,一點也瞧不見什麼。   他快捷地從腰間革囊中取出一捆細如小指的長索,又摸出千里火,扣在索頭上 ,然後打著了吊垂人洞中。   一團火光沿著洞壁而下,但見此洞口細內大,宛如一個仲倒扣地上。壁上盡是 青苔,一陣又濕又冷的氣味素上來。   他還未曾看得十分清楚,猛聽嗡嗡之聲大作,洞中回音旋繞,令人覺得好像有 許多什麼飛蟲,從洞外振翅飛人。   岳沖貪念頓然冰消瓦解,趕緊收索時,地洞內倏然一大團黑雲,直飛上來。那 種刺耳的聲音,正是從這大團黑雲中發出來。   這時千里火那團黃光,還在地洞內,是以岳沖目光閃處,竟然看出這一陣黑雲 ,乃是無數蝗蟲,為數不知有多少?   他大吃一驚,身形暴退,但那蝗蟲群來勢絕速,眨眼又到了洞口。這時岳沖可 顧不得收索,趕緊施展上乘輕功,直向洞外疾躍而去。   這也是岳沖老到之處,因為他想到這群蝗蟲既然深居這灰石洞中,可能有習慣 不肯出洞,同時在外面地方較大,可以用跨虎籃護身而有足夠的空間施展,不至於 在洞中被地勢局限住,可能身上不被攻進而腳下無意中被咬一口,豈不死得冤枉。   嗡嗡之聲,直跟出洞外,岳沖一躍三丈餘,兩個起落之後,回頭一瞥,大吃一 驚。   原來那股蝗蟲為數不知多少,一直從洞中冒出來,宛如一股長長的濃煙,疾飛 而至。   這些蝗蟲體積特大,只只都有拳頭大小,飛行力強,是以奇快無比,轉眼間已 追近許多。   岳沖四顧這死亡嶺巖石嶙峋,毫無可供遮蔽之處。於是強定心神,立定不動。   那股蝗蟲轉眼便飛到,直向岳沖撲下。猛聽呼呼風聲響處,登時滿天飛灑起蝗 蟲的屍體。原來岳沖家傳的仙人掌,威力奇大,舞動時風雨不透。加之內家其力又 強。那股蝗蟲向他罩下時,吃他舞動他人掌,一片光華同處,直飛得滿天俱是。   那道長龍也似的蝗蟲,此刻源源從洞中冒出來。岳沖一面揮動他人掌護身,一 面閃眼一覷,見到這些毒蝗蟲竟不知有多少,不由得在心頭暗口涼氣,叫一聲:“ 我命休矣。”埋頭疾揮兵器,護住全身。   片刻間岳沖根本看不見天光,全都被密密麻麻的蝗蟲還住。   這時毒蝗蟲群已結成一層天幕,罩住岳沖,這些毒蝗蟲賦性奇怪,雖死不退, 後來的附在那層蝗蟲幕上,越附越厚。   岳沖漸覺沉重不堪,已知乃是蝗蟲太多之故,心中又驚又凜,正不知那洞中還 有多少毒蝗蟲未曾飛出來。   這時形勢危殆之極,在遠處望去,但見一團商許大的黑雲,凝集在地面。   天孤叟翟寒唇邊露出一絲冷笑,慢慢踱到另外一邊,從窗洞俯瞰下去,只見一 個持劍的少年,木然站在一片斜坡上。   在他四周圍,一片紅色的浪潮,緩緩向中心的少年湧過去。   這一大片紅色的浪潮,敢情都是特別巨大的紅蟻,腳長善走,為數也多,所布 面積之廣,最少也有十五六丈方圓。   原來這些紅色巨蟻,都是在附近五個石洞中冒出來。‘那持劍少年正是峨嵋派 的陽劍龔樹德,他就像岳沖般查了兩個洞之後,便發覺用石頭投人洞內的辦法可行 。哪知這四個石洞中,經他投石之後,立時湧出巨大的蟻群,晃眼間已將他圍困在 中央,宛如佈下一個陣勢。   龔樹德乃是名家之徒,見多識廣,已知這些巨大的紅蟻必定賦有奇毒,如被咬 上一口,定然命喪九泉。再一看形勢,暗中叫聲苦,原來那四個洞口   湧出來的紅蟻全都向四面分佈,因此範圍廣闊,他的輕身功夫再好,也不能躍 過這些蟻群,最少也得五個起落,方始能夠脫出紅色巨蟻所布的面積以外。   他記得他只動了兩個洞,但這刻四個洞都湧出蟻群,是以分明這些巨蟻經過人 力佈置,才會像個陣勢似地,將他圍困其中。   他自己估計一下,如果冒險飛躍,腳尖一沾地即起,那些巨蟻縱然厲害,但也 咬他不著。不過光是冒險躍一下,倒可以試試,為難的是無論逃向哪一面,都得連 躍五次。這麼危險的事,便不能輕率而試。   但一晃眼間,紅色的巨蟻群已如潮湧至,他內心焦急之至,冷汗也冒了出來。   天孤叟翟寒又冷笑一下,徐徐踱到另一邊去,只見一個漢子手持一宗奇形兵器 ,正在山麓邊的幾個石洞口,鐵腿起處,便踢起一塊石頭,直入洞內。   這樣子比用手快,片刻工夫,但見他一連踢過十多個洞口。   天孤叟翟寒勃然大怒,定睛而視,心中正在盤算要不要馬上下山取此人性命, 這刻他從那人手中的奇形兵器,認出乃是四堡五寨中的雲家寨狀元牌,這人不消說 ,定是雲家寨的後人。   他之所以猶豫,便是他想不透這三人何以會同時冒大險越過流沙谷,抵達死亡 嶺?另一個乃是岳家堡的人,他從跨虎籃上可以認出來。至於龔樹德如是四堡五寨 的人,他便不會奇怪,但他手中青光閃閃的寶劍,一望而知是峨嵋派著名的陰陽雙 劍之一。他多年未曾離開此地,自然不知龔樹德竟是以這一雙上好利器作為外號。 但峨嵋的著名寶劍,哪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這三人並非同路之人,何以會一齊來到他的禁地?這是最令他大惑不解的。   就在他略一猶豫之際,雲紀程右手扛著那面半尺寬,三尺長的狀元牌,直奔到 一個石洞門外。   天孤叟翟寒冷笑一下,不再準備出手。   雲紀程腳上功夫特佳,飛起一腳,把洞口一塊石頭踢得飛起來,直砸在洞中深 處。   傳來響聲清脆之極,他面色立刻顯得沉重起來,橫牌護身,走將進去。   人口僅容他躬身鑽進,但內裡卻極為寬大,四壁巖石鱗峋,剝落了不少石片在 壁腳上,宛如被剝掉鱗甲的魚一樣。   他微訝忖道:“天孤叟究竟在搜尋什麼東西?此洞幾乎連地面也翻了過來?” 想著,眼光掃過洞頂,只見其上盡是五彩閃耀的石鐘乳,宛如瓔珞般垂掛。因此這 洞中顯得特別光亮。   他覺得有點兒陰寒之氣迫人,是以十二分小心地向深處走去。   一片巖壁擋住了前面的視線,他戒備地轉過去,目光到處,身軀禁不住顫抖一 下,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原來石壁後面,已無通路,只有一隻奇大如一座小屋子的綠色蜘蛛,盤踞在他 面前。   這只平生未曾聽過或見過的巨大蜘蛛,渾身的毛少說也有尺許長,雙目有兩盤 般大小,閃射出綠光,腳爪粗如壯漢的身軀,真是可飾之極。   那只巨蛛嘶啞地叫一聲,兩爪起處,疾向雲紀程撂下。它兩隻腳爪粗比房梁, 綠毛飄拂,使人看了,渾身都沒了勁。   雲紀程暗中叫聲我的媽呀,疾如電閃般向後挪開半丈。面前風聲勁拂而過,跟 著嘩啦一聲大響,敢情那兩隻巨爪沒攫著人,卻抓在石地上,竟然抓出了兩個洞。 可見得力量驚人,難以抵擋。   他一看勢頭不佳,掉頭便走,目光到處,又大吃一驚。   原來這時洞口處已有下一面大網,剛好將洞口封住。這面大網作八卦形,一望 而知乃是常見的蜘蛛網,那種蛛絲奇粗,總有手臂般大小,閃閃生光,生像十分濕 黏,以這麼粗的蛛絲,便是一頭大象,怕也得被黏住。   雲紀程不敢造次,在這奇險之時,反倒沉住氣,先打量一下形勢,只見四壁並 無異狀,目光移到洞頂,只見那些五彩繽紛的石鐘乳縫隙中,趴伏著十餘只巨型綠 色蜘蛛,最小的一隻也有面盆般大。最大的一隻,竟有水牛般巨大。   這十餘只巨型綠色蜘蛛,一望而知乃是身後那只大如屋子的巨蛛母所生。看來 雖然巨大,其實年紀尚稚。不過任他天不怕地不怕,見了這等奇形可怖的毒物,也 自遍體冒汗,毛髮皆豎。   最慘的是他手中的兵器,乃是一面狹長形的狀元牌,是以不能過去將那面蛛網 砍斷,這面狀元牌只要觸上蛛網,大概非黏住不可。   這時驀覺風聲罩腦,疾忙使個身法,橫移開去。這個石洞極是寬大,是以尚有 餘地可供他民挪閃避。   大響一聲過處,地上砂石亂飛,這又是那只巨如屋子的蛛母所演的威風。   雲紀程亡魂皆冒,忖道:“我只要碰上一下,不變成肉餅才怪哩。我的媽呀, 怪不得這座石嶺林為死亡嶺,敢情有這等奇形毒物。”   但他後悔此行也不中用,唯有想法子脫身才是正理。當下疾躍到壁下,拾起一 塊大石,運足省力,向洞外扔去。   他的臂力非同小可,這塊石頭飛撞而去,哪怕沒有千斤之重。   忽一聲那塊石頭直奔洞口的蛛網,剛好撞在兩根蛛絲上。   雲紀程忖道:“只要蛛絲被石頭飛出去時弄斷,缺了一口;我便可以出去。”   念頭一掠即逝,那塊石頭也自見出結果,只見整面蛛網都震動起來,那塊石頭 直飛出洞外去,大約飛出半丈之遠,兩根黏在石頭上的蛛絲仍然不斷。   忽一聲,那塊石頭又飛回來,雲紀程吃一驚,看那石頭來勢正是對著自己,萬 一彈回來後因力量過猛,蛛絲勒之不住,豈不變成弓弦上的彈丸般,砸向自己。   當下不敢怠慢,疾然從旁挪開半丈。   那塊石頭飛回來,入了洞口內數尺,便自停止再進,又彈回去,如是越彈距離 越小,終於黏在網上,有如平常看見了只小蟲動附在蛛網上似的。   雲紀程倒抽一口冷氣,暗自叫聲我命休矣。倏然向洞口方面躍去,身後大響一 聲,砂石橫濺,敢情那只奇巨的蛛母無聲息地爬到他後面,揮爪擺到。   雲紀程身形驟然一停,向左移開。只見洞口綠光閃閃,原來那十餘只綠色巨蛛 已飛墜下來,各自倒懸在自家屁股的蛛絲上,或高或低,恰好封住去路。   那只龐大無比的巨型蛛母緩緩爬過來,雙睛發出熒熒綠光,可飾之極。   雲紀程欺它動作不快,驀地飛起一腳,踢在地上一塊石頭上。   他的腿力沉雄有勁,轟地一響,這塊石頭宛如離弦之箭,離地疾飛,勁射一隻 吊在半空的綠毛巨蛛。這只巨蛛乃是最小的一隻,大約是面盆般大。   正是出生未幾的幼蛛,火候尚淺,竟不曉得閃避。辟啪一響,被石頭砸個正著 ,嘶聲一叫,悠悠直盪開動去,身軀已被砸得稀爛。   另一隻巨蛛離得最近,立刻垂下地去,盤踞在那只已死的蛛屍上,大嚼起來。   這景像只看得雲紀程一陣作嘔,差點兒沒吐出來。他哪知蜘蛛賦性兇殘,別說 是這等天生異種,便是尋常所見的蜘蛛,母蛛都比公蛛體巨有力,而母蛛目力奇壞 ,公蛛每當交尾之期,冒險爬到母蛛網上求愛,許多都在未爬到母蛛藏身處時,因 蛛網顫動,使得母蛛以為捕獲食物,疾爬過去,將他咬死吃掉。有些較為聰明的公 蛛,雖然事先利用蛛網顫動而通了消息,母蛛不會過來吃它,但在銷魂之後,也常 會被剛才的枕邊人當做點心,撕裂軀體而吞食入肚。   是以那只綠色巨蛛過去把已死的小蛛吃掉,本不足怪,但在人類看來,將自家 手足骨肉吃掉未免寒心。   雲紀程深根那只無情的綠色巨蛛,立則又飛起一腿,轟地一響,一塊大石直砸 向伏屍大嚼中的巨蛛。   只見綠水噴濺中,那只巨蛛復又了帳,直起到洞口邊。眨眼間另一隻更大的巨 蛛,飛墜下去,復又據屍大嚼起來,那咀嚼的聲音,聽得雲紀程雙腿發軟。   且說這時的岳沖,因手中仙人掌越揮越重,心知不妙,倏然運足真力,貫注臂 上猛可一掄一推。   他的神力確實驚人,那座蝗蟲附結而成的天幕,居然為之一拱。   只見他在黑漆漆一團中,左掌疾推,掌心含勁一吐,呼地一響,那片天幕穿了 一個洞口,透射下天光。   岳沖這一掌因勁力用得好,是以奏功。他一看對了,立時運足全力,再來一掌 。   砰地一股陰柔陽同兼而有之的掌力,擊將出去,這個洞口登時變得最小有直徑 半尺之大。那岳沖仗著家傳身手,一掌擊出時,人隨掌走,刷一聲已從這個空隙中 飛出毒蝗蟲天幕之外。   他這一著事實上險極,只因他身形一晃穿幕而出之後,連眨眼工夫也沒有,那 個洞口便自填回原狀。   岳沖身形直飛上半空,倏然腰上一疊力,平飛開去,飄飄落地。   嶺巔上的天孤叟翟寒已看見岳沖衝出毒蝗所結的厚幕之外,暗暗微詫這人身手 之不凡。但他仍舊夷然自若,原來岳沖腳一沾地,已有毒蝗飛襲而至。那些毒蝗體 巨善飛,岳沖腳程雖快,但也比不上毒蝗蟲群飛行,故此任他機警應變得好,但也 無法逃出毒蝗蟲群追襲之危。   岳沖自己當然知道,耳聽嗡嗡之聲追到頭頂,他看也不看,手中仙人掌一揮, 幻出一片光華,護住上空,一面轉目四顧。   忽見左邊不遠,有個洞穴,岳沖忖道:“這個洞穴內中不知可夠寬大?”   但我得冒險試上一下。”念頭如電一掠即逝,立時疾縱過去,閃入洞中。   他人洞時,乃是倒縱而人,一面運足聽覺查察身後動靜,雙眼卻緊緊看著洞口 。   只見一片烏雲湧飛而至,那群盈千累萬的毒蝗蟲已飛臨洞口。發出嗡嗡的鼓翅 聲音,幾乎令人耳膜震破。   岳沖暗叫一聲我命休矣。咬牙切齒。功行雙臂,只等毒蝗蟲群湧人洞中,便又 衝出去。   哪知奇事發生,儘管洞外毒蝗蟲多得有如大片烏雲,完全遮住光線,但卻沒有 一隻飛人洞來。   岳沖何等機敏,這時喜動顏色,疾然橫移到靠近洞口的石壁旁邊。這時離外面 最近的毒蝗蟲,不及三尺。但那些毒蝗蟲儘管振翅上下。卻不敢向前,即是不敢飛 入洞來。   敢情岳衝入洞時,已想到這個洞穴並非毒蝗蟲所居之洞,他久聞死亡嶺上有所 謂百蟲洞,即是嶺上數逾千百個的洞穴,均有各種奇怪毒蟲,這樣他冒險入洞,可 能那些毒蝗因物性相剋,不敢跟入來。   這個想法雖然有理,但到底太玄了一點兒,假如事實不然的話,他這番可就難 以衝出去,因為那漫天匝地的毒蝗蟲,如今都堵在洞口,不似早先結成一個倒覆地 上的巨碗般的天幕那麼大面積,是以厚度增加許多倍,他的掌力能否沖得開空隙, 極成問題。   但他走又走不了,只好冒險一試。如今已經成功,焉能不喜動顏色。   一陣潮濕霉臭的氣味送人鼻中,他這刻便須防範洞中另有別種毒蟲出現,於是 用後背貼在石壁上,敏銳的目光轉向洞內搜索。   只見洞中甚是陰黯,因是泥地,故而荒草雜樹甚多,分佈在洞中各處,甚且壁 上也有老籐攀附。   他心頭浮起一種陰寒的感覺,但並沒有看見什麼可疑的跡像。   於是他又回頭看看洞外,震耳欲聾的鼓翅聲,已大見減弱。   這時洞內一條五彩斑瀾,其大如牛的蜥蜴,沿著石壁,毫無聲息地游爬出來。   它正好是沿著岳沖後背所靠的石壁爬出來,假如岳沖因洞外聲音太過嘈雜,因 而不曾及時發現,被這等奇毒的五彩蜥蜴咬上一口,定必立斃無疑。   那條龐大驚人的蜥蜴,一直游爬到岳沖身形一丈之內,岳沖居然仍未發覺。   這時被困在紅色蟻陣中的陽劍龔樹德,眼見這些巨蟻陣勢已成,有如一片火海 ,直向中心湧到。當下一提真氣,飛上半空。   雙腳剛剛離地、那片空地又被血紅的巨蟻佈滿。   龔樹德面色沉凝無比,在他前後左右,這片火海俱超過十丈寬廣。而那分佈在 四面的四個洞穴,此刻仍源源湧出巨蟻來。   他估計一下自己的功力,暗中有點著驚,但這時再沒有別的辦法可行,唯有剛 剛想到的一個方法,還可以試上一下。   要知那些紅色巨蟻不但腳長善走,而且分佈面積又廣,要是他僅須一個起落, 便可以脫困,則無妨冒險極快地踩一腳,立刻借力縱起。但如今最少也得三四個起 落才能脫困,這一來就變成奇險無比,絕對不能以生命去試。   是以他唯有一法,便是身形落下時,化為魚鷹入水之式,頭下腳下。將及時面 之際,伸劍點地,借力重複飛起。   可是這樣以劍借力,當然不能及遠,最多彈飛丈把遠,尤其三兩次之後,由於 內力運轉滯礙,更加彈不起來,故此他可沒有把握能夠逃出紅蟻陣勢。換了身手軟 弱的,要這樣子弄上一下,也辦不到。   說時遲,那時快,陽劍龔樹德的身形已快落向地上,但見劍光一閃,微聞嚓的 一聲,劍尖已刺在地上。他的身形借劍尖戳地之力,倏然平飛開丈許。   從高處看龔樹德,但見他就像平貼在一片火海般的紅蟻陣上滑將開去。   他勉力提一口真氣,劍光連間,嚓嚓之聲不絕於耳,轉眼已飛到蟻陣邊緣。   前面剛好是一塊四尺來高的長形石頭,攔住去路,龔樹德一瞥見那塊長形石頭 ,長度倒有丈許,但厚度只有半尺,因此看來有如一道石牆攔在前面。   在這瞬息之間,他已自忖這番大限難逃,為的是他已經沒有餘力再彈高一點, 故此可能碰到石頭而掉在地上,像那等長腳的螞蟻,還有不立刻爬滿了他身軀之理 。   這麼一想,不由得大大悔恨起來。   在當初,龔樹德並非看不見那道像牆般的石頭,但他卻希望自己能夠支持到石 頭之上去,借石上稍一落腳,換口真氣,那時節便一定可以逃出蟻吻。   哪知如今不但怕上不了那塊石頭,縱然能夠上去,卻因真力用竭,無法再穩住 身形,那道石頭只有半尺之厚.他這麼一沖,定必翻過那廂,墜跌地上不可。那些 紅色巨蟻走得甚快,必定趕到石後,將自己咬死。   然而如今後悔已來不及,只聽他倏然吐氣開聲,嘿然一喝,長劍挺處,身形直 衝上去。   嚓地一響,他的衣服擦過石頭上面,敢請他仗著童身練功,餘力猶勁,居然超 過那塊石頭的高度。可是這一沖之勢太猛,他已渾身使不出力,眼睜睜地任得自己 向石頭後面掉下去。   龔樹德眼睛一閉,萬念俱灰,但覺身軀悠悠下墜,叭啦大響一聲,已摔在泥地 上。   泥地並不乾硬,因此他連痛楚也沒感覺到,身軀躺在地上換一口氣,愛時全身 力氣回復,倏然地站起來,舉頭四望,露出欣喜之色。   原來這裡是個兩丈方圓的一處地穴,大約陷入地面大半丈。早先在上面眼光因 被那道牆也似的石頭這斷,看之不見,故而深恐掉到石後時,會被蟻群咬死。哪知 石後還有這麼一個地洞,洞中不但沒有巨蟻蹤跡,甚且還是泥地,連硬傷也沒有一 處。這種結局教他焉得不喜動顏色。   這處地洞對面還有路,斜伸人地。這時龔樹德正是驚弓之鳥,哪敢再去探看究 竟?只望洞中沒有什麼東酉冒出來,好讓他再喘息一下,那就謝天謝地了。   歇息片刻,那些紅蟻沒有爬下來,他縱身一躍,筆直飛上兩丈之高,放眼四望 ,只見地洞四周圍十丈之內,都佈滿了巨蟻。   他扭身落回地洞中,忖道:“那些巨蟻定是因此洞另有毒物,故而不敢下來。 這樣我也得加倍小心防範才好,否則這宗毒物既能克住巨蟻群,定必厲害無傳,我 如何抵擋得住。”   不過天幸過了好一會兒,還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出現,於是他只好在地洞中暫 避災難。   且說被困在綠色巨蛛洞中的雲紀程,連續發出幾塊石頭,已打死了七隻巨碩無 朋的綠蛛。   但當他發石擊那只最巨大的蛛母時,那蛛母看來笨鈍,但其實靈警異常,巨爪 一揮,便將石頭擊落。   雲紀程拾起一塊石頭,驀地振臂一推,呼呼兩聲,竟有兩塊石頭同時疾巴巨蛛 母。原來其中有一塊大如磨盤的石塊,乃是雲紀程以腳踢出。   巨蛛母揮爪一擊,砰彭大響一聲,上面那塊石頭已被利風擊碎,石屑滿洞濺射 ,聲勢驚人。但下面那塊大石卻砸在它前爪與頭部之間。   雲紀程心中大喜,忖道:“這次還不收拾了你麼?”定睛看時,那塊石頭居然 被彈開了大半丈之遠。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忙繞洞而走,幸而洞室凹凸不平,形成各種角度的死角 ,不但可供攀躍閃避,有時更可暫時隱身,等那蛛母發現之時,他又另覓別處。   但那蛛母性已通靈,轉得幾轉,早用六隻巨爪,亂擊一氣,它的利爪能夠裂石 摧木,是以死角也不管用。   在這繞洞奔走閃避之時,雲紀程沒有放過任何機會,連續又弄死了好幾頭巨蛛 。   現在只剩下一隻巨如水牛的巨蛛,在洞口大嚼那些已死的巨蛛遺體,綠水流得 達地都是,惡臭驚人。   雲紀程頭腦微暈,胸間作嘔,同時又因那只蛛母越轉越快,那情形倒像這只奇 巨的蛛母好久沒有動彈,故此腿爪遲緩,但活動了這一陣,便變得十分靈活,而且 大有越走越快之態。   是以此時情勢危急萬分,若然一不留心,登時便得血濺洞中。   又轉了兩團,已出了一身冷汗,敢情好幾次險險死在利爪之下。在這危急之時 ,猛可想出一個主意,不由得伸手敲一記腦袋,眼光四射,相度好形勢,倏然舉腳 一蹴。   呼的一聲,一塊巨石平平時出,但卻非砸向洞口的巨蛛。   那塊大石撞在洞口的蛛網上,直飛出洞外去,雲紀程如影隨形,跟著飛去。   趁那面蛛網裂開一條大緩,便鑽將出去。   那只正在低頭大嚼的巨蛛,一見敵人鑽出來,倏然伸爪攔掃過來。   這一著果真出乎雲紀程意料之外,百般無奈,手中狀元牌猛可一架。   須知那頭巨蛛其大如牛,利爪也自甚科,故此雲紀程非在萬不得已,以敢硬架 它的利爪。   誰知一架之後,驀地發覺這只巨蛛比起那頭蛛母,相差得太遠。心頭一寬,潛 運真力,往外一掀。那只巨蛛吃不住勁,滾將開去。   這時那塊往外飛的石頭,力道已盡,倏然蹦回來,風沉勢猛,剛好砸向雲紀程 身上。   雲紀程掄牌一頂,脆響一聲,頂住那塊大石,人也鑽了出去。閃眼但見那只其 巨如屋的蛛母,已疾捲到洞口。恰好那只被雲紀程掀翻的巨蛛擋住去路,但見它以 嘶連聲,利爪落處,登時將擋路巨蛛抓死,低頭便嚼咬屍身。   綠水冒積老高,加上那巨蛛臨死前拍嘶叫聲和舞爪揮足,的是可怖噁心無比。   他管不了這麼多,抽身便走,哪知剛跨了一步,便走不動,原來手中狀元牌已 被石頭上一根蛛絲動著。   雲紀程面目變色,用力往後拉,那面蛛網搖曳不已,黏住狀元牌的一根蛛絲, 吃不住力,隨牌而走。這一拉足足拉了丈半之遠,蛛絲仍然黏住狀元牌,不過已變 得幼細許多。   不過狀元牌上力道奇緊,他再蹦了數尺,已拉不動,看來縱然將這面蛛網拉掉 ,也弄不斷這根蛛絲。   這本來不要緊,雲紀程如有時間,還有辦法可想,但可怕的是那根蛛絲分明有 毒,以致像牙所制的狀元牌,末端已變成黑色,還有那只碩大頑朋的蛛母,好像快 要動身追趕。   他暗惜自己沒帶鋒利的刀劍之類,否則貼在地上一砍,還愁不斷?   正轉念時,那只巨蛛母已抬起頭來,雲紀程猶疑難決,不捨得棄牌逃走,又不 敢放過時機。   只見那巨蛛母伸爪一勾,勾住被他拉出老遠的那根蛛絲,往內一收。   蹦的一聲,雲紀程吃不住勁,狀元牌脫手飛出,事情既已至此,不進何待。   他剛剛走出四五丈,耳聽後面風聲呼呼直響,回頭一望,不由得亡魂皆冒,敢 情那頭巨蛛母其快如風,已堪堪追上來。   雲紀程憑著受過嚴格高度的訓練,僅須一眼,便判斷出直走速度遠不及巨蛛母 ,趕緊橫掠開去。   眼光掃處,只見附近有四五個山洞,他咬咬牙,逃入最近的一個洞中。   這個山洞霉濕之氣直攻人鼻。他也顧不了這些,直退入去。不過他已有了經驗 ,這回極是小心,一面注意洞口,一面注意洞內。   洞外綠影一掠即逝,他等了片刻,悄悄出去一瞧,敢情那只巨蛛母已經走回洞 中,剛剛隱沒身影。   雲紀程忖道:“那面狀元牌乃是傳家之寶,歷代相傳,我如丟失了,回寨便得 在靈堂自盡,與其那樣可恥地死掉,倒不如拼一拼。”   他腦筋轉了又轉,目光卻一徑凝視住兀自在洞口蛛網上搖晃的狀元牌。   幸好那巨蛛母進出洞中,都能由網中滑過而沒有收起那面蛛網,否則他根本就 連腦筋也動不了。   又歇了一會兒,他疾奔出去,掩到蛛網封住的洞口側面,傾耳細聽一會兒,沒 有什麼動靜,便探頭寶看。只見那只奇大的蛛母,正伏在洞中深處。   他奇快絕倫地躍出來,左手一晃,一團火光亮起來,原來是千里火。只見他用 火烤燒黏在狀元牌上的蛛絲。滋地微響,那根蛛絲變了顏色,迥非早先那麼油黏黏 的。   雲紀程右手運勁一抖,狀元牌應手而起。他狂喜回身疾走,腦後已聽到呼呼風 響。   他見機得快,躲入另一個山洞中,但見那只巨型蛛母居然在山洞外伏下來,動 也不動。   這樣雲紀程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離開此洞,可是誰又能知道這個山洞內,有 沒有更可怖的毒物呢?   夜色已深,內外都暗黑了,但他還可瞧見那只巨蛛母身上發出微弱的綠光。   回頭再說岳沖,他被毒蝗蟲困在一個洞中,身後石壁上一條奇大的蜥蜴沿壁游 過來,又快又毫無聲息。只見這條五彩蜥蜴舌頭不住吞吐,看來一舌頭便可將岳沖 卷人口中。   那條渾身五彩斑田的巨蜥蜴游到岳沖身後時,岳衝突然大驚,只因他發覺展集 洞口的蝗蟲群,本來已有不少擠了進來,但這刻全都拚命向外飛撲。   要知這些毒蝗蟲本是有去無回的性子,只因帶頭的飛去,縱然撲向火海中,後 面的仍然跟著照撲不誤。目下居然向外飛湧,大有逃走之意,其中必有玄妙。   他本是個極為陰沉機智的人,腦筋一動,倏然決如電掣,縱向對面牆壁。   身邊颯然風響聲過處,一道紅影擦身飛過。他閃眸一問。已瞥見那條蜥蜴與及 它吐出來長達丈許的紅舌頭。不由得大吃一驚,忖道:“這只大毒物要是舌上有毒 ,我既不能招架,又無路可逃,豈非死定?”   正想之時,只見那條奇長的紅舌因卷他落空,卻捲著不少毒蝗蟲,便掣回口中 ,咀嚼起來。   它咀嚼得十分有滋味,嚓嚓連聲,但岳沖見它口邊流出毒蝗蟲的黑水,不由得 噁心之極,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捧起一片石頭,準備那條大蜥蜴過來時,好歹用力砸它一下。   嚓嚓的咀嚼聲一停,只見紅影一閃,又捲了百數十隻毒蝗蟲,繼續大嚼起來。   岳沖心道:“只要你繼續飽餐,我便可暫時無虞。”   那些毒蝗蟲雖因物性相剋,拚命往外飛走,但因數量過多,後面的又不知道前 面有險,是以堵得死死的。那條大蜥蜴吃了數十次之後,那怕沒有吃進數千隻拳頭 般大的蝗蟲。   這時大概又飽又倦,便閉目打飩起來。岳沖也不惹它,捧石仁立。   時光永不停頓,悄悄飛逝,天邊露出曙色時,死亡嶺上三個被困的年輕人,都 認為自己已經輸了。因為這場比賽規定在寅時要趕回成家堡,如今既已天亮,返回 成家堡則已過了寅時,縱然取得火玉回去,也當是輸了。   曙色一露,龔樹德發現上面密佈四下的火紅巨蟻完全歸洞。岳沖也鬆了口大氣 ,走出洞外,原來堵住洞口的毒蝗已經完全飛走。那雲紀程猶有餘悸地走出山洞, 眼光灼爍地四面搜索,提防那只其巨如屋的蛛母去而復返。   他們總算知道了死亡嶺百蟲洞的一點兒厲害,錯非他們全是第一流的身手,以 及極為機敏的頭腦,昨夜早就喪身在毒蟲之下。   嶺上一片靜寂,山風清新異常,只拂過他們的頭面,使他們都更加清醒。   他們都立時向流沙谷奔去,打算回到成家堡去。   在嶺巔的天孤叟翟寒面上現出極為陰冷的笑容,他看見那三個膽大的人,正走 入流沙谷地帶。   他沉聲自語道:“若讓你們這些小輩進出我流沙谷,便稱不上天下至險之地了 。”   他站在一個窗洞張望,只見岳沖捷如飛鳥,一掠數丈地飛奔。天孤叟翟寒倏然 一拉牆邊的鋼製把手,隆隆連響數聲,只見岳沖驀地大叫一聲,身形直陷入沙中。   天孤叟翟寒暢意地獰笑一聲,踱過另一邊,扳動鋼把手,雲紀程也掉在浮沙內 。   剩下的峨嵋派陽劍龔樹德,這時已堪堪越過流沙谷,忽覺腳下一軟,大吃一驚 ,忙提氣對前數尺。但落腳時仍覺軟軟的。這刻已無法再換氣輕身,只好掉下去。 ”   但覺一片漆黑,細砂已塞人鼻耳中,奇癢無比。他已閉住呼吸,無奈那些細砂 流人耳鼻中,奇癢異常,忍不住打個噴嚏。   嘴巴一張開,細砂沖人,氣管馬上被塞,難過無比,眨眼間便昏迷過去。   天孤叟翟寒離開這個石室,降落在下面那個美侖美矣,富麗無匹的石室中,在 椅中取出五條小如細繩,長達兩丈的鍊索,便走出嶺上。   他一直走下山麓,先到一個山洞中,只見洞中赫然有兩個人,仰臥地上,雙目 緊閉,兀自昏迷未醒。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左家堡兩位少堡主中的老大左良。女的乃是艷麗無 雙的金鳳兒姑娘,不過日下她全身俱是細砂,掩住了天香國色。   天孤叟翟寒用一根小鍊索,縛在金風兒玉腕上,另一頭穿過石壁間一個小洞, 繞將出來,復又扣住,然後將左良抓起來,走到一座石坡後的洞中,亦是先扣住手 腕,然後拴在石壁間。   石壁那個小洞乃是天孤叟特別開鑿的,鍊索從小洞通進去,打另外一頭出來, 又去掉兩尺余長,那等於縛在直徑兩尺粗的石柱上,功夫再好,力氣再大,也無法 將這等山根石柱弄斷。   那些鍊索,乃是金精鋼母所制,雖然幼細,但無人能夠弄斷,寶刀也不一成。 兩頭俱有精細無比的鎖鈕,要用細如頭髮的鋼絲才能弄開。   天孤叟翟寒將這兩個半夜擒住的男女分別鎖好之後,又走到流沙谷中,一一把 另外的三人提回死亡嶺,按照剛才的辦法,都分別鎖在洞中。   金鳳兒醒得最快,原因是她最先被天孤叟翟寒從流沙谷中抓回來。   這時眼耳口鼻全是細沙,嗆咳了大半天,總算好了一點兒,然後拂拍頭發和身 上的細沙,一面抬目打量處身的地方。   這個洞十分陰暗潮濕。她十分討厭再呆在這兒。當下便起身奔出洞外。   手中捆著的細鍊,她毫不在意,哪知到了洞口,已經不能再走,便用力抖扯那 條細鍊。   以金鳳兒的功力,運足勁力一抖的話,鐵索也得抖斷,但這條細如小繩的鏈子 卻紋風不動。她不服地再抖了一下,立刻就明白自己已經絕望。那天孤叟翟寒並非 無名之輩,既然放心地用一根幼細的鏈子縛住她的手腕,那還能夠掙得斷的麼?”   這死亡嶺上,一共這樣地鎖禁住五個人,其中嶽沖性情較暴,只因其時已是下 午未時,過了所限已久,他不斷地用力掙扎。以致手腕勒破了皮肉,鮮血津津,染 得一手都是斑斑血跡。   在成家堡內,外表仍然沒有什麼異狀,但暗中卻緊張異常,第一樁金鳳兒和左 良一去不歸,使得幾個老人家都十分擔憂。另外岳沖、雲紀程及陽劍龔樹德一去不 回之事。已傳佈出去,大家都知道他們去探那號稱天下絕險之地的流沙谷死亡嶺百 蟲洞,是以對他們的命運,都紛作猜測。至於這三人的同道及長輩們,自然更加焦 慮。   第二件事便是何件容的屍身忽然不見了,將水牢的水放掉之後,地上遺留有一 支三角鋼挫,看來倒像是他自己將鐵索挫斷後逃走的。可是他分明已中了干草仙姑 的毒金錢而死,焉能復活而逃?這一點兒不但使得成永等大傷腦筋,還令他十分不 安,因為假如是有人潛人來將何仲容救走,則此人定必諳曉本堡各處秘道,包括連 他也不知道的秘道,方能神不不知鬼不覺地將何仲容屍身帶走。   在水牢隔壁的老人周工才,這時面上不住地露出興奮的笑容,是想著數十年未 曾見過的世界,如今已變成什麼樣子。   他在等候著奇跡的發生,這一項奇跡也全憑他本人諸曉各種建築上的科學,才 能產生。   外面成家堡的人如何放於水牢搜索等等,他都瞧見。只因他被囚時間已久,成 家堡之人除了管飯那個下人之外,幾乎都不知道在水牢隔壁,還有這麼一個老人。 連成永也給忘了有這一回事。   下午的一場比武如常地舉行,廣場上依舊擠滿了武林群雄。   在人叢中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花子,兩隻眼睛骨碌碌地東張西望。   這個花子容貌醜陋,眉際和臉顏都十分污垢,嘴唇噘得高高的,當中門牙掉了 三枚,露出一個大洞。   他並不與任何人搭汕,卻也沒有人理會他。這時台上沒有人比武,因此大家的 注意力並非集中在一起,年輕花子大概就是因為此故,因而沒有什麼行動。   西看棚上人群甚是稀疏,原因是其中多半都跑到翡翠山去,眺望流沙谷中的動 靜。成玉真卻仍然在座,那年輕花子到後便一個勁兒地瞧著她。   成玉真有點兒心不在焉,美麗臉上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無意中眼光掃過人群,忽然和兩道明亮的眼光相遇,她怔了一下,想道:“這 對目光和何仲容的多麼相像啊,嗅,這花子好丑……”   那年輕花子這時也將眼光移開,歇了片刻,又射向看棚上,恰好又和成姑娘目 光相觸,他的嘴唇噘得更高,露出門牙掉落了的窟窿,忽地鑽入人叢之中。   成姑娘秀眉一皺,回頭吩咐一個家人道:“成亮你仔細盯著那個花子。   一有什麼動靜,即速告我。”   成亮諾諾應了,故意離開成姑娘遠些,便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個年輕花子的背影 。   適可聽到一陣掌聲。一個人躍上了台,向兩邊看出以及台下施過禮,便報出姓 名是吳士超,特地上台領教台主絕藝。   這人貌不驚人,卻有一種沉換氣度,顯然是位內家好手,年紀在四旬之間。   場中群雄多半都知道此人乃是當今太極名家俞玉山的首位傳人,初出道時,曾 在鏢行混過,功夫極是出色。是以數年後聲譽鵲起。但這吳士起在鏢行中僅僅是玩 票性質,聲名掙到,便自辭退江湖生涯。   經過十來年的隱居練武。想來一定大有進步。大家都認定這一場必甚可觀。便 都齊齊注目。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破秘室奇老脫樊籠】   西看棚上的家人成亮急急躍到成姑娘身後,悄聲道:“稟告姑娘,那花子已乘 人不覺,田人咱們宅院中,身法極快。”   成玉真冷笑一聲,立刻起座,趁著無人注意之際,從人群後面繞口宅門。   她入了大門,立刻施展出身法,直闖入後宅。這時她乃有心人,故此腳下絲毫 不帶一點兒聲息,同時耳目並用。   一直搜尋到內宅,忽聽一個房間中,傳出輕微的聲音,她一晃身,已到了窗下 ,芳心赫然震怒。只因這個房間,正是她三間閨房之一。   房中傳出掀起箱蓋之聲,地湊到自邊,向內窺看,果然瞧見那個花子正在開箱 翻看,卻是以背向外。   她存心想看看這個花子要偷多少東西,是以暫不驚動。只見那花子開箱之後, 草草一看,便又關上,遊目四顧房中,微微歎一口氣,便疾然躍出閨房。   成玉真甚是驚訝,躲將起來,只見他又闖入自己另一個閨房中。過去一看,那 花子又在翻箱倒櫃。   她一轉身直奔人另一個院中,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正在繡花。她低聲道 :“小杏,你等會兒不必驚慌,我把你放在那個門外,你不管一切便聞入去。”   小杏愕然不解,還要詢問,成玉真又一手把她挾起來,縱出院外。   她的行動又快又沒有聲息,眨眼間又到了第二間房的房門。成玉真便悄無聲息 地把小杏放下,向房內指了一下。   小杏這時才會過意來,猛可掀簾進去,這時成玉真已湊在窗縫上窺看。   那年輕花子剛好關住一口箱子,驀覺有人進來,吃了一驚,回頭一瞥,小杏欲 叫,但她嘴巴張開了一半,年輕花子已忽然移到她身邊,一下點住穴道。   成玉真大怒,卻仍不出聲,只見那年輕花子將小杏扶起,放在旁邊的醉仙椅上 ,令她仰天而臥。   直到這時,成玉真再也忍奈不住,這年輕花子分明有非禮之圖,最令人發指的 是那小吉才不過十七八歲,因身軀瘦弱之故,看來生像十四五歲的小女孩。這年輕 花子居然對她生此歹心,可以想見平日惡跡。   房中的年輕花子站在醉仙椅前,凝目看著小杏,尚未曾有所動作。房簾突然無 風自動,直飄起來,跟著滿室香風撲鼻。   年輕花子為之一驚,嘴唇歎起老高,回頭一瞥。目光到處,只見一位容光照人 的妙齡女郎,風目含威,怒視著他。   他為之一怔,果如本雞。成玉真因是女兒家,不好直斥,心卻怒罵道:“好大 膽的淫賊,定是想不到姑娘會現身房中。故此駭愕得不得動彈。”當下玉掌抬處, 虛空擊到。   一股無形潛力,隨著她玉掌,直迫到遠在六尺以外的年輕花子。這股潛力非同 小可,乃是成玉真全身功力所聚,剛柔兼備,對方如若功力不及,隨手封架,則必 死無疑。   年輕花子在喉頭低哼一聲,帶著痛苦的味道。猛可也一掌推出。   兩股掌力相交,砰地一響,宛中實物相撞。只見那年輕花子僅僅搖晃一下,沒 有後退,成玉真卻搖晃得厲害一點。   單論這一掌,成玉真已稍落下同,最糟的是那年輕花子似乎尚未盡出全力,是 以可能功力比剛才露的一下還要高些。   成玉真內心大為緊張,她可是萬萬料不到居然會有這麼厲害的年輕對手,於是 形勢一變而為不僅是她師門及本堡聲譽,抑或小杏會否被辱的問題,卻變成假如她 敗在對方拿下,很可能便要遭受到對方凌辱。   年輕花子倏然連環劈出兩掌,剛猛無儔,一時房中風翻颶轉,成玉真不敢輕敵 ,突然移官換位,斜斜閃開半丈。估料對方必定從側面迫到,左手一式“鳳凰來儀 ”,橫砍出去。   哪知招數發出後。方始發覺對方剛猛無儔地迫開自己,敢情用意是奪路而逃。   門簾晃搖間,那個年輕花子已閃出房外。成玉真大惑不解,正在猶疑要不要追 趕,忽聽那年輕花子在房外道:“成姑娘切勿誤會,在下並無惡意。”   他說到第二句時,聲音已越屋而去。   成玉真雖然不忿地跺跺腳,卻決定不再追趕,一面回身來看視小杏,一面忖道 :“這廝不但行蹤古怪,嗓音也特別,只須聽過一回,此生都不會忘記。”   小杏僅僅是被點住暈穴,成玉真伸手輕拍一掌,小杏便自回醒。她哎了一聲, 道:“嚇煞我了。”   成玉真道:“不妨事,那廝已經跑了,你回去吧。”   小奮不敢多言,出房去了。成玉真在房中癡想了好一會兒,這才滿腹疑團地離 開後宅,直奔外面廣場。   就在她離開之後,那個年輕花子居然又出現在後宅,他東張西望,闖人成玉真 的第三個閨房。   這個房間乃是她的臥室,陳設得十分講究,房中浮動著一股暗香。   年輕花子的嘴唇不再噘起來,有如常人般閉攏,掩住門牙的缺調。說也奇怪, 光是改變了這麼一點,登時便由極醜變得甚是俊美。面上的污垢仍然掩不住那股英 氣。   他在外間掃瞥一厘,便走人內間,香味更濃,繡床上羅帳高懸,錦衾擺得十分 整齊。   地上全是軟綿綿的地毯,在上面走動覺得十分舒服。   他在床前仁立片刻,微微歎口氣,猛一抬頭,只見床邊的牆上,掛著一口寶刀 。   這年輕花子登時面露出光輝,疾然過去摘下那口寶刀,抽出來看時,一道藍光 隨手而起,森森寒氣泛膚刺骨。   他迅速地插在背上,然後退出這間閨房。在走廊間左轉右轉,忽然折人一條暗 巷,走到盡頭處,卻是一座後花園。   分花拂柳地穿過後花園,從院牆跳出去,外面是一片空地,再過去便是田野。   他沿著院牆往左邊走了十餘丈,忽然蹲下,再一直起腰時,已掀起一塊方形的 石板。   這個四方洞中有道小鐵梯,他沿梯下去,小心地蓋回那方石板,然後才跳下去 。   下面深約兩丈,甚是寬大,原來是條暗渠。因是圓形,故此當中雖有半尺來深 的水,但兩側卻甚是乾燥,都是石頭舖築。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口中唸唸有詞,走了一程,他便停下來,呆呆 地仰頭望著第頂。過了片刻,他又走回去,再從人口處走過來,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口中在計算著數目。   這一次又來到原先所站之處,他仰頭認得不錯,便回手掣下寶刀,倏然往上一 縱。一道藍光筆直飛起,疾射渠頂。   鏘的一聲,石屑四濺,那口寶刀已嵌人一條石縫中,深達尺半。他身軀懸掛在 刀上,仔細地視察一下,估計出石縫中的三合土雖然堅固,但比起石頭,總要軟得 多。當下運內力一抽,寶刀抽將出來,身形便開始下墜。   就在他欲墜未墜之際,藍光連間,原來他已刺了好幾刀,每一刀都銜接著刺人 石縫中,這樣便變成一道較長的切口。他落在地上之後,復又飛縱上來,一連刺了 五六刀,這才墜地換氣。不久之後,這方石頭顯見鬆動,吃他縱身一掌,使震跌下 來。   恰在這時,成永已到了書房中,查閱本堡的建築藍圖。   成永身為一堡之主,自然知道水牢防守雖然嚴密,但排水道口仍可逃走。目下 他來書房查閱本堡建築藍圖,便是要查究這條排水道由什麼地方出堡。   他的書房纖塵不染,窗明几淨,靠右邊的牆壁,乃是一列高及天花板的巨大紅 本書櫥,中間牆壁上,掛著一幅山水條軸,滿紙煙雲,一望而知乃是名家手筆。   長窗前擺著一張大紅本書桌,窗外是個花卉雜生的小院落,佈置得十分雅致。   成永先站在窗前,閉目凝神地傾聽了好一會兒,四下並無異響,他這才轉身走 到書櫥前。   櫥門緊緊鎖著,但他並不取鑰匙開門,伸手在最邊的一個書櫥側面,弄了一會 兒,只聽到金屬的滴答聲連響,跟著他雙掌按著櫥身,向牆內一推。   這座書櫥少說也有數百斤之重,雖然已扭開機括,但本身重量仍在,因此若不 是像成永這等內家好手,縱使知道了機關所在,也將徒呼負負。這也正是設計者的 用心縝密之處。   整座書櫥向牆內凹陷進去,地面露出一處方形硬鐵板,其上有環。   成永俯身捏住那環,左擰三下,右擰四下,滴答一聲響處,暗鎖已開。   他輕輕一拉,鐵板翻起來。   這個四方地洞內堆了不少文件以及一些包裹著的東西,成永將一捆捲軸取出來 ,細看上面的簽紙,找到一軸標明是水道的,抽將出來。   這個老奸巨滑的成永做事細密異常,先將鐵板蓋好,書櫥拉回原位,單單拿了 那一軸水道藍圖,到書桌處攤開查看。   水牢的排水道,只有一條,但卻有兩個出口。   一個是由樞紐機關操縱的真正排水口,另一個便是自動調節水量的出口。只要 水勢一淹上台階,這處出口的鐵板,因受不住壓力,便自動啟開,直到水量恢復在 台階水平的時候,壓力低於那塊鐵板的彈力時,又自動關閉得緊緊的。   成永循著這條排水道,一直尋到流出堡外的出口,正是在後宅花園偏右一點處 。當下暗歎一聲,斷定將何仲容屍體弄走的人,定是由此進走。   於是他又走到書櫥門前,開了暗紐,運力將書櫥推八牆內,拉起鐵板。   這時四面一片靜寂,他俯身將那軸水道圖放回穴內,忽然聽到一種細微而奇怪 的聲響,似乎從地底傳出來。。   這種細微的聲音更是一下一下地響,但連續得十分迅疾,宛如金屬撞擊在石頭 上那種刺耳聲,但低微得難以辨認出來。   成永沉住氣,側耳細聽。聲浪一會兒便停止,但不過是呼吸之間,又傳人耳中 ,成永這個黑道中的大行家,這刻也為之疑惑之極,想不出究是什麼聲音。   不但聲音分辨不出是因何發生,連來路也摸不清楚,有時好像在身後,有時像 在前面,一人會兒又跑到左邊或右面,甚且四方八面一齊傳出來。   成永心中直叫怪事,卻不肯輕易放棄這種奇異的聲浪。他暗自警惕自己絕不能 大意,萬一這是仇敵對頭的什麼陰謀。他這個人可丟不起。   細聽了好一會兒,在這陣低微奇異的聲浪中,曾有兩次夾有砰彭之聲,生像有 什麼物件,掉在寂靜的深洞中那種空洞的回聲。   他越發惕然,開始移動尋覓聲浪的來路,但他發覺只要一離開這個地穴,便再 也聽不見這陣低微的聲浪。   任他閱歷如何豐富,至此他不得不自認失敗,將地穴封好,拉出書櫥,然後沉 思地走向後宅。   這件怪事他不能與別人商量,諸如金龍堡堡主金大立,左家堡堡主左同功他們 ,因為事涉他堡中機密,他不能提出來研究,故此這件事他只能獨自負責。   在沉思中,他很快地走到後面花園,正如早先那個年輕花子般,筆直穿過,到 了院牆,然後縱身一躍,飛越過那道圍牆。   沿著圍牆,每隔三丈便有一塊三合土所舖的四方坪,面積不大。這些方坪都是 堡中各處暗渠的出口。   他在一塊方坪站定,用銳利異常的眼光細細搜索,只見這處方坪在當中有一方 石板,可以掀起來。至於渠道中的水,卻是從方坪下面流過,直通最外面的一條堡 河。   他這個老江湖只須看一眼,便明白果然有人從這出人過。這可以從石板筆邊也 沒有泥土而推斷出來,若不是剛剛有人掀起過這方石板,板縫必有泥土塞滿,因為 堡中水渠已有二十多年沒有清除過,即是說二十多年來沒有人移動過這方石板。   他慍怒地四看,但田野中並沒有人蹤,夕陽將要西下,只有鳥群掠過林密山崗 。   現在既然肯定了來人乃是由此逃走,成永便可以循此線索,發動手下搜尋附近 數十里地面。   一絲殘酷的冷笑掛在他唇角,在他心中這刻轉著如何處死那個大膽犯他成家堡 的人。   他沿著圍牆慢慢走,銳利的眼光,毫不遺漏任何一處方坪。   突然間他停住步,雙目射出震懾人的寒光,凝定在前面方坪當中那塊石板上。   這塊石板分明顯示出已曾掀動過的痕跡,他又驚又怒地思索其中緣故。   驀地一個思想掠過他心頭,有如冥冥黑夜中,忽然掠過一道閃電,在這一瞬間 ,大地通明,一切僅無所遁形。   他咬牙切齒地喃喃道:“這就是了,剛才那陣奇怪聲浪,原來是從地下傳出來 的。”   成永在方坪上停下步,凝目俯視著方坪上可以掀起的石板,他的眼光盡是陰森 殘酷的味道,一望而知他心中正打著些什麼主意。他像一隻耐心的悍貓,靜悄悄地 在穴外等候鼠子出來,過了片刻,他忽地矍然顧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   只見他雙足頓處,宛如一縷輕煙,飛人牆內。身形一掠數丈,如蜻蜒點水,幾 個起落,便越過了後花園,進入宅院之內。   他毫不停頓,放盡腳程地颼颼直奔,宅內如有丫環等看見,也不過看見一縷灰 影,一晃即沒。決不可能看出這道影子乃是本堡的主人。   且說成永眨眼間已穿越了大半座宅院,到了一處地方停下身形,原來此地已是 他的書房。他動作神速無比地開了書櫥側面的暗鎖,運內力將書櫥拉出來,然後掀 起地災石門。   那陣低微古怪的聲浪似乎已不再傳來,他在靜寂如死中,伸手取出那軸水道藍 圖,匆匆打開來看。   圖上劃著許多縱橫交織的藍線,他一直找到剛才發現那處出口,循著紅線一看 ,臉色陡然變得十分陰暗,原來這條水道,正是本堡一條最大主渠,渠內的分支渠 道甚多,故此他推想不出潛伏在渠道內的人。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要知這位機智過人的成堡主,在看到另一個出口遺留下被人掀動過的痕跡,其 時他便醒悟到那陣奇異低微的聲音,正是有人用利器鑿掘石頭之聲,而這個膽大逾 恆的人,正是在這條渠道之內,當時他本待在外面等候。不論那人偷取了什麼東西 ,最後多半仍從原路進走,他守在此處,正好堵住進路。   但後來一想,自己這樣盲目地守侯,總是不明敵人虛實,何不立即到書房取出 建築藍圖看看,只要明白這條水渠通過什麼地方,也就不難推想出此人目的何在。 哪知取出其中那軸水道藍圖一看,敢惜那條水渠乃是本堡最大的一條主幹水渠。登 時發現形勢不妙,此人既能尋到這條水渠,則其用心可能十分可怕,也許是在各處 支渠弄好手腳,日後在本堡中如中伏被圍,則隨時可以逃得無影無蹤。   這一點還不是成永最擔心的原因,他之不能忍受的,便是本堡當年請高人設計 好圖樣之後(昔年四堡五寨的第一代,乃是異姓兄弟,甚是相親,故此這位高人一 下子便設計了九種不同的堡寨圖樣),便將這位名師毒死,以免洩露秘密,或為他 人再建造堡簽。他們四堡五寨之間,約定互不公開自己的秘密,不得因此而減了情 分。   歲月遷移至今,各堡寨的秘密,更加不肯洩露。但這人居然能夠干手淨腳地找 到那條主渠,其他的渠道他連看也不看,足以證明此人深諳本堡結構,這才是心腹 大患,成永他為了安全及聲威,非將這人活活劈死不可。   當下匆匆收起藍圖,返身直撲出書房,準備到那主渠入口處,進去追查那人蹤 跡。   成永這次對付這個不知來歷的大敵,不敢大意,順手攜帶了多年未用過的家傳 兵器指日鞭,此鞭其細如小指,卻有一丈之長,通體俱軟,發出閃閃紅光,鞭末手 持之處,有個鋼環,可以套在中指上。環上垂著一串紅色圓珠,約有三寸之長,共 有一百零二粒。此珠因是海外一種異木所制,份量特重,堅邊鋼鐵,專能破各種護 身氣功。用時只須用中指套住鋼環,那條指日鞭仍然如意施展,卻暗以台拇兩指摘 下指日珠,隨同招式,暗暗彈出,敵人如非深悉底細,非死不可。   這時在水渠中的年輕花子,已用那柄寶刀弄了一個尺許方圓的洞,直通上面一 個房間。   他縱身從洞中飛上去,只見灰黯粗陋的石室中,靠牆邊一張本板床上,坐著一 個老人。   那個老人呆呆閒視著他,手足往往發抖。顯然內心的驚懼,無法掩飾得住。   “周老丈,咱們快走……”年輕花子低低說,眼光卻銳利無比地掃射四周。   老人顫巍巍站起來,道:“這……這個願望居然能夠……實現,反而使我覺得 好像是在夢中……”   對方微笑一下,露出缺了門牙的破洞。他大低瞭解這位老人這種難以置信的驚 喜心情,故此同情地瞅著他,勉力忍住心中的焦急。只因此地終是龍潭虎穴,絕對 不可多事逗留。   老人雖能站起來,卻無法移動,身軀仍在哆噱不住。年輕花子說道:“周老文 你不必太激動,咱們還須離開本堡之後,方始說得上安全哩!過來吧,我先墜你下 去。”他揚一下手中的繩索。   老人周工才突然受驚似地坐回床上,慌忙地道:“啊,不成,我縱然逃出此堡 ,但那些人肯放過我麼?他們會追我到天涯地角……啊,我年紀太老了,不能忍受 那種逃亡的生活……”   對方顯然大為吃驚,睜大眼睛瞅住老人。現在那老人雖然臨陣退縮,但他豈首 就此放棄。他道:“也許咱們進出好久,成家堡才能發覺,那時候咱們早就走遠了 ,老丈你可還記得揚州的那座石山麼?你不趁這個機會,償還這樁心願的話,只怕 再也沒法看見那座石山了。”   後面的幾句話正好出到老人心中癢處,他那對老眼中,登時露出光輝來。於是 又顫巍巍地站起來,但仍不移動。   “過來呀,老丈,不要害怕。”   “我這雙腿已不管用了。”老人道:“二十年來,我除了心臟仍然跳動得一如 昔年之外,這雙腿和雙手,都和以往差得太遠,尤其是雙腿已不能走動。”   年輕花子感到為難地皺起眉頭,他可不是為了目前,因為他可以把老人抱起來 ,弄下水渠之後.背負了他逃走。但逃出成家堡之後,他卻不能再陪著這個老人, 是以心中甚是為難。不過他並不表示出來,毅然躍過來,將老人抱起。   這年輕花子取出一條長索,先縛住老人周工才的胸背,然後將他從洞口吊下去 。   成堡主這刻已到了水渠人口處,彎腰掀起石板,手腳利落奇快,但半點兒聲息 也沒有。   老人周工才被吊到下面,雙足站立不穩,坐倒地上,突覺冷風一拂,那年輕花 子已飄落在他身側。老人正想說話,但那年輕花子忽地將他抱起來,疾若飄風似地 沿渠而退,亦即是向成家堡中心追去。   這條主渠又寬又大,又筆直,轉眼已退了十餘丈。但假如他是逃避什麼,再退 遠些還是無用。   老人周工才在他耳中問道:“孩子你幹什麼?”一言未畢,嘴巴已被那年輕花 子掩得緊緊。   剛才他們下來的洞口,因上面石室比水渠光亮得多,故而透射一根光柱。這時 倏見人影一閃,從洞中飛上石室。年輕花子在老人耳邊道:“老人家別做聲,咱們 行蹤已教本堡之人窺破,剛才那人影好像是成堡主呢!”   老人周工才心中暗駭,半晌做聲不得。這年輕花子一味後退,回頭一望,只見 再過十餘文,便是盡頭,似乎沒有別的通路。   水渠內一片黑暗,因此那根光柱顯得特別惹眼。此時人影倏閃,從石室上飄落 一人。年輕花子大驚,後無退路,前有追兵,這番非被成永追上不可。他雖然十分 機警,但這時也無法可施。當他從石室對下來時,一眼曾見人口處隱有光線一閃, 心中一動,料定必是有人進來,故此及時退開。   成永在黑暗中逗留一下,便向堡心方向搜索過來。他在黑暗中雖比常人的眼力 要高明許多,但終究不是夜眼,故此搜索時必需耳目並用。一尺以內,他可以看得 見,但超過一丈,則無法瞧見什麼,只好憑借聽覺。他這種一流高手,聽覺已受過 極嚴格的訓練,因此再微細的呼吸聲息,也不會錯過。   年輕花子卻是一雙夜眼,在一片漆黑中,依然如在白天,因此他看到成永沉寒 著面孔地搜索過來。從他的表情上,年輕花子已判斷出成永的視線。   當下迫不得已地向壁間貼住,希望成永經過時,發覺他不著。   這時老人周工才突然掙扎一下。年輕花子矍然而驚,腦筋一轉,驀然醒悟這位 老人乃是被他抱得十分不舒服。心想自己以雙手抱住老人,萬一被迫要動手的話, 豈不吃虧。於是忙忙把老人放下,先將背上的寶刀移到胸前斜斜掛住。然後快捷地 把老人負在背上,用繩索縛緊。   成永已經過他們藏身之處,只因渠道甚寬,他們貼在壁間,離中心遠達丈二三 之遠,故此成永沿渠道中心涉水而走,目光看不到這麼遠。這時那年輕花子已閉住 呼吸,不但自家閉住,還反手掩住老人口鼻。   眼看成永走了過去,年輕花子暗中鬆口氣,同時把手掌移開老人口鼻。   老人憋不住氣,沉重地喘息起來。年輕花子大吃一驚,急忙向水渠出口奔去。 成永也自發覺,大喝一聲,返身追來。   成永施展開身法,有如驚雷奔霆,迅速無倫。兩下相距本來不遠,轉眼便自追 及。年輕在子背上有人,怕他從後面擊到,立刻轉身止步。   “嘿嘿。尊駕人我成家堡,易如反華,老夫倒要請教一下貴姓大名?”   周工才唯恐成永看見他駭得縮藏在年輕花子背後。這時年輕花子並不回答,右 手起處,閃出一道藍森森的光華。成永登時認出這輛寶刀本是自己的寶物,怒哼一 下,連聲叫好。也不再打話,雖出指日鞭,運足真力一抖,那條軟軟的長出突然伸 得筆直。   他口中喝道:“老夫總能知道尊駕出身的家派。不須愁拋骨本堡。”成永之言 並非誇大,以他的眼力身手,三招之內,確可喝破對方來歷淵源。   藍光一閃,疾劈而至。敢情對方竟是先下手為強,爭取主動。這一刀出手時乃 是華山派的“劍破三清”之式,但到了敵人身前,忽然刀鋒略偏,力量化陰柔為剛 猛,竟變成少林的十八路無敵神刀中“夜渡關山”之式。   成永眉頭一皺,故意讓他一下,腳下巧踩連環步,疾如飄風般讓開半丈之遠。 身形雖然是網迅敵刀,但手中指日鞭決不閒著,倏然一顫一跳,卷取敵人右腿環跳 穴。此穴不易取准,為點穴手法中十二處難穴之一,非武功已臻上佳之士,絕大多 數不願認取此穴。   對方身法奇快,身形滾滾沿鞭迫近,刀尖一挑,將指日鞭挑開,左手半出,卻 大有名堂,乃是武當絕招“急流鼓棹”,只須方位一對上,此招便生妙效。右手之 刀真力甚強,震得指日鞭彈飛數尺之高。成永大吃一驚,不敢怠慢,身形一旋,斜 掠開去。兩下重新站好,準備再鬥。   成永已不敢小覷來人,知是罕逢的強敵,一味心口相商,要不要立刻下毒手, 以歹毒難防的指日珠暗算敵人。但見對方眼珠連閃,似乎有逃走之意。心中一動, 認為這個敵人反而不足十分掛慮,因為此人既然來救周工才,定然對於堡中道路有 不懂之處,當務之急,反而是先除掉這老人為要。   主意一決,揚手一鞭掃去。這一鞭掃出時速度不快,位置似乎也有點兒不准。   年輕花子寶刀起處,護住側面。成永的指日鞭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紅光,驀然半 途停住,凝穩如山嶽。對方大叱一聲,藍光暴漲,踏步欺身,搶將人來。成永幾乎 也在同時發動,身形一起,縱起丈許。那道紅光電射般捲掃到敵人身上。年輕花子 一看上了大當,最為難的是紅光閃耀的長鞭鞭尖竟是背上之人,因此令他招架困難 。   危急中不由得長嘯一聲,身形滴溜溜一轉,刀化“春蠶自縛”之式,環身湧起 一圈藍森森的刀虹。這一招乃是峨嵋派護身絕招,奧妙無方,啪地一響,敵鞭已拍 掃在刀虹之上。成永恨得牙癢癢地運足真力一我一抽,但見敵人果然立足不穩,踉 蹌而退,一直撞到石壁上。   成永超過空隙,暗中摘下一拉指日珠,驀然一鞭掃過去,順勢發出指日珠,啪 一聲擊在對方們前。   那年輕花子悶哼一聲,卻沒有倒下,反而疾向外面奔去。成永為之一愣,竟忘 了立刻跟蹤追趕。要知他的指日珠不發則已,一發必取人性命。這年輕花子武功之 高之雜,已足以使成永倒抽冷氣。蓋環顧當今武林,能夠和他交手,實在沒有多少 人。而且都是些老傢伙方能有此火候。   剛才那化子連遞兩招,拼得熱辣辣的,這是第一點可怪之事。第二點便是他分 明已被指日珠打中胸口,縱有橫練功夫或氣功護體,也得倒下。而他不但不倒,還 疾奔而去,寧不大奇?   成永愣了一下,立刻追趕。這時那化子已遠在三丈以外,他的目力已看不到, 只能憑著衣襟拂風之聲追趕。追了十丈左右,忽地聲息全無。成永驚疑交集,但他 這個老謀深算的黑道梟雄,卻不停步,腳下加勁,轉眼已奔到出口處,然後回身等 候。   驀地記起一事,不由得在心中叫聲糟了,再不遲疑,返身出了水渠。只見他施 展腳程,宛如奔虹流星,其快如風,一直衝到書房,那卷水道圖兀自在桌上,地穴 機關也沒有關好。成永匆匆關好地穴,取了水道藍圖,趕緊出書房,立刻召集黨羽 。   大廳中一會兒便擠滿了人,計有禿鷹於戎、黑煞手桑無忌、尉遲兄弟。   另外他的女兒成玉真,左家堡少堡主左昆,老一輩的人有百補禪師、萬像真人 、金龍堡堡主金大立、一左堡主左同功。   唯有這些人才可以派上用場,武功次一點的手下,根本擋不住那年輕花子寶刀 一擊。成永並不宣佈事實內情,僅僅請四位老一輩的高手分守四處重要的地方,有 人出來,立刻攔擊。另外的人全都各有守地,只不過較為不重要。   那金大立和左同功心中仍然,看這形勢,分明成家堡中已有能人潛人,而且是 熟悉本堡暗道之人,此所以成永會這麼大興干戈守截來人。假如這人乃是別一派的 能人,則同樣也可能侵襲自己的堡宅。同仇敵愾之心,油然而生。   成永分派好之後,立刻命成玉真和禿鷹於戎分頭將眾人帶往守地。自家也匆匆 領了百補禪師和萬像真人到他們的守地。然後抽身回到水渠入口處,等了片刻,成 玉真如飛馳到。   成永臉色沉寒,道:“咱們如不能截住那廝,成家堡可就算是毀啦,那被我幽 囚了二十年的周工才,居然被一個年輕花子救了,背負在身上。他乃從水渠攻穿地 層,將周工才救出。這一著實非始料所及。”   “爹,那年輕花子是什麼人?”她記起早先在內宅換了一掌的人,但不知他姓 名身分,此刻暗悔早先沒有盡力收拾下那花子,以致留下禍患。   “那廝武功甚是出眾,為父也不知他姓名,奇怪的是他中了我指日珠。”   他把經過始末告訴成玉真,然後重申決心道:“咱們非擒獲那廝不可。”成玉 真同了一聲,現在她明白那年輕花子究竟要什麼了,敢請他在內宅左翻右搜,目的 卻在那柄寶刀。   “現在咱們羅網已布好。”成永一面揭起石板,一面說道:“除非那廝在我佈 置之前進出,否則,哼……”下面的話,他不再說下去。   父女兩人走入水渠,成玉真右手寶劍,左手卻是千里火筒,乃是準備給父親照 亮查圖之用。走了兩丈,左上方便有一個洞口,只有四尺寬廣。成永一縱身已躥入 洞中,側身而進,良久方始出來,身上倒有大半濕了。   這條主要水渠兩邊上方有不少支渠洞口,成永已決定逐個細查,成玉真則把守 住出口。這等佈置,果真有如天羅地網般嚴密。   那年輕花子揹著老人,已嘗到苦頭。原來他突然隱去身形,便是得到老人周工 才的提示,躥入一個支渠洞內。他唯恐成永循聲追來,是以一入了支渠洞內,便趴 在渠底不勸,渠水深濕了他雙膝的褲子和雙肘間的袖管。歇了一會兒,他聽到石板 掀動的輕微聲息。但他怕是成永使詐,引他出去,故此仍然不動。   他伸手摸摸胸前,那把刀鞘中間凹了一個洞。這是被成永指日珠打中的地方, 幸好有這柄刀鞘,否則不透心而死才怪哩。“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默默自忖 。   老人周工才用手示意,要他沿著支渠前進。他照辦移動,但因渠道狹小,背上 負著老人,又不能弄出聲響,故此移動得甚慢。好不容易到了盡頭,他用在森森的 寶刀支起石板,然後鑽出去。   剛剛升出半身。忽聽右邊牆頭上一陣勁急風聲,閃目一瞥。只見一位肥胖的紅 面老人,目射寒光,直撲下來。這個老人面熟之極,但來會非善,一望而知。   年輕花子吃一驚,右臂平伸,寶刀直指著撲來的紅面老人。這一招乃是華山派 絕招“鑽木取火”之式,神奇無比,變化之多,防不勝防。   紅面老人乃是當今四堡五寨中的第一位金龍堡主金大立,當然識貨。見他出勁 十足,眼力奇銳。就知這一招縱然換了華山派的高手施展,最多也不過如是。趕緊 一提氣,飄高數尺,疾然從他頭上飛過。   年輕花子慌不迭縮回渠內,耳中似乎聽到紅面老人跌足之聲,知他不會追入渠 內,暗覺放心,便循原路退回一大段。悄悄問背上老人道:“咱們怎麼辦呢?那兒 有個本領極高強的人把守著!”老人周工才低聲道:“還有許多渠道可以出去。”   那花子暗中苦笑一下,然後道:“只好再試一試了。”說罷一直退出這條支渠 。縱落主渠之後,運足夜眼一瞧,出口處有個人背面站著,看不見面目。他大吃一 驚,連忙依著老人早先指點方向疾躍過去,鑽入另一條支渠內。這次爬行甚快,片 刻間已到了出口。刀尖一頂,掀開石板,露出半個腦袋看了一遍,外面毫無人影。 他想一下,伸出半截身軀,移動甚慢。   一道人影打後面房頂處電射而下,帶起一團烈火,快如奔雷掣電,剎時堪堪撲 到。   敢情那年輕花子早已有備.電急轉身舉刀一指,又是使出華山絕招“鑽本取火 ”之式。射來的那團烈火呼一聲長高數尺,打他頭頂上空掠過,一如金龍堡主金大 立。   烈火一收,只見一個相貌冷峻的瘦長老人,含威帶怒地瞪視著他,手中一支三 角紅旗,宛如火焰飛揚。這人正是北四堡南五寨中的左家堡堡主左同功。   年輕花子顧不得細看,急忙退回渠內,匆匆順著原路退去,口中低低道:“老 丈,咱們已被困在羅網中了。”老人周工才無措地嗯一聲沒有回答。   轉瞬間又回到主渠處,他運足夜眼望去,忽然看清楚入口處站的正是成姑娘。 這時另一條人影打壁間一條支渠飛出來,落在主渠中心,低低問道:“玉兒,沒有 發現什麼吧?”成玉真輕輕應道:“沒有。”   那條人影敢情正是成堡主成永,他道:“支渠內黑暗異常,為父不能大意,是 以費時甚久,你好生守著。”成玉真應一聲,他又隱沒在另一條支民這刻因兩下相 裡五丈之遠,故此成永看不見這廂有人站立不動。   年輕花子突然像離弦之箭般向出口處奔去,成玉真把守住出口,耳眼並用。她 的目力也能在一丈以內看見東西,是以人影迫近時,便自發覺。當下卻不立即發動 ,心想等那廝暗算自己時,才突然發難。   誰知那年輕花子並不暗算她,就在五尺之遠處,忽然停步,低聲道:“成姑娘 高抬貴手,讓在下出去吧。”成玉真但覺那人口音好熟,芳心忐忑,問道:“你是 誰?”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在下是何仲容。”   她吭了半聲,趕緊自己掩住嘴巴,生怕父親突然從支渠出來聽見。黑暗中凝神 細看,從衣著上,她又認出這人是曾經在內宅鬼鬼祟祟傷什麼東西的年輕花子,此 刻在黑暗中,好像已看不見他故意撅嘴唇的醜陋樣子。“他居然未死。”成玉真又 驚又喜地想:“真是神出鬼沒……”   何件容急於離開,又問道:“成姑娘可肯高抬貴手?”成玉真下意識地挪開身 軀,何仲容迅疾地衝過來,口中道謝,便要縱上去。成玉真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問道:“你不是已經被千草仙姑的毒金錢打死了麼?怎的又活過來?你要把這位 老人家帶到什麼地方去?”   何仲容低低道:“容在下以後再告訴姑娘。”’成玉真道:“今晚你到我臥房 來。”   何仲容駭一跳,本想說不,轉念想到如敢說不,定然難以逃走。自己一命並不 足惜,卻可憐背上的老人,二十年未曾見過天日,如進不出去,仍然死在地底水渠 之內,豈不白費了一場努力,只好答應過:“在下三更時一定去拜見姑娘。”   她鬆開手,道:“快走吧。”何仲容比他更急,飛縱而起,一刀點在石板上, 石板掀開,他已如一縷輕煙,出了水渠。口身將石板輕輕蓋好,只見天上彩霞絢麗 ,矚已西斜,不由得大大匹口氣,腦筋一轉,決定先到毒丐江邛斃命的破神廟去, 再作打算。   何仲容在破神廟中將老人解下來,仰天歎道:“世人本以為我何仲容已死在毒 金錢之下,現在又洩露了秘密。”原來當時千草仙姑的毒金錢射到他面門時,何仲 容情急智生,突然撅起嘴唇,內力運至舌頭上,拿提時候,突然往外一頂。毒金錢 恰恰飛到,何仲容兩隻門牙也脫離了牙肉,迎將上去。   一響之後,兩枚門牙和毒金錢一齊掉落在水中。何仲容眼光一掃,見無人發覺 他使這個詭計,立刻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垂頭裝死,居然瞞過了左同功。   他據實對老人周工才道:“老丈,我體內已中了毒丐江邛的絕毒,明天三更時 分,劇毒開始發作,因此我無法再帶老丈逃走。”   周工才大驚道:“這……這怎生是好?我雙腿已廢,不能自行逃走,若叫成家 堡的人捉回去,一定遭受非刑。”   何仲容呆了半晌,歎氣道:“除非在明晚毒性發作之前,遇到藥仙公冶辛,否 則我自身難保。如何能顧及老丈你。”他心中的確十分難受,因為他天生俠義心腸 ,向來很少想到自己。   周工才垂下白皚皚的頭顱,沒有作聲。何仲容又歎口氣,道:“咱們雖說暫時 逃了出來,但在成家堡勢力甚大,附近百里之內,休想藏得住身,這點兒也甚是可 慮。”老人忽然抬回望住他,道:“我們可以潛入在成家堡中藏匿一時。”何件容 詫問道:“莫非老丈你有易容之術,不怕他們認出麼?”   老人搖搖頭,道:“不是,成家堡內還有許多秘室,我們出其不意,反而潛匿 其內,他們一定想不到。”何仲客聽了,雖覺這個主意太冒險,但事實上卻是個絕 好妙計,便欣然道:“那麼只好如此了,等天色較黑,我們便潛回堡中。”   決定之後,何仲容自個兒到不遠處的鄉鎮中,買了許多食物。二更過後,他們 已成家堡地下一條秘道中活動著。   周工才憑著深奧無比的土木之學,忖度堡中秘道,完全無差錯。何仲容一面揹 著他走,一面細心地聽他解釋這一層地下秘道的結構,記住所有出入之法。   他們在一個石室中停下來,這個石室有兩丈許寬大,高度只有六尺,進來之後 ,將石門一推,立刻嵌好,外面秘道如有不明底蘊的人經過,無法看出竟有秘門可 入石室。但這石室並非僅有一扇門,卻共有數扇門。老人周工才解釋說是此室位居 全堡秘道之中心,可以四通八達。但正因如此,通常都棄置不用。他們躲在此室中 ,一旦有事,逃起來難覓蹤跡。若果只有成永一人搜尋,大可以和他捉迷藏。   周工才又指著室頂道:“上面就是堡主臥室,一連四間,佔地甚廣,我們頭頂 處應該是本堡石庫所在,我昔年曾參觀過其他幾個有名的堡寨,以我看來,結構都 是大同小異,只須尋到這間四面俱有暗門的秘室,上面就是寶庫。”   何仲容微笑一下,道:“我要教他們大吃一驚,只不知那石庫可以攻得人否? ”   老人周工才道:“別忙,讓我想想,這樣子建築成的庫藏,一定有一面比較薄 許多,嗯,你從右門秘室出去,門上三尺之處,可以試一試看。”何仲容如言出了 秘門,只見這條秘道特高,門上尚有四尺許,方始是石道頂端。當下騰身一躍,飄 飛起來,在這剎間,已掣刀在手,看準了石縫,一刀刺去。錚地微響,寶刀插人尋 尺深。   如今他已有經驗,不徐不疾地刺割開石縫邊的三合土。同時因是橫著用力,只 須弄個小洞,便可用指頭懸掛著身軀,是以特別容易下功夫。   不久工夫,第一塊徑尺見方的石頭已弄出來,裡面還有石壁,他如法施為,又 將第二塊石頭弄出來。裡面再沒有石壁,探頭一望,黑影沉沉。但他的夜眼可不礙 事,略一張望,又看清楚這座寶庫甚為低矮,大約只有五尺高,寬也不過一丈。地 上堆滿了巨大的鐵皮箱,另外在靠內裡牆邊,有張長形紅本案,案上堆著不少光華 閃爍的珠寶。   他懷疑地盯著地上幾隻巨大鐵皮箱,猜忖內裡裝盛著什麼東西。現在他將成家 堡的寶庫弄開了,心中反而後悔起來,一種犯罪之感,沉甸甸地襲上了心頭。   轉念想道:“四堡五寨稱雄武林已久,坐地分髒,無所不為。時日既久,庫藏 內必有天下罕見的寶物,我何不盡情大開眼界。”這麼一想,復又心安理得,身形 一擺,已鑽了人去。他知道黑道好手眼力銳利,只要留下一點痕跡,便可以借此推 知下手者是什麼人。是以他小心翼翼,連半點兒砂石都沒有帶人庫內。   庫中雖是一片黑黝黝,但他的夜眼一覽無遺。唯一令他有點兒緊張的,便是庫 門若是突然開了,他一定來不及遠走,形跡必露。不過任誰也敢相信這種寶庫不會 常常開啟,是以被當場發現的機會,委實微之又微。   他先走到紅木長桌前,何接著身軀,細細觀看。桌上盡是各式各樣的首飾,寶 石一閃一閃地爍射著光芒,勻圓的大珍珠成串成串的,翡翠玉器,各呈工巧,看來 沒有一件不是價值連城。何仲容只用眼睛看,碰也不碰這些珍寶一下。回頭瞧瞧那 些巨箱,好奇之心大起,便伸手掀一下,誰知箱蓋應手而開,登時金光萬道,燦然 映眼。定睛看時,巨箱中全是各式各樣的金器,塞得滿滿的,約摸估計一下,每一 箱最少也有數萬兩之重,他平生哪曾見過如此多黃金,不由得咋咋舌頭,半晌縮不 回去。這七口箱子俱可以打開,他看了三箱都是黃金,估量其餘的也不會例外,便 不再掀開來看。   眼光又射回紅木桌上。只見那一大堆珍寶珠飾,在黑暗中透射出寶氣千重,似 乎在引誘人伸出手去取。何仲容聳聳肩,忖道:“這些都是不義之財,取也不傷廉 ,可是我目下性命乃是成姑娘所給予,豈可隨便取她的東西。   啊,那是什麼?”原來在桌子末端,擺著一尊高達尺半的黑色人像,過去看時 ,敢情是尊古銅佛像,已經變得黝黑古舊。   他隨便地看看那尊古銅佛像,並不放在心上。這時已經欣賞過寶庫,便滿意地 從洞中鑽出去,將那兩塊徑尺見方的石頭堵好洞口,拍拍身上灰塵,回到秘室之中 。   老人周工才已等得不大耐煩,見他進來,這才鬆一口氣,問道:“你一定進去 了,可有什麼奇怪寶物,開了眼界?”   ”沒有。”何仲容愉快地搖搖頭,“但那七大箱黃金和滿桌子珠寶,的確罕有 機會見到,而且還任我摩挲。這些都是不義之財,如果我不是剛剛受過成姑娘救命 之恩,一定設法弄出去救助貧苦的人。”   周工才輕撫頰下白須,笑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卻也夠迂腐的。其實你將 他們這些不義之財,拿去救濟窮人,等如暗中替他們積點兒陰德,異日才有好結果 ,這也是報恩之意哩。”   何仲容大大搖頭,道:“不行,我不能這樣干。”僅僅說了一句,便覺得自己 的理由實在不夠充分,低頭尋思好一會兒,忽地想出理由,便又道:“假如我能夠 勸得他們答允將這些金子拿去做善事,這樣才算是替他們積陰德。”   老人周工才微微一笑,不去駁他,卻提醒他道:“你不是有個三更之約麼?現 在大約差不多了,但你可要早點回來。”何仲容道:“不必太早去,寧可遲一點兒 。我一定要趕快回來,你老放心。”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何仲容便形容寶庫內的各種奇珍異寶給老人聽,最後疑惑 地道:“我現在還奇怪那座古銅佛像,何以也像寶貝一樣收藏在庫內。   縱然是價值甚巨的古董,也不必這樣密藏起來啊!”   老人周工才睜大眼睛,道:“這尊佛像之內,必有古怪,可借你沒有細看。假 如是我,一來年紀老大,心性較穩細,二來我被幽禁了二十年、心思縝密,一定會 細察一下,看看有什麼古怪。”   何仲容驀地想起來,自個兒沉吟思忖道:“周老丈被成家堡囚禁了二十多年、 將有用歲月,都白白消耗盡。目下周老大一日離開成家堡魔爪,茫茫人海,教他如 何生活?他又不似我年輕有力,可以做任何苦工。”想到這裡,腦中便浮起那一箱 箱黃金。   他又繼續想道:“我可以做主替成永賠償周老丈一筆黃金,哼、其實黃金雖然 寶貴,但如何可換取光陰。也不過是一點兒意思而已。”越想越對,當下也不告訴 周工才要於什麼,只說出去一下,便出了秘道,利落地縱上頂部,搬開那兩塊徑尺 方石,鑽將進去。   隨手打開一個箱子,燦然耀目的黃金塞滿箱子,他並不取那些體積大的金器, 翻尋一下,底下果然僅是一片片的金葉。他盡量取了許多,放在革囊中。想想二十 年光陰,哪止值得這麼少,便走到紅木桌前,隨手取了一串珍珠,大約共有二十粒 ,每一粒都勻淨明亮,約有龍眼核般大小。藏好之後,正要離開,眼光掃過桌子末 端那座古銅佛像,心中一動,一移步過去。   他彎腰審視一下,訝然忖道:“此地少有人來,是以箱上塵跡遍布,但這座古 銅佛像上卻沒一點兒塵埃。難道有人常來拂試?那麼何故對這尊古佛如是重視?” 胸中疑念一生,忍不住伸手取起那尊古銅佛像,人手覺得沉甸甸的,但僅僅是普通 銅像應有的份量,並不特別墜手。   何仲容用手指彈一下,當地一響,聽出乃是古銅所制無疑。這一來更令他疑惑 之極,將那座古銅佛像放在掌中,顛來倒去,看個不停。   他雖然不懂古物這一門玩藝,但單憑直覺,已可看出這座佛像雕工精美異常, 古樸之氣,盎然可睹。他摸摸佛頭,又摩拳佛腳,在佛像腳下,還有一方銅製墊座 ,故此可以不須木座,隨便擺設。   要知他手勁奇大,雖然像平常人那樣摩擦,力道卻重上許多倍。寫然發覺佛腳 墊座有點活動,何仲容眼光一閃,立刻試向左右擰轉,果然那方墊座可以擰得動。 擰了一會兒,墊座應手分開,只見座內有一個回槽,槽內舖著紅色的錦緞,當中一 塊三指寬,三寸長的像牙牌,嵌在其中。   他定睛看了好一會兒,心中想道:“毫無疑問這座古銅佛像的秘密,就在這方 像牙牌上,但這麼一方像牙牌,能值幾何,卻也值得如此縝密收藏?”   心裡疑惑不定,但見那方像牙牌上,一條紅線從左上角開始,蜿蜒曲折地經過 牌中心,然後在右邊中間處斷掉。   除了這道彎彎曲曲的紅線外,便沒有其他花紋或文字。何仲容一點兒也不懂, 想了一下,便將像牙用取出來,擰好那座銅像,放回桌上,然後離開這座寶庫。   回到秘室中,因室內光線黯暗異常,只能看到模糊人影,故此他僅僅將那座古 銅佛像之事告知老人周工才而沒有取出給他觀看。但他的本意,卻是要請他看看, 也許這位老人家猜得出牌上的紅線是什麼意思。   當下他把囊中的黃金葉子盡數取出來,讓老人纏在腰間,又將那串明珠交給老 人。周工才沉重地道:“何老弟你說得不錯,我多年歲月,犧牲在此堡中,有權利 取回一點兒補償,但老實說,我毋寧要那二十年的歲月而不要這些東西。唉,啊, 你也不是囊中充裕的人,這串珠子我要不了這麼多,你摘下一半,放在囊中,日後 也不至於因身邊無錢而窘困。”   何仲容推辭道:“這個使不得,我豈不是變成竊盜了麼?”老人周工才道:“ 老弟你錯了,這些珠子既然你已承認是我的所有物,由我贈你,何能算是竊盜。” 這話也不無理由,但何仲容決意不肯收下十顆之多,最後勉強收了五粒,放在囊中 。   “現在時候已到,我出去一下。這兒秘道雖然盤旋曲折,但我已記在心中,絕 對不會走錯,周老丈你安心等候一會兒。”   轉眼間,他已處身在春夜的漠漠長空之下,呼吸著晚上清新的空氣。堡內不少 地方猶自有燈光透射出來,他一直鶴行鷺伏地游到內宅,眼前便是成玉真的閨房。   閨房中隱隱透射出燈光,他忽然緊張起來,靠在黑暗的牆角,大大呼吸幾下。 最後鼓起勇氣,輕輕一縱,飄落在有燈光透射出來的窗下。何仲容為人正直,不敢 從窗紗偷覷,隱約聽到房內有人移動之聲,便彈指兩聲。   歇了一會兒,房內一片寂然,連早先的移動聲也消失了。他疑惑地再彈指傳意 ,但仍無反應。何仲容真想轉過身就走,他本想逃避這種見面,可是想儘管這樣想 ,事實上他不能失信於一位姑娘,當下硬著頭皮。再彈指示意。   房內忽然傳出一陣低微的鼻鼾聲,何仲容聳聳肩,想道:“這真是夠諷刺的回 應,我且看看成姑娘是否已睡,若是睡著,我可就不能進去了。”這個想法令他有 點兒失望,他也不知自己何以會這麼矛盾,心中既不想見她,卻有點兒戀戀之意。   待到他湊在窗上一看,暗中為之失笑,敢情一個丫環,伏在桌上打噸化,銀燈 漸黯,蕊燼甚長。他一轉身,躍回在黑暗中,想了一會兒,想不通成玉真何以不在 房中之理,不過暗中好像鬆了口氣,便向回路折返。   忽兒一條黑影,宛如流星趕月般超屋穿房,向右邊疾閃而逝。何仲容怔一下, 想道:“誰敢在成家堡內高來高去。莫非是成家堡之人?但我隱約看出此人是個瘦 老人,身法之快,已與成永同級。”越想好奇心起起,忍不住暫時放棄返回秘室之 想,迅速地跟蹤追去。   前面的人影飛馳到堡外,倏然隱沒。何仲容小心地潛行上去,越過堡牆,但見 一片田野,正當去路之處,卻是果園。   忽然聽到喝叱之聲,從果園那廂傳來。何仲容為之一震,付道:“其中一聲喝 叱似是女羅剎郁姑娘口音,莫非她被困於此?呀,那瘦長老人定是成家堡這邊的救 兵,記得郁姑娘曾經上台,與人魔邱獨門下迎戰一場,同時那天晚上,她和岳家堡 岳沖秘密說過什麼話,她一定是成家堡的對頭。”   他的腦袋突然閃過一線光輝,許多混亂的情勢,剎時間清了不少。從以往所見 種種跡像看來,那本來是同聲同氣的四堡五寨,內部正發生著莫大糾紛。雖然不知 道這糾紛根由何而起,但他們之間的勾心斗角,卻將天下武林大部分高手,都卷人 了漩渦。   這個推論越想越得到更多的跡像支持,可以慶幸的卻是成玉真和金鳳兒乃是站 在一氣的。這樣他便不至於發生為了成玉真而損失及金鳳兒,反之也是一樣。那金 鳳兒不但昨日暗中給他鋼剉之恩難忘,而於童年的印像,更覺難以排除。驀地裡他 又想起昨夜在支渠口截擊他的紅臉老人,一定是金鳳兒的父親,只有他才有這等功 力身手。另外那個瘦老人,想到這裡,眼中一亮,剛才那個一掠即逝的瘦老人,不 正是昨晚在支渠口,以一支烈火旗攔截他的高人麼?   他又小心迅疾地沿著果園左側潛繞過去,轉到後面,只見一方平地上,有三個 人正鬥得激烈。   何仲容目力特佳,迅速一瞥間,已看出什麼人在激鬥,心中暗罵一聲無恥,又 見戰圈外尚立著一人,正是那瘦長老人,便小心地潛移過去。   戰場中的三人,乃是兩男一女,兩個男的年紀甚輕,各使七星劍,原來就是人 魔邱獨門下尉遲兄弟。女的乃是名震黃河一帶的女魔頭女羅剎郁雅,她手中一條長 達丈七八的紅綢舞起千重火紅浪影,守得嚴密異常。   尉遲兄弟功力本不弱,此時雙劍聯運,攻守深有默契,是以威力甚大,直是攻 多守少。女羅剎郁雅武功自成一派,那條奇長的紅綢帶能軟能硬,此時乍看宛如蠶 蛹結繭,包裹住全身,竟是無懈可擊。   何仲容知她不能持久,因為她這等捱打的局面,已難有勝望,同時使用這等又 長又軟的兵器,最耗真元。想起郁雅以前救命相助之恩,為之熱血沸騰,倏然撅起 嘴唇,裝回早先所扮的丑花子模樣,倏然揮刀從暗影中衝出。   人隨刀走,一道游森森的光華,飛瀉電射,直取尉遲兄弟。   瘦長老人左手一排頷下三絡長鬚,峻聲道:“什麼人敢來成家堡撒野。”   喝聲身形齊齊發動,黑夜中忽見湧起一道火光,射奔戰圈。   何仲容奮起神威,刀出如風,向尉遲兄弟各這一招。尉遲剛腳踏七星步,斜閃 開去,手中劍仍取女羅剎郁雅。尉遲軍卻奮劍來架,刀劍相觸。何仲容運力一斬, 鏘的一聲,尉遲軍的百煉上好利器七星劍,濺出火星。在場中無一不是行家,見狀 已知尉遲軍的七星劍已被對方寶刀斬了一個大缺口。   尉遲軍心痛兵刃,捨掉敵人,忙忙退開一旁,低頭檢視七星劍。   女羅剎郁雅的紅綢帶如神龍出海,倏然卷拂尉遲剛的七星劍,對方劍光一撤, 她的紅帶橫移數尺、恰好攔住瘦長老人左同功的烈火旗。左同功冷喝一聲小心,烈 火旗沖處,郁雅內功遜了一籌,封攔不住,連退三四步之遠。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憐香玉獨鬥天孤叟】   何仲容嘴撅得老高,接將上來,刀化“乍陰似陽”之勢,一圈藍虹擋住烈火旗 。刀風沉潛不厲,似是陰勁。但刀旗相觸之時,卻變為剛還之勢。左同功微噫一聲 ,各自震開兩步。   尉遲剛認得這柄寶刀,怒聲喝道:“你這廝警頭縮尾,算是哪一門好漢。   現在可敢報出萬兒來麼?”何仲容冷笑一聲,並不置答。這刻連旁邊的女羅剎 郁雅,也禁不住抽空偷覷他一眼。卻因他太過丑怪,忙又移開目光。左同功老堡主 情知此人功力奇高,絕招又多,真不知他如何學會。心中實在不敢小覷此人,烈火 旗一舉,以全力進攻。   何仲容這次現身,本以為女羅剎郁雅會乘機遁走,誰知她竟沒有逃遁,眼見轉 眼間便撤退不了,心中一急,手中刀兇猛無侍地使出少林十八路無敵神刀,“橫江 截斗”、“月湧星垂”、“夜波關山”,一連三招,劈出千重刀影。   這三招並非連在一起的招數,是以更覺神奇威猛。   左同功見他勇不可擋,不敢直擺其鋒,使出遊斗身法,左閃右避。何仲容刀光 暴漲,一招“天女散花”,忽然改變攻尉遲剛。尉遲剛咬牙挺劍,以祭天十三式中 的“舉火燎天”之式,封架從頭上落下的寶刀。尉遲軍唯恐兄長又蹈自己覆轍,傷 毀兵刃,大叱一聲,從側面刺出一劍。   何仲容身形一轉,大家招數都落了空.他右手一推.恰好推在女羅剎郁雅腰上 ,潛這真力一送,郁雅不由自主,呼地飛高丈許,郁雅並非愚蠢之輩,這刻已知這 個來救自己的人,用意要她逃走,便趁機隱身在數丈外的一叢野樹後。   用遲軍自作聰明,叫道;“這廝是個啞巴哩!”叫聲中挺劍刺去,突然劍上一 震,一股大力湧到,把他震開數步。他不覺氣餒起來,原來他這一劍刺去,出手稍 慢,反而把左同功烈火旗精微變化的招數給阻住,左同功左掌一推,把他震開數步 ,這一來他自知因功力較差,在這種高手激鬥的場合中,不但不能制敵,反而絆礙 自己人。這教他焉能不氣餒。   尉遲用也不敢逞強,收劍退開,何仲容一看那氣焰迫人的尉遲兄弟也不敢多事 ,便知這個面容嚴峻的瘦長老人定是不可一世的人物。此念如電光火石般掠過心頭 ,手中寶刀一緊,運聚全身內力,一連使出崑崙派絕招“龍子初現”,武當的絕招 “急流鼓掉”,少林派絕招“如來痛背”,三招齊發,藍虹寒芒迸射如雨,直似一 幢火樹銀花,欺入左同功烈火旗圈中。   左同功為之微凜,烈火旗疾展數下,旗刀相融,雙方內力竟不相上下。   但因何仲容主動搶攻,稍佔上風,左同功低嘯一聲,身形況空而起,快如電閃 般從何仲容肩上掠過。左家堡以天馬行空身法,建驚武林。左同功這一躍,已出全 力。只見他本在何仲容左上方躍過,但一過了他肩頭,依然向右方一移,身形略沉 ,左腳快得異乎尋常地倒蹬出去。   這一招左同功自問天下間能接得住者,不過寥寥數人。這幾個人不但武功卓絕 ,還因經驗豐富,應變神速,方能接住他這一腳。目下這花子年紀尚輕,雖有一身 不可思議之功力,料他定因應變不及而傷於這一腳之下。一旁的尉遲兄弟看到左同 功此等神奇身法,都禁不住驚佩交集地喝起彩來。   彩聲未絕間,啪地一響,人影倏分,尉遲兄弟雙雙挺劍躍出,準備擒住受傷的 敵人。哪知藍虹忽現,勢疾力猛,駭得尉遲兄弟分向左右出開。何仲容快如鬼滋, 瞬眼間已隱人黑暗中。尉遲軍為人較為浮躁,回頭詫道:“怎的那廝還能逃走?”   左同功勝國大凜道:“這廝一身武功,真是匪夷所思。剛才他刀招尚未使完, 因老夫躍到他背後,這廝居然能以左手半轉身軀,使出岳家散手中的‘直搗黃龍’ 之式,無意中恰好將一腳之危化解。”   左同功解釋了其中原故之後,便不覺得稀奇。不過何仲容功力之高,卻使得他 們心存凜懼。左同功也有點兒同意尉遲軍的說法,認為這個神出鬼沒的年輕花子, 很可能是個啞巴。   且說何仲容脫身之後,一身冷汗地向黑暗中躍去。忽見一叢樹後有雙眼睛在窺 伺著他,何仲容也不作聲,故意筆直馳過,剛剛過了那叢樹,倏然躍回來,一刀劈 去。他的目力在夜間如同白晝,故此在暗中窺伺的那對眼睛瞞不過他。   藍森森的刀光,挾著猛烈的風力,直向那人頭頂劈下。那人倏然一又身,何仲 容看清面孔,不由得暗喚一聲糟糕,趕緊偏開刀鋒,左手疾伸出去,猛可一勾。原 來那人正是女羅剎郁雅,她雖有一身武功,但主要的是想不到何仲容會向她攻擊, 而且出手之快,無可形容,是以連躲避之念也未泛起來,卻被何仲容一句。嬌軀不 穩,直撞何仲容懷中。   她勃然大怒,待得何仲容左臂微松之時,突然五指箕張如鉤,扣住何忡容右肋 腋淵和大包大穴,她的手法自成一家,指上力量一剛一柔。直把何仲容扣得氣促心 跳,全身俱軟。她嫣然一笑,道:“這滋味好受麼?”   要知她外號是女羅剎,平生心狠手辣,越是殺機填胸,越發笑臉盈盈。   如果以為她含情送笑,那就大錯特錯,死了也莫名其妙。何仲容空有一身精純 武功,但此刻被她制了先機,四肢酸軟,竟連絲毫掙扎之力都沒有。   女羅剎郁雅突然臉色一沉,其寒如冰。何仲容看得清楚,心頭一震,想道:“ 這番完了,可持我連一句分辨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聽女羅剎郁雅道:“你敢對姑 娘輕薄,實在死有餘辜。你叫什麼名字?剛才助我之故。便是為了向姑娘輕薄麼? ”   何仲容正在想,她扣住穴道,哪能回答,突然她那用用陰柔勁力扣住大包穴的 食指鬆開,氣促之感登時消失,自知已能開口。趕快道:“郁姑娘指下留情,在下 豈敢對姑娘無禮。”   郁雅芳心大震,啊了一聲,放手連開,吶吶道:“你……你……你是何仲容? ”何仲容吁口氣,收起寶刀,也不再掀唇裝出怪樣,道:“正是在下,險些變作姑 娘指下之鬼。”   郁雅驚喜地道:“你沒有死掉麼?”   何仲容真想放聲大笑,但唯恐驚動敵人,只好忍住,道:“在下如果死了,焉 能和姑娘說話。”   她輕笑,道:“你這個人真教人難測,數日不見,本領便大了不知多少倍,究 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何仲容不願說出服下成玉真所贈的小還丹之事,含糊道:“我自己也不大明白 ,對了,那瘦長老人是誰?武功真強。”郁雅想起早先身陷重圍之事,猶有餘怖, 道:“他就是當今四堡五寨中,左家堡堡主左同功,你能將他迫退,這消息足以震 動武林,若不是他自矜身分,我早就被殺了呢!”   何仲容問道:“他們為什麼要圍攻你一人?到底這裡面有什麼古怪?我只覺得 所有的人,好像都懷有什麼秘密。”   女羅剎郁雅道:“你既然沒有參與在這漩渦中,最好別知道得太多,我曾有誓 言,不可告訴任何人,但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我不惜違背誓言,也可告訴你。”   他心中一震,凝視著她,歇了一下,坦白地道:“我不要知道這件事好了,謝 謝你的好意。”   郁雅輕輕歎口氣,道:“你不知道最好,但你老是在成家堡出沒幹什麼呢?何 不遠走高飛?”   何仲容反問道:“四堡五寨的勢力,遍布天下,你叫我走到什麼地方去?   況且我還有牽累,走也不容易。”   女羅剎郁雅疑惑地尋思他所謂牽累的意思,最後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麼牽累 ?是不是捨不得成姑娘?”她的聲音十分尖銳,有一種不尋常的味道。   但何仲容卻懵懵然,僅僅被她尖銳的聲音嚇一跳,道:“你別這麼大聲。”   她用力咬唇一下,道:“怕什麼?她聽見了不是更好麼?”何仲容有點糊塗, 反問道:“她聽見了有什麼好處?你們只怕又得打一場大架。”   女羅剎郁雅怒道:“我才不跟她打呢?”言下之意,乃是說自己決不因他之故 而和成玉真爭風打架。但其實何仲容並非此意,仍然體味不出她的酸意,道:“那 就最好啦,唉,我真是頭痛得很,可惜我那位好朋友不在。”他想起摯友高棄,假 如他在此地,便可以帶了老人周工才離開此地。   女羅剎郁雅換了一臉笑容,道:“成玉真也不在堡中,你怎的不問?”何仲容 恍然點頭,敢情她離開成家堡,故此約定了三更見面,卻沒見到人。   “成姑娘哪兒去了?你可知道?”   女羅剎郁雅笑臉盈盈,道:“她到流沙谷死亡嶺百蟲洞去,你也走一趟麼?” 這時她滿腔留意,故意說出成玉真的去處。“那地方就在翡翠山再過去,十分好找 ,但我先警告你,那地方十分兇險,去者有死無生。”   何仲容詫問道:“那麼她去幹什麼?”   郁雅道:“她麼,去救人呀。這些事你大概不知道,我從頭簡略地告訴你,先 是岳沖、雲紀程和峨嵋派的龔樹德,為了取悅金鳳兒,便訂下賭約,到那流沙谷死 亡嶺百蟲洞中,誰先取回火玉贈與金鳳兒,便算誰贏了。規定是昨日的清晨回到成 家堡,但這三人俱沒有回來,其餘的人誰敢到那等兇險之地去找他們。但據我所知 ,昨晚金鳳兒和左家堡少堡主左良去了,至今也沒回返,於是成玉真為了同派的金 鳳兒,便漏夜趕到死亡嶺去了。同行的有什麼人,我還沒查探出來,但我知道已有 許多高手暗中趕去。不過那都是岳沖、雲紀程、龔樹德那邊的人,如果他們碰上金 鳳兒和成玉真,因禍由她們惹起,必定對她們不客氣呢。”   她見到何仲容驚愣的樣子,冷笑一聲,道:“謝謝你剛才相助之恩,現在我得 走了。”何仲容立刻道:“郁姑娘且慢,在下還有個不情之求。”   郁雅心想這人臉皮越變越厚,自己對他十分不滿意,但他還開口向自己求幫助 ,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她不知怎地,又無法拂袖而去,便漠然問道:“什麼事你 說吧。”   何仲容見她態度冷下來,為之猶疑一下。要知何仲容骨頭最硬,要不是女羅剎 郁雅為人與別的人兩樣,越生氣時,越發露出笑容,因而使他誤會了,只要她早一 點兒露出不高興的樣子,何仲容便不會說求她相助的話。   這時何仲容心中雖略有猶疑,但想到自己一命已不長久,同時江湖門道也十分 外行。要想把老人周工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走,談何容易。終於道:“有一位老丈 ,遭遇十分淒涼,我已由成堡主手中將他救出來,卻無法把他送走,脫離成家堡勢 力,不知你可肯幫我這個忙外女羅剎郁雅聞言微訝,敢情這件事對成家堡卻是敵對 行為,心念一轉,於脆地答道:“可以,但要把老人家送到哪裡去?”   何仲容路忖思,道:“揚州會不會太遠?”她點點頭,道:“遠近都是一樣, 不瞞你說,我可以動用我們佈置的力量,連夜將老人家送走。相信那成永無法查出 。”   何仲容為之大喜,只要老人家周工才能夠重出生天,他已可算是報答了他。當 下約定請郁雅在此地等待,他自個兒如飛回到成家堡中。轉眼間已潛入秘道,回到 那個秘密石室之中。   老人周工才等得心驚膽跳,見他無恙歸來,喜不自勝。何仲容將經過情形以及 重托郁雅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老人。周工才問知何仲容沒將自家何以被成家的禁 的原因說出,稍覺安心。只因以他這種學問,四堡五寨的頭兒都會忌憚他或是迫他 出力幫忙,這樣豈不是出了龍潭,又人虎穴。   “這樣安排太好了。”老人緩慢地說:“但以我閱人的經驗來看,何老弟你一 定逢兇化吉,絕不至於夭折,我到了揚州,將在離城西二十里處的那座石山附近建 屋暫居,老弟你如離開此地,務必到揚州一行,我會在建屋時,預布暗號,到時你 一看便曉得我的居所。”   何仲容苦笑道:“假如我不死的話,定必赴揚州一行,但這個機會只怕甚微。 ”   老人周工才堅決地道:“不,我們一定能夠再見。”何仲容不再多說,把周工 才負起來,潛出堡外。只見女羅剎郁雅已趁他去負老人出來之時,調了一輛雙輪輕 車來,車輪用厚厚的布裹住,這樣蹄聲便可以掩住輪聲。駕車之人是個三十來歲的 壯漢。   郁雅將老人周工才攙上馬車之後,玉手一揮,那壯漢駕車疾馳而去。何仲容心 中一陣茫然,之後問郁雅道:“郁姑娘你已和成家堡扯破面皮,今後到什麼地方去 ?”口氣甚是懇切關懷,郁雅心中微喜,道:“這樣還不算扯破面皮,只要我不是 當場被擒,他們不會對我怎樣。我仍然可以像沒有發生過什麼事地留在堡中,但我 看明日的以武會友恐怕要暫停舉行了。”何仲容拱手道:“那麼再見吧。”不等她 詢問,轉身沒入黑暗中。   女羅剎都雅頓腳恨恨罵一聲,也自回房歇息。這時何仲容並沒有休息,施展腳 程,直撲翡翠山。不久,已到了翡翠山。上了山頂,縱目四看,那邊的流沙谷如一 條白色長帶,從山上可以看到此谷的半環。   忽見翡翠山腳有兩騎向成家堡那邊馳去,只因距離過遠,又在黑夜,到底不及 白晝,只隱約見到馬上的人,其中一個好像是女的。何仲容猜想可能便是成玉真, 但這時已無法趕下去看清楚,同時想起金鳳兒陷在死亡嶺中,已無疑問。假如是成 玉真撤退,有兩個可能。一個是金鳳兒已死,她留之無用。第二個是聽郁雅說過, 這流沙谷乃是天險之地,她可能是知難而退。   不論是哪一個原因,流沙谷死亡嶺百蟲洞一定非常駭人。但何仲容認為自己有 一點比別人強勝之處,便是別的人一定會愛借自己生命,而他則大可不必。   當下直馳下去,不久已到了流沙谷邊緣。沿著這道流沙谷走了不遠,忽然發現 前面隨風傳來人聲。卻因眼光被起伏的丘陵和樹林阻擋住,因此不知是什麼人。何 仲容反而微笑一下,想道:“發現人跡更佳,我先看看他們攬什麼鬼,等會兒自家 也可事先趨避。”   潛行過去,躲在一塊石後窺看,只見谷邊站著三人,一個老者,虯髯繞頰,面 目粗擴。一個少年,身量高大,肋下挾著一對雙懷杖。另一個卻是個少女,五官端 正,面含悲戚之容。何仲容僅僅認得那高大少年乃是衡州府衛家寨少寨主衛成功, 其餘兩人均不認識。   只聽衛成功道:“成玉真搗鬼了大半夜,終於不敢過去,白白害得咱們苦等。 ”那老者雙眉一鎖,道:“此地實是天險,剛才那廝陷人流沙中竟毫無挽救餘地。 ”旁邊那個少女輕輕歎一聲,道:“千不該,萬不該,卻中了左昆借刀殺人之計, 幸好他們也搭上兩個,否則更不值得。”   老者目光電射,打量了片刻,倏然道:“成功取出長索來,老夫姑且試試。”   衛成功豹眼一瞪,道:“爹爹沒見到成玉真那一撥人麼?那廝也備有長索呀! ”   何仲容暗自點點頭,心說原來這老者乃是衛家寨老寨主,怪不得站在那裡,氣 度便自不凡。只聽老寨主衛效青傲然遭:“那廝如何能與為父相比,你不必多言。 ”   衛成功不必再說,從背後解下一捆長索,粗細僅如末指,是以這一捆索少說也 有三十來丈之長。另外那個少女也解下一捆長索,先接起來。衛效青握住一頭,吸 一口氣,便向流沙谷疾馳而去。   衛成功十分緊張,手中長索不住滑走,但他雙目眨也不眨,凝望著老父身形。 轉眼間老寨主已馳出二十餘丈之遠,衛成功緊張地道:“柳虹影,你小心幫忙我看 著爹,以免……”剛說到這裡,基聽老主衛效青大喝一聲,衛成功為之一驚,十指 齊齊抓緊長索。   只見這條長索陡然一震,何仲容目力最好,看清楚鄭衛效青身形忽然一沉,浮 沙及腰。但當下沉之時,已大喝一聲,谷邊長索隨聲抓緊,衛效青登時借力挺身飛 起半空。   衛效青老堡主這一手輕功,與及應變之速,的確不愧是一時高手,只看得何仲 容大為佩服,差點兒脫口喝彩。這時衛效青身在半空,復又借長索之力,一抖一扯 ,忽地飛退回三丈之多,然後飄落沙地上。   假若那片沙地又是流沙的話,衛效青便無法再逃此厄。衛成功父子關心,一頭 冷汗,限見老父腳踏實地之後,並無異狀,這才呼口氣,叫聲好險。衛效青飛縱回 來,道:“尚幸是我,才不至於陷在流沙谷中,不過那片浮沙下陷時,有點兒古怪 。看來營救之事,不能操之過急。”   柳虹影道:“那怎麼辦呢?衛叔叔,岳沖大哥已被困兩日之久了。”   衛成功不悅道:“柳妹,你沒看見剛才的危險麼?這件事得從長計議啊。”柳 虹影便不作聲。衛效奇安慰她道:“你不要著急,試看金老大愛女被困,今宵最早 來了,但研究了好一會兒,卻最先回去。他的獨生愛女何等寶貝,還不敢輕易犯險 ,看來這樁事,必須我們暫時中止內訌,共謀應付之方呢!”   何仲容想道:“你們幾個老頭,縱然能合力計議,但哪一個肯率先以身犯險? 到時候還不是望而卻步,我可不能等待他們。”   但見衛效青等三人,連談邊走,不久工夫,已經走遠。何仲容忖道:一既是有 好些人被困,必定還有人在營救,我可不能叫他們看見我在這裡。”   想罷三面尋視,只見不遠處有塊巨石,下面似有洞穴,便奔過去,隱匿在洞穴 中。   他連夜未睡,這時稍為定下來,便覺睏倦,立刻盤膝運行內功,調息呼吸,不 覺又入無我之境。過了不知多久,猛一睜眼,紅日跳升,陽光遍地。   何仲容跳起來,跌足自怨,只因在夜色中,行事較佳,身形不易暴露。   他並不知死亡嶺上,還有一位厲害無比的異人天孤叟翟寒,卻僅僅不欲自己在 闖過這座流沙谷時,被成家堡那一於人看見。   這時已是卯初,他立下決心,不再猶疑,回身奔到一座樹林後,砍削了一株直 直的樹幹,長約丈半。然後持村干直撲流沙谷。他的打算並無驚人之處,僅僅準備 碰上浮沙之時,可能旁邊不遠已有實地,靠著這根長達丈半的樹幹,也許可以脫出 險境。   走人沙谷中,便放緩腳步,沉住氣一步一步地走,這樣一旦踏人浮沙之中,還 不至於陷入中心,手中丈半長的樹幹可發揮作用。   走了半個時辰,才走過大半個流沙谷,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邊走邊想道:“ 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我不怕死,居然便平安走過大半個沙谷。”   他腳下漸漸加速,比早先快了幾倍。   其實這時天孤叟翟寒因兩日兩夜都有人來侵襲,以致沒有休息。現在已回到所 居洞府之中,打坐用功,那流沙谷沒人操縱,便毫無危險。   何仲容拋下手中樹於,吁一口氣,現在他已站在山麓。   朝陽曬在光禿禿的嶺上,倍增寂寞之感。嶺上大大小小的石頭,大部分由白色 變成黃色,這些巖石不管風吹雨打,依然無聲地屹立嶺上。   何仲容站了片刻,便向嶺上奔去,忽見嶺上洞穴甚多,這麼大的一座山嶺,如 果四面俱是一樣,則最少也有千餘個洞穴。   卻見朝陽照射之下,地上的石頭,許多都反映出光芒,一看而知這些石頭因有 什麼蟲蛇之類爬過,留下動液曬乾,是以會有這種反光。他忽然記起此地稱為死亡 嶺百蟲洞,不消說這嶺上一定是毒蟲甚多,故此別無生物,因而稱為死亡嶺。推論 下去,人類也難以在此嶺上生存,金鳳兒性命,豈不是岌岌可危?   走了幾丈,忽見一個洞穴,隱在一座巖岡之後。他想了一下,便走過去。只見 洞口一丈之內,俱是幼細潔白的砂。極是乾淨整潔,連一塊石子也沒有。   他微笑一下,忖道:“這個洞穴門戶高大,生像修道人居住的洞府,不似剛才 一路所見的洞穴,俱甚陰暗低矮,裡面若有毒蟲,必定是一種秉性喜潔的蟲類。我 難得到這裡來,何不入內一看,開開眼界?”想完便做,踏人洞內。只見洞頂甚高 ,足有兩丈,不但四壁全是光滑的白石,連地上也一式平滑白石,甚是光亮。   他深深吸一口氣,似乎嗅聞到一種花葉海香,但這洞中寸草不生,於淨之極, 這陣香氣從何而來。看看轉人洞後的一條市道,想來這陣香氣,一定從後面飄送出 來,便不猶疑,走入甬道中。這條甬道開在最內那面石壁的左邊,大約有兩丈長, 豁然開朗,原來又是一個石室。   這個石室中也如外面一般,空空蕩蕩,四壁俱是光滑白石,於燥明亮。   石室中近門邊的壁上,一個大白石花盆浮嵌在五尺高處。   這個花盆內貯有泥沙,植著一株狀如水仙的綠草,但盆中僅有紅色的細砂,並 沒有清水,故此立刻可以斷定這株水仙似的綠草,不會是本仙。剛才聞到的香氣, 正是這株綠草發散出來。   何仲容頗感興趣地細看那個白石花盆,花盆作八角形,一端黏附石壁上,毫無 嵌痕,因此他推測這個花盆,一定是昔年居住此洞的人,開闢洞府之時,因勢乘便 ,將壁上突出的一塊石頭雕成花盆。但令人不解的,便是這個石室中連一張石几也 沒有,昔年開闢洞府之人,縱然他遷或仙去,但總該留下一些笨重的傢俱,諸如石 几石椅等物。   那種香氣把他薰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他便退出石室,回到外面那間石室中, 忽然好奇地忖想道:“這間石室和內裡那間,形式一模一樣,難道是天生如此?這 種天工未免太奇巧了。呀,不會,光是看那個八角花盆,便知乃是人力,但這條甬 道緊緊靠在一邊,長達兩丈,那麼兩室之間,留下來干什麼?為什麼不多辟一室, 或者緊鄰此室而闢建,何必多費手腳,弄這條長達兩丈的兩道呢?”   要知何仲容並非故作多疑,因他曾與當今土木之學唯一名家周工才聚了不少時 候,雖然沒有學到什麼深奧的理論,但這些普通的原則,諸如設計上盡量利用最小 的面積,求得最大的效用,他哪能不明白。   目下這兩間石室,大可貼在一起,縱然不喜歡這樣,也不該留下長達兩丈的地 方,棄置不用不說,還得弄條長長的甬道。這一點他想了又想,越發可疑。   他走出洞門外看看,那塊巨巖正是天然最佳的門戶屏障,地上那片細砂,甚是 柔軟舒適,試一走動,竟無一顆黏附腳底。提起一些攤在掌中細看,砂質溫潤如玉 ,顯然不是凡沙。   何仲容眨眨眼,又走人洞中,先閉住呼吸,直人甬道,站在中間處,用寶刀柄 敲敲兩邊牆壁。他以內力運到刀柄上,傳聲甚遠。側耳聽時,左方突出來的石壁, 傳聲空洞,不似另一邊那種堅實的回聲。   一道靈光閃過心頭,他驚喜地上下審視石壁,暗忖這處若然是個秘密的石室, 金風兒可能囚禁此地?當然,他也可能僅僅發現她的屍首。這個能夠發現金鳳兒的 思想本不合理,因他尚未知道死亡嶺上還有那藥他公冶辛的師兄天孤室僅寒隱居, 那麼金鳳兒如何會被國秘室之中?不過他心心唸唸都記掛著金鳳兒,是以這刻忽發 此奇想。   一直轉人內室,竟沒有半點可疑之處。基然心中一動,伸手扳住那個離地五尺 的八角花盆,先向左推,卻絲紋不動,於是又向右方扳回來,微聞喀登一聲,這個 八角石花盆移動了三寸之多。但石壁上毫無門戶出現,何仲容焦躁起來,亂搖一陣 ,無意向下一扳,吱地響了一聲,生似門鍵已啟。   他眼珠一轉,隨手一拉,咿呀一聲,那石花盆竟是一道石門的把手,這時應手 而開。   石門內這個石室恰是兩丈長闊,高達丈半,整個石室都是雪白反光的平滑玉石 ,是以甚是光亮。床幾桌椅一應俱全,都是白色的玉石所制,雕有名式精巧圖案花 紋,美觀之極。   何仲容搖頭看了一眼,微微一怔,原來石床上一個目陷額突的老人,企膝而坐 ,但背脊卻倚在牆上。   石門開闔時聲音甚響,但這個枯瘦得異常的老人;卻毫不動彈。他心想這個老 人不是死了,則必是睡著,看了半晌,走入室內,輕輕喚道:“老丈請醒醒。”   那老人越看越可怕,面色灰敗如死,何仲容上前輕撫一下,觸手冰冷,心頭一 震,知道這老人果然已死。看他死的如此孤獨,如果自己不是無意間人此洞,找出 這個秘室。或許再過數百年,他的屍骸也無人發覺。   這時才看見那個老人,一手掩著胸口,手掌中露出一塊薄薄的白玉牌。   生似這塊玉牌,乃是他最心愛之物,故此瀕死之際,猶自抱在胸前。老人床邊 的石几上,放著一個玉如意,色作微紅。何仲容感歎一聲,覺得死在這裡,倒也不 錯,隨手拿起那枚玉如意,突然一驚。   原來那枚顏色紅潤的玉如意,一人掌中,只覺一陣暖熱,由掌心傳人心中,甚 是舒服。他怎知此是流沙谷死亡嶺特產火玉,雖在絕寒之地,佩有此玉,便不畏寒 冷。   何仲容隨手放在囊中,好奇之心忽起,想道:“這枚玉如意這麼奇怪,那位老 人手中白玉牌,想必也有奇異驚人之處。”遂伸手輕輕取過來,只見一面雪白瑩潔 ,玉質絕佳。翻過那面看時,不由得微微一怔,定睛而瞧。   那白玉牌的另一面,赫然是一幅人像,畫筆精妙絕倫,刻工也細緻無比。將那 個女人半身像畫得栩栩如生,眉目含情,幾乎可以呼之而出。   這個女人清麗絕俗,秀髮如雲,披垂雙肩,倍添一種嬌媚之態。漆黑的眼珠和 櫻唇,都上了顏色,鮮艷之極。獨惜雙睛過露,眼神外吐,不是壽相。   何仲容看了又看,但心中並無一絲褻念。他之所以不肯釋手,原來是在心中將 這個畫中玉人,來跟金鳳兒成玉真兩位一時絕色作比較。何仲容為人正派,雖然對 金鳳兒和成玉真有所偏愛,但仍能客觀地細細比較。但覺這三位絕艷仙妹,各有所 長,實在不能評出高下。   他看看那靠在壁上死去的老人,浮起一陣憫然之感,想道:“這位老人真是多 情種子,直到瀕危之際,仍然將這面刻繪著他心愛的人的玉牌,貼在心上,卻不知 這位畫中人,是他的什麼人?”   他又看了一眼,忽然又看到在那美麗的人像下面,刻著好些奇小的字跡。定神 看時,那些字是“彩雲歸山,已無出岫之期,昊天不仁,遺我此哀,心死成灰,是 曰天孤。翟寒識。”   何仲容看了似懂非懂,揣摩一會兒,有一點兒他敢肯定的,便是這個繪刻此玉 的人,姓翟名寒。   其實這幾句並不深奧,所謂彩雲歸山,便是喻指佳人已死,有如彩雲一般,回 到深山去,再沒有出岫的日子。蒼天殘酷不仁,遺留給他以這種無法排遣的悲哀。 於是,他的心已像她的身體一般死去,並且化為灰燼。自今而後,他便自稱為天孤 。也即是如今武林中人因他年老而稱為天孤實翟寒。   何仲容讀書太少,只知這些話十分悲慘,便歎一口氣,忽生奇想道:“翟老丈 啊,你當年活著之時,雖然遇到這麼悲慘的事,但你仍然比我幸福,因為你可以有 所惦念哀痛,同時也曾有過一段美妙難忘的時光。但我呢,卻一無所有。”   他開始陷人哀愁之中,回想起自己年來的生活及遭遇,是那麼空洞乏味,不禁 感到十分空虛。   這塊玉牌,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攜走,於是他輕輕放回老人只有枯骨的手掌中。   退出石室,心中感慨仍在,隨手關住石門,照原來樣子閂緊。那八角石花盆的 事香,使得他噁心欲嘔,頭腦暈眩,忙退了出洞。   他茫茫然順腳而走,忽聽有人叫道。“何仲容!”   叫聲甚是嬌細。似是女子口音、何仲容為之一震,不知是誰認出他的廬山真面 目。四面一望,不見人影,暗想除了成玉真之外,便只有女羅剎郁雅知他沒死。這 個呼喚他的人,莫非就是郁雅麼?聽她叫聲如此微弱,可能是被毒蟲惡蛇之類咬傷 了。這麼一想,登時焦急起來,一面四顧,一面叫道:“可是郁姑娘麼?”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道:“不是,我姓金,你可記得?”這個嬌軟的聲音,彷 彿從一堆石頭裡透出來,何件容聽她自報姓金,大喜不已,循聲躍過去,不覺失笑 。原來那一堆石頭堆疊甚高,把一個石洞的出口堵住了大半。   從外面看來,怎樣也看不出這裡有個石洞。   洞內三尺之遠,一位姑娘婷婷而立,但滿身以至頭髮,都有細沙沾染。   這位姑娘正是他冒險越過流沙谷的找尋對像金鳳兒姑娘。   何仲容衝進去,喜道:“老天,果然讓我找到你。”   她沒有做聲,呆呆看著他。何仲穿詫道:“金姑娘,你怎麼啦?為什麼不出去 ?你身上的沙哪裡來的?”   金鳳兒低下頭,道:“你是來找尋女羅剎郁雅麼?”何仲容睜大雙眼,呆了一 下,心中想道:“她這般情景言語,難道真個對我有情,故此剛才我叫錯,因而不 悅?”這個思想他一向不敢讓它湧上心頭,就是怕自己自作多情,將來鬧出笑容。 此所以不論成玉真或金鳳兒,無論對他如何好法,他也不敢作此想。   現在情勢又不相同,何仲容奮勇鼓起膽子,問道:“假如我是特地來找郁雅姑 娘,你仍然會跟我離開此處吧?”   金鳳兒突然抬頭,雙目凝也著他,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何仲容立刻 不會回答,吶吶道:“我……我沒有什麼意思。”這時他的心中,極是後悔自己的 試探,意來這番沒趣。   她舉起左手,只見一條極細的金線,縛住玉婉,另一頭卻通向石壁上。   她苦笑一下,道:“我怎能出洞去呢?”何仲容眉頭一皺道:“這條金線扯不 斷麼?”說著,伸手捏住那道金線,運力抖扯一下,那條金線紋絲不動。她又道: “你剛才走過洞口,我認得你的背影,若是你正面對我,恐怕反而認不出來呢。” 她嫵媚地笑起來,頰上兩個酒渦,任何男人看了都得怦然心動。   何仲容透口氣,心中的不安漸已消失,細細看那條金線,敢情不是線,而是極 幼細精巧的金鏈,一頭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頭從洞壁穿人去,不知繞了多大的彎, 才從另一邊出來,復又扣好。何仲容哼一聲,取出寶刀,先剁剁那條金鏈,地上的 石頭被刀刃剁得粉碎,但那條金鏈依然分毫無損。他立刻轉向石壁進攻,誰知這道 石壁,竟是千載巖骨,堅硬無比,寶刀叮叮噹當地鑿了十餘刀,不過攻入半尺。但 有一樁異處,便是那塊巖石竟然會向內移動,假如再砍鑿下去,那塊石頭可能滑入 深處,使得金鳳兒貼在石壁上,那時節有力難使。   金鳳兒輕輕歎道:“何仲容你不必徒費氣力啦!”   何仲容聞言住手,她又道:“我們還未談過話,分別了五年,你一定有許多事 可以告訴我。”   何仲容搖搖頭,道:“我自從離開姑娘,一直在鏢行中混飯吃,這段日子,想 起就要噁心,金姑娘你呢?”   她露出兩個酒渦,輕輕搖頭,算是回答了他的反問。忽又問道:“你在成家堡 初見我時,可認得我?”   何仲容坦白地道:“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姑娘,故此現在雖然長大了,但一眼便 認出來。不過不知那時姑娘可記得五年前之事,故此不敢上前和你說話。   他由衷地道:“想不到姑娘你一位千金小姐,尚記得我這個流浪人,後來又承 蒙你在水牢解開我的穴道,贈以鋼剉。此所以我一聽郁雅姑娘說及你失陷於此地, 便冒死而來。我因曾經傳出死訊,除了在水牢中碰上成姑娘和後來碰上郁姑娘,她 們知我尚活之外。別無他人,是以早先一聽你的叫聲,便以為是她們兩位之一。”   金鳳兒歡然道:“你果真為了我冒險到此地?”他誠懇的點頭,隨即又歎口氣 ,道:“但這個難題,如何解決呢?哎,難道嶺上有人居住,是那人將你囚系此地 麼?”   金鳳兒揚一揚手上的金鏈,道:“若不是有人,難道我自己縛住自己?敢請你 還不知隱居此嶺有個天孤叟翟寒?他的大名,天下無人不知,武功之高,連我爹爹 那一批人都不敢說贏得他。”   “天孤叟翟寒?”他腦中閃過那面玉牌下面刻著的字,微感迷糊,然後又評道 :“這個計謀毒辣,只看壁上那塊絆住金鏈的石頭,設計之巧,可以知道這個人的 是足智多謀。”   金鳳兒微笑道:“你著急什麼,人始終不免一死,早點兒死了,也無所謂。有 你這樣對我,再得到我爹來見上一面,我死也無憾。”何仲容聽了,心中又淒涼又 興奮,正在細味她話中那句“有你這樣對我”的意思,只聽金鳳兒又道:“你可以 多留一會兒,陪陪我麼?”他毫不考慮,昂然道:“當然可以。”   四目交投,忽然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片刻之後,她慢慢垂下眼光,面上浮 起美麗的笑容,使人覺得既可愛,又異常可憐。好些細砂從她頭髮上沒下,何仲容 走近她身邊,舉手輕輕替她排掉發上的細沙。他的動作非常自然,根本已完全忘掉 世俗上一切拘謹。   金鳳兒嚶然一聲,倚貼在他身上。一剎間,這兩個年輕的幻想豐富的男女,齊 齊擁抱住對方。   何仲容自覺已換了一個人,他只要有一口氣在,絕不能讓金鳳兒死在此洞。雄 心豪情,陡然洶湧上心頭,突然鬆手退開一步,堅決地道:“我去找那天孤受用寒 ;要他親自來解開這條金鏈。”   金鳳兒還未及說話,何仲容已轉身疾奔出洞。這時何仲容毫不猶疑,疾奔上山 巔,他準備奔上嶺巔,打量好此嶺形勢,這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還未奔到山巔,忽聽旁邊有人冷哼一聲,這一下哼聲,直鑽入耳中,宛如有魂 之物,可見那人內力之精純何仲容立時止步,方一回首,只見一處巖石之後,走出 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   他看得出這位老人面上的神情,孤寂無比,一種擔人於千里之外的味道,令人 見面卻步。   何仲容道:“老丈可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天孤叟翟寒?”他的話首先捧他一句 ,竟使得天孤叟翟寒一時發作不出,只冷冷點頭。   何仲容喜道:“在下正怕此嶺地方甚大,無處找尋老前輩。”   天孤叟翟寒冷澀地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一派的?來找老夫作甚?”   連三個問題.言語卻簡潔異常。何仲容忙道:“在下何仲容,此生並無師承, 如今膽敢來謁見老前輩,實是求情而來。那邊的一個石洞中,老前輩扣禁著一位金 鳳兒姑娘,與在下有點兒淵源。”   說到這裡、天孤叟翟寒已現不耐之色,冷冷道:“心死成灰,是日天孤……” 剛剛說了這兩句,何仲容雙目一瞪,忖道:“他這兩句話,可不正是那方玉牌上刻 著的麼?這樣看來,這位老人才是正式的天孤叟翟寒哩!”當下正想告訴他關於石 洞秘室的經歷。   那天孤叟翟寒容色變得大大不善,冷冷續道:“老夫隱居此嶺數十寒暑,凡是 出人我禁區者,有死無生。”   何仲容大大不服,心想他這種口吻,比之開山立寨的盜匪更加兇橫,沖口駁道 :“為什麼你有這種權力?”天孤叟翟寒微覺一怔,這句平凡的反駁,居然令他為 難了一下。原來大凡人類,俱會有這種心理,便是碰上了普通人,都據理力爭,但 如明知對方不可理喻,則除了動之以情之外,不會用道理駁潔。天孤叟翟寒出了名 的孤僻不近人情,是以擅人此嶺的人,一旦面對著他,都不會問他有什麼權力這麼 干。如今驟然被何仲容一問,他回心一想,果然沒有可答之言。是以不由得為之一 怔。何仲容察言觀色,立刻又強調地道:“除非此嶺是你買了下來,在流沙谷四周 立下告示牌,不許任何人進人,才可以斥責擅闖的人。但也不至於要處死啊!”   天孤叟翟寒一來無言可對,二來他多年來未曾說話,口舌生硬,心中急時,便 說不上來。只見他面色一沉,眼露兇光,生澀地道:“老夫就是不准任何人擅闖, 違者處死。”說罷呼的一掌,迎面拍到。   何仲容暗運真力,出掌相迎,啪的一響,兩人對了一掌。這一掌彼此都貨真價 實,盡出全力。何仲容接是接住,但身影搖晃一下,一終於退了一步。   天孤叟翟寒見他年紀輕輕,功力卻高明至此,微噫一聲。倏然又遠足全力,一 掌拍去。何仲容這回不肯硬架,一招“急流鼓棹”,先抵住了對方掌力,然後錯腕 扣脈,掌心更暗藏力量,俟機外吐。這一招原是武當派絕招,變化精微之極。   天孤叟翟寒一看而知這一招內蘊變化,收回肉掌,雙拍齊飛,夾拂而至。袖尚 未到。已有一股腥風撲鼻。何仲容心中一動,疾閃開去,鏘的一聲,掣出寶刀。   那陰森兇騖的老人冷笑道:“成家堡的藍電刀能奈我何片語聲中兩道寬袖,宛 如雙龍出海,飄舞封拆。何仲容使出少林無敵神刀,如雷霆萬鈞,猛攻勇砍,霎時 已斗了十二招。   天孤叟翟寒大喝一聲,乘他刀法至此而盡,手法微挫之時,呼一聲左袖捲住他 的藍電刀,右手拍拂到他面門之前半尺之處。何仲容雖然明知對方衣袖拂不到面門 ,但仍然盡力往後一仰,倒躥出去。老人噫一聲,屹立原處,鷙視著他。   何仲容冷笑道:“你袖中一定有古怪,但暗箭傷人,算得什麼本領?”天孤叟 翟寒嘿然有頃,才問道:“老夫一向以一雙鐵袖一對肉掌,便足以縱橫湖海。最近 才練成袖裡乾坤,內中藏有一對具有靈性的飛蛇。老夫雖曾以這一對飛蛇,噬斃了 五六個江湖人,但因知者已死,外間終無人能知,你是如何知老夫袖中有物?”要 知他說這一番話,並非無話找活,只要何仲容說出原因,他便可以在毒死何仲容之 後,設法補救。   何仲容何嘗有什麼慧眼,只因早先對方雙袖一拂時,腥風撲鼻。他曾被那毒丐 江邛以詭異手法,種毒體內。這印像深刻無比,是以一嗅聞著腥風,便直覺地留意 對方雙袖之內可能有古怪。最後這一招,對方明明可以拂上身來,卻不這麼辦,僅 僅拂向他面門半尺遠。這一來靈機一動,趕快退開,並且開聲喝問。誰知果然喝穿 內中玄虛。但這種一波三折的道理,如何說得明白,索性故作玄虛,道:“這有什 麼可以驚怪的,明眼人一看而知。”   天孤叟翟寒倒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怒哼一聲,縱起半空,直撲下來。   這一瞬間,雙袖招數選連變化,教人無法捉摸。何仲容朗聲大喝,舉刀來封, 不知不覺又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天孤叟翟寒無隙可乘,卻仍然搶攻不已。轉眼間 已使完第十二招,天孤叟霍寒左袖拂處,又捲住藍電刀,右袖已送人何件容胸前。 這一次何仲容已無法倒退,心中叫一聲我命休矣。只見對方鐵袖到了胸前半尺之處 ,便自停止前進,但袖內射出一股白線,已襲到胸口皮肉。何仲容明知大難難逃, 反而定睛而看,只見那道白線,竟是一條身板幼細,頭作三角形的白鱗小蛇,長度 卻不清楚。那條鮮紅的蛇信,已沾上衣服。   天孤叟翟寒左袖一拂,何仲容手中藍電刀飛上半空。但他卻感覺不到蛇牙咬噬 ,定一定神,只見那條白蛇筆直對著他胸口,蛇信吞吐不休,卻沒有咬下。正看之 時,手臂一緊,右肘曲池穴已被對方五指扣住。   天孤叟翟寒掌中捏住敵人性命,卻不即取,冷冷笑道。“無知小輩,這就是老 夫不准任何人擅闖禁地的理由,你能反抗麼?”何仲容哈哈大笑,道:“這有什麼 了不起,你看看我顏色變了沒有?你儘管發令教毒蛇咬我,何仲容要是皺一下眉頭 ,算不了好漢。”   天孤叟翟寒聽了反而眉頭一皺,道:“小輩你在老夫面前叫字號充人物,可找 錯了對像。”何仲容面不改色,道:“那麼你為何不取我性命?”   他陰鷙地注視著他,慢慢道:“你可是天生就不怕死?”   何仲容道:“我向來不作違心之論,本來我也怕死,但有些情形之下,卻不會 怕死。”   “哦,果真是那妞兒的力量。”他果然放鬆了手,收回那條白色的飛蛇,繼續 道:“你明知老夫不會放過她,故此也求一死,可是這樣?”   何仲容見他沒有殺死自己,倒覺得不悅,冷冷道:“也許是這樣。”   老人眼中陰鷙之色漸收,換上茫然迷惘之情,最後歎一口氣,道:“你去吧, 老夫不殺你了。”   何仲容大大一愣,情勢轉得太快,使他有點兒迷惑,當下問道:“老丈真是放 我走?”   天孤叟翟寒點點頭,道:“是的,而且趕快,趁老夫心意未改,即速離開此地 。”   何仲容問道:“那麼金風兒姑娘呢?老支可肯放她離山?以後我保證她絕不再 來侵擾老丈清靜。”   天孤叟翟寒生性孤僻,最厭恨有人羅嗦,雙目大睜,怒道:“再多說幾句老夫 連你也不放過。”   何仲容想起身中毒丐江邛的劇毒,明日便得自殺,遲早不過一日光景,是以夷 然不懼,大聲道:“老丈不放過我可以,請放走她吧。”   天孤叟翟寒不耐多言,道:“你可別後梅。”   何仲容抗聲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決不後侮。”   “很好,你伸出手來。”他說,一面探手入長衫內摸出一支銀針,尖端烏黑。 何仲容如言伸出左手,老人捋住他的手掌,一針刺在他脈門處,然後松手,將針收 回袋中。   “你已中了老夫我神針,只有十二個時辰之命,如今老夫去替你放開那妞兒, 但你不得對任何人洩露老夫袖中秘密。”   何仲容乾脆的點點頭,便跟老人飛奔下山,暗自苦笑想道:“反正多加些毒素 在體內,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唉,我這一生,就像一場噩夢。”   不久已到了金鳳兒藏身的洞中,她一見何仲容果然把著名孤僻兇毒的天孤叟翟 寒也弄了來,勞心驚訝不置。心想這何仲容本領之大,不可思議。高興起來,雙頰 上迷人的酒渦一直浮現不收。何仲容看得有點兒發呆,暗歎自己緣慳福薄,這位天 生麗質的姑娘,分明已對自己有心,卻無福消受。   天孤叟翟寒用一根頭髮,不知如何一弄,將金鏈解開。金鳳兒向他道謝一聲, 他卻不瞅不睬。金鳳兒撲到何仲容身邊,挽住他一隻胳臂,低聲問道:“他怎肯放 我呢?”   何仲容微笑道:“將來我再告訴你,現在你先回去吧。”她訝然道:“你不走 麼?為什麼呢?你不走,我也留下。”   天孤叟翟寒收起金鏈,粗暴地道。“小妞兒你趁早走,他已為你換口性命,你 該感到滿足。”   金鳳兒聰明絕頂,聞言已知不妙,尖叫道:“不,不,你騙我的。”天孤叟翟 寒自顧自走出洞去,毫不理睬於她。她轉眼望著何仲容,哀求地道:“你別答應他 ,我們一齊回去。”   何仲容搖搖頭,道:“本來我不想讓你知道,但是……噢,你別這樣,我的性 命算得什麼呢!”   金鳳兒咬唇道:“不行,我去找老傢伙算帳。”轉身便想奔出洞去。何仲容吃 一驚,只因他知道天孤叟翟寒不但功力奇高,而且袖中飛蛇防不勝防,趕快猿臂一 伸,攔腰把她扭住,急急道:“姑娘你萬萬不可魯莽。”   金鳳兒心慌意亂,嚶然一聲,倒在他的懷中,俏眼中已流下淚珠。何仲容心靈 大震,這一剎那間,他已確切地知道自己在這位艷妹心中的份量。突然一陣衝動, 低頭吻在她兩片櫻唇上。   在這熱情如火,兩情融洽的頃刻間,何仲容已忘掉自己生命短促的煩值,而光 是這麼頃刻的溫存,他覺得已補償了一生的不幸。再也沒有別的遺憾。   金鳳兒摟住他的頭顱,夢幻地道:“仲容哥哥,我老是記掛著你,直到現在, 我還記得你見我因我的囡囡掉在田中而急得哭了,那種憐惜我的眼色。那麼冷的天 氣,你居然肯涉水替我拾回來。後來我一直在想,你必定是個非常俠義的人。五年 來,我盼不到你回到我們堡中,學那六手未識的無敵神刀,我更加仰慕你的骨氣。 ”   何仲容感動地道:“我一個窮小子,居然得到你這個仙女般的紅顏知己,已經 不枉此生了,風妹妹……”兩人又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又道:“我有自己的苦衷 ,故此請求那老丈換回你的性命。幸好是這樣,否則我們的痛苦更大。”   她動一下,問道:“為什麼你說幸而這樣?”何仲容苦笑一下,道:“我們身 份懸殊,若然我能活下去,你家中肯讓你和一個窮小子要好麼?與其一生痛苦思念 ,倒不如像現在這種結局。”   金鳳兒悲悲切切地哀哭起來,何仲容溫柔地擁抱著她,自家也暗暗垂淚。過了 好一會兒,金風兒哭了一場,神思昏沉,竟然睡熟在他懷中。   天孤叟翟寒突然出現,走過來一指點在她睡穴上,然後道:“你送她出谷之後 ,也別回來。記住你只有十二個時辰的壽命,老夫的戮神針針尖蘊有天下無二之奇 毒,當世之間,除了老夫師弟藥仙公冶辛能夠解救之外,再無他人能夠救你。”   何仲容真恨這個老人心地惡毒,使不言語,抱著金鳳兒直奔到山下,越過流沙 谷,施展腳程,趕到翡翠山下,便將她放在一叢樹後的大石上,從囊中摸出那枚燙 手生熱的玉如意,放在她掌心中。   起來瞧瞧她睡熟的美麗姿態,悲不可抑,心想自己真是福淺緣薄,命既如此, 夫復何言。終於揮淚離開,直奔回流沙谷去,原來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他奔回去時,方向稍偏,錯開原來渡谷處有數里之遙。堪堪到達流沙谷邊,忽 見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沙地旁邊,一共站著二十多個人,不遠處一座小岡邊掛著二十 餘匹駿馬。   何仲容大吃一驚,急忙縮回岡後,幸而那一堆人都全神貫注在流沙谷對面,故 而沒有發覺他。那一堆人他首先認出了成玉真姑娘,然後便是成老堅主、金大立堡 主、衛老寨主衛效青、衛成功、柳虹影。還有曾經截阻他由水渠出來的左同功老堡 主。   他再細細一看,許多年輕的他都在看棚上見過,如趙素之、左昆、孿生兄弟鐘 智、鐘勇。柳虹影的兩個弟弟柳堅、柳城、雲紀程的妹妹雲霞。光是這一些年輕人 ,連成玉真在內,已有十個,加上不是四堡五寨的峨嵋陰劍龔樹仁,共有十一個年 輕的。年紀老的一共是人男一女,大都在六旬上下。何仲容雖然未見過其中四五個 ,但從他們的氣派態度來看,無疑這九人就是名震天下,四堡五寨的當家人物。   陰劍龔樹仁最是沒趣,這些人當中,只有成玉真曾經招呼他一下,但其後成玉 真也極為擔心金鳳兒的生死,無暇理他。是以站得較遠,顯得孤零零的。   那九個老的,果然就是四堡五寨的當家人物,這時全都聚齊。只因他們雖然分 裂為三派,但表面上仍然沒有擺明。加之這次大家都有子女失陷在死亡嶺上,單獨 靠幾個人之力,絕對無法飛渡流沙谷。是以不約而同,一齊聯合起來,暫時拋棄掉 心病。   他們帶來一捆長索,幼細僅及小指。這麼一大捆,少說也有數十丈之長。何仲 容到達時,他們已開始動手。只見三個老人,一齊伸出雙手,舉在頭頂。六隻手掌 上,放著一塊一尺見方的石頭。   何仲容沉住氣,看他們如何過谷。只聽那三個老人齊齊大喝一聲,六掌微沉, 然後同時向上一推。   呼的一聲,那塊石頭斜斜飛起,帶著一道黑線,直上半天。何仲容隔得雖遠, 卻已看到那條黑線,敢情是捆縛在石上的細繩。此時地上的大捆繩索一圈一圈地消 失,隨著石頭飛遠而消失得更快。那塊石頭有如長了翅膀,筆直飛出數十丈遠,然 後墜在流沙谷那邊的山麓。   那道細小的繩子,已隨同石頭橫貫流沙谷,在雪白的沙地上,變成一道界線。 這邊八個老人齊以雙手執著繩索,但並沒有扯起來,谷中的繩子依然貼在沙上。   那個白髮皤然的老婆婆,突然向谷中躍去,其快如風,沿著細繩在向死亡嶺疾 馳而去。何仲容自服小還丹後,目力迎異昔時,已自看出那婆子在沙上走了兩丈之 遠,衝力已消,便改為踏在繩上飛馳。   這邊的八個老人,十六隻手掌挨著執住繩子這一頭,全都顯出十分吃力的樣子 。何仲容方感詫異,不知他們鬧什麼玄虛,那位老婆婆已到了谷心,忽然傳來一下 響聲,剛好在她腳底陷了一個大坑。   但那老婆子並沒有跟著沙陷而墜下,仍然捷如飛鳥,直渡向山麓。原來她腳下 踏著的細繩,已由這邊八個老人一齊合力,運布內家真力,故此沙陷之後,依然挺 直。那老婆子乃是四堡五寨中百粵韶洲趙家寨的當家趙大娘,論起輕身武功,在九 人中要算第一。故此腳下繩子雖然承力不大,她卻仍能在上面馳過谷去。   那趙大娘到達山麓後,立刻執起繩子那一端,這邊成永也獨自握住一頭,兩人 一運力,細繩扯得筆直,高達胸口。   金大立堡主首先疾馳入谷,貼著繩索直奔過去。這刻縱然腳下崩陷,以他的功 力,定可及時抓住繩索。轉瞬間他已渡過此谷,又有一位老人縱入谷去,這位老人 ,何仲容未曾見過,原來是西安府岳家堡堡主岳真,他也是貼著繃得直直的細繩, 飛馳過谷。   第四位尚未縱下谷中,只見死亡嶺上,一條人影如奔雷通電般瀉下來。   一晃眼已堪培馳到山麓,此人來勢兇猛,使得那抓著繩索另一端的趙大娘,也 鬆手轉身,觀看來人是何路數。   那條人影驟然止步,現出身形,卻是個頎瘦老人。他洪聲喝道:“即速停止擅 闖老夫禁地,否則後悔莫及。”山麓那邊的金大立岳真和趙大娘豈是怕事之輩,但 因此時有人質在對方手中,投鼠忌器,都不立即頂撞。   那老人正是天孤叟翟寒,只見他面寒如水,又道:“你們想是四堡五寨的人了 ,很好,近百年來已罕能碰上你們九人俱在一起,老夫今日不緣趕上,倒要試一試 號稱武林之絕的金龍八方天馬陣,有什麼出奇的能耐。”   趙大娘冷冷道:“若是藥仙公冶辛口出此言,我們非把他當場殺死不可。   但你這個天孤地僻的老鬼。不知天高地厚,且饒你這一趟。”天孤叟翟寒聽她 聲如梟嗚,口舌尖利,心中雖氣,但明知說她不過,當下陰測惻笑一聲,道:“現 在你們聽著,第一,不准再有一人過谷,第二,你們都回到那邊去,要怎樣比劃都 可,老夫奉陪。如若不聽老夫之言,嘿嘿,可就後悔莫及。”   金大立和岳真,俱因子女失陷在死亡嶺上,唯恐那天孤叟翟寒因他們不聽警告 而一怒殺死人質,這時異口同聲道:“這兩件都可以辦到,但老朽等子女失陷於流 沙谷中,前後共有五人,天孤裡你只須回答一事,便是他們可曾健在?”   “全部健在。”他冷冷道:“現在過去那邊,老夫一道與你們過谷。”趙大娘 最是氣憤,但此時不能發作。只好忍耐。四人一齊越谷回到這邊。六個老人迎將上 前,大家停步在谷邊平地上。   天孤叟翟寒環顧九人一眼,陰聲道:“我這流沙谷死亡嶺從來罕見人跡,想不 到今日如此熱鬧。但四堡五寨之名,只可欺欺庸俗之輩。”   趙大娘立刻道:“老鬼你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閒話休提,如今只要你贏得老身 ,便教你開開眼界,試一試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威力,看看是否有資格稱為武林之絕 。”   趙大娘此言,乍聽以為她自負氣盛,其實卻極為高明。第一點封住天孤叟翟寒 責問四堡五寨之人,何故擾他清靜之因。第二點她的武功,比之其餘八人,高低相 差最多不過一線之微,故而她若輸了等於八個人單打獨鬥,都難望贏得對方。第三 點,趙大娘雖是名震武林的成名人物,但天孤叟翟寒年逾九旬,比她與及餘下八老 ,都大上二十多歲。細究起來,趙大娘勝了固然成名露臉,輸了一招半式,也不致 對聲名有多大影響,故此這一戰對她而言,利多於害。   天孤叟翟寒冷笑道:“老夫不顯點兒手段,你們大概不知武林尚有別人。”說 著,走將開去,趙大娘卻不跟過去,因此相距已有四丈之遠。天孤叟翟寒方一站定 ,已聽趙大娘梟聲喝道:“翟老鬼接招。”一道黑影,直奔對方。天孤叟霍寒鐵袖 一排,一股潛力,將那道黑影盪開。原來那趙大娘以一條長達十丈的玄絲飛爪成名 江湖,乃是趙家寨不傳之秘,淵源深長,招數極是毒辣精妙。   這時但見她施展那長長的飛抓,如臂使指,剎時間已攻了四五招。天孤叟翟寒 不愧是當今武林前五位高人中藥仙公冶辛的師兄,一雙鐵袖,飛舞拆封,隨手消解 了趙大娘的攻勢。   趙大娘又連攻了七八招,身形卻自動湊近去。原來大凡兵器起長。則內力越難 貫注,龍其是玄絲飛抓上的玄絲,乃是軟物,更難貫注真力。此所以她雖因距離遠 而占得有攻無守之利,但對方化解她的攻勢,也甚容易。她為了要使得招數有力凌 厲,就不得不自動縮短民離。   天孤叟翟寒浸淫於武功達八十年之久,火候之精純和功力之高強,不在話下。 此時一任對方招招猛攻,卻夷然無事,只將雙袖連揮,便自化解,由始至終,雙足 未曾移動過一寸。   八老在四周圍觀,見此情形,已察覺趙大娘武功雖強,但比起此老,尚遜一籌 。各人心想敗局已成,便早作準備。那仙霞嶺雲家寨老寨主雲布和南昌府鐘家寨寨 主鐘子光,因與她同屬一派,份外關心,彼此打個限色,特別移得近些。   眼看趙大娘已迫近到兩丈之內,玄絲飛抓漫天匝地般卷將過去,招數極是繁複 毒辣。那天孤叟翟寒也較見吃力,開始移步問避。但二十招不到,天孤叟霍寒陰惻 出長笑一聲,突然改守為攻,一袖盪開飛抓,捷逾鬼魅,直撲到趙大娘身邊,左袖 是“惡風暴雨”,右袖是“女娟補天”。兩袖各挾沉重潛力,分頭襲至。趙大娘猛 可橫門,忽地自懷中射出一道烏光,直取敵腹,去勢之快,較諸敵袖猶有過之。   八老齊齊喝彩助威,原來她懷中射出的烏光,乃是玄絲飛抓的另一頭,繫著一 枚烏金環,以左手控制,專門對付迫近身來的敵人。天孤叟翟寒只好撒招讓開,但 雙袖上下四搖,不離趙太娘身形,二十招不到,已迫得趙大娘形勢兇險。何仲容卻 連連在心中叫怪,皺眉尋思一事。   原來他記得那天孤叟翟寒那對寬大而厲害的鐵袖內,還有一宗飛蛇的絕藝。這 刻眼看鐵袖屢屢拂到趙大娘面門胸前,如要取她性命,可說易如反掌。但天孤叟翟 寒並沒有以劇毒飛蛇突襲。這一點頗教他不解、故此皺眉尋思。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感真情棲霞贈仙露】   猛見那八老中,雲寨主已掣出上面狀元牌,鐘老寨主自腰間摘下一條圍腰玉帶 ,迫得最近,大有躍躍欲動之意。墓地恍然大悟,付道:“天孤叟翟寒智計出眾, 心地狠冷,他那對劇毒飛蛇,一定是要等到被他們多人圍攻之時,為了突圍脫身, 這才動用。”   方在想時,趙大娘左手玄絲烏金環飛射如電,不論上中下三路,都在烏金環威 力範圍之內。然而近身苦斗,顯然是她所短,恰又正是天孤叟翟寒之所長。但見他 那雙鐵袖,舞得勁風呼呼。趙大娘努力奮戰,仍落下風。又是二十餘招過去,趙大 娘使個敗式,躍出圈子,采聲喝道:“翟老鬼你且罷手。”   天孤叟翟寒聞言立刻凝立不動。只聽她又道:“你是真個要見識我們的金龍八 式天馬陣?”   天孤叟翟寒仰天打個哈哈,道:“老夫正是此意。”   金龍堡堡主金大立環顧眾老一眼,便突然緩步出來,右手抬處,微聞鏘的一聲 ,如龍吟虎嘯。但見一道金虹,耀目生輝,原來他已掣出一口金光燦然的長劍,此 劍雖不能斬金削鐵,但因鑄時含蘊金精,復經千錘百煉,質堅刃利,同時份量特沉 ,稱為金龍劍。四堡五寨之中,以金龍堡的武功最是正派,成就一向最佳,至今仍 處在領導地位。   金大立緩步出來之後,彈劍長吟道:“首位金龍鎮八方。”眾老齊齊復吟道: “首位金龍震八方。”   語聲方落,左老堡主左同功,手持紅光飛揚的烈火旗,離眾而出,朗吟道:“ 震宮天馬最堂堂。”眾老一齊和道:“震官天馬最堂堂。”   成老堡主成永手持指日鞭,飄身而出,落在正南方,長吟道:“赤兔南離稱威 烈。”眾老一齊和道:“赤兔南高稱威烈。”   “酉方金馬是仙鄉。”岳真手捧仙人掌,縱落西方方位。眾老一齊和道:“西 方金馬是仙鄉。”   一道銀虹落在北方方位,現出身來,卻是柳老寨主柳伯聰,手中一柄銀芒四射 ,長長彎彎的馬刀。   柳伯聰洪聲道:“坎水烏雅乾御史。”   眾老一齊和道:“坎水烏雅乾御史。”   衛效青手捧御史筆,躍將出來,朗朗長吟道:“雲程萬里負忠良。”   眾老一齊和道:“雲程萬里負忠良。”   兩老同時飛出,一是雲布,手持狀元牌,一是鐘子光,雙手握住玉帶。   雲布先道:“良是狀元....”   鐘子光接著朗吟道:“....坤是相!”   他們接得快速有力,使人精神一振,眾老也大聲道:“良是狀元坤是相。”他 們接得快速有力,使人精神一振,眾老齊齊大聲復誦道:“東南器位八龍豪。”   這一首似詩般的口令說完,九人已各站好方位。只見有八人是接八卦方位,團 團而立,金大立則手持金龍劍,在圈子之中,隨意站立或移動,卻無不剛好扣住整 個陣勢。   別說天孤叟翟寒和何仲容等未見過這金龍八方天馬陣,便四堡五寨的後輩,也 從未見過九老一齊施展此陣;這時都睜大眼睛,細細端詳。原來四堡五寨這一座金 龍八方天馬陣,首創的九位老輩,昔年乃是結盟兄弟。此陣雖因各人散居各處,但 每人仍可將本身在此陣的步法出手等傳授給下一輩,那下一輩的人,不須見面訓練 過,只要四堡五寨的人到齊,湊起來便可成陣。   動手之時,除了每個方位應有步法,主要還是各堡寨的獨門招數,恰好能夠彼 此配合成一個整體。是以此陣被稱為武林之絕,便是因為四堡五寨的武功本已高強 ,復又合在一起,變成一個整體,威力何止陡增九倍。   且說天孤叟翟寒孤伶伶站在陣中心,但毫無懼色。金大立洪聲道:它寒你一定 要試試我們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威力,如今陣已布好,你尚有何待?”   趙素之尖聲道:“他想是害怕了呢!”   天孤叟翟寒深深凝視她一眼,陰惻惻道:“臭丫頭你竟敢信口雌黃,罪該萬死 ,老夫若不是昔年那才貌傾絕天下的愛妻夭逝,因懷念於她有此生不殺女性的心願 ,嘿,憑你這句話,今日就教你死在當場。”話聲甫畢,鐵袖一拂,呼的一聲,一 股潛力激拂過去。   趙素之離他有兩丈四五之遠,但對方袖上潛力湧到,但覺沖激得呼吸難通,宛 如常人騎在千里馬上疾馳時,風力閉住口鼻光景。心中竟然微怯,方知此老的厲害 ,適才與母親趙大娘激鬥之時,竟然未出全力。   金大立不欲天孤叟翟寒再說出難聽之言,便道:“令正才貌雙絕,傾絕一時, 我等也曾耳聞。但現在即將動手,你似不宜分心。須知我們這座金兌八方天馬陣, 昔年以六緯神功號稱天下第一位高手的雲溪老人,尚且被家在等佈下此陣,苦戰多 時,仍無法脫身呢。”金大立所提及的雲溪老人和祖先輩。俱是百餘年前的武林高 手,而這座金龍八方天馬陣,便是他們祖父輩所創,雲溪老人號稱為天下無敵,一 生唯一受挫,便在此陣之中。   天孤叟翟寒冷笑一聲,暴喝聲好,雙袖一揮,先取金龍堡金大立。他也明知金 大立乃是本陣之首,只一動他,此陣便算是發動。金大立手中長劍一揮,金虹電射 ,與他斗起來,三招已過,陣勢仍不發動。但金龍劍風力特重,招數也凌厲異常, 比起趙大娘,又顯有不鳳天孤叟翟寒暗中微凜,心想光是這個金大立,武功已如此 之強,再加上那麼多人,天下有誰能敵?   岳真縱聲笑道:“金見我等也手癢不禁呢廣金大立喝聲好,劍上風雷進發,搶 攻過去,天孤叟翟寒身形微側,正待讓開敵鋒,然後反攻。哪知金大立疾掠而過, 跟著人影亂閃,數股風力已先後襲上身。   好個天孤叟翟寒,不愧是武林中前輩高人,也不枉他隱居流沙谷死亡嶺上垂五 十年之久,日夕鍛煉功夫,果然身手高強。墓地踏步移宮,直搶裡位。賣位上本是 趙大娘所佔,但當金大立一旦發動陣勢,已改由雲布手持狀元牌,固守方位。   那雲布卻也奇怪,狀元牌起處,直向身側敲拍出去,並非拍向敵人身上。天孤 叟翟寒鐵袖一揮,忽見側面玉帶如靈蛇出洞,疾捲過來,恰好比他快了一線。這一 來他不得不向著雲布狀元牌所落之處閃去,否則便須翻袖去擋,但他其時已疾如電 光石火般想到,如若自己以鐵袖去破側面的玉帶,背面便得露出破綻,必被另外的 人所乘。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他陡然大喝一聲,奮全身功力一袖去封敵人玉帶,另 一袖卻猛攻雲布。   雲布一看不妙,收牌來架,天孤叟霍寒雙袖擋了兩人各一下,身形已移將開去 ,饒他已避開敵陣第一回合的兇鋒,卻也暗自心驚,情知大是不妙。   金大立響如洪鐘般長笑J聲,挺劍來攻。天孤叟翟寒轉過半身,覷準時機,倏 然一袖拂出,威力之勁,直刮得地上沙飛石走。金大立見他已出全力,不敢輕忽, 劍走輕靈,改斜削為直戳。   天孤望翟寒正要他如此,鐵袖照舊拂出,暗中已看定那個用玄絲飛抓另一頭的 烏金環攻來的趙大娘。拿捏時間,摹然大喝一聲,右袖一招“白雲出軸”,疾拂過 去。趙大娘果然抵不住他全力一擊,手中烏金環直盪開去,忽見敵人五指如鈞,電 急抓到。   那邊的金大立一劍刺去,本以為敵人拍上力量奇大,故而改用劍失去碰,哪和 金龍劍過處,直如無物。心知上當,卻仍不慌,劍化“鬼眼虛眨”   之式,敷出十二點劍尖,罩住敵人十二處穴道。不過他劍式遞出時,已慢了一 步,如若對方夠狠夠辣,趙大娘勢須先斃在五指之下,然後他的劍才夠得上。   天孤叟層寒果是如此想法,暗忖拼著身受敵劍輕傷,但先毀了對方一人再算。 五指真力迫湧而出,疾抓下去在這剎時之間,忽然瞥見趙大娘面上毫無懼色,心中 一動,暗覺奇怪。   一聲長嘯起自身側,人影忽現,一團烈火,直燒五指。人影烈火出現之後,一 股風力由肩側拂過,原來此人乃是從身後飛過來,腳未沾地,手中烈火旗已反手點 出。這種身法,正是左家堡名震武林的天馬行空奇技。   天孤叟翟寒嘿嘿冷笑一聲,突然及時撤回右手。原來他已在窺見趙大娘神色不 變之際,發現不妙,陡然撤回力量。及至烈火旗捲到,他因力量只出了三成,自是 進退自如,這時左同功煥然閃開去,騰出地方。果然天孤實用寒身軀半轉地陪國連 退過去,這是因為金大立的金龍劍夠上部位,大顯威力。   那邊廂還有四五人未曾動過手,此時不住冷笑,這種笑聲鑽入天孤自日寒耳中 ,真比打死他還要難過。   在一旁化窺的何仲容,直看得目瞪口呆,要知他的功力已非昔比,是以能夠瞧 出其中奧妙。但覺此陣的是無懈可擊,攻時如水銀瀉地,無孔不人,任你本領再大 ,也來不及—一招架。   又看了片刻,那天孤叟翟寒身不由己,沿著此陣的圈子移動,挨次被他們進攻 。兩個圈子之後,不但是他本人,便局外的何仲容,也看得出這九人之中,以金龍 劍功力最是精深,而且招數上顯出大氣派,足可領袖群倫。遠攻以玄絲飛抓最強, 但近身則大不利。成永的指日鞭,也是僅次於金龍劍一線的厲害武器。其餘烈火旗 、壯元牌、仙人掌、御史筆、玉帶、馬刀等,都不相上下,比之指日鞭卻弱了一線 之微。   何仲容忽然發生奇想,尋思道:“若然是我在陣中,如何才逃得出來呢?”   這個思想實在令人困擾,他苦苦思索,細看此陣變化,竟毫無頭緒。但其時他 又發現一宗奇事,便是那天孤叟翟寒,實在無法抵敵,好幾次分明已無法逃脫殺身 這厄,但終於化險為夷,仍然無恙。   何仲容暗想道:“難道是強盜發善心,這些老魔們居然不想殺死那天孤叟翟寒 麼?”想了一會兒忽然大悟,心想四堡五寨還有不少人被困,無怪投鼠忌器,不敢 下手。   金大立突然宏聲喝道:“翟寒你再不知機,今日便是你喪命之時。”   天孤叟翟寒患怒欲狂,但雙袖中的飛蛇絕技,仍沒露出來。一來敵人配合得極 之神妙,一人進攻,必有兩人搶救,那被攻之人,反而不須理會,只管發招攔截自 己的進路。這種情形之下,如若發出飛蛇,殺敵機會甚微,便不敢妄動。   二來他始終記得何仲容與他對手時,居然能夠事先發現,故此他失去信心,也 不敢在動。暗忖不如暫時保持高度秘密,異日也許能仗這一對飛蛇,將這幹得罪過 他的人,逐一誅殺。   這時聽到金大立之言,立刻極力抑住怒火,冷冷道:“生死之事,老夫一向不 放在心上!”   金大立哼了一聲;道:“此陣威力如何,你已見識過,現在你只須說一聲認輸 ,並答應將我等子侄輩盡數釋放,你可安然出陣。”他一面說,一面仍催動陣勢。 但見寒芒光影,飛舞奔騰。錯非他們都是一流身手,根本就做聲不得。此陣主腦因 昔年金龍堡乃是老大,規矩是由他做主,故而其餘的人,都不說話。   天孤叟翟寒陰惻測道:“老夫此生未認輸過,你們不妨割開老夫之心,看看有 否治字。”   金大立默然半響,突然厲聲道:“那麼放不放人?”天孤叟翟寒這時已戰了百 餘招,頓感力乏,但仍然十分倔強,運足全力,試圖衝出陣去。   可是一任他使著招數,仍然無法越雷池一步,連沖兩次失敗之後,才咬牙道: “老夫留下你們之人作甚?”   此言不啻答應了放人的條件、金大立仰天大笑,洪聲道:“聯袂同心,脾既當 世。”   餘下七老及趙大娘一齊應道:“金龍天馬,宇內之雄。”言訖齊齊收回兵器, 不再動手。   天孤叟翟寒步出圈子,陰沉地道:“今日之事,算是了結,但從今而後,你們 四堡五寨之人,如敢踏入流沙各半步,老夫必取他性命。”   旁邊的年輕人聽到了,都十分不忿,但那九位老的,卻毫無表情。   天孤叟翟寒又道:“以老夫看來,你們九人雖是名滿江湖,稱霸一方,其實都 及不上一個後輩少年。”   衛成功怒聲道:“老匹夫你再敢無禮,別怪我罵你。”他父親衛效青正與其他 八老同一心意,唯恐在自己人未曾脫困之前,再鬧翻了,那時縱然殺死天孤叟翟寒 ,自己這邊卻得賠上五條性命,划算不來,故此大家都忍氣吞聲。   這刻連忙阻止道:“成功不得多言,給我退下。”衛成功父命難違,只好悻悻 退開。   “嘿嘿,老夫自會還你一個道理,試想小伙子你....”他指著衛成功道:“老 夫親眼看見你與你父親和另外那位小姑娘,在谷邊弄了半天。也不敢過谷。嘿嘿, 其實還不只你,他們還不都是這樣。可是,卻有一個少年,孤身匹馬,直人死亡嶺 ,並且把他所愛的姑娘救出生天。嘿嘿,你們哪個比得上他。”   大家聽了此言,都面面相覷,金大立忍耐不住,問道:“他救出哪一位姑娘? 他叫什麼名字?”所有的人,都屏息靜氣,等候天孤叟翟寒答覆這一問。   天孤叟翟寒故意不即回答,把他們吊得焦急難忍,這才冷冷道:“他姓何,名 仲容,正是把姓金你的女兒救走。”此有一出,不論老的少的,都愕然相顧。成玉 真腦中嗡的一聲,如被悶雷劈了一記,說不出心中滋味。只因天孤叟翟寒,曾說及 何仲容乃是將所愛的人救走。   不過這時大家都十分詫愕,竟無人發現她神態有異。在一旁偷聽的何件容,卻 得意異常,滿腔豪氣,騰揚九霄,幾欲挺身長嘯一聲,然後朗聲告訴他們說:“何 仲容在此。”   “何仲容沒有死麼?”這個問題在眾人心靈閃現了無數次。金大立煩惱地歎口 氣,這回女兒被那俊美少年所救,還能不對他傾心麼?   天孤叟翟寒可真怕人家誤會那何仲容乃是憑著本領,把金鳳兒救走,便又大聲 道:“如今老夫頗有侮意,海不該答允何仲容以一命換一命,因而他日後無法再在 武林出現。”   大家一聽這後面的出奇文章,又是一陣詫愕。金大立大大透一口氣,問道:“ 翟老你已處決了那廝麼?”   天孤叟翟寒傲然一笑,道:“他還有幾個時辰的命,但老夫縱然後悔,卻也無 法將他所中之毒解救,除非我師弟突然出現。”   成玉真突然尖叫一聲,道:“他不會死的。”眾人都訝然看鮮。   成玉真著然一震,這才發覺自己失態,忙掩飾道:“我不相信他送回會死,他 這個人真有神鬼莫測的本事,千草仙姑的毒金錢,難道會遜於他的毒藥麼?”眾人 聽了,雖覺得有理,但也不能盡信。   天孤叟翟寒傲然道:“老夫不必自誇,但我那神針上的劇毒,乃是天下間五種 絕毒之一,除了我師弟是稱藥仙,識得以毒攻毒的克制辦法之外,宇內無人能夠解 救,大環島野神婆的毒金錢,也屬五種絕毒之一,誰也蓋不過誰。何仲容那是死定 了,無話可說。”   金大立吁口氣,道:“居老你去把我們的人放回來吧,日後我們不再犯你便是 。”天孤叟翟寒得此一言,面子十足,便轉身去了。不久工夫,便將岳沖、雲紀程 、左良、龔樹德等四人帶過流沙谷。   眾人都轉身離開、獨有成玉真走到天孤叟翟寒面前,”低聲問道:“霍老前輩 可否賜告何仲容屍體在何處麼?”   天孤全翟寒怔了一下,道:“你是要收葬他麼?”說話時聲音甚大,連遠處的 何仲容也聽見了。但眾人只有她父親成永聽到,趕緊大聲慰問友良、岳沖等,藉以 遮掩眾人耳目。   天孤叟翟寒又道:“想不到那孩子居然會有兩位佳人垂青,老夫真不該下那毒 手,目下他尚未死,讓我算一下,他到晚上五時,才會喪命哪。如今他已不知跑到 哪裡去找埋身之地。”   成玉真心靈大震,緩緩迴轉身,臉上一片煙然之色。天孤叟翟寒自回死亡嶺去 ,不一會兒此地只剩下成玉真一個人,太陽下只有孤單的影子。   何仲容心中的震盪,並不比她為輕,暗想自己一個匹夫,胸中毫無學問,也沒 有顯赫家世,但這位傲視人資的美人,居然會垂青自己。這等綺艷奇遇,教他又驚 又喜。忽又想到:“縱然我能不死的話,又如何配得上她,何不現身出去告訴她說 ,她的一片柔情,系錯了對象,免得她為我擔心。”   想罷一躍而出,朗聲道:“成姑娘,在下在此。”她愕然驚顧,心知自己一切 情態,都被對方看入眼中,不由得因羞而憤,冷冷道:“你在這裡便怎樣?”   何仲容為之一愣,一肚子的話,吃她輕輕一言,便完全堵了回去,成姑娘唉聲 道:“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麼?嘿,真不要臉。”   他深深吸一口氣,暗想女兒家的心事真是莫測,比天氣的變幻還要教人迷惘。 當下道:“在下一向沒有認為了不起呀,對不起,成姑娘,我打擾了你的清靜,但 我雖在九泉之下,仍然感激你的大恩。”   “慢著。”她把他叫回來,道:“你上哪兒去?”   何仲容暗中聳聳肩,心想你管我到哪裡去成我雖然快要死了,但仍然要臉,便 不答腔。成玉真噴怒的面色緩和下來,柔聲道:“我很抱歉剛才對你那種無札的態 度。但你有什麼打算呢?可不可以告訴我?”   他更覺得女兒家的性情行事,莫測高深,這樣子一冷一熱,誰能不為之頭昏腦 漲,但他仍然坦自回答道:“我不知道,但留在這裡幹什麼呢?”   成玉真的聲音更加溫柔地道:“你乖乖跟我走,我替你盡力設法,試試看能否 解掉體內劇毒。”   何仲容心中頗為她的好心柔情所感動,但面上反而裝出冷淡之色,漠然道:“ 不必勞姑娘費心,我自己知道該怎麼辦。”說罷,拔腳轉身而去。   成玉真一世未曾這樣對待過任何年輕男子,因此她話一出口,已羞得紅暈滿須 。但她一生更加未曾被青年男子這樣冷淡過。登時羞上加羞,變成喚怒,眼看何仲 容的背影越去越遠,不由得狠狠地一頓腳,幾乎要哭出聲來。   饒地沒有哭出聲來,但兩行珠淚,已奪眶而出。此時此際,她真恨不得趕上去 把他一劍刺死。   何仲容轉人樹後,身影不見。成玉真抬手摸一摸寶劍,修然咬牙直追上去。何 仲容正向前走,微覺風聲颯然,疾忙停步,只見成玉真飄落在他面前。   她左手舉袖拭去臉上淚痕,勉強裝出一個笑容,道:“你性情真倔強呢!”   何仲容其實哪是能夠對女孩子發狠的人,只不過自知體內已中了天下五種絕毒 中的兩種,縱然找著能人,醫治得其一,仍難解救其二,而且時限短促。是以與其 被她弄得立意求生,到頭來卻非死不可,該是多麼痛苦。還有一點,便是成玉真這 樣對待自己,安知不是為了憐憫而生情。這種因憐而生的感情,他一個堂堂大丈夫 ,決不屑於接受,同時為了她著想,最好及早讓她不歡而去,這樣不見之後,雖知 他曝屍郊野,她也不過傷心難過。這正是何仲容為人性情值得愛慕之處。   他冷漠地道:“你比我更倔強。不是麼?”   成玉真美艷的臉上,又流露出嗅意,金蓮一頓,但隨即又抑壓住脾氣,慢呷: “何仲容你可知道,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我。”   劫膜然地淡淡一笑,道:“現在你嘗到這滋味,可使你的人生經驗,又多添了 一焦點,這樣說來,你反而要感謝我才對呢。”   成玉真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裙下的金蓮,至今已頓了六七下之多。何仲容實 在不想使她太過難堪,便勸她道:“成姑娘,你還是回堡去吧,無論如何,我都感 激你的美意。”   她凝眸瞧著他,心裡想到眼前這個英俊俠義和倔強的青年,不久便將要長埋黃 土之中與草木同腐,不由得柔腸欲斷,芳心酸痛。摹然發覺自己這麼關懷對方,實 在太過份一些。她想是想到了,但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淒婉一笑,說道:“何 仲容,你覺得奇怪麼?我平生除了父親之外,便再也沒有關心過任何人....啊,現 在也許知道你不久便死定了,故此我也不覺得害羞而說出我心中的話。唉,你不會 知道的,我平生除了父親之外,便不曾關心過任何人,但自從那日秦東雙鳥攔劫行 人,而你奮不顧身,義憤填膺地從山上衝下來,此後我便常常想,而且總記得你那 種視死如歸的,壯烈的大丈夫氣慨,自此之後,我便常常關懷你,甚至比我父親還 要深刻些。”說到這裡,任她是一代巾幗奇女子,也不禁羞澀地垂下臻首。   何仲容為之愕然,甚至不大能夠相信這是事實,憑他一個落拓江湖的窮漢,居 然親耳聽到名重武林的成玉真姑娘對他傾訴情懷,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但事實 就是事實,因此他還來不及浮起其他的思想,便已愕住。   她的細而嬌軟的聲音,又飄送人他耳中:“可憐我雖然在心中這樣眷戀你,而 你卻不屑一顧,是麼?我已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但現在一切也元關重要了,我最 後要告訴你的,便是等你死後,我也就削髮出家,永遠住在太白山冰屋中,侍奉我 師父谷姥姥。”   何仲容驚問道:“為什麼你會這樣決定,世上比我何仲容好上一百倍的人,不 知多少。”   她幽幽道:“我身雖未屬君,但心已永為君有,因此你死了之後,我的心也隨 著你,永遠埋葬在黃土之下。你說的話不錯,世上必有比你更好的人,但你到底是 你,別的人再好,也不是你。”   何仲容突然覺得十分淒慘,真想放聲痛哭,只因命運太過殘酷,當他什麼都沒 有之時,一切都十分正常平靜。但他一旦得到了世上最可寶貴的東西——愛情,便 只能惋惜地看上一眼,然後搶然而去。   他突然鼓起勇氣,澀聲道:“成姑娘....啊。不,玉真,請你走近一點兒,我 想把你看清楚些。”   他們四目交投,眼光熱烈而哀傷地糾纏在一起,她漸漸移近,近得貼著他壯健 的胸膛。彼此的心跳呼吸,都可以清楚感覺得到。何仲容緩慢地抬起雙手,捧著她 嬌美的面龐,黯然歎道:“別了,可愛的人兒,我如死後有知,將你的面容清影, 長映在我心中。”說到這裡,突然仰天長笑一聲,嘯聲中蘊含著無窮怨憤,宛如向 冥昧的蒼天哀問,何以此生獨多沉哀。成玉真扼住他的腰,盡量貼偎在他身上,然 後忽然像是失足掉墜在茫茫大海之中,此身好像已不存在於世界之上,原來兩人四 片熱唇膠貼。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總算結束了這一吻,成玉真含淚苦笑道:“這就是我一生 情感付出後的代價了,但願你肯將僅餘的時間,和我盤桓在一起。將來我在佛前孤 燈之下,也能夠有多一點兒可供回憶的往事。”   “啊,我想我不該這樣。”他海疚異常地道:“我應該繼續對你冷漠,使你忘 掉我恨我。但你剛才說什麼呢?我當然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我....”這時,一隻柔 軟白嫩的纖手,把他的嘴巴掩住,她輕輕道:“我不要聽到那個可怕的字。”何仲 容點點頭,道:“對,我再也不提這回事,我絕對部聽你的話。”   “我以前不關心任何人,但從今以後,我會想像得到,死神的田臨,能夠奪走 些什麼。因此我會像你以前一樣,行俠仗義,以免孤弱的人們,遭受無邊的痛苦。 ”   他們在流沙谷邊找塊大石上坐下,親熱而悲哀地偎依在一起,成玉真不住地偷 彈珠淚,使得何仲容胸前的衣服都沾濕了,她忽然說道:“我不能讓你束手待斃。 ”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何仲容輕輕歎道,他本想說出自己不單是中了天孤叟 翟寒的神針劇毒,還有那毒丐江風曾以毒指掏破他膝下的皮膚,已持奇毒送入他體 內,其後更以此事來作賭命之舉。但他忽然對成玉真極之憐憫,她僅有的幻想,何 忍指破。   她興奮地站起來,道:“我知道藥仙公冶辛老前輩常常在離此百餘裡的寶蓋山 ,那寶蓋山乃屬伏牛山脈中的一座靈山,雖然我不十分清楚地點,但昔日公冶老前 輩與家師談時,彷彿說過寶蓋山有一座棲霞洞府,乃他好友棲霞山人所居,他一年 之中,總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棲霞洞中與!日友盤桓論道,或築爐煉藥。我們趕 到寶蓋山去,不過兩個時辰可到,倘若吉人天相,公冶老前輩正在棲霞洞中,你便 得救啦!”   何仲容也站起來,卻懷疑地問道:“公冶老前輩肯出手救我麼?”成玉真毅然 道:“他與家師有點兒淵源,我只要苦苦哀求,諒他不會太過絕情。”   商議既畢,正想動身,忽見一個人疾若飄風,橫渡流沙谷。他們定睛一時,原 來是天孤叟翟寒。眨眼間那怪僻老人已到了谷邊,大聲喝道:“你們還留在此地, 意欲何為?”   何仲容心頭暗怒,雙目一瞪,正要還嘴,成玉真心急趕路,便悄悄拉他一把, 搶著道:“你老人家何必咄咄迫人如此,我們這就走啦!”   天孤叟翟寒看到她眼皮紅腫,在原有的美麗之外,另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姿, 不知怎地心頭微軟,便不發作,只冷澀地道:“那麼走吧?”   何仲容氣他不過,粗魯地道:“我若不是武功不及你,哼,我就不信天下間可 以存在這種野蠻的行為,將整片的山嶺土地,視為己有。”   天孤望翟寒怒道:“你敢再說。”成玉真連忙摟住何仲容的臂膀,道:“仲容 ,我求求你,別出聲行不行?”   何仲容憤憤哼一聲,但果然不說話。天孤叟翟寒厲聲道:“你們立刻給我滾! ”   成玉真柔聲道:“你是老前輩,不必這樣對付我們啊,再說我們也未曾踏入流 沙谷,你老何必生氣嘛!”天孤叟瞧著她,面色漸漸和緩過來;眼睛裡甚至閃動出 溫柔的光芒,突然道:“小姑娘果真可憐,老夫本不想這樣對你,但老夫自己也有 不得已的苦衷呢!”   何仲容越來越討厭這個鼻鉤如鷹,面目陰險的老人,聽了他的話,突然靈機一 動,問道:“你可是要找什麼東西?”天孤叟翟寒怔一下,反問道:“你此言何意 ?”何仲容冷冷笑道:“你不答我也不說。”   “慢!”天孤叟翟寒大喝一聲道:“老夫正要找尋一件東西,已找尋了五十年 之久。”何仲容傲然一笑,道:“那就是了,大概是一面刻著一位極美麗的女郎肖 像的玉牌吧?我曾經親眼看見哩!”   天孤望翟寒有如大鳥橫空般掠過來,落在他跟前。   成玉真見他來勢兇惡,立刻橫身攔在何仲容之前,一來免得天孤叟翟寒突施毒 手,二來也防何仲容先動手。她大聲道:“有話慢慢說,不必著急。”   天孤叟翟寒厲聲道:“何仲容你打班語,老夫搜尋了五十年,尚未按到,你除 在死亡嶺地區以外得見,否則絕對不可能。”   何仲容冷冷道:“我就在死亡嶺上見到的,還記得最後的兩句是什麼心死成灰 ,是日天孤,可對?”   天孤叟翟寒面籠寒霜,那樣子簡直可以殺死天下之人而不眨眼,狠聲說道:“ 何仲容你即速說出地點,如若你已取出放在身上,立即歸還,老夫饒你一死。”   成玉真怒聲斥道:“你這個人怎的如此兇惡。”何仲容卻長笑一聲,笑聲中說 不出有多麼傲氣,他笑完之後,才慨然道:治寒你以死來嚇我,豈不滑稽。”說到 這裡,又仰天打個哈哈。對面的天孤望翟寒已被他激得暴怒欲起。何仲容忽又厲聲 道:“一個人能死兩次麼?”   天孤叟翟寒登時氣餒,更悔自己下了毒手,而又連自己也沒法救他,否則倒有 法子可以要挾了。   何仲容復又放聲長笑,挽住成玉真纖腰,便待走開,天孤叟翟寒突然靈機一動 ,大聲問道:“何仲容你憑一個大丈夫的身份,回答我一句話,你可曾取了那面王 牌?”何仲容頭也不回,朗聲應道:“沒有。”   天孤叟田寒俯身抓起兩把砂粒。突然縱上去。運足內家真力,雙掌齊揚,那兩 把砂子化為兩道沙網,各取一人。   何仲容和成玉真萬萬料不到名滿天下的前輩高人如天孤叟翟寒,也會使出這等 卑鄙下流的手段,發出暗器襲人時,竟然悶聲不響,因此直至發覺之時,風聲罩體 ,急忙問避,那天孤叟霍寒功力何等高強,哪來得及閃開。   兩人齊齊哼了聲,便相擁倒在地上,已被那天孤叟翟寒以暗器無上手法,滿天 化雨打遍全身穴道,俱昏迷了過去。   天孤叟翟寒冷哼一聲,過去把兩人分開,從懷中掏出金鏈,將他們分開捆在樹 身上,兩人對面,相隔不及一丈。   弄好之後,這才在他們身上各拍三掌,成玉真首先睜開眼睛,一見對面樹上薄 著的何仲容,雙眸微啟,知他無恙,這才放下心。   何仲容睜眼後便大罵道:“翟老兒你好不要臉,簡直就是下三爛之流,卑鄙無 恥。   天孤叟翟寒沉住氣,等他聲音一歇,然後陰惻惻道:“何仲容你仔細聽著,老 夫知你不怕死,對麼?但她的性命你是否為她打算呢?你仔細想一想。”   何仲容又罵道:“無恥老匹夫,用這種下流手段,算得是人麼?”正罵之間, 忽見天孤叟翟寒臉色一沉,向成玉真走過去,登時氣餒住嘴,眼見天孤叟翟寒越走 越近,立刻道:“不要傷她,我說就是。”   成玉真心中一陣感激。熱淚奪眶而出,一個意念掠過她腦際,立刻以聲叫道: “何仲容你如受他要挾而說了出來,我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她說得斬釘截鐵,毫無通融餘地,不但天孤叟翟寒為之一愣,連何仲容也奇怪 起來。柔聲道:“你別執拗好不?反正說了對咱們也沒害處。”她堅決地應道:“ 不行,我寧願死,也不能教他稱心如意。”   天孤叟翟寒怒從心起,走到她面前,喝道:“你若真不怕死,再說一句。”成 玉真縱聲而笑,道:“何仲容你如說出來,我立刻咬舌自盡。”   天孤叟翟寒憤恙難當,一掌摑去,打她一個大嘴巴,但隨即踉蹌後退,心中湧 起悔意。成玉真受此侮辱,羞憤難當,含淚垂頭,一言不發。   何仲容破口大罵起來,罵得天孤叟翟寒狗血淋頭。天孤叟翟寒突然轉身道:“ 閉嘴,老夫決定放了你們,但第一點你保證這女孩子不要和老夫廝纏。   第二你立個誓言,證明那面玉牌尚在嶺上,沒被你拿跑。”   成玉真既是垂著頭,但也知道何仲容正用眼睛徵求她的同意,以她剛烈的性子 ,本來寧願死掉。但想到何仲容到底還有一線生機,只好忍受下這一掌之辱,抬頭 一看,正好和何仲容的目光相觸,但覺他眼先中蘊含著說不出的愛惜憐憫之情,突 然覺得自己受了一掌之辱,卻換回他的無限愛憐,倒也值得,便點頭示意。   何仲容道:“我答應你的條件,她不會再向你報復,而那面玉牌也仍在嶺上, 如有虛言,天誅地滅。”   天孤叟翟寒倒是十分相信他,立刻動手解縛,然後一言不發,越過流沙谷而去 。   何仲容過來擁往成玉真,歎道:“都是我沒用,才令你遭受如此恥辱。”   成玉真倒在他懷中,垂淚無言,顯得十分楚楚可憐的樣子,使得何仲容心中更 加憐愛。   不久之後,他們已一齊騎著駿馬,電掣星馳地向百餘裡遠的寶蓋山進發。   成玉真騎著白馬,當先領路,騎在馬背上回頭看他,也不管勁烈的秋風吹亂了 她的雲發。她明知此去寶蓋山,並沒有把握可以會著藥仙公冶辛,因此她對這僅餘 的時間特別重視,是以雖在疾馳之中;也不肯放過機會而屢次回頭看看他的英姿。   何仲容何嘗不曉得她的深意,因此更為之感動,因而也更加悲傷,但覺造化弄 人,太過殘酷,偏偏要他何仲容來嘗受此苦。   兩旁的樹木山石飛也似倒掠而去,耳邊只覺呼呼風生,半個時辰之後,已到了 寶蓋山麓。那寶蓋山形狀清古,腰窄頂闊,有如蓋子,故此得名。   他們棄馬徒步上山,可說得健步如飛,眨眼工夫已到了山腰處。   成玉忽然停步,回身摟住何仲容,含淚淒然道:“我心裡害怕得很,要是上到 山頂的棲霞洞府,卻聽說藥仙老前輩不在,我如何是好呢?”   何仲容聽她說出如此多情的話,心中也自哀傷欲死,頻頻歎氣,終於道:“那 有什麼辦法呢,命既如斯,也只好認啦!”說完之後,又長長歎口氣。她伏首在他 胸膛上,哀聲叫道:‘那不行,你不能丟下我啊!”   大家沉默地擁抱著,各想心事。良久,成玉真幽幽道:“你不會笑我無恥吧? ”   何仲容感慨萬千地道:“我怎會笑你呢?其實我感激還來不及。想不到我何仲 容庸碌無能之輩,居然得到一位像你這麼美麗嬌貴的紅粉知己,此生可說死已無憾 。每個人面臨重大決定的邊緣,一定會猶疑起來,不敢揭開底牌。你這種表現,足 見你對我之情....”   成玉真幽怨地道:“我越想越覺得可怕,真不敢和你一齊上去。”   何仲容眼珠微轉,忽然想到一個主意,稍一思忖,驀地一指點在她暈穴上,成 玉真登時昏迷不醒人事。   他回顧一眼,望見不遠處一棵茂盛的古松下面,有塊大石,便走過去,將她放 在石上。然後不再遲疑,迅捷如猿鳥般飛奔上山。   靠近項處忽現一方平地,綠草如茵,松柏疏落地點綴其上,自有一種清幽出塵 的景色。草地盡處便是一片石巖,巖壁上都生滿了籐蘿,是以望過去一片碧綠。當 中一個石門,卻是洞開著,門上的巖壁橫刻著“棲霞洞府”四個大字。   他放步直走過去,在石門外俯住身形,恭敬地大聲問道:“敢問藥仙公冶老前 輩可在洞府中麼?”   洞府內忽然傳出一個蒼勁的口音,道:“是什麼人找他?”   何仲容沉住氣,朗朗道:“晚輩何仲容,還有成玉真姑娘,特地趕來謁見公冶 老前輩。”   “他今早方始離山而去,你們來遲了一步。”   這句話有如旱雷轟頂,何仲容為之果立如木雞。他可不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擔 憂。只因近三日來,他已從生死關頭中掙扎出來,大有視死如歸之意,但現在他卻 想起自己一旦死了,成玉真的悲傷,將會是世上最可憐的一種。他也明白大凡一個 平日自視甚高的人,一動了感情,必定比尋常人熱烈深摯得無可比較,此所以他會 為成玉真擔憂和可憐她。   洞府中又傳送出那蒼勁的口音,道:“成玉真可是成永之女,太白山冰屋主人 谷姥姥的徒弟麼?”   何仲容失魂落魄地應了聲是,那蒼勁的口音又問道:“你們有什麼事,可否需 要老夫代轉?”   他們然道:“不....不必了,謝謝老前輩美意....”   洞府中的人,似也聽出他有點兒不妥,突然問道:“孩子你怎麼啦?何不進來 一談。”何仲容忽在迷們中驚醒,並且想到一個主意,立刻振起精神,大踏步走人 洞府、一轉過照壁,眼前豁然開朗,而且五光十色,繽紛映目。   原來這座洞府極為寬廣,洞頂和墨都是石鐘乳,天光從各處屈折透射人來,映 得五色繽紛,甚為壯觀。   在寬大的洞府當中,有一張石几,幾上擺著棋秤和黑白棋子,一個老人坐在幾 前石墩上,目光猶自住機在石几棋秤之上。   他走近去,老人抬目打量他一眼,便微詫道:“你的武功不俗,相貌堂堂,究 竟有什麼心事?”   何仲容覺得那位老人有一種清虛脫俗的氣象,同時慈眉善目,分明是個與人為 善的世外高人,立刻雙膝一屈,跪在地上恭聲道:“晚輩的確有莫大心事,但求老 前輩垂憐,賜予幫助。”   那位清虛脫俗的老人,正是本洞府主人棲霞山人,他拂髯微笑道。“孩子起來 ,不要多利,有什麼事老夫可以幫忙的,不妨說出來。”   何仲容歎口氣,道:“老前輩恩許賜助,請受晚輩之禮。”說完,咯咯咯連磕 三個響頭,然後又遭:“晚輩何仲容,在流沙谷死亡嶺,因有另一位金姑娘,被困 其中,晚輩與她有點兒舊誼,故此為換她一命,挨了天孤叟翟寒的戮神針一下。晚 輩自知必死,本無所謂,想不到成玉真姑娘,居然早已對晚輩有情,她不肯讓晚輩 束手待斃。故此和晚輩趕到此處,本欲懇求藥仙公冶老前輩相救。但在山腰時,她 又怕公冶老前輩不在,受不住這種絕望的打擊,晚輩自覺萬死也無法報答她的恩情 ,故此忽然點住她的穴道,自個兒上來。果然公冶前輩已恰好離開,命已注定如此 ,晚輩只求老前輩大發慈悲,為晚輩隱瞞一事....”   棲霞山人微嗟道:”你不必說了。老夫已知會你的意思,翟寒的戮神針,普天 之下,除了公冶老弟之外,無人能解此毒,你真來得不巧。那位成姑娘用情之深, 可敬可佩。但另外那位受你換命之恩的姑娘,想必更加悲傷。”   何仲容愣了一會兒,才道:“老前輩不提起,晚輩倒沒想起,但有什麼法子呢 ?唉....”   金鳳兒的面容浮上心頭,在她那笑靨如春的玉頰上,還有兩個迷人的酒渦。可 是不論是她或是冷艷如雪中梅花的成玉真,都要待來世才能締結良緣,想到這裡, 不覺感懷身世,灑下數滴英雄淚。   棲霞山人不安地站起來,嗟歎道:“這等哀艷千古的事,老夫久已平靜無波的 心湖,也為之漣漪無數,咳,可惜老夫也是愛莫能助。”   何仲容迷惘地起來,離開洞府,走到山腰古松下,深深呼吸幾下,然後振起精 神,正要解開成玉真的穴道,忽覺風聲颯然,身邊多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揚眸 一看,原來是棲霞山人,只見他手掌中托住一個玉杯,清香撲鼻,精神為之一爽。   棲霞山人道:“孩子且慢動手,先服下老夫積聚了數十年的古松仙露。   此露尋常人服了,可以多活一百年,修道人或練武之士服下,可抵半甲子之功 ,雖然不能替你解毒,但對你有一樣好處。”   何仲容愕然問道:“老前輩既說不能替在下解毒,則在下今晚必然死定,縱有 靈藥能增進武功,但死後焉能稱雄?服下又有何益?”   棲霞山人道。“小友你會錯老夫之意了,老夫說出這古松仙露的好處,不過是 告知你這種仙露的寶貴難求而已。但對你的好處,卻不在此,你試想你目下因心靈 負擔太重,精神上頗有委靡不振之色。這位姑娘醒後,見你這副模樣,如何能隱騙 過她?但只要服下老夫的仙露,保管你神采煥發,。宛如剛得公冶兄救治光景,這 樣你的心願才能達到,好好陪她一個黃昏。”   這位遁世出塵的老人,居然這麼富於人情味,的確是何仲容始料不及之事,心 想人家費了數十年心力,才始積聚了那麼一點兒他露,自己如若眼下,豈不糟塌。 何仲容為人天生俠骨義腸,不貪便宜。當下感謝一番,然後推辭道:“老前輩實在 不必再為在下操心,這杯仙露,在下決不敢服,白白耗費了老前輩數十年苦功。”   棲霞山人聞言甚是欽佩他的為人。微笑道:“目下世間就是少有你這種人品的 少年英俠,故此塵世滔滔,皆為利死,見到白花花的銀子,便不知義氣良心為何物 。老夫衝著你這種態度,更非要你服下不可。老夫已是一把年紀的人,你如尊賢敬 老,就請服下。”   何仲容被迫得說不出話來,瞪瞪眼睛,但見王杯已舉到他唇邊,一陣奇清奇香 之氣,方一人鼻.心神已為之一爽,杯中有半杯碧綠色的液體,看來其濃如膠,他 取杯向口中一傾,登時都注在口中。   那古松仙島正是世間罕見少聞的靈藥,這一傾人口中,便化成一股清涼之氣, 直注丹田,然後又化為熱氣,湧升上來。不消片刻工夫,已打通了生死玄關,貫流 任督兩脈,重歸氣海。   何仲容四肢百骸,均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暢快。仰天長嘯一聲,抒發胸中情緒。 眼光閃處,四下靜悄悄的,棲霞山人已不見蹤跡,只有冷艷如仙的成玉真,兀自仰 臥松下石上。   他服了古松仙露之後,忽然勇氣百倍,再也不像早先那樣心神不定,心知必是 仙露之功,暗中微微感慨,過去把成玉真穴道拍開。   成玉真用了一聲,睜開眼睛,微噴問道:“你為什麼要點住我穴道?”   何仲容笑容滿面,輕鬆地反問道:“你試猜猜看。”   她面上嗔容忽然斂去,大喜道:“你可是已得救了?”忽見何仲容搖頭,登時 駭了一跳,急急道:“不是已找到公冶老前輩了麼?”   何仲容笑道:“你說得太快了,我簡直沒有插嘴餘地。”她噗嗤一笑,道:“ 你別捉弄人家好麼?看你的樣子和神情,分明已曾得救,但你為何要搖頭呢?”   何仲容道:“我搖頭可不是回答你的問話,而是要制止你說下去。現在我仍暫 不答覆這問題,咱們從頭說起,把問題一個一個地弄明白好麼?”   成玉真側頭咬唇,愛嬌地凝望著他,想起第一個問題是何仲容反問她可知何以 點住她的穴道,她是個聰明絕頂之人,美眸一轉,便想出緣故,輕輕道:“你可是 怕我一同上去,而公冶老前輩不幸沒來,因而令我太過傷心,因此你自己先上來看 看?”   說出這幾句話之後,卻已玉面飛紅,羞答等地垂下頭,何仲容大喜道:“我正 是這個意思,你能體會我的深意,不枉我花了這番苦心。”他歇了下,又堆出滿面 笑容,喜氣洋洋地道:“我上了山頂,果然得見那棲霞洞府,公冶老前輩和棲霞老 前輩正好仁立洞前,我一生都沒有路過任何人,但為了你重視我的生命之故,我立 刻拜伏於地,簡短地稟明我中毒的經過,還有和你的關係。公冶老前輩似身有要事 ,掃出三粒丹藥,交給我服下,話也來不及說,他便匆匆下山而去。你看我是不是 神色好得多了?”   她鄭重地抬目注視他一番,雙眸中流露出關切情意,看了一會兒,才頷首道: “公冶老前輩一向最喜出難題,因此你得到他的解救,這條命撿回也不容易,必有 辣手題目,隨之而來。但看了你的面色,與及他匆匆而去的情形,大概他果有要事 ,時間緊迫,故此無暇出難題,這番話倒甚合理。”   何仲容心中暗暗佩服她細密之心思,敢情地開始時並不肯輕率置信,同時又慶 幸自己謊話編得正好,否則便得露出馬回來。   當下故意裝出驚訝的樣子道:“難道你曾經不信我的話麼?”   成玉真並不受他的話影響,認真地尋思一會兒,突然遭:“我去去就來。”言 猶未畢,刷地縱向山上。何仲容駐一跳,足尖微一用力,跟蹤撲上。   他服下仙露之後,功力已倍增,這一縱又快又遠,居然落在成玉真身前,B地 時大感驚訝地伸手攔她。   成玉真低頭一鑽,從他助下鑽過去,一面飛奔,一面叫道:“你為何R讓我單 獨去問問棲霞老前輩?”   何仲容暗中一笑,便任得她去,自個兒在山坡上縱躍不停,默察功力過境。不 消片刻,成玉真已經回來,只見她有如一頭飛燕似的,凌空飛下,克人何仲容懷中 。   兩人擁抱了好一會兒,何仲容道:“咱們下山去吧。”她向他甜甜一笑道:“ 到哪兒去呢?”但她忽然看見他的面上,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雖然侃立刻已堆上 笑容,但成玉真已注意到了,便默忖其故。   何仲容暢朗地道:“我一肚子都是慶祝重獲生命的念頭,但還沒想到如何慶祝 才好。”   她勉強地笑一下,道:“隨你的意思,我什麼都依你。”何仲容暗中感覺到有 點兒不對路,便率直地問道:“你怎麼啦,好像忽然懷起心事來呢?”   成玉真想了一下,坦白地道:“是的,我剛剛見到你露出悵然之色,因此我已 完全明白了。”   何仲容大驚道:“你明白了什麼?”   她搖頭道:“你自己也明白,何必問我?”   “我....我的確一點兒也不明白。”他著急地說:“請你說出來好麼?噢,你 告訴我吧。”   她突然嗔怨地白他二服,掙脫了他的懷抱,緩步向山下走去。何仲容在後跟著 ,口中不斷央她說出來,心裡卻直在埋怨自己,怎可露出神色,因而被她寂了自己 的假局。   這時天色已是申酉之交,殘陽滿地,將近黃昏,秋風颯颯地刮過山頭,奏出蕭 索的天籟。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解奇毒宇文授秘訣】   何仲容看看天色。暗中一算自己只有三個時辰的活命,心中不無感慨,大大懊 喪自己的愚笨,露出馬腳,以致不能把握住短促的珍貴的時間,和她好好地聚一下 。   不久到了山腳,他先走一步,把馬牽過去,見她淒清地站在麓坡,滿面幽怨之 容,不由得又伶又愛,但也更加悵惘,於是歎口氣,道:“我陪你回堡吧!”   她眼睛望著地上,幽幽道:“我早知你一定要回到我們成家堡去。”   何仲容不明白地意思何指,只好默然,成玉真並不上馬,兀自佇立不動。他細 看她嬌艷如桃花的面龐,越發悵惘。   成玉真忽然振起精神,道:“我不能耽擱你寶貴的時間。”何仲容這時已想到 一事,便是她縱然發現他的假話,但自己可是一片苦心,她不該發這麼大的脾氣, 正要開口解釋,但轉念想到人家是一位千金小姐,脾氣本難侍候,自己是個什麼東 西,如何能要求得太多,這麼一想便氣餒起來,緘口無語,心中卻甚難過。   成玉真已接著道:“你到我成家堡去,不大方便,我索性把她約出來見你,玉 成你們好事....”她的話猶未說完;已幽怨難忍,摘下兩點淚珠,催馬疾馳。   何仲容猛可聽出她的話中有話,這樁事居然夾纏到別處去了,不由得又驚又喜 地大喊道:“喂,玉真別走,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蹄聲如雷,已疾馳而去,那匹黑駒神駿無匹,腳程之快,極是驚人。何仲容來 不及上馬去追,撤步急奔。但見他有如一縷輕煙,滾滾而去,快如奔雷掣電,十五 丈之內,便已追上黑馬。他提口氣一縱身,捷如鬼魅般落在成玉真鞍後,雙臂一摟 ,把她抱住。   馬馳極疾,兩人耳邊風聲呼呼,樹木山石都直往後退。   何仲容在她耳邊道:“好姑娘你說什麼話,難道我何仲容是這麼荒謬的人麼? ”   地仰頭靠在他肩上,現在她已被他強有力的雙臂,摟得全身俱軟。她的頭仰靠 在他肩上時,兩人的面頓便貼在一起。她無力地道:“但你忘不了她,而且你肯為 她換了性命....”   何仲容親她一下,道:“你可知道,我肯為你換十次百次性命麼?”   她故意道:“我不相信,也沒這福氣,憑什麼你肯為我送掉性命呢?何況一個 人只有一條性命,你已替她換了,還輪得到我?”   “我僅僅是為了她對我有恩,才替她換命啊!”說到這裡,何仲容忽然一陣羞 愧,只因他這句話並非實話,在死亡嶺的山洞中,他曾經和她十分親熱,又超出感 恩圖報的情感。   海優之情,雖然襲擊得他十分厲害,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你和金鳳兒 姑娘又大不相同了,我如有機會為你交換性命之時,心中決不是想到你對我的恩德 ,而是另外一種情感。”   她的身軀更加軟了,何仲容這幾句話,簡直比鈞天仙樂還要動聽悅耳。   兩人在馬背上不住耳語,情意綿綿,何仲容突然失驚道:“唷,前面是什麼地 方?可是南陽?”   成玉真抬目一望,便搖頭道:“不,是寶豐縣。”他們相顧而笑。   何仲容道:“想不到談談說說,使走了百餘裡路,我們到城裡去吃一頓,我肚 子已經俄啦!”   她幽幽歎道:“路雖走了不少,但時間也消耗了許多。”何仲容突然煩躁地道 :“你別再提這些話好麼?啊,對不起。”他收斂起煩躁之色,抱歉地道:“對不 起,我不該用這種態度,但你最好別所提及時間,我希望能在這短促的時間內,和 你快樂地度過。”   成玉真抬起玉手,溫柔地摸在他的面上,輕輕道:“縱然你罵我,我也不會生 你的氣,老實告訴你,我此生尚未被任何人對我用這種語氣說話過,因此反而覺得 味道十分奇妙,你說我這種感覺奇怪不奇怪?”   何仲容聽了,不知她是真的如此呢?抑或故意安慰自己?因此只聳聳肩,問道 :“還有兩個時辰,我們怎樣度過呢?你出個主意行麼?”成玉真胡思有頃,感歎 一聲,道:“我也沒了主意,你高興怎樣都行。”   說著話時,不覺已經人城,這寶豐縣算得是繁鬧城市,此時家家戶戶,都掌上 燈火。   成玉真知道此城有什麼好菜館,便帶何仲容去,叫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準備讓 他大嚼。但酒等端上來時,何仲容卻一點兒也吃不下,要知他一向因無所牽掛,故 此死對於他倒不十分威脅,但如今突然知道了有兩位絕代佳人,都對他生出情意。 這一來生命對他便發生不同的意義,因此面對著滿席酒菜,卻無法下嚥,成玉真心 竅玲改得有如水晶,當然明白他的心情,因此不敢說什麼話,以免令他更加難過。   何仲容取酒而飲,不知不覺飲了許多,滿面通紅,成玉真也不敢阻止他。卻聽 他忽然道:“我們到客店去,我要躺在床上,和你談話,然後....”   成玉真突然打斷他下面悲慘的話,趕快接著道:“好的,到客店去談心,比較 清靜得多。”   不久之後,他們已處身在客店的上房,何仲容躺在床上,成玉真斟杯茶伺候他 喝著。   那杯茶燙得很,但何仲容口渴,非飲不可,成玉真被他鬧得沒法,另外取了一 個杯子,將熱茶倒過去一面用口吹著。不消片刻,茶已涼了,她先試了一口,然後 才給何仲容喝下去。杯邊還沾著唇脂香味,何仲容舔舔嘴唇,道:“這個杯子真香 ,你的唇上塗了什麼?我一生都未曾識得這種香味。”   成玉真心中想道:“我一生也未曾這樣對待過男人呢!”口中柔聲答道:“你 乖乖躺著,不要胡亂問這問那行麼?我還要替你吹涼另一杯茶呢!”   何仲容愉悅得有點兒輕狂地撫摸她的面頰,又飲了一杯茶,煩渴略止。   但酒力有增無減,他也越覺興奮,忽然隨口哼起小調來,既不對眼,更沒有板 。成玉真從未見他這麼天真過,也可以說,她從未見過年輕男子在她面前這麼地放 肆。要知她天生冷艷之質,任何桀傲的男子,在她面前,也得馴如羔羊,正因如此 ,對於何仲容的放肆,她反而覺得別有滋味,而且心靈上和他也更接近,沒有虛偽 的禮貌阻隔住他們。   她故意劃著玉面笑笑道:“看你這種狂態,不覺得羞人麼?你正是短笛無腔信 口吹,究竟哼些什麼?”   不動心,故此從不稍假詞色。何仲容,我這回十分認真的呢,我可不是那種低 三下四的人....”   說著,眼淚已流下來,宛如帶雨梨花,何仲容心中軟得不能再軟,暗想這位姑 娘果是紅顏薄命,什麼人不好愛,偏偏愛上他這個福薄命苦的人,以致不久之後, 則見她那份極寶貴的情感,將隨自己的軀體,一齊埋葬在漫漫黃土之中。   於是,他長歎一聲,把她擁在懷中,深深吻著。成玉真正陶醉在他的熱吻中時 ,忽然心中一迷忽,困極欲睡,眼皮直往下沉,心知這是何仲容點她睡穴,本要掙 扎回醒,但眼皮沉處,雙眸一閃,便已睡著。   何仲容輕輕把她放在床上,自個兒在房子陳圇了一會兒,然後站在床前,凝眸 細看她睡後芳容,但覺她雖在睡夢中,卻仍不掩傾國傾城的花容月貌。他越看越覺 心灰意冷,命運的遭遇,決不是人力所能改變,此生已休而他生未卜,在他而言, 真可稱上電急流本,天生薄命。   一燈昏暗,旅邱淒涼。他正要步出房門,忽然想到成玉真半夜醒來,處身在這 等淒涼可憐的環境中,將不知如何難過,但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靠在門框上淚下如雨,滿腔淒涼,吐之不盡。他記得此生從來不曾覺得如此 悲哀過,更不曾軟弱得垂淚不止。以往雖有不少苦難,但他只要咬咬牙,便熬過去 。而現在,他才懂得人生不是那麼簡單,這世上畢竟有些東西,能令人戀戀不捨。 而他也正因經歷巨變,基地裡變得成熟,有如煙歷風霜的中年人。此時此際,已不 復想及英雄流血不流淚這句話,只盡情地任得自己的眼淚進湧。   終於他大步地奔向黝暗的荒郊,他要找尋一處最荒僻無人的地方,然後讓自己 的屍體學靜地躺在泥土中。   但他離房之後,走到亂山之中時,那客店中陡然出現一個夜行人,身法利落地 闖入房中,一雙色眼凝注在那睡蓮似的美麗的臉上,這夜行人一轉身,將房門關好 ....何仲容在亂山中奔馳,夜色之中,四下的樹木山石怪影幢幢,宛如山中鬼簡, 正等候迷途的人來送死。   他突然覺得一陣心悸,心靈上起了一種感應。他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但卻渾身 不自在,“可能是毒性發作了。”他想,抬頭望望天空,只見群星羅布,沒有月亮 ,心中突又一陣悸然,使他十分不安,倏地一躍,飛上一株古松頂。   他望望四上形勢,現右方不遠,一座山峰插天而起,甚是陡削險惡。這座峰頂 ,不但人跡不至,便猿鳥之類,也不易飛掠。何仲容認為此峰作為埋骨之所,例甚 理想,便縱下古松,直奔那座插天險峰。   他自服了小還丹之後,功力已精純異常,今日又服下棲霞山人的古松仙露,如 今已生靈效,腳尖一沾地,微一用力,已躍出四丈之遠,這時疾縱上山,宛如星拋 丸擲,奇快無倫。   那座插天高峰起初並不陡峭,但由山腰開始,便陡直得驚人,一有如千例峭壁 ,矗立眼前,何仲容加上雙手,偶爾攀蘿借力,身形居然毫不停滯。   將近升至峰頂。他突然斜斜田開,落腳在一塊突出尋丈的巖石上,遊目四顧, 只見亂山都伏在腳下,不時有雲霧在身畔飄過。再抬頭一望,上升之路已變為一片 垂直的石壁,大約尚有十丈,方始抵達峰頂,這十丈的距離,在平常人雖然覺得有 如天塹,無法飛渡,但在何仲容此刻的身手說來,卻不算困難,只要中途有兩處可 供換力,便可以一口氣騰升到頂。   可是這十丈石壁不但平滑,而且佈滿了青苔,肥厚青綠,一望而知滑不留手, 因此他如若冒失縱起,假如無可借力的話,墜將下來,恐怕已難再落在現今落腳的 石上,那時節直墜到峰下,登時變為一團向泥。   他以夜眼觀看了一陣,再看看足下這塊大石附近,忽見一叢小樹生在峭壁突石 之間,剛好遮住了一個洞穴。   何仲容鑽入洞中一看,首先感到洞中天風寒涼,因此可知此洞能夠曲折通上峰 頂。   但他聳聳肩頭,突然退出石洞,仍然仰頭去看那片光滑的峭壁。原來他忽然轉 過一個固執的念頭,便是決意要由這片十丈高的峭壁上峰,橫豎此身不久便死,何 必愛借,剛看了一會兒側耳聽時,只聞一片夜籟。   他暗想自己決不會聽錯,大概作上有什麼奇怪的鳥獸之類,在睡夢中發出這種 聲音也說不定,便不放在心上。繼又想道:“我何仲容明知要死,故此在這千例峰 頭,茫茫黑夜之中,毫無懼色,這種經驗真不易得,可惜的是萬縷離情別意,仍然 親回心頭,使我淒涼難禁。”   成玉真和金鳳兒的倩影如電充般掠過心頭,暗自歎口氣,突然提氣一躍。   這一躍未曾用盡全力,身形輕飄飄地升到三丈時,突然站附向石壁上,右手疾 伸想貼在石壁上,哪知摹然一滑,壁上整片的青苔隨手而落。   好個何仲容臨危不亂,左手暗運勁力,貫布五指,疾如電光石火般插向石壁上 ,味地一響,五指刺透肥厚的青苔,插入石壁,身形登時穩穩吊在其上。   須知他此舉十分危險,固然他的功力深厚,指能人石,但大凡這等高峰絕壁之 石,多是萬載石骨,風雨難蝕,武功再高的人,縱然能夠抓石成粉,但碰上這等石 骨,卻也無法可施,是以何仲容此舉,實在危殆之甚,也算他命大,居然不是碰上 石骨構成的絕壁。何仲容身形既定,便換一口氣,突然上升,如法炮製,眨眼間已 升至崖頂,眼光到處,忽然大吃一驚。   原來那崖頂面積甚大,對面靠近那邊懸崖處,有一座紅牆碧瓦的小樓,四面圍 以白玉欄杆,惹眼之極。   在樓前一面平坦空地,有兩叢滴翠修竹,分植在門前,但此時零落不堪,每叢 只剩下四五支,在夜風中搖虯空地上居然有兩個人,何仲容眼力不同凡響,已看出 是一僧一俗。僧人披一件百補袈裟,身材高大而瘦弱,另外那人穿著一件黃袍,絲 絛系腰,身量也和那僧人一般高大,但顯得強壯如牛。   因崖上有屋,故此發現人跡。不算稀奇,奇怪之處卻在於這兩個人面貌長得極 其酷似,假使叫那僧人還俗,換了在服,何仲容知道一定認不出來。   還有一宗奇處,便是那僧人站都站不住腳,晃晃悠悠的,一轉眼一跤摔在地上 。   何仲容沉住氣,並不立刻現身,細看這面貌酷似的一僧一俗,年紀都相當老, 最少也有六十歲。   那黃衣老人洪聲一笑,道;“我如今已難生慈悲之念,你還不認輸麼?”   破衲老僧僵臥地上,並不作聲,黃衣老人突然發起怒來,腳尖一點,身形如大 雁橫空,直飛到竹叢之旁,隨手折斷了一根長竹。   何仲容恍然大悟,想道:“怪不得那兩叢修竹變得如此疏落,原來是被他自家 弄斷。剛才他說難生慈悲之念,是什麼意思?折竹在手,做什麼用?   看他一掠數丈,分明輕功已臻絕頂,比起天孤里程寒還要強勝一籌。況且那株 長竹粗如碗口,一折便斷,這等功力,實在驚人....”一念及此,便低頭瞧瞧退路 ,卻因底下那塊突巖相隔十丈之遙,飄落時不易取准,便立刻極佳地在石壁上開洞 ,一直到可以迅疾地飛降下面那塊突巖為止。   再上來一看,只見那黃衣老人,已將竹竿折斷成四尺長,握在手中,猛襲那老 僧。   破衲老憎被他打得滿地亂滾,卻哼也不哼,何仲容已看出那黃衣老人打那老和 尚時,手法十分古怪,定睛一瞧,便悟出那老僧本來已經孱弱,哪用如此猛擊,全 仗他手法特異,才能保全老和尚一命而又能夠令他痛苦不堪。   何仲容本是俠義之人,此時那黃衣老人一面狠戾之色,猛施辣手,對方又毫無 反抗能力,不由得熱血上沖,怒形於色。   正要躍上崖去。忽見那黃衣老人怒沖沖地摔掉竹竿,慢聲道:“你究竟想怎樣 ?須知我從前遷了五處地方,雖然也有過你之意,但主要還是所居之地不佳。現在 這摘星峰甚合我意,而你又冤魂不散地跟來,難道我不敢把你殺死麼?”   老和尚發出數聲喘息,緩緩睜目,道:“老村二十年來飽嘗肉身苦楚,難道還 不能感動你?”   何仲容聽了他們的話,已打消了現身之念,暗自猜測他們活中的深意,卻聽黃 衣老人洪聲喝道:“我行事自有主張,何勞你來過問。”   破衲老憎緩緩道:“我們同在一母腹中生長,復又同時降生於人世,憑這個關 係,你如為惡,老衲豈能不管片黃衣老人聽了怒甚,一腳踢去,老和尚隨腳而起, 飛起半丈高,才摔在塵埃。   那個老和尚有百折不撓的精神,這一摔本來不輕,他雙目欲閉還啟,就像倦極 欲眠的人,心中有事而不敢真個睡著那種苦苦支持之態。何仲容雖然閱歷有限,但 這時也直覺地知道這個老和尚只要真個閉上眼睛,便一定再也睜不開,無聲無息地 死掉。   黃衣老人冷冷瞅著老和尚在生死關頭掙扎,漠不動容。過了片刻,眼見那老和 尚微微發出喘聲,有點幾掙扎不過來的樣子,在這最後的一剎那,他心頭突然起了 一陣震動,他們兩人畢竟是孿生兄弟,因此一任那黃衣老人如何殘酷和痛恨這個手 足,但在最後的剎那間,仍然不免心動。他正要運玄功把老和尚喝醒,忽見老和尚 雙目大睜,居然自動熬過險關。   老和尚的堅毅不撓,僅僅使得黃衣老人頭痛,卻反而感動了何仲容。   “我心力本來快要耗盡!”老和尚慢慢道:“但忽然獲得力量支持住,因此, 我知道你已為我動心。記得在二十多年前,你我一向心意相通,故此你不大好意思 動什麼壞念頭,但自從你在雲溪老人處得悉心外心的秘訣之後,我們相通的心意便 從此隔斷。”   何仲容聽到此處,但覺老和尚所提及的雲溪老人之名極熟,不知是誰曾向他提 起過。   “老村顧念兄弟之情,恐你遭受天譴,永淪苦獄,是以在佛前許了大心願,務 必度化你改邪歸正。”   黃衫老人大喝一聲,道:“住口,這些話我已聽過千萬遍,我如不是偏偏要叫 你親見自己失敗的話,早就把你宰了,那時你的大心願又有什麼人為你繼續下去? ”   老和尚長嗟一聲,道:“為了度化你,老相荒廢了十多年功夫,但願你回頭是 岸”   黃衫老人面上陡現狠戾之色,洪聲喝道:“今晚便了斷這重公案。”一腳踢去 ,老和尚應腳飛起,這次飛得又高又遠。恰恰落在懸崖邊。但去勢猶勁。滾了兩滾 ,已從崖邊滾墜下去。   黃衫老人面上兇狠之色突然收掉,現出迷惘的表情,懸崖上天風浩蕩。   群壑有聲,但他卻感到一片空虛,十多年來他的確十分討厭這個人了佛門的孿 生兄弟,但他也執拗地想要老和尚知難而退。兩人一纏纏了十餘年,他已習慣了老 和尚的絮聯和唸經的聲音,現在忽然一切都消失了,世上好像從來發生過這些事情 。   在空虛中,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老了,貪噴慾念,都不過是欺騙和幻影他心中 彷彿聽到老和尚的哀號,著然心碎腸軟,緩緩垂下白髮蒼蒼的頭顱,心頭一片悔疚 之意,悔疚自己何以忍心得把最親的兄弟弄死。   突然一條人影飛上崖來,剛一沾地,黃衫老人已經發覺,猛一抬頭,雙目光芒 如電掃射過去。   黑夜中猶可看見來人竟是一個衣不整而丰神俊逸的美少年,手中抱著老和尚。   黃衫老人突然一震,走上兩步,雙手接住老和尚軟綿綿的身體,老和尚動也不 動,生似已人昏迷狀態,黃衫老人此時天良心發現,靈光照心,愧分欲死,樂聲道 :“小哥哥,都是我這個小弟弟不對,以致一生受苦的你,最後還死在我手中。”   這幾句話出自肺腑,聲聲動人心弦,尤其是他們都是那麼一把年紀的人,居然 用回舊日童髦時的稱謂,更令人聞而感動得鼻酸欲淚。   黃衫老人悲聲未已,又痛苦地向閉目不動的老和尚道:“小哥哥,剛才我忽然 記起我們小的時候,所有情景,猶歷歷如在眼前。唉,記得那時我力氣較大,因致 有人欺負我們,都由我出頭和人家打架。而你呢,處處容讓我,好的食物和好的玩 具,都讓給我....呵是我這個小弟弟,今晚卻取了你一命,而你並沒有得罪我,只 不過要我改邪歸正而已....”   何仲容聽得心酸起來,暗想可惜人死不能復生,否則老和尚見到這個比他只小 上半個時辰的弟弟,已天良發現,為他的虔心毅力而痛海前非,他一定會含淚而笑 ,那時才叫他死,必定十分甘心。   黃衫老人痛哭失聲,在這漠漠淒涼的黑夜中,無數往事,都掠過心頭,何仲容 不忍看見一個老人灑淚哀哭,便踱開去。隔了好一會兒,身邊風聲颯然微響,轉眸 一瞥,只見黃衫老人面含悲痛之色,飄落在他身旁,老人手中還抱著老和尚的身體 。   “小友承你救回家兄遺體,不致慘膏獸物,老朽藏恩莫宣,敢問小友貴姓大名 ?”   何仲容長長吁口氣,道:“在下何仲容,令兄乃有道高僧,在下能略效做力, 已感榮幸。”   “老朽字文飛,二十年前為患江湖,小友是武林中人,又是名家嫡傳,想必也 會聽說過老朽惡名。”   忽見何仲容搖頭,便又微訝道:“既然小友不知、老朽不須隱瞞,二十年前, 我已練成心外心秘訣,家兄已不知我心事,老朽遂大肆淫虐,常常窺人閨閣,敗壞 婦女名節,因此武林中名聲極壞,但老朽除了獨門氣功,護身極妙之外,家兄在少 林數十年,鑽研所得,我因與他心意相通,都盡數諸曉,故此所謂天下前五名高人 之流,如果單打獨鬥,都無法奈何老朽。除了這五人之外,更無別人敢與老朽作對 。不久家兄便出家,其時家兄在武功上造詣之深,遠勝於我。在少林寺中,算得上 是輩份最尊和武功最強的和尚,為了我的緣故,他一直不肯接任少林方丈之職,但 他卻不忍和我動手,十多年來,一味忍受我的凌虐,欲以恆心毅力與手足之愛來感 化我....”   字文飛說到這裡,長歎一聲,低頭瞧瞧手中的老和尚,然後又道:“他最後果 然成功了,我這個萬惡的人,立刻就要趕到少林,任得那些和尚們處置我,但最遺 憾的是他已不能親自聽到我的懺悔。”   何仲容感動地說:“老前輩請聽在下一言,在下深知這位大師渴望你的改邪歸 正,比自己的生命還要看得重,現在老前輩你既然知海,他老人家雖然死了,但一 定十分安慰。”   黃衫老人含淚長笑道:“小友你才是家兄的死去知己,我聽了你的話,更加自 愧。唉,現在人死不可復生,我們何妨到室中稍想。”   何仲容看看天色,發現已是子丑之交,照道理說,他在亥時便該毒發身亡,可 是因有這一宗事,不知不覺中竟過了時限。   想起此事,胸中便覺得十分不舒服,面色也變得又青又自。   黃衫老人領他走進屋中,只見陳設華麗異常,空氣中飄浮著一種淡淡香味。   在明亮的燈光之下,黃衫老人已看清楚他的面色,微嚏一聲,問道:一你不舒 服麼?”   何仲容點點頭,舉手按住心口,極力不讓自己嘔吐出來。黃衫老人把老和尚遺 體放在一張木榻上,老和尚雖已圓寂西歸,但相貌栩栩如生。   黃衫老人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碰了幾個響頭,然後起身來看何仲容。   突然他面色一變,當出抓住何仲容的衣服,把他整個人提起半空。何仲容心中 仍然記得他本是個惡人,一時忘了對方已改邪歸正,以為他兇性忽變,要加害於自 己,便本能地一腿踢出,上面右掌斜切敵腕,左手驕指如織,如風點去。   黃衫老人又微臘一聲,手腕一掙,何仲容被一股大力托起,呼一聲飛出門外。   須知何仲容功力奇高,剛才所使的金掌銀指功夫,招數比以前快得多,威力也 大得多,但居然奈何不了敵人,明是左指已劃著對方腰肋,卻感到滑不留手,連衣 服也沒劃破,這一下,總算心服口服。   這一摔跌得不輕,頭昏眼花地爬起來,而前風聲襲至,眼睛一抬,見是對方揮 起一雙寬闊黃油,疾捲上身。   他一面疾閃開去,一面張口欲嘔,猛覺胃中一陣翻騰,要嘔吐出來,趕緊閃嘴 抑壓住這陣難過。暗中想道:“毒性已發,快要死啦,但我一定要在死前,教他知 道我的厲害。”   手隨念動,奇快地掣出藍電刀,踏中宮,走洪門,揚刀一道藍虹,迎面砍去。   黃衫老人洪聲一笑,揮袖自衛。何仲容牙根一咬,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登時 藍光如電,交織飛舞,攻勢凌厲異常。   這一運氣使力,腸胃中更覺離受,大有非嘔不可之感,對方衣袖飄飄飛舞時, 竟然輕描淡寫便拆解開他的攻勢。何仲容第十二招之後,便使出毒龍掌法的變招, 刀光匝地流轉中,基然哇的一聲,張口大嘔。   黃衫老人洪聲一喝,那聲音就像在他耳邊響起來一般,震耳欲聾,跟著大袖風 聲,已壓在上身。   何仲容大吃一驚,正要收刀封架,誰知因沒有運功壓住腸胃,嘔得更劇。   對方大袖擊在後心上,全身為之一震,倏然嘔出一團小兒拳頭般大的黑色之物 。   黃衫老人喜道:“小友一定被老夫這番舉動迷惑,但現在已好了。”   何仲容不明其意,但自從嘔出那大團黑塊之後,心身俱爽暢得多,同時也不嘔 了。   “老夫年紀較大,見識頗廣,適才見小友面現黑氣,似乎體內有毒氣上沖,又 見你努力抑忍,料是胃翻欲嘔。這本是極好現像,大凡毒蘊腹中,而尚能作嘔,定 是毒性未曾攻人血脈,不過其時老夫如說出來,則未必能暢嘔出來,是以老夫故作 欲致你死命之狀,迫你無法分心壓住腹中之毒,不便嘔出。後來老夫更助你一袖之 力,率將毒物完全嘔出。”   何仲容定一定神,忙施一忙,道:“承蒙老前輩援救,在下感激不盡。”   黃衫老人道:“你我不必客氣,算起來老夫尚欠你的恩德,奇怪,這一大團發 黑之物,老夫也看不出來歷。”   何仲容歎口氣,道:“在下要走了。”   黃衫老人本不想留他,但覺得他這口氣歎得古怪,便抬目凝視著他。何仲容施 了一禮,便走到懸崖邊。   “小友不須從那邊下山,這邊另有通路。”   何仲容頭也不回,應道:“在下從這邊上來,仍從這邊下去,老前輩請回。”   突覺的颯然一響,黃衫老人已攔在他面前,問道:“小友何故厭棄塵世?   漠視生命?”   何仲容心中道:“我雖幸而少了一毒,但還有一毒,之間,除了藥仙之外,誰 也不能解救,說也沒用。”   便淡淡一笑,道:“老前輩不必理我。”   黃衫老人察言鑒色,知他必有難言之隱,便道:“小友你一身功力,已臻化境 ,要知當今之世,能接住老夫三袖的人,並不多見。老夫這就到嵩山少林寺去,以 後大概不會再出篙山一步,你如有事,可到嵩山尋找。”   何仲容口中稱謝,心裡卻不大好受,黃衫老人走開之後,他俯望茫茫雲海,暗 念自己體內另一種毒就要發作,不如早一步結果自己的生命。   正要跳下去,忽聽黃衫老人洪聲叫道:“小友請回來,老夫忘了一事。”   何仲容沒精打采地轉身回去,他這個人最重情面.但覺黃彩老人字文飛對他十 分關心,不便拂他好意。   宇文飛招他入屋,從老和尚遺體上,摸出一枚玉環,交給他之後,才道:“這 是先兄自入少林寺之後,便一直攜帶在身邊的一枚少林師門信物,小友你莫看輕僅 是一枚翡翠綠的玉環,但卻是當今少林一派最尊輩份的信物,即令是方今少林寺方 丈大師,見了此環,仍要恭敬行禮,少林門中,先是俱以玉環為信物,僅在顏色上 有所分別,以白玉環為最高,其次是紅色、黃色、綠色、黑色等五種。但現在少林 數千僧侶中,持有玉環者僅有兩人,一是先兄,一是方丈夢智禪師。那夢智禪師雖 然佛理精微,武功高強,但仍是先兄的師侄輩,所持的玉環信物,乃是黑色。自方 丈夢智撣師以下,各以輩份而分用金環銀環鐵環銅環等作為信物。   “小友大恩大德救起先兄遺體無以為報,故代先兄贈以師門信物,異日在江湖 上,遇上跳梁小丑,以你身手,自然不用小題大作,但如碰上辣手場面,或是與武 林中某一家派發生誤會,那時小友你只要取出此環,告之對方說乃是少林方丈夢智 禪師師叔松雪老和尚的信物,則對方暫時決不能動你,必須先找夢智禪師交代這場 過節。屆時如小友確有道理,則少林全寺,將為你作前驅。”   何仲容一聽這碧綠可愛的小玉環,居然可以使得動少林一派,不覺大感興趣, 細加審視。只見這枚玉環雕有龍紋,精美異常,要知嵩山少林寺乃是天下武術之源 ,自達摩祖師一葦東來之後,歷經各代高僧,增創絕藝,那達摩院中,單是傳出來 的絕藝便有七十二種之多,同時少年寺歷史悠久,寺大僧眾,如動員全寺和尚,即 可成為一支聲勢浩大的羅漢大軍。   他向寧文飛稱謝之後,便慎重地放在囊中,但手未縮回,已想起自己體中尚有 一樣劇毒,料不能久留人世,得此威力至大的信物,又有何用?不覺一陣黯然。   宇文飛又道:“小友你剛才使的十八路無敵神刀,似乎尚有破綻,達摩院中教 練僧徒時,雖然與你所使的一般無二,但等到內功已達某一火候時,便略有變化。 小友何妨施展一趟,待老去奉告以正式的十八路神刀秘訣。”   何仲容暗念自己雖不久人世,但這位老人家剛剛改邪歸正,對自己無限熱心, 不好意思推他美意,便誠懇地應聲好,掣出藍電刀,就在廳中舞起來。   他只懂得十二路,晃眼使完,便據實道:“在下只識得其中十二手,這一路刀 法,本是五年前金龍堡的老堡主傳授給我。但因他甚是冰冷,在下後來沒有再求他 教足十八路。”   “哦,你說的定是那愛潔成病的老怪物金鼎了,他一向都是冷面對人。   這個老怪物除了怕雲溪老人獨門武功之外,恐怕只有三兩人能夠和他的金龍劍 比劃比劃,老夫只因盡識少林各種絕藝,功夫博雜,才能和他拼拼高下。”   “雲溪老人?在下好像也聽過他的名字。”   黃衫老人字文飛微微一笑,道:“小友你方纔言中之意,生似並無師承,如是 這樣,何能聽過雲溪老人之名?如若他尚在人間,則高齡將超過一百五十歲呢,況 且這位雲溪老人,除了武林中有限的列位高手之林的人,會知道他的大名之外,江 湖上普通殊少人能知道六緯神功冠絕天下。”   “六緯神功?噢,在下曾從毒丐江邛處,取到一本秘籍,書名正好是六緯神經 呢!”   字文飛矍然道:“小友不妨取出來,待老夫看看真假。”何仲容打囊中取出秘 籍,雙手奉上。宇文飛翻開此書,撫髯間看,翻得甚快,片刻間已全部看完,才道 :“此書乃是《六緯神經》的上冊,遍載天下各派的奇功絕藝,但雖然甚是有用, 但六緯神功卻沒載錄其上,未免令人失望,老夫練成的心外心的功夫,這裡也有記 載呢!”   何仲容可並不失望,只因目下他性命且將不保,哪會有得失之念?慨然說道: “老前輩既贈我少林信物碧玉環,又傳我正宗的十八路無敵神刀,在下自愧以無以 為報,這本《六緯神經》上冊,就轉送老前輩留為紀念吧!”   黃衫老人字文飛呵呵一笑,道:“小友盛情我領,但此書於我無用。須知武功 之道,千頭萬緒,只要緊抓其一,不稍鬆懈,苦練到底,必有大殞就。老夫已是行 將就木之年,本就難以再練其他武功,加之這書中所錄的各派武功,老夫亦均略知 大概,實在用不著此書,還是小友你留著,暇時勤閱,卻大大有用。”   何仲容見他堅拒不收,只好罷了,又見他盛意拳拳,要授他十八路無敵神刀, 不便違拂老人好意,便開始學習。   這十八路無敵神刀,本是少林寺諸般武功中的一種絕藝,少林一向甚為重視, 秘技自珍,外間流傳的,僅是平凡的一套。何仲容學了幾遍,漸漸領悟其中精微變 化,越練越上勁,不知不覺全神貫往,已忘了其他的事。黃衫老人宇文飛深得個中 三昧,又能循循善誘,直把何仲容學得如醉如癡。   到他疲極休息之時,天色已亮。忽然大詫自己竟還未曾毒發,不覺呆呆尋思。   黃衫老人字文飛洪聲道:“小友如以老夫為可信的人,何妨將困擾你的心事, 說來一聽?”   “唉,在下也不知從何說起,老前輩如不厭煩,在下只好從頭說起。”   兩人坐在用白玉石雕刻的靠椅上,何仲容把自己的孤零身世,以及五年前學到 金龍堡的內功刀法這段遭遇說起,一直說到目前為止,其中成玉真、金鳳兒和他發 生感情的經過,以及身中兩樣劇毒之事,全部說出。最後道:“在下曾經嘔出一樣 劇毒,相信是棲霞山人古松他露的功效,但還有毒丐江鄧的劇毒,在下自知無法解 救,因此不時因想起此事而心亂如麻。”   黃衫老人宇文飛忽然放聲大笑,聲震屋瓦。   何仲容覺得黃衫老人宇文飛笑得沒理,心中微慍,暗忖要我將內情詳說,誰知 不但博不到同情,反而遭他恥笑,溫怒間正要離座。   黃衫老人字文飛笑聲未絕,修又洪聲道:“恭喜小友,你此生必可長命百歲, 決不至於毒發身亡。”   何仲容大感奇詫,一腔溫意,登時消散,只聽宇文飛又道:“老夫雖不能為你 解毒救命,但眼力卻有。目下你百脈順暢,內功湛深,同時印堂氣色文極好,主你 大難已脫,交上好運徵兆。老夫膽敢斷定,你體中兩種奇毒,因俱屬天下至劇之毒 ,其性或有相剋,故而反因兩番中毒而自行消解。小友可曾聽過以毒攻毒的古話麼 ,正是此理呢!”   何仲容恍然大悟,喜形於色,道:“在下也覺得身體特佳,氣機舒暢,但因有 先入為主之見.所以唸唸不忘毒性快要發作之事。老前輩這一提起,在下不須再想 ,已敢認為老前輩所說不錯。”   一老一少,都豪邁愉快地大笑起來,震耳笑聲,飄落峰下。   何仲容甚感字文飛贈環授藝之恩,又愛他性情爽朗,戀戀不捨地送了數十里, 這才真個作別。眼看黃衫老人宇文飛,帶著老和尚法體,冉冉向西北走遠,一股惜 別之情,盤旋胸中,好久不散。   現在他既知自己已經無事,細想今後行止,本想去找成玉真。金鳳兒二女,但 又考慮到她們兩人都是聰穎敏慧,心竅玲現的姑娘,自己同時愛上兩人的心思,一 定幫她們不過,因此必定要惹出大麻煩,想來想去,竟沒有兩全之道,心中煩極, 便決定遲一步再面對這件難題,另覓解決方法,目前不如先到揚州,看看老人周工 才再說。   主意一定,便向揚州而去,一路上購置行裝馬匹衣服等,等他到達揚州時,已 不是風塵奔走,江湖落魂的樣子,而是鞍落鮮明,英氣勃勃的少年壯士。   揚州向為淮鹽集中地,商業興盛,城中煙花繁華,名傳古今。   何仲容終是曾在縹行混跡過的人,見多識廣,是以並不至於為了城中繁華而眼 花緣亂。加以內功精湛,定力特強,自然流露出沉凝風度,倒似世家子弟,而不像 江湖人物。   在城中略事休息,用畢午膳之後,便跨馬馳出西門,江南殘秋景像,頗有可觀 ,不似北方一片蕭殺。何仲容雖不是騷人墨客,但眼前風物不同,亦有感於心,想 起遠在中州的成玉真和金鳳兒兩人,不由得離愁黯黯。   經過十二圩之後,人煙漸稀,再走了十多里,忽見前面數輛牛車,載著砂石之 類,駛出大道,所去之處,遠遠分佈著十多個村落。   何仲容靈機一動,縱馬上前,只見那條岔路乃是新近擴舖,寬闊平坦。   他轉入岔道,追上那數輛小車,向車上的鄉人探問道:“借問一聲,這些砂石 可是用來修蓋房子之用麼?”   鄉人點頭說是,他又問知乃是沿著這條新舖的路,走到最末的一個村慶中,正 是修蓋房子之處,便越過牛車,疾馳而去。大約定了七八里路,便有一座小村,屹 立路的盡頭。他策馬入村,蹄聲得得,惹得村人都出來瞧看。   忽見一個老人,扶杖仁立,眼光到處,恰見老人向他招手。定睛看時,誰說不 是周工才,心中大喜,宛如找到了親人,縱馬過去,躍下來道:“我果然沒有猜錯 ,是你要蓋房子。”   老人周工才面上露出欣喜不勝之色,指著左邊一座房子道:“這就是我連日來 趕工蓋起來的,啊,我真想不到這麼快便會見到你。”   何仲容定睛一看,只見那幢房子,甚是寬宏,已經蓋好,但尚有許多工人,在 砌園子的圍牆,這座屋宇雖然寬大高朗,但乍看來卻毫不起眼,一如鄉村尋常屋宇 ,但鄉村中除了飼堂之類會蓋得這麼高之外,尋常住屋,甚是少見。打量了好一會 兒,便佩服地道:“老丈設計精妙之極,如要壯麗奪目,並非難事,難就難在又要 高大寬敞,又要不引人注意。”   老人周工才頓杖歎道:“何老弟你真是天資敏慧無比,我僅僅和你談過土木之 學的一點皮毛,你便大有領會,我可算是得到一位知己啦!”   何仲容吃他一捧,心中飄飄然,引起無限興趣,左問右問,居然瞭解了這座屋 宇的妙處。原來老人周工才因為想到自己一身學問,正是勢力遍布天下的四堡五寨 最忌的人,因此考慮到安全問題,便精心設計居住之處,務必能夠憑借屋子各種奇 妙佈置,以保護自身安全。換句話說,便是周工才精心設計了各種精巧的覆道秘室 ,遇到有險之時,只要來得及躲藏,任是武林中無數高手前來,也無法找到他的匿 處。   何仲容興致勃勃,一面談論,一面隨他人屋,大廳佈置得十分雅淡簡樸,轉人 廳後,只見南道迴旋,千門萬戶,越看越令人迷惑,不知如何走法才對。   周工才領他走到內廳,一個侍女端茶敬客。何仲容慨然歎道:“老丈你白白花 了大半生時光,現在應該享享福,你的腿已好了麼?”   周工才微笑道:“我這一切,都是老弟所賜,真不知如何才能報答。我雙腿雖 然不能健步如飛,但扶杖慢行,卻足能勝任。”   何仲容壓低聲音,問道:‘那座石山,你已進去過麼?”   周工才搖頭道:“我可不急呢,此屋剛剛落成,哪有工夫分身。現在你單的太 好了,稍為休息一兩日,我們一道去探探人間第一秘密如何?”   正談之間,忽有僕人來報說,門外有位女客,說是要找何大爺。   何仲容聞訊大詫,對周工才道:“奇怪,怎會有女客來找我?我此次南下揚州 ,根本沒人知道啊....”   老人周工才心中難過之極,只因他本打算隱居此間,以終餘年,主要還是避開 四堡五寨的耳目,但想不到剛剛蓋好房子,何仲容便引鬼上門。   何仲容看出老人心事,便安慰他道:“老丈且慢焦慮,來人若是朋友,則沒有 畏懼的理由。如是敵人,在下不是誇口,保管誅草除根,凡是知道我們居住此地的 人,盡數殺死。”   周工才失色道:“為這件事而傷了許多人的性命,如何使得?”   何仲容為之啞口無言,轉面向那僕人吩咐道:“煩你駕把那位姑娘引進來吧.. ..”老人周工才忙道:“我們到前面廳子和她見面,別讓她窺知後面的奧妙。”   於是兩人步出外面,方在廳中落座,那僕人已引了一位姑娘進來。但見她體態 婀娜,面貌美麗,但那雙黑白分明的俏眼中,卻露出煞氣。   何仲容詫愕起立,問道:“郁姑娘何以知道在下行蹤?啊,請坐,這位是主人 周工才老丈....”又轉面向老人道:“老丈你該記得郁姑娘,是她幫助你脫離虎口 的呢!”   周工才那次見到女羅剎郁雅時,乃是在夜晚,故此根本看不清楚,如今見到, 忙扶杖行禮,道:“郁姑娘乃是老朽恩人,請受老朽一禮。”   女羅剎郁雅側身讓開,淡淡道:“恩仇本來難定,也許剎那之後,你會恨我入 骨,也未可料。”   何仲容驚道:“郁姑娘此言何意?”老人周工才也發覺她話中隱含深意,登時 心中忐忑不安。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道:“何仲容你貌雖誠懇,其實城府頗深,我算是服你 偽裝之高明。但事情到如今地步,你何不坦白說亮話。”   何仲容更加莫有其妙,道:“郁姑娘有話慢慢講,咱們何不先行落座,然後再 作細談?”周工才到底不是武林人物,此時心怯膽寒,起身忙向廳後走去,他的意 思是想趁早躲人科室中,以免受害。   女羅剎郁雅斥道:“站住,如敢妄動,別怪我辣手。”周工才心膽一寒,手足 僵木,不會移動。   何仲容縱是泥人,也有土性,面色一沉,冷冷道:“郁姑娘請客氣點兒,何仲 容雖然武功不濟,但也不容別人在我眼前胡亂欺負好人,除非....”   女羅剎郁雅怒道:一除非什麼?”   “除非先把我殺了。”他凜然說道,雙目射出堅毅不屈的光芒,女羅剎郁雅碰 到他的眼光,不覺心中一軟,沉默片刻,才道:“你以為自己已經天下無敵了,是 不?”   “我沒有這個意思,但你不能這樣對待周老丈。”   女羅剎郁雅芳心又嗔怒起來,暗想自己對他已出過不少力,但他卻口口聲聲袒 護別人,一點兒不把自己以前的好處放在心上。忍不住恨聲道:“我偏要這樣,你 管得著麼?”一言未畢,煥然玉掌一揚,劈出一股掌力,疾襲周工才。   她距老人尋丈之遠,以她的功力,絕不能傷得老人。但何仲容卻小題大作,趕 緊鐵掌一揮,狂飆起處,把她迫退數步。   女羅剎郁雅更形嗔怒,突然撲向何仲容,拳腳並用,她的武功自成一派。詭辣 異常。何仲容出手封架時,猛可記起人家對自己思深情重,不該和她動武,手腳一 慢,便吃郁雅尋隙抵還,攻上身來。何仲容也不是完全不招架,但也沒有出全力, 因此直被郁雅逼到牆邊,情勢危殆非常。   何仲容叫道:“郁姑娘高抬貴手,在下....”剛說到這裡,郁雅憤恨無比地硬 撲來,奮不顧身,玉掌揚處,狂飆疾卷,使他說不下去。何仲容退無可退,欲罷不 能,一時狼狽之極。   郁雅忽然找到破綻,一掌切到,眼見何仲容難逃一掌之厄。但這個女人情緒變 化得比出手還快,突然不忍把何仲容殺死,玉掌微挫,何仲容趁機鐵臂一振,一股 奇大的潛力呼地湧去,郁雅不由自主地退了四五步。   何仲容仍然站在牆邊,歉然道:“郁姑娘千萬別怪在下魯莽,在下實是不得已 而為之。”   “很好。”她恨聲道:“姑娘今日慈悲不得,接掌!”人隨聲動,湧身飛起丈 許高,柳腰一折,便閃電般疾撲向何仲容頭上。   何仲容在這剎那間,陡然掠過一個念頭,雙足頓處,也自迎面飛起。兩條人影 在半空中一合,何仲容提住一口至精至純的真氣,身形左旋右轉,無不如意,剎那 間已接住郁雅其快絕倫地攻出來的三掌。這時郁雅已停留不住,疾墜向地,何仲容 拿捏時機,這刻才發動攻勢,左手一晃,擾亂對方眼神,右手已閃電般直探人去, 五指落處,扣住郁雅玉臂,指頭微微點著她的脈穴,郁雅登時半邊身軀麻木。   她嗔怒叫道:“何仲容你快把我殺了,如果你敢說出一句半語侮辱姑娘,我可 要罵了。”   何仲容五指仍然扣住她的手臂,凝立不動,這時忽然發覺她的側面,十分美麗 ,暗想自己一向沒有注意到,念頭剛轉到這裡,忽然微凜,想道:“郁姑娘她是我 的救命恩人,我怎可隨意評論她的容貌。”   女羅剎郁雅恨恨地瞪著他,忽見他面色一怔,流露大節大義的神情,芳心一震 ,以往那種愛護欽佩之情,又湧占心頭。   何仲容見她面色緩和下來,立刻鬆手躬聲道:“姑娘請聽在下一言....”   女羅剎郁雅道:“你說。”   “在下按道理是絕不能和姑娘動手,但因姑娘來得突兀,而且不讓在下有答辯 的機會,因此斗膽冒昧,只求姑娘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   老人周工才此時驚魂稍定,暗忖道:“何老弟一向不是口舌便利的人,但如今 侃侃暢談,如有神助。”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中迷香羅剎護情郎】   女羅剎郁雅凝眸尋思了半晌,才道:“何仲容,我且問你一句,成姑娘對你怎 樣?”   何仲容應道:“她對在下情深義重,無法形容。”   女羅剎郁雅面色微變,妒火難以抑遏。   不過儘管女羅剎郁雅心中不好受,但事實上她也因成姑娘對何仲容不錯,才會 興問罪之師。她微帶酸意地道:“你自己能夠知道,那就好辦。我且問你,既然成 姑娘對你很好,那麼你何以要利用她?你不覺得自己太卑鄙麼?”   何仲容愣了一下,才道:“郁姑娘此言,在下實在不懂。”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你一定會說不明白,今日我雖奈何不了你 ,但自有能人會收拾你。”   說罷,突然向廳外走去,何仲容的確莫明其妙,倏然一縱,飛到廳門,攔住她 的去路。郁雅噴口冷笑道:“看來你要把我留下,是麼?”   何仲容見她認真得很,吶吶道:“在下不敢!”   女羅剎郁雅立刻道:“那麼你給我讓開道路。”   何仲容無法,撤開一旁,女羅剎郁雅裊裊從他身邊走過,一陣淡淡香風,送人 何仲容鼻中。   女羅剎郁雅走了之後,何仲容盡在發怔,老人周工才對他道:“聽那姑娘的話 ,一定會有許多能人繼續來此,不知這些人可是四堡五寨的人?”   何仲容看看門外,又看看老人,心中一動,想道:“不論別人對我有什麼誤會 ,但要是因此而把周老丈辛苦經營的住宅,弄得夜夜有人潛入,如何使得?”想到 這裡,立刻疾奔出門,周工才大聲叫他,他也沒回頭答理。   何仲容奔出大門,只見自己的駿馬還繫在門前,便一躍而上,疾馳出村。只見 郁雅騎著一匹白馬,已走到里許之外,忙忙縱轡追將上去,不消片刻,已追近郁雅 。   郁雅聽到蹄聲,回頭見是何仲容追來,微覺不安,將一丈七八尺長的紅綢帶準 備好,故意緩轡而行,何仲容轉眼已追上來,一兩丈之內,郁雅倏的冷叱一聲,玉 手一揚,一道紅光如飛瀑平舖,急卷何仲容。   何仲容運足掌力,一擊一帶。紅綢帶本是柔軟之物,郁雅真力貫注到末端,已 不甚強。吃他以巧妙手法一帶,呼地盪開一旁,但見郁雅纖腰一扭。   身形已從紅綢帶下面問過,那道匹練也似的紅光,末端突勾卷口來,風聲颯颯 ,既卷敵人,復襲敵馬。何仲容見她招數精妙,不禁喝聲彩。   說得遲,那時快,紅綢帶挾著風聲,已經捲掃而至,莫看僅是輕飄柔軟的綢帶 ,但因有內家真力布貫其上,竟有如鐵板般堅硬。   只見紅影閃處,已把何仲容身軀捲住,連雙臂也一齊裹住在紅綢帶中。   郁雅冷笑付道:“他自恃功力,故意任我的紅綢帶捆捲上身,我非叫他知道厲 害不可。”念頭一掠而過,手上已用足全力,突然收回來。   何仲容整個人離馬飛起,有如風車般疾旋,晃眼已轉到郁雅身前,身上已被紅 綢帶捲了數十層。郁雅露這一手功夫,力量不輕,只壓得下面那匹白馬嘶叫不休, 四蹄一軟,伏在地上,郁雅左手一伸,頂住何仲容身上,順勢已扣住他的穴道。   哪知五指落處,宛如扣在鋼板上。郁雅大吃一驚,方知何仲容功力竟已精進到 能夠以氣護穴,除了人身十八處重穴,或許未能封閉之外,其餘的穴道,已不怕侵 襲。   這時已知自己不是他的敵手,當機立斷,突然運力一推。何件容整個人飛開尋 丈,落在地上,身上還被紅綢帶捆著。   女羅剎郁雅更不遲疑,驀然抖組抽馬起立,疾馳而去。何仲容聽到蹄聲,心中 甚急,怕只怕郁雅會到幫手,先一步將周工才的住址說了,那時自己縱然追上她, 也沒用處。   但他又不能立刻追她,只因那丈七八的紅綢帶還裹在身上,如將之震斷,郁雅 必定更怒。只好沉住氣弄松綢帶,然後卷作一團拿在手中,一面湧身上馬,加鞭疾 追。   這一追足足追了十餘裡,早已轉出大道。女羅剎郁雅忽然落荒而逃,何仲容不 肯放鬆,緊緊追趕。   但兩馬腳程相等,因此老追不上。何仲容一看已在荒野之中,便提一口氣,飛 身下馬,南展開腳程。但見他宛似載雷掣電,頃刻間已追近了不少。   女羅剎郁雅越想越不是味道,她平生縱橫黃河南北,從來沒有試過狼狽而逃的 滋味。現在看看何仲容勢若奔雷般追上來,面上真掛不住。渙然勒住白馬。   何仲容片刻間已趕到,女羅剎郁雅一方面恨他無情,苦苦追逼,一方面也極驚 訝何仲容的功力,怎的又比上一次為救自己而與左同功劇戰時高強許多。   她擔身下馬,冷冷道:“何仲容你想怎樣?”   何仲容和氣地笑一下,道:“在下根本不敢冒連姑娘來意。可是姑娘總不讓在 下有時間說話。”   郁雅一聽果是道理,面色稍緩,道:“那麼你有話便快說,我可沒工夫陪你。 ”   “在下只求姑娘回去之後,別把周老丈的住址洩漏,除了你之外,不知可還有 別的人知道?你也許不明白,那位周老丈無辜被成堡主幽禁在成家堡二十年,如今 好不容易進出魔窟,那段日子,對他實在太淒慘了,因此應該讓他平靜地度過餘生 。”   女羅剎郁雅哦了一聲道:“除我之外,還有一個人曉得,那廝是個混混,不容 易教他保守秘密呢。”   何仲容斷然道:“只好把他殺死滅口。”   女羅剎郁雅愕一下,道:“你怎能吩咐我如此做法?你為什麼對那老人這麼好 呢?而你對成玉真卻那麼沒良心。”   何仲容一想,這裡面定有文章,剛才她也曾露出了一點兒口氣,只不知到底是 怎麼一回事。當下忙道:“郁姑娘你儘管責怪我的不對,可是成姑娘到底發生什麼 事?你可以告訴我麼?’”   女羅剎郁雅見他說得誠懇,便道:“好吧,看你承認不承認。”   何仲容伸長耳朵,郁雅忽然改口道:“不行,你這偽君子,可惡透頂,竟想在 姑娘之前裝不知道。”   他急得幾乎要指天誓日,郁雅冷笑道:”姑娘行走江湖多年,眼中可不揉砂子 ,你這副模樣,只好騙騙成玉真、金鳳兒她們、”   說罷,取回他手中的紅綢帶,策馬自去。何仲容目瞪口呆,簡直被這個變幻無 常的女人氣死,想來想去,自己哪有絲毫作偽的地方。但郁雅何以完全不信任他?   想了好久,心中難受異常,但也沒有辦法,只好歎口氣,垂頭喪氣地向回路走 去。   他已知曉成玉真一定遭遇了什麼事,這使得他心中焦慮之極。但想到周工才也 岌岌可危,也放不下心。無論如何,他得先告訴周工才,要地趕緊離開此地,另找 潛匿之處,然後才能去看看成玉真。   走了十餘裡路,遠遠已可以看見大道。他仍然是垂頭喪氣地走著,忽聽後面蹄 聲大作,片刻間一匹白馬在他身邊停住。   他抬頭看了一眼,便又垂頭而走。那匹白馬上的人,正是女羅剎郁雅去而復回 。她策馬慢慢和他一道走,忽然問道:“何仲容你究竟想不想聽我說出這回事?”   何仲容立刻興奮地抬目瞧她,卻見到她唇邊帶著俏皮般微笑,心中一淡,便又 垂首不語。   走了數十步,郁雅仍然跟在旁邊,他突然回頭苦笑了一聲,道:“郁姑娘你饒 了我吧!”   郁雅怔一下,心想何仲容已經是以硬骨頭出名,但忽然說出哀求的話,可以想 到他的心情。她本對這個美男子唸唸不忘,否則她也不會老遠跑來。   此時心中一軟,柔聲道:“你要我饒你什麼?”   何仲容歎口氣,忽然改變話題,道:“我方纔忽然想到是不是做個惡人更加快 樂些,像我這樣老是為了別人發愁,可是太愚蠢麼?”   女羅剎郁雅突然下來,攔住他的去路,俏眼中光芒炯炯,凝注著他,道:“你 真的沒對成玉真不起麼?”   他茫然搖頭,郁雅接著道:“我離開時,成玉真的命運還不知道是兇是吉,也 許現在早已香消玉殞。”   何仲容驚叫道:“這話怎麼說?”   “成家堡失了一件極重要的寶物,只有成玉真能夠取到手中,據說她在成堡主 嚴訊之下,承認曾被你點住睡穴,之後你便不知所蹤。但她卻否認曾經動過那件寶 物。”   何仲容咬住嘴唇,歇了一下,才緊張地問道:“難道為了那件寶物,成永肯殺 死親生獨女?”   女羅剎郁雅一直細察他的表情,此時疑心大起,故意冷笑道:“你不必費心再 猜,以我看來,成玉真一定已被她父親處死。”   何仲容腦中轟一聲,痛苦難言,想起成玉真的柔情蜜意.花容月貌,竟也化為 黃土中一堆枯骨。   悲痛中突然邁步直奔,郁雅追上去,只見他一臉悲痛之色,難以形容。   心中一軟,伸手攔住他,問道:“你要到哪裡去?”   他鎮目答道:“我要把成永的腦袋所下來在地上踐踏,這個比惡獸還要兇惡的 敵人,不可留在世上…”   “那好極了,”她輕鬆地說:“我就是聽到四堡五寨的頭兒,已決定聯合起來 ,誓必要找到你的下落,故此趕到這裡來……”她突然住口,暗悔自己無意中把真 正心意瀉露出來。   何仲容凝望她一眼,感激地道:“謝謝你!”   她玉面一紅,緩緩垂下頭,歎口氣,輕輕道:“你不必謝我,反正我是賤骨頭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他訝然注視著她,片刻能,已微有所悟。但也令他更加驚訝,要知何仲容自從 經過成家堡這一番生死驚險之後,不特江湖門檻精明得多,對於男女間的感情。也 比過去懂得多。是以他已略略明白女羅剎都雅一定是對他有情,故地不辭千里,趕 來先送個訊。但以他何仲容有什麼好處,能夠得到這麼多的姑娘垂青呢?這一點正 是令他驚訝之處。   郁雅垂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頸,雖只看了小部分面龐,卻也足以令人動心 。   像她這麼一位美女,又有一身武功,江湖上不乏慕名追求之士,她何以獨獨看 中了自己?不惜承認她是賤骨頭,也要追來報訊?何仲容迷惑不已,也甚是困擾, 長歎道:“郁姑娘請別這樣說,何仲容有生之日,都不會忘記姑娘的美意!只不知 成永他們從哪一路追蹤我的下落……”   郁雅一世也未對男人低過頭,剛才話說出口,本甚後悔,幸而何仲容沒有絲毫 奚落之詞,心頭一鬆,長長呼口氣,抬頭道:“你只須在較大的城市稍為露出行蹤 ,這一干老魔頭便能追尋著你!”她越看何仲容,越覺可愛,真根不得投身在他懷 中。   何仲容毅然道:“很好,等你走遠,我便趕到金陵去,想法子鬧件事。”   女羅剎郁雅心中甚喜。想道;“他總算處處仍然關懷到我的安危,我一片心意 ,還不算落空!”當下道:“成玉真是生是死,我並不確知,你應該先探聽清楚, 不可貿然和那些老魔頭碰上。要是她還活著,你只須交回那件寶物,你可無事!”   何仲容不悅道:“你不相信我沒有拿她的東西麼?當時我就是怕成姑娘跟著我 ,故意點了她的睡穴,然後離開,哪曾拿她的東西?”   郁雅又是一喜,忖道:“原來他並不愛成玉真…..”但面上卻不露出神色,只 道:“那就奇怪了,成永怎會誣賴女兒呢?”.   何仲容道:“我這就回去成家堡。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免得含冤不白!”   郁雅立刻搖頭道:“你不能到成家堡去!”   她接著又道:“你自己說沒有拿去寶物。世上只有我會相信,那些老魔們絕不 肯輕易放過你……”   何仲容哪裡肯聽她的話,堅決要趕回成家堡去。女羅剎郁雅現出憂慮之色,但 因勸他不住,也沒奈何。   兩人一同回到周工才老人新居去,何仲容向老人安慰一番,要他匿居家中,不 可外出。然後和女羅剎郁雅一同向北方進發。   郁雅明知四堡五寨的主腦們,這次團結一致對付何仲容,事非小可。尤其是他 們因所失之寶十分重要,故此早已決定不擇手段以對付何仲容。在這種情形之下, 僅僅是這段路上,已經危險無比,更別提到碰上這些老魔頭們。   但她知道何件容性格倔強,一定勸他不住,暗想如有自己照應,則可以減少許 多被暗算的危險。但自己當日被岳家堡堡主岳真延聘之時,曾經立過毒誓,絕不能 對他有所不利。因此她實在沒有辦法可以跟著何仲春一道走。   過了揚州,他們便分手,何仲容心急如焚,行程直指西北方。他也明自四堡五 寨勢力甚大,恐怕自己剛離揚州,便已被對方探悉。因此他一路上極之小心,打尖 時提防食物中有蒙汗藥,晚上睡覺時,藍電刀壓在枕下,總不敢睡得太熟,以免被 四堡五寨的小峻羅們因武功不敵,而用迷香之類把他扣住。   這天傍晚到了鳳陽,開了房間,用過晚膳,休息了一會兒。自覺精神仍力都恢 復不少,便突然取了隨身包袱,跨馬馳出鳳陽城。   夜色中勁風撲面,甚是寒冷,但他一身武功,又層服靈藥,絲毫不懼,馳了七 十餘裡,已是三更時分,荒野中只有他的坐騎蹄聲落實響著。   忽見前面一座寺院,規模不小,紅牆綠瓦,氣派莊嚴。他勒住坐騎,緩緩馳去 ,暗自盤算道:“我這樣突然離城,那些跟綴著我的四堡五寨之人,定然大感驚愕 ,必定設法以飛鴿之類通知前一站。我偏偏半途歇下,讓他們緊張一回…”   這時已馳近那座寺院的山門,只見山門大開,便忖道:“我只須在大殿中打坐 到天亮,便可不用驚動此寺僧人。”   正想之時,忽覺寺牆邊的叢樹後,發出聲息。何仲容是對夜眼,立刻勒馬而看 ,似乎看到樹叢之後,有人蹲著。   當下不動聲色,吸一口真氣,煥然從馬鞍上飛起來,飄落在樹叢之後。   眼光到處、只見一位大和尚,企膝合十在地上打坐。何仲容微微一怔,忖道: “原來是位高僧,故意在寺外露天處靜坐悟道,我不可驚擾於他。”   那位大和尚突然睜開眼睛,側首瞥見何仲容,便誦聲佛號,道:“施主深夜策 馬獨行,敢是錯過了宿頭?如不嫌棄,何妨到敝寺小息?”   何仲容欣然道:“多謝大師慈悲為懷,在下正苦無容身之地。只是深夜相擾, 太不應該。””   大和尚道:“施主不須過謙,出家人不帶生產。全賴十方善人佈施,哪敢不開 方便之門,貧僧廣濟,現為龍門寺監寺之職,敢問施主高姓大名4’何仲容見這位 廣濟和尚言詞和自流利,果像有道高僧,心生敬佩,便說了自己姓名。   兩人隨即走出大路,何仲容過去牽馬,廣濟和尚跟著後頭。   何件容突然感到不妙,還未想出是怎麼一回事時,後面的廣濟和尚已驚叫道: “蛇……蛇……”   只見地上一道幼細而長的黑線,已射上何仲容小腿上。   大凡這一類形態特別,行動奇快的蛇類,必定賦有奇毒。   何仲容一明白是什麼事,已感到小腿被襲。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他口中低 嘿了一聲,褲管突然漲彈起來。   毒蛇利牙咬處,本應透褲人肉,但這時宛如碰在鐵板上,不但咬不進去,反而 被漲彈起來的褲管震開數尺之遠。   廣濟大和尚瞠目望著何仲容,忽見他無恙轉身,方自奇詫,目光一垂,只見那 道黑線,疾如電閃般射向身上來。這一驚真是亡魂皆冒,全身乏力,竟不會躲避。   這位大和尚深知這種稱為烏風鐵線的毒蛇,奇毒無倫,見血之後,立刻昏厥, 七日之後,反而回醒,卻痛苦萬端地熬上三數日,然後斃命。故此他一見那烏風鐵 線電射回來,登時嚇軟了,不會躲避。   何仲容嘿然一喝,單掌向外微按,一股掌力如山湧出。廣濟大和尚眼看已被那 烏風鐵線毒蛇咬上,突覺一陣潛力自側湧至,身形不由自主地斜撞開去。   風聲微響,那條去勢奇快的烏風鐵線毒蛇,掠過廣濟腳邊,直射入樹叢中,一 晃即沒。   何仲容縱過去一手搭住廣濟肩頭,忽覺對方肩頭微微一沉,幾乎把他搭下去的 手掌卸脫。這種現像,分明是精於武功的人,一種自然的反應。登時大覺詫怪,心 想他身上負有武功,何以早先連躲避也不會?   廣濟大和尚驚魂甫定,便道:“善哉,善哉,若不是施主搭救,貧僧已化為毒 蛇牙下之鬼!”   何仲容微笑道:“在下也幸蒙大師出聲示警,方始及時運氣護身……”   廣濟和尚道:“佛佑善人,何施主請人小寺稍息,貧僧即須到佛前拜謝。”   何仲容見他說得虔誠,便不耽擱人家時間,牽馬走人山門,然後自己跟著廣濟 和尚走人大殿中。人門之後,一片莊嚴清淨,令人肅然起敬,暫忘塵俗之慮。   廣濟和尚回頭道:“何施主請隨意小坐,貧僧燒過香後,便引施主安歇何仲容 含笑道謝,在旁邊一條長木凳坐下。只見廣濟拈香在燈上點著,便跪在佛前,哺哺 唸經,不一會兒工夫,便站起身。何仲容見他法相莊嚴動作穩重,一片虔誠的模樣 ,令人肅然起敬。便站起身,道:“大師,在下也向我佛行禮……”   坐時不覺,這一站起來,突然一陣頭暈,心中好生詫異,正想自己一自武功, 已臻上乘境界,哪會發生頭暈現像?   廣濟大和尚突然回頭看他,道:“何施主怎麼啦、’說話時似是傷風方愈,微 見鼻塞。   何仲容突然大悟,怒喝一聲:“好禿驢,竟敢暗算……”提氣便欲縱去,忽覺 雙足酸軟,頭暈無力,根本無法躍到那邊,立刻改變心意,一面屏住呼吸,一面反 手抄起長凳,大喝一聲,倏然力擲過去。   廣濟和尚大笑道:“倒也,倒也……”不提防長凳劈面砸到,風聲之猛烈,使 人心寒膽落。趕快巧踩連環步,跟著雙掌斜推出去。   “砰喲”大響一聲,長凳斜飛開去,撞向牆壁,牆上的粉漆震脫了好大一片, 紛紛掉下來。   廣濟和尚雖然沒有正面硬擋那條長木凳,但已覺得雙臂發麻,身形也擋開好幾 步之遠,暗自驚想道:“假如我不曾側身閃開,豈不是要被那廝這一記硬生生砸死 ?”冷汗滿頭,閃目一覷,只見何仲容搖晃了七八下,這才一跤跌倒。   他鬆了口大氣,心想自己的獨門攝魂香,毫無特殊味道,力量又大,可稱天下 第一。這何仲容弄了這麼久,才倒下地,可見得他一身武功如何厲害。一面忖想, 一面走上前去,從袍袖中取出一條較帶。   這個和尚在何仲容面前,自言自語道:“總算貧僧平日香花供養得勤,故此佛 祖暗佑,剛剛接到堡主的指令,要我秘密下手,假如事成而又不為人知,賞銀一萬 ……哈……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貧道如何花法?”   正在唸唸有詞,眼前但見一大堆銀元寶,晃來晃去。忽聽地上之人悶哼一聲, 駭了一跳,睜目看時,只見何仲容已躍起身,虎目圓睜,鐵掌斜舉,力劈下來。   廣濟和尚身手本來不俗,但他已被何仲容先聲所奪,心中震懾他的威勢,等到 想躲開時,已來不及,忙忙運足全力,雙掌齊出,硬封敵掌。   “啪”地大響一聲,人影倏分,兩個人卻倒下一雙。原來何仲容中了廣濟獨門 授魂香,本已不支,全仗他靈藥服得多,體質異於常人,因此早先雖然倒在地上, 仍然未曾全失知覺。暗自努力運集力量,只等對方俯身捆他,便可一擊斃敵。哪知 廣濟命不該絕,偏偏想起白花花的銀子,樂不可支,不住自言自語,何仲容知道再 過須臾,便會昏迷,這才逞餘力起來擊敵,一掌劈出之後,心中一迷糊,便倒在地 上。   廣濟和尚飛開尋丈,一交倒在地上,動也不動。過了片刻,忽然爬起來,原來 他是怕何仲容還能夠追擊,故此先躺在地上裝死。   他雖然幸而不死,但內部受震甚劇,傷勢非輕,瞞面地走到一個蒲團上跌坐, 調息運功,一面服下療傷的金創藥。   正在全力運功之時,殿外忽然飛人來一塊石子,約摸是拇指般大小,這顆小石 破空飛人來,疾奔廣濟和尚身上。   廣濟和尚正全神駕馭真氣,通行於經脈間,到他發覺有異時,石子已擊在他“ 太乙穴”及“天樞穴”之間,那道真氣正好走到“田明經對和“少陰經”交會之處 ,這塊石子打得刁鑽可惡,廣濟僧人吭了半聲,真氣忽散,其中一股竄入任脈之中 ,登時全身奇癢,張口大笑起來。   他這一笑竟然不休不止,不消多久,已顯出聲嘶力竭之像,後面有三個和尚聞 聲奔來,前頭兩個剛人大殿,“撲通”連聲,翻身栽倒於地上,剩下的那個也覺得 頭暈眼花,天族地轉,忙忙轉身飛奔而去。   大殿門外“刷”的一聲,飛人一人,原來是女羅剎郁雅,她一手捏住鼻子,奇 快地把何仲容一手挾起來,疾躍出殿,先把何仲容藏在寺牆邊的一矮樹之後,自己 又飛身回到殿門後面,隱起身形。   轉眼間一個老和尚帶著兩個僧人,匆匆由殿後出來,先看見地上昏迷不醒的兩 僧,白眉一皺,道:“廣元可把他們抬到後面,用本門的解藥救醒!”   其中一個身軀魁偉的僧人。響亮地應了一聲,過去把兩僧挾起,一邊走一邊說 :“原來他們是給迷昏的,我還以為有什麼對頭來了,可以大打一場哩!”   老和尚雙肩微晃,一飄數丈,到了廣濟增人身邊,舉掌向他後背連擊三下。廣 濟立刻停住狂笑,卻疲憊無比地躺在地上。   老和尚厲聲道:“廣濟你敢違背嚴誡,妄用本門攝魂香,想害什麼人?   即速從實招來,否則從嚴懲辦!”   女羅剎郁雅久走江湖,見聞廣博,聽到“攝魂香”’三字,便訝然想道:“攝 魂香乃是昔年黑道巨孽惡頭陀太初和尚的獨門寶貝,點燃發出時,無色無味,等到 吸人鼻中。發覺有異,已來不及周氣或解救。任是武功高強之士,也禁受不住,但 剛才何仲容倒地之後,尚能起身傷敵,然後才真正昏迷,莫非那廣濟和尚的攝魂香 功效較差?聽說惡頭陀太初一身武功,出神人化,完全是少林科技,但如是少林弟 子,哪能加人黑道,此事至今仍然是個謎,後來那惡頭陀大初銷聲匿跡,退出江湖 。有人說他已被少林清除。又有的說了已改邪歸正,倒不知哪一說可靠,現在這個 老和尚若是昔年的惡頭陀太初,則已改邪歸正無疑……”   廣濟和尚連連嗆咳,過了一會兒才微弱地道:“師父你老人家暫釋雷霆之怒, 弟子有了情稟告……”   老和尚峻聲道:“有話便說!”   “弟子不敢瞞您老人家,實是四堡五寨中的柳家寨寨主柳伯聰,平日和弟子交 情不錯。這次據說他們四堡五寨丟了重要之物,被一個名叫何仲容的少年盜走,如 今已發動全力,務必將何仲容生擒,追回失物。他派柳家寨的總管來本寺,請弟子 代他留意。弟子因情面難卻,便答應下來。今晚無意碰上何仲容,故此誘他人寺… …”   老和尚面色一沉,道:“還有什麼話說沒有?”   廣濟和尚一聽,便知不妙,連忙叩頭道:“師父大發慈悲,看在相隨多年份上 ,饒了弟子這一回…”   “死罪雖兔,活罪難逃,廣智何在?”   侍立在老和尚後的僧人,宏聲而應,走前數步,向老和尚躬身道:“弟子敬候 法諭。   老和尚嚴厲地道:“把你廣濟師兄關在陰魔洞,每日送糙米飯兩碗,清水一杯 ,好叫他面壁思過……”   廣濟和尚鬆口氣,叩頭道:“多謝師父大恩大德,保存弟子蟻命…”   老和尚現出悲憫之色,道:“你好好思過悟道,要知攝心靜慮的功力,最是艱 難……”   女羅剎郁雅聽得不耐煩,暗自忖道:“這個老和尚開頭時風雷交集,其勢洶洶 。但現在卻婆婆媽媽,再三囑咐……哎,不好,看他這般模樣,必定最是袒護徒弟 ,因此不論何仲容是對是錯,他一定要找回場面!我還是趁早遁走為妙…可是帶著 昏迷不醒的河件容,如何能走得比老和尚快?”   心中一猶疑,腳下欲行又止,終於決定冒個險,故意留在寺中,這一著出乎對 方意料之外,相信反而更覺安全。   廣濟和尚跟著廣智和尚走到門口,忽然止步問道:“師父,弟子幾時才可離洞 ,”   老和尚凝視著他,隔了片刻,微笑道:“你問得好,但老初先問你一句,當年 宣佈不得妄用攝魂香,誓言可還記得?”   廣濟道:“師父已大發慈悲饒了弟子一命,弟子哪能忘記…”   “那麼不妨說一遍我聽聽。”   “如有要用攝魂香,未得師父允准,甘願受那處死的責罰……”   “不錯,廣濟你仗著老衲最疼愛你,故此膽大妄為,全不把誓言放在心中。但 老衲卻不能欺罔佛祖!”   廣濟皺眉尋思,竟不知師父言中之意何在。   “孽障!”老和大喝一聲,繼續道:“老衲果然被你猜中,不忍將你處死。可 是你得等到老衲功行圓滿,寂滅之日,便是你出陰魔洞之時,老衲等如代你了卻死 罪!現在你可明白了麼?”   郁雅駭了一跳,渾身都覺得不自在起來。   廣濟和尚登時駭得怔住,廣智和尚把他推走。郁雅暗自搖搖頭,忖道:“要是 我是老和尚,寧可一刀把徒弟殺死,何必要他多受活罪……”   想著,正要離開。大殿中的老和尚突然朗朗誦聲佛號,道:“是哪一位高人, 何妨暫現真身?”   女羅剎郁雅聽了一驚,想道:“莫非他在叫我?”   “老衲如此處斷,請問有否偏私?”   郁雅咬咬銀牙,裊裊走進大殿去,道:“大師公正無私,令人欽佩無限!”她 的頌順罵聲,在寬宏的殿堂中迴響,更覺悅耳。   老和尚微訝抬目,兩道眼神就像冷電劃過夜空。   “女檀越真好膽色,可許見示芳名?”   “晚輩郁雅,一向在黃河兩岸走動,敢問大師,可是攝魂香的舊主人?”   老和尚兩道慈眉輕皺,道:“不想武林至今,尚知有惡頭陀之名!”他輕輕嗟 歎一聲,道:“郁姑娘一定不明白老衲何以仍不重返師門,而在此寺自主門戶之故 ,老衲不妨向你說…”   郁雅含笑道:“老前輩定有禪機,晚輩洗耳恭聽!”   老和尚緩緩道:“聽了可能會大吃一驚,老鈉只為了至今尚未能把真意盡除, 昔年惡意依然橫貫胸中,是以不敢遠山,怕為同門輕鄙……”   郁雅果然大吃一驚,心想老和尚這句話,後面大有文章。   老和尚繼續道:“老相平生最是護短,不容任何人辱我門下,今晚你此舉大犯 老相忌諱,此心不知如何,總難放開此事…”   女羅剎郁雅暗作準備,朗聲道。“大師你已是得道高僧,以慈悲為懷,何必難 為晚輩?”   老和尚腰間微挺,人已凌空飛起,在半空大聲道:“女檀越接得住老衲十招, 便可離開本寺……”   一言甫畢,已自當頭撲到,伸出一隻枯瘦見骨的手掌,電急抓下。   郁雅早已全神戒備,候得掌風臨頭,柳腰一擰,身形旋開數步,玉掌起處,掌 心發出慘綠微光,拍向老和尚腕臂之間。   老和尚修為多年,渾身刀槍不入,但一見女羅剎郁雅居然練有外門毒功幽磷掌 ,便不敢托大,趕緊撤臂一飄身,落在郁雅身側。   這時便顯出外門毒功的好處,若然郁雅不是以幽磷掌應敵,那老和尚不怕受傷 ,硬攫硬抓,如是這樣,一個照面就得被老和尚制住。   郁雅忙搶先機,嬌叱一聲,幽磷掌疾拍出去,氣勢潑辣。   老和尚身形側閃開三步,只聽郁雅道:“已經打了兩招啦!”他雙眉一挑,運 神功舉掌微推。郁雅心知厲害,但不退避,雙掌合併一齊推出,竟是硬擋這一下。 但聽“哆”地一聲,郁雅已被震退七八步遠。   郁雅心中大驚,俏眼一眨,有了主意。老和尚方要追蹤擒敵,突見紅光一閃, 一道匹練迎面捲到。   老和尚一身功力,已臻絕頂,最適合對付這種軟兵器。可是目下場合不同,若 果是排個生死,那麼老和尚只須運功護身,硬挨一下,乘機搶人敵人身前,出手擊 斃敵人。但如今卻不能這樣,他只要衣角被對方的紅綢帶挨著,便得認輸。   當下又發出一股掌力,把紅綢帶震開,郁雅精靈得很,帶上未出全力,因此收 回極易,瞬時又旋捲過去。口中叫道:“大師沒有規定晚輩不許用兵器,晚輩不算 技賴……”   叫聲中已用出精妙招數,疾攻了三招,老和尚—一從容化解,突然閃避一邊, 道:“姑娘說得不錯,但老衲如要取你性命,剩下這三招也就足夠了……”   郁雅躬身道:“大師手下留情,晚輩本來不敢無禮!”   老和尚剛才發話之時,惡念填膺:只要郁雅應付不善,便立下熱手。但郁雅既 然這等說,倒不好再開殺戒!怔得一怔,女羅剎郁雅何籌精明,疾躍而前,手中紅 綢帶如神龍出海.倏忽間已攻了五招之多。老和尚髒手一封一架,再推出一掌,便 將郁雅五招都破摔,還把那大名鼎鼎的郁雅逼退丈許。   郁雅收回紅綢帶,道:“承蒙老前輩手下開恩,晚輩感銘五內……”   老和尚揮手道:“走吧,想不到你居然能接住我十招。”女羅剎郁雅舒口氣, 退出大殿,忽又走回去,向老和尚道:“請老前輩一發把解藥賜治…”   太初老和尚沉聲道:“妮子休得多言,要得到老衲獨門解藥,除非贏得老衲… …郁雅只好柔聲道:“老前輩別生氣,晚輩不要便是。但請問大師,何仲容需要多 久才能回醒?”   “六個時辰便可回醒,不會傷及性命!”   “謝謝大師。”她回身便走,忽又停步,回頭問道:“雖然不會傷生,但回醒 後是否一如平時?”   “問得好,若然老村的攝魂香毫無後患,焉能享此大名?最厲害的中了攝魂香 的人,回醒之後,渾身動力僅失,四肢癱瘓。”   郁雅大驚,道:“老前輩求你大發慈悲饒了他吧!他才二十來歲呢……”   老和尚臉色微變,道:”若然是個老人,縱然癱瘓,也不難過,正是要他年輕 ,才顯出可怕!”   郁雅暗忖這老和尚昔年任性使氣,專門護短。平生都是為了門下而生事,今宵 肯放過自己,已算是罕聞之事,看來還要進一步,求他贈予解藥,必定無望,想了 又想,無計可施,不覺長唄一聲。   老和尚道:“你為何幫助何仲容?是他的什麼人?”   “我……我不是幫忙他…”   “胡說,你這還不是幫忙他?”   郁雅駭然想道:“我前曾立誓,不能作出危害岳家堡的事,但現在我幫助何仲 容,見諸行動,已違背了誓言,如何是好?”   這時廣元廣智兩僧進來,分別稟告辦妥法治之事,他們在門口時已聽到郁雅的 話,廣智因奉師命,不得不把師兄廣濟解送陰魔洞中囚禁,但心中卻甚恨害他師兄 的人,這時一聲狂笑,道:“師父,這位女檀越有意來尋你開心,太已不敬.弟子 膽敢請命,決戒她一番!”   郁雅忙道:“大師切勿誤會,晚輩無如此存心……”到這裡,忽然靈機一動, 接著道:“晚輩實是被迫使然。”   太初老僧緩緩道:“你說出個道理來,如能教老衲滿意,老衲便送你另一種解 藥!”   郁雅忙道:“晚輩因打不過那何仲容,被他擒住,迫令立誓這一路上要保護他 …”   廣智和尚冷笑道:“豈有此理,你連他都打不過,怎會要你保護?”   女羅剎郁雅被這廣智和尚兩番搶白,實在不忿,但一來太初和尚一身武功,難 以抗拒。二來又想得到解藥,因此只好忍氣吞聲。   “師父有所不知,江湖上的事情,有時並非武功高強便可以恣意縱橫!”   太初和尚頷首道:“姑娘你可是四堡五寨的人?”   郁雅應聲道:“大師說得正是。”   太初道:“廣元把這返魂散給這位姑娘!”轉面又向郁雅道:“老衲的返魂散 ,雖不似本門解藥,立刻可以盡解攝魂香奇毒,但也能立即回醒,癱瘓一年之後, 便可恢復常態……”   郁雅面色微變,但有藥總比沒有的好,便不言語,廣智怒道:”師父,請看這 個無禮的人,也不道謝一聲!像她這種吃裡執外的人,根本不該理她!”   女羅剎郁雅一向在黃河南北稱霸,今晚可說是平生最忍氣的一次,如今又聽廣 智在羅嗦,不由得怒火衝天,殺機盈胸,面上卻反而嫣然一笑,道:“師父你的話 真不客氣,若不是衝著老禪師的面子,今晚你非吃點苦頭不可廣智噴道:“你敢口 發狂言,貧僧就試試你究有多大能為!”   太初和尚皺著眉頭,並不說話。郁雅份覷他一眼,暗忖不妙,便道:“動手試 招,本是武林中平常事,師父亦不必動氣……啊,廣元師父把藥取來了!”   太初老和尚宏聲大喝道:“郁姑娘先叫小徒吃點苦頭,此藥方能取去。   如若能教老衲也吃苦頭,本門解藥雙手奉上。”   郁雅心想還怕你的徒弟,她殺心越盛,笑容越美,盈盈道:“既然老禪師有命 ,不可違背,廣智師父請準備……”.   那廣智和尚早年隨侍惡頭陀太初,縱橫湖海多年,武功不俗,又仗著惡頭陀太 初一身少林嫡傳絕藝,無人敢惹。因而連帶也使得這廣智和尚,性情粗暴。   太初老和尚並不藏私,都把一身絕藝,傳授給廣濟、廣智、廣元三人,但這三 個徒弟之中,只有一個廣元資質最好,人也謹厚用功。不似兩位師兄驕傲自大,貪 酒好色。   是以廣智和尚如今雖然已過四旬,功夫已練了二十多年,但太初老和尚心中有 數,故此早先會暗皺眉頭。不過他自己也是慎念難除,執意要女羅剎郁雅履行要給 廣智吃點苦頭之言。   女羅剎郁雅此時如再服軟認低,好言好語,太初和尚必定見機收篷,不為已甚 。但郁雅今晚為了何仲容而忍氣吞聲了好久,她最氣不過的又剛好是廣智和尚,此 刻焉肯再軟語哀求!   廣智和尚踏中宮,走洪門,一掌護胸,一掌迎面擊出。這一掌乃是少林嫡傳小 天星掌力,勇不可當。   女羅剎郁雅微哼一聲,身形略轉,玉掌橫掃敵臂,其快如風。廣智吃一驚。撤 臂換招,郁雅頎勢一托,玉掌正好托在廣智手肘上。廣智登時連退三步,方始拿樁 站穩。   太初老和尚心中大怒,暗怪廣智托大,而又不肯痛下苦功,以致這麼簡單的解 法,也使不出來。   郁雅一舉制了先機,趁對方心神微亂之際、使個身法搶上來,一雙玉掌變成慘 綠色。疾拍如風。廣智本領雖不大,但見識卻多,一望而知對方練有幽磷掌的外門 奇功,只要挨上一下,比刀劍加身還要危險和痛苦百倍,登時手忙腳亂,招架不迭 ,轉瞬間已被郁雅由大殿這邊牆根,迫到對面牆下。   太初老和尚氣得面目失色,陡然喝道:“劣徒你辱我威名,都是平日懶慢之過 ,如若不死,回頭便到陰魔洞去陪你師兄!”   廣智耳聽師父之言,心中大驚,招數,亂,郁雅的手掌已到了他胸口。   他不但不曉招架,根本也來不及招架,雙目一瞪,只見女羅剎郁雅慘白面龐, 煞氣四射,心頭一悸,垂手閉目待死。   郁雅當然也聽到老和尚的話,心想這不是故意難為自己麼?今晚之事,已急轉 直下,變為老和尚有了藉口可以動手而不給解藥!這一怒非同小可,玉掌起處,用 啪”脆響一聲,竟然摑了廣智和尚一個大嘴巴。   廣智和尚一陣頭暈眼花,心想已中了敵人的幽磷掌,不由得膽裂心寒,大叫道 :“師父救我!”   女羅剎郁雅柳腰一扭,退飛開兩丈,回眸凝瞧著老和尚道:“老禪師,你這個 徒弟太窩囊啦!”   太初老和尚仰天一聲厲笑,徐徐起身,道:“女檀越教訓得真好……”   廣元和尚大叫一聲,躍到郁雅身前,左手攤托著解藥,右掌一超“排山運掌” ,迎面攻去。   這一掌出處,狂脫暴發,勢猛力沉,果是名家氣派。   女羅剎郁雅心中微凜,暗忖這個和尚出手大不相同,看來已得太初和尚衣體真 傳。心中想著,身形已疾閃開去。   廣元和尚朗聲道:“師父,待徒兒教訓她。”單用一隻右掌,施展出少林達摩 掌法,如影隨形地跟著郁雅,一連劈了七八掌。   他的單力雄渾之極,一時間整座殿堂,風力迴旋卷刮。   女羅剎郁雅不敢硬接,只好用盡身法,極力問避,宛如隨風飄舞,好看之極。 但其實兇險異常,只須稍形遲滯,便得死在當場。   廣元劈了七八掌之後,突然躍開,只見他面色不變,呼吸如常,左掌上的解藥 ,紋風不動。   “郁姑娘絕藝驚人,貧僧甚是佩服,待貧僧放下解藥,再決一死戰!”   女羅剎郁雅見到他手中的解藥,恨不得立刻取得到手,好將何仲容救醒。聽他 如此一說,俏眼微轉,有了計較。   她傲然道:“姑娘不過見你僅用單手,故此讓你發掌而已,你最好取出兵器, 還可多打幾招……”   廣元本來最是通達情理的一個,此時也被她激得大怒,恨聲道:“貧僧   倒要故意小覷姑娘一次!”   說罷,隨即把己放下的解藥,又平托在掌心,躍上前去,施展達摩掌法,內中 夾以金剛指的功夫,劈、砸、掛、點、戳,一時狂颶旋捲,風聲激烈。幻出掌影如 山,把女羅剎郁雅困在其中。   女羅剎郁雅仍然不敢硬攫其鋒,一味間進,因此兇險百出,看得太初老和尚又 喜又憂,喜的是愛徒已得真傳,功力卓絕一時。憂的是此女雖然可惡,但自己已回 心向佛多年,實在不願見到徒弟重開殺戒!   十招之後,廣元和尚銳鋒已過,郁雅開始拆招。她的獨門武功以輕靈飄忽見長 ,在這種硬攻急打的情形之下,佔了不少便宜。   拆了數招,郁雅迎著敵掌突然一拍。廣元暗運內力,猛然一震,女羅剎郁雅連 退四步。廣元心中大喜,念她功力不及自己,當然仍以強攻硬打為上。念頭堪堪掠 過,人已跟蹤飛上,又是一掌迎面擊去。   郁雅身形半轉,出掌相迎,那意思是擋住他一半力量之後,便門開去。   廣元冷冷一笑,掌上力量陡然收回一半,忽聽太初老和尚沉聲道:“廣元小心 !”   說得遲,那時快,郁雅的幽磷掌突演威力,“膨”的一聲,反把廣元震開兩步 。只見她飛身一掠,從他左側擦過,已將他手心托著的解藥奪到手中。廣元怒吼一 聲,連發三掌,又把她牽制住,不能奪門而去。   女羅剎郁雅心中甚急,誠恐老和尚出手,定將解藥奪回。   廣元和尚的達摩拳法完全施展開,有如長江大河,一招一式,都威力無窮。郁 雅這一分心,便迭邁險像,百忙中她還偷覷太初老和尚一眼,只見他神情不善,大 有起座出手之意。   心中一急,出現破綻,廣元左手“分花拂柳”,震開她手掌,右手運足功力, 一式“尊者屠龍”,劈到她胸前。   郁雅發覺時,已是勢無可避,心中剛喊一聲“我命休矣”,對方掌力忽然偏斜 掠過,跟著左手一痛,那包解藥已被對方奪回。   她躍開三步,低頭一瞥,只見那皓白如玉的手腕上,印著三隻指痕,色呈青黑 ,暗自一凜,心想對方敢情已練成黑沙掌的功夫,如果不是手下留情,這一捏足可 把手腕捏斷。   太初老和尚洪聲笑道:“女施主,老衲的靈藥不容易拿哩!”   女羅剎郁雅略然若喪,情知對方必不肯再把返魂散給她,那麼何仲容已不能救 ,這個思想使得她突然變得兇悍起來,失聲道:“姑娘因雙拳難敵四手,心裡戒備 著老禪師你出手,故此一時失問,才被他奪回解藥,若然好好打一場,說明格殺勿 論,姑娘的絕藝方始真正施展出來……”   廣元和尚冷笑道:“女施主你太抬舉我們師徒了,貧僧縱然喪命在你掌下,家 師絕不會出手!如今不必在口舌上爭雄,你即管動手,貧僧若然不敵送命,只怪學 藝不精……”   太初老和尚唉聲道:“就是這樣,廣元你也不必留情!”   廣元應一聲“弟子敬領法諭”,身形暴起,縱上丈二三尺高空,倏然撲下來, 左掌右拳,一齊襲到。   女羅剎郁雅嬌媚一笑,雙掌一錯,身形旋開三尺,先避過對方正面攻勢,倏地 玉掌一揚,巧妙無比地從對方掌影拳風中攻進去。   雙方各施毒手,毫不容讓,晃眼間拆了十招以上,兇險無比。那郁雅並非一味 誇口,一身獨門武功幽磷掌力,的確武林罕見。廣元和尚和她拆了十招之後,便趕 緊沉住氣,小心翼翼地應敵。   太初老和尚端坐椅上,穩如山嶽,但他內心比誰都緊張。   看看已拆了二百招之多,兩人越打越穩,都不敢冒失輕進。   那廣元和尚一身武功,乃是少林正宗炳傳,因此氣脈悠長,越戰越強。   若地石破天驚般大吼一聲,左手勾處,指尖搭住郁雅手境,往外一甩,郁雅身 形傾側。廣元右拳已當心擊落,其快如風。郁雅心頭大震,卻已無法挽回頹勢,只 好閉目待死。   廣元和尚到底不願重開殺戒,拳頭一偏,打在郁雅左肩臂上。郁雅慘叫一聲, 肩呷骨和臂骨都折斷破裂。這一陣攻心奇疼,使得她差點兒昏迷過去。   太初和尚朗聲誦道:“善哉,善哉,女施主快設法療傷,以免終生成為廢人。 老衲此處有一顆靈丹,能夠暫時鎮住傷勢,不致惡化……”   他從袍袖中摸出一個玉瓶,倒了一丹在手,命廣元給她。   女羅剎郁雅聽倒是聽見老和尚的話,她心情一向高傲,本不肯接受,但此時疼 得昏昏迷迷,竟不會出言拒絕。廣元和尚把靈丹放在她口中,那靈丹乃少林專治跌 打刀傷聖藥,見津自化。不久工夫,郁雅已不疼了,但半邊身子完全麻木。   她很道:“只要姑娘有一口氣在,總有一日取下你們的頭顱,踏平此寺。”   太初佛然道:“你太惡毒了,剛剛才饒了你一命,就說這等惡話出來。”   女羅剎郁雅恨聲不絕,又道:“姑娘倒願死在拳下,但既然不死,總有你們好 看的!”   太初老和尚境意又生,怒道:“憑你這點氣候,再練二十年,也未有資格和老 衲動手……”   郁雅鄙夷地呸一聲,道:“老和尚你的武功雖高,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遠 的不說,假使何仲容不是中了你們卑鄙的迷香,只憑他一人,就足可以踏平這個破 寺!”   太初老和尚道:“你的話可是當真?抑是為了愛情,因此不惜捨棄性命,只求 姓何的能夠醒轉?”   女羅剎郁雅曬笑一下,道:“我敢擔保何仲容不會逃跑,假如他敗在你手下的 話,你可以再用攝魂香,把他迷昏……”   太初老和尚微一運功,渾身骨節一陣連珠脆響,繁密悅耳。但在會家耳中聽來 ,卻不得不因他的內家造詣之精深而心驚。   “廣元,你身邊可還有本門解藥?”   廣元和尚不敢不取出來,卻低儒道:“師父,這女人恐怕有詐……”   老和尚豪氣大笑道:“想當年我們師徒縱橫江湖,哪怕什麼詭計奸謀,廣元, 你如今何以便膽小至此?”   這幾句話激起廣元和尚豪情勝慨,也雄壯地大笑道:“師父教訓得是,弟子燒 香念佛的日子過久了,不免變得婆婆媽媽……”   郁雅道:“他就在外面院牆邊一叢雜樹後面,但你得小心被他猛一回醒,先揍 你一頓!”   “笑話……”廣元和尚一邊出去,一邊道:“我就不信何仲容有三頭六臂…”   晃眼間他已找到何仲容,當下把解藥吹入他鼻中,何仲容打個噴嚏,雙目睜開 ,見到廣元和尚,便突然坐起來。廣元和尚一觸他精光閃閃的眼光,不禁退了三四 步。   何仲容定一定神,基地記起被廣濟和尚迷昏之事,心想此寺的和尚居然會用迷 香,不用說也是下三門的惡賊,這些年頭來,已不知被他們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他 天性俠義公正,一想到這點,怒由心起,惡從膽生,陡然豎起劍眉,舌綻春雷,大 喝一聲:“萬惡的禿驢,今番撞在我手中,休想倖免喝聲中一掌打去,人隨掌起, 疾若飄風,直撲向廣元。   廣元和尚懾於他的威勢,趕緊斜踩七星步,一面閃開敵人正面兇鋒,一面五指 箕張,直扣敵手脈門。   何仲容見他出手不俗,傲然長笑道:“可惜了禿驢你這一身功夫!”   說話間運氣護住手臂,故意微挫去勢。   廣元和尚身歷無數戰陣,經驗豐富異常,這瞬息間已看出敵人心意,乃是誘自 己扣住脈門,然後用奇招反攻。   他心中冷笑一聲,忖道:“我少林寺為天下武術總脈,絕藝之多,屈指難數! 這廝雖有氣功護體,但總不是正宗功夫,我手上練有黑砂掌、大力鷹爪和降龍指等 功夫,隨便施展哪一種,都能破他護身真氣,哼,這廝真是自尋死路!”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心頭一掠即過。而他們的動作可也不慢,眨眼間廣元 五指如鉤,已扣在何仲容脈門之上。   這個當兒,廣元和尚可真是棋差一著,竟沒有施展出少林寺最負盛名的降龍指 功夫,僅僅用大力鷹爪,暗蘊黑砂掌功夫兩人的指腕相觸;何仲容奮起神威,趁自 己尚未麻木的一瞬間,左掌一招“影落千重”,挾著如山掌刀,迎面劈去。   底下卻突然飛起一腿,端向對方勝骨。   廣元和尚五指一落,忽見敵人尚能出招,心中大駭。原來人身除了三十六處大 穴,最難封蔽之外,還有便是四肢脈門,是會家必守之地。   他以驚世奇功,運聚在五指之上,這一扣下去,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鐵石, 也得改了形狀。尤其這脈門一扣住了,就會全身立刻麻木,縱欲抬掌也不可能!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養韜光血戰光明寺】   何仲容正是窺破他這種心理,以奇兵突破。只因他屢取靈藥,一身內功,乃是 名揚天下的四堡五寨中領頭的金龍堡嫡傳家學,威力最大。加上靈藥之力,已等如 同樣極佳稟賦的人,苦練了一甲子之久的功力。故此廣元這一下扣下去,他也知道 會吃不消,但自信仍有一線時間的空隙,可以出招傷敵。   事實果然不出所料,廣元和尚料錯一著,忙不迭甩手閃開對方左掌致命的一擊 時,哪知下面一陣奇疼,脛骨上已著了一腳,“辟啪”一聲,飛開兩丈之遠,脛骨 已被何仲容一腳端斷。   何仲容略一運轉真氣,便自恢復原狀,冷笑道:“你雖不似早先那個膿包,但 仍非我的敵手,寺中可還有什麼人?叫他出來為你復仇便了……”   大殿上忽然傳來冷峻語聲,道:“何仲容且勿猖撅,老衲不才,卻願意和你試 試……”   隨著語聲,一條灰影凌空飛墜,落地後現身,卻是太初老和尚。   廣元和尚立刻服下本門靈丹,疼痛即減,大聲道:“師父,弟子無能,脛骨已 斷,有辱師門盛譽,願受嚴罰……”   太初老和尚緩緩道:“慢慢再說……何仲容,這邊地方大些,何不過來?”   何仲容灑然舉步,走出平坦草地上,忽見大殿上又出現一人,定睛看時,不覺 哎了一聲,道:“郁姑娘怎的你也來了?”   女羅剎郁雅明知今晚何仲容若一敗,以太初老和尚昔年惡名,與及早先屢生嗔 心的情形看來,她和何仲容定然難逃大劫。這一來反而放開心事,縱聲大笑道:“ 廣元,我早警告過你提防,這可不是麼?平白斷了腳,多難受呀…”   何仲容正自不解,廣元已厲聲喝道:“賤人住嘴,你肩肘和手臂比貧僧好不了 多少…”   “郁姑娘你受了傷麼?”他不由得脫口驚問。   女羅剎郁雅款款走下草地來,含笑道:“沒有什麼,但你必須留神這老和尚, 不可分心!”   何仲春見她額上汗光閃現,便知她傷得不輕,這一走動,必是強忍痛楚,故而 出一身冷汗。心中一陣憐惜,柔聲道:“你別走動,坐下來看我替你出氣!怪不得 他們會用藥解醒我,原來是你……”   “有話慢慢再說。”太初老和尚沉聲道:“今日之事,老衲已動殺機,拼著日 後向佛祖仟悔,也不肯罷休!何仲容準備好了沒有?”   何仲容冷冷道:“你儘管動手就是!”   太初老和尚本想讓他三招,但見他如此自傲,便不多言,潛運真力,聚在右掌 上,先用左掌虛虛一推。   莫看他未用全力,但這老和尚在少林中惡名久著,身手之高,功力之強,同門 無不佩服。近年來更潛心苦練達摩神功,極有成就。故此這一推已比廣元猛劈一掌 更見威力。   何仲容使出金指銀掌功夫,駢指虛虛一點,一縷冷風,投入對方狂湧而來的潛 力中,登時破解化掉,僅僅衣袂飄擺幾下。   太初老和尚心中微凜,右手往外一按,又是一股潛力,迎面襲到。   他們相距足足有一丈之遠,那太初老和尚運神功發出潛力,初時毫無異狀,及 至到達何仲容面前不及三尺之遠時,突然風嘯回捲,異響刺耳。何仲容大吃一驚, 此時方知對方竟然練成少林絕藝達摩神功。   百忙中左手以金指奇功,發出一縷冷風,迎刺神功力量,右手疾如電掣般掣出 藍電刀。   可是那神功潛力來勢奇快,正當他反臂掣刀之際,已經襲上身來。他的指風擋 不住太初老和尚全力發難,投入如山的狂颶中,宛如金針沉海,無影無蹤。   只聽他悶哼一聲,身形暴退,落腳在兩丈以外,身形搖晃幾下,方始站穩。   “嘿嘿,何仲容你已值得自傲,老衲這一招莫看簡單,但當得起的世上已沒有 幾人…”   何仲容不敢回答,運氣調息,鎮住翻騰欲湧的五臟血氣。   若不是他護身氣功大有進境,剛才這一下就非死不可。   太初老和尚腳尖一點,身形飄飛撲去,宛如一頭巨大灰鶴,凌空下擊。   只見他兩隻灰袖左飄右擺,雙掌前後發出,漫空狂隨洶湧捲去。   何仲容疾運真力,貫注藍電刀上,忽然出手,橫劈直所,灑出一片刀光。   太初和尚的達摩神功居然壓他不倒,反而兩下相接。老和尚微噫一聲,雙掌齊 飛,轉眼間已換了七八招之多。   老和尚焉能不識何仲容這一路十八路無敵神刀,乃是少林不傳之秘,威力極大 ,只要功力達到某一境地的人,源源施展出這路刀法,任是天下第一高手,非在他 十八路神刀使完之後,才能進手出招。   何仲容舞出一片藍森森的刀光,籠罩住老和尚身形,攻守之間,法度精嚴。雖 是少林寺高手,施展這路刀法,也少有達到這麼精妙境界。   太初和尚正自驚異,一味以神功護身,復以精妙招數封拆,還未及喝問來歷, 卻聽何仲容大喝一聲,刀法忽變。   女羅剎郁雅越看越喜,覺得何仲容這個奇怪的人,真是莫測高深!要知她也是 武林中響噹噹的一把好手,眼力不比尋常,故而已知何仲容又比上一回在家成堡替 她解圍時,又高了不少。   最使她高興的,還是何仲容對她的關心。適才一聞她受傷,便怒不可遏。這樣 看來,自己一片芳心,總不算落空。   何仲容使出毒龍掌法,化入刀法的各家絕招,刀光四射,神威凜凜。每一招一 式,俱有來歷。   太初老和尚忽然朗聲長笑道:“想不到你竟偷了這麼多的絕藝!但還我少林神 刀來……”   笑喝聲中,施展出數十年精純苦功,左右掌交替源源反攻,一面發出神功潛力 ,迫得何仲容的藍電刀簡直遞不出來。   何仲容料不到這個老和尚,武功之高,不但超過四堡五寨九個主腦,還比天狐 叟翟寒高出一點。   他哪知太初和尚一來深諳十八路無敵神刀,二來又有威力絕大的達摩神功,剛 好能夠克住他手中寶刀,是以覺得束手縛腳,有力難施。   女羅剎郁雅此時心情沉重異常,若果她不是受傷,一定會奮不顧身,出手相助 。   廣元和尚大聲喝彩,替師父助威。他們叱吒之聲,驚動了一寺僧人,紛紛出來 觀看。   太初和尚招數越使越急,神功潛力從四方八面向何仲容壓到。   何仲容一看不妙,心想必需再用十八路無敵神刀,方能支撐危局,等穩定局勢 之後,再想法進攻不遲。   就在他心念轉動間,太初老和消一掌橫掃出去。這一掌他已盡聚畢生功力,如 不能克敵取勝,自身便露破綻,極可能招致殺身之厄。   女羅剎郁雅看出厲害,驚得尖叫一聲。引得許多和尚訝然看她。   何仲容棋差一著,縛手縛腳,橫刀一揮,跟著左掌發力封蔽。突覺一股潛力有 如山崩地坍般橫衝上身,登時大吼一聲,飛開三丈以外,“叭啦”一響,橫絕地上 。   郁雅眼前一黑,險險昏倒。她心中極想過去看他,但渾身無力,寸步難移。   何仲害雙目緊閉,面色灰白,藍電刀擱在腰腹上,刀鋒向下,把自己割開一道 口子,群洋流出鮮血。   太初老和尚誦聲佛號,移目掃視四周的僧人們一匝,朗聲道:“爾等即速歸寢 !”那些和尚們連忙四散回去,轉眼走個乾淨。   郁雅緩緩走下台階,走到何仲容身畔,停住腳步,突然悲歎一聲,輕輕道:“ 你一生多舛多難,這回撒手塵歸,倒是好事。”   太初老和尚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邊,他面上煞氣猶在,冷冷道:“你是否也 要陪他?”   郁雅抬目恨恨瞥他一眼,忽然明白老和尚並非虛聲恫嚇,處此生死關頭,驀地 游移不決,竟不敢乾脆地回答是或不是。   老和尚冷笑一聲,俯身拾起那柄藍電刀,道:“此是成家堡家傳寶物,從今日 起,已改為少林支派,本寺的鎮守寶刀?”   郁雅怒道:“你取了他性命,還要留下他的東西,你算什麼佛門弟子太初老和 尚冷冷一笑,道:“你既不敢相隨何仲容於泉下,已沒有資格說話,給我站得遠遠 的!”   郁雅滿面通紅,羞憤難當。自家忽也覺得奇怪,心中想道:“他還活在世上時 ,我的確甘心為他而死,但現在為何就改變了?”   忽見太初老和尚定睛望著何仲容身邊的血泊中,動也不動,宛如中了邪。郁雅 隨著他的目光仔細一看,只見血泊中竟有不少東西,都是由何仲容被刀割破的革囊 中滾出來的。   其中一枚碧玉環,鮮血一點也沾德不住,極是惹人注目。   正在詫訝不解之際,只見太初老和尚雙膝跪倒塵埃,用雙手恭恭敬敬地捧起那 枚碧玉環,高舉過頂,沉聲道:“弟子不知師叔祖法駕光臨,誤傷法使,罪大彌天 ……”   那廣元和尚一見師父跪下,連忙也屈膝跪倒,哪知腿傷極重,這一跪下去,觸 動傷處,不由得冷汗直冒,整個人俯僕地上。他是少林弟子,當然分辨得出本門信 物,是以也知道師父下跪之故。   太初老和尚俯首沉思,雙目緊閉,過了好一會兒,突然開目仰首向郁雅道:“ 姑娘是微師叔祖法使之友,亦遭誤傷,貧衲極為抱歉!不過請你放心,何大俠性命 決可無虞……”   說起身,捧著玉環走人殿堂。   都雅蹲下去摸摸何仲容,覺得他身體尚有暖氣,倒不知太初和尚所言是真是假 。   片刻間,四個和尚扛著一張軟床出來,合力小心地把何仲容搬在床上,然後走 入殿去。   郁雅跟著他們,穿過大殿,就在殿後的一間禪房中停住。   只見太初老和尚已將身上寬大袈裟脫掉,渾身裝扎得十分利落,房中飄動著陣 陣藥香,還有開水沸騰之聲。   何仲容被放在另一張軟榻上,老和尚用利剪把他傷口附近的衣服完全剪掉,然 後敏捷地用藥水洗乾淨口,灑上四五種藥粉,然後才包紮起來。   他對郁雅道:“這一處刀傷雖然不輕,但尚不足以致命。反而五臟被貧衲以神 功潛力撞傷,真氣已散,貧衲雖有本門機為至寶的靈藥一九,但只能保他一命…… ”   女羅剎郁雅道:“能夠保得一命,也勝於無…”   太初老和尚浮現一個奇怪的笑容,緩緩道:“但貧衲如何能向師門交待呢?”   郁雅心想你不能交待,與我何干?便不理他。   太初老和尚又替郁雅治傷,先用熱水敷在傷臂處,把她燙的直冒汗氣。   眨眼間老和尚已用極快速的手法,替她接正筋骨,敷藥包紮好。   “郁姑娘,你的傷勢經我少林秘傳跌打妙術施為,不出三日便可痊好如初。”   說罷,又替廣元治傷,弄好之後,立刻有人進來把火爐藥物等物撤走。   老和尚穿回袈裟,取出一個拳頭大的玉葫蘆,拔塞倒出一顆色作火紅的舟藥, 撬開何仲容牙關,用水灌下。   這時,寺中鐘聲徹霄而鳴,悠悠揚揚連敲九下。   老和尚道:“老初召集全寺僧侶,有話交待。姑娘你好生看著何大俠,貧僧一 會兒便回來……”   郁雅懶得作答,坐向椅上。   片刻間,全寺僧人都齊集大殿上,悄無一點聲息。   郁雅在房中獨坐,見何仲容面色已漸漸好轉,不似早先那麼蒼白,方自喜慰。   忽聽太初老和尚莊嚴地道:“自從二十年前,老衲初駐本寺,其時本寺荒涼殘 坍,破敗不堪。經過二十年來修建整頓,如今不但面目全新,而且還有了寺產。可 以自給自足,不須出外募化。”   他停了一下,大殿中靜寂異常,只聽到數十和尚的呼吸聲。   “但老衲原是少林弟子,今晚無心做一件錯事,犯了欺尊侮師之罪,復又因噎 心未除,曾起殺機,二十年辛苦持戒所積功果,只在一旦之間,盡赴流水。因此老 衲先將後事吩咐,即將遠行……”   所有僧眾起先吃一驚,以為老和尚要死,但聽到最末的一句,才都放心。   老和尚繼續道:“當今少林寺老方丈夢智大師,乃是老衲師叔,自老衲羅列少 林門牆之後,夢智師叔便最疼愛老衲,不久恩師圓寂,傳方丈大位於師叔,遺言要 師叔善視老衲,務必使老衲盡得本門絕藝,縱而加以發揚光大女羅剎郁雅聽到這裡 ,恍然大悟,忖道:“原來他仗著師叔疼愛,故此氣盛好斗,嗔念難除……”   “但老衲竟然有負師恩,於內功之道,進境極少,羞愧之餘,便離山飄泊於江 湖…”   眾僧全都寂然,恭容聽老和尚自道身世。   “……時至今日,雖然各有成就,但在未為本門立過功勞之前,仍無面目重返 師門!如今爾等仔細聽老衲交待,本寺之有今日,廣元護法之功最宏,因此方丈一 職,派他接任,爾等弟子如有不服,無妨當老衲之面提出!”   沒有一個僧人反對,因此便作定論。   太初老和尚起座離殿,鐘聲又悠揚地響起來。老和尚面上流露出極莊嚴的神色 ,一眾僧人,全都跪伏相送。   他走到殿後,向郁雅道:“老衲要施展本門通關破穴大法!此法近百餘年來, 本門歷代祖師,均未曾使用過,可想而知這通關破災大法,不比等閒功夫…”   女羅剎郁雅道:“大師可是要我護法?”   “不錯,本寺僅有廣元隨待日久,武功尚算不俗,其餘只有五個年輕弟子,可 堪一戰,但如遇高手,則仍不濟!可是如今廣元傷腿,你臂傷未痊,如果你們合力 出手,尚可一拚…”   他歇一下,然後沉重地道:“老衲施展此一大法,須時三晝夜,以本身畢生精 修之功,注人何大俠全身經脈,助他貫通生死玄關以及多處死穴,玄關及死穴一通 破,功力倍增,而此後也不畏點穴!但在這三晝夜之中,我們兩人對坐於秘室中, 不能有一點外界聲響驚擾,否則只要有一個心神微亂,便一齊走火入魔…”   女羅剎郁雅驚道:“聽聞大凡這種助長功力的大法,最招天嫉,縱使安然功成 ,但施法之人,真元耗損極多,可能終生不能恢復,大師這種通關破穴大法,既有 如此神奇的功效,幾奪天地造化之功,想必極耗真元……”   “郁姑娘所言均對,但老衲不惜如此,乃對師門表示悔罪誠意!只請姑娘小心 防備,在這三晝夜之內,任何人想推門進入秘室,俱所禁止,如有不從,格殺勿論 !”   說完之後,不久,他們已處身在一間秘室中。   這座秘室原是作為修練各種奇功之用,專門設計防止心神被擾,四面牆壁俱是 寬厚的大石。室中另有通氣管設備,故此空氣甚佳。   室門雖是木製,但厚達一尺,堅實細密,沉重無比。此門一關,任何聲息室中 均聽不到。   外面一連有兩間房相套,如有人想到達秘室本門,一定要經過這兩個房間。   因此最外面的房間,由五名武功不錯的星字輩年輕弟子把守。   第二關則由女羅剎郁雅和廣元和尚一同把守。   到了卯時正,天色已亮,那扇厚厚的木門便關上。一直要等到大後日的卯時, 才是功德圓滿之時。   郁雅和廣元和尚商量好,假如有高手人侵,她因雙腿無事,同時手中紅綢帶又 是兵刃,便管遠攻。廣元和尚行動不便,但單力拳功都沉雄凌厲,剛好適宜於近身 搏鬥。   不過他們都認定不會有什麼事,郁雅雖擔心四堡五寨的人尋到此處,但他們只 知何仲容到了南方,卻因自己這根線索已斷,哪能查訪得到?   果然平靜地度過兩日,郁雅和廣元和尚的傷勢,已痊好了七八成。   又一直平安地到了晚上子時,僅有兩個時辰,他們便可以功德圓滿。   外間五名弟子,全都持刀握劍,全部出動各戒。   三個留在房內。兩個負責在外面三丈之內巡視。   忽聽一聲叱道:“是什麼人?”   女羅剎郁雅晏然一驚,紅綢帶已準備好,隨時可以出手。   只聽一聲痛哼過處,有人叫道:“師兄弟們注意,有賊人要進房,我已經被暗 器傷了四…”   喊叫聲中,外間房中的三名年輕和尚,各擺兵刃,一齊塞住門口。   只見一人迅捷如鳥,飛落房門之前。房外本來還有另一個和尚,法名星宗,大 叱一聲,揮刀斜斜撲到。那人年紀不大,面目毫不驚人,但突然一揮掌,“嗆啷啷 ”大響連聲,星宗手中利刀已被擊落塵埃,那人冷笑道:“我岳沖尋的是何仲容, 你們如敢攔阻,勿怪我岳沖手辣!”   內進房中的廣元和尚和女羅剎郁雅一齊聞聲色變。不過他們所驚的並不一樣。   廣元和尚深知這五名星字輩的年輕僧人,一身武功,已非泛泛,雖然不能和武 林高手比較,但剛才那岳沖一現身間便將星宗利刀打飛,這種身手,憑他廣元和尚 已未必抵擋得住,何況此刻腿傷未曾完全痊好,總不免會受到影響。   女羅剎郁雅驚的是這個心黑手辣的少堡主,居然跟尋到這光明寺來。在四堡五 寨中,她就是怕被岳家堡之人知悉內情,而偏偏就是岳沖親自來到。   那岳沖手持家傳仙人掌,精光耀目。猛可闖入房中。   星覺、星信、星海三僧各擺刀劍,攔住去路。   岳沖虎視他們一眼,只見當中的星信和尚手持長劍,由兩刀夾衛,心知這三人 必曾練過合擊之術,便冷冷一笑道:“內房還有什麼人,趁早滾出來,免得少堡主 麻煩……”   星海利刀微晃,喝道:“狂徒你先過了我師兄弟這一關再說!”   岳沖道:“那還不容易…”話聲未歇,突然遠足丹田之力,大叱一聲,響如雷 鳴。   三名僧人面色均為之微變,岳沖這一聲斷喝,本是想把何仲容喝出來,但瞥見 三僧竟為之心神驟分,哪肯怠慢,仙人掌起處,一招三式,分向三僧遞去。   星覺、星信、星海三僧吃一驚,各自舞劍搶刀,封架敵招。岳沖倏然收招,退 後兩步,然後立即挺仙人掌直取當中的星信。他的動作上氣呵成,其快異常。   兩旁的星覺和星海二僧,見對方功力湛深,已化成一道耀目光華,力取星信。 惟恐師兄有失,一齊挺刀搶救。   岳沖正要他們如此,運內力一震仙人掌,化出四五支之多,“鏘鏘”連響,已 分別點在一劍兩刀之上。他的力道甚巧,借力生力,身形一旋,竟從星海、星信之 間閃過。直撲內室。   女羅剎郁雅一直掀簾偷看,此時大驚,百忙中無處可避,雙足一點,騰身飛上 門簾之上。   但驀地想起何仲容和太初老和尚,此時正是最吃緊的關頭,如何可以任他得手 ?   心念方動,岳沖已舉掌往外微按,那門簾“呼”的一聲,直向室內飄飛起來, 因此他可以盡覽房中,只見廣元和尚當正門簾之內,已擺好門戶,雙掌舉到胸口, 掌心向外。   岳沖一見這個和尚眼中神光奕奕,馬步極穩,便知此人以掌力剛猛沉雄見長, 不敢硬沖。身形方自微挫,那道門簾“呼”的一聲,猛可垂下,立刻便定住不動, 把房門遮得極之嚴密。   他正在猜疑其故,只見那道房簾突然無風自動,宛如靈蛇掣動,“呼”   一聲捲到身前,急忙斜斜閃開數步。   外面房中的三個和尚此時已撲到他身後,刀劍齊飛,岳沖大吼一聲,回身掄起 仙人掌,運足真力,硬砸硬架,三招不到,一聲金鐵交鳴響處,星覺和尚手中利刀 已飛上屋角,剛好插在樑上。   岳沖心毒手辣,仙人掌幻出千重光輝,招數驟施,如疾風暴雨般專向空手的星 覺和尚進攻。不消數招,已把星覺和尚迫在牆角,若不是星信。星海二僧拚命搶救 ,早就得血濺禪房。   星信、星海二僧忘命護衛師兄,手中刀劍的招數不免流於太兇過猛,因而露出 空隙。   岳沖狂笑連聲,仙人掌突然橫掃直砸,瞬息之間,分別擊中二增的刀劍。   那一刀一劍,同時墜地,三名年輕和尚,均剩下赤手空拳。   內房的廣元憎看了心中難過無比,但又明白自己如果固守在房門,則敵人要闖 過此關,還須費一番手腳,僥倖尚可挨到師父功成之時!假使出房馳救三名弟子, 敵人定能在短時間內,奪門而人。   可是他能夠坐視那三個尚在與敵掙扎的忠心弟子們,任由敵人凌割麼?   他猶疑了一下,善目中掉下兩點淚珠,朗誦一聲佛號,決定不離開門口一步。   一聲慘叫起處,星信和尚腿骨已折,人也被對方仙人掌一擊之力,掃開丈許。   正在危急之際,刷地飛入一條人影,身材纖細,頭面俱被玄巾蒙住,只露出一 對眼睛。   只見此人手中一柄長刀,寒光閃閃,但背上還斜插著一支長劍。   他一人房,手中長刀一擺,迅疾無倫地連發三刀,招數既毒辣,又巧妙。   岳沖連封兩招,仍沒沾上敵人長刀,心中微凜,抖丹田長嘯一聲,迴轉身使出 一招“鳳凰三點頭”,仙人掌化出巴掌大的三團寒光,直取幪面怪客。   那幪面人一聲不哼,施展開刀法,專以巧妙毒辣的招式,亦守亦攻。一面又以 小巧功夫,騰挪閃避,不與岳沖硬碰。   但見刀光掌影,瀰漫全室。精芒電射,寒風旋捲,當真是好一場惡戰。   那星覺、星海二僧,拾回刀劍,先把星信和尚拉到角落去,然後兩人挺兵器守 在內房門口之外。   晃眼間又飛入一道人影,身量高大,氣勢威猛,雙手分持著一對粗大沉重的鋁 鐵雙懷杖,正是衛家寨少寨主衛成功。   他一人房,便大喝道:“何仲容可是在房中?還不滾出來……”   岳沖應道:“此中必有蹊蹺,只看這些禿驢們拚命阻攔,便可想而知衛成功雙 杖並舉,猛然衝向房門。   星覺、星海兩僧掄刀舞劍,拚命抵擋,但五招才過,便被衛成功那對重逾七十 斤的雙懷杖,打得東歪西側。   這邊岳沖和幪面人攻守了數招,突然“咦”了一聲,撤仙人掌躍開數步,定睛 望著那幪面人,沉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他這個人的口舌一向不大乾淨,目下這個和他對敵的幪面人,居然使他這樣平 和地詢問來歷,實在是奇事一件,內房躲著的郁雅暗暗稱奇,方想岳沖是否已從那 人刀招上,看出來歷,才會這麼客氣?   那面人哼也不哼,長刀一擺,突然如風翻電掣般攻到衛成功側翼。此人一出手 ,形勢立時改觀,衛成功一連揮掃了七八杖,才把幪面人銳不可當的攻勢擋住。這 時岳沖豈甘寂寞,大喝一聲,施展岳家堡秘傳手法,一招“應落平沙”,仙人掌幻 出光華如練,力取幪面人左邊空隙。   誰知幪面人早已有備,左手奇快地掣下背上長劍,手腕一震,寒光滿室,敵住 岳沖。   那間佔地不大的房間,此時霞影千重,寒光萬道,還有那刀鳳劍氣令人矚目驚 心。廣元和尚忍耐不住,大叱一聲,衝出房門,從星覺手中取了利刀,猛攻衛成功 。他乃少林嫡傳弟子,也會使十八路無敵神刀,此時施展開來,神威凜凜,把門口 守得如鐵桶般堅固。   衛成功一面盤打攻撲,一面罵道:“好禿驢,原來何仲容的刀法,真是從你們 少林學到的……”   幪面人收回長刀,一齊對付岳沖,只見她兩樣兵器招數不同,神妙異常,一口 氣竟把岳沖逼出房外。   岳沖自覺丟人已極,要知他為人堅忍猛毒,十年前他才十三四歲時,便自誇要 成為四堡五寨中小一輩人物中的領袖,這十年來,虧他肯吃盡苦頭,死練武功,因 此一身技藝,的確不同凡響,就拿眼前的衛成功來比較,莫看他的仙人掌不似衛成 功雙懷杖那麼沉重剛猛,但功力卻顯見高出一頭。   然而他竟然被這個疑為四堡五寨小輩人物之一的幪面人,直迫出房外,這個人 如何丟得起?只好一橫心,施展出家傳絕學,招招都是換命的煞手,這一來才把頹 勢挽住,不再是一味清退。   衛成功的鑌鐵雙懷杖,又長大又沉重,在這小小地方,施展開來,對方已無法 用小巧身法進他兇鋒,不時被迫硬封硬架。這一來廣元和尚便大為吃虧,二十招之 後,已震得手腕酸麻,力量不繼。   女羅剎郁雅心中極急,暗暗褥告佛祖有靈,快教岳沖敗走,以免自己瀉露行藏 ,遭那剝皮剖心的極刑。   猛見房簾一震,從跌下地,她在門相上,也險些兒被扯下地,跟著大響一聲, 沙石亂飛,原來衛成功雙懷杖之一,擊在門柱上。   正在她吃驚之時,衛成功已衝入房來。他一見還有一道門戶,便直撲過去,掄 杖擊在門上,“轟”地大響一聲。   女羅剎郁雅失聲尖叫,衛成功突然退後數步,回頭一瞥,見到她,便冷冷笑道 :“原來女羅剎在此……”   郁雅見自己行藏已經敗露,面現張惶之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衛成功不理郁雅,復又舉杖,要硬砸道極厚的木門,杖尚未發,忽見那門“呀 ”的一聲,自動開啟,門內當中站著一人,正是何仲容。   女羅剎都雅一往情深,此時驟見何仲容之面,情不自禁地大聲問道:“你怎的 這麼快便出來?可曾受了驚擾?”   衛成功獰笑道:“郁雅,你趁早滾蛋逃命,日後四堡五寨如找不到你,算你本 領高明……”   何仲容神采奕奕,目射威光,伸手掣出藍電刀,平靜地道:“衛成功,你欲得 我而甘心,來吧……但你得小心點,若然今宵收拾我不下,你的性命可要留在這兒 …”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自然流露出一種堅決有力的味道和令人震懾的氣度。   衛成功暗想後路被郁雅截斷,變成甕中之鱉,這等形勢最是不利,必須引他出 房外決戰。當下道:“何仲容,你敢和我到外面決一死戰麼?”   何仲容傲然道:“有何不敢,你還有什麼幫手?”   女羅剎郁雅“哎”地叫了一聲,她正要叫何仲容設法在房中殺死衛成功,免得 自己背叛的行為由衛成功傳揚出去。可是一見何仲容那等傲然自負的神色,忽然想 到若要何仲容這種人不光明正大地出手,把衛成功殺死,對他一生的名譽,大是玷 污,於是忽然忍住不說。   衛成功尚未轉身,只見何仲容手起一刀,疾砍過來,幻出一道藍森森的光華, 勢道之剛猛勁急世所罕睹。心中微凜,疾忙斜踩七星步,身形斜移數尺,一面舉杖 封架。   何仲容冷然喝道:“我先看看你有沒有資格和我決一死戰!”喝聲中又是一刀 橫切而至。   衛成功聽了他這等羞辱之言,心中勃然大怒,左手杖直立硬擋,右手杖已當頭 砸去。   何仲容不慌不忙地掣口寶刀,健腕翻處,橫架敵杖。   衛成功暗中大喜,心想這廝過於托大,仗著手中寶刀,以為可以硬架。   殊不知自己的按鐵雙懷杖特別沉重,這一杖運足全力砸下去,對方的寶刀非脫 手墜地不可!這念頭在心中一掠即過,全身真力已運聚杖上,挾著嘯風之聲,力砸 下去。   何仲容毫無懼色,振腕相迎,晃眼刀杖相觸,發出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只見藍 虹倏然暴漲,電射衛成功胸前。這時衛成功身形尚未站穩,一見刀光捲到,忙不迭 以左手杖封架。何仲容的藍電刀一抽一掃,辯地一響,那麼粗大的雙懷杖,已被藍 電刀削斷。這時衛成功右手長杖,兀自舉在半空,不動收回護身。   女羅剎郁難看得驚喜交集,知道何仲容這一趟傷癒之後,功力復又大確精進。 剛才一刀盛開衛成功的右手杖,居然把那麼沉重迅猛的使鐵杖,震上半空,衛成功 因此破綻大露,終於被何仲容削斷左手杖。   河仲容勝券在握,百忙中斜曉郁雅一眼,只見她一面俱是極之緊張的神情,不 由得微微一怔,暗想自己已贏定了對方,何以她尚如此緊張?   女羅剎郁雅疾然閃到秘室之內,匿起身形。衛成功卻趁何仲容微怔之際,運杖 反攻,晃眼沖近門口。   何仲容猛可大悟,付道:“她的緊張,定是為了這衛成功已發現她的叛跡,但 又不敢叫我殺他,只在心中巴望我將對方殺死……”   這個念頭來得疾,走得快,只聽他長嘯一聲,身刀合一,化作一道藍虹,急躡 敵蹤。刀光到處,衛成功在慌亂中招架數招,便被何仲容迫在房隅。   何仲容此時殺機填胸,心想此人不除,將是女羅剎郁雅一生之患,為了報答郁 雅深情,非除去不可!手中刀一緊,銳風大作,滿空寒光。五招之內,“懶”的一 聲,竟把衛成功僅餘的右手雙懷杖也斬為兩截。   但見藍森森的光直遞人衛成功胸前,衛成功魂飛膽落,閉上眼睛待死。   在這剎那間,何仲容突然煞住迅急去勢,寒氣侵肌的刀尖,直指著衛成功心窩 ,相距尚有半尺,緩緩向前迫去。   “我不可殺死此人,”他極恰恰地想道:“否則這光明寺近百僧侶,將被四堡 五寨之人屠殺淨盡……”原來當他出來時,老方丈太初禪師已呈顯精疲力竭,元氣 大傷的狀態。   “我必須用這廝的性命,要挾他們以後永遠不來光明寺尋仇!至於郁雅姑娘的 事,較之這光明寺固寺近百條性命,可要好辦些……”   心意一決,便收斂了殺心。但他雖思索了不少事情,在時間上卻不過是瞬息之 間,因此他手中藍電刀,尚自緩緩前迫,仍未到達對方心窩。   猛覺一股烈風從身後撲到,何仲容暗中一凜,急忙運氣護身,同時另外分辨出 有一股奇猛奇雄的掌風,壓到後腦。   他一方面不肯撤刀放走衛成功,一方面又另有所傳。當下頭也不回,身形微微 半側,左掌一式“如來痛背”,反手向身後擊出。   先是一蓬碧影,襲到何仲容身上,紛紛擊在他背上的穴道上。   跟著一條瘦長人影,其快如風,疾撲到何仲容身後,一拳掏出。   本來何仲容中了那一大蓬碧影,便應立刻跌倒,這人事實上無庸再度出手。由 此可見得此人心狠手辣,志在必得,一定要把何仲客當場擊斃才甘心。   何仲容哼了一聲,背後那人拳頭出後,才大喝一聲。   這一聲大喝宛如睛天打個目靂,整個房間也為之震搖欲倒。   霹靂聲中,何仲容卻未曾跌倒,反而一掌恰到好處地迎向敵拳。這一招“如來 痛背”,乃是毒丐江邛半生武學精華所率的毒龍拳法中的一招妙著,源本出自少林 。   拳掌相觸,發出“蓬”的一聲大響,那條瘦長人形身形猛挫之後,蹬蹬蹬連退 了三步。   何仲容實料不到敵人拳力如此之強,身形被震得移動尋尺。他手中的藍電刀本 來指在衛成功心窩上,吃這外力震移身形,那寶刀何等鋒快,毫無聲息便深深刺入 衛成功心窩。   衛成功慘吼一聲,便自屍校就地。   那個勁襲何仲容的人影,正是四堡五寨中行州府衛家寨老寨主衛效青。   他這一下猛襲,志在搶救兒子一命,故此一進房門之際,已用隨手摘得的一把 樹葉,襲向何仲容背後穴道。這等楊葉飛花的手法,純憑絕妙氣功,方能使葉花這 等輕微細小之物,變成堅硬如金鐵所制。   衛效青志在必得,因此打暗器時連招呼也不打一個。跟著已撲到敵人身後,使 出名揚江湖的霹靂拳。算定敵人縱然能僥倖進開那一蓬樹葉,但決計閃不過這石破 天驚的一拳。如知這一拳反而害死了兒子。   何仲容猛一轉身,冷冷道:“我本無殺他之意,但你心太黑,手太辣,反而害 死了……啊,你是衛老寨主……”   衛效青此時心中痛如刀割,但半聲不哼,也沒有過去瞧瞧兒子死了沒有。   不過他眼中射出的恨人怨光,卻凌厲異常。   “何仲容,咱們到外面打去……”   何仲客一瞧他的眼光,便知道多言無益,當下頷首道:“很好…不過到外面打 ,不怕我逃掉麼?”   “諒你插翅也飛不出此寺。”衛效青冷冷道:“老夫要把你剝皮剜心以祭奠我 兒!”   何仲容不置一詞,等他步出室外,然後舉步,忽聽郁雅低聲道:“何仲容,我 先出寺等你……”   他不敢回答,以免敵人得知郁雅在此,昂然直走出房外。   這時院子中正與岳沖展戰的幪面人,大見不利,原來在兩人戰圈之外,站著一 個氣度威猛的老者,正是那西安府岳家堡堡主岳真。   幪面人本來功力在岳沖之上,但此時不知如何,左劍右刀兩件兵器,盡是些平 凡不過的招數,吃那岳沖的仙人掌以神妙招數,打得危殆異常。   何仲容一眼瞥過這幪面人身影,心中便起了異感,但究竟是什麼感覺,自家也 說不出來。他為人本極機智,一眼已看出幪面人心神乃是被岳真分散,俊眼一瞪, 陡然橫刀疾撲過去,這一縱足足有三丈七八之遠。   衛效青但覺風聲掠身而過,忙閃電般掣出那對家傳御史筆,但攔已不及,便即 跟蹤疾追。   岳真卻趕得上攔截,左手一晃,右手一招“虎落平陽”,似劈似拿。口   中猶自大喝道:“單憑輕功可不中用……”   何仲容藍電刀一揮。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夜渡關山”之式,陡見藍光四 射,寒氣沒空。   岳真那麼老的江湖,此刻也禁不住大大失色,連忙縱開丈許。   須知少林寺為天下武術總源,這一路無敵神刀,雖然招數不多,而且施展時不 會令人眼花織亂,歎為觀止。但這正是少林歷代高僧,經過多年創演而成的刀法。 已是由燦爛歸於平談,而在平淡中暗寓天地之妙理,威力之大,無與倫比。   何仲容這十八路刀法經過少林第一高手鬆雪大師的學生弟弟宇文飛老人,指點 過正式招數之後,加上本身功力大進,每一刀施展出來,都有山搖地動之勢。岳真 雖然也是罕見的武林健者,但憑他以一雙向掌,哪敢硬攫藍電刀的鋒芒。   何仲容一刀驚退岳真之後,身形已自撲人岳沖與那幪面人的戰團中。   只見他迅如鬼排,左手一伸,拉住幪面人的手臂,把他扯到身後,右手刀挽個 刀花,“嗖”的一聲斜砍出去。   岳沖微有怯意,躍開三尺。   何仲容低聲道:“兄台先走一步,解圍之德,容何某日後報答……”   那幪面人一雙眼睛,有如天上寒星,怔怔地望著他。   何仲容正要催他快走,鼻中忽然嗅到一陣幽香,味道甚是熟悉。   但他還未來得及思索,老堡主岳真已掣出仙人掌,疾撲過來。另一位老寨主衛 效青的兩支御史筆,也挾著銳烈風聲,分奔上下盤襲到。   何仲容左手使個巧勁,向外一托,幪面人不由自主地飛開尋丈。岳沖見到幪面 人要走,肩頭一晃,捷如飛鳥般撲過去。   幪面人一跺腳,縱上屋頂,身法佳妙輕靈,岳沖見了人家身法,呆了一下,幪 面人迅即隱浸在黑暗中。   何仲容藍電刀盤舞得如神龍出海,變幻無方。但見一道藍虹,飛在雙筆一掌之 中迴旋飛翔。   衛效青和岳真這兩位武林高手已成了合擊之勢,威力陡增,但也僅僅和何仲客 打個平手,彼此間有攻有守。打了三十來招,頂上有人大喝道:一何仲容你還不束 手就縛,更待何時,老夫柳伯聰來也……”喝聲中一道光華,宛如星飛電射,眨眼 加人戰圈。何仲容長嘯一聲,戰意更濃,心想對方三人都是四堡五寨的主腦,居然 要全力圍攻,可知自己的武功已足以睥睨當世。   這時岳真的仙人掌,柳伯聰的馬刀,以及衛效青的御史筆,組成合擊之勢,各 發四五招之後,便配合起來,攻堅擊銳,勢不可當。   任是何仲容一身奇功,已臻絕頂,但如何當得住這三位成名已久的高手合力進 攻?何況人家活了數十年,戰陣經驗之豐富,遠非何仲容可及。   看看又戰了二十來招,何仲容自覺難支,忽然腿上一陣劇痛,原來是柳伯聰馬 刀劃過,傷了皮肉,鮮血直湧。   又打了十招,衛效青御史筆疾然點在他左肩上。他的御史筆專點人身一百零八 穴,是以每逢出手,必是穴道所在。   但何仲容只覺得肩胛一陣劇痛,左臂酸軟無力,卻不曾因穴道被點倒下。   這一下可使得對方三個老魔馬俱為之失色,岳真冷冷道:“這廝身上可能有什 麼寶貝保護……兄弟們,切勿讓他逃走……”   何仲容兩度穴道被襲,第一次是衛效青以摘葉飛花手法,發出一大蓬葉子,擊 在他全身穴道上,但何仲容只招架他的拳頭而不理會這些樹葉,結果全然無恙。這 還可解釋說何仲容一身氣功,已臻化境,是以抵禦得住他的樹葉襲擊。可是剛才第 二次穴道被襲,以衛效青的手勁指力,何仲容再好的氣功,也該倒地不起。但他竟 然不倒,這一來岳真只能猜他身上披有護身之寶,不怕刀槍傷害。   何仲容乃是堅強執拗的人,本來沒有打算逃走,盡力和這三個老魔頭周旋。岳 真不提猶可,這一提倒教何仲容想了起來。   “我戀戰力拚乃是下策,何不衝出重圍,日後才找他們,以逐個擊破之法,教 他們知道我的厲害?”他極快地想著,突然裂帛一聲,胸口一涼,原來胸前衣服吃 那岳真的仙人掌勾破。   何仲容自己尚有餘力,倏然大吼一聲,身形一側,先避開右邊衛效青的御史筆 ,寶刀一蕩,和身向岳真直撲過去。   岳真怕他寶刀厲害,不敢硬擋,退了兩步,巧妙地使出一招“風搖垂柳”,那 支仙人掌忽上忽下,攔住去路,一面大喝道:“這小子想走,大家小心!”   喝聲未畢,何仲容一聲長笑,運足功力,身刀合一,化作一道藍虹,沖開柳伯 聰的馬刀和岳真的仙人掌,飛上屋背。   那三個老魔頭跟蹤追撲,何仲容居高臨下,連發數招,竟把他們迫得歷口地上 ,腳尖連屋頂也沒沾上。   何仲容朗聲道:“我何仲容平生恩怨分明,總有一天我會登門再領教四堡五寨 的絕藝……”   岳真、柳伯聰、衛效青三人分頭撲上,何仲容一看不對路,深恐吃他們圍住, 再纏一會兒,自己非死不可,登時長嘯一聲,越屋飛縱而去……他一離開光明寺, 便施展腳程,向幪面人所走的方向追去,走了二十多裡,還沒見到人影,便住腳回 頭一瞥,忽然大吃一驚,原來這片刻工夫,來路遠處火光燭天,一片通紅。   何仲容大吼一聲,聲震四野,立刻回身狂奔。那燭天火光,分明是光明寺起火 。不消說這把火一定是那岳真、衛效青、柳伯聰等人放的。   越走越近,已看清楚果是光明寺著火,全寺俱在火海之中,遠遠已感到炎熱迫 人。   他一身熱血上下奔騰,怒不可遏,此時他已明白太初老和尚已因適才為自己施 行通關破穴大法,功行將定之時,精竭神枯,剛好吃那已死的衛成功砸擊房門,發 出大響,因而心神激亂,正在重新凝聚的真氣立時渙散,故此當場圓寂。   自己因功力奇佳,又屢取靈藥,是以提早了一點完成通關破穴大法,早先已試 出神效,可是卻因此而使太初老和尚喪生,他一身俠膽義骨,恩怨分明,是以難過 得要死。   尚未撲到火海,只見一條人影,從旁邊一叢樹影后疾掠而至。   何仲容功行雙掌之上,運集一身精修純凝的真力,心中獰笑一聲,準備一拳把 敵人擊斃。   那條人掠到他身邊,何仲容突然瀉了氣,敢情這條人影,竟是那幪面人。   幪面人來勢絕快,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旁,站定之後,身形所帶起的風力方始 撲到。何仲容深深吸一口氣,那股熟悉的香味又挑起他滿腹思潮。   他任得幪面人抓住臂膀,但當幪面人扯他走時,卻沉氣墜住身形,紋絲不動。   幪面人焦急地回頭四顧,何仲容恨恨道:“老賊們如敢出現,我非把他們全都 剝皮拆骨不可……”   幪面人沒有做聲,又扯他離開。但何仲容仍然不肯移動,道:“你怕老賊出現 麼?”眼見對方點點頭,便又道:“我不能跟你離開,得看看火場中還有沒有待救 的人…﹒”   幪面人一直搖頭,表示那火海也似的光明寺中,已沒有一個過得性命的人。   何仲容沉痛的仰天長歎一聲,然後毅然道:“我必須辜負你維護我的好意…… 此寺為我而遭焚毀之劫,數十僧侶為我喪生,我何仲容萬死也無法得辭其咎,因此 我必須盡一番心,到火場內看看!”   幪面人手上加勁,重達千鈞,硬拉住何仲容身形,不讓他向火場奔去,兩人僵 持了一陣,何仲容突然心軟下來,歎氣道:“你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麼?”   果然不出所料,那幪面人搖頭拒絕,由開始直至如今,依然一語不發。   何仲容認定這個幪面人,必定是成玉真,但她不肯出示面目,自己負們於她, 哪能相強?   他記起那天晚上,同宿於一個客店中。成玉真完全拋棄了少女的矜持,任得他 為所欲為,甚且說出願意為他生個兒子的活!其時他身中毒丐江邛與及天孤叟翟寒 二人的劇毒,自料萬無生理,成玉真何嘗不知,但她仍然願意一生的愛情,和他廝 守那片刻時間……不但她那不嫌自己出身卑微,一介武夫,這種心意足夠叫他感恩 知己,不辭以死相報,而她表現的偉大感情,更令他刻骨銘心,難以須臾去懷…… 因此在最後關頭,他懸崖勒馬,把她點住睡六,然後奔出客店,孤獨地自去找尋埋 骨之所。那時他認為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對她做出那種行為,而要她終生負擔著情 感的重荷。   這回他向河南成家堡的方向急行,便是因為聽說成玉真為了自己,被她父親嚴 懲,不知生死。然而這了陣熟悉的香味,正是成玉真身上特有的香味,何仲容縱然 捏住鼻子,也不會弄錯!因此他才會從那三個老魔圍攻之下奪路而逃,並且向幪面 人縱走的方向跟蹤急迫……這時何仲容真是難過無比,一方面為了兒女柔情,使他 迷惘痛苦。一方面又為了光明寺被焚,僧侶被屠而熱血填膺,恨不得立刻和那些心 黑手辣的老魔們擠個生死。   假如這幪面人真是成玉真,那麼為何不肯露出真面目?她是恨他那天晚上不該 棄地而去?抑是事後想起何仲容與她並不匹配,故此改變了心意,或是對他有所誤 會,以為何仲容真個是利用她,盜走成家堡的重要寶物?   他想了又想,內心中各種矛盾的情緒,使他異常痛苦。本來他一伸手,即可把 對方的幪面青巾揭開,但何仲容心中極為尊重成玉真,假如她要這樣的話,他絕不 能硬要揭開青巾。他也可以直接地問她是不是成玉真,然而萬一對方不是成玉真的 話,那麼和成玉真之間的秘密,豈不是由此渴盼…何仲容定一定神。忽然發覺身邊 一片空虛,那家面人已不知幾時消失!   墓地裡他十分後侮起來,心想假如弄清楚了那幪面人真是成玉真的話,則不論 她如何對待自己,但總可以先放了心,證明成永沒有把親生女兒處死。   轉眸一看火場,火勢正烈,一片僻僻啪啪的響聲,與及梁墜牆崩的巨響他努力 抑壓住衝動的心情。想道:“我決打不過他們聯手圍攻,如若喪命在他們手上,則 光明寺數十條人命,永無報復的機會,故此我暫時不可露面,俟日後才分別到各堡 寨去,把他們逐一殺死……但我到何處去找玉真呢?”   一面忖思,一面走上一個山崗,定睛看時,只見火場附近偶爾有人影閃現,但 行動鬼祟神秘,知是四堡五寨的人尚在埋伏,等候自己出現。   突然他想出一個方法,便疾然奔下山崗,直向火場撲過去,他縱得甚高,因此 老遠的人都極容易發現他的身形。   這時晨光亮微,曙色已露,何仲容剛剛躍出四五丈遠,左側忽然一塊石子飛來 。   他鐵掌一揮,把石子擊個正著,激飛半空。扭頭一看,只見幪面人站在一棵樹 下。   何仲容大喜,心想自己就是要引她露面,然後設法接近,最後把她的真面目攪 清楚。只要是成玉真,不論她是否不願理睬自己,也就可以真正地放心。   這時既見幪面人出現,立刻撥頭飛馳過去。那幪面人靜立樹底,等到他相臣不 及三丈之遠,便忽然轉身向荒野奔去。   何仲容展開腳程,急急追趕,不一會兒已馳出十餘裡,晨風撲面,清新已極, 天色也大亮了,但聽處處鳥語,空山中綠樹滴翠,若不是滿地枯葉,真不知已是深 秋時節。   何仲容突然不安起來,只因幪面人越走越快,毫無停步跡像。   “……要是她真不想見我,為了讓她安心,我不該再苦苦追她……”他想。   但腳下仍然不停,穿過一座山谷,忽見谷外竟是一片平疇,不遠之處有個小湖 ,水光清澈,遠山近樹與天上的白雲,倒映其中,別饒佳趣。   “……她為何不想和我相見?事實上我不算得罪她啊!那天晚上,她也願意的 ,難道我的懸崖勒馬,保全她清白之軀的行為,竟然反令她生氣麼?”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起誤會皆因天秘牌】   轉眼間已到了湖邊,只見幪面人那纖細婀娜的身形,隱沒在一片林子中。   何仲容心中一陣酸痛,忽然停步,呆呆凝神著湖水。   他對於這種酸苦的味道,並不陌生!特別是成玉真,記得當日在西安府,那天 晚上,月色甚佳,他隨意在街上溜躂,瞧瞧月色,忽然碰見成玉真。那時她還是作 書生裝束。她誤以為他是個落魄江湖的雅人,出來賞月,便和他文縐縐地說幾句話 。可是何仲容聽不懂,成玉真呸了一口,灑然自去,當時他便滿腔泛起這種酸酸苦 苦的滋味……然後在第二日,他出城時剛好又和成玉真碰個正著,她只淡淡瞥他一 眼,便揚鞭而去……這時,他又泛起這種酸酸苦苦的味道。   現在,他又被這種自卑感淹沒,想起成玉真何等嬌貴,何等美麗,復又錦心繡 口,文武全才!自己區區一個匹夫窮漢,哪有一點匹配得上人家?   “……她在事後必定十分後悔……”他悲哀地想,不知不覺坐在湖邊的一方石 頭上,恰好後面有一顆樹,他便倚在樹身上,雖然倒對著湖水,但雙眼卻望著遙天 。   “她一定要責問自己,何以會讓一個窮漢,一個鄙夫加入她的生活之中,試想 多少富家公子,雖是少年英俠之士,都隨便她挑選,何以要念及一個鄙夫……“… …唉,無論如何,我總算沒有太對不起她,那天晚上,我已做了一件非常正確的事 ,我可以偷偷地愛她和想念她,但卻不配真個和她結為夫婦……現在她也想通了這 一點,因此我此生只能永遠孤獨可憐地懷念她……”   在他那張俊美的面龐上,籠罩著萬縷黯然的神色,他完全把內心的情感,表露 在面上……一條人影悄悄地移到他身邊,站了好一會兒,何仲容才驀然驚覺。   他舉目一望,正好和她那對眼光相觸,發覺那對眼光中,流露出無限的憐憫。   何仲容突然大怒,高聲叫道:“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你知道麼,我不需要…… ”   那幪面人沒有出聲,眼中閃過疑惑的光芒,然後忽然變得十分幽怨,以致何仲 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在那塊薄薄的青巾後面,竟然不知遮蓋著多少憂鬱。   他緩緩地垂下頭顱,對方的憂鬱似具有傳染性,使得他異常悲哀起來。   在他們之間,似乎有一道無形的牆,何仲容明白那道無形的法,乃是人為的而 不是天生的,以往他也不時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總是有一道高法,隔住了各自真正 的面目。然而此刻卻特別覺得這道無形的法的可怕,他想:“何以許許多多的事, 既然能夠存在於世上,卻不能坦白地說出來?”   幪面人從身上掏出一個小瓶,然後蹲下來,挨近何仲容,溫柔而敏捷地揚開他 肩上回上受傷的地方的衣服,傷口的流血已經大部分凝結,但她用纖巧白嫩的手指 ,在傷口邊按動幾下,使得本來已經凝結的硬疤裂開,鮮血隨之滲流出來。   何仲容肉體上雖然疼痛,但他卻忘了一切地凝視著那纖纖十指的動作。   她在小瓶中灑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傷口上,立時把流血止住,同時一陣冰涼舒 適的感覺傳入何仲容心中。   她又低頭為他治理同上的傷口,何仲容俯視著她纖細的微微拱起的腰背,以及 那雪白嬌嫩頸子,深深歎口氣……她停止了任何動作,兩手按在他另一隻大手上, 支持著俯低的身軀。   何仲容有力的手掌,落在她的腰背上,另一隻手掌,輕輕撫在她後頸上,然後 她的頭已埋在他的胸前。   他把那條蒙住頭面的青巾解下來,輕輕道:“這條青巾剛好給我裹扎傷口.... ”   她露出一頭雲發,但因她的頭向下俯垂,故此頭髮都從兩頓垂拂下去,遮住了 她的臉龐,然後何仲容不必看見她的臉龐,已經能夠斷定她是冷艷迫人的成玉真, 而現在她卻馴如羔羊,毫不動彈。何仲容雙臂一攏,把她抱在懷中,激動地吻在她 秀髮上,熟悉的香氣,瀰散在晨風中……他一面溫柔地吻著她的秀髮,一面伸手托 住她的下巴,要抬起她的頭。   她突然掙扎開去,仍然俯彎著身軀和頭顱,何仲容吃一驚,凝視著她那極垂的 雲發,暗自歎口氣,想道:“是了,她不過為了舊情的緣故,所以替我裹傷敷藥… …可是,她本來不願意和我廝混下去....”   他黯然地移開眼睛,迷惘地墜入無限思潮中,舊時的溫馨湧上心頭,更令他們 悵於如今的情景。   這時,她又繼續替他收拾傷口,從他手中取回那條青巾,撕為兩塊,然後替他 包紮。   何仲容望著傷口,想道:“這一點兒傷,有什麼關係呢?我情願死在她的面前 ,假如我的死能夠令她永遠憶思想念我的話……”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起來,生像凝結成一團,壓在四周圍,也壓在他們的身上。   原來她已替他包紮好了,已經沒有事可做。現在,第一點她要抬起頭,露出真 面目。第二點,她到底對他怎樣?跟他說話麼?會留下來和他一起麼?抑是沉默地 堅決地悄然而去?   這些決定,幾乎完全屬於情感的,而凡是牽涉及“感情”的念頭或行動,常常 都是最令人困惑和無法判斷“對”抑是“皆。   她一動也不動地蹲俯在那裡,然後,緩緩地站起身軀。   隨著她的身軀升高,面龐也露現於何仲容眼前。他睜大那雙俊眼,緊緊盯住她 ……冷艷的容顏有如清冷的蓮花,美麗得令人覺得遙遠。這個幪面的女郎,正是成 玉真姑娘。   她禁止著自己去望他,可是等她站直身軀之時,已忍不住把目光移到何仲容面 上。   她清晰地感到何仲容有一種深沉的悲哀,以及一種奇異的動人心弦的表情,這 表情……她記得以前見過,那,是在西安府外,她和侍婢並秋雲騎著駿馬,掠過他 的身邊。她暗中迅速地投以他一瞥,那時便見到他露出這種奇異而動人的表情。   她心中的嗔恨漸消,那是因為何仲容冷淡的,不大理瞅她的態度而引起。可是 他那種深沉的悲哀,使得這個冰雪聰明的女郎,明白了何仲容乃是生出錯誤的自卑 感,而不是冷落她。   但她仍然不願意先開口,淒涼地想道:“他如果一句話也不問我,那麼我就離 開他,離開得越遠越好,到那天涯海角,一生一世也不要再見到他何仲容依然默然 不響,但他也逐漸軟弱下來,起初他完全溺淹在自卑之海中,因此覺得自己無須說 話,不但說也沒用,同時也不願意說。   但如今他有點回心轉意,心想她縱然看不起自己,不願和自己廝混下去,但為 了昔日一番情意,他何妨說幾句感謝她的話?   於是他乾咳一聲,清理一下嗓子,然後開口說話。剛剛說了一個“你”   字,心中情緒突然大大變化,本來想誠懇地向她道謝的話,一變而為酸溜溜的 ,有點刺激的話。   “謝謝你還關心我……”他道:“但我可不值得你關心……”本來他還想說“ 我不過是個江湖流浪的窮漢罷了”這句話,可是他終於忍住,沒有說出來。   成玉真玉容失色,慘然地深深地凝瞥他一眼。她覺得自己滿腔熱淚,要奪眶而 出。但她勉強忍住,突然轉身放步便走。   何仲容有點憤怒地把眼光移到湖水上,不願意再看見她那背影。   不過片刻間,他又抬目遙望,只見她沿著湖邊踉踉蹌蹌地向前走。   他深深歎息一聲,心中悲哀地叫道:“成玉真……永遠別了……”   成玉真有點昏昏沉沉的感覺,只顧向前走,一心要遠遠地離開那個薄情的、冷 硬心腸的男人。   情緒激動得太劇烈,以致她不大能控制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沿湖而奔。   何仲容的眼光跟隨著她纖巧苗條的背影,忽然想道:“怎的她走成這個樣子? 一點也不似身懷上乘武功的人,哎,你的腳提高一點啊!”   他差點兒叫了出來,因為成玉真這時正走到一塊石頭之前。那方石頭高約兩尺 ,可是成玉真卻照舊腳底貼地那樣向前走。   只見成玉真一腳踢在石上,立刻仆倒。何仲容腦中“轟”一聲,呆呆想道:“ 她怎麼這個樣子?如果她不是因為和我離開感到十分痛苦,怎會連石頭也躲不開? 她……”   成玉真一交躍在地上,忽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在草地上抱頭放聲大哭起 來。   何仲容心頭大震中,疾撲過去,她的哭聲也傳入耳中,使得他心酸起來。   眨眼間已縱到她身邊,蹲跪低身軀,伸手輕輕扳她的肩頭。   成玉真想不到何仲容會來理她,驚喜了一下,便更加悲哀地哭泣。   何仲容見她沒有反對他的動作,便用雙手搭在她左右肩膀上,輕輕一抱,把她 上半身抱起來。然後自家也坐在草地上,再把她搬到懷中。   “玉真……玉真……請你不要哭,你把我的心都哭碎了……”他便嚥地說,鼻 子一酸,也流出眼淚。   “唉,我為什麼這樣呢……”何仲容道:“我也說不清楚,但你……”   他本想解釋一下.順便問她是不是看不起自己。但這些話從何說起?尤其是話 到口邊,便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想法不大合理。   兩個人都陷人靜寂中,只有成玉真的抽嚥聲,不時打破了這令人迷惘的岑寂… …那天晚上,她被何仲容點住睡穴,昏昏沉沉地睡著。何仲容走了之後,不久,便 有一個夜行人間人房中,把門閂上,然後拿出火折,打亮了照著成玉真的面龐。   這個夜行人一對眼睛中,射出淫惡的光芒。看清楚成玉真美貌如花的面容之後 ,邪惡地低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合該我有此艷福,姓何的小子可得背背黑鍋啦 !”   自語中伸手執住被角,突然掀開。   就在掀開之時,房門“喲”的一聲,忽然大開。一條人影如掣電般疾飛進來, 口中沉聲一喝。   喝聲聽來還在門邊,但那夜行人已感到風力壓到後頸,不由得大駭。他剛好掀 起薄被,眼光還未來得及看那成玉真的赤裸嬌軀,卻又被人襲到。忙不迭沉肩卸步 ,疾轉回去。右手的火折順勢也向敵人力擲。   那條人影身量高大,動作極快。只見他鐵掌翻處,已把火折拍落地上。   火光一晃即滅,但那在行人眼力不錯,居然在這一瞥之間,看清來人是誰,不 由得低哎一聲,再退開數步,準備從後窗撲出去逃生。口中卻道:“架梁的可是黃 山赤面天王熊大奇麼?”   那人冷冷而笑,聲音甚是沉著有力:“不錯,淫賊倒有點眼力,憑你夜蜂唐英 的姓名綽號,前些日子居然也敢出人於天下英雄聚集的成家堡!當時若不是大家看 在成堡主面子上,不便動手,早就把你分屍啦……今晚無意教我碰上,早知你必有 不軌企圖,故此一直吊住你。如今你沒得狡辯了吧!”   原來江湖上的人物,不論黑白兩道,都最憎惡下五門的採花淫賊。這夜蜂唐英 ,正是下五門中著名的採花賊,平生不知毀了多少婦女貞節。只因他為人機各狡詐 ,又擅於隱遁,行蹤遍及全國,故此想找他可真不容易。   夜蜂唐英久聞黃山三手仙翁宗子元,在當今武林中,乃是一流人物。這赤面天 王熊大奇是他的大弟子,一身武功,已盡得真傳,俠名甚為響亮。心想今晚真精, 一時疏於防範,竟然被人家吊住行蹤,而這個敵人竟然是把硬手,自己一定抵敵不 住。當下忙尋思脫身之法,卻聽赤面天王熊大奇喝道:“淫賊亮出兵刃來,熊某教 你在刀下走上三招,立刻返黃山重練武藝……”   夜校唐英被他威勢所懾,更加凜駭。但此時想跺腳就走,萬難辦到。只好一咬 牙,掣出慣用的鬼頭刀。   赤面天王熊大奇暗中已運功聚力,修然跨步欺將近身,大刀起處,一溜白光挾 著虎虎風聲,迎頭拆去。   夜蜂唐英見對方大刀勢沉力猛,不敢硬架,忙忙移宮換位,眼前一花,只見敵 人不知如何已攔在前面,那柄大刀仍然直所下來,同時左掌砸奔自己右肋,最奇的 是對方左掌來勢,竟然比大刀還要快一些。   當下猛一橫心,手中鬼頭刀平推出去,根本不管對方的刀掌擊到,這叫做死裡 求生的打法。   赤面天王熊大奇沉聲道;“淫賊,這是第三招!”只見他右手大刀化為“亂石 崩雲”之式,斜向外撩,“銘”的一響,盪開對方的鬼頭刀。左掌已挾迅雷之勢, 擊在夜月唐英胸口。   唐英慘叫之聲尚未出口,便自了帳,屍根就地。   赤面天王熊大奇傲然一笑,頗因除掉一個江湖敗類而欣慰。隨即抓起唐英屍體 ,疾躍出店。片刻間已空手回來,心想床上的女人定是受了迷香之類意昏過去,便 隨手取了一壺冷菜,走到床前,剛要打亮火折,目光瞥處,只見床上一團雪白。   這赤面天王熊大奇乃是黃山三手仙翁宗子元選定為繼位掌門的人,性格坦直, 雖然在這暗室之中,他仍然格守俠義之道。   剛才在黑暗中的一瞥,雖然瞧不清楚,但已可肯定床上的女人,已經赤裸裸一 絲不掛。熊大奇把眼睛一閉,立即轉身出房。   眨眼間他已到了另一家客店之內,悄無聲息地縱入一個房中。   房中有張床,羅帳低垂,熊大奇叫道:“師妹,師妹……快起來,有件事要你 去辦……”   帳內升起一個女性的嗓音,先是含糊地呻晤數聲,然後才撒嬌地道:“明日再 辦吧,我困得很哩……”   熊大奇心想那女子被剝得精光,又昏迷過去,如不趕緊救醒她,只怕又有第二 次的危難。便道:“我們捉賊去呢,明日怎成?”   話猶未畢,宗綺已從帳子中鑽出來。這時因在深秋,天氣相當寒冷,故此宗綺 和衣而睡。   她高興地道:“走,賊在哪兒?”說時,露出一派好事的神情。   熊大奇暗自好笑,也不點破,把她直帶到那客店,才道:“剛才有個下五門出 名的臭賊,被我一掌打死。可是……可是那房中卻是個女人…”   宗綺已掀起嘴巴,道:“賊都死了,我跟你來做什麼?”   熊大奇怎好在未出嫁的師妹面前,解釋那夜蜂唐英是個淫賊?這也是他何以沒 有驚動師妹,便獨自出來暗綴淫賊之故。   “吩…師妹,你乖乖的進房去瞧瞧,師兄我可不便進去呀……”   宗綺雖然仍不高興,但大師兄之命,到底不便過於違拂,便躍入房去。   她一下打亮火折,只見床上一個雪膚冰肌的裸女,閉目熟睡,這才恍然大悟。 細一察看,不由得大吃一驚,轉身躍出房外,對熊大奇道:“大哥,你知不知道她 是什麼人?”熊大奇搖搖頭,她又道:“她就是成家堡的大小姐成玉真呢……是誰 有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敢對她無禮?”   赤面天王熊大奇道:“那是一個下五門出名的賊人夜蜂唐英,適才已被我一掌 震死。當時因為沒有燈火,因此為兄竟沒有看見她是成姑娘……這一點你務必向她 提一提……”   宗綺又躍回房中,伸手解了成玉真的睡穴。成玉真悲切地因泣數聲,然後才清 醒過來。她在夢中還惦記著何仲容即將毒發身死,因此悲哀難過。   宗綺已燃亮油燈,因此房中甚是光亮,成玉真猛然見到宗綺,同時又發覺自家 一絲不掛,雖然彼此都是女孩子,卻也羞愧難堪,趕快取被這身。宗統一言不發, 先別轉身軀,等她穿好衣服,才道:“成姑娘,你怎會來到此地?若不是我大師兄 及時趕到,你……”   “嚇?”她失聲驚問道:“令師兄及時趕到是什麼意思?”她還以為是何仲容 去而復還,卻被赤面天王熊大奇看見,以為何仲容意圖不軌,因此把他趕跑。   “我大師兄說,他及時把一個名叫夜蜂唐英的下五門賊人擊斃,因為你是位姑 娘,因此他叫我來,把你救醒……”   成玉真腦中“轟”一聲,幾十把尖刀一齊激入她心中,使得她痛苦地哼一聲, 便昏迷過去。   宗綺把她救醒,趕快在她耳邊說,熊大奇並沒有見到她珍貴的嬌軀玉體,因為 那時房中一片黑暗!但成玉真這時卻十分迷惘,根本沒有聽見她說什麼話。過了好 久,宗綺見她已沒有事,便離開回到自己的客店。   現在剩下給成玉真的,只有羞恥、空虛、悲傷等情緒,混亂成一團,直到天色 大白,她才發覺宗綺已經走了。   她起來把油燈弄滅,離開客店,茫然順腳而走,不知不覺反而走向成家堡的路 程。   在那個時候,女性們所講究的貞節,不僅是肉體上的接觸,身體給男人看了, 也算是失了貞節。成玉真最痛心的正是這一點。因為她已認為自己嫁給何仲容,此 生此世,都要為何仲容守節,可是想不到在同一天的晚上,便發生了這種事……大 約在路上走了兩個時辰,忽有一輛馬車,在她身邊停住,另外有兩名騎士跳下馬, 恭敬地向她行個禮,然後道:“姑娘請上車吧……”   成玉真迷迷忽忽,竟然鑽入車廂,馬蹄和車輪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她在車 中搖搖晃晃,偶然也看見那兩名騎士夾衛在馬車兩旁。   直至回到成家堡中,她還是十分迷惘。這世上的一切,如今似乎完全改變,變 成一點意義都沒有。   她茫然地走到大廳中,只見父親站在面前,面色極為難看。她本想撲到父親懷 中大大哭泣一場,可是和成永的目光一觸,忽然驚醒。   成永恨聲道:“好丫頭,居然背叛老子!我且問你,那柄藍電刀可是你送給何 仲容的?”   成玉真突然淒慘地微笑起來,同時點頭承認。   成永氣得鬍鬚都豎起來,又厲聲問道:“那一次在地道中搜截何仲容假扮的化 子時,可是被你在暗中縱他逃走?”   她點點頭,緩緩道:“爹爹,你不要生氣……”她本來要說,何仲容現在已經 死了,何必再生他的氣?可是成永一聲斷喝,把她的話截住。   “昨晚在流沙谷,你可是跟那小子一道跑的?”   她只好又點點頭。   “很好,你居然還敢回來,你是打算非把我老頭子活活氣死才遂你心意麼?”   說到這裡,成永的嗓音變得十分沙啞,他這個城府極深的老江湖,此刻為了女 兒的背叛,已傷透了心,因此竟無法掩藏不露。   他灑出兩點老淚,突然從袖中取出一支匕首,遞給成玉真,恨聲道:“你立刻 死在我面前……”   成玉真眼中露出奇異的光芒,她悲哀地想道:“現在一切果真都變了,連爹也 不疼愛我而要我死……唉……”   生命這兩字,對她原本已無意義,於是她伸手接過匕首,雙膝跪倒在成永面前 ,慢慢道:“不孝女兒自知鑄成大錯,惹得爹你老生氣,但願女兒這一死,能夠使 爹你稍減怒氣……”   她徐徐垂首,眼光凝定在地上,過了片刻,她空虛地笑一下,輕輕道:“仲容 ,你等等我,我這就來了!”   成永面色急劇地變化一下,只見成玉真舉起匕首,便要向嚥喉刺去。他突然飛 起一腳,把匕首踢飛。   “丫頭,何仲容果真死了麼?”   成玉真珠淚紛拋,淒然道:“昨天晚上,他已毒發身死…”   “他的屍身在什麼地方,即速起來帶路!”   “爹,你不能這樣做,你老人家縱然很透了他,但女兒這一死,還不足以令你 消恨麼?”   成永厲聲叱道:“不得多言,立刻起來帶路!”   成玉真心想自己不知何仲容埋骨何處,哪能帶路?於是默然低頭。   成永飛起一腳,把她踢得直沒開兩丈之處,然後縱過去,落在女兒身邊,恨聲 道:“強丫頭,你竟然死命護著那廝,全然不曾記得為父二十餘載的養育之恩,你 還能算是人麼?”   他罵的這幾句話,比拿刀子把成玉真當場殺死,還要令她難過。她哀哀道:“ 爹……你老何必要動他屍骨,況且女兒也不知道他葬身何處…作天晚上,他因到了 丑時,便得毒發身死,因而把女兒睡穴點住,飄然自去成永雙目一瞪,威光四射, 怒聲道:“若不是你騙我,便是何仲容騙你!   本堡的天秘牌已經失去,你如參與盜牌之事,便是你騙我。如你不知,便是他 騙你。試想他既然瀕死,何以帶走那天秘牌……”   “嚇?天秘牌被他盜走?不會…不會...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四堡五寨這件勾 心斗角的大秘密!”不過成玉真的聲音並不堅強。   成永冷笑一聲,道:“不肖的丫頭,那廝連你也給騙了,天秘牌除了他之外, 別無一人有盜走之嫌疑!在寶庫下面的石室,留有他和周工才的痕跡,而寶庫就在 外面攻穿的!”   成玉真目瞪口呆,壓根兒就不敢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假如是真的話,那麼何仲 容對她的情意,可能便是假的,當然他也不會死了,什麼“中毒”的話,全都是班 吉。想到這裡,心中卻不知是喜是悲,因為假如何仲容所有的話全是假的,一切都 為了那面天秘牌,則他此刻便尚在人世。她就是想到這一點,心中便有點安慰…… 可是另一方面,他對自己的虛偽,這個打擊卻太大了。   成永定睛凝視塵埃中的女兒,過了一會兒,他暗自歎口氣,因為他已知道成玉 真確實不知道這件事,那就是說,她被何仲容玩弄了純真的感情。   他雖十分同情女兒的不幸,可是更為了她的背叛行為而悲痛灰心。因此已做了 一項冷酷的決定。   成玉真根本就忘了爬起來,成永匆匆走進內宅,片刻又出來,手中拿著一個小 包,丟在成玉真面前,道:“這個布包之內,盡是名貴珍寶,最少也值十萬兩以上 ,你可取去作為今生用度,我們自此斷絕父女關係,永遠不許你再踏進成家堡一步 ,如有違背,我一把火把成家堡燒燬,將你殺死之後,才又自殺。你也知我的脾氣 ,出言不會更改。同時我立即派人送信與太白山冰屋谷姥姥,請她把你摒棄於門牆 之外,也不准你到太白山去!總而言之,我們之間的一切關係,都完全斷絕!”   成玉真聽了此言,但覺眼前金星飛舞,天旋地轉。成永跺跺腳,便揮淚走入後 宅。   她也不知昏了多久,迴轉之後,相然走出堡外,時已黃昏,她就站在堡外里許 處的一株樹下,麻本地遙望著成家堡。   漸漸堡中閃出一片燈火,暮色更深了!不久,夜幕已垂罩山川大地。   這一幅熟悉的夜景,忽然在轉眼之間,便成為和她毫不相干的事物!盡管她此 生此世,都將忘懷不了,可是,徒增惆悵而已,她已永遠沒有份兒,永遠不能享受 那燈火中的笑語……她沒有想什麼,但心中卻沒有片刻安寧,但覺無限思潮,洶湧 地沖激著她的心岸。   良久,她又昏絕地上,直到天色破曉,她才發出第一聲痛苦的呻吟而回醒。   她怕被堡中的人看見,這一來她父親的名譽將受到打擊,因此她黯然地順田而 走。   走到晚上,她已疲乏不堪,但她不想睡覺,也不想吃飯,心中一直空空洞洞, 最後,當“報復”的意念走人她心中時,她才恢復了理智。   這已是好幾天以後的事情,報復的念頭才燃升起來,化為一股勢熱力,使得她 重新進食休息和練功。   即使是如此,那極端的空虛,仍然無法暫時排遣。她決定把何仲容殺死之後, 這才自盡。可是這一切的努力,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何仲容的武藝,她知道十分 高明,因此推有另出奇謀,才可能把他殺死。不過她並不憂慮這一點,她知道自己 找到他之後,一定能夠接近他,因而從容把他殺死。她咬牙切齒地要把何仲容好好 折磨一番,才讓他“死”。   剛好這時便發現了岳家堡、柳家寨、衛家寨這一派的人,因而知道何仲容果然 未死,目下正在光明寺中。   第二天,她已趕到光明寺去,恰好及時把岳沖攔住,何仲容最後得以乘機逃走 ……這些往事,不過在瞬息之間,便掠過了她心頭。她痛苦萬端地暗自頻頻歎息。 不知何故,她老是覺得何仲容不會是欺騙她的那種人。   “咕咚’一聲,一塊石頭被丟在湖中,那塊石子眨眼間便沉沒不見,只勝下一 圈一圈的話漣,裊裊地向四面消散……。   成玉真漸漸較為冷靜,迅速地想道:“剛才我為何會浮起放過他的念頭?   想學那些漣漪一般,離開他遠遠的,直至永遠不會見到他……我惟有一法,可 以永遠見不到他,便是把他殺死……”   這時候的何仲容,已深深沉溺在自卑之海中,無法自救。   成玉真忽然把背上的快刀解下來,把刀鞘拋在一旁,先用手指輕輕刮過刀鋒, 感到鋒快異常,然後抬目去望何仲容。   他定睛看著她手中的快刀,唇邊浮現著一個淒涼的微笑。   他想:“若果她肯親手把我殺死,那真是我最無遺憾的死法!不過,她當然不 會這樣做,她離開我,不要我,已經足夠令她良心有愧,哪肯親手殺死我,以致良 心永遠不安?”   成玉真第一次開口,她問:“你在想什麼?你的表情很奇怪呢!”   何仲容苦笑一下,隨口道:“沒有想什麼?”心中卻忖道:“她現在有點舉棋 不定,到底我們一度有過感情,一旦要決絕,總有點不好過……”   成玉真慢慢舉起快刀,卻想道:“他自知對不起我,因此心中的意思,不敢坦 白說出來……”   閃閃發光的刀鋒越抬越高,何仲容有點幸災樂視地瞧著逐漸向他嚥喉升上來的 刀鋒,想道:“你如失手把我殺死,我倒安心了,但你怎麼辦呢?你一生都將要為 了這件事情而難過和不安……”   突然間他有點懷疑起來,便問道:“玉真,假如我死了,你會想念我麼?”   成玉真為之一震,快刀驀地停止不動,但刀鋒已離他嚥喉不及一寸。   她想了一下,才沉重緩慢地道:“我不知道…也許我不讓自己有機會想念你… ”   何仲容不懂她話中蘊含著的深意,只想到她居然說出不讓自己想念他,可見得 他以前認為成玉真瞧不起他這個想法是有根據的了。   當下但覺悲哀異常,歎口氣便躺在草地上,呆呆凝視著天空。   成玉真把利刀丟到湖裡,然後也倒在草地上,抱頭閉目。她幾次想開口   說出極決絕的話,可是終於沒說出來。   大凡一個人心情在極度紊亂之時,反而會變得空空洞洞。成玉真這刻正是如此 ,自家也不知該想些什麼,但覺心頭重甸甸的,壓得透不過氣來,忽然間,神思一 昏,朦朧入睡。   何仲容果木地躺了好久,忽聽成玉真含糊地說了幾句話,因聽不真切,便扭側 頭看她,這才發覺她竟然睡著,姿態容貌美麗之極。   他細細欣賞她的睡態,過了片刻,忖道:“趁她正在夢中,我還是離開吧,省 得分手時不知說什麼話好…﹒﹒可是我到哪裡去呢?為何這一剎那間,覺得天地茫 茫,一切都是空虛……”   成玉真忽然尖叫一聲,露出恐怖的樣子,哺哺道:“補…爹爹……你饒了女兒 吧……饒了我吧……”   何仲容惕然動容,凝目瞧著她,心中想道:“看來她果真被她父親整怕了,因 此在夢中也忘不了這回事……成永真怎樣整治過她呢?”   成玉真口中晰晤作聲,伸出雙手,好像要抓住什麼似的。   何仲容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柔美,只見她舒服地吁一口大氣,安然地繼續沉 睡。   四下十分寂靜,除了秋風吹過桐葉的聲音外,沒有一點別的聲音。   不久,何仲容也沉溺在自己的玄思冥想之中。他從來沒有幻想過這種情景,那 便是他自己已擁有一個大莊院,在武林中,他有響亮的名頭,以及很多朋友,當每 日賓客們盡興醉歸之後,他回到後宅,一個美麗的女人,在等候著他,這個女人正 是成玉真,已變成他的妻子,也許還有孩子……他想:有一天江湖上忽然發生了什 麼事,朋友們便來找他幫忙,他一口   答允,然後到後宅去,設法說服她讓他去管這件閒事。   她起初不肯答應,幽怨地嘟著小嘴,緊皺住秀長的眉毛。可是她最後纏不過他 ,終於讓他出門……不久,他凱旋歸來,莊中大擺筵席,慶祝他的成功,所有的朋 友都來參加,他喜氣洋洋地款待高朋貴友們,而她則靜默地分享他的愉悅……暮然 一聲尖叫,把他美麗的幻想打斷,原來成玉真又流露出恐怖的神色。   她呻吟地叫道:“仲容……仲容……你別走啊……你……”   何仲容面上顏色大變,雖然他的手被她握得很緊,換了尋常的人,恐怕掌骨已 被捏碎,但他並沒有注意到,一味察看她是否真的在夢中叫他?   他認為在夢中的吃語,絕對不會虛假,但會不會是她故意這樣做?她可能一時 情感衝動,覺得對他留意起來!總之,他不大敢相信成玉真會是真的愛他。   他又躺下來,憐憫地用另一隻手臂挽住她。就這樣子一直躺到午後未時,他發 覺成玉真輕微地動彈,知她已醒,一個意念突然掠過心頭,立刻緊閉眼睛,裝出睡 著的樣子。   他感到成玉真溫柔地從他手臂中溜脫出來,但仍然坐在他身邊,大概是在瞧他 。   一她若是悄然而去,那就一切都完結和解決……唉,我明知她會悄悄離開,但 為何還在冀望?這樣不是徒然自苦麼?”   想得很是理智,但事實上深心中仍在希望成玉真不會離他而去。   過了好一會兒還沒有什麼動靜、這使得何仲容幾乎以為成玉真已經走了,若不 是忽然聽到她那細微的呼吸聲音的話。   驀地裡,他覺得臉上一陣熱呼呼的,然後一種溫柔暖和的感覺,觸沾到他的臉 上。   那是成玉真的櫻唇,輕輕落在他的面上,然後又移到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何仲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陣狂喜湧上來,差點兒把他的心腔擠破。   只聽成玉真自幽地道:“仲容…你雖對我不仁,但我卻不能對你不義……我只 好悲愁地離開,到那人跡罕到的深山古廟……”   何仲容睜大眼睛,雙臂一圈,把她抱個結實,問道:“為什麼你要離開我?假 如你不是認為我配不上你的話……”   成玉真吃一驚,倒在他的懷中,沒有回答。   何仲容又問了一次,她才道:“難道你還不知道其中緣故麼?”   他的確不知道,可是現在已不慌忙了,又問道:“為什麼你要到人跡罕到的深 山古廟?”   “你難道什麼都不知道?我既然不能回家,又不能到師父那兒,叫我到什麼地 方去呢?”   何仲容詫道:“你父親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他如何忍心不讓你回去?”   她歎口氣,道:“若不是他老人家太愛我,早就被他殺死了……”   她歇了一下,才道:“你把那面天秘牌送給了誰?抑或在你身邊?”   何仲容道:“什麼天秘牌,我從來未聽過這個名稱!”   成玉真大喜,俏眼中射出快樂的光輝,再問他道:“你的話可是真的?   你沒有盜走我爹的天秘牌?”   何仲容堅定地道:“沒有,我只從寶庫中取了一串珍珠,但卻不是我自己要的 ,而是替你父親贈送給那位周老丈,你可知道,那位周老丈被你父親禁煙在堡中, 不見天日達二十年…﹒,﹒”   他突然停口不言,腦海中掠過一面像牙牌的影子,那是他在成家堡寶庫中,無 意中從一座古銅佛像中得來的。   成玉真道:“你做得很對,二十年的歲月,一串珍珠其實算不了賠償……啊, 你為何不說話呢?’”   何仲容吶吶道:“真對不起你,若果那就是天秘牌的話……”.   “你說什麼?我不懂……”   “當我取那串珍珠時,無意中從旁邊一座古銅佛像中,得到一面像牙牌。當時 我順手放在囊中……你看,這就是那面像牙牌,上面可沒有刻著天秘牌的字樣,只 有一道紅線,打左邊開始,蜒蜿伸到右邊便中斷了。莫非這面像牙牌就是天秘牌麼 ?”   成玉真興奮地取牌視看,過了一會兒,才道:“我雖未見過天秘牌,但我卻知 道這天秘牌的來歷……“當年我們四堡五寨第一代的九位祖爺們,各以獨門武功, 名震宇內。   “其時他們都未曾成家立室,因此各各在江湖上闖蕩,俱介乎邪正之間。其時 天下間武功最高明的人便是雲溪老人,武林都十分推崇。無巧不巧,我們四堡五寨 的九位爺爺們.俱曾分別敗在雲溪老人手下。   “他們常年浪跡江湖,故此都是相識朋友,後來機緣湊巧,九人聚在一塊兒, 提起那雲溪老人,大家才知道都是他的手下敗將,因此同仇敵汽,一齊同心合力, 要找尋出可以贏得雲溪老人之道。   “其中一位爺爺說,他曾經在黃山蓮花峰上,遇見過一位老隱士,此人購羅萬 像,滿腹坡現,只隨便擺幾塊石頭,便令他走了半天才走得出這石陣,這位爺爺說 ,雖然不知道這位老隱士會不會武藝,但去向他請教請,也許有辦法。   “大家都贊成此議,便齊赴黃山蓮花峰。那位老隱士乃是住在蓮花峰後的一個 幽谷中,九位爺爺們尋到老隱士之後,便坦白道出來意。   “老院士聽了,卻露出喜色,告訴他們說,他原本是雲溪老人的師叔,因為師 父偏心,把六緯神功絕技盡傳與他師兄,故此他一向已懷恨於心,及至師父死後, 有一天因事而受師兄責罵,他大大不服,反唇相譏,並且說出師父偏心的話。他師 兄解釋說他資質不夠,所以師父不勉強他修習最上乘的內功心法,誠恐他求功不遂 ,反而走火人魔,送了性命。他聽了更不服氣,憤而高山,臨走時對他師兄說,終 有一天,他的武功會強勝過他。他師兄再三相勸,他還是離開了……   “在他高開之前,他師兄難過地說,為了希望他的志願能夠達到,從那時封劍 封書一甲子,不再習練六緯神功最後的至高無上心法……   “老隱士坦白告訴九位爺爺們說,假使他師兄把六緯神功完全參透練成,則天 下間決沒有敵手了!他離開師兄之後,過了三十年,他師兄便逝世了,但卻有雲溪 老人這個傳人。老隱士趁回去吊某師兄之時,曾與雲溪老人動手,但卻不是雲溪老 人的敵手,因此覓地隱修,苦研武功,直到最近,他才想出一個可贏雲溪老人的辦 法…   “九位爺爺一齊請求老隱士把這辦法說出來,老隱士說:縱然他們不請求,也 會告訴他們。那便是他因一生精研陣法,最近忽然悟出,唯有以幾名高手,藉陣法 之力,才能把雲溪老人擊敗!   “可是若然雲溪老人等到一甲子封封封書之期一滿,取得那下半部封藏已久的 《六緯神經》,把本門氣功完全練成,則雖以陣法對付他,也不濟事!   正好再過三個月,便是一甲子期滿。因此他們九人除非在三個月內,練成一種 極厲害的陣法,趕快去找到雲溪老人,才能贏得他。   “九位爺爺起初都不大願意合力以群毆方式,去與雲溪老人較量。老隱士看出 他們的心意,便叫他們九人聯手向他進攻。比劃之下,九位爺爺仍不是老隱士敵手 ,老隱士這時才說:以他目前的功夫,尚不是雲溪老人的敵手。他們當然更不行了 。縱然再練十年,大有進步,但雲溪老人三個月後,便可取出本門《六緯神經》, 那時天下全無敵手。   “九位爺爺開始有點動搖,大家商議一下,決定向那位老隱士請教陣法,只要 贏得雲溪老人,便可迫他把《六緯神經》獻出來。那時節他們縱或不改練人家獨門 武功,但單憑這個陣法,已可無敵於天下。自此以後,他們大可以稱雄江湖,為天 下黑道盟主。   “老隱士不但教他們陣法,還指點不少有關武功方面的秘訣。兩個月後,九位 爺爺便練成了至今尚是天下無敵的金龍人方天馬陣。   “就在一個月內,他們在揚州找到了雲溪老人…”   何仲容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那位老隱士連姓名也沒有麼?”   成玉真道:”沒有,直到現在,我們仍然不知道那位老隱士的姓名……”   她開始追述相隔現在幾乎已有上百年的舊事……一位清瘦的老人,在揚州北面 的邵伯湖邊,緩步徐行。   清晨的湖風中,春寒料峭,但這位年約五十左右的老人,卻毫不在意,身上依 然是一襲淡青竹紗長衫。   他在一處寬闊平坦的沙灘上停步,晃眼間陸續出現這七八十人,全都是身手矯 健的武林豪客。   這一於武林健者,均是自稱宇內九雄的金、左、成、岳、柳、衛、雲、鐘、趙 等九人所邀來,為的是他們既然和號稱天下第一位高手的雲溪老人比劃,因有霸佔 天下黑道之心,故此索性把江湖上有名的人物,都飛函邀來。   反正這一回若是敗了,不論有沒有觀戰,他們字內九雄的招牌根本就算是砸了 ,再也沒有面目在武林中稱雄。   假使這一戰贏了,而這些武林名手均親眼目睹,不由得不服,這樣一舉便可鎮 住天下,這算盤的確划算。   這雲溪老人雖然年僅五旬左右,但他以天縱之資,二十歲時便盡得乃師真傳, 開始涉足江湖,增長見識閱歷。   不幸因情場遭受,因此看破世情,薄然物外,不到三十歲,便留起長須,故此 如今五旬左右,已得到雲溪老人的稱號。   那些觀戰的武林名手,十個中倒有六七個見過雲溪老人,也曾嘗過他那深不可 測的武功的苦頭,因此當雲溪老人那兩道亮如電光的眼光環視全場之際,立時變得 鴉雀無聲。   宇內九雄一齊上前,作一字形排列在雲溪老人面前。金老大撫劍朗聲道:“雲 溪老人,今日幸會,承你看得起我們九兄弟,惠然而來。我們兄弟們不管勝敗如何 ,但為了要天下人不致誤會,特地邀約了數十位高朋貴友,蒞場觀戰!金某如今代 表兄弟說話,先請問你一句,便是今朝之會,你如輸了,可會藉詞我們宇內九雄仗 著人多勢眾,因而勝負均算不得數麼?”   雲溪老人文雅地拂髯而笑,也朗聲道:“你們盡可以放心,本來老朽早就消渦 了爭雄之心,但聽說你們將要組織幫會,茶毒天下,因此老朽為了天下蒼生著想, 才肯重作馮婦!今朝之會,只要你們九位贏得老朽,將老朽頭顱取去,這天下已沒 有老朽之份,自然可讓你們橫行!”   宇內九雄全都勃然作色,不但他們,連旁邊圍觀的武林群豪,也都流露出不安 之色。   原來這位雲溪老人,固然武功極高,天下未逢敵手。可是凡屬黑道中的名手, 除非和他碰上之外,都不甚忌憚他。原因是雲溪老人不大理會閒事,但他剛才的話 ,分明已發出警告說,他將要重履江湖,伸手管那不平之事。   如是這樣,這些黑道豪雄焉能不驚。   金老大成竹在胸,稍一尋思,便縱聲大笑道:“雲溪老人你好大的口氣,但我 們如贏了你,卻不會把你殺死!不過諒你在未能把我兄弟九人擊敗之後,也無面目 在江湖上走動,對麼?”   雲溪老人微微一笑,道:“不錯!”   金老大踏前數步,壓低聲音道:“我們兄弟九人,今朝聯手和你孤身作對,如 若輸了,任憑你吩咐。可是如若贏了,你師父那部《六緯神經》,便須交給我們… …”   雲溪老人心中微愣,忖道:“他們怎知我師門秘密?況且我今朝如若輸了,便 全靠師父封封封書之期一滿,取得《六緯神經》之後,把本門至高無上的氣功練成 ,才再找回面子。假使此書落在他們手中,我哪還能把他們擊敗以報仇?”   金老大退了口去,仰天大笑道:“雲溪老人,你必須答允我們這個條件,否則 你當著這些朋友面前,跪下去向大家磕個頭,也可以取消今朝之戰觀戰的人可沒有 聽到金老大提出什麼條件,但既然他能夠這樣大叫大喊,必定不會是無理之求。   雲溪老人心知今朝形勢嚴重,雖然他對本門武功甚有信心,可是對方既然連他 數日後便將取到手中的《六緯神經》也知道了,可見得人家早已謀定而後動。換句 話說,人家必有制勝的把握,才會趕在取書期前來挑戰。   他此刻萬萬衝動不得,必須比平常更加要冷靜地考慮清楚,而且還得假定自己 輸在對方手下,那麼自己如何收拾這殘局?難道真個把師門至寶,那本足以稱雄天 下的《六緯神經》獻出來?那時節還有什麼人能夠制住這九個存心作惡的人?   他長眉緊鎖,拂髯沉吟。觀戰的人睹狀大感奇怪,忍不住都交頭接耳起來。   只見雲溪老人沉思片刻,便向宇內九雄道:“老朽十分奇怪諸位如何得知本門 的秘事,同時也十分佩服!正因如此,老朽必須好好考慮一下……”   金老大是九人中代表發言的人,這時冷笑一聲道:“你可是要考慮到封封封書 期滿之後?”   雲溪老人得一下,沉聲道:“你們果然都十分清楚!很好,今朝之會,算得上 是老朽平生最困惑的一次約會。不過老朽只需考慮一會兒,你們可肯稍為等候一下 !”   金老大慨然道:“只要你不離開這裡,我們略候無妨。”   雲溪老人不再做聲,轉身走到湖邊,雙手放在背後,凝望著茫茫湖水,用心尋 思。   這種情形古今罕聞,尤其是在天下第一高手身上,更加令人疑惑。   金老大和餘下八人略略商量一下,便先發制人地向眾人宣佈說,這是他們和雲 溪老人之間的一個秘密,恕難向各位朋友宣佈,希望大家體諒苦衷,切勿啟齒詢問 。   雲溪老人聽到金老大的宣佈,已知他們不想把得到《六緯神經》之事瀉露出來 ,以便將來練成功後,每一個人都可以橫行天下而武林中仍無一人知道他們的武功 從何而來。   突然一個念頭因此而生,他深深呼吸了幾下,用心地想道:“現在我又發現了 有一個矛盾,可以加以利用!希望本門神功不致為奸人所用,因而流毒天下…”   他以絕世的天資,迅速異常地把這個意念再三修正,然後浮起一個微笑,徐徐 轉身走向宇內九雄。   金老大道:“你想出答案了麼?我們兄弟恭候已久呢!”   雲溪老人點頭低聲道:“勞你們久等,甚感抱歉。老朽的答覆是:只要你們宇 內九雄贏得老夫一身所學與及腰間一柄緬刀,老夫便把師門秘藏了一甲子《六緯神 經》之處,繪製一圖,雙手送與各位!”   金老大固然大笑道:“那好極了,現在可以開始動手了吧?”   “且慢。”雲溪老人道:“老朽尚有附帶條件,不過絕不強人所難,均是十分 容易辦到的……”   “咦,聽起來好像附帶條件不只一個哩!”金老大說罷,又爆出一陣大笑。   雲溪老人低聲道:“不錯,老朽的附帶條件,第一是這幅藏寶圖,分刻在九面 像牙牌上,每人贈送一塊,合起來便是指示路徑的藏寶圖。這樣異日你們九位取得 老朽師門秘籍之後,尚可將此牌收藏起來,作為紀念……”   “第2點呢?”   “第二是九位必須答允得到藏寶圖之後,即須離開此地三百里之遠,方始取出 這九塊像牙辟拚湊起來,同往取書!”   字內九雄不暇深思,都覺得這個附帶條件簡直沒有什麼理由。不過他們都相信 雲溪老人絕不會故弄玄虛,藉此騰出時間,他自己先去取書閱看。   金老大為妥當起見,便道:“這一點使得,我們兄弟答允便是,但你卻不得趁 機先去取書觀看,或命別人捷足先把《六緯神經》取去!”   雲溪老人肅然道:“這個自然,老朽決不致做出這等可恥的行為,諸位大可放 心!”   話已說完,宇內九雄便開始佈陣。   首先是金老大掣出金龍劍,一躍而出,朗聲道:“首位金龍鎮八方。”其餘人 人均同聲道:“首位金龍鎮八方。”   跟著左老二手持烈火旗,躍到正東位上,朗聲道:“震宮天馬最堂堂……”眾 人一齊復吟一遍。   輪到成老三手持指日鞭,縱落在正南位上,吟道:“赤兔南高稻成烈……”眾 人一齊吟道:“赤兔南離稱威烈!”   一個破鈸也似的聲音響升起來道:“西方金馬是仙鄉!”隨著語聲,岳老四手 持仙人掌,落在正西方位之上。眾人大聲復吟一次。   雲溪老人看到此處,已知那宇內九雄的確是有備而來,他已認出這陣法稱為金 龍八方天馬陣,有神鬼莫測的玄機,不由得在心中暗叫一聲罷了,便細思如何出奇 制勝,突破此陣之法。以他的功力,只要覷準時機,全力一擊,必可將九人中任何 一個擊斃或重創。   不過關鍵就在於這個陣勢變化,他能不能及時抓住機會,作那全力的一擊。   “刷刷”兩聲,兩個人飛縱出來,各自落在正北和西北兩個方位上,正是柳五 、衛六二人。柳老五手持馬刀,寒光奪目。衛老六雙手分持一雙御史筆,殺氣騰騰 。   這兩人一齊吟道:“坎水烏雅乾御史,雲程萬里負忠良!”   眾人齊聲復吟道:“坎水烏雅乾御史,雲程萬里負忠良!”   又是“刷刷”兩聲,那雲七、鐘八分躍到自家方位上,雲老七朗聲吟道:“良 是狀元……”鐘老人立刻接下去道:“坤是相……”他們接得快速有力,有如鐘鳴 效應,使人精神一振。   眾人復吟一遍,趙老九挺身而出,洪聲吟道:“東南類位八龍田!”   這一回九人同聲道:“東南翼位八龍群!”   聲震四野,不遠處的湖面上波波蕩漾,威勢果然不凡。   一眾觀戰的武林豪客,早被他們這個陣勢鎮住,此時禁不住都鼓掌叫好。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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