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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鶴 高 飛

    第十九章 布奇陣雲溪遭敗績 第二十章 訪高人鬥力又鬥智
    第二十一章 窺天機開棺習大法 第二十二章 討救兵掉包得秘籍
    第二十三章 練魔功人魔食元嬰 第二十四章 奪神經血染金龍堡
    第二十五章 習神功再如入流沙谷 第二十六章 躲追兵火燒成家堡
    第二十七章 除巨擘三女侍一夫
    
    

    【第十九章 布奇陣雲溪遭敗績】   雲溪老人神色自若,只見金老大手捧長劍站在中央,不論如何移動,總是剛好 扣住整個陣勢。心想擒賊先擒王,明知金老大必是整個陣勢的總樞紐,卻也不妨一 試。   金老大已朗聲道:“雲溪老人你只要能破了我們此陣,我們兄弟從此退出江湖 !”   雲溪老人長笑道:“就是這麼辦,老夫來也!”   人隨聲起,煥然飛投人陣,一掌拍向金老大。   金老大仗劍一揮,封住門戶。雲溪老人微微掠噴一聲,心想對方這一招,極似 本門秘傳手法。   但他手上絲毫不停,掌勢忽收,寬大的長袖卻依然向金老大拂去,疾卷敵劍。   金老大跨步移身,一呼”地一掌封住對方衣袖,右手金龍劍已化為“順水推舟 ”之式,從側面攻過去。   雲溪老人長屆輕皺,忖道:“這一招化腐朽為神奇,正是我師門獨得的手法, 為何他竟使得如此純熟……”   當下收袖封住側面,猛覺身後風聲勁烈,便知對方陣勢已然發動,從兵器強勁 的風力中,可知乃是雲老七的狀元牌砸到。   好個雲溪老人不愧號稱天下第一位高手,只見他從從容容,反掌向身後好半個 圈子,跟著左掌又出,向身前掃半個圈子。   這一剎那間,金龍八方天馬陣連連轉動,變化奇疾,一共已有四人相繼出手, 但雲溪老人輕描淡寫間,僅僅以一招“宇極迴環”,便把四樣兵器完全迫開。   陣中之人猶然未覺,在旁邊觀戰的群豪,卻聽到雲溪老人雙掌揮掃時呼嘯的風 聲,還有那變幻莫測的劍氣刀光,均足以令人目駐神搖,歎為觀止。   要知雲溪老人既稱天下第一高手,不但武功卓絕,不可一世,便論頭腦機智, 也須是上乘之選,方能稱得上天下第一。   他明知B己的六緯神功,剛柔兼濟,不論攻守,威力絕大。因想對方這個陣法 ,一同繁複多變,極難在一百數十招間看出端倪而將其破掉。二則這佈陣的九人, 原本就是武林之雄,這番有備而來,結陣圍攻,自然不可當作一人看待。   於是在瞬息間,他已決定採取以靜制動的戰略,暫時仍不掣出緬刀。   觀戰群豪正在眼花綠亂之際,忽地豁然開朗,一切情形都看得十分清楚。   只見雲溪老人雙足牢牢釘在地面,分寸不移,單憑雙掌和那對大柏,護住全身 。   他在核心中既不轉動,整個陣勢便緩慢下來。   宇內九雄各朝自己應站的方位轉動,一面出手進攻核心中的敵人。   但見一會兒是金龍劍和指日鞭雙雙夾攻,一會是狀元用和御史筆凌厲撲擊,更 有那宛如長蛇般的玄絲飛抓,不歇從空中下去,夾攻之勢,愈形險惡。   雲溪老人換立如山,以精純奇絕的神功護身,強封硬架,那金龍八方天馬陣連 轉了七八醫,仍然無法奈得雲溪老人的何。   金老大看看時機成熟,立時大喝一聲,金龍劍一揮,幻出一片金光,直取雲溪 老人胸前。   餘下的八人倒有六位撇開,只有成老三和柳老五分站在雲溪老人的左右的兩翼 。   雲溪老人依照老方法揮拍一封,金老大位脫一挫,劍勢欲收未收。雲溪老人心 中微訝,暗想對方這一招如化為“春絮亂飛”之式,則便是本門家數。   這一剎那間,左右兩翼的成老三柳老五齊齊巨喝一聲,指日鞭和馬刀一齊夾攻 而到。   雲溪老人明知只要退後一步,不但左右兩翼的敵人招數落空,便對面金老大欲 變未變的劍招,也失去大半威力。   陡然想起對方此舉,分明是迫自己後退。可是他們從何而能學到這麼奧妙神奇 的夾攻手法?而且最絕的是這一下乃是暗中威脅大於明攻。如他不曾記住自己以靜 制動的原則,這刻早已後退。   當下運功力,雙柏微微向左右拂去,同時之間上身向後微仰,底下已一腳踢出 去。   對面的金老大如化為“柳絮亂飛卯之式,勢須往前跨步,則必被雲溪老人一腳 跟上,左右的兩人陡感潛力如山,大類隔山打牛那等奇功真力,不敢怠慢,疾田開 去。   金老大向左邊一跨步,劍尖微沉,虛虛指著雲溪老人的右脅。就在他移步之時 ,“刷刷”兩聲,岳老四手持仙人掌,落在敵人正面,雲老七則落在敵人後面。   金老大凝劍不發,岳、雲兩人一以仙人掌,一以狀元牌,前後猛攻。   雲溪老人暗中哼一聲,左掌向前拍出,五指箕張,似抓似拍,右手突然飛出一 道很虹,射向身後,“掙回地微響一聲,刀尖已點在雲老七的狀元牌上。   他之所以微哼一聲,便因金老太沉劍指著自己,加上雲岳兩人的攻擊,便又變 成另一種極厲害的威肋,一似將他師門“吹澈玉霞”和“橫江截斗”   兩絕招,化在三人兵器上,同時使出來。   因左側沒有敵人,故此他可以疾退開去。但他最唸唸不釋的,便是這字內九雄 並非那天聰卓絕一代的人物,何以會具有這等神鬼莫測的手法?   金老大嘿地一聲,金龍劍以雷霆萬鈞之勢,突然猛攻上來。   雲溪老人緬刀起處,射出一溜銀光,繞身一匝,但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對方 三般兵器均招呼在緬刀上。   這三位均是一時高手,威力非同小可,雲溪老人以絕世功力,硬擋了這一下, 身軀一震,移開大半步,頭上風聲呼嘯之聲起處,一道烏光電罩而下。   雲溪老人歎口氣,左掌虛虛一拍,“呼”地一聲,那道烏光快落又起,掣將回 去。原來乃是趙老九的獨門兵器玄絲飛抓。   他之所以歎氣之故,便因他雖然退了大半步,但如不是這玄絲飛抓來勢奇險, 他仍可及時移回原位。如今這一來便無法挽回局勢。。   果然念頭剛剛掠過,一連幾股風力,發襲上身。   在自外觀戰的人,沒有一個能夠聘出這中間的奧妙。正在替雲溪老人設想如何 是好時。眼前一花,雲溪老人又自身刀合一,化作一道銀虹,在諸般兵器中盤旋飛 舞。   金龍八方天馬陣登時發揮威力,陣中除了當中的金老大之外,其餘八人,全都 如飛疾旋,按照練得極熟的方法,邊走邊發招。   他們的招數均已預定如何發出,故此不管前面有無敵人,照樣要發出去,還須 運足內力,備極凌厲地發出去。   這樣看似無用,其實卻把雲溪老人牽制得一身功夫,只剩下五六成。原來他仗 著緬刀護身闖陣,起初尚能追擊那一陣之首的金老大。但不到片刻工夫,那金老大 已變成陣中的樞紐,發動了整個陣法。他不論以何種身法要到哪個方位,都見到有 敵人剛剛凌厲無匹地向那個空位發招,自己如硬要過去,無異於自取其苦。   他只這麼遲疑了一剎那,便已完全陷入被動,因外的人看起來以為他尚能自如 ,其實他所做所為,全部為了應付綿綿不絕地攻上身來的招數。   最奇的是金老大在中央轉動不快,可是雲溪老人卻感到每一次最難於應付的, 便是那支寒氣泛骨的金龍劍。   雲溪老人暗叫一聲“罷了”,便做濟命之計。   適好岳老三的仙人掌化一道金光,外抓下來。雲溪老人左掌據可劈去,“呼” 的一股掌力游憧而出,竟把仙人掌盪開,跟著化為“孤雲獨飛”之式,斜向身後砸 去,恰好把鋒利無傳的馬刀劈開。真是間不容髮,死生不過一線而已。   他右手的緬刀可不閒著,突然一招“天王托塔”,力架迎頭砸下的狀元牌。   雲老七心中暗喜,臂上加力,意欲把對方的緬刀砸得無法立即變招換式。原來 大凡他們這等高手較技,一定要招無虛發,只要一招受制。底下來不及變化,便須 血濺當場。   雲老七也知對方名滿宇內,斷無任得自己的緬刀被人砸出手之理。是以不敢作 此打算,只希望以自己的重兵器,仗著勢猛力足,能夠把對方的緬刀砸得微微一滯 ,便已成功。   哪知雲溪老人不但伸刀硬架,而且比他砸下之勢還要快得多地擦上來。   當地響處,刀牌相觸。雲老七叫聲不好,狀元牌已被敵人在勢子力量均未用足 時,先一步迎上來,硬生生震起數尺。   金老大為字內九雄之冠,得到老隱士所傳授的也極多,此時大喝一聲“龍馬精 神”,便自揮劍疾攻。   口令一發,人人一齊轉動。   雲溪老人舞刀揮掌,先封左右兩翼和身後,剩下前面門戶,大大開放。   金龍劍挾著破風之聲,電掣攻到,劍失已到了雲溪老人面前不及一尺,眼看雲 溪老人刀掌俱不能收回,形勢危殆時,突然又電掣回去,並不真個攻人去。’”   雲溪老人這一招本是他師門絕藝,稱為“開門揖盜”,只要對方攻將人來,擠 著受點皮肉之傷,必可把對方擊斃。   如知金老大已明其中奧妙,自知功力相去尚遠,擋不住雲溪老人這一招。故而 以陣法之力,反使雲溪老人自食其果。   說得遲,那時快。金龍劍剛一撤去,嘯風之聲大作,先是仙人掌、馬刀、御史 筆這三般兵器,分由左右後三路攻到。   市一近敵,相伍尚有尺許,便突然全部自動撤退,改走方位。   另外的指日鞭、烈火旗、白玉帶、狀元牌這四般奇形兵器,一齊以雷霆萬鈞之 力,遞補上剛才三面的虛攻位置,這回卻真個攻到雲溪老人身上,毫不留情。   雲溪老人功力雖極精純,無奈全身真力被逼得一發再發,已難運用如意。第一 次是誘金老大攻人來時,因對方臨時收劍,因而將全身真力,即速收回,尚未完全 妥當。第二次仙人掌、馬刀御、史筆等的虛招又到。他又運氣聚力準備應付時,對 方又掀了口去,改換另外四人真正攻到。   就在這諸般兵器環攻之下,金老太離地雙腳一頓,身形直拔上半空。   觀戰的群豪們驚訝之情未歇,只見雲溪老人突然化作一溜刀光,破空而起。   金老大恰好下降,兩人幾乎是貼身交錯而過,金老大連發兩劍一掌,均已用足 全力。   雲溪老人已用盡一身功力,方始從極險中躍起空中。此刻驟然被字內九雄中最 強的金老大,用足全力進攻,仗著修為極深,勉強以一招“夕陽西墜”擋住對方一 劍和一掌。   金老大第二劍宛如驚虹掣電般攻到時,雲溪老人實在無法,沉刀一架。   做地一響,一道光華在空中劃個環形,飛墜在數丈之外。   雲溪老人飄落地上時,雙手空空如也,原來手中那柄緬刀已被金老大一劍磕飛 。   他頓腳長歎一聲,心中難過異常。只見自家仍然陷身那金龍八方天馬陣中,金 老大捧劍屹立在他面前,凝目瞧著他。   雲溪老人道:“老朽今日認輸了……”聲音朗勁中又含有淒涼之意。   此言一出,四周彩聲四起。金老大命另外八雄去把這些觀戰的群豪敷衍去,另 訂慶功日期,大擺筵席款宴他們。   他自家卻走到雲溪老人身前,道:“從今以後,這天下便是我們宇內九雄的了 ,你打算歸隱何處?”   雲溪老人擁然走過去把緬刀撿起來、道:“總有一天,我要破掉你們的金龍八 方天馬陣……我會教出一個好徒弟來……”   金老大哈哈大笑道:“現在你有什麼用了呢?你師門那本可以橫行嘯行於天下 的《六緯神經》,已不復屬於你!而我們取得之後,武功只有比你更強…,,雲溪 老人冷冷道:“老朽本無面目再生於人間,但就是為了你們。才含羞忍辱再活數十 年……”   “你再活一百年也沒用!”金老大嘲笑道:“你幾時把藏寶圖交給我們?”   雲溪老人這時正是虎落平陽被大欺,他最不明白的是何以對方九人有本事練成 這種奇奧的陣法?又何以好像已瞭解他師門好些秘傳絕招,以致他的真正威力屢次 施展不出……但這個秘密直到好多年後,他才在無意中曉得。這刻他仍然忍住氣, 道:“三日以內,你們可再來此處,將藏寶圖取去!”   宇內九雄滿意而退,雲溪老人便入城找了九塊像牙牌,將他師父封封封書之處 ,繪就一個簡單明了的圖形,然後刻在九塊像牙牌上。這九塊像牙牌一湊起來,不 但有圖,而且在每兩塊交縫之處,刻著一個字,一共即是有四個字,註明藏寶地點 。   三日之後的黃昏,雲溪老人提著一個包袱,又現身於揚州北方的邵伯湖邊。   晚風吹過湖面,綠波粼粼,雲溪老人望湖興歎,暗想自己不但多年威名毀於一 旦,而且還要把自己尚未見過的師門秘籍,雙手奉送與外人,這種滋味,真是無法 描刻。   遠處有人引吭高歌,紛沓而來,似有多人扶醉而至。   雲溪老人這時正是英雄末路,無言地凝望著蒼天,忽然想起拔山扛鼎,天下莫 敵的楚霸王項羽—…﹒   楚霸王垓下兵敗,虞姬伏劍自刎。楚霸王奮其餘勇,十蕩十決,通冠當世。但 最後因無面日見江東父老,便在烏江渡口自刎而死。其時有漢將追到,楚霸王校劍 時,還豪壯地說把頭顱送給他們,…﹒   雲溪老人長陽一聲,他可沒有楚霸王的赫赫功業以及悲壯的下場,但他的心情 ,卻大概和那位將自己首級送人的一代之雄相似。   醉因之聲越來越近,雲溪老人買然瞥視那邊一眼、想道:“我不須無面目返見 江東父老,何不設法暗施毒手,將那九個心懷叵測,欲要魚肉天下的人除掉?”   正在想時,宇內九雄已隨著歌聲出現。他們剛剛楊懷國了不少酒,大家都有七 分酒意,聯管回來。這時站也站不穩,東歪西倒地向湖濱走過來。   金老大一改平日穩重之態,囂張地叫道:“哈……哈……雲溪老人,我們兄弟 教你久等,真個抱歉……但你要知道,除了你之外,別的人想和我們兄弟見見面也 不容易呢……”   另外那人人轟然大笑,雲老七和趙老九即如暖暖地唱起來,也不知在唱些什麼 。   雲溪老人面色鐵寒,兩個念頭在胸口交戰……他這刻若然出手,便可把守內九 雄除掉,往地下一埋,天下無人知悉。   但他能這樣做麼?不管有什麼理由,說什麼為天下生靈著想,可是宇內九雄的 確贏了他,而且因他平生重言諾,為人光明正大之故,才敢醉了聯管而來赴約!他 能夠在這時暗算人家麼?   字內九雄散開來擁到他身邊,看來他們幾乎站不穩。雲溪老人突然把手中包袱 拋在地上。   九個醉漢一齊搶著彎腰去拾,轉眼間跌倒了八個,只剩下一個金老大,風也似 地用開丈許。   他醉眼一用,大喝道:“雲溪老人你敢暗算?”   雲溪老人厲聲長笑道:“姓金的,老夫如讓你在刀下走上三招,立即跳下邵伯 湖淹死……”   金老大酒已駭醒大半,煥然掣出金龍劍,調元氣,立個門戶,準備迎敵。   雲溪老人又大喝道:“姓金的小心,老朽可要發招啦……”喝聲甫歇,緬刀起 處,修然光華亂顫。那柄刀運到金老大面前時,已化為十餘柄之多,令人眼花撩亂 。   金老大功力深厚,在宇內九雄中領袖群倫,此時心雖驚而不亂,使出移形換位 的上乘功夫,疾閃出數只以外。   但雲溪老人把中套招,身法只有更快,金老大腳尖剛挨地面,刀光復又如潮湧 至。   金老大嘿然一喝,橫劍撩出。雲溪老人正要他如此,緬刀化直戳而成為下所之 勢。   「噹」地一陣金鳴之聲響處,金老大手中金龍劍墜落塵埃。   金老大張開口,意欲厲聲說什麼話,哪知雲溪老人左手驕指虛虛一戳,已施展 出隔空點穴的手法,把他穴道點住。   這位號稱天下第一的高手,果然在三招之內,把聲名赫赫的宇內九雄的第一把 好手擊敗,不由得仰天長笑。   笑聲從湖面上傳出老遠,近處求波也被他這等堅實得宛如有形之物的笑聲,震 得波翻浪湧……雲溪老人發瀉完胸中郁氣,便開始在湖濱挖個土坑,大約挖了一丈 方圓,半丈深的一個泥坑,陡然中止了挖掘的動作。   歇了一會兒,他頹然地坐倒在泥地上,望著茫茫湖水,忖道:“老天啊……我 能夠做出這麼卑鄙的行為麼?唉……雖然我有很好的理由,可是我早已輸了一著, 因為在開頭時,就不該答應讓他們九人聯手擺陣。縱然許可他們擺陣,便不該下這 等賭注……”   他默默尋思了半天,深深歎口氣,起來把泥坑填回原狀,然後過去把那九人逐 個解開穴道。   宇內九華這時可真不敢和他拚命,敢情對方功力果然深厚絕倫,若然九人之中 有一個因把握不住時機而失手,九個人都得在頃刻之間完全被殺。   金老大冷笑道:“承你不曾加害我們,這份情只好等來日報答了!你既不捨把 師門秘籍獻出來,我們兄弟可不是非要不可……”   雲溪老人拾起地上的包袱,取出九個錦盒,道:“前事休提,這裡便是九面像 牙脾,只要拚湊在一起,便容容易易,但必須離此三百里路之後,方可取看…”   宇內九雄一人取了一個錦盒,只見盒上貼著一張白紙條,用楷書端正地寫著“ 天秘牌”三個字。   雲溪老人離開邵伯湖之後,便一直沒有音訊。那宇內九雄各人取了一面天秘牌 ,初時恨不得立刻從錦盒中取出來,排起來查出藏書之處,好趕快去取出練功。   三百里地雖然不算遠,但因他們並非趕路,故此一直走到第三天的晚上,才走 了二百五十餘裡。   投店時大家已不似以前那麼興高采烈,豪氣飛揚的樣子。在他們之間,已產生 了一種微妙的矛盾……這個晚上,九個人各自在床上輾轉反側,都無法人寐。   翌日早晨,大家都極早起來,盥洗之後,一齊到街上吃些早點,然後默默向前 走。   這五十里不到的路程,他們居然走了一天才走完。這時應該一齊取出天秘牌, 拼合起來,便可按圖索驗,取得載著天下無敵奇功的《六緯神經》。   可是他們都沒有提及這件事,一齊投店休息。   第二日起來,大家都像是輕鬆了許多,盡是儲扯一些閒話,腳下卻繼續向前走 。   大家都不提天秘牌之事,九人聯袂一直走了五年之久,把天下都走遍了。   然後,這九個結義兄弟,各各選擇了一個地方卜居,便是後來的四堡五寨分佈 的地點。   他們一直到老死之時,尚不曾再見過面。不過他們的一身功夫以及那金龍八方 天馬陣卻悉數傳下。   金大立、成永等人,已是第三代後人,他們反倒有見過面,可是他們之間也從 來絕口不提及天秘牌,因此除了四堡五寨的人,外間根本就沒有人曉得天秘牌這一 段往事……何仲容把結局聽完之後,心中甚覺迷糊,忍不住道:“玉真,你如不把 理由說出來,剛才說的一番話等如白說了……他們為什麼不拼合起天科牌,早點把 《六緯神經》取到手?”   成玉真嬌笑一聲,道:“你呀…這樣也想不出來麼?唉,要我說出來怪難為情 的……但爺爺們是經過起初那三百里路所費的三夜時間,各自想到把《六緯神經》 取到手之後的問題……”   “那有什麼問題?”何仲容理直氣壯地道:“雲溪老人又不會再去找他們麻煩 …”   “唉,你這人真是……他們想了三日三夜之後,便都生出私心啊!須知那本足 以無敵天下的秘籍,所載的功夫不比等閒,他們九人雖然一齊學會,可是這等奇功 秘技也必須看每一個人的無資悟力如何,才能分出成就的高下。他們每一個都不想 有別人高出自己太多,最重要的是他們都自知天賦有限,均沒有信心認為自己必可 練成天下無敵的身手,因此更怕別人能夠練得成,自己便太吃虧……”   何仲容恍然地“哦”了一聲,道:“現在我明白了,他們因知自己可能煉不成 功,便怕那《六緯神經》一旦取得,九人之中,必有一人無敵於天下“這個計策你 說妙不妙,雲溪老人的確想得太絕了,僅僅要他們高開三百里以外,而就是這麼一 段時間,那本秘籍的下落,至今仍然是個謎……”   何仲容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便翻眼向天,尋思了好一會兒,才喜道:“我有個 主意,你聽聽看可使得!現在你既不敢回成家堡去,我們不如索性遍游天下,設法 把九兩天秘牌取到手,然後把《六緯神經》找出來……”   成玉真道:“你這個主意很好,但若然這麼一做,我父親便永不會原諒我,父 女之情,永遠斷絕!”   何仲容想想也是,便道:“那麼我收回那主張,你認為該怎樣辦,便怎樣辦。 ”   “我想先取了這面像牙牌回去,求他老人家原諒你無心之失!”   “那麼我們這就回成家堡去……”   “你不能跟我一道走,只要一踏人成家堡周圍五百里之內,我父親便會曉得, 因此你縱然不人堡去,我父親也許仍不肯諒解!”   “既然如此,我在什麼地方等你?”   “你說吧,時間也得寬限得長一點,以免趕不及與你見面……”   “我想到揚州走一趟,一來看看周老丈安危如何。二來也得助他了卻一家心事 …”當下他把老人周工才所說的石墳墓一事告知成玉真。   成玉真聽了,大為搖頭,道:“古語說:匹夫無罪,懷壁其罪,意思就是說一 個人往往因他懷有令人垂涎的寶貝,便招來罪咎。那座石山之內,既有聚寶盆和溫 玉美人,如被你們攻入,取將出來,就不免為了這兩宗寶貝,引起無窮劫禍……”   何仲容星然道:“你說得不錯,我非把這道理告訴周老丈不可……慢著,我記 起了什事情?”   他的面色變得如此嚴肅,以致成玉真不敢和他開玩笑。她本想笑他哪有自己記 起了事情卻又問別人自己究竟記起什麼的。   何仲輕搖頭道:“不可能吧……除非雲溪老人活上兩百多歲……”   “雲溪老人?你何以提起他?”成玉真詫訝地問道。   “大概不可能的。”他對自己下個結論,然後才向成玉真道:“周老丈在你家 堡中的石室內,告訴我關於石山的故事時,曾告訴我說,他的師父便是雲溪老人。 他說雲溪老人有兩樣絕學,一是冠絕天下的六緯神功,一是土木之學。而周老丈他 僅僅學到雲溪老人的土木之學!照你早先所說雲溪老人與及首創四堡五寨九位老人 家的往事,從年代推算起來,是不是雲溪老人活了兩百多歲,才可能做周老丈的師 父?”   成玉真笑道:“這一點無怪你懷疑,昔年在邵伯湖大戰時,雲溪老人才五句上 下,我們九位爺爺方在三旬左右的壯年。他們均已娶妻生子,而我的祖父輩也極年 輕便娶妻生子,他們的壽命均不長,故而至今俱已凋喪殆盡。   鄭周老丈如是二十來歲投師,當是四五十年前的事,那時雲溪老人尚未滿一百 歲呢…”   “這就是了,雲溪老人的六緯神功,既是天下正宗內家功夫,自可延年益壽, 活上一百來歲不算希奇!”   成玉真執著他的手,道:“我們三個月後,在廬州見面吧—…﹒”   何仲容想了一下,道:“很好,廬州恰當成家堡和揚州之間,我們約定一個暗 號,屆時便可以互相尋到……”   當下約好暗號,成玉真取了那塊像牙牌,依依而別。何仲容返身向揚州而去。   不須多少日,便到了揚州。出了城西,過十二圩,轉到周老人新蓋的屋子門前 。   何仲容上前叩門,隔了片刻,木門開了,他一看開門的人,不由得為之怔住。   原來開門的人,乃是暗中癡戀他的女羅剎郁雅,她露出驚喜之色,道:“矚, 想不到你來得這麼快,我料你必會回來,因此先來等候,一方面也可盡力保護周老 丈……”   何仲容心中陡然有點不安,要知何仲容人雖老實,卻不是木頭,郁雅對他有情 ,他能不知道麼?以前還無所謂,但如今已和成玉真有噬臂之盟,別的女人,他在 道義上決不可接近。   兩人一同走進廳中,女羅剎郁雅見有使女出來,便吩咐她去請周工才出來,一 面問他道:“那天你如何脫身的?那幪面人是誰呢?你知道麼?”   何仲容含糊地搖搖頭,不知如何說才好。郁雅見他神色不定,忽然措猜為何仲 容後來探聽到成玉真的兇耗,是以至今心情紊亂。雖然有點嫉妒,但也就體諒不說 什麼話。   片刻間周工才扶杖出來,滿面慈面笑容,宛如聽到遠遊的兒子歸來。   到了晚上,周工才到何仲容房中,談起設法去探石山之事,何仲容便勸他放棄 此念,免得為人間招惹禍劫。   老人顯得有點頹喪,道:“你的話果真有理,但我花了二十年心血、好不容易 才想出建造這座四方形石山的秘密,如今可以去探時,你都勸我罷手,這教我死後 也難瞑目……”   何仲容道:“我並非決意不幫助你探那石山,不過希望你想想而已!還有請你 告訴我,令師兄申伯賢住在什麼地方?”   “他就住在揚州附近,你想找他麼?”   “正是此意,現在我才知道令師雲溪老人武功果然是天下第一!因此假如令師 兄肯傳授我一點武功,那就太好了……”   ”你不必想了。縱然你見到他,他也決不肯承認懂得武功,我可不敢出面,否 則他會嚴重處罰我……”   何仲容道:“唉,即使學不到什麼,也希望能開開眼界,不知那天下第一的功 夫,究是如何神奇……”   老人周工才道:“有辦法,你一到他家裡,便藉故搗屋打人,那時不由得他不 出手制你……”   何仲容搖頭道:“使不得.一則他是位老人家,我怎可無禮撒野?二則他一身 武功,定然遠在我上,一個弄不好可能便當場送命…”   正在談論之時,女羅剎郁雅忽然在房門出現,人未到香風先送。﹒   她嬌燒的笑道:“喲,你們兩位談些什麼呀。我可以聽聽麼?”   何仲容笑了笑,道:“沒有談什麼……”心中卻忖想道:“女人總愛大驚小怪 ,又喜歡串門子東談西論,郁姑娘雖是巾幗奇人,不比尋常的脂粉,但在這一點上 ,卻也和普通女人—般。”   周老丈明知郁雅對何仲容有情,因心感郁雅昔日送他來揚州之恩,便打個哈哈 ,起身道:“老朽還有點事,一去去就來。”   房中剩下這對青年男女,何仲容當然也知道郁雅的情意,可是他已把全部愛情 獻給成玉真,只能辜負郁雅一片柔情。   郁雅在房中坐了一會兒,閒談了幾句,見何仲容直打呵欠,只好悵悵回房安寢 。   次日何仲容洗盥之後,便上街買了數色禮物,寫了一張名帖,自個兒溜到東門 ,按址探詢,不一會兒走人一條陋巷中。   只見陋巷外面只有十餘間破屋,內裡左邊是一塊曠地,右邊卻是一片菜園。   他走到最末的一家,柴門半掩,十分靜寂。   這位俊美的少年在門外遲疑著,不敢立即叩門。心想聽周老丈說,他師兄孤然 一身,為人沉默寡言,對世情看得十分淡泊。雖有一身天下不測的武功,但一向以 種菜為生。   當下瞧瞧那片菜園,估量大約有三畝大小,四周俱圍植著荊棘,又厚又用,高 達尋丈,真是老鼠也鑽不進。除了從木屋的門外這一面,棘名當中開了一道門戶, 因此看得見園中情形之外,不論在哪一邊,都不能窺望見園中。   何仲容微覺好笑,心想以申怕老人的武功,別說這麼一個三畝大小的菜園,便 是數十里周圍,只要地留心,所有人畜經過動靜,均可親知,有如目睹,因此何必 弄了這麼一道荊棘圍牆?難道還怕人偷菜麼?   菜園中除了縱橫排列得齊齊整整的菜畦之外,當中有個土丘,樹立著一方石碑 ,似是墳墓。   墓上青草油綠得異常悅目,在墳墓四周,植立著二十餘棵桃樹,此時因在深秋 ,故此技槓禿立在秋風中,顯得十分淒冷。   何仲容看罷,便步到木門前,正要舉手去敲,忽聽屋內一陣步聲出來,連忙退 了幾步。卻見一位大姑娘,蓬鬆著頭髮,臉上,片期紅,一面整理著衣裳出來。   何仲容冷不妨這個孤身老人的屋中,會出來這麼一個大姑娘,而且又是這般模 樣,使人想到糧褻事情上頭去。   不由得在驚訝之中,加上幾分研判隱情的眼光。   那位姑娘看來似是小家碧玉,此時乍見有位年輕俊美的公子,直著眼睛看她, 不由得臉上一熱,心兒直跳,把頭一低,扭扭捏捏地走出陋巷。   何仲容怔怔地站在原處,極力要自己不要想到壞事上面去。可是他為人天生正 直,竟無法以袒護的心情,硬替申伯賢老人辯解。   屋內傳出一下吁氣之聲,甚是蒼老,似乎是那老人做了一件令人疲乏的事後, 舒服地坐下或臥倒時,發出的吁氣聲。   何仲容到然大怒,回身便走,到了巷口,只見一個婦人在屋外晾曬衣服。當下 過去,向她點點頭,問道:“請問大嬸,這巷子最後的一家,可是姓沈的夫婦兩人 住的?”   那婦人見是位公子,忙道:“啊,不是,那一家姓申,只有一位老人家,已住 了幾十年……”   何仲容謝她一聲,便走出巷子,心中忿忿地道:“這個老傢伙還能是好人麼? 他今年可能超過八十歲,但以他練有上乘武功的人,體力自然比常人不同、…哼, 居然勾引無知的女孩來來洩慾,怪不得他隱姓埋名,不肯露面江或,敢情這一手比 下五門那些淫賊可要高明得多!我如不是無意簿破,只怕還認定他是個德高望重的 一代高人哩…”   他口中發出“嘿嘿”笑聲,折出巷子不遠,只見屋簷下有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 ,長得甚是清秀,手中拿著一本書在看著。   何仲容望望手中燒著曲四色禮物,余想猶在,卻又頗喜這孩子勤奮用功,便停 在他面前,柔聲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子眼光由書本上移到何體客面上,口齒伶俐地應遵:“我姓高,名叫啟福 !”   何仲容勉強笑一下,遭:“高小弟,你真用功,我這幾包札物送給你吧高啟福 眼珠一活,雙手縮到背後,露出拒絕之狀。何仲容忙道:“我因訪友而找不到地方 ,故此打算回去,這幾包禮物帶著沒用…”   說到這裡,門內走出一人,何仲容停口舉目一瞥,微覺一驚,原來那出來的人 ,正是早先見到從申伯賢家中出來的大姑娘。   高啟福大聲道:“妹姊,他要給我禮物……”   何仲容真想拔腳走開,這是因為心中厭惡這姑娘之故。可是此時形勢卻不許他 這樣做。他必須先解釋清楚何以要送這些禮物給高啟福,否則一片好心倒變成了誘 拐孩子之嫌。   那姑娘直著眼睛瞪著他,何仲容苦笑一下,道:“我本來要拜訪一個人,但找 不到他住處.買了這些禮物,帶回客店也沒用,。   剛剛說到此處,那姑娘嘴角一用,大聲道:“小福,回屋子裡面去……”   何仲寒怫然道:“難道姑娘不信,以為我故意編的謊話麼?”   那位高姑娘眼睛一回,白他一眼,道:“我又沒說不信,莫不成你的話有不可 信之處?”   何仲容想不到一個小家碧玉,嘴上如此厲害,自己確實無話可說。   雖然沒話可說,卻也不能拔腳便走,一時倒僵住在當地。   高姑娘又白他一眼,露出又懷疑又不屑的神氣,並且不肯示弱,仍然站在原地 。   何仲容自覺老大沒趣,站了一下,心想拔腳一走,固然不大好。但老是呆站此 地,人家卻是住在這裡的人,自沒話說,但自家一個男人,竟呆立著和人家一個大 姑娘對耗,更不像話……他苦笑一下,自個兒訕汕轉身走開,一面想道:“這個大 姑娘這麼不畏羞,哼,還是什麼好人麼?”   剛走了三四步,耳中聽到那姑娘嘟囔道:“算你識得進退,不然姑娘非要給你 好看不可……”   何仲容心中一動,突然停步,回頭冷冷省一眼那姑娘。   他的眼光有如閃電一般,明亮銳利之極。加上他那俊美異常的面龐,越發英姿 勃勃。   高姑娘不知如何,芳心一怵,竟然垂低頭顱,不敢看他。   何仲容冷笑一聲,心想這位姑娘原來是外強中於的紙老虎,一戳就破。   高姑娘也在心中叫聲“怪”,暗想自己怎會突然不敢和他正視,當下倔強地抬 起頭來,除視著那俊美公子,失聲質問道:“你冷笑什麼?”   何仲容本來不會和女子鬥口,但他另有企圖,當下故意又冷笑一聲。   高姑娘氣勢洶洶地衝過來,何仲容退了一步,道:“咦,你是一位大姑娘,居 然也管人家冷笑……你這是要對付我麼?”   她也冷笑一聲,道:“對付你?哼,憑你也配。姑娘今日可要教訓你這狂徒! 早先在中老爹家門口,姑娘已覺得你不是東西……”   何仲容雖是有意撩撥,但好男不與女鬥的觀念,到底十分根深蒂固。因此不知 不覺中又退了兩步,道:“你不得胡說,當時我……*說到這裡,猛然想起在申伯 賢老人的木門前碰見她時,因她神情可異,果曾用力盯她一眼,但這等活卻不便宣 之於口,因此只好嚥住下面的話。   她冷笑一聲,追將上來,突然間玉掌已到了他援上。   以何仲容此刻的身法眼力;居然還在對方手掌堪堪沾上自己面頰時,方始發覺 。心中不由得一陣駭然,疾忙使個身法,旋將開去。   饒他閃避得快,但鬢角已被高姑娘指甲挑刮著,掌風拂面而過,勁而不發。   何仲容更加驚訝,暗忖這姑娘的掌力,分明已練到剛柔兼濟,收發自如之境。 這等功力,出諸於一個容貌平常的小家碧玉身上.不免令人奇怪。   高姑娘一掌摑不到他,並無驚奇之色,身形一側一族,雙掌一齊交叉摑出。   何件容在時大感為難,但覺對方這兩掌夾攻上來,真是妙到毫檔。自己除了使 出重手法,取她胸前大穴之外,別無間運之方。   這原是剎那間的事,何件容不暇多想,左手壓住胸前的“鳩尾穴”,以免被敵 人打著時,把真氣擊散。右手使出一招“推窗望月”,掌上含勁蘊力,蓄而不發, 是以只有極微弱的風力,鐵掌直向對方左胸擊去。   高姑娘面上微微變色,但其時不但自己雙掌已交叉向對方面頰上擊到。   而對方的鐵掌,也只差分寸便觸及自己左胸的“膺窗穴”。   何仲容這一把發出去,非迫對方報掌不可,否則兩敗俱傷。自己可以不死,對 方卻非當場斃命不可。是以他的招數有發無收。   “各啪”脆響一聲,何仲容面上一陣熱辣辣的,但連牙齒也沒動搖。這時他的 鐵掌也按到對方左腳上,手觸處一片柔軟中而又蘊有彈性。   何仲容在這剎那間,暗罵自己一聲“該死”,修然奇快地把鐵拳撤回來。   高姑娘的面上泛起紅期,轉眼間連耳根都紅了。她左腳被何件容摸了一下,其 實是按了一下,比時尚感到一陣奇異的滋味。   何仲容罵自己該死的原因,十分簡單。只因他在掌力欲吐未吐之時,驀然醒起 以自己目下的功力,擊斃一個默默無名的姑娘,不論事情的是非曲直如何,也將遭 到江湖鬧笑。而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他對一個姑娘家,居然用這一招把她擊斃,明 眼人一看便知,更加會被武林不齒。   高姑娘銀牙一咬,沉聲道:“好狂徒,你敢仗著練過几子武藝,便在光天化日 之下調戲婦女。。姑娘今日非教你死無葬身之地不可……”   何仲容一聽,敢情這個不起眼的姑娘,語氣中倒真有江湖味道,正要道歉陪罪 。   高姑娘又道:“這兒是通行大道,一不便動手。你要是還有點男子氣概,可敢 跟姑娘到申老爺的菜園中比劃一下麼?”   何仲容極快地想了一下,還未想清楚時,一眼省見高姑娘面含鄙視之色,愛時 激起執拗之性,朗朗道:“姑娘先請!”   高姑娘冷笑道:“你先走,我可怕你拉地逃跑!”   何仲容大為不悅,但此時此地,不便再鬥口舌,便爽快地向那陋巷走去。   轉眼間已走到菜園門口,他大踏步進去,回頭一瞥,卻不見了高姑娘。   正在訝異間,旁邊那間木屋“呀”地開了一道後門,高姑娘自門內走出來。   何仲容明知這間木屋,便是申怕賢老人所居,心想高姑娘必定已將事情告知申 伯賢,便睜大眼睛,等那中伯賢老人出來。   哪知高姑娘出來之後,那道後門靜悄悄的,並無第二個人出現。   高姑娘先過去把菜園門關好,然後轉身厲聲道:“大膽狂徒,你既敢在光天化 日之下,當街調戲婦女,想來姑娘不會是第一個被害的人。今日姑娘要替那些被害 的姊妹們,盡報仇恨……”   何仲容忍耐不住,面色一沉,嚴肅地道:“姑娘你不能含血噴人,適才我發的 一招,便是臨時醒悟,因此才不發掌力,否則你此刻還能胡亂加罪於何某人麼?”   高姑娘任一下,似乎覺得有理,何仲容又道:“何某可以向姑娘道歉賂罪,但 縱使斧欽加身,決不肯承認姑娘所加的罪名……”   他說得如此慷慨激昂,語氣嚴肅,那姑娘已軟了一半。   何仲容閉口靜候她的回答,忽見她頭顱微問,似是凝神傾聽什麼。   他不禁訝異起來,也自凝神查聽,卻聽不到有什麼可疑的聲息。   高姑娘點點頭,輕輕道:“我知道了……”何仲容還以為她對自己說的,方在 揣想言中之意。又聽她大聲道:“你的狡辯誠然動人,但姑娘不吃這一套,除非你 站著不動,讓姑娘摑你幾巴掌,或可饒你一次。”   何仲容心中溫怒,便不言語。   她款款走上來,又道:“一動上手,你的苦頭可就吃得大啦!你不信麼,看掌 !”   喝聲中一掌飄飄拍過來,何作容出手封閉來路。只見她右肩一沉,便知她底下 踢出左腳,連忙分一掌封住下盤。   微風拂處,她另外未動的左手,不知如何已拍到頰邊。這時何仲容才知道中計 ,敢情對方招數奇異奧妙,出手都從意想不到之處攻到。   百忙中不暇多想,仗著內功湛深,猛可施展出“仰觀天像”一招,上半身向後 一仰,雙掌已連續攻出,狂颶裹起,潛力如山,果然把對方迫住。   他橫躍數尺,然後仰天笑道:“想不到十步之內,竟有芳草。呔,你也接我一 招!”雙拿一分,欺身撲去,由虛實實地使出實回拍抓四種手法。   高姑娘左手在面前劃個圓圇,右掌疾然從國國中拍出去。   何仲容收革不迭,退開數步,定定神想道:“她的出手奇奧無匹,輕揚淡寫間 便把我的辛辣攻勢消解。但如她知道我這一出手,連四堡五寨那幾個老頭也招架維 艱,而她卻這麼從容輕易的話,她一定不會自甘寂寞,沒沒無聞地住在揚州城中… …哎呀,我必需找出她的弱點才行。”   想得雖不少,但也不過是一剎那而已。   高姑娘移宮換位,嬌喝一聲“狂徒看掌”,右掌一晃,忽地踏人奇門,左掌已 堪培摑到他面上。   她每一出手,全都是摑嘴巴的妙手法。何仲容大大一凜,一招“星移斗轉”, 身形疾旋開去,他的身法已奇快絕倫,但面上仍然感覺到對方掌風括過,只差一線 便吃她纖指刮著。   當下使出毒龍掌法,左手半招“少陽再引”,攻取對方右臂。右手一招“急流 鼓體”,疾取對方中盤。前一招是華山派絕招,後一招是武當派煞手。   兩招何時使出,威力之大,一時無兩。   何仲容招數出手,據可發覺自己功力大進,對敵時已可不拘法度。這兩招同時 並使,正是要對付對方那一招怪異手法。而他以往一向不曾練過以左右手分使不同 的招數,此時卻因時隨勢,自然而然地便施展出來,由此可見得功力大進。   高姑娘左手又劃個圓圈,右手從圓圈中擊出去。這一次左手所劃的圓圈較大, 威力還異。   何仲容咦一聲,自動收招疾躍開去。   高姑娘冷笑道:“你就學會跳跳躍躍的本領麼?姑娘至今腳下未移動過一下呢 …﹒”   何仲容無話可答,心中一味尋思破她這一手怪招之法。   高姑娘忽然遇到縱橫排列的菜畦中,冷笑招手道:“狂徒搬過來這邊比劃麼? 我們約定不許踏上菜畦如何?”   何仲容豈甘示弱,縱將過去。那菜過每一行相裡不過一尺,因此只能直攻直退 。   她迫上來,左掌一晃,右手已拍到面門。何仲容驀地悟出對方拿法的奧妙,全 在同下。原來當她左手虛晃時,身形忽在無聲無息中移前尺許,故此她早已舉起欲 拍的右掌,忽然已到了他面門。   當下真氣一沉,力聚右腳,身形摹然向右邊們倒。那高姑娘右掌掃空,左手一 沉,便已摑到。好個何仲容,內功精純,提住那口真氣,身形修地倒貼地上。   高姑娘兩掌皆落空時,何仲容右手虛虛向地面按下,左掌力劈對方勝骨。高姑 娘只好退了一步,何件容已站將起來,朗聲大笑道:“這一次姑娘可移動了吧廣話 雖如此,但何仲容心中卻十分煩惱,只因對方這個姑娘,打到如今,總是那麼兩三 招,自己卻已使出好多種身法和招數,卻還未贏得人家……這一來他可就想到假使 是那個傳授她武功的人,親自出手的話,他如何能吃得消?   高姑娘一連摑了數次,俱告落空,已有怯戰之意。   何仲容驀地大喝一聲,縱身躍上半空,由空中俯攻下來。   那姑娘仰面向天,仍然以左手劃自,右手從圓目中擊出來。   何仲容但覺無懈可乘,提著那口真氣,斜斜飄落左方時過中,腳一沾地,復又 騰身而起,極快地從她身邊掠過,順手攻出一招。   他明知對方只要看得見自己攻到,使出那一下怪異手法,自己便攻不進去。因 此一掠即過,身形落在右邊用了一道菜鞋的畔塔時,復又疾掠回來。   轉眼間何仲容已化出四五個之多,四麵包圍急攻,這刻他盡量施展輕功,雖不 能落腳在菜鞋上,但萊畦不寬,四方八面盡有畔培可供落腳。   高姑娘面上失色,一味使出那一式護身奇招。不過目下改為左右手並開,腳下 直向菜園中心退去。   何仲容攻得甚急,有幾次他已有取勝之機,但因必需用極霸道的招數,是以縱 然勝了,對方也得立斃自己掌下。他是個俠義為懷的人,豈能無端取她性命,只好 輕輕把機會放過。   不覺已過了兩丈許,本來都是直著排列的菜過,如今已變為根直相間。   何仲容奇快地左起右落,每逢貼著對方身形掠過之際,便順手攻上一招。   驀地情勢大變,原來他算好落腳之地,臨到快要到達時,忽然發覺仍是菜畦。 忙不迭仍然就著去勢,提氣一出。果然飄前數尺,剛好踏在叮咬間。   這一來攻勢為之一挫,只因他一向仗著身形奇快,使得對方應付艱難。   目下慢了這一線時間,那幻化出來的人影便立時消滅。   他也不急急繼續攻擊,徐徐轉身,驀地訝疑交集,原來高姑娘在這一瞬間,又 遠在八九丈以外。   “真是咄咄怪事,以她的腳程,如何能走到那麼快?”何仲容想道:“莫非她 從申伯賢老人處,只學到那兩三招和這奇快的輕功麼?”   念頭在心中一掠而過,自個兒仍然屹立當地,不肯追趕。   卻見高姑娘回頭冷笑,似是笑他毫無法子對付她。何仲容心中雖然不忿.卻依 然不追。高姑娘轉眼間已隱人菜園中心那二十來株樹本之後,不復再現出身形。   何仲容等了一刻,本待逕自走出菜園,回心一想,那申伯賢老人武功之高,如 今已可窺見一斑,這等當代高人,卻不能與之一見,未免是件大大的憾事。這麼一 想,不知不覺戀戀不捨離開此地,同時覺得菜園中心那塊墓地十分可怪,是以動了 好奇之心。   當下舉步向那塊墓地走去,準備瞧瞧那方墓碑,究竟葬著的是什麼人?   如能見到高姑娘,設法把過節化解,不要再打。   晃眼間躍過萊畦,到達墓地邊緣。   只見高姑娘在左面一棵樹後,現出身形,嚴厲地道;“站住,姑娘有話交待! ”   何仲容如言止步,也自沉下臉色,凝視著她。忽然發覺這個貌不驚人的姑娘, 眉宇間隱泛煞氣,那雙眸子中,流露出聰慧過人的光芒。這一剎那間,對她的印像 大為改變,已不敢過於輕視。   “姑娘先警告你,第一不得擅自踏入這片驀地,否則有死無生!”她的話聲極 為堅決,一聽便知絕無通融餘地。何仲容正要回答,卻聽她又堅決地道:“其次你 如無法出得此園,而又不敢妄自尊大,侵犯聖地。可跪倒向天立誓,此後不向第二 人提及今日之事,便可放你逃生,你聽清楚了沒有?”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訪高人鬥力又鬥智】   何仲容抑住一肚子怒氣,反而仰天朗聲大笑,應道:“何某人聽得清清楚楚.. ”   高姑娘立刻接著道:“很好,生死禍福,唯你自招,就看你自己如何決定.... ”說罷,復又隱人樹後。   何仲容極快地想道:“她無端說這番話,決不會虛聲恫嚇,難道申伯賢老人已 決定出手攔截?好極了,我何仲容今日得會天下第一高手,死亦何憾?”   想畢便邁步前走,剛剛走了兩步,忽又想道:“這塊墓地既稱為聖地,一定是 申伯賢老人本門中的禁區,這等情形在天下各派也不是沒有,我可不能為了私忿, 因而犯人大忌....”   一念之轉,便自回身而走,準備一徑出園,堂堂正正地叩關找那申伯賢老人。 或是他中途攔截,亦可一睹稱絕天下的六緯神功。   走人菜畦中施展出輕身功夫,直向園門那面縱去,一掠三丈許。幾個起落之後 ,忽然驚訝得直瞪眼睛,放情眨眼間方向全變,那道園門已移到右後方。   他覺得十分迷惑,改變方向,又是幾個起落。一眨眼間,那道園門雖然仍在前 面,但似乎離得越遠。   他停住腳步,暗中咬咬舌頭,疼痛之感尚在,便確定沒有白日見鬼,可是為何 越走越遠?   回頭一瞥,那片墓地依然在身後,光禿禿的桃樹在微風中顯得十分孤零冷落。   他繼續向園門躍去,奮力急縱,然而半晌仍然未曾到達門口。   這種奇異的情景,使得他覺得恍如墜入夢境中。在夢中常常會發生好些奇怪的 現像,明明一件極為輕而易舉的事,卻變成十分艱難。譬如想走得快些,們們雙腿 沉重無比,或在高處俯瞰下面,本想站得穩些,偏偏不由自主地向下面跌墜。   何仲容此刻便是生出這等恍傷的感覺,奔躍了好一會兒,漸覺視線模糊,那道 園門已瞧得不大真切。   何仲容又奔躍了一會兒,前面一片迷茫,園門已不知在何處。同時人也有點睏 倦欲睡的感覺。   這時他腳下越來越慢,但他自己還不知道。   過了片刻,何仲容倦眼膝陵地踉蹌而行,心中迷迷忽忽,已忘了自己何故在此 。   無意中一回頭,只見不遠處一片碧綠墓地,墓地上錯落地挺立著二十餘株桃樹 。   這景像是那麼熟悉,以致何仲容不由自主地向墓地走去。   踏上墓地邊緣,心頭逐漸明白過來。但到他陡然想起前事,人已走進桃林之內 。   這二十餘株光禿禿的桃樹散佈在墓地四周,故此甚是疏落。   但他走進林林之後,立刻感到好像走人重重埋伏之中。四方八面,都屯駐著堅 甲精兵,生像只等他一出來,便沖殺過去。   何仲容定定神,覺得太以奇怪。穿過兩株桃林,這種感覺更加深切動人心魄。   猛一回頭,只見桃樹上釘著一個白色的本牌,上面寫著好些字。   何仲容好奇心一動,便走回去瞧著。只見那方白色的木牌上,用朱筆寫著:“ 桃神守墓,窺秘者反!”等八個隸書。   他驚然一驚,心想自己雖然讀書不多,但這八個字,意思卻甚明顯。即是說這 個墳墓是一件秘密,故此由桃樹之神守護,窺探墳墓秘密的人,桃神便要將他區斃 ....眼光一閃,又見隔鄰那株桃樹上,釘著同樣的一方本牌。   過去一看,那牌上寫著:“避劫之門,近在眼前!”等八個朱筆隸書。   這八個字他可就參詳不出其中意思,僵了一會兒,想道:“怪不得剛才那姑娘 一閃人樹後,便自不見,本來這些桃樹並不粗大,一個人決不可能躲在後面而不露 出形跡。原來這些桃樹有神,因此我在外面瞧不見訪....但是不是真的有神?”   當下決定不去窺看那墳墓秘密,只因自己本來不是為了刺探人家秘密而來。   轉身向桃林外走出去,只見桃樹一株一株不斷地掠過,但走了半晌,還未走出 墓地。   這次他已經留上神,因此一直保持著頭腦清醒。這種奇怪的情形,他很快便已 發現。   但發現了也沒用,他走了好久,仍然在墓地內轉來兜去。   不覺已轉近中心那座墳墓,只見墓碑上刻有字跡,大概是墓中人的姓名。   這時忍不住奔到墓邊,那方長形的高達五尺的墓碑兩邊均刻著同樣的字跡。   何仲容看時,只見上面刻著“天機地秘之墓”等六個斗大的字。   轉過後面一看,也是刻著這麼六個大字。   何仲容面上露出一片茫然之色,舉手搔搔頭,忖道:“天機地秘一定是兩個人 的名宇,但這名字真怪,我從來未聽說過....”   舉頭四望,只見天色暗沉,四面都有點迷濛灰黯。   何仲容大詫,想道:“適才分明太陽高懸,天氣晴朗,嘿。這裡真有點邪氣.. ”   轉念又想道:“我不如躍上墳頂,加上這墓高出地面,視線自可越過桃林,看 到整座菜園的一切....”想畢便做,騰身一躍,腳方離地。斜刺裡突然一股吸力襲 上身來,把他扯得向橫邊飛開。   何仲容借勢飄落地上,虎目電掃四週一眼,只見一個白髮龍鐘的老頭子,身穿 藍布大褂,足踏布鞋,徑由桃樹後走出來。   何仲容心知是申伯賢老人,暗忖如今已有過節,不可道出他姓名,以免吃他查 問出乃是他師弟周工才洩的底。周老丈可能因此遭受師兄處罰,因為這可不同於以 禮求見。   當下故意朗聲大笑,道:“何某還以為桃神出現哩!但桃神既會島人,不該像 老丈這般模樣,應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才對....”   那老頭子身量甚是高大,但因醫彎背駝,是以看不出來。一雙老眼皮浮腫,眉 毛長長垂速眼蓋,沒有一點神氣。   何仲容如不是早得周老丈告訴他這申伯賢來歷,怎樣也不會想到這個糟老頭子 會是當今宇內武林第一位高手。即便現在已知他底蘊,但也不大相信他已承繼了雲 溪老人的衣缽真傳。   老頭子眼皮抬也抬不起來似的,緩緩道:“老朽雖不是桃神,但年輕人你將不 會覺得比遇到桃神好受些...年輕人你不相信麼?這也難怪,你叫什麼名字?何故 欺負老朽義女?”   何仲容諷嘲的笑容未斂,應道:“在下何仲容,無意中遇到那姑娘,因誤會而 動手。在下豈能欺負於她?“不才可以請她出來當面問明白...但你別誤會,在下 並無懼怕之意,剛才我手下留情,沒有使出重手法,否則你的義女早在未進這菜園 之前,一便已死在我拿下....哦,老丈貴姓高名?可肯見示?”   糟老頭子眼皮微微一拾,何仲容已看到一線奇亮如電的光芒,微閃即逝。   “老朽申伯賢,隱居此地數十年,從來不肯和江湖人交往,因此你不會聽過老 朽之名!但你不必在老朽跟前吹牛,你大概是個後起之秀,因此目空一切,以為天 下人都不過如是,今日你可要碰個釘子,得到一個寶貴的教訓。秀兒出來,再露兩 手給這個年輕人瞧瞧...”   先前那位高姑娘應聲由一株桃樹後轉出來,何仲容大感詫異,只因那株桃樹不 過比碗口還粗一點,怎能掩蔽住一個人的身形而不露出來?   正在詫訝之際,卻見那姑娘眉頭鎖起來,露出為難之色道:“義父,你老只教 我幾招,此刻叫我上哪兒再露兩手呢?”   申伯賢道:“你這丫頭真夠笨的;老朽叫你出來,難道還會使你吃虧麼?”   何仲容聽了又在心中叫怪,同時也有點慚愧,暗想自己這回可真得到一點教訓 ,人家一個大姑娘,內家功力分明遠不如自己,輕功也不能和自己樹比,一但僅僅 憑著一手劃圈的招數,便足夠將自己凌厲進攻的任何招數擋住甚且兩次三番差點兒 摑到自己一個大嘴巴室由此可以想見那老人申伯賢,本身的武功將是何等厲害。   他一面想,一面向附近的桃樹張望。   高姑娘嘴巴一嘟,道:“義父你先把他治住,秀兒才摑他嘴巴,同時還得把他 的武功廢了,免得將來又去害人。”   老頭子笑一聲,道:“秀兒,你看清楚這傢伙不是好人麼?”   她接領問,道:“一定是壞人,他竟敢.....”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自家 因提起而想剛才的一幕,不由得氣得粉臉漲紅。   何仲容因她在一旁,不便把情形說出來然後加以解釋,當下只好歉然揮:“在 下縱有過失,亦屬無心,老丈不可盡信一面之詞....”   申伯賢老人眼睛一瞪,道:“難道秀兒會哄騙我麼?她還說要廢你武功呢!秀 兒,聽我的話,過去給他一個嘴巴....”   高姑娘縱過去,大聲道:“義父,這回一定要摑得到才行....”   叫聲中一掌摑去,出手奇突,來勢雖不快,但何仲容因不能立刻判斷她如何變 化,只好挨到她手掌快要摑到臉上之時,這才使然閃開。   申伯賢道:“設法別讓他閃開不就行了?我教你一個法子,你一掌摑去,順便 吐口唾沫,迫他非向左右閃避不可,然後用‘左右分花’的手法,必定可以摑他一 掌。這可夠簡單麼?”   高姑娘道:“你老該暗中告訴我問....”   何仲容想道:“難道我不會招架麼?啊,不行,老頭子這些話,分明要引我出 手招架....”   高姑娘嬌聲喝道:“狂徒小心看掌!”一掌橫摑過去。   何仲容見她掌勢來得奇怪,單是這麼一伸手時,途中已連變了兩下,生像變化 太多,一時反而不曾變出來,心中不禁微凜,決定不出手封架。   高姑娘手掌堪培擊到何仲容面上時,何仲容根本不必瞧看,一雙虎目,卻緊緊 盯在她的面上。   果然瞧見她嘴巴一努,直是要吐唾沫的樣子,猛吃一驚,忙忙左閃。   高姑娘唾沫沒吐出來,但手掌一翻,手背已拍到何仲容面上。   何仲容到底功力高強,就在她手掌已拍在臉上的一剎那,居然還能改左閃為直 退。這一下變化得快,因此雖然到底吃高姑娘摑著面孔,卻沒有響聲。   然而這已夠何仲容羞愧交集,大吼一聲,疾如奔雷閃電般反撲回去,使出毒龍 掌法,雙掌翻飛,宛如長江大河級綿綿力攻。   高姑娘左手劃個圈,右手劃個圈,神妙無倫,居然封得嚴嚴密密。可是何仲容 內力太強,迫得她立足不住,直往後退。   何仲容的毒龍拳法,乃是毒丐江邛把他師父毒死之後,把他師父的一本秘籍《 六緯神經》的上冊取到手中。這本秘籍遍載天下各大門派的精奧武功。毒丐江邛苦 練了三十年之後,取其菁華,一共選了十三招,加以細微變化,使之能貫通連接, 一氣呵成。   這套掌法威力不比等閒,尤其有一點妙處,你如功力越高,則這套掌法的威力 越大。   何仲容以全力使出來,但見人影兔起鳶落,迅疾如風,雙掌前攻後守,聲東擊 西,忽而有雷霆萬鈞之成,忽而似冰雪一片....堪堪攻了七招,高姑娘已香汗漓漓 ,面目失色。要知何仲容本是俠義中人,當初雖覺得自己受了冤屈,但對方一個女 流,勝之不武,更不能把她殺死,故以動手時,不曾像現在這麼兇狠,目下那申伯 賢既是一代高手,虎視在側,自己又被那姑娘所辱,幾方面一湊,不覺使用了全力 。倒沒有想到自己這麼一出手,對方假如失閃一招半招,勢必命喪當場。   申伯賢本來漫不經心,這俊美公子功力之深,雖然令他訝異了一下,但萬萬想 不到他竟能溶會聚集天下各大門派的絕招於一身,是以連他師門秘傳無上護身絕招 “圈裡乾坤”也抵禦不住!這固然是由於高秀的功力太差,但單單這樣,也就夠使 這位天下無雙的武林高人申伯賢為之動容。   何仲容招數使得方自順手,猛可施展毒龍拳法中,得自岳家散手的“直搗黃龍 ”一招,拳頭上風雷進發,剛猛絕倫地直擊出去。   這一把對方如仍劃圈封架,非吃他震出尋丈以外不可。   高秀驚噫一聲,現出慌亂之像。說得遲,那時快,何仲容的拳頭已到了她胸前 尺許久處,拳風有如狂思巨浪,排空游卷。   老人申伯賢本來離開他們兩丈以外之遠,此時人影一閃,已到了高秀身側,伸 臂一架,何仲容的拳頭恰好奇在他臂上。   何仲容這一拳又遠足全力,又極得勢,拳力之重,天下罕睹。   申伯賢老人竟然視若無睹,任得他一拳擊在臂上。“啪”地響處,何仲容虎吼 一聲,“蹬蹬蹬”退了三步之多。   卻看那白髮蒼蒼的老人時,只見他身形紋風不動。此時竟不理他,一石低頭向 高秀道:“秀兒,可是給駭著了麼?等義父先替你摑他一個大嘴巴出出氣如何?”   高秀吁口氣,道:“不,我要親手摑他....”   申伯賢老人笑道:“那也使得....”   “義父,他想逃跑呢!”   “逃跑?你放心,他逃不了....”   何仲容勃然道:“何某雖然武藝平常,但從來不曾試過臨陣退縮。”   申伯賢老人笑道:“小伙子,你讓我義女用話扣住啦,看來你也是個笨蛋!”   何仲容心想這位老人大楊喜歡罵人家“笨”,故此早先連他的義女也挨一句“ 笨丫頭”,現在卻叫自己做“笨蛋”。不過他的話不無道理,那高姑娘的話,分明 是擺個團套。   老人道:“你把刀亮出來吧....”   何仲容哼一聲,道:“除非你也用兵器!”   申伯賢白眉一皺,道:“笨蛋,憑你那點道行,也敢空手和我老人家動手麼? ”   何仲容道:“你愛怎樣想我管不著,但我決不能用兵器對付一徒手的老人.... ”   老人先是搖搖頭,跟著笑一下道:“徒手是因為我明白徒手自有徒手的微妙之 處,也許能夠執拗地非弄個明白!”   何仲容不明白他的說話有何含意,如今他的功力不遜於任何一位成為高手的武 學大師。   有一點令他大惑不解的.使他剛才驚訝的是剛才申伯賢老人的功力無與倫比。 以他歷經大小許多次廝殺的經驗,即使向四堡五寨中任意選擇一個老的主兒,縱然 抵擋得住,卻也比他多退一步。只因他除了如今功力更為深厚之外,還加上拳勢已 順.故而令高秀無法抵擋,可是申伯賢老人一上來,申伯賢老人功力之強,有何止 是高秀功力的多少倍?   當年號稱天下無敵的雲溪老人,聽成玉真敘述,似乎並不比四堡五寨最老一輩 的人物高出這麼多。要是改為現在四堡五寨的九人施展出金龍八方天馬陣,是不是 仍然可以贏得申伯賢?   這個疑問有如電光一閃,便自掠過心頭,此刻他沒法子詢問,也不暇詢問,揚 手一掌,逕砸對方左肋。   申伯賢動也不動,等他手掌已堪堪砸到左肋上時,這才一吸氣,身軀驟然伸長 尺許,因此腰腹間最少因而幼細了大半。何仲容這一掌竟然變成去向虛空,連對方 的衣服也沒擦著。   何仲容暗自一驚,心想這等精純功力,不論天孤叟翟寒或是黃衣老人宇文飛, 即是當今少林方丈夢管老禪師的師叔松雪大師的孿生兄弟,也比不上他。   這念頭在心上一掠而過,心中尚不敢確定,當下使出金指銀掌的功夫,因他如 今武功已人化境,相情度勢,居然不依照好友高棄所傳的出手,竟是先以一招“天 女散花”,雙掌疾出,幻出七八隻掌影,待到掌影已臨敵人身上,方始化為左掌右 指,招式大變。   這一下手法變得高明神妙,雖是山右老農孔廷武親自到此,見他居然能夠以崑 崙派的絕招先行掩護,然後才施展出他獨門金指銀掌的功夫,也得為之心悅誠服。   申伯賢老人淡淡一笑,面上神色如故。但其實心中大震,這時才知道這個少年 ,竟然堪以稱雄於天下高人之中。   何仲容吐氣開聲,嘿然一喝,宛如平地起個響雷,端的神威凜凜。   喝聲中,右指左掌均已擊在申伯賢老人身上。但他掌指上的功夫只用上五成不 到,只因他明白像申伯賢這等不可一世的高手,一定練有特別厲害的氣功。假如他 這一下用足全力,而又不是擊在對方畏忌的穴道上時,勢必反被對方借力反擊。自 己用力越大,便受傷越重。   那申伯賢老人在他掌指及體的一瞬間,身形暴然縮小許多。因此何仲容本來取 的是死穴部位,但在擊到他身上時,卻有了些微變化。   何仲容一擊中對方,猛覺掌指所及之處,暗具彈性,便知不妙。   中相賢老人運動六緯神功護體,此時體內真氣有如珠走玉盤,將對方力量卸開 ,驀然反震出去。   何仲容站立不穩,連退四五步,不由得一陣駭然,定睛凝視著面前的老人。   申伯賢老人冷冷一笑,道:“你雖學會天下各家派的功夫,卻也奈何不得老夫 !”   何仲容心知自己決非其敵,但此刻絕無退走之理,摹然靈機一動,縱聲笑道: “想不到在這市區之地,居然除有當世第一位高手。何某雖然不才,但方今敢垂手 讓何某一擊的,只有六緯神功能夠抵擋得住....”   申伯賢老人驀地神色一變,道:“何仲容,你既知道老夫來歷,今日想出此園 ,只怕已辦不到!”   何評容訝道:“為什麼呢,難道昔年威鎮天下的雲溪老人,有什麼事不能讓別 人曉得,故此老丈你傳承衣缽之後,也被迫隱適於此?”   “老夫不必瞞你,這一點果然是老夫不肯露面於世的理由,但認真講究起來, 老夫淡泊斷絕塵欲,卻是最要緊的....今日你既不能生出此園,老夫要大展身手, 教你死得心悅誠服....”   何仲容夷然不懼,道:“何某雖不想如今便死,但如死在當世第一位高人手下 ,卻也光榮之至!”   申伯賢老人頗為驚訝,心中疑念潮生,但此時不經細想,口中喝聲:“你仔細 防守吧!”人隨聲動,迅疾如風,飄忽間已欺到何仲容身前,只見他一掌拍到,竟 不知何時出手,更摸不准來路。   何仲容心中大不服氣,右手一招“手揮琵琶”欲攻還守。左手驀然使出少林十 八路無敵神刀的絕妙招數,伸掌如刀,急砍敵人腕脈。   這一掌發出之後,連何仲容自己也感到驚奇。敢情掌發如刀,又快又狠,威力 之大,不可思議。   申伯賢老人微噫一聲,掌變為擒拿,扣擒他那如利刀般的左掌。   何仲容拼著左手被扣,爭取一線機會,右手又化為刀勢,使出無敵神刀中“夜 渡關山”之式,猛可疾取對方胸腹。   掌風銳烈驚人,比利刀劈風之聲尚見功力。   申伯賢老人颶然退開半丈,朗聲大笑道:“真有你的一手,老夫竟也差點走了 眼,如今你可掣出寶刀來,且讓老夫瞧瞧少林寺十八路無敵神刀,是否真個無法可 破!”   這刻老人雪白的鬚髮,無風自動,英雄中又極是威猛,高姑娘失聲道:“義父 ,你別太生氣,提防氣壞了身體....”   她哪知申伯賢老人“淡泊”二字上,下了數十年功夫,因而養成了與世不爭的 性情。然而他既能練到天下無雙的功夫,當初必有爭雄要勝之心,方克成功。是以 細究起來,淡泊二字,不過是另一種境界,豈能完全保滅了雄心,因為他之所以求 淡泊,一方面是覺得全世一切,均不值他一爭。但另一方面說來,他此舉是要特立 獨行,超乎天下武林之上。   這刻卻因何仲容驚世駭俗的武功,觸發了他一腔豪情雄心,是以命何仲容亮出 刀來。   那少林寺十八路無敵神刀,雲溪老人昔年曾經加以研究,深知其中三昧,故此 申伯賢老人所說的話,卻是甘苦之言。   高姑娘哪能明白這等武林豪俠對武學上的感情,是以見到申伯賢老人須發俱動 ,卻誤以為他老人家十分生氣。   申伯賢道:“秀兒,你站遠一點,你不會明白義父的心情....可還記得義父曾 對你豪氣地說過,當今宇內,能夠接得住你義父三招的人,不會超過七人,是以早 先我先讓他兩招,留下一招出手。那知居然出手無功,這一來義父的話可得改七個 人為八個人了廣何仲容聽了顯然動容,立刻剪下游電刀,抱元守一,調運好真力。   申伯賢老人僂須道:“你無庸客氣,儘管動手!”   何仲容應聲“好”,迎面一刀削去,化出大片刀光。   這一招乃是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起手式“大江茫茫”,妙處在攻守兼備,進退 無不如意。   申伯賢老人喝聲“好刀法”,兩掌箕張,竟從刀光中探進來。左掌忽然出刀, 右掌卻直取何仲容。   何仲容在這剎那間電急想道:“六緯神功天下第一,看他居然空手奪我寶刀, 也許真不怕我寶刀鋒利,我可不能讓他擔奪過去....”   念頭一轉時,手中刀突然化為第十八式“雷在澤中”。   這一招原是十八路無敵神刀中最後的一招,何仲容不久以前,剛從宇文飛老人 處學曉。   所謂“雷在澤中”,就是說雷已收聲蟄伏,表示“休息”或“完結”的意思。 這一招是無亂神刀的結尾,竟然先是大開大闔,然後悄然引退,結束於無聲無息之 中,委實奧妙之極。   但見何仲容身形突然一閃,已退開數尺,手中寶刀技護胸前。   申伯賢老人笑道:“你這十八路刀法未免結束得太快吧?”   何仲容道:“老丈武功深不可測,在下無法使出其他各招....”   申伯賢歎口氣,喃喃道:“難道只有這個法,可破無敵神刀麼?”   何仲容心實不解,道:“老丈手法既奇絕一時,但還談不上破了我這路刀法.. ..”   老人輕曬一聲,道:“不信你就再試一次。”   何仲容大喜,心想這次絕不能教你這麼容易一手攫刀,一手擊人。   當下運足真力,一刀迎面削去,但這一刀勢蓄而不盡,尤其左手已護住前胸, 準備以毒龍拳法中,峨嵋派絕招“乍陰似陽”之式,防守住前胸。   申伯賢老人等刀光劃到,喝了一聲,雙掌電閃般擊出去,左掌橫掃刀身,右掌 從刀光中遞人來,掌風已堪堪擊上他左肋。   何仲容準備迎敵的左掌未及施為,先項寶刀不讓敵人擊墜塵埃。登時自然而然 又使出第十八招“雷在澤中”,閃退開數尺。   人方退開,腦中已想起自己這一招,可不正是自行結束這一路刀法麼?   念頭剛剛掠過,申伯賢老人的掌風又到了身上。目光電急一瞥覷難對方掌勢來 路,忙忙使出毒龍掌法的招數,化在刀法上,一式“天龍豎指”,護住身前上中下 三盤。   這一招原是武當精妙無匹的劍術,但以何仲容藍電刀使出來,威力毫不因乃刀 而非劍,便見遜色。   申伯賢老人也無法不為之移宮換位,右掌一圈,綽住對方刀招和眼神,右手已 神鬼莫測地攻到何仲容左肩上。   何仲容大吃一驚,藍電刀化為“月湧星垂”之式,這一招乃是十八路無敵神刀 中的第三招。   如知刀勢尚未使盡,已覺得對方單影從四方八面襲到,百忙中只好用出一招“ 如來痛背”,灑出一片刀光,封住背後。   申伯賢老人此時招數使開,僅僅雙掌上擊下拍,腳下不甚移動,但何仲容已舞 刀如風,唯恐封架不及。   高秀歡然道:“義父,這狂徒的刀法根本已不成為招數啦....”   申伯賢老人哈哈一笑道:“若讓他把十八路無敵神刀施展出來,你義父在這十 八招未使完之前,只能幹瞪眼睛....”   何仲容此時方始恍然大悟,敢請老人所說“唯一破法”的話,確實不假。   驀然覺察有隙可乘,登時大喝一聲,刀轉如飛,風馳電逐般使出十八路無敵神 刀。   這一回可沒有在第一招出手時便被對方搶先一線時間制住,故而能夠一直綿綿 不絕地使下去。   他自從得了老人宇文飛指點過這一路無敵神刀之後,早已揣摩出其中三昧。是 以此刻使將開來,因時制宜,刀招中的變化精妙無比。   加上他內力深厚,不比等閒,連高手如申伯賢老人,都無法突入刀光之內,只 能夠一味在刀光圈外盤旋,等候下手機會。   何仲容威風凜凜地施展這十八路無敵神刀,不久使完,但跟著又從頭開始,有 如玉環銜接,毫無痕跡。   這一用雖然仍是那麼十八招,但變化大有不同,第一次僅是守多攻少,乃是只 求無過的心思。但如今攻守均等,已露出躍躍欲動之態。   申伯賢老人以一雙肉掌,把他十八招無敵神刀完全接住,腳下不曾移動分毫。   何仲容第三次使出這路刀法,攻勢更盛,已變為取勝求攻的心思。   申伯賢老人抵禦了十二招,便感艱難,終於在第十五把時;退了一步。   老人面現怒色,突然清嘯一聲,展開身形,繞住何仲容四面遊走,同時出手進 攻。   何仲容先前向一個固定目標進攻,每一招都著著實實地用上力量,這刻忽然摸 不准敵人奇快的身法,銳氣頓時大挫,手中刀法也改攻為守,數招過去,竟然比起 第一次謹謹慎慎地固守還要吃力的多。   申伯賢這時才露出笑容,道:“且看你還抵擋得多久,秀兒你能夠數著多少招 麼?”   高秀眨眨眼睛,道:“義父你走得太快,若果慢些,我便數得出來....”   申伯賢暗想這簡直是廢話,對敵爭鋒之際,豈能疏慢。當下左手劃個圈子,右 手極快地從自中擊出,“鐺”地一響,那股掌力把何仲容震退四五步之遠。   這一掌已使出六緯神功,果然不同凡響,何仲容但覺對方掌上的潛力不絕沉重 如山,無法抵擋,最奇的是前柔後剛,宛如在那至同的力量前面,隔著一層極軟的 墊子。   申伯賢老人並不停手,左劃一團,擊出一掌,右劃一個圈,又擊出一掌。   直把個何仲容打得暈頭轉向,翻翻滾滾,旋頓不定。   高秀直在旁邊由彩叫好,一面奚落道:“狂徒你這是自討苦吃,誰叫你吃了豹 膽虎心,竟敢向姑娘討便宜,今日你出得此園,算你本領大....”   何仲容心頭十分難受,他自念敗在申伯賢老人手下,本來不算希奇。但那姑娘 奚落之言,可就不容易受。加上她一味說自己討便宜,這個罪名看來已無法洗脫。   要不是他手中的藍電刀削鐵如泥,加上那十八路無敵神刀,確是無上心法,毫 無懈隙可乘的話,申伯賢老人早已把他生擒活捉。   何仲容被申伯賢老人在旁邊一掌推得往後跌開丈許,眼光一掃,恰好高秀已被 一棵桃樹擋住,霎時瞧不見她的身形。   這位年輕的後起俠客驀地靈機一動,手中刀虛晃一招,身形改進為退,驀然隱 入一棵桃樹後面。   他自己卻發覺兩邊肩胛均露在樹外,但一瞧高秀,卻發覺她露出茫然之色,似 乎已瞧不見他的人。可是申伯賢老人卻凝目看著自己,一點也沒有看不見自己的神 色。   何仲容想道:“這位老人經驗豐富,當然不會露出任何神情....但是不是真的 可以隱住身形?卻要設法一試方知....”   俊眼一轉,忽然想起一法,迅速地低頭看看地上,見到果有兩塊鵝卵般大的石 塊,便撿起來。   當下聚精會神,觀察兩人神情,右手一揚,那顆石塊飛將出去,恰恰落在右邊 兩丈外那株桃樹後面。   就在石塊飛出之際,左手同時一揚,掌中的石塊疾向左邊兩支外的桃樹飛去。   高秀顯然磨著左邊的石塊,右方的石塊雖然先出手但她和宛如不見,直到石頭 落地,發出聲息,她始向右邊那株桃樹注視。   申伯賢老人雙目完全不曾轉動,生任一切早已看見似的。   何仲容大為吃驚,心想申伯賢老人一定由自己拉石時開始,一直到把石拋出, 均看在眼中,是以根本就不須轉圈去磨,就像在看猴子耍把戲....驀又轉念忖道: “喔,喔,我莫中了老人克計,他何等老謀深算,既不會轉眼,但也該看到左邊的 是塊石頭,因此右邊桃樹後雖有聲響,但他已聽出乃是另一塊石頭的聲音....”   這念頭一掠即逝,當下毫不遲疑,徑向右邊縱去,輕靈地落在右邊的樹後。   但驀地一驚,原來他由縱起時開始,一直到落在地上時,雙目一直凝視著老人 。   卻見他在自己雙腳落地時,便轉面看著自己,面上露出旺笑之容。   “糟透了,我簡直在耍猴兒戲啦!”他想道:“但他為何不撲過來?瞧那位姑 娘左瞧右瞧,似乎不知我在這兒...”   申伯賢老人面上帶著舊笑之色,一步一步向他蒿身之處走過來。   何仲容咬著牙根,心想於甩再打一場,這樣子左猜右疑,夠多麼難受。   老人走到桃樹前五尺之處,突然停住腳步,既不前進,也不後退。   何仲容但覺籌得很,不知這老人懷的什麼鬼主意。但他仍然屏住呼吸,動也不 動。   高秀忽然尖聲問道:“義父,那狂徒怎會憧得你這批樹迷魂陣的奧妙?”   老人申伯賢忍不住回頭道:“蠢丫頭,你這不是給我洩了底麼?”   何仲容聽了,也覺得好笑,抬目一瞥,只見樹上釘著一塊三角牌,有一面尖端 向著右邊。陡然記起第一棵桃樹似乎也釘著這樣的一塊木牌,只不過其時自己全神 視察對方兩人的表情,是以沒有留心。   這時可就認真考慮起這塊三角牌是什麼意思?他想:“這塊三角牌絕不能毫無 意義,尤其是方纔那棵樹上也打著,一定是表示某種意義?岡!難道是表示這個批 樹迷魂陣的轉動方向?不,能夠擺陣的人,田裡還需要指示?   這不變成笑話了麼?”   這些思想不過是轉瞬間便自掠過,忽地憂強大悟,想道:“錯不了,假如只有 申伯賢老人自己,則這些三角形本牌絕不會表示陣勢方向,但因為多了一位高姑娘 ,因此老人特地為她釘上這些木牌....”   他自覺這些想法極對,立刻遵照三角木牌所指示的方向,躍到右邊的桃樹後。 只見桃樹上也有一塊三角形的木牌,尖端向著右前的桃樹。   他完全放心大膽,因為他按照著這個推想,遵照著三角木牌的指示,反而繞到 高秀後面,那位姑娘依然瞪著眼睛,四面亂望。   申伯賢老人仰天長笑一聲,道:“好傢伙,老朽算是走了眼,起初還以為是個 笨蛋,誰知竟聰明得可以!哈!...哈....”   何仲容聽他的笑聲,似乎十分開心,登時疑慮起來,當下又縱到另一棵桃樹後 ,忽然吃一驚,原來那棵楊樹上釘著一方本牌,正是他開始進桃林時所見的第二塊 菜田,上面寫著“進劫之門,近在眼前”。   這一來已沒有了指示,便不知如何走法,才不致露出破綻。想了一下,轉眸四 望,忽又嚇了一跳,原來那申伯賢老人已失去蹤這。   周圍一片靜悄悄的,只有高秀的背影還依約可見,但她宛如石像般在那兒,動 也不動。   何仲容無端端對她憐憫起來,但他此刻自救不退,豈能過去安慰他。   當下想道:“記得進這桃林時,先是穿過兩株桃樹,便見到那株釘著一方木牌 上寫‘桃神守墓,竊私者迎’的桃樹,然後便經過這一株....我只要按著這方向, 相信可以退出這片墓地!”   退路方向既已想好,但他仍然沒有立即行動,雙目瞅住高秀的背影,心中卻想 著別的事:“可是那菜園十分討厭,我縱然記得出這座桃樹迷魂陣,但怎樣能夠出 得菜園?”   這件事果真把他難住,不但如此,他還回想到早先留人這片墓地時,驀然感到 桃林內似屯有精銳重兵,殺氣騰騰,而直到現在,心中仍然有此感覺。   他歎口氣,暗暗決定出了墓地再作計較。忽見高秀雙肩微聳,似乎在哭泣。   “這也難怪她不好受,剛才我失手觸摸到她胸脯,隨便換了哪個女孩子也會如 是....”他想道,心中憐憫之情更濃厚。前此因見她頭髮蓬鬆,面顯紅暈地從申伯 賢的木屋中出來,本以為她不是正經的女人。但如今既知她是申伯賢義女,又向他 學藝,自然不會有什麼曖昧關係。   他本是俠義之人,驀一轉念,便縱身出去,在空中路一回顧,認住這株桃樹。 然後幾個起落,便到了高秀身後。   她尚自不覺有人落在她身後,何仲容輕咳了一聲,她才猛可也轉身,一見是他 ,面上露出驚訝之色。   何仲容見她面上果有淚痕,心中甚為歉疚,便道:“姑娘請容我說幾句話,然 後你愛怎樣就怎樣....”   高秀眼睛一眨,道:“你這人雖狂,但本領真行,我還以為你已被義父捉住了 ...”   何仲容立即問道:“假如被他捉住,便會怎樣?”   她凝視他一眼道:“大概和他老人家的秘密一起埋葬在這座墓中,你可知道, 這座墓下面有通路,地方甚大,葬一百幾十個人一點也不擠呢廣他聳聳肩,道:“ 這個且不管他,我剛才本來可以出此墓地,但我見你呆立在這裡,似乎十分難過! 因此我覺得向你解釋個明白,或許因我這一現身,才被你義父捉住也說不定,不過 我卻不在乎....我知道你為了我剛才的失禮而難過,但請你盡力忘掉吧,誰都免不 了有無心之失....”   她的眼睛又但得大大的,何仲容立刻補充道:“可惜你不曾涉足江湖,否則你 在江湖上一打聽,你可以明白我何仲容是一個怎樣的人,我雖然不是什麼名門出身 或是世家子弟,但對於俠義之事,諸如抑強扶弱,除暴安民等事情,我何仲容從不 肯後人...”   他說得十分真誠,面上流露出一片凜然之色。   這種自然流露的凜然大義的態度,令人無法對他不相信。   高秀怔了一下,才道:“我沒有踏入過江湖,所以不知你的為人....”   何仲容淡然一笑,道:“我何仲容出生入死,歷盡無數艱危,雖沒有建立什麼 功業,可是從來沒有做過背信棄義的事情,對於生死兩字,也看得極淡。因此請你 相信我,我可不是為了要你為我向你義父求才對你解釋,根本上我可以出得這桃樹 迷魂陣...”   她訝然道:“你真出得此陣?義父常常告訴我說,這個迷魂陣十分奧妙,陷陣 的人往往自投死路還不曉得呢!”   何仲容微微一笑,道:“聽姑娘的口氣,似乎已相信並且原諒了我的過失。我 先謝謝姑娘....”說罷,向她抱拳為禮,然後轉身縱回那株桃樹後面。   先定一定神,然後向左後方那株桃樹縱去,轉到樹後一看,果然見到上面釘著 一塊木牌,牌上寫著“桃神守墓,窺秘者噬”等八個字。   他笑一下,心想無論前面是何景像,他仍然要向前衝去,必定可以衝破幽景而 出桃樹陣。   當下按著記憶中的方向,直向左邊縱去,腳方沾地,忽見前面竟是一塊長方形 的泥沼。寬約八尺,長約三丈。   他不服氣地眨了眨眼睛,但那塊泥沼依然存在,並沒有像幻景一般消失。   何仲容心念一動,付道:“這有何難之有,反正這泥沼寬只八尺,我不妨逕自 躍去,落腳時如發現竟是真泥沼,這才借一點力量向橫邊縱開,必定不至於弄得一 身泥漿....”   正要縱起之時,耳中忽然聽到叫喊聲,似是高秀叫他。   可是到他側耳留心而聽,卻沒有了聲息,何仲容不覺暗笑自己多疑,想到可能 又是這桃樹迷魂陣的古怪,使自己分散注意力,或者中計回去。更不遲疑,便向那 塊長形泥沼縱去。   這一縱直到泥沼的三分之二處才飄飄落下,雙腳快要泊在泥沼上面,何仲容留 神觀察,極為希望那泥沼忽然會變成青草。   但直到他雙腳沾在泥沼面上時,那豬紅色的泥沼仍然沒有變化。   雙腳落時,倏覺一軟。何仲容搖一搖頭,心想自己這回可弄錯了。   但他並不慌忙,別說這是泥沼,縱然是一片水池,他也能藉著腳板踩拍水面時 一點點微力,向橫邊移開尋丈。   這刻迅疾地往上提氣,雙腳一觸泥面,便欲縱起身形。   哪知這一縱竟然沒縱起來,敢情雙足已動在泥沼上。   他一縱之力非同小可,差點兒岔了真氣,這時已知鞋底被那藥紅色的泥漿前住 ,便穩住身形,極快地換一口真氣,然後雙臂一振,根本腳下不用力,身形硬往上 拔。   誰知雙足竟然動住在泥面上,這一拔仍然無功。何仲容吃驚地想道:“這是什 麼呢?如此前法?”   方轉念間,身形已往下沉,晃眼已沉到足踝之深。   這還是提著一口真氣,故此身形化得極輕。如是常人,此刻大約已沒頂了。   何仲容此時有如蒼蠅跌在糖漿上,毫無辦法移動。   旁邊的桃樹後突然出現一人,何仲容轉眼瞧時,敢情正是那申伯賢老人。   他仰天大笑,道:“你的腦中想些什麼?為何眼睜睜自投我這赤地神膠所塗的 坑上?”   何仲容提住那口真氣,不敢出聲回答,只好眨眨眼睛。   申伯賢老人見他已沉沒雙膝,便走到坑邊,伸手向他虛虛一抓,一股吸力襲到 何仲容身上,竟把他吸住,不再下沉。   “老夫這赤地神膠神妙異常,縱然是飛鳥誤落其上,不須多久,也得沉沒。這 境深達一丈,尋常人必能沒頂。等你悶死其中,經過七日七夜,便亦化為泥土,溶 在這赤地神膠中,增加神膠的威力...”   何仲容見他已把自己吸住,便不再提氣輕身,奇怪地問道:“既然如此,你為 何不讓我沉沒?難道你要奚落夠了,才肯讓我沉下去麼?”   “咦,你果然不大怕死呢!”老人睜大眼睛,使肢一挺,登時高了許多,雙目 中也神采奕奕,還非初時見到時那種龍鐘疲憊的樣子。   他突然用嚴厲的聲音問道:“不管你怕不怕死,但你必須回答老夫的問話!誰 讓你到這裡來的?”   何仲容不喜歡他這種態度,便不回答。   申伯賢老人見他不答,冷笑一聲,道:“那藍電刀本是洛陽毛家之物,世代相 傳,但後來落在成老三成安手中,你可是從成家堡來的?”   何仲容傲然點點頭,道:“不錯!”他故意不說自己雖是從成家堡來,卻非成 家派來。老人口中提及的成老三成安,他明白一定是成永的上輩。   申伯賢老人僅僅放寬臉道:“你倒乾脆得很!”   說著,左手虛虛向他一抓,另一股吸力把何仲容吸住,收回右手。   何仲容道:“可借你沒有把六緯神功練成,否則便不用換手了!”   申伯賢道:“你果然已知詳細情形,他們四堡五寨可是已聯合起來?抑是只有 成家堡?”   何仲容搖搖頭,道:“都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申伯賢老人面色一沉,道:“那九面天秘牌都在你處麼?”   何仲容忙道:“沒有,提起那天秘牌,以前好像得過一塊,但又送還給成堡主 ,不過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那塊像牙牌是否就是天秘牌....”   老人厲聲道:“他們四堡五寨的這件秘密,絕不洩與外人知道,你如何得知這 件秘密?又如何得過那面天秘牌?”   原來老人不知道那九塊天秘牌乃是像牙所羹,是以一聽何仲容之言,便知他得 過的像牙牌,定是天秘牌無疑。   何仲容見他咄咄逼人,便閉口不言。要知他本是個天生硬漢,從不怕死。申伯 賢如果好語相詢,何仲容一定不會隱瞞,從實說出前情。但申伯賢老人因急於知道 ,因而聲色俱厲,何仲容反而不肯回答。   申伯賢低哼一聲,伸指隔空一點,已點住何仲容的穴道。然後縱身一躍,疾然 掠過何仲容身邊,隨手一帶,便把何仲容抓出神膠泥坑。   何仲容吃老人抓住手臂這麼一提,因腳底黏得極緊,骨頭差點吃他拉斷,疼痛 異常,心中暗暗溫怒,但此刻卻無可如何,只好發狠地想道:“好傢伙,這樣來作 賤我,除非今日我死在你手下,否則終有一日,我要顯點顏色給你看....對了,總 有那麼一天,我把九面天秘牌取到手中,然後按圖索取,把那《六緯神經》取到手 中,反過來把他教訓一下....”   申伯賢挾著他直向墓地中心縱去,頃刻間已到了墓上。   高秀望見他們,忙忙奔過來。申伯賢道:“你先回到屋子去,我等會兒再回去 !”   她應了一聲,作勢欲行,忽然問道:“義父,你老想怎樣處置他?”   申伯賢道:“你女孩兒家不要管這些閒事,快點回去!”   她低著頭走出楊林,何仲容用心傾聽著她的腳步聲,忽地如有所悟。可惜沒有 法子看見她如何走出菜園。   申伯賢等高秀出了菜園,這才把何仲容挾在肋下,走到墓碑之前,俯手駢指按 在那“天機地秘之墓”其中“之”字的那一點上,發出一響低微的“滴答”聲。   老人跟著把石碑向左一推,復向右邊一扳,那塊巨大的石碑修然滴溜溜轉開一 旁,露出一道矮鐵門。   鐵門上沒鎖沒用,連個鑰匙洞也沒有,只見老人伸手扳住石碑,微微一移。   那道鐵門跟著石門的移動而露出一寸空隙,申伯賢奇快地伸手插入那條縫隙中 ,運力一拉。“隆”的一聲,簽定鐵門吃他進入石壁內。   老人挾著何仲容鑽入洞中,反手一拉,鐵門復又關上,登時眼前一片漆黑,老 人極是熟悉這裡的地勢,挾著何仲容,便向內走。   何仲容員看不見,卻感覺得到地勢下斜,同時轉彎甚多。   申伯賢走了一會兒,突然停步,伸手在壁上摸索一下,取起一枚火折,打亮之 後,便點燃一盞巨大的油燈。   燈光灑在四下,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這兒敢情是個石室,相當寬廣,當中有 三個石棺,都有棺蓋蓋住。   申伯賢把何仲容放在地下,然後自己走到左邊那具石棺前,低首沉思。   何仲容覺得他的舉動有點神秘的味道,同時猜疑著這三具石棺中,藏著什麼人 的屍體?   申伯賢老人俯首沉思良久,然後才轉身走到何仲容身前。   何仲容看見他面上露出奇異的神情,便知今日要精。   申伯賢用極為陰沉的聲調道:“你本是個大有前途的少年,可是不幸已卷人老 夫師門與及四堡五寨的漩渦。故此老夫迫得非把你殺死不可....”   何仲容眼中射出毫無懼色的光芒,假如他如今能開口說話,一定會冷笑地說出 請他動手的話。   老人點點皚白的頭顱,道:“你是個勇敢的少年,我已經明白了!老夫再說下 去吧,剛才老夫說非殺死你不可,但老夫門規素嚴,非十惡不赦之徒,不得加以殺 害,因此適才老夫在家師棺前沉思此事,幸好想出解決之法!”   何仲容連眨眨眼睛也不行,因此沒有任何表情或反應。   老人又道:“這個解決之法雖然殘忍,但到底比殺死你會好些....”   他略露不忍之色,緩緩道:“這個法子便是把你雙目點睛,使你無法看見路徑 !”   何仲容心想道:“還說是好主意,殊不知我心中一恨,縱然本來不想告知四堡 五寨,但這一來卻非向他們洩露不可!”   老人只沉重地道:“可是你瞎了之後,還能用言語告訴別人,因此還須將你弄 啞....”   何仲容一陣悚然,忖道:“似此又瞎又啞,活在世上,尚有何趣味?”   申伯賢老人定睛瞅住他,歇了一會兒,又道:“雖然你又瞎又啞,可是仍然可 以聽見別人的問話,而以筆墨表達出來,因此....”   “因此什麼?”何仲容發狠地想道:“難道把我囚禁起來,不讓我與別人談話 ?”   老人道:“因此我迫得要把你弄聾,以免聽見別人的問話!”   何仲容大為憤慨,暗想這種手段的殘酷確實千古罕聞。照他如此推理下去,非 得把自己在弄得又瞎又聾又啞之後,還將雙手斬斷才可擔保秘密不至於外洩,否則 自己仍可寫在紙上,告知四堡五寨的人。   申伯賢老人道:“你在聾啞瞎之後,雖然對老朽十分憤恨,意欲洩露此間秘密 於外人,但也找不到人傳遞消息....”   何仲容在極度憤怒之下,極力尋思傳遞消息之法。先是往深處想,即是挖心思 想那巧妙方法。但隨即醒悟過來,敢情自己僅僅要洩露他的秘密於武林的話,那真 是太容易了,根本不必巧妙之法。   申老人家言鑒色,不覺凝眸苦究這少年尚有何法,可以使自己保密的方法失敗 。   想了半晌,仍然想不出所以然來,於是歎口氣道:“難道我非把你殺死,或者 將你一世囚禁在此,方始不洩露秘密麼?”   何仲容聽他這麼說,不由得大吃一驚,暗想死了倒也於淨,若然一生被囚此處 ,那真比死還要難過。   申伯賢突然一掌拍在他胸前,何仲容“哎”了一聲,竟然能夠出聲,但四肢仍 然沒有半點力氣。   “在你被老夫下手弄成殘廢之前,你有何遺言,可即告知老夫,無論如何艱難 ,老夫也必能替你傳到!”   何仲容直想破口大罵,繼而一想,這老頭兒到底還算是正派中人,下那不得已 的毒手前,仍然留給自己清結心事的機會。   當下忍回那口氣,細想一下,覺得這世上一個成玉真。必須把情緣斬斷!還有 一個金鳳兒,也須叫她知道。   不過關於金鳳兒,他轉念一想,記得當日和地分手時,她尚不知自己後來不曾 死掉,倒是光明寺的一戰,可能傳人她耳中。假如光明寺血戰之事地不知道的話, 那麼她以為自己已死,此刻便無須捏造死訊告訴她了....驀地一陣慚愧之念泛上心 頭,那是他想起了另一位女性——女羅剎郁雅。   郁雅曾經幫助他使周工才老丈脫險,在光明寺中,更不惜為他而與衛成功交手 。這些恩籌不能算小,同時她相愛傾心之意,也完全流露出來。但在這最後的一剎 那,他卻幾乎忘掉了必....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窺天機開棺習大法】   何仲容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抬目緩緩道:“我此生無親無故,本來沒有什 麼牽掛。但最近卻有兩位姑娘對我極好,因此我必須設法令她們以為我已經死了, 這樣她們悲傷一會兒以後便可忘掉我這個人!”   申伯賢欣然道:“你儘管告訴我,定必能夠替你傳到!”   何仲容尚未做聲,申老人面色一弛含笑道:“以你這種人才,怪不得女孩子們 傾倒。從你剛才那番話上推想,又可知道你是個極重情義的人....”   他低低哼一聲,才道:“第一位是四堡五寨中成家堡的成姑娘玉真,她因天秘 牌被盜,成堡主以為是她暗助我將用盜走,故此和她斷絕父女關係。   而我卻在無意中,得到一面像牙牌,不知是否天秘牌,已交給她送回成家堡, 卻不知她父親准否她謁見...”   老人睜大眼睛,道:“哦,原來如此,你可是要老夫傳話給她?”   “不錯,欲你報告她說,何仲容其實體內劇毒未曾消除,忽然復發,痛苦難當 ,故此投江自盡!”   申伯賢不解道:“什麼叫做體內劇毒未曾消除?莫非你以前中過毒?”   “正是如此,以往的事說來話長,我也不必多所耽誤,你這樣說她就明白了! ”   “不如你寫封信,由老夫轉交給她,豈不是更妥當?”   “不行,要我寫一封信,非花上半天工夫不可!”   申伯賢為之驚訝,惋惜地想道:“這少年如此英俊,武功又高強無比,哪知競 缺少文學一樣,真真可惜!”   何仲容又道:“請你就說我投在長江裡,眨眼便被江水沖得無影無蹤便可以了 !”   申伯賢頷首道:“使得,老夫一生不打誑語,但為了你這樁事乃因老夫而起, 不得不破戒一趟!”   “第二位是一位外號女羅剎的郁雅姑娘,她對我十分好,假如我忽然失蹤的話 ,她或許會踏遍天涯尋找我的下落....因此我想請你轉告她說,何仲容已碰上另一 位十分合心意的女孩子,為她而放棄了武功,在一處偏僻的鄉間務農為生....”   申伯賢老人聳聳肩,問道:“你何以不告以假死之訊呢?”   何仲容道:”她不知道我以前的經歷,假如要從頭說起,她未必相信。   再者她自會打聽成玉真的近況,見我沒有和她在一起,必定相信你代傳的話乃 是真事!”   老人把一下白須,道:“要得,你把女人的心事摸得挺透徹的,老夫空自比你 多活一大把年紀,但在這等事上,卻自認望塵不及。”   何仲容道:“你老練的是童子功,當然不會想到這一方面去....”   “不錯,這就是我獨門武學的一大可哀之處,誰要練這功夫,必須一生不娶! 不過話說回來,假如那下半部神經取到手,便沒有這弊病了....”   何仲容道:“你可以下手了,我已沒有後事可托!”。   老人硬起心腸,走到何仲容身邊,道:“老夫覺得十分對不起你,你是這麼年 輕,還未享受過人生,但卻要遭遇到這麼淒慘的事....”   何仲容昂然道:“你不須憐憫我,俗語說爬得高,跌得重。我何仲容出身賤役 ,忽然得到相當成就,未免太過出奇,是以應有這等下場!”   申老人見他神色自若,這等膽氣世所罕見,不由得衷心讚道:”好一條漢子, 可惜我不能心軟....”   說罷,驕指如前,指著他嚥喉的“天突穴”,此穴屬奇經八脈中的任脈。   若非有獨門手法,指落必死。   這申伯賢老人為天下無敵手的雲溪老人的嫡傳門人,手法精妙異常,這一指下 去,可使對方終生暗啞但卻不至於死。   何仲容閉目長歎一聲,申伯賢老人忽然停手,面上泛起極為奇異的表情。   這位老人怔怔忖道:“我已一大把年紀,數十年來,均未找到傳人....眼看不 久便將油盡燈枯,老死留下。這個少年忽然會探到我師長天機地秘之墓來,寧非緣 法?”   何仲容睜眼一看,見老人神色有異,自家便也不做一聲。   老人繼續想道:“我如學得師門秘籍中的六緯神功真傳,那時壽命便可延長數 十年以上,找尋傳人之事,便可以慢慢計較了....”   在地上的何仲容細察老人面上表情變化,忽然感到這些複雜的表情中,隱隱流 露出惡毒的意味。   他心中一動,猜忖道:“這老人不知想出什麼古怪可怕的主意,因此兇氣外露 。哼,何仲容寧願被你殺死,也不能被你利用....,”   老人看也不看他,逕自沉吟,內心中善惡之念,正在交戰。   最後他收回右手,微笑道:“老夫忽然記起一事,此時不願殺你....”   他頓一下,見何仲容漠然地瞪視著他,毫不露出歡喜之色,不由得暗覺奇怪。   但他只停了一下,便又繼續道:“不過我師門秘密,舉世無雙的《六緯神經》 就在這古墓地窖中,你已知道,此刻如放你走,必定洩露秘密,天下武林中人,都 將在嗟呀之間,雲集此地....”   何仲容在心中反駁道:“我只要答應過不說,誰也別想從我口中獲此這個秘密 ....那麼武林中人,怎會群集此地?”   申伯賢老人又道:“所以我得暫時把你囚禁起來,容老夫細想一下,瞧瞧是否 另有良策....”   何仲容因見到他曾安出兇毒的神色,是以心中不肯相信他此舉乃是善意,便冷 笑一聲,卻不說話。   申伯賢誤會他冷笑之意,稍一尋思,便道:“你可是認為老夫既有一身武功, 怎會怕武林人來覦覷師門秘籍麼?不錯,你這麼一想本有道理,可是昔年家師雲溪 老人,敗於當今四堡五寨始創那九人的金龍八方天馬陣,根據約定,這本秘籍已屬 四堡五寨所有。假如他們聞風而來,這本秘籍勢非交還給他們不可....”   何仲容忍不住問道:“那麼雲溪老人為何讓你守在此處?”   申伯賢老人道:“他老人家怕自己一番心機,雖然成功,使得對方各懷貳心, 因而無法聯合而取去神經。但假如一個不巧,吃一些不肖的江湖人,無意中人墓取 到神經,這樣便會發生兩種可能的結果。一是那江湖人把神經所載的武功練成,出 而茶毒天下。一是那人根本看不懂,因而失掉這本天下無雙的秘笈....”   何仲容聽了,微微頷首。申伯賢老人道:“此所以家師親自在這裡守至逝世之 後,便由老夫負起護經之責,一晃便過了數十年....”   何仲容突然問道:“你的武功固然舉世無匹,足可以負起守經之責,但人的壽 元終有窮極之日,以後你怎麼辦呢?要那高姑娘擔負此責麼?”   申老人微笑一下,道:“老夫自有預謀,但必須等待機會而已...”   何仲容又在他眼中看到那一絲詭異之光,心頭微凜,忖道:“但盼不是利用我 才好....”   申伯賢想了一下,便把他扶起來,向室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因此何仲容甚為容易地記住他所走的路線。   轉了四五個彎,便到達一個地室中,此室只有丈許大小,燈光雖然微弱,但仍 然可以看出四壁皆石,堅牢無比。   申伯賢老人把他放在地下,然後伸手在他背上抓了一把。   何仲容全身一震,手足業能活動,但背上被抓之處,卻覺得微微麻本。   申老人冷笑道:“現在你已吃我用獨門手法。制住元精之樞,只要你妄一用力 ,便突然癱瘓,飽受痛苦,三日以後,方始死亡....”   何仲容站起來,大怒道:“你為何這樣治我?何不乾脆把我殺死?”   申伯賢老人遇到門邊。答道:“因我怕你逃走,這扇石門,重達千斤。   你如用力推開,則必定自食某果,只要你不妄自用力,一旬以後,再行計較。 ”   何仲容這才明白對方用意,微嘿一聲,不再理會那個老人。   申伯賢逕自走了,石門關起來,遮住他的背影。   何仲容聽不到下鍵或落閂聲,是以知道那道石門並無門閂之設.怪不得他會這 樣整治自己。   悶坐了好久,石門上打開一個尺許見方的洞口,跟著露出一對眼睛。   何仲容隨意一瞥,便認出這封眼睛,正是那高秀姑娘。   他想起自己無端端被困在這裡,都是這個村姑惹起的禍害,心中著實討厭她, 便移開目光,不去理睬。   高秀輕輕道:“喂,你肚子可覺得餓麼?我給你送飯來啦....”   何仲容聽她一提,倒覺得饑似起來,但不愛理地,故此不出一聲。   高秀又重複地問他。何仲容依然不理。誰知高秀執拗異常,並不放下飯菜走開 ,一直不嫌煩地問他。   何仲容雖然討厭她,但人家到底是送飯給他吃,總是一片好心,弄來弄去,卻 不好意思起來。只好放棄緘默政策,沒好氣地道:“我不吃,你帶回去!”   高秀聽他回答了,便笑道:“不管你吃不吃,這份飯萊仍然留給你....”   說罷,從門洞中把飯菜還樣塞進來,因那洞口高地不過一尺,所以高秀能夠穩 穩放在地上。   何仲容見她的手臂伸進來,心中一動,付道:“我大可趁這機會,抓住她的手 臂,那就可以威脅老人把我放出去,否則我可以和她同歸於盡....”   但想儘管這樣想,直到高秀把東西都塞進來,他還遲遲不動。   高秀在外面笑道:“我勸你還是吃了吧,我養父告訴我說,假如你肯答話也就 是說你尚有逃生之想。因此你不必怕難為情,反正你想逃走的心思,早就給我養父 瞧破了....”   何仲容哼了一聲,心想這個丫頭可惡之至,早知這樣,不如下手把她臂膀抓住 ,何必講究什麼過節。   一會兒,高秀已走遠,四下一片靜悄悄。何仲容瞅住那些飯菜,肚子中著實感 到饑餓,真想過去端起吃掉....過了好久,他仍然不曾取來食用。   石門外那申伯賢老人,十分小心地躲在地道轉彎處。這位武功蓋世的老人,僅 僅用靈敏異常的聽覺,便知道何仲容動也沒動,面上微微觀出失望之色。   又過了三個時辰,又是下午中時左右,高秀捧著一份菜飯,走到石門前。   打開小洞門一看,日間那份飯菜依然擺在原位,何仲容卻不知躲在哪裡。   但她決不怕何仲容會逃走。因為她義父一直在轉角處,像只貓在等候耗子漢, 非常耐心。   她大聲問道:“何仲容,你在哪裡?”裡面設有一點聲息,她便自言自語道: “噢,莫非逃走?何仲容...何仲容....”   裡面仍然一片寂靜,她停了一會兒,才伸手進去把原先的飯菜取出來。   何仲容這時躲在門邊,因此高秀看不見他。他那雙虎目睜得極大,凝視著那只 女性的纖細的手,心中極快地轉動不停。   “我此刻決不可扭住她的手,等她覺得奇怪起來,也許就會拉開石門瞧瞧,我 乘那機會,希望能夠一下子把她擊昏....”   眼見剩飯和菜一樣一樣地取回,跟著她把另外一碗熱騰面的白碗端進來,同時 聽的口中嘟囔道:“我知道你一定躲在角落裡,決不是遠走了....”   何仲容聽了,心頭一沉,忖道:“假如她不拉開石門瞧看而去告知申老人,那 老傢伙自家來查看,我的心機豈非白費....”   正在想時,高秀已端了一盤萊進來,又把手縮回去,口中說道:“還有一碗湯 哩。總算待你不壞了肥!”   何仲容念頭電急連轉,驀地一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高秀手回被拒,驚得失聲道:“義父救命....義父救命....”   何仲容因怕用力,以致內傷發作,故此一握抓住她的手腕,便貼在柏青上,把 她的手夾在胳膊下。這時聽她大叫義父救命,不由得大吃一驚,心想申伯賢莫非就 在旁邊?   高秀拚命用力掙扎,但何仲容坐在地上,把她的手臂壓在洞口邊緣,只須再以 身軀的重量壓下去,她的手臂非折不可。   她高聲叫著義父救命,一面罵何仲容不是東西,趁人家好心送飯之時,加以暗 算。   何仲容悶聲不哼,等了好一會兒,見申伯賢老人尚未出現,這才把想過又想的 話說出來道:“你罵我誤會了你的好心,其實你這種好心人,等如貓哭耗子,難道 那也是慈悲好心麼?”   他憤憤不平地辯駁,要知他遭了申伯賢獨門手法,制住一身元精之樞,如果妄 用真力,則全身突然癱瘓,飽受三日三夜無邊痛苦之後,方始死亡。   如不用力,則一旬以後,也難以活命。這種情形之下,就等如已被蛇咬傷的耗 子,不久便告斃命。高秀的好心,不是假慈悲是什麼?   高秀急得流出兩行眼淚,咬牙切齒,用力向外猛拉。   何仲容真怕她用力掙扎,因為他自己不知用多少力,才可以不至於內傷發作, 猝然癱瘓。   但他其勢又不能放手,只好盡量利用體重,壓住她的手臂在洞框上。   高秀不顧一切地拚命向外拉,那石門重及千斤,雖然有靈巧的門軸,故此不須 千斤力氣才能移動。但也十分沉重,等閒移之不動。   她掙了一會兒,沒法掙脫,當下用雙腳撐在牆根,再用力抵拉。   突然微風颯然,衣襟為之微微飄擺,那扇石門忽然毫不費力地吃她拉開。那扇 門加上何仲容的重量,頗有可觀。但她居然不費吹灰之力便拉開了,其中大有蹊蹺 。   她本不是要拉開石門,根本地以為石門必定鎖住,誰知自己居然在無心中把何 仲容放了出來。   何仲容見石門一開,本想立刻出去,但想想不對,便仍然抓緊她的手臂。   高秀驚慌起來,反而顫聲問道:“你....你為何不逃走....”   何仲容冷笑一聲,故意說他退:“我一放手,你一定逃走,我為了不洩漏秘密 ,只好把你擊斃...”   她震動一下,沒有做聲,顯然現在她已害怕,為的是這個年輕人的確有殺死她 的能耐。   “我可不願意殺死一個女孩子,但這叫我怎麼辦呢?”何仲容又說。   高秀低聲道:“我不做聲就是....”   何仲容靈機一動,努力裝出十分嚴厲的聲音道:“既然這樣,你自動走進這個 石室中.好好地待在裡面,我便可以答應不殺死你....”   高秀回頭四顧,忽然十分順從地答應遵:“就是這樣,你放了我吧....”   何仲容放開手,站起身來,高秀已挨著他身軀,走入石室中。   何仲容本想關住石門,但又怕自己一用力,便惹得內傷發作。   於是故作大方,道:“你有信用,我也不必關起你,一個時辰以後,你方可出 來,否則碰上我,我可不能對你客氣留情....”   高秀縮到角落裡,哼也不哼。   何仲容暗自一笑,先在原地,摒去雜念,細想早先由老人挾持到這兒來的路徑 。   他將之分為兩截,第一截是由墓口到達那個擺著三個石棺的石室,第二截路程 是由那石室到這裡來。因他早有存心,故此如何轉法,他都記得。   想清楚之後,便疾奔而去,眨眼間已到了那個擺著三個石棺的石室中。   他不慌不忙地停住身形,細看那三口石棺,只見第一口刻著“先師鬼谷子靈樞 ”等七個細字。   何仲容想道:“這位鬼谷子是誰?莫非就是雲溪老人的別號....”   限光掃到第二口和第三口,第二口石棺沒有刻字,第三口和刻著“享壽一百三 十有三”等細字。   何仲容又忖道:“若果這兩口石棺中俱是雲溪老人所用,難道他把自己劈為兩 邊麼?不對,不對....、我且到那一頭瞧瞧....”   當下繞到那裡,目光到處,三口石棺均刻著字跡。   他先看第一日,即是剛才在那一頭的第三口,只見上面刻著“先師雲溪老人靈 樞”等字樣。   何仲容恍然大悟,想道:“這就是了,此棺內藏雲溪老人的遺體,那一頭註明 他老人家享壽一百三十多歲....哦,活得這麼長久,一定是他的六緯神功緣故.... ”   想著,眼光移到第二口石棺,忽地一怔,敢情上面刻著“天機地秘之靈樞”等 七個朱字。   在這七個字下面,又有四個字是“普渡有緣”。   何仲容肚中文墨有限,疑惑地尋思道:“這天機地秘不知是什麼人?記得在許 多道觀佛寺都看見過‘普渡有緣’這句話,意思就是佛門和道門,都要廣泛地引渡 有緣的人!但這天機地秘既然已死,還普渡那一門的有緣?”   他想了好一會兒,都解答不出此謎,當下又移目去瞧第三口石棺。   只見上面刻著“享壽二百二十餘”等字樣。   何仲容又愣了一下,付道:“這具石棺是鬼谷子的,他竟然比天下第一位高手 雲溪老人還要活得長久些!莫非他比雲溪老人還要厲害?啊,我知道了,這位鬼谷 子一定是雲溪老人的師父,他比雲溪老人先死,故此雲溪老人為他制刻石棺,稱為 先師。而雲溪老人死後,由申伯賢替他裝殮,故此也刻著先師二字....”   這麼一想,果然合情合理,現在只剩下當中的那具石棺,猜不出是什麼來歷。   何仲容不能久待,便轉身走出石室,一隻腳剛剛踏出去,忽然剎住去勢,跟著 舉手在自己頭上狠狠地鑿個栗子,心中罵道:“蠢才呀蠢才,你這是給油蒙了心, 簡直笨到了家,這天機地秘之靈樞,分明就是放著《六緯神經》..”   他立刻轉身回去,又想道:“那《六緯神經》所載的武功,天下第一,所以稱 為‘天機地秘’。人家四堡五寨的勾心斗角,正是要想盡心思到這裡來取神經.... 而何仲容你這蠢才,卻差點兒看都不看,便被錯過!”   這位俊美的少年,屹立在石棺前,心中一半兒喜,一半兒驚。喜的是這本天下 武林人都渴慕的第一奇書,已在自己面前。驚的是自己等同囚人,吃申老人知道了 ,非把自己碎屍萬段不可....”   他想了又想,忽地冷笑一聲,堅決地忖道:“我反正沒有幾天好活,還怕什麼 死不死,這種奇緣,能夠看上一眼,死也瞑目....”   當下伸手去掀棺蓋,那棺蓋雖能移動,但甚為沉重,何仲容可真怕用一用力, 便全身癱瘓,那時縱然這《六緯神經》近在咫尺,卻連看上一眼也不能。   他在心中默默說道:“兩位曾經是天下第一的老前輩,務請原諒在下冒昧,更 希望英靈猶在,暗中助在下一臂之力....”   一面蹲低身軀,用肩頭去抗那棺蓋。   要在平日,這麼一面棺蓋,何仲容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掀開、但此時卻異 常慎重和艱苦地用肩頭去抬起那石板。   他一面緩緩運力,一面忖道:“《六緯神經》的上冊在我囊中,但只載著天下 各家派的武功,聽聞武林五派每逢收徒,必先教他療傷之法,正是未學打人,先防 被打的意思....”   那面棺蓋已吃他掀起半尺,他繼續想道:“我敢打賭那本門《六緯神經》下冊 上,必有獨門療傷之法,但願上天可持,那部神經中的文字不要太深,使我看不懂 。如果像上冊一樣,多是圖形和十分顯淺的注解,那就謝天謝地了....   他終於把棺蓋掀開在一邊,然後談惶誠恐地站起來,向棺中一瞧。   只見這石棺內十分於淨,內中擺著一支劍和一卷黃絹裝訂的薄本子,此外別無 一物。   那本薄薄的冊子看起來十分眼熟,何仲容心頭大震,忖道:“這本天下武林高 手都夢想得到的秘笈,居然在我眼前....”   卻看那輛長劍,敢情是把桃木刻成,顏色日照,刻工卻十分精美。   何仲容想道:“以雲溪老人的聲望和身手還須要用兵器麼?這柄長劍雖然是桃 木所制,但在那等一代高人的手中,實不啻斬金切玉的神兵....喔,現在這柄劍寂 寞地躺在棺中,和它的主人並排默默地靜息不動,但想當年,叱吒群雄,縱橫天下 ,有誰見了此劍而不駭然色變....”   撫今追昔,大有“而今安在哉”之慨。   當下伸手入棺,先摸摸那支桃心木劍,手指著處,已感到此劍原來已經朽壞。   他吃了一驚,急急移開手指,以免把那劍弄碎,手掌一移,棺內勁風微吹,竟 把那本《六緯神經》的第一頁吹開。   何仲容停住任何動作,先看看神經中所錄的奇功,自己是否看得懂。   只見首一行的題目寫著的是“潛真化元內視性命大法”。   何仲容倒抽一口冷氣,微覺灰心地忖道:“光是這個題目,我已茫然不知作何 解法,這本秘籍縱然到手,又有何用?”   他歎口氣,腦中突然想到成玉真,突然勇氣百倍,心想自己雖看不懂,但她文 武全才,必定能夠參透這本神經秘笈。   於是繼續看書中文字,只見劈頭第一句便說:“夫功無造化,藝適神明者,百 邪莫侵,水火不傷。然天心不喜十全,是故必有缺陷....”   何仲容看到這裡,眼睛一睜,想道:“這個道理真對,哈....哈....我居然看 得懂呢!”   再看下去,書上寫道;“茲於開卷練功之前,先授以內視性命,查尋百脈大法 ,如為強敵所乘,或以正道,或以黨謀,總不外於百脈中露其端倪。   查明後復以潛真化元之法,自療其傷,多則三日,少則頃刻之間,便可霍然而 愈..。   何仲容讀到這裡,高興得差點兒流下眼淚,忙忙再看那內視性命查尋百脈之法 ,看看自己能否做到。跟著又急忙看那潛真化元自療傷勢之法,看完之後,心中十 分安慰,原來這等最上乘的自療大法,在具有深厚內功之人,根本不難辦到,即使 是武功平常之輩,雖不能運功自療,但仍可運用內視性命查尋百脈的秘法,查出傷 勢所在與及輕重。   他異常用心地默默記住那些口訣,不須兩遍,已全部記熟。   跟著便屹立在石棺前,依照神經所傳之法,默默檢查自己全身經脈,結果卻令 他大吃一驚。   原來何仲容依照書中之法,寧神定慮,從呼吸中先查看梗概,然後才進一步, 依法內視,但他空自誠惶誠恐地施展了一遍,身體內卻毫無異狀。   他記得那申伯賢老人曾在他背上穴道按了一下,當時全身微麻,據申伯賢自己 說,已用獨門手法,禁制住他的元精,只要略一用力,便會猝然癱軟,但此刻卻查 不出一點異狀,寧不奇怪?   難道是申伯賢的獨門手法,因是一脈同源,故此雖然施展神經所載的潛真化元 內視性命大法也不管用麼?   抑是他天資魯鈍,讀書不多,尚不曾真個參透此法個中三昧,是以查不出來?   當下忙忙再看那神經,但見上面明明寫著可治天下任何陰柔陽剛手法的傷勢, 連中了任何奇毒,均可查出,不過關於“中毒”一項,卻不一定能夠自行治癒,卻 必定可以將那奇毒迫聚起來,最好當然能用藥物解救。不然的話,也可以拚著殘毀 肢體,把毒迫到手足上,任其潰爛放出體外等語。   何仲容又細細研究運用之法,看來看去,自己都沒有弄錯。   於是又屏慮寧神,運起“內視性命”的奇功,一忽兒之後,已查遍全身,依然 找不到任何可疑之處。   當他運功內視之時,因極為寧神專注,是以耳目比平時機靈百倍,無意中發覺 門外似乎有人,但到他移轉注意力查聽時,卻又毫無聲息。   何仲容本來聰慧過人,此時已想到假如門外真有人的話,這種功力,世上只有 一個申伯賢老人可以辦得到。   他相信自己不會弄錯,微微一忖,已確定剛才感覺到的聲息,決不會是幻覺, 登時便忙忙尋思何以申伯賢到了門外,卻不進來干涉自己之故?   關於他查不出自己傷勢如何,尚不十分奇怪,而這申伯賢老人詭秘之舉,卻大 大值得尋味。   莫說何仲容如今身已負傷,縱然沒事,他已不是申老人的敵手,那麼申伯賢何 以肯讓一個外人,任意窺閱師門的秘藝而不加以干擾?   他動也不動,堅決地認為自己必須想通了這個道理,才可以作任何才動。反正 那申伯賢如果不出手於涉,則何妨多多考慮。   想了好久,心頭又湧起成玉真那冷艷絕世的面龐,不由得輕輕噓口氣忖道:“ 假如她在這裡就好了,她可以幫我出點主意....啊,哪怕是金鳳兒姑娘或者是女羅 剎郁雅在此,都可以商量一下....”   想起這些人,雖然僅僅是一掠即逝,但心中卻引起兩三種不同的感覺;   成玉真使他奮起求生之念,令他覺得非常想和她在一起!每一次想起她,都好 像浮起甜蜜滿足的情緒。對於金鳳兒,他有點歉疚,不過他曾為她捨命贖回她的自 由,總算可以抵償。   對於女羅利郁雅,他感到她的情意,但十分抱歉,他已不能接受。這些思潮感 觸一掠而過之後,驀地心靈上閃現過一道光芒,他竟在無意之中,悟出申伯賢老人 的用意。再想了一下,整理好思路之後,倏然回頭大笑道:“申老丈,何不現身一 談?”   話聲甫落,那白髮蒼然的申伯賢果然出現在門外,他冷冷道:“何仲容你好大 膽,居然敢窺探老朽師門之秘!”   何仲容道:“老丈你的心意我業已竊破,我們何妨坦白相對?”   申相賢老人真不信這少年看得透他的用心,只冷冷一笑,道:“老朽可以聽聽 你的幻想!”   “你沒有用獨門手法,禁制住我吧?”何仲容忽然厲聲問道。   申伯賢仍不回答,何仲容已得出示,又厲聲道:“那《六緯神經》上第一篇載 的潛真化無內視性命大法果真神妙無比,我差點兒為你所利用....”   他在老人眼中,似乎看到一絲頹色,那是失敗者常有的眼色,於是繼續進:“ 假如老丈你一直懷著善意,則此刻雖利用我,我仍可詐作不知,雙手把《六緯神經 》送到你面前,可是現在....”   老人剛剛進入石室中,何仲容先發制人,運足功力,一掌劈去。石室內狂飆忽 發,勁風激烈。申伯賢舉掌相迎,“啪”的一聲,何仲容被震退了兩步,挨在石棺 上。   申伯賢面色倏陰使暗,但終於退開兩步,道:“何仲容你這一身出奇的功力, 已可以和天下任何高手抗衡,可你卻偏偏遇著老朽...”   何仲容道:“你不必把話題扯開,你把我囚在那石室中,故意不閂住石門,目 的就是要我進出來,偷取到這本《六緯神經》,然後你等我出去,才奪回來。這樣 你便可以不違背師門誓言而看到這本神經的內容。我告訴你,除非我不能生出此墓 ,否則必有一天,我會名正言順地重來此處,把神經取走!”   申伯賢嘿然道:“你能把九面天秘牌都取到?”   何仲容道:“我有我的辦法。”   申伯賢微一思忖,突然轉身出石室,蹲在門口,以後背向著何仲容。   何仲容被他此舉弄得糊塗起來,心想這老人莫非在背上練有什麼功夫,所以到 我衝出去時向他背上襲擊?抑或他料我不敢衝出去,故此這樣和我對耗,等到我餓 死在石室中?   正因他猜不透人家心意,反而不敢妄動,呆呆地端立在石室中,兩眼盯住那佝 僂的背影,直在發怔。   過了好久,申伯賢忽然歎氣道:“真是蠢才!”   何仲容瞧瞧外面,並無別人,那麼不問而知,這句蠢才乃是向自己而發?越想 越糊塗,暗付自己果然是個蠢才,也許是被老人愚弄了也不覺悟,心中大大煩惱起 來,便在石室中踱起圈子。   無意中一眼瞥過那掀開了蓋子的石棺,想起那本《六緯神經》,便順腳走過去 ,剛剛伸手去掀書,忽然警覺,便在眼角留神窺看申伯賢的動靜。   他故意掀弄有聲,好教申伯賢聽見,但等了一會兒,申伯賢仍然動也不動。何 仲容忍不住把目光移到神經上,只見第二篇的題目是“迷魂大陣出入法”等字樣。   何仲容大喜,忙看下去,忽然大大失望起來,原來那些文字深奧無比,他完全 看不懂,看來看去,著然在後面發現一個段目是“簡便出陣法”,他不敢抱著任何 希望看下去,這一回居然看得懂了。那一段文字十分簡單明了地教人如何走出桃樹 迷魂陣,還說萊圍中那些縱橫排列的菜過,乃是迷魂陣法的變式,只須按照前法, 同樣可以出陣。   何仲容用心記住出陣之法後,抬目看那申伯賢老人,只見他仍然背向著石室, 蹲著不動。   他走到門邊,停住腳步,正不知如何開口,老人痰嗽一聲,頭也不轉,卻道: “你能不能以俠義為懷,一生不仗著武功去為非作歹?”   何仲容望望門外,哪有人影,不由得問道:“喂,老丈,你可是問我戶卻聽老 人低低罵聲蠢才,可沒有回答他的話,不覺甚是氣惱。不過他認為這一點可不能令 人誤會,不管人家是否問他,逕自回答:“我何仲容雖然不是出自名門,也沒有師 父教誨,但俠義之心,卻是與生俱來....”   老人長笑一聲,煥然縱開一旁,回頭一瞥,那兩道目光就像閃電似的,何仲容 踏出門外,雙手一攤,道:“我可沒有拿你的神經秘籍!”   申伯賢已瞥見棺中的神經依然放在原處,便沉聲道:“只要你不為非作歹,日 後可以用九面天和牌,來換取天下第一的絕藝。”   何仲容見他說得十分認真,神情凜然,忽地浮起一陣慚愧,囁嚅一下,卻終於 沒有說話,但立即回身到石棺邊,把棺蓋蓋好。   猛一回頭,老人已失去蹤跡,於是走出石室,按著記憶中來時走法,不久已出 了墓外。   見到天光,胸襟為之一爽,長長透一口氣,低頭看看石碑,心中想道:“我此 生恐怕不會再來這裡了,請你埋藏住天下最大的秘密吧!”   他按著《六緯神經》中的方法,容容易易便出了桃林,不久,便出了這個菜園 。   只見本屋門前站著那鬢發俱白的老人。他此刻面現一種奇怪的笑容,何仲容感 到其中包含著鼓勵、期待和恐懼等等味道,不由得們然想道:“他希望我能夠取得 那九面天秘牌,然後把《六緯神經》取走,以免落在奸人之手,貽害天下,但又怕 我做不到,反而洩了機密,惹得天下武林都到這裡來爭奪那本奇書。唉!他的心意 ,我是辜負定了,也許他到死的那一天,還在盼望我忽然出現,否則他便無法向他 師父雲溪老人的英靈交代....”   想著,已走出小巷,忽見轉角處站著高秀,他大踏步走過去,誠懇異常地道: “請你轉告你義父,說我何仲容決不會為非作歹,可是此生多半不會再來!”   高秀怔了一下,道:“為什麼你不再來?啊,難道義父要你再來?”   何仲容輕輕歎口氣,不再說話,逕自走了。   這時天已入暮,回到周工才老人家裡時,更加黑了。   女羅剎郁雅十分高興地迎接他,一直跟著他到了臥室,替他取了沐浴替換的衣 服,又端了一杯熱茶給他。   何仲容雖然覺得這種侍候十分舒服,但心中卻有點不安。   周工才老人匆匆扶杖進來,但因郁雅在一旁,不好詢問。   何仲容卻道:“周老丈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去....”   周工才和郁雅一齊注意地看著他,何仲容道:“我有點要緊事,必須離開一趟 ,大約三四個月後,才能回來....”   周工才老人露出喜色,道:“你如有事,老朽不好留你,但你事完之後,卻記 得回來才好。”   這個老人還以為何仲容得到他師兄允許傳藝,故此要離開,所以才秘密地不說 出是什麼事和上什麼地方。   女羅剎郁雅怔一下,道:“你有什麼要緊事?現在風聲緊得很,最好不要出去 !’”   何仲容笑一下,道:“整天躲著也不是辦法,況且只要不是用陰謀詭計,我決 不怕四堡五寨的人!我還未曾想好,也許是明天一早便走,但也許今晚便走,這樣 比較機密些!”   女羅剎郁雅心中甚是難受,自己雖是一片癡心,但對方可沒有一點表示,這正 是“我本將心向明月,誰知明月向溝渠”。   周工才自然知道女羅剎郁雅心中不好受,暗想總該給她一點機會,便扶杖出房 ,一面道:“你好好休息,反正我們日後還要見面。不過在你走之前,希望能夠讓 我知道!”   何仲容道:“我真有點事要跟你商量,但等我走時再說吧!”   郁雅等老人出房去了,才問道:“你可是要錢用,要找周老丈麼?”   何仲容搖頭道:“不是關於他的事。”   眼見那稱雄一方的女魔頭,含情俯首地坐在椅上,何仲容自家也覺得難過起來 ,心想這位女羅剎對自己是情深義重,可是自己偏生要辜負了她的情意。這次離開 周家,有一半是為了要避開她,不過事到臨頭,見她如此楚楚可憐,便禁不住對她 十分憐惜,原本要對她坦白說出自己和成玉真已有了盟誓的決心,這刻驀地煙消雲 散,怎樣也不能說出口。   郁雅沉默了一會兒,抬頭道:“你不肯告訴我為什麼事,我也不便詢問,只盼 你出門後一切小心,慎防對頭暗算!”   何仲容道:“我會小心的!”   郁雅慢慢起身,道:“你早點休息,最好明早再走,我可以送你一程!”   何仲容起來相送,嘴唇囁嚅一下,才道:“好吧!我好好睡一覺再走。”   女羅剎郁雅露出笑容,裊裊走了。   何仲容立刻收拾一下,把藍電刀背好,挽住一個包袱,悄悄走到周工才臥房去 。   周工才見他的裝束,便訝道:“你今晚就要走了?”   “是的,我特地來請你幫個忙。”   “老朽如有可以效力的地方,自是義不容辭!”   “唉!說出來我也很難過,郁姑娘對我很好,我也不是個木頭人,自然知道她 的心意,可是我和成家堡堡主的小姐成玉真,已經有了山盟海誓,三個月後在廬州 見面,那時我們便正式成親,對於郁姑娘,我已沒有福氣可以消受她的情意....”   老人搖搖頭,道:“那真太可惜了,你可是要老朽替你轉告她麼?”   “正是這樣!”何仲容侗然道:“老丈你一定要設法讓她明白,我今生今世只 能愛成玉真一個人,假如我能對成玉真負情的活,她也應該鄙視我!”   老人點頭道:“我省得了,雖然這是件苦差,但老朽也曾受過郁姑娘的恩,故 此也希望早點使她對你斷念,才不會太過痛苦。你這樣做法極對,免得日後大家痛 苦不堪。不過太可惜了,她的容貌性情都很好啊!”   何仲容腦海中掠過成玉真的影子,那張冷艷絕世的面龐,郁雅如何比得上?當 下只笑了笑,不予置評。   “你可是要找我師兄去,他肯傳你武功?”   “喔!不....”何仲容露出一絲慚愧的神情:“我自己要到一個地方去,辦好 一件事,等到三個月期滿,到廬州會著成玉真,便也許回到這裡來,助你完成心願 ....”   周工才發現他慚愧的神色,但猜不出是什麼緣故,當下珍重道別,再三堅約他 和成玉真會面之後,要到揚州來一越。   冬天匆匆過去,廬州城中、新年是像方興未艾,爆竹之聲處處可聞,但城西近 郊處的一座佛寺,卻安靜得一如平日。   寺後寬大的園中,一座小樓,孤立在竹叢樹影間,樓上一個少年,正倚欄遙望 。   園外是一片田野,寂寂無人,午後的太陽曬在地上,春寒稍減。   忽見一條人影,沿著田野間的呼陌疾走而來,卻是一位女郎。樓上的少年喜動 顏色,振臂大叫道:“玉真,我在這裡!”   那位女郎一直走到樓下,然後停步仰頭望上來,冷艷絕世的臉龐上,雖然略現 風塵憔悴之色,但兩道細而長的秀眉末梢,卻挑著喜意。那兩道明亮澄澈的目光, 宛如兩支利劍,直插人何仲容的心房。   三個月的分離,在情人的感覺中,直等如千萬年,而那說不盡的相思,更加刻 骨銘心,可是此時若地一見,四日交投,無量的苦楚,都化作煙消雲散。   兩人脈脈對覷著,誰也沒有言語和動作,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雖然有一 段距離,然而他們的心,已緊緊摟抱在一起。   何仲容忽然大驚,縱身飄落樓下,連聲問道:“玉真....玉真....誰欺負你了 ?”   說時,猿臂伸處,把成玉真整個兒攬在懷中。   成玉真睫毛上猶自掛著兩滴淚珠,但她連連搖頭,含糊不清地道:“沒有.... 人欺負我...。.我只是見到你,覺得太快樂了....”   何仲容感歎一聲,仰天望著天空,心中默默祈禱道:“老天爺呀,但求您可憐 可憐我們,再別教我們分離....”   成玉真在他胸襟上拭掉眼淚,見他仰天沉吟,便疑惑地問道:“仲容,你想什 麼?”   何仲容道:“我不是在想,而是祈禱上天可憐我們,別再要我們分離成玉真喜 道:“你祈禱得真好,足見你的真心,現在我們一齊跪下來,向老天爺懇求,你說 好麼?”何仲容連聲贊好,於是兩個人一齊跪在地上,同樣地仰頭向天,默默祈禱 。   遠處隱隱傳來爆竹聲,新年的歡樂,到處瀰漫著。   好久,他們才相視一笑,站起身來,何仲容溫柔地抱起她,雙足一頓,便飛上 樓去。   他們一同在陳設簡單的房間內休息,並肩坐在竹榻上。   何仲容道:“在你未來之前,那爆竹聲聲,挑起我內心的惆悵,那時更加萬分 想念你....”   成玉真務然一笑,道:“我也是這樣.....啊,仲容,怎的你神采奕奕,比以 前更加煥發,尤其雙目中神瑩內映,假如我不知你的年紀,真以為你已練了一百年 以上的功夫....”   何仲容淡淡一笑,道:“真的麼?我們慢慢再談這個,你先把回堡的經過告訴 我!”   她那美麗的面上,立刻掠過一層黯淡之色,輕輕歎口氣,道:“仲容,為了你 ,我把養育我到這麼大,愛我至深的父親也拋下,任得他老人家孤孤零零地獨居堡 中....”   何仲容一陣歉然,但跟著想到她這樣說法,不啻說他在她心目中,比她父親成 永還要重要,於是又一陣狂喜。   她又歎口氣,然後道:“我帶了一個壞消息,你聽了可別生氣!”   何仲容縣然一笑,道:“你快說吧,只要有你在身旁,任何壞消息我都不在乎 ....”   成玉真深深瞥他一眼,沉重地道:“我能夠順利地來找你,當然事情不會簡單 。當我把那塊像牙牌送回堡去時,一踏入百里之內,我父親便派人出面阻止。我寫 了一函,告訴他老人家說,我帶回一塊像牙牌,卻不知是否天秘牌,並且告訴他說 ,你也不知此牌是什麼來歷。此函一送達我父親之手,他便讓我回去,我把那塊像 牙牌獻上之後,他立刻收起來,也不說是與不是,當下便要我在他和你之間選擇其 一。我痛苦地想了許久,終於說要回到你身邊。父親面色十分難看,對我說既然我 要嫁給你,他也不加干涉,但他又說因四堡五寨和你已結下不解之仇,是以要我囚 禁堡中,等你前來探視時,可以清算舊賬。我不敢違逆他的命令,只好苦苦哀求。 住了兩個月之久,四堡五寨的人都齊集我家,父親便對我說,還有一條路可走,便 是由我先來找你,約定在見面半個月後,即是正月二十,在銅山城外十五里的報恩 寺見面。這半個月的時間,就是給你作充分的準備....”   說到這裡,她已泣不成聲,何仲容反而覺得奇怪起來,問道:“玉真,這消息 雖然十分壞,但你不必哭得這麼傷心啊!我們商量一下,也許有法子想!”   成玉真搖頭道:“我們四堡五寨家傳的金龍八方天馬陣,天下無人能破你縱然 武功高強,別說孤掌難鳴,就算能夠以一敵眾,卻也無法過得金龍八方天馬陣的一 關!你還要明白一件事,我到了這裡,等如四堡五寨的人也到了此地,我們即使想 逃走,也辦不到!”   何仲容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說,我一定沒有生路的了,讓我想想看她偎依在 他懷中,悲不可抑,當時她在成家堡中,已經仔細考慮過,假如不答允第二個辦法 ,則何仲容在過了期限之後,一定會來成家堡,那時連話也無法說上一句,便須目 擊他喪身在那威力重大,天下無雙的金龍八方天馬陣中,因此她選擇了這條路,她 打算和何仲容好好享受完這半個月的溫馨日子,然後陪他到銅山去,她要在群雄之 前,演出從容殉夫的一幕....何仲容兩眼直眨,不住焦思,成玉真又道:“你的好 友高棄本已和我的侍婢秋雲成了親,不久以前竟然到成家堡查探你的生死消息,吃 我父親把他們軟禁起來,其餘的人聽說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嫡傳弟子,便都不肯放 過他。幸而我父親力排眾議,才決定等到和你會過面之後,方始輪到處置他們。”   何仲容虎軀一震,輕輕用了一聲,道:“再過一年,我便有把握,可是這一年 期限,談何容易,尤其是高棄夫婦已陷虎穴,哪能熬得過一年,但又迫得我不能不 孤注一擲....”   成玉真詫道:“仲容,你說的話我一點也不懂,難道一年以後,你便破得金龍 八方天馬陣?”   何仲容歎口氣,道:“一年以後也許可能,但現在決辦不到!玉真,以四堡五 寨的威名,天下有什麼人還能和他們相比?“成玉真聳他肩,道;“有還是有的, 但根本不可能。目下天下武林中,只有武當、少林、峨嵋三大派人多勢眾,四堡五 寨與這三派中任何一派,都得保持客氣,互不相犯,以免兩敗俱傷....如以個人而 言,據我父親他們講究,那流沙谷死亡嶺中的天孤叟翟寒,身手已與當今武林前五 位高人不相上下,但一入金龍八方天馬陣中,簡直暈頭轉向,不堪一擊。故而由此 推論,那前五位高人出手也無濟於事,除非有兩位或三位聯合起來出面於涉,則又 不同說法....”   何仲容搖頭道:“要請那等高人出手,根本不可能,別說沒有交情,就算是這 種交情,此時也來不及逐位通知!這麼說來,我豈不是死定?”   成玉真泣然涕下,一片玉殘花愁之色,極是動人。何仲容忽然豪氣奔放地大笑 道:“何仲容一生命運多泰滯多乖時,想不到居然掙到今天地位,不但名震宇內的 四堡五寨要聯手來對付我,最難忘的還是你的情意.何仲容既然已得到不少。就死 又有何憾....”   話說得雖是豪壯,但成玉真卻宛如被千百口利刃刺在心上,痛不可當,登時悲 拗哀啼。   何仲容不甘就此束手引頸就戮,抱起成玉真,在房間中踱起圈子來。成玉真緊 緊埋首在他胸前,淚水把他的衣襟染濕了一大片。   何仲容想了又想,突然長歎一聲,道:“我真是世上最蠢之人,放著現成的救 兵不去報請,空自提心吊膽了很久....”   成玉真一味悲戚,倒沒聽清楚他的話。   何仲容把她放下來,道:“玉真,為了我的性命,可得勞你辛苦一趟了成玉真 愕然睜大眼睛,這時她感到何仲容那種十分神秘堅強的潛力,像以往一般,他每一 次出現,總有好些不同的地方令人震愕,同時他屢次遇難,都逢兇化吉,一直是有 驚無險,現在又不知有什麼辦法想出來,說得這麼肯定有力。   何仲容道:“現在我有一個機會,可以爭取多一年的時間,只不知十五天的時 間夠不夠....我的辦法是你馬上帶一件信物,急赴嵩山少林寺,將全寺精銳好手全 部調到銅山,連少林寺當今方丈夢智老樣師,也得立刻剋期趕到銅山報恩寺去,助 我對抗四堡五寨的人!”   成玉真聽了,真不知信他的話好呢還是不信!想那少林寺為武林百家之總源, 何等威名。當今方丈夢智大師更是一代高僧,從不離寺,更不以武功與人爭雄,故 此武林前五位高人中,不把這位高增列入,可是聽何仲容的口   氣,好像還不是求請救兵,簡直是把少林寺全部高手敕令召來救駕。她又想到 何仲容在這時總不會還有開玩笑的心情,是以不信之中,又不能不相信。   只見何仲容在囊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環,慎重其事地交給她,道:“憑這件信 物,少林寺的高僧大師們,都得離寺來助我,你好好收起來,我們一同出發,到了 銅山,我趁還有十日工夫,好好準備一下,你則疾赴嵩山少林!”   成玉真長長歎息一聲,道:“我們還未曾好好相聚一下呢!但事情已急,我們 五天工夫,不知可趕得到銅山否?剩下的十天工夫,又不知是否能從少林把救兵進 請回來!現在立刻就得動身,爭取時間....”   何仲容擁著她深深吻一下,然後把藍電刀背好,便和她一同躍下小樓,徑向西 北方奔去。   一路上倒沒有什麼事故發生,晚上他們僅僅休息兩三個時辰,天尚未亮,便自 趕路,大家都是心事重重,一直沒有露出過歡笑之色。   第四天的中午,已到了銅山。成玉真長長透口氣,道:“尚有十一日的時間, 相信一定趕得回來,只怕少林寺的和尚們行動不夠快,那就用了!”   何仲容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盡力而為,我也盡力準備,只盼望能以 一身之力,便可以應付此次危機。我在城內隨便找家客店,正月十五那一天,我便 到城外的報恩寺赴約。你回來時,便可以直接到報恩寺去!”   成玉真道:“這約會是在晚上二更才開始,也就是元宵節人家賞燈最高興的時 候!你白天仍可以在店裡休息準備!”   何仲容道:“不,我白天就去,或許你明日已趕回來,我們也可以見見面.... ”   當下何仲容把她送到城外官道,成玉真和他拉拉手,含淚道:“你千萬小心, 我去了....何仲容一陣驚然,心想這次生離,也就和死別差不了多少,心頭大震, 竟說不出話,驀一驚醒時,成玉真已去得遠遠,只看到那裊娜的身影。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討救兵掉包得秘籍】   日子一天一天地溜過,何仲容整日呆在客店中,努力練功,對於少林寺的援兵 ,起先他一點也不擔心,但數日之後,他忽然想到四堡五寨乃是當今天下黑道中最 強的人物,分頭領袖各地黑道之雄,假如少林的方丈大師夢智老禪師不是親自出馬 的話,四堡五寨的人,可能不買賬。但那夢智老禪師平生幾乎未入過江湖,這一趟 會不會為了一個無名小輩而破例下山?那枚玉環雖然是他師叔松雪大師的信物,但 夢智大師為方丈,自然有權不聽師叔的命令,更何況不是松雪大師親自發令?   疑懼與日俱增,他倒不是怕死,而是覺得自己假如不能從這一劫逃生,太過辜 負了成玉真的情意,也辜負了自己一身武功。   元宵佳節已到,他一早就跑到城外的報恩寺去,發現寺側有座寬大的園子,其 中有個草坪,少說也有兩畝之大,他看看這草坪正是決鬥最佳之處,便先回到寺內 禪房休息。   一直等到黃昏,成玉真仍然沒有消息,但有一件奇事。   原來這報恩寺本就香火零落,甚是蕭索,加上今日是元宵佳節,更見冷清清的 ,但由下午開始,卻有不少和尚陸續來到,每一批三兩個不等,直到黃昏時,寺中 到處都是和尚。   何仲容頗有所疑,但因見這些和尚們全都表示出彼此並不相識,是以又想到如 是少林援兵開到,決不會這種態度。   成玉真一直芳蹤沓然,何仲容暗中極為焦灼,不但為了她不能及時趕回而焦心 ,同時更胡思亂想到她可能在路上出了岔子……越在這種情形之下,時間過得更快 。   將近二更時分,何仲容走到那座園子的草坪上,靜靜等候。   二更才到,樹本黑暗中有人洪聲大笑道:“何仲容,你倒是個守約君子,但老 夫等亦等了好一會兒……哈……”   何仲容站在明亮的朋光下,宛如玉樹臨風,英姿煥發。聞言臉上毫無變化,只 微微一笑,道:“請各位現身相見!”   樹後魚貫走出九個老人,其中一個是個老嫗。   何仲容眼光略掃一匝,面上神色絲毫不變。這九人他早就見過,正是當今天下 都畏懼三分的四堡五寨的主腦人物。   帶頭的一個正是金龍堡堡主金大立,他獨自走到何仲容眼前,洪聲道:“看你 神色力持鎮定,雖然我等出現,早在你意料之中,但你決不是早已察知我們到達而 隱匿在黑暗中吧?”   何仲容微微一笑,忖道:“這位金龍堡主斷無找話閒扯之理!但何以又有此一 問?”這麼一想,登時用心細想其故。幾乎在同時已想出了道理,敢情那金大立這 一間,旨在探究何仲容的真正功力,到達了什麼程度?他們到達之時,曾經盡力隱 蔽行藏,假如何仲容仍然發覺,則何仲容的功力,定比他們都要高出一籌。何仲容 想出這個道理,便冷冷一笑,道:“這些閒話何必多提,各位約我今宵在此見面, 有什麼見教,何妨立即明示?”   成永大聲道:“何仲容,你已知道我們四堡五寨天秘牌的秘密,老夫如今先問 你一句,這件事你可曾告訴別人?”   何仲容心想對方這一問,分明是先問出這秘密有否洩露,然後相機加以滅口, 念頭一轉,便淡淡道:“這問題我也不答覆,你們一定要殺我滅口,我也無法!”   趙大娘尖聲叫道:“何仲容,你以為不說出來,我們便沒有辦法麼?老身不妨 告訴你,假如你不回答的話,我們等殺掉你之後,便一路追查你這兩三個月的行蹤 ,凡是和你見過和說過話的人,都一律殺死,這總可以了吧!”   何仲容憤然瞪她一眼,道:“憑你也能動我麼?哼,九個人一湧而上,算什麼 英雄?”   岳堡主怒叱道:“何仲容休得口出不遜,我們這個金龍八方天馬陣,必須九人 一齊施為,你豈能以此為藉口?”   何仲容冷笑一聲,道:“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何你不肯承認單打獨斗,不 是何某人的對手!”   末後兩句,說得聲色俱厲,岳真面上一熱,竟然說不出話。   金大立厲聲道:“你不必張狂,我們可是瞧得起你,單打獨鬥,吃你逃走,便 是我們四堡五寨的心腹大患!你如今可曾明白了?”   何仲容自知用盡言語相激,仍然不能使他們改變初衷,再說也是無用,目下再 拖延下去,救兵之事,終是渺茫。反正情勢如此,總該表現得英雄一些,當下朗笑 一聲,打肩上掣下藍電刀,如指道:“你們快佈陣勢,何某要見識見識名滿天下的 金龍八方天馬陣,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金大立拔出金龍劍,緩緩一揮,餘下的八人立即各佔方位,把個何仲容團團圍 住。   何仲容又是一聲朗笑,道:“你們不是有咒語的麼?今宵為何不念?”   金大立沉聲道:“何仲容,要打就打,何必尚在口舌上稱能?”   何仲容面色一正,道:“金堡主說得是,何某這就出手了!”   金大立屹立不動,其餘人人卻立刻走動,繞著何仲容走日子。   何仲容陡然舌綻春雷,喝聲“看刀”,一道藍森森的光華暴然疾封金大立。   金大立佇立不動,直到刀光及體,這才一劍封去。   “鐺”的一聲大響,刀劍相交,兩者均是神兵利器,各無損傷,但金大立卻抵 擋不住對方的如山潛力,一連退了三步,方始穩得住身形。   九位一時之雄都為之大大失驚,敢情這個何仲容真有神鬼莫測之功,每一次出 現,武功上總是大有精進,這一次出手,居然比之天孤叟翟寒還要高出些,假如單 打獨鬥,別說他們九人無一是對手,便找到武林中號稱前五位高人中任何一位,恐 怕也要驚服這個少年的武功。因此也可以說何仲容目下的武功,已達到天下最強的 地步。   何仲容這一刀試出自己的功力,不由得豪情飛揚,仰天長嘯一聲,便要再發出 來。   驀地四周升起一片梵唄之聲,草坪中十個手持兵器的人,全都為之一愕,齊齊 停止動作,回眸觀看。   只見四周出現無數和尚,全部一律手持戒刀。何仲容、四堡五寨等十人目光到 處,只見一位老和尚,胸前掛著一串長長的念珠,雙手合十當出,緩步走過來,在 這位老和尚身後,另有三位灰衣老僧,也跟著走來。   當前這位老和尚耳輪垂肩,慈眉善目,但自然流露出一種震懾人心的莊嚴氣像 。他身後一位侍者,抬著一根粗大的禪杖,顏色黑黝而發亮,一望而知乃是精鋼打 造,份量之重,令人見而咋舌,那侍者頗為魁偉,但抬著這根樣杖,顯得相當吃力 。   再後面的三位老和尚,兩位手持戒刀,連鞘拿著,當中的一位相貌威猛,雙眸 轉動間,精光四射,手中倒提著一柄月牙方便鏟,柄端小鋼環不住地響著。   這位和尚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乃是少林寺在武林中最負盛譽的人物,現在少林 寺達摩院首座大師,法號聚石,武功之高,世罕其匹。這聚石大師十年前方始現跡 於江湖,因他不但相貌威猛,心腸更是硬如鐵石,逢著武林敗類或是江湖上為非作 歹之徒,必定重重懲治,是以這聚石大師不過下山雲遊一年,便已成名遍天下。正 因他一向勤練武功,從未下山,直到十年前方始如神龍一現,是以威名響遍天下, 卻未曾列人前五位高人之內。   且說四堡五寨的九位老人,初時雖認不出領頭的和尚,但一見聚石大師,便都 不禁為之凜然,登時猜出領頭的老和尚,定是宇內武林萬派歸宗的少林寺老方丈夢 智大師,這位一派之尊今宵居然在此地出現,可知事情絕不尋常。   老和尚誦聲佛號,聲音清越之極,直人云霄,然後展顏微笑,道:“九位是散 佈天下,威鎮一方的四堡五寨的老當家了?老衲夢智,今宵打擾各位,實在不安, 但老衲有幾句話要和這位何檀越一談,是以不得不耽擱老當家們的寶貴時間!”   金大立暗中鬆一口氣,立刻抱拳還禮,道:“老方丈等閒不離寶寺,今宵履暗 紅塵,老朽等幸睹金面,實在有緣,老方丈即管請便,老朽等不妨等候!”   他可以為夢智大師竟是對付何仲容來的,是以松一口大氣。這想法也未始沒理 ,那何仲容到處都生事惹非,凡是與他有關連的,都不是平常之事。   夢智老和尚朗聲道:“敝師叔松雪大師的玉環信物,可是何檀越差人送來?”   何仲容大喜道:“不錯,小可雖不敢驚動大師,但勢迫於此,萬望大師海涵慈 悲!”   夢智老方丈莊容道:“看這形勢,果然非老衲等親自到此不可!何檀越有話儘 管吩咐……”   此言一出,四堡五寨的九個老人都驚得呆了,敢情弄了半天,這批少林高手, 竟是何仲容的援兵,又聽他們提到松雪大師,這位少林寺第一位高手,早在七八十 年前便自享譽武林,卻和何仲容有極深淵源。   他們正在驚疑,何仲容已道:“幾個月前,貴寺的太初禪師在鳳陽光明寺,慘 遭他們毒手,全寺焚為平地。此事是因小可自愧,因此等今晚事完之後,小可正要 向老方丈請罪,任憑處罰!”   老方丈面色一沉,道:“何檀越毋須自責過深,此事自有下毒手之人可以承擔 !”   何仲容立刻道:“小可請大師等前來,只請大師幫忙一事……”   何仲容歇了下,虎目一睜,掃略過九個老人面上,只見那岳真、柳伯聰、衛效 青等三人,露出特別的神色,心知他們是因火焚光明寺之故,懼怕少林寺的威勢。 當下冷冷一笑,道:“小可所求之事,便是請大師為小可做主,和他們四堡五寨約 定一年之後,再在此地見面。屆時小可要以雙掌單刀,力鬥四堡五寨的金龍八方天 馬陣!”   此言一出,四周百來個和尚都掀然色變。   聚石大師在少林寺中除了方丈以外,身份最高,同時昔年又最崇拜松雪大師, 是以忍之不住,厲聲道:“何檀越,你可知道金龍八方天馬陣,乃是合九人之力, 加上組織變化,是以威力不能以人力計算麼?”   何仲容微微一笑,道:“小可知道!”   四堡五寨的九位老人全都放下心事,只要他不叫少林寺幫忙出手,別說等上一 年,就是十年也無所謂。   何仲容又朗聲道:“但今宵既然他們都來了,若是教他們這樣回去,小可也過 意不去,就請老方文和諸位大師做個見證,准許他們以一敵一,隨便哪個出來和小 可動手,他們可以輪流上陣,小可力戰到底!”   他說得雄壯無比,一副大丈夫凜凜之色,令人心折不已。聚石大師大聲道:“ 壯哉此言,何檀越前程未可限量!”   夢智大師道:“老村就憑一根伏魔禪杖,本奪兩院一樓的三位首座,以及一百 零八位本寺弟子的羅漢陣,向九位討取一句話,今宵是否能如何檀越之言?老衲在 此洗耳恭聽……”   金大立面色變了幾次,回身向八人一瞥,也不說話,便自了然大家意思,回頭 道:“老朽等衝著一百零八位大師的羅漢陣容應一切!”   夢智大師佛法精深,聞言只是輕輕一笑,聚石大師卻忍不住,厲聲道:“你們 哪一位在老衲方便鏟下走得上一百招,老衲自此回山練藝,一生不再踏人江湖一步 廣雲布性情最暴,聞言大怒,方要挺身出去,卻吃趙大娘一把拖住,連連搖頭,其 餘的人,都不做聲。   金大立在九人之中,武功最高,但他為人沉穩多智,不做沒有把握之事。這時 己方既然無人應戰、便也不肯冒險,冷笑一聲,道:“老朽等今宵並非要向聚石大 師生事,這是其一。老朽剛才之言,乃是以金龍八方天馬陣而答話,這是其二!聚 石大師莫非想試試此陣的威力麼?”   夢智大師一聽這老狐狸把話扯到這一頭,聚石大師如若不服,定然先吃眼前虧 ,他這位一代高憎,僅僅一瞥之間,已看出何仲容身負絕技,非同小可,因見金大 立狡黠毒辣,想教聚石吃個大虧。這金龍八方天馬陣昔年天下第一的高手雲溪老人 尚且認輸,何況聚石?當下朗聲道:“聚石不得多言,今宵是何檀越為主,本寺的 一段過節,以後再提!”   何仲容接四道:“九位堡主寨主如果急於報仇,不用客氣,小可已在這裡恭候 。”   衛效青一躍而出,慢聲道:“何仲容你還我兒子命來!”   何仲容應聲道:“小可性命在此,你來!”   衛效青那對御史筆一分,疾襲而至,何仲容仰天長嘯,藍電刀一豎,封住面門 。「噹」地清響一聲,衛效青左手筆尖點在刀身上,震得手腕一麻,但同時之間, 右手筆已疾然點在何仲容小腹的“大巨穴”上。   少林寺老方丈夢智大師與及身後二院一樓的三位首座高憎,精狀均暗中一凜, 可是要出手救援卻已無及。   衛效青倏然退開去,嘿然凝目,何仲容哼了一聲,一隻手按住小腹的“大巨穴 ”上,身形搖搖欲僕,夢智大師寬袖一展,把身後三位正要上前的高僧擋住。   只見何仲容搖擺了幾下,終於沒有摔倒,有氣無力地道:“衛寨主,你何不取 我性命?”   衛效青又驚又疑,須知他那一筆點下去,便是巖石,也能點碎,但他卻感到對 方小腹上有一種潛力輕輕一震,便把自己筆尖上蘊聚的真力完全卸掉,這真是從來 未有的經驗。當日在鳳陽光明寺中,他曾以摘葉飛花的手法,用一蓬樹葉擊在何仲 容後背,何仲容不曾倒地。其後更曾點在他肩腫骨上的穴道,但筆尖著處,可沒有 方纔這種潛力,是以上一次還以為是他身有至寶,可以護住穴道。   現在姑勿論何仲容是不是傷重得快死,但他居然不在筆尖著穴之時,立刻倒斃 ,這就是夠使得天下武林名家為之驚疑不解,包括夢智大師等在內。   何仲容掩住小腹,向前走兩步,道:“你兒子雖然死在我的刀下,但當時我僅 僅用刀尖指住他心窩,你卻施以暗算,在後面打我一拳,我被你拳力震得向前一動 ,才把你兒子殺死,他的死我能負其咎麼?”   衛效青還未答話,旁邊的夢智老禪師朗朗誦聲佛號,道:“何檀越且容老衲說 幾句話如何?”   何仲容突然放開掩腹之手,仰天大笑一聲,聲音清越高亢,哪有一絲受傷之跡 ?笑罷面容一正,向老樣師道:“大師請指教。”   夢智老禪師道:“光明寺被毀之事。老衲早已聞悉,後來查出衛寨主愛子死在 寺中,因而放火毀寺。老衲因未明其中因果,故此不能率爾向衛寨主責問,同時以 老衲所知,光明寺主持太初師侄的功夫,因經過二十年苦修,在我少林門中,已可 列為數一數二的高手,應比四堡五寨列位略高些許,何以輕易讓人焚毀寺院,門下 弟子竟然無一生還?這些疑問,使老衲苦思不得其解。如今見衛寨主的武功,果與 老衲忖度者相同,何檀越既曾身歷其境,可否說出詳細內情?”   何仲容道:“當日小可路經光明寺……”他簡要地告訴老禪師,當日因身邊有 松雪大師的信物,太初禪師為了起初誤會動手,把他擊得重傷而大表歉疚,又悔恨 二十年持戒之功,一旦化為烏有,便施展少林秘傳“通關破穴”大法,為他助長功 力,打通死穴。恰巧大功告成之時,岳真、柳伯聰、衛效青等三人率兒子們來到找 他,他本來為了寺中僧侶的生命,要用衛成功的性命威脅他們,但衛效青在後面偷 襲,故此誤殺衛成功。   其後因敵不過岳真、衛效青、柳伯聰三人合力攻擊,故此匆匆逃走,想不到他 們趁太初禪師施展大法之後,筋疲力盡,竟然放火毀寺,把全寺僧侶全部燒死…… 夢智老禪師面上神色絲毫不變,但那對善目中卻射出低人光芒,沉聲道:“謝謝何 檀越見告一切,敝師侄的怨仇,本門一定會為他清理……”   那邊金大立等九人一聽,便知要糟,尤其是目下根本已陷在對方羅漢陣中,縱 然不顧面子而逃走,也十分困難。   夢智大師面向九人,朗聲道:“這段過節,當何檀越之事了畢,方始向各位請 教。”   聚石大師低聲問道:“敢問方丈大師,何檀越雖然得到太初為之通關破穴,但 如何能當得起適才的一擊?”   夢智大師道:“他除了打通了死穴之外,尚有奇功護身,此人目下一身武功, 相信天下已無人能出其右……”   那邊的衛效青吃夢智大師這一打岔,勇氣已消,事實上何仲容露這一手驚世的 護身功夫,他們九人非回去好好商量一番不可。最令人難解的是當日在光明寺時, 何仲容武功已比在成家堡時高出許多,這本就夠希奇了,哪知這番重逢,何仲容又 有極大的精進。這個人如此神鬼莫測,一年以後見面,又不知怎樣?他們必須另想 對策不可,當下已打消再戰之意,退將回去。   金大立道:“今宵之會,可以暫告結束,何仲容你意下如何?還有夢智大師是 否尚有見教?”   何仲容道:“我們一年後的元宵節,在這裡見面。”   老方丈夢智禪師朗聲道:“關於光明寺之事,等你們一年之約過後,老衲自會 出面清理!”   金大立收起金龍劍,大聲道:“這樣老夫等且先歸去,一切都等一年後的今宵 ,方始計較。”   夢智大師誦聲佛號,只見圍在四周的一百零八個和尚,閃開一條道路。   金大立等九人,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帶著沮喪的心情,穿過和尚群,出寺去 了。   夢智大師向何仲容微笑道:“何檀越乃當代奇才,老衲十分心折,來時宇文飛 師叔曾托老衲向檀越致煥。目下他已隱居寺中,不問世事。今宵之事,已告結束, 明年今晚再和檀樾相見,事後方始與檀越略作盤桓……”   何仲容明知這些高僧們不耐在此間逗留太久,忙忙躬身行禮致謝,送他們出寺 。   眼見一大群和尚冉冉隱沒在遠處的黑暗中,心頭記起成玉真,不由得十分迷惘 。忽覺身後兩丈許處,有一點聲息,當下微微一笑,倏然側躍,一眼瞥見一條人影 ,悄然站在山門內,可不正是那艷絕人鬟的成玉真?他喜喚一聲“玉真”,便把她 摟在懷中……XXXXXXXXXXXXXXX在那揚州周工才家中的女羅剎郁雅 ,在這元宵佳節,頗不寂寞,原來周工才擺了筵席,請了他師兄申伯賢老人和他的 義女高秀來家中共度佳節。郁雅認作周工才的義女,其時她早已探聽出申伯賢的來 歷,並且得到申伯賢的期許,授以絕藝。   不過申伯賢可不知何仲容乃是周工才的忘年好友,郁雅也不知道何仲容曾到申 伯賢處擾亂了一場的事,她已被周工才矚咐過,不可提及何仲容的名宇,故此她向 申伯賢學藝了兩個多月,大家都不曾提起過何仲容。   申伯賢甚是欣賞這女羅剎都雅,認為她天資領慧.武功亦已有根底。他受了何 仲容的刺激,觀念大變,這一晚元宵佳節,便是郁雅正式拜在申伯賢門下,而由周 工才擺下酒筵大大慶祝一番。   過了幾天,女羅剎郁雅回到周府,竟然閉住房門,痛哭不已!周工才這時待她 有如親生女兒,心中十分著急,好久以後,才能叫開房門,進去勸慰她。郁雅滿面 幽怨,告訴周工才說,她從一些江湖人口中,探知何仲容已和成玉真結成夫妻,因 何仲容在武林中已是赫赫有名的大俠,故此不少武林朋友已經擺酒道賀。   周工才心中本知何仲容對成玉真一往情深,此時雖替郁雅難過,但回心一想, 這樣也好,趁早教郁雅死了這條心,免得誤她一輩子。   又過了幾日,一個早晨,女羅剎郁雅淡妝素服,走到她師父家門,忽然覺得有 點不對,便停步不前,隨即拍到菜園園門旁邊向內窺覷,猛可大吃一驚,敢情菜園 中一共站著九個老人,其中一個乃是老嫗。   她一眼便認出這九人乃是五堡五寨的老當家們,竟不知何故齊聚此地,好像要 向師父尋事似的。她看見桃樹後面光影微閃,心知師父已經隱身該處,當下一方面 奇怪他老人家何故不出面阻攔,一方面暗幸自己沒有露出痕跡。   金大立等九人為了怕一年之後敵不過何仲容,故此在報恩寺出來之後,大家一 商量,都因外敵太強,除了何仲容以外,尚有少林一派。故此九人都捐棄成見,大 家取出天秘牌來,湊在一起,登時知道那本天下無敵的《六緯神經》,乃是放在揚 州城內一座菜園中的古墓之內。   天秘牌上清晰地載著到達藏書之處的路線,因此他們趕到這座菜園中,大家都 浮起一陣興奮。   這九個震驚江湖的一時之雄,一旦步人菜園,便發現這座菜園佈置有異,好像 暗中擺有一個玄奇奧妙的陣勢。是以九人小心翼翼地向那座古墓走去,但直到路人 桃樹植立範圍之內,仍然沒有什麼動靜,當下便比較放心,一直走到墓碑處,見到 碑上刻著“天機地秘之墓”等六個大字時,九個老人都鬆一口氣,彼此會心一笑。   揭開墓碑,九人魚貫走入墓中,轉兩個彎,便抵達那個放著三具石棺的石室。   他們上前一看,金大立道:“鼎鼎大名的雲溪老人遺屍便在此處,啊,還有他 的師父……”   大家嗟訝一陣,便由金大立格開當中的石棺,只見一本裝訂精美的卷冊,放在 格中,上面寫著“六緯神經”四個字。   金大立道:“這本秘籍在此棺中置放了將近百年,卻毫無塵埃,真是奇怪…… ”   成永道:“金老大快點取出,好離開此地,設法練功。咱們時間可不算多呢… ”   金大立伸手取起《六緯神經》,並不觀看,放在囊中,然後九人一齊走出古墓 。   出了墓外,這九位老人可能走了好久,還沒曾走得出那桃樹迷魂陣。   他們不久便發覺身陷險地,全都露出憤怒之色。趙大娘失聲罵道:“雲溪老賊 好小氣,既然輸了師門秘籍,為何不大大方方送給人家?”   九人之中嶽真、左同功和鐘子光三人,略識這等陣圖變化,五行生剋之學,當 下三人湊在一起商量,當先帶路,但走了半天,仍然轉回原處。   幾人都惡不可遏.岳直打量了一會兒,回身走進墓中。   大家都不知他此舉何意,岳真嘿嘿冷笑連聲,道:“諸位兄弟,我們不慎誤陷 險地,總算無能,但那雲溪老兒此舉太不光明磊落,合該遭受鞭屍之苦,連他師父 也得被這老賊連累!各位稍等一等,我把那兩具石棺毀了再設法出去!”   眾人都不阻止他,雖然覺得此舉未免多餘。   岳真正要舉步,驀地一聲喝叱,風聲颯然一響,墓上多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 子。   岳真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你不肯現身呢!現在可好了,請問當年雲溪老人 可有遺命,要困住取書之人?”   那老人正是申伯賢,他冷笑一聲,道:“你們枉稱是當今黑道之雄主,剛才空 白研究了半天,我那桃樹上釘著的木牌,分明已指出破陣之法,你們自已找不出道 理,卻怪起別人…”   那九人聽了此言,心中一陣迷惑,桃樹上釘著的木牌他們都小心研究過,其中 一方寫著“生死之門,近在咫尺”,似是含著深意,但最後卻尋不出哪兒有生死之 門。   申伯賢又道:“出陣之法,就在你們取到手中的《六緯神經》上載著,你們自 己不悟,如何能怪別人!這地方不願再讓你們踐踏,即速隨我出陣,以後不許再來 !”   雲布冷冷道:“以後來不來,是我們的事!”   申伯賢瞠目而視,鐵掌一揮,發出一股劈空掌力,直襲尋丈遠的雲布,雲布出 掌一擋,退了兩步,九人都為之失色,雲布也不敢再說話。   不消一會兒,申伯賢已把他們領出菜園,容色冷峻地等到九人完全局開,這才 頹喪異常地回到木屋中。郁雅早已躲在屋中,見他十分不歡,當時不敢詢問,直到 傍晚,印伯賢才告訴她青年雲溪老人敗於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往事,郁雅這才恍然大 悟那四堡五寨何以一向勾心斗角。   第二日早晨,申伯賢已沒有那麼垂頭喪氣,反而覺得十分輕鬆,郁雅也暗暗歡 喜。   菜園中忽然出現了九個人,其中一個抖丹田大喝道:“無恥老賊快想出來,嘗 一嘗我們這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威力……”聲音由亮之極,正是金大立的聲音。   申伯賢大奇,自個兒匆匆走出菜園,只見那九人一臉憤恨之色。   申伯賢見他們十分無札,也自大怒起來,厲聲道:“昨日任你們揚長而去,那 是格於先師遺言,只好如此,你們當老夫是怕事的麼?”   衛效青最是心急著要報子死之仇,怒道:“老賊你真會裝孫子,若然你尊重師 父遺言,就不應佈下那瞞天過海之計!”   申伯賢雖然不知他所說的瞞天過海之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存了私心,暗 念暫時不必把事情真相弄清楚,否則可能就不便動手。   當下點頭冷冷道:“你出來,老夫讓你走上十招,便枉為天下無敵的雲溪老人 門下……”   衛效青明知對方一定武功奇高,可是他哪能嚥下這口氣,只好挺身出來,疾如 閃電般掣出那對擅打人身一百零八處穴處的御史筆,冷笑一聲,道:“老賊你來! ”   申伯賢雙手叉樓,嘲諷地道:“你的年紀不小,但卻像二十歲的無賴,難道老 夫十招之諾,真個換不到你一句話?”說罷,冷笑不已。   金大立沉聲道:“老賊你想用激將之計,那是做夢……”衛效青盤算了一下, 厲聲道:“我衛效青若果在你手下走不上十招……”金大立沉聲道:“衛老六你想 清楚了麼?他可是激將之計哩!”   衛效青面色鐵青,道:“金老大你想想,若然我在他手下走不過十招,縱然得 到那秘籍,也不中用啊!”   金大立頓一頓腳,道:“既然如此。老六便多加小心.....”   原來衛效青話中之意,便是說那雲溪老人門下武功雖高,但如在十招內贏得他 數十年修為,則那何仲容之仇,根本也就不必去報了。雖然得到那本秘籍,然而自 己年事已大,能不能重新鍛煉那絕世無雙的武功真成問題。金大立瞭解他的意思, 是以不再攔阻。   衛效青道:“我如輸了,日後決不能和你動手!”   申伯賢從長衣下面掣出緬刀,冷笑道:“你動手時千萬要注意我左手的六緯神 功。”   衛效青喝聲“很好”,人隨聲起,雙筆一分,迅疾如奔雷閃電般襲到,兩縷冷 風,分頭籠罩住對方上盤中盤一共八處穴道。   申伯賢左手微微向外一按,“呼”的一聲,一股潛力扭過去,竟把衛效青整個 人撞退數尺。   旁邊金大立等人見了,俱都一陣驟然,敢情他們目下的武功造詣比起當年宇內 九雄向雲溪老人挑戰時要高明一些,但雲溪老人的傳人卻也比之當日的雲溪老人也 高出不少。   衛效青心念一轉,當知今日如果失敗,便身敗名裂,與其日後痛苦化生,倒不 如目下捨命一拼。當下施展出他雙筆浸淫了數十年的風侵雨蝕二十四打招數。這一 路筆法,他自出道至今尚未曾施展過,即使是那日和何仲容交手,也沒有施展出來 ,原來這一路筆法,潑辣兇殘,每一招都是與敵偕亡的攻勢,如果不是碰上像申伯 賢這等極有份量的敵人,他與敵人偕亡,自然划算不來。他雙筆招數一出,眾人立 時傳出一片驚嗑之聲。   岳真低聲道:“想不到衛老六還有這麼一手……”   衛效青施展出風侵雨鋼二十四打,筆影如山,風聲怒吼,兩支御史筆簡直像重 兵器般,威力極大。   晃眼間已打了七招,連開頭的一下算是一招,一共八招。申伯賢神色不變,左 手驀然乘間一推,神功潛力如山湧出,卻見對方奮身直撲,居然不避他的神功潛力 。在這一剎間,申伯賢已轉了幾個念頭,他已想自己的神功若然全部發出,則對方 這一下非被這股神功潛力震碎五腑六勝,立刻屍根就地不可,然而對方這一撲,雙 筆勢道奇怪,大有甩手傷人之意。假如自己發出了十成力量,則因已無餘力問避, 勢非鬧個同歸於盡不可。   好個申伯賢不愧是一代高手,念頭一轉。捨易就難,左掌之力陡然一轍,腳下 巧跌九宮,身形又轉到左邊,緬刀化為一道寒光,電掣般地向對方身上擲去。   衛效青口中大喝道:“第十招了……”雙筆倏然交叉,奮力封架。   申伯賢直到現在,才第一次將神功潛力,由刀上運出,這正是他誘敵之計,連 戰了九招,都沒從刀上施展神功,以致對方以為他緬刀不能施展那種無法抗拒的神 功潛力,是以徑敢封架。   刀筆一觸,修然大震一聲,那封御史筆突然盪開,門戶大張,一縷冷風,已到 了衛效青嚥喉。   衛效青面上顏色大變,閉目等死,申伯賢那柄削鐵如泥的緬刀刀尖,竟自停在 他喉嚨邊,只須推前一寸,便可把衛效青氣管割破。   申怕賢冷笑道:“姓衛的你服氣麼?”   金大立朗聲道:“他服輸又何妨!反正你決過不了我們金龍八方天馬陣!”   申伯賢收回緬刀,冷冷道:“你們那陣缺了一個人,如何湊得起來?”   金大立正要說話,申伯賢一擺手,道:“你且慢分說,老夫如今倒要問問你們 ,昨日既把老夫師門秘籍取走,今日再來做甚,難道以為老夫好欺侮麼?”   金大立嗔目道:“你真不知,抑是裝糊塗?”   申伯賢收起緬刀,道:“老夫為何要裝糊塗!”   金大立從囊中取出那本《六緯神經》,向他一扔,道:“你自己看看!”   申伯賢接書在手,怒道:“這不是《六緯神經》麼?難道老夫假造一本不成… ”   他低頭翻書一看,突然一怔,道:“這是上冊,奇怪,為什麼變成上冊?”   成永厲聲道:“你把下冊藏起來,卻用這本無用的上冊亂蒙換…”   申怕賢怒道:“老夫決不於這等無恥之事,這本《六緯神經》的下冊我看守了 數十年,連翻翻都不敢!至於這本上冊,早在先師尚未仙逝之前,已送給一位混跡 風塵中的好友……啊,老夫知道了,老夫知道了!哈……”   金大立道:“你師父的諾言,你必須遵守,快把下冊拿出來給我們!”   申伯賢面色一沉,道:“老夫把內情說出來之後,你們決定,否則老夫可就不 再客氣了!”他雙目如電,掃過九人面上,然後又道:“那本《六緯神經》下冊, 已被一個名叫何仲容的年輕人,以偷龍轉鳳的手法給掉了包,老夫也是現在才知道 !你們數十年以後才來取書,先師卻沒有吩咐老夫一定要替你們看守住這本秘籍, 只要老夫沒有擅自翻閱,練那本門無上心法,便算守約…”   他稍為歇一下,看他們神色,已知這番話被對方接受,便又道:“你們奪不回 那本秘籍的話,老夫才出馬便了,不過老夫奪回來之後,便不須遵守先師之約了… …”   金大上沉聲道:“等一下,我們要略作商量,你的話僅是片面的理由,總不能 強迫我們立刻承認!”   申相賢微哼一聲、走開一旁。   金大立低聲道:“各位兄弟,現在咱們必須立刻做個決斷,這本秘籍讓何仲容 得到好呢?抑是讓這老不死得回好些?這話是假定咱們都得不到而言!”   衛效青道:“當然讓何仲容那小子得到好些,在他手中,咱們才有機會奪回來 !不過小弟仍不十分明白老大你的話中深意!”   金大立道:“假如咱們決定寧可讓老不死得回他師門秘籍,也不讓何仲容稱雄 天下的話,咱們此刻便須向那老不死宣佈以前之約撤消,他能得回秘籍,便歸他所 有。這樣那老不死必定立刻追蹤,咱們再供給線索,大概沒有什麼問題。如果咱們 不敢取消前約,則老不死一定要等咱們無功之後,才能出手。這樣時間拖延過久, 恐怕何仲容那廝已把那本秘籍記熟,縱然讓老不死奪回,已不中用……”   岳真挺身道:“《六緯神經》不可讓何仲容繼續持有,除非咱們有把握在短期 內奪到手,否則那廝不久之後,定能天下無敵。各位當能記得他在報恩寺時的身手 ,已在咱們每一個之上,如不當機立斷,教那老不死奪回來的話,定必拖延時日, 徒然助他成功!哪一位敢認為從他手中奪回秘籍,比從這老不死手中奪回容易些? ”   大家都默然不語,金大立這刻明知這本秘籍,將不屬四堡五寨所有,既是已定 的形勢,心情便大不相同。他和何仲容本來沒有仇恨,反而受他救女之恩,此刻心 中掠過愛女的影子,心中一動,便想替何仲容暗出點力,好使他能夠練成六緯神功 ,天下無敵。當下沉聲道:“咱們還有一線希望,可以奪回那本秘籍,但必須保留 在何仲容手中,方有辦法!”   成永道:“老大快說出來,那老兒不耐煩了呢!”   “看來只有請出家父和柳五叔、雲七叔這三位老人家,再加上咱們九人,老實 說,何仲容就算他練上一年,但他出身不同,不比那老不死是本門底子。是以就算 給何仲容一年時間,他也練不到大驚人的地步,我們仍可把秘籍奪回…”   眾人聽了他的話,都表示同意,於是金大立大聲道:“我們已商量好了...... ”   申伯賢走回來,只聽金大立道:“我們有個公平的辦法,那就是我們要兩年時 間,如奪不回那本科籍,以後的事,我們都不管。”   申伯賢道:“你們故意給他兩年時間,好教我難以下手麼?不行!”   金大立冷笑道:“他練上兩年,難道就能把你打敗?”   申怕賢怔了一下,然後道:“就這樣一言為定,你們快走,我真不願意瞧見你 們!”   那九人面色都變了,還是金大立忍得住,揮手道:“各位兄弟走吧,來日方長 哩……〝申伯賢回到木屋中,對女羅剎郁雅道:“你以後報到這邊來住,為師要把 一身絕藝,完全傳給你,同時還有別的法子,可以助長你的功力,兩年以後,為師 敢擔保你的武功縱然超不過我現在,但也絕對差不了,准保贏得那何仲容,然後我 們一同去把本門秘籍奪回來!現在你必須在祖師靈樞前立個重誓,不管多少年的時 間,也不管我死了沒有,你為了本門,必須盡力把秘籍奪回!”   揚洲茱萸灣在揚州東北十里,西漢時吳王劉江重開部為,自萊莫灣通海陵倉及 如皋番溪。隋唐時期此處系京杭大運河由北向南進人揚州的第一個碼頭。隋陽帝王 下揚州,都經此灣。有詩贊日:“維揚城裡著繁華。場帝行宮接紫霞”。足證繁盛 。   但此刻碼頭上卻人跡罕見,不僅沒有家商巨賈,連販夫走卒,用公漁翁也見不 到一個,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碼頭邊,一字排開二十七條大船,三條一組,均搭有彩篷,窗口一標用厚簾遮 掩,使外人無法窺視。其實,這種神秘看上去有些故弄玄虛。別說這些石頭上氣勢 洶洶地站著那些持刀的家丁讓尋常人等望而生畏,避之唯恐不及,單那九條主船上 迎風風蕩的一金”、“左”、“成卯、“岳”、“柳”、“衛”、“雲”、“鐘” 、“趙”九面大旗,也足以讓江湖上黑白兩道的人為之膽寒。   四堡五寨的首腦在此聚會,除非是吃了豹子膽的人,才敢來討這個麻煩。   這陣勢,就是四堡五寨的人也極難見到,近年來,四堡五寨在江湖上聲名日見 顯赫,按金老寨主的話說,已到了“不用拿出四堡五寨的名聲嚇人”   的地步,可他們今天們怕就排出了這樣整齊的陣勢,可見事情非同尋常,同時 也在昭示江湖中人:四堡五寨的首腦有要事在這裡相商,尋常人等不得打擾。   武林中人,或出於道義,或憚於四堡五寨的勢力,見到這等情形,絕不會走到 方圓三里之內。   可偏偏有一個人對這一切視若不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著一身黑衣,只鞋黑襪黑手套,戴著一個黑色斗笠,將渾身上下擋得嚴嚴實 實,不露一絲皮膚。   唯一惹人注意的,是他衣襟上繡的那只綠色的人眼,即使在陽光下,也磷光閃 閃,自深可怕。   離碼頭約一里遠處。一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樹高葉密,圍護著袒蕩的河灘。   黑衣人一走出樹林,船頭上巡哨的家丁便已看見,抽出刀來晃動示警。   艙裡堡主、寨主們在商議重大事情,曾交待若無極特殊之事不許打擾,是以這 些家丁也不敢高聲呼喝,只是將刀抽出來,無聲晃動。   二十七條船上的家丁如林般晃動著寒光閃閃的兵刃,尋常誤入禁地之人,見此 情景,自會轉身迴避。   可那黑衣人卻大大方方地向前走了兩步,在河灘上坐了下來。   這簡直是不把四堡五寨放在眼裡了。   更可氣的是他不僅坐下,還旁若無人地仰面躺倒,摘下斗笠扣在臉上呼呼大田 起來。   家丁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大膽之人,個個面露怒色,可他們平日裡訓練有素, 即使在這樣群情激奮的狀況下,也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息。   今天在船上帶班輪值的是趙家寨總管祁婆婆。   四堡五寨聚會,主持會議的人由九派輪值,外面的警衛等事物也由各派總管輪 值,哪一寨的主人做首席,哪寨的總管便統領外面的九寨家丁,為的是便於指揮, 免得互相攀扯。   祁婆婆在趙家寨當總管已近三十年,四堡五寨似這樣的聚會並不多,她卻擔任 過三次九寨家丁總管,資格之老,非各寨總管可比。   但今天這樣的事情她卻沒見過。   不僅沒見過,以前連聽也沒聽說過。   四堡五寨在江湖上何等威名,這人竟敢在這樣的時候來這裡搗亂,豈不是自尋 死路?   可那人卻攤開四肢躺在河灘上。   按理說,他距這裡尚有一里之遙,只要他不動,便不會干擾這裡的會議,但有 些事是不能憑道理處置的。在四堡五寨的臥塌之旁,豈能容他人鼾睡?這等事若傳 出去,四堡五寨的威風何在?   祁婆婆決定管一管。   雖然她已經從那人的服飾上看出此人來頭不善,是江湖上最大的惡棍人魔邱獨 一派,說不定有些棘手,可在這樣的情勢下,卻不能視若不見。   她擺了擺手。   趙家的船艙裡鑽出一隊英姿颯颯的女兵,二十人一色黃衣黑帶,手提利劍,跳 上岸,向那黑衣人包抄而去。   其餘八寨的護衛均是男丁,見這些女子個個裝束整齊,神采飛揚,均為之一震 ,在心底齊齊喝了聲彩。   祁婆婆老謀深算,等這些女子走出二十步後,又擺擺手。   左家堡的船艙中走出一隊男丁,二十人一色紅衣紐帶,手提鋼刀,隨後包抄。   祁婆婆舉起手中令旗,站在船頭上觀看的成家堡總管禿鷹於戎、岳家堡總管通 臂猿侯明、雲家寨總管黑旋風于飛,從各自的船上一躍而下,緊隨其後押陣。   三人心裡有些不以為然,認為這祁婆婆是小題大作。但四堡五寨的規矩如此, 誰任總值,便有權調動各寨人馬,令出如山,誰也不敢違拗。   前面的女隊距黑衣人只差百十步的時候,黑衣人坐了起來,呆了片刻,好像突 然發現自己誤闖了別人的禁地,驚慌的一躍而起,向林中遠去。   他跑得並不很快,腳下磕磕絆絆,顯得很驚慌,眾人見了,心下均是一松。   那些女子見他逃跑,也腳下發力,包抄過去。但她們畢竟離他遠些,眼見還有 二十餘步,那人身形一閃,隱人林中。   祁婆婆揮揮令旗。   女隊們腳下不停,向林中追去,左家堡的家丁則在林邊散開警衛。   女兵們沖人林中,四處尋找,林高草深,哪裡還有黑衣人的影子?   她們四處散開,仔細地搜索著。   孫嬌落在最後。   她身體有些不適。   從外表看,孫嬌柳腰緊束,與其他女兵沒有什麼差別,其實她已經懷了五個月 的身孕。   可她不敢向別人說。   因為那男人不是別人,是寨主趙大娘的丈夫馬元。   那個糟老頭子骨瘦如柴,弓回曲背,眼步糊目,涕常過唇,十分惹人生厭。趙 大娘在十年前便與他分院單過,讓孫嬌負責照顧他。   孫橋是個孤兒,當時只有十三歲,她心地善良,對這個人人都討厭的老頭照顧 的極好,兩人情同祖孫,老人體弱懼冷,晚間常擁孫嬌同衾取暖。   十四歲上,孫嬌發現老人的一個秘密;他常常趁她熟睡的時候偷偷起身,躍牆 而出,快到天亮的時候才回來。   可孫嬌沒有對任何人說。   因為她還知道了另外一個秘密:這個老人在夜晚身體強健不亞於年輕人,摸上 去甚至沒有皺格。   其時她情蔻初開。被老人在黑暗中破了身。   兩人仍如平時一樣,相安無事,寨中上下,也絕沒有人想到其間會有尷尬。   五月之前,孫嬌忽然心有所動,其後知道自己懷了身孕。   這一驚非同小可。   趙大娘的脾氣她是知道的,若此事被她得知,如何了得?   那老人聽到這個消息,似乎並不驚慌,反倒有幾分興奮。他悄悄地告訴孫嬌小 心遮掩,不要被別人發現,說自己有辦法替她解決。   可那孽障是個活物,一天天見長,遮掩起來十分不易。幸好二人祖孫般相依, 老人又似殘籐古樹,沒人懷疑他們的關係,否則,稍有細心之人,怕就會看破行藏 。   孫嬌心裡想的只是這一件事,所以行動上也較別人遲緩。   待她抬起頭時,伙伴們面已四散遠去。看不見一個人影。   她不知為什麼心中忽然有些畏懼,將聯絡的口哨掃出來噙在嘴裡,提劍小心走 著。   突然,腳下一軟,似踏上了什麼活物,心中一驚,方要吹哨,頓覺腿上經脈一 涼,立時全身僵硬,被人順勢一拉,倒在了草叢中。   她看到一隻晶綠的眼睛。   “人魔邱獨魔!”這幾個字方在心頭一閃,恐懼立刻襲這全身。作母親的本能 ,使她立刻想到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可她現在已渾身僵硬。   深草沒人,兩人躺在草叢中,全無一點聲息。   一陣風吹來,隨著草動,孫嬌看到眼前寒光一網,接著下腹一涼,一個血呼呼 的肉團已被一隻黑手抓在掌中,向那達著面孔的黑色斗笠下送去。   一陣咋咋的咀嚼聲刺耳地傳來,孫嬌心痛欲裂。   忽然,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人在極度憤怒之中,氣血凝聚,力道非常,孫嬌右臂的穴道突被沖開,她伸出 手去,想抓掉那黑色的斗笠。   眼前紅光一閃,她永遠地失去了知覺。   黑衣人用斗笠過著臉。伸出手看著。   他的手隔著黑色的手套仍透出耀眼的紅光,紅光漸漸消退,又恢復了本來顏色 。   黑衣人的臉上也用黑布幪著,即使摘下斗笠,也只能看見兩個黑色的窟窿中露 出的一對狼一樣的綠眼。   這綠眼中似乎有些哀傷,呆呆地向地下看著。   地下,孫嬌的頭顱已成一灘肉泥,一團亂髮在肉泥上飄散著。一黑衣人將雙掌 平伸,向下一按。   孫嬌全身沒入土中,再不見一絲痕跡。   黑衣人站起來,長舒了一口氣,腳下一頓,人已躍上一棵老樹。   老樹中空,他的身形一隱而沒。   女兵們搜索半天,毫無結果,只得退出樹林。   清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個孫嬌。   大家只得返回林中尋找,大呼小叫,毫無回應。   孫嬌在這片林中消失了。   黑衣人也蹤跡全無。   這使祁婆婆大資腦筋。   這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她不知是否應該去向寨主報告。   趙大娘的脾氣她是知道的,在這樣重要的時刻,一個女兵的生死,她卻不會關 心。   祁婆婆回頭看看緊閉的船艙,決定暫且不說,楊開人馬再找。   四堡五寨各被她抽出二十人,集中在一起一百八十人,重入林中。   這一切都在悄悄地進行著,船艙中的人一無所知。   其實就是知道了,他們也未必就能因此分心。   他們的確在商議一件關係到四堡五寨日後的榮辱存亡大事。   正中的一條船艙中,排著九張座椅,按四堡五寨輪值的慣例,今日該趙家寨寨 主趙大娘坐在首席,左手依次排列著金龍堡堡主金大立、左家堡堡主左同功、成家 堡堡主成永、岳家堡堡主岳真,右手依次排列著柳家寨寨主柳伯聰、衛家寨寨主衛 效青、雲家寨寨主雲布、鐘家寨寨主鐘子光。   在他們的身後,肅立著各自寨中的小輩人物,這些人尋常在江湖上威風凜凜, 前呼後擁,可此刻站在那裡卻連大氣也不敢出,乖乖地看著那些長輩們發愁。   元霄剛過,正是清涼時節,可這些人卻一個個心躁如火,面色深沉,全無一絲 輕鬆神色。   會議已經開了很長時間,該說的似乎都已說盡,可誰也沒有提出一個讓大家都 滿意的方案來,因此艙內的氣氛顯得格外沉悶。   趙大娘素來是個急脾氣,見大家都不作聲,惱道:“喂。你們幾個,難道真就 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倒是說話呀!”   幾位老人抬起頭來,看她一眼,又垂下了眉。   趙大娘不耐煩地在椅上動動,道:“好好,古語講‘狂風不終如,驟雨不終日 ’,看來我們四堡五寨的氣數真的盡了。”   “胡說!”金家堡堡主金大立怒沖沖地道:“誰說我們四堡五寨氣數盡了?   何仲容一個黃毛小兒,要想毀了四堡五寨,還不那麼容易!”   他的話引來了那些小輩的一片呼應聲。   岳沖性情最烈,這沉悶的氣氛本來就令他難耐,況何仲容還拐走了他屬意的姑 娘成玉真,更使他恨不穩立刻就抓到何仲容來食肉寢皮,對這些老人們的婆婆媽媽 議而不決的態度,早就恨怨在心,可在這樣的場合,卻不許他發作,借此機會,總 算有了發作的機會,立時大叫道:“我說一句,你們在這裡說來說去,終是無用, 要我說,就是一句話,發出四堡五寨的人馬,動用全部眼線、關係,緝拿何仲容, 無論死活,得者賞萬金!我就不信,他何仲容有上天人地的本領?”   他話音一落,小字輩的男女們也七嘴八舌地插話進來,大致贊同。   岳真面有得色,可一瞥金大立面上不大好看,反“哼”了一聲,道:“沖兒, 站後!這裡哪有你說話的地方?”   岳沖不滿地靠後站站,小輩們聽岳沖挨訓,也不敢多言。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練魔功人魔食元嬰】   成永突然笑笑,道:“岳老弟不必如此專橫,這四堡五寨將來都是他們這些晚 輩的,有些事情叫他們參加一點意見,也不無裨益。我看岳賢侄的話很有些道理, 以我們四堡五寨的勢力,要找出一個何仲容來,當不是什麼難事吧?”   金大立“哼”了一聲道:“這等提議有什麼用?找何仲容容易,可以他現在的 武功,論單打獨鬥,我們在座的這些人均已不是他的對手,縱使找到了又能如何? 誰能單槍匹馬地將他擒來?我們九個人不能總拴在一起吧?就算我們掛在一起,又 知這何仲容會在什麼地方出現?以他的武功,別說隔上千百里,就是在二十里外發 現他的形蹤,等我們趕到,也早就逃之夭夭了。”   岳沖不滿地道:“那依金伯伯的意思,我們就不必找了?”   金大立道:“找自然是要找,可怎麼找,還得想個妥善的辦法。”   岳沖不滿地嘟嗲道:“金伯伯自然是不大著急麼!”   他這話,無疑是暗指金鳳與何仲容有情,金大立聽了,如何能夠不急?   當下站起身追:“畜牲!你說什麼?”   在他身邊的左成功忙攔住他道:“金兄,且莫和孩子一般見識。”   岳真也忙喝道:“沖兒,還不向金伯伯陪罪?”   岳沖聽父親喝令,只得向金大立唱了一諾,道:“金伯伯,小侄有口無心,恕 罪恕罪。”   這等敷衍了事的態度,金大立如何忍得,正要發作,成永起身走到他身邊,一 邊攔阻著,一邊勸道:“金老弟息怒,沖兒他還是個孩子,看在岳堡主的面上,且 饒他一回。”   岳真也起身道:“金兄且息怒,咱們商議大事要緊,這個逆子,回去我定不饒 他!”   金大立黨出成永的手上在暗暗用勁,心中會意,緩緩坐下,卻怒火難平,道: “哼,今天看在你老子的面上,且饒你這一回,日後再敢沖撞老夫,決不饒你!”   岳沖見此情景,也不敢作聲,悄悄退到了父親身後。   成永哈哈了兩聲,道:“好了,大家都是自家人,不要為這一點小事傷了和氣 ,其實,要怪都怪那何仲容,要不是他把我們攪得這樣心煩意亂,也不至如此。”   乾咳了兩聲,又道:“咳,說起此事來,老夫心中也頗感慚愧,不想我竟養下 那樣一個賤女,寧可棄我這老父不顧,也要跟定何仲容,助紂為虐,我決不饒她! 大家聽著,我成永今天把話說在明處,日後無論是誰,見到我那賤女兒,均有權就 地處死!我成永不僅沒有一句怨言,反要謝他白銀萬兩!”   眾人聽他此言,均為之動容。大家均知成玉真乃是成永的掌上明珠,這一次雖 說成玉真做得有些過份,實在讓他面子上過不去,但以他的身份,也沒有將自己的 女兒任人宰割的道理。見他如此大公無私,都不由得肅然起敬,本來因成玉真而對 他有些不滿的人,此刻也無活可說了。   成永見大家不吭聲,知是那一番話起了作用,接著道:“眼下,我們最大的敵 人是何仲容,以他現在的功力,我們須有兩三個人聯手才有勝算。所以,當今之際 ,我們急須解決的問題,是各寨之間消除成見,聯手抗敵。”   四堡五寨之間這些年來明合暗鬥,人人心裡明白,可還沒有一個人當眾把這樣 的話講出來,因此大家聽了成永的話,都不禁為之一愣。   成永笑笑,道:“大家都是明白人,話自然也是說在明處好。這些年來,我們 四壁五寨之間,有些外人不知的小磨擦,實際上已經按親疏關係結成了三個聯盟: 金、左、成為一派,岳、柳、衛為一派,雲、鐘、趙又是一派,老夫說的沒有錯吧 ?”   眾人因他先指出自己的一派,是以也不反駁。   成永道:“我們四堡五寨分裂的目的,說穿了,是想得到別派的天島牌,除此 而外,並無其他利害衝突。現在,我們九派已經聯合,各自拿出了自己的天秘牌, 隔閡自然也應隨之消失,有什麼道理還備指心眼呢?”   眾人得他提醒,均恍然大悟,點頭稱是。   成永接著道:“現在,我們四堡五寨可說榮辱與共,應該更加精誠團結,不如 此,一旦讓何仲容練成了六緯神功,江湖上,將無我們四堡五寨的立足之地,為了 對付這個共同的敵人,依老夫之見,不若將我們現在這些人分成五組,按四堡五寨 順序,我、岳兄、雲兄為一組,駐成家堡;柳老弟、金兄、鐘兄為一組,居鐘家寨 ;左、衛、趙三位寨主在一起,住衛家寨;小輩們柳如影、柳堅、柳城、鐘智、鐘 勇為一組,扎柳家寨;這樣我們便東南西北四面都有了照應,再以左昆、左良、岳 沖、雲紀程、雲紀霞、趙素之六人為一組,往來接應,這樣,無論何仲容在哪裡出 現,我們都有把握在很短的時間內以優勢力量及時趕到,不至使他逃脫,大家以為 如何?”   眾人均點頭稱是。   成永道:“為確保能盡快捉到何仲容,老夫還有一個提議。不知當否,請大家 定奪。”   趙大娘道:“行了,你就不要賣關於了,有什麼辦法,快說出來吧。”   成永道:“以老夫設想,倘若我們只出重金緝拿何仲容,只怕成效不大。   賞金再高,武林中真有本事的人也不會放在眼裡,那些下三流的把式,有心無 力,又奈何不了何仲容、最好的辦法,是我們將何仲容懷有《六緯神經》的消息透 露給江湖,那樣江湖群豪必都欲先得之而後快,他就是藏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人找 出來。”   左同功道:“嗯,道理倒是這個道理。可是,這《六緯神經》本是我們四堡五 寨的東西,如此一來,豈不成人天下人的獵物?”   趙大娘道:“對,此計不妥。無論是誰,得到《六緯神經》,都不會再把交出 來。我們豈不是白忙一場?”   成永笑道:“我們就是要讓天下人都來一場逐鹿大賽。大家想想,普天之下, 論單打獨鬥,武功能勝得我們幾位的有幾人?屈指可數。這其中少林、武當自重身 份,自不會參加這場角逐,如此一來,就更寥寥無幾了。可江湖上能行騙、下毒的 人卻數不勝數。何仲容倘若著道,十有八九會落在這些人手裡。大家說,是從他們 手中奪得《六緯神經》容易呢,還是在何仲容手中奪經容易呢?”   眾人均長出了一口氣。   計議已決,趙大娘吩咐傳飯。   祁婆婆直到這時才敢走進來,附在趙大娘的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   趙大娘神色驟變,喝道:“混蛋,你為什麼不早說?”   祁婆婆低嚼著,道:“我,不敢打擾....”   趙大娘道:“這等大事,你不來報我,怕什麼打擾?”   眾人聽得這邊爭吵,都轉過頭來。   鐘子光與趙家寨素來和睦,出言問道:“何事,讓大娘如此動怒?”   趙大娘道:“這個祁婆子,我看她是老糊塗了,人魔邱獨的人擄去了我手下一 個女兵,她卻自作主張不來報我!”   眾人聽得“人魔邱獨”幾個字,都為之一愣。   趙大娘將眼看著成永道:“成堡主,這件事你可否能給老身一個解釋?”   成永先前曾請人魔邱獨的手下桑無忌、尉遲軍、尉遲興兄弟做副台主,現在出 了這等事,知道難脫干系,尷尬地笑道:“大娘這樣說,可是指我暗中與趙家寨過 不去麼?”   趙大娘氣哼哼地道:“過去過不去,我想聽你個說法!”   成永道:“不錯。在下與人魔邱獨的手下確有來往,可那只是一般的江湖上交 往而已。我也不大關心他們師門的事,對那人龐邱獨,我更是連見也沒見過。這等 事,我實在也說不清楚。”   趙大娘道;“說不清楚?如今我的人沒了,此事怎處廣成永道:“祁婆婆,你 將事情前前後後講個清楚。”   祁婆婆將事訴說了一遍,眾人均覺驚訝。   成永道:“如此說來,做案的不是桑無忌兄弟了。若是別人,我真的一無所知 。好在事情剛剛發生,我諒那人也逃不甚遠,咱們一齊出去搜搜如何?”   眾人均點頭稱是。   成永一馬當先,衝進樹林,四堡五寨也撒開人馬,將樹林裡裡外外翻了個遍, 哪裡有一個人影?   一直折騰到天黑,只得收兵。   這一夜,眾船上嚴加防範,卻沒有一絲風吹草動。   清早起來,人人詫異不已。大家都不明白,人魔邱獨一伙何以在這個時候前來 搗亂,既然有心搗亂,為什麼又在掠走一個毫不重要的女兵之後便全尤消息?   第二日又找了一天,至天黑仍無下落,大家心裡惦記著尋找何仲容的大事,可 礙於趙大娘的面子,卻誰也不好開口。   倒是趙大娘深明大義,道:“罷了,一個女員,丟了就丟了罷,咱們還是先辦 大事要緊。人魔邱獨的這筆帳,我且先記下就是。”   聽趙大娘如此一說,眾人均鬆了一口氣,當下按商定好的格局各自上船,分手 告別。   四堡五寨的勢力遍布江湖,一聲傳令,各處立時沸沸揚揚,人人均知有個何仲 容,帶著一個女子,攜有《六緯神經》,各大門派及散兵游勇人人摩拳擦掌,紛起 逐鹿。   九條大船一轍,碼頭上立時空空蕩蕩,夜幕降臨,樹林中更是一片漆黑。   三個黑衣人悄悄地潛入,拍了拍掌。   隨著掌聲,從一棵老樹上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你們來了麼?”   這後來的三個人正是人魔邱獨的徒弟桑無忌、尉遲剛和尉遲軍。   他們悄無聲息地來到樹下,仰臉道:“師父,你喚我們到此,有何吩咐?”   人魔邱獨在樹上道:“你們可知江湖上有何仲容這一個人麼?”   桑無忌道:“知道。先前在成家堡,我們曾見過。”   人魔邱獨道:“很好。我問你,他的武功跟你們相比,究竟如何?”   桑無忌頓頓,道:“回師父。那何仲容的武功深不可測。初始,我們與他相見 ,他不是我們的對手,可不知他有什麼邪魔歪道,每次再見,都突飛猛進,我們三 個,現在恐遠遠不是他的敵手了。”   人魔邱獨道:“這就是了。四堡五寨說他懷有《六緯神經》,我尚未全信,現 在我堅信不疑。你們三個聽著,從今天開始,你們什麼也不要干,專給我找尋何仲 容,把他的《六緯神經》奪來。”   桑無忌道:“是。只是....”   人魔邱獨乾笑兩聲,道:“只是什麼?只是你們的武功不如他是麼?”   桑無忌道:“師父明察。那何仲容,的確是非同一般。”   入魔邱獨道:“你這小子,每次見面都要討些便宜。好,你上來。”   桑無忌躍上樹,人魔邱獨一把抓住他的手,桑無忌只覺手心一陣劇燙,一股熱 力透穴而人,驚喜地道:“師父....”   人魔邱獨鬆開手,緩緩地道:“好了,我已為你通關過血,現在你的內力當比 先前強出一倍,這回可有信心了?”   桑無忌道:“謝謝師父。”   樹下的尉遲剛、尉遲軍心裡艷羨不已,可他們都知道師父的脾氣,是以不敢出 聲。   人魔邱獨似乎看清了他們的心思。道:“喂,你們兩個,可是在心裡嫉妒他, 暗怨我不公平麼?”   尉遲軍道:“徒兒不敢。”   人龐邱獨嘿嘿地於笑兩聲,道:“我諒你們也不敢。告訴你們,不是我偏心, 只是我新服了自己的元華,精氣奔湧,不得不洩些給他。本來我也可以為你們兩個 通關過血,可我現在必須先解決自己的問題,等我把這些元華消化完了,好處自然 是少不了你們的。”   尉遲剛、尉遲軍俯首稱謝。   桑無忌喜道:“師父,你已經服了自己的元華麼?這麼說,你老人家就要大功 告成了?恭喜師父、賀喜師父!”   尉遲軍、尉遲興也一起向人魔邱獨道喜。   只有人魔邱獨門下的得意弟子知道,這人魔邱獨的實際年令已有一百一十歲, 他之所以能這樣長壽,靠的是本門的一套獨特修身方法:“自我轉世”。   人到八十便已精血枯竭,是以尋常人到了八十歲上,便基本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憑自身的體力難以為繼,若想長壽,只得尋求外界的幫助。   人魔邱獨這一派有一種極殘忍的秘法,便是搾取胎兒的血液。他們以修練武功 為名,以胎兒住酒,實際上是補充自己體內衰竭的精血。從八十歲上食起,凡三十 年,每月至少要食一個胎兒,在經脈中消化。這樣,三十年以後,身體狀況便可恢 復到五十歲左右,功力也增長一倍。其時,人又重新恢復了生育能力,只要將自己 生育的胎兒用獨特功法化食,便可將體能固定在五十歲上。再三十年,又往事一次 ,可如是之三,這樣,掌握了獨門秘法的人便可活到一百七十歲。甚至有達二百歲 者。   這辦法當然殘忍無比,滅絕人性.可歷代人魔掌門,卻無一放棄者。   這邱獨在八十歲時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長生之道。開始三年因民憤太大,天下 正派武林好手群起殲之,使他不得不隱藏起來,自家飼養一些婦人和壯男,生產胎 兒食用。直到武林五大高手之一清風劍客車度春單身獨灑食人莊,打了人魔邱獨一 掌,他負傷達命,從此銷聲匿跡。   知道人度邱獨下落的,世上只有這桑無忌和尉遲兄弟,可就是他們,也沒見過 他的真實面容。更無人知曉他已經“自我轉世”了。   人魔邱獨幪著面,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聲音聽起來也是很興奮的:“徒 兒們,我再潛心修練半年,功力便可大進,那時在世上將無有敵手。   但現在有一件事情叫為師優慮....”   桑無忌道:“什麼事?”   人魔邱獨道:“我今天來,本來是尋轉世靈藥,不想躲在這樹洞中,倒聽見了 他們四堡五寨商議的一件大事。那何仲容偷偷換取了《六純神經》,躲起來修練去 了。四堡五寨已決定將此一秘密告示天下,明天起,江湖各派都將奮力尋找何仲容 ,咱們必須搶先找到他!若叫這人練成六緯神功,將是我們的心腹大患。”   桑無忌道:“師父已經練成了轉世神功,還怕何仲容不成?”   人魔邱獨道:“六緯神功練成到底是什麼模樣,為師也不曾見過,不敢斷言。 但我聽師父講,我的師祖在轉世之後就曾敗在六緯神功手下,而且在人家手下不曾 走過十招,簡直就是不堪一擊。這等神功如有人練成,那還了得?所以我命你們三 個,無論如何,要趕在別人之前找到何仲容,搶到六緯神功,如若搶不到,寧願毀 掉它,也不能讓別人得到!”   尉遲軍道:“可是,我們武功不比何仲容,如若搶不到,又焉能毀掉?”   人魔邱獨道:“為師自有辦法。你們兩個上來。”   尉遲兄弟一躍上了樹。   人魔邱獨從懷裡掏出四個鐵九,分別遞給他們兄弟兩個,道:“你們認識這個 東西吧!”   尉遲軍驚喜地道:“霹靂彈?”   邱獨點點頭道:“對,這是我們獨門絕寶,從師父手中傳到我手上,只有這四 個,我一直隨身攜帶著,現在我把它分給你們。也顯得我並不單是偏向你們大師兄 。”   尉遲兄弟喜出望外,連聲謝恩。當下和師父學了使用方法,四人告別,邱獨重 回趙家寨隱身修練,桑無忌則帶著尉遲兄弟去尋找何仲容。   金大立與柳伯聰、鐘子光一路,沿運河北上,往鐘家寨駐紮。一路之上,各路 不斷有何仲容的消息傳來,可今天說他在江浙,明天又說他在山東,均為望風捕影 ,沒有確實證見。   這三人都是老江湖,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道理。想何仲容身懷六緯神功秘籍乃何 等大事,消息傳出,江湖必然轟動。況又有四堡五寨重金懸賞,那些好事之徒,趁 機起哄,假報訛傳,自在情理之中。是以,他們對傳來的這些尋常消息,並不大放 在心上,也沒有像那些不清世事的年輕人一樣,聽到點消息便快馬急追,而是穩穩 地等著,直到何仲容確與人謀面時才動而取之。   這些年,三派為了天秘牌勾心斗角,暗地裡也不知使了多少手腕,大家都是武 林中人。俠義心腸總是有的,這樣勾心斗角,雖然是利益使然,可心裡終歸有點不 大舒服。現在同仇敵代,互相都似重重地鬆了一口氣,因此上相處也格外和諧。每 日裡在船上談經習武,飲酒吟詩,倒也其樂融融。   九條大船首尾相接,連成一處,船上旗旗飄蕩,家丁齊肅,如此氣勢,自無人 敢招惹,因此一路上相安無事。   船到黃河口,金大立突然提出要回家一起。他家裡有年邁老父、且金鳳自在流 沙谷在何仲容救出之後,便將一顆心全繫在了何仲容身上,執意要出去尋找何仲容 ,金大立無奈,將其囚禁在家,柳、鐘二位對此也知道得清清楚楚,自也不好反駁 。   柳伯聰畢竟心下有些擔憂,道:“金兄,那何仲容神出鬼沒,咱們分開,倘若 是有他的消息傳來,如何?”   金大立思忖片刻。道:“柳兄說得也有道理。咱們三個分開,勢單力孤,確有 些不便。只是....若請二位屈尊到台下小想幾日,不知肯否?”   鐘子光道:“如此甚好,我們也正想拜見金老伯。只是冒昧到府上叨擾,有些 店突。”   金大立道:“哎,鐘兄說哪裡話?我們四堡五寨,情同手足,客氣話休要提起 。”   柳伯聰苦笑笑,道:“唉,真是好漢不提當年勇啊,這何仲容若是知道咱們老 哥三個為了他不敢拆幫,只怕得意也要得意死了。”   金大立和鐘子光聽了他的話,無言以對,也只有苦笑而已。   鐘子光突然眼睛一亮,道:“哎,金兄....”   金大立和柳怕聰都轉過頭來看著他。   鐘子光嚥下了要說的活,擺擺手道:“不行,我是老糊塗了,這樣的事,萬萬 做不得,做不得....”   柳伯聰道:“什麼事?說來聽聽何妨?”   鐘子光道:一不說了不說了,這念頭想想都不該有,我是叫何仲容那小兒氣糊 塗了。”   金大立道:“唉,鐘兄,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們老哥幾個,有什麼說得說不 得的?說來聽聽。”   鐘子光道:一說不得說不得,此事關係到金兄的聲譽,萬萬說不得。”   金大立急道:“說!你這樣吞吞吐吐的,讓人心裡好問屈!無論什麼話,你說 吧,我不怪你就是。”   柳伯聰也勸道:“是呀,鐘兄,有什麼話說出來,大家商議商議。金見已說不 怪你了麼。”   鐘子光道:“唉,好吧,我說出來,金兄可不要生氣。在下有個下下之策,不 過,用來對付何仲容,倒又似有效。只是,於金兄的面上不大好看。”   金大立道:一什麼話,你但說不妨,只要能擒住那何仲容小兒,無論什麼事, 我都依你。”   柳伯聰也道:“是呀,行與不行,說出來大家從長計較。”   鐘子光道:“金兄,你為何將我那金鳳侄女因在府中?”   金大立面上一紅,可他方纔已應下不生氣,只好勉強答道:“咳,鐘兄何必一 定要讓我說這丟臉的事?我那不屑女兒,偏偏看上了何仲容,老夫一怒之下,便將 她關起來,這事大家都知曉,你重提這個,可是要羞辱我麼?”   鐘子光道:“金兄萬勿多心,咱們老哥們,你丟了,我能揀到什麼?怎會故意 羞辱你?我是想,如果老哥哥你肯,那何仲容咱們也不必去找了,就在金龍堡等他 來。”   柳伯聰心下早就明白了七分,此刻卻故作恍然大悟道:“啊,鐘兄此計的確不 錯!那何仲容雖然出身貧賤,卻自認是個風流種子,處處留情。若聽說金鳳姑娘有 事,決不會無動於衷。”   他看看金大立的臉色,道:“只是,這樣一來,於金兄的面上卻不大好看。以 自己的女兒為誘餌,這件事若傳到江湖上去,不大好聽。”   金大立咬咬牙,道:“咳,家門不幸,出此孽障,老夫的臉也讓她丟盡了,因 也不在乎多丟這一次。只要能擒住那何仲容,去了咱們四堡五寨的心頭之患,我個 人的榮辱,畢竟是次要的。”   鐘子光道:“難得金兄如此顧大局,我想這件事無論成與不成,我們四堡五寨 的人對金兄的大義都是感激的,誰敢闖笑半句,我就第一個不讓他!”   柳伯聰也道:“就是,金兄若有此舉,更顯得是非分明,自然,與令千金的聲 譽確有些損礙,但不是我多嘴,即使不這樣化令千金與何仲容的故事不也在江湖上 傳得沸沸揚揚了麼?捉住何仲容,有些話也許好解釋得多。”   金大立沉著臉道:“解釋不解釋無所謂。我金大立對得起四堡五寨,心中無愧 就行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二位跟我回金龍堡,其餘細節,咱們慢慢商議。”   當下留柳、鐘兩寨的人照顧船隻,柳、鐘兩人都只帶兩個貼身侍衛,與金龍堡 的人一起上岸換馬,向金龍堡而去。   何仲容此刻距金龍堡倒真是不遠,就在濟南城內。   離開報恩寺之後,兩人一直居無定所。   成玉真雖然年齡與何仲容相仿,可江湖經驗卻比他老道的多。一路之上,她就 像一個狡猾的小狐狸,時時注意著周圍的動向,小心地提防著那些看不見的陷隊。 稍有一些地認為可疑的蛛絲馬跡,便催何仲容動身。   有時候,何仲容覺得她小心得有點可笑,但想一想她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自己, 也不好說什麼了,只是隨順著她。   其時四堡五寨的人還未下定決心要將何仲容懷有《六緯神經》的消息透露出去 ,是以何仲容在江湖上的名頭也還不那麼響亮,成玉真懷疑的有些事,的確是望風 撲影,草木皆兵。   她自己也知道有些疑點不大禁得起推敲,可她寧願信其有,不願信其無,因為 她知道四堡五寨的勢力非同小可,小心點,總比吃了虧後悔要好得多。   兩個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沒有住過第二夜。   何仲容覺得這樣也很好玩。到處走走,看看,比住在一個地方要好得多。他現 在身邊有了成玉真,覺得一切都格外美好,天也明,地也新,無論陰晴風雨,都是 那麼賞心悅目。   成玉真現在扮成書生模樣,兩人白日同行,夜晚同宿,每值三更,她便喚他起 來練功,一切飲食住宿,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何仲容從小到大,還沒有這麼享受過 ,真是感覺得妻如此,何復他求了。   就在這時,四堡五寨傳出了格殺令,二人的處境立時危險起來,更令何仲容不 安的是,他聽到了關於金鳳的非常不利的消息。   金鳳被關在自家的國牢裡,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四堡五寨的建築出自一人之手筆,結構大同小異,金家的囚牢,也設在地下。 雖然給金鳳居住的這一石室經過特別修繕,裝點的富貴華麗,可牢房終究還是牢房 ,陰森之氣難以盡除。尤其是門上的鐵柵更是時時提醒居住其中的人,她已經失去 了自由。   金鳳在牢裡度日如年。   她本來好說好笑,性情溫柔,現在卻變得暴戾異常,每逢給她送飯,那些獄卒 們都提心吊膽,遠遠地躲著鐵棍,一不小心被她抓住,就少不了要挨一頓拳腳。   與她同住的春風、秋雲日子雖然好過些,但也懸著一顆心。因為她們不知道小 姐什麼時候想跟人說話,什麼時候不想跟人說話,常常無端地受她呵斥,但二人自 小便跟她一起長大,對她耿耿忠心,雖然屢受其辱,也毫無怨言。   金鳳畢竟生性良善,時間長了,自己也覺這兩個侍女冤枉,對她們的態度又好 了許多,可那一腔怒火無處發洩,只好撒在獄卒身上,常常將他們打得鼻青臉腫, 飯菜也揚得滿地都是。   獄卒們挨了打還能忍受,最怕的就是這大小姐不吃飯。堡主在出門前吩咐過, 讓他們悉心照顧小姐,若餓瘦了一分,將讓他們以性命償還。   眾人正在無可奈何之際,金大立帶著柳拍聰、鐘子光回到了金龍堡。   聽說金風正在絕食,金大立更加氣憤,同時也很心疼。金鳳畢竟是他唯一的女 兒,無論怎麼不聽話,真要銀壞了她還是很心疼的。   可他並沒有去地牢裡看她,安頓好柳伯團和鐘子光之後,先去後院探望父親金 鼎。   金鼎有法形,在大院中特殊而出一個小院,獨自居住。命運常常開一些讓人無 可奈何的玩笑,像他這樣一個愛清潔的人,去年竟然得了一場中用病,雖然依仗著 深厚的內力自已疏理了經脈.可畢竟年事已高,尚有些支見無法理順,所以左岸邊 身子有些不大靈便。   閣是別的老人在九十歲上得了這樣一場病,能夠恢復到這個模樣,早在心中念 佛了,可金鼎卻惱火得很。   他向來注重自己的形像,在這樣的情況下,更是叫了人緊閉小門,不僅自己不 出小院,大院中的閒雜人等尋常也不許到這個小院中來,免得被人看見自己這到落 拓樣。   金鳳被金大立關在地牢裡,滿院的人都知道,但都小心地瞞著他一個人。大家 都知道金鼎最疼孫女,現在孫女做出這樣有辱門風的事,誰敢告訴他?若是一惱火 犯了病,可是一件豁出性命都擔當不起的大事。   金大立走進房中,金鼎午睡方醒,聽到他的聲音,又用下假寐。   金大立見父親睡著,不敢打擾,在一邊用用地坐下,喝茶。   金鼎躺了一陣,這才四個身,伸個懶腰,道:“更衣。”   詩童金亮忙拿來衣服,金大立用消伸手接過,走到父親身邊,幫他穿衣,輕聲 道:“爹爹,我來了。”   金鼎回頭白了他一用道:‘啊,你還記得有這麼個爹爹麼?這一向可不大見你 的面,我以為你忘了我了。一金大生陪著笑道:“孩兒不敢。只是這一向四堡五寨 中出了些事,孩兒出去料理,不能在家侍奉,可心裡卻是極掛念的。”   金鼎聽了他的解釋,臉上好看了許多,道:“岡,有事當然得辦。你是堡主, 也就罷了,怎麼金鳳也不見面?她可是跟你一起出去的麼?回來了也不來見我?”   金大立道:“回爹的話,我此來,就是想跟爹爹說說金鳳的事。”   金鼎一愣,道:“金鳳?金鳳什麼事?她,可是出了什麼意外麼?”   金大立忙道:“爹爹放心,鳳兒沒事。”說話間幫金鼎穿好了衣服,將他扶到 椅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九藥道:“這是趙大娘送我的一九活絡丹,爹爹先目下, 咱們漫漫說話!”   金鼎道:“活絡丹?這可是趙家寨舒筋活血的靈藥,咱們與趙家寨一向有心芥 蒂,她怎麼肯將這藥給你?”   金大立從金亮手中接過水,侍候著金鼎將藥丸眼下,這才緩緩地道:“爹爹有 所不知,咱們四堡五寨,現在已經盡棄前嫌,重歸於好了。”   金鼎看看他,點了點頭,道:“嗅,這麼說,你們已經決定共同去取《六緯神 經》了廠金大立道:“是,只是,《六緯神經》已先我們一步被人取走了。”   金鼎毫不覺意外,點點頭,道:“我猜想也是這麼回事。若沒有意外危急,九 派怎麼能突然聯手?這等事在我們那一輩尚且做不出來,不是我小看你們,雖然四 堡五寨傳到你們手裡,聲勢越造越大,比過去強盛得多,可若論為人磊落、豪俠, 你們比起我們這些老寨主來,還略遜一籌。我們當年尚不能聯手去取神經,你們若 無緊急之事,焉能聯手?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個搶先取走神經的,是個什麼人計金大立苦笑笑,道:“說起來,這個人和 咱們家倒有些淵源,爹爹還記得何仲容這個人吧?”   金鼎道:“何仲容?可是當年那個邀裡還用的小子麼?”   金大立道:“不是他是誰?那小子也不知都碰到一些什麼奇遇,現在在江湖上 名頭可是大得很呢!”   金鼎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這小子倒成了氣候。不過說起來,他也 確是個習武奇才,若不是小子太過激揚且又心高氣做,當初說不定我還會留下他。 但無論怎麼說,他與我也算有半個師徒之份,你來找我,可是有什麼用意麼?”   金大生道:“的確,那小子剛出道時,使的是咱們家的十八路無敵神刀,只是 他只會十二路,使得不到家罷了。”   金鼎眼睛一亮,道:“那他可記得當年咱家對他的恩情麼?我看他不是那種忘 恩負義的人,如若記得,當肯回報。”   金大立道:“哼,哪還敢指望他報恩哪?只求他不以怨報德我就知足了。”   金鼎道:“此話怎講?”   金大立當下便將何仲容如果混入成家堡,如何到流沙谷去救金鳳,又如何始亂 終棄,與成玉真私奔的事大略講了一遍,只聽得金鼎目瞪口呆,怔了半晌,道:“ 沒想到,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會這樣....”   他看著金大立道:“你說那小子扔下了金鳳?那風兒呢?怎麼不見她來見我? ”   金大立道:“爹爹體提她,免得生氣。”   金鼎急道:“你休遮攔,告訴我,鳳兒到底怎樣了?”   金鼎立道:“這個孽障,把咱們金龍堡的臉都丟盡了!那麼一個窮酸的小子, 給她提鞋本都不配,可她卻硬是看上了他!被人家丟下了還不死心,明知那小子薄 情寡意,另有新歡,還吵著要去找他!被我關起來了。”   金鼎道:“關起來了?你把她關在哪裡了?”   金大生道:“就在咱家的地牢裡。”   金鼎起身道:“混蛋!地牢也是關自家女兒的地方麼?她從小到大,哪裡受過 那等苦?快帶我去見她!”   跌跌撞撞走到門口,忽又停住,回頭看著金大立。   金大上垂手站在他身後,一聲不吭。   金鼎走回桌邊,坐下了,平平氣,道:“說罷。”   金大立假做不知,陪笑道:“說什麼!”   金鼎哼了一聲道:*大立,知子莫著父,你不要跟我裝糊塗。我猜你將金鳳關 起也不是一天半天了,一直叫人閃著我,今天卻親自來告訴我,當是有什麼用意吧 ?”   金大立陪著笑道:“爹,我也算是四堡五寨的頭面人物,可無論什麼事,總瞞 不過你去。”   金鼎被他拍得很高興,可還是繃著臉道:“少跟我這一套,說。”   金大立道:“爹,那何仲容一心與咱們四堡五寨為敵,若讓她練成六緯神功, 恐怕江湖上再無四堡五寨立足之地了。所以,我想....”   金鼎道:“想做一個圈套,將他誘來捕殺,是不?”   金大立道:“爹爹英明。”   金鼎思付半響,搖搖頭道:“不行。你怎知那何仲容一定會來?”   金大立道:“那小子自認是多情種子。當年流沙谷那樣險惡,他都肯去,以他 現在的武功,自然不會把我們這金龍堡放在眼裡。所以,聽說我要殺金鳳,他一定 會來。”   金鼎看他一限道:“他若是肯來,就不是那種無情的人了。”   金大立道:“縱不是無情,也是多情。我金家的女兒,怎能與人共事一夫?”   金鼎道:“罷。此事日後再議。我問你,倘若何仲容真的未了,你們打得過他 麼?”   金大立頓頓,道:“不清爹說,那何仲春的武功的確是深不可測,每次見面都 有突飛猛進之感。現在他又懷有《六緯神經》,孩兒實在不知他修練到了什麼地步 。好在有柳、鐘二位堡主在此,加上咱們寨中機關,我想,總可以一拼吧!”   金鼎道:“一拼?若無必勝把握,拼又何益?”   金大立道:“那,我們總不能任由他就這樣獨吞《六緯神經》吧?待他日後練 成,我們豈不是更不是他的對手盧金鼎道:“你呀,怎麼那麼沒有腦袋?我問你, 比起成永對她家玉真姑娘,你對金鳳如何?”   金大立道:“大家都是獨生女,彼此彼此吧。爹爹問這個做甚?”   金鼎道:“著哇!論在江湖上的地位、成家堡與咱們不相上下,他成家的女兒 嫁與何仲容不覺丟了名頭,你怕什麼?”   金大立道:“爹耶!成永為了何仲容,也跟女兒用翻了!”   金鼎道:“翻?以成永的勢力,要將自己的女兒找回來,豈不是易如反掌?為 什麼會讓他跟何仲容走呢f金大立語塞,道:“這個....”   金鼎用手指掛著他的額頭道:“你呀,糊塗!成永與女兒鬧翻,只是掩人耳目 ,哪有丈人跟姑爺永遠成仇的道理?一旦生米煮成熟飯,你說他會永遠不認這門親 麼計金大立想想,道:“那自然不會。無論如何,他只有這一個女兒,若不認她, 成家將來的基業交給誰呢?”   突然一拍額頭,道:“糟!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層呢?白白叫成家堡占了先! ”   金鼎道:“現在想到也不晚。”   金大立道:“爹的意思是叫我悄悄地將風化放走?”   金鼎瞪他一眼,道:“你真是笨得可以。我問你,若是悄悄放走金鳳,你對那 柳、鐘二人如何交待!”   金大立道:“這....請爹爹教我。”   金鼎道:“還依舊計行事。你放出風去,就說要殺金鳳,誘那何仲容前來救助 ,若能擒得他更好,據不住時,任他將金鳳救走便是。成永與女兒不過是再不相見 ,你卻要殺了鳳兒,在四堡五寨中,也不會有人懷疑你。”   金大立道:“可是,若說敵不過何仲容還可,若讓他在咱們寨中將鳳兒活著救 出去,怕有損咱們金龍堡的聲名。”   金鼎道:“這個你且放心。到時我自會在暗中觀戰。若何仲容落敗,自無事, 若你們落敗,我便衝出去放走鳳兒,哪個爺爺不疼孫女?就是偏袒些,諒別人也無 話可說。”   金大立呆呆地看著金鼎,突然後退一步,跪在地上,碰了一個頭,道:“多謝 爹爹教我。”   金鼎撚鬚笑道:“起來罷。你也是七十來歲的人了,日後不必如此多利。   我其實沒什麼可教你的,你只須記得人們常說的一句話‘量小非君子,無毒不 丈夫’就行了。這兩句話品透了,做足了,在江湖上,便能立於不敗之地。無量不 得俠名,無毒難成大業。且記且記。”   金大立叩首道:“多謝爹爹教誨,孩兒記下了。”   金鼎道:“記下無用,須得會行。我問你,我救鳳兒時,你如何處之?”   金大立想想,道:“不知。”   金鼎道:“放箭,射殺鳳兒。”   金大立道:“這如何使得?”   金鼎道:“你信不過我十八路神刀麼?”   金大立默然。   金鼎道:“你不要看我左手不大靈便,幾枝羽箭,諒還擋得住。”   金大立點點頭。   金鼎道:“我再問你:若何仲容落敗被擒,你將如何對待柳、鐘二位?”   金大立不吭聲,抬手做了一個砍的姿勢。   金鼎點點頭,揮手道:“去罷。”   金大立走出父親的小院,冷風吹來,只覺脊背一片冰涼,伸手一摸,才知自己 身上已被冷汗濕透了。   他回頭向小院揖了一揖,轉過身來,臉上已是一片嚴峻之色。   當天夜裡,一道驚人的消息由金龍堡傳出:堡主金大立要殺女兒示眾了。   濟南城外,曠野荒郊,月色皎潔。   一紅一黑兩匹快馬在田野中奔馳著。   何仲容騎著黑馬跑在前面,他心中如火,雖然已經馬決如風,仍不停地揚鞭催 促。   後面紅馬上坐的是成玉真,她身下本也是一匹駿馬,且生性好勇,伸脖揚尾想 要爭先,可無奈主人手下不時緊一緊嚼口,使它不得不時常放慢速度,比先頭一馬 始終落後十餘步。   有紅馬墜在後面,跑在前面的何仲容也心有牽掛,不得不時時回頭張望,常常 在遙遙領先之後,又不得不減速等待,心中已有幾分不耐。   可他不說。   因為他覺得愧對成玉真。   昨天,他們住在一家小客店裡,無意中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金大立要開武林 大會,殺女兒金鳳以明志。何忡容聽此消息後,立刻坐立不安,當即就要奔到金龍 堡去,被成玉真苦苦勸住了。   按成玉真的猜測,金龍堡的武林大會顯然是一個陰謀,目的是誘使何仲容上鉤 ,二人若在白天行動,目標太大,容易被金家的耳目發現,因此,強別著何仲容在 客店裡呆了一天,二更時分,才同意與何仲容拉馬出門。   此去濟南府不過百里之遙,快馬加鞭,三更時分,金龍堡已遙遙在望,門前高 掛的紅燈籠放出的光芒,雖然在十餘裡外,也格外醒目。   他們來到一座小廟前。   何仲容急馳而過。   成玉真卻在後面勒住了紀繩,駿馬長嘶一聲,前足高揚,原地轉了半圈,停了 下來。   何仲容聽到馬嘶聲回頭,成玉真已經下馬,向小廟走去。   何仲容只得勒轉馬頭,心中卻暗暗埋怨成玉真小心眼,眼見金鳳性命悠關之際 ,還要沒來由的吃些於留。   可他又不好開口指責。此去金龍堡,雖然是為救金鳳性命,但細究起來,還是 難脫一個情字,有這個請字在,成玉真做為他的夫人,吃醋使性,便有她的理由。   小廟不大,只住一老一少兩個和尚,此刻均在院中橫倒,已氣絕身亡。   成玉真站在他們身邊,見何仲容進來,一聲不響,轉身便向大殿走去。   何仲容走過兩具屍體邊,低頭看看,二人手中並無任何兵刃,衣冠整潔,面露 驚訝,也無任何搏鬥的痕跡。   他心中略略一動,伸手捏了握年輕和尚的右臂,觸手鬆軟,肌肉鬆洩,顯然不 是習武之人。   何仲容怒氣陡生,他做這一切之時,成玉真已經將大殿和東首兩間僧房看了一 遍,拿著一鍬一鎬出來,往何仲容身前一扔,拽起兩具屍體,響殿西走去。   何仲容拿起工具跟在後面,成玉真將屍首一丟,接過鎬,奮力刨起來。   何仲容站在那裡看著她。   成玉真刨了幾鎬,見何仲容不動,白了他一眼,道:“動手哇,楞著干什麼? ”   何仲容歎了口氣,執鍬挖起來。   兩個習武之人,工具趁手,挖一個小坑只是須臾之功。成玉真看看深淺差不多 ,停住手,跳出坑外,何仲容也跟在她身後跳出,成工真抬腳將兩具屍道踢下坑去 。便要向境裡推土。   “等等!”何仲容道。   成玉真抬眼看看他,停住手。   何仲容跳到坑下,給兩個和尚整了整衣服,唸唸有詞地道:“阿彌彷彿,西方 極樂。二位師父一生苦修,與世無爭,不想今日因何某死於非命,在下心中萬分抱 歉。正所謂城門起火,殃及....”   他話未說完,成玉真也氣得渾身亂顫,鏟起一鍬土揚了下來。   何仲容回頭道:“你....”   成玉真並不答言,又將另一鍬土揚下來。   何仲客只得跳出坑外,怒道:“你這女人十分無禮,你殺他們也就罷了,還要 將我活埋麼?”   成玉真不答話,只是向坑裡添著土。   何仲容一把搶下兇手中的用,叫道:“我跟你說話呢,你為什麼不吭聲?   就算我何仲容得罪你,也與他二人毫不相於,你為洩一時私憤,濫殺無辜,連 我替他們禱祝一番也不肯,不覺得太過份了麼?”   成玉真仍不答話,拿起鎬來,又向坑裡掘土。   何仲客又去搶矚,憤憤地道:“我救金鳳,是因她曾對我有思,你這般胡思亂 想,真讓我無法忍受!”   成玉真停住手,看著他道:“你說什麼?無法忍受?”   何仲容道:“是。”   成玉真扔下鎬,轉身便走。   何仲容道:“喂,你於什麼!”   成玉真不理他,徑往廟外走去。   何仲客往氣不去理他。   廟外響起了馬往聲。   何仲容一愣,起身向項外跑去,哪裡還有成玉真的身影?   聽方纔的馬蹄聲,成玉真顯然是向西邊來路用了,何仲容飛身躍上馬背,揚鞭 疾追。   那紅馬也是一匹良駒,又先行已久,哪裡追得上?   何仲容無奈,只得勞馬,施展起輕功,拚命追趕。   他的輕功已臻化境,又追了十數里,終於追上了那匹紅馬,但馬背上已空無一 人。   何仲客大聲喊著:“玉真,你回來,玉真!”   聲音在礦野上遠傳,卻無一絲迴響。   何仲容四處看看。   遠處高山,近是密林,又已是即明前黑暗時刻,若成玉真存心不想出來,他毫 無辦法。   只得垂頭喪氣往回返,伸手往馬背上一搭,卻沾了一手血,心中又是一驚,低 頭細看。   他本是一雙夜眼,立刻就發現馬鞍旁的馬身上毛已削光,上面刻著兩行血字: “天黑前留在廟中,萬萬不可行動。”   他心裡又湧起一絲愧疚。   想想成玉真以金技玉葉之軀,不惜與家裡決裂,下嫁與他,甚為不易。   女孩家,誰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對自己一心一意?她為他犧牲了那許多的東西 ,他若心有旁騖,替別的女孩操心,她能跟隨而來,已夠寬容,讓她心甘情願毫不 生氣,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   但轉念一想,成玉真縱然有氣,也應該發在他何仲容身上才對,那廟中的兩個 和尚,與她無冤無仇,就稀裡糊塗地成了她洩憤的對像,豈不是千古奇冤?如此大 小姐的脾氣,怎生得了?自己不過是對那兩個和尚禱念兩句,她就一怒之下無影無 蹤,實在有些太過份了。   他一個人思思想想,騎在馬上慢慢地往回走,到得廟前,天已黎明。   金龍堡處決金鳳,就在明天夜晚,事情緊急,他決定把成玉真暫且放下,認真 想想救金鳳的事。   此時他才想起看看環境,故限一望,大吃一驚。   金龍堡周圍十數里,良田千鈞,卻無一座建築,一片樹林。綠蔭不少,但所有 樹木都是獨立一棵,絕無相伴,田地也均為稻田,莫說現在乃冬末時節,未耕種的 田野上一覽無余,即便是初秋之季,在這稻田中也藏不下一人一馬。可見金龍堡勢 力之強壯,防範之謹慎。   眼前的這座小廟,乃是突兀在這一片稻田中的唯一的一所建築,面朝大路,背 靠金龍堡,門前三五里內也是開闊地,若有人來,早早便在望中。此處若是派有精 兵把守,可為去往金龍堡的第一屏障。   何仲容心中有些奇怪。   廟中那兩個和尚,分明不會武功,金龍堡處事,怎會如此大意?看來這四堡五 寨也是徒有虛名,並非處處料事如神。   想起成玉真刻在馬背上的話,再看看周圍的地形,何仲容心中再急,也不敢輕 舉妄動了。他將兩匹馬牽進廟裡,虛掩上廟門,去殿西看看,兩個和尚仍躺在那裡 ,此刻也無心再待祝,鏟土埋了和尚,覺出腹中饑餓,進僧房去尋出米來,煮了一 鍋飯。   連日來一直與成玉真雙棲雙飛,此刻落單,心裡自然格外寂寞,成玉真的種種 好處,也浮現在眼前。不由又有些替她擔心。   一夜奔波,有些勞乏,想來想去,竟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已傍晚時分。   何仲容匆匆吃了飯,準備好夜行衣,穿戴好了,等太陽下山。心急時光慢,那 一輪紅日掛在天邊,就是不肯下去,熬到它落山,何仲容已出了一身熱汗。   通常人夜襲,均選在三更之後,何仲容卻偏選在這剛黑時分。   他在鏢局呆過,有些經驗,知道尋常之時,人們誤事總是在三更之後人困馬乏 之時,但若這一家一派有大事,格外嚴加防範,情況就不同了,三更過後.正是防 範最嚴之時。   而剛天黑時則不同了。   金龍堡有大事,來往人眾不少,天剛黑,正是人們走動最勤的時候。這時候如 果能混進去,行動起來反倒方便一些。   他跟周工才在成家堡的地牢中學到了許多知識,又在成家堡的地道裡反復鑽了 幾趟,對這四堡五寨視為天大機密的暗道構造廠如指掌,決定依舊還從地道進入。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奪神經血染金龍堡】   金龍堡今夜嚴加防範,堡內埋伏著各路武林高手,外面巡查得也十分嚴密,共 有四隊警衛在府外值更,每隔一柱香的工夫,便有一隊人馬出發,到府外巡迴一趟 。   何仲容伏在離院牆十餘丈外的一棵樹下,待前一撥人馬走過之後,突然躍起, 悄無聲息地掠到牆邊,很快便找到了通往地牢的水道出口,用藍電刀撬開,鑽了進 去,回身蓋住了石板。   他雖然沒有來過金龍堡的地道,但對這裡的構造已經十分熟悉,順水道往堡內 走,七折八繞,找到了通往地牢的路徑,藍電刀削石如泥,不多一時,他已進了地 牢。   一陣熟悉的香氣隱約傳來,何仲容心中大喜。   在臨來之前,他還擔心金鳳不在地牢內。按何仲容自心揣度,以金鳳的身份, 縱然有錯,也應該在堡中哪個小院中軟禁,決無打下地牢之理,他從地道而人,為 的是出擊不意,卻未料金鳳竟然在此。   地牢中的金鳳此刻心中正忐忑不安。   傍晚的時候,爹爹將她叫去,跟她全盤說出了讓她跟何仲容逃離的計劃,提供 了三個方案叫她選擇:一、讓她暗藏一把匕首,假作有傷,在何仲容來救她時,出 其不意在他背上下手。   二、讓她先服下解藥,帶上金府的獨門迷藥,這迷藥無色無味,裝於香囊中, 只須在何仲容帶她逃出後悄悄打開香囊,便可將何仲容生擒。   三、讓她任由何仲容救去,以男女情愛打動何仲容,從成玉真手中奪為己有, 只要何仲容肯與她結為夫妻,將《六緯真經》取出與之共練,金龍堡便招何仲容為 上門女婿。   前兩條金鳳自然一口拒絕,可這第三條,卻讓她頗為動心。   流沙谷一別,倏忽數月。這數月之中,金鳳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何仲容。她雖 然不知道何仲容為何不告而別棄她而去,卻相信他一定有一個非走不可的理由。被 父親找到以後,她直承了與何仲容的關係,即便是在聽到何仲容已與成玉真私奔以 後,也仍表示非他不嫁,這才使得金大立大為惱火,將她打進了地牢,可她寧死也 不肯改口。   現在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她自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三個條件。   女兒的選擇早在金大立的預料之中,他讓金風帶上迷藥,如果何仲容對她無情 ,便下手迷倒他。   金鳳也痛快地答應了,心中暗忖手是我自己的,我不肯下藥,別人能來我何?   但金大立卻提出了一個更為苛刻的條件,讓金鳳先服下金家的毒藥“兩季散” 。此藥毒性劇烈,但潛伏期甚長,服下之後,要半年後方纔毒發。在這半年中若不 服下解藥,毒發之日,無藥可醫。尤其可怕的是中毒者並非當場斃命,而是下肢癱 軟,從此成一廢人。   這本是金家用來神不知鬼不覺害人的一種辦法,尋常不肯使用,這一次也拿了 出來,並用在了獨生女兒身上。   金鳳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父親的條件,當面吞下了毒藥。在她心中,只要能見何 仲容一面,便是當時毒發,也在所不惜。   金鳳是大小姐,男女尊卑有別,她在地牢中圈著,尋常獄卒只能在拐角外的門 邊把守,不敢到這一條通道上來。即便是今天這樣非常的情勢下,也是如此。   何仲容來到車前,沒有一人阻擋。婢女秋雲猛見一個人影掠到牢門前,剛要出 聲喊叫,已被金鳳一指點中了穴道。   春風是個乖覺之人,及時收住了口。   何仲容用藍電刀悄悄削斷了鐵欄,伸手拉金鳳出來,金鳳裙袂在他削斷的鐵欄 上一絆,人向前一撲,就勢倒在了他的懷中。   何仲容趕緊要扶正她,不防金鳳猛地摟住了他的脖子,熱情地膠住了他的嘴唇 。   何仲容至此已無法推脫。   獄卒聽到了動靜,轉過拐角,見一個陌生男人摟住大小姐正在親嘴,嚇得魂飛 魄散,大喝一聲:“孽畜,看槍!”將一把紅櫻扎槍,惡狠狠地向何仲容背後捅來 。   何仲容摟著金鳳,動也示動,那槍頭直戳在後背上,卻如同戳在鐵板上一般, 發出叮的一聲硬響,獄車震得虎口發麻,險些丟了槍。   他呆呆地愣在那裡看著何仲容,不知這個刀槍不人的人是鬼是神。   半晌,才大喊一聲:“不好啦!”轉身向外跑去。   何仲容凌空虛點一指,氣流衝出,點在獄卒後背上,將他定在了地道中,一隻 腳還向前抬著,如泥塑一般,定了片刻,終因重力前傾,撲倒在地,不過那姿態卻 依舊沒變。   牢裡頓時亂成一團,獄卒們嚎叫著衝過來,明晃晃的刀槍如林般指在二人胸前 ,攔住了去路。   何仲容看看金鳳。   金鳳道:“你們讓開,讓我們出去。”   獄卒們明知她是大小姐,但既然此刻是在獄中為囚,便不敢任她來去,但也沒 人敢上前答話,只是攔住去路。   金風皺皺眉道:“沒聽到麼?我叫你們讓開!”她跨前一步,擋在何仲容前面 ,迎著刀槍向前。   獄卒們哪裡敢讓手中的兵刃傷著她,只得步步後退,金鳳一步不停,一直向前 。   獄卒們退到拐角處,站下了。   拐過牆角,便是地牢出口,如果讓金鳳出去,定是死罪。   金風仍向前走,那些獄卒只好縮回兵刃,卻人牆般塞在拐角處。   眼見雙方就要撞上,金鳳嫌他們身上骯髒。停住了腳,皺眉道:“我叫你們讓 開,沒有聽到我的話麼?”   獄卒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敢作聲。   金鳳銀牙暗錯,道:“你們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撲鳴一聲,當先的一個獄卒跪倒在地,磕頭道:“大小姐,求求你饒了我們吧 。今天讓你出去也是死,跟你拚命也是死,可我們都是有家小的人,若是為府上拚 命死了,家小自有金老爺照顧,要是這麼死了,可就死有餘辜啦,我們,實實在在 不想這麼冤死呀!”   他這一跪,那數十個獄卒均跪倒在地,一片哭聲。   金鳳沒成想會遇到這樣的陣勢,有些發愣。   何仲容在她身後突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金鳳不知他的用意,卻並不阻攔,當 著眾人的面,只羞得面如桃花。   何仲容將身一縱,抱著金風起在空中,躍過獄卒的頭頂,在拐角的牆上一蹬, 於空中轉向,飛向門前。穩穩地落到了獄卒們的身後。   他露出這一手神功,不僅使獄卒們目瞪口呆,連金鳳兒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何仲容感受到了金鳳驚喜的目光,大受鼓舞,雙掌一推,竟將緊捆在石縫上的 牢門推飛出去,打開了通道。   他拉著金鳳的手走了出去。   外面黑鴉鴉地站了一院的人。   黑暗中只聽得金大立於遠處一聲沉喝:“點燈!”   院中頓時火把升騰,如同白晝。   何仲容看看,面前的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站在前面的是柳紅影、柳堅、柳城、鐘智、鐘勇。   在他們旁邊是尉遲剛、尉遲軍兄弟及黑煞掌桑無忌。   其他如龍門雙仙中的寒月道人、崆峒派仙音飛蛇耿道人、五湖散人夏冰山、峨 嵋派陰陽雙劍襲氏兄弟、崑崙派名手石猴侯星五、樊相如、千草仙姑以及前些時日 在成府見過的許多各派子弟,匆匆一面,也記不得他們的名字。   這些人一個個瞪大眼睛盯著他,饞涎欲滴,似乎在看著碗中的一塊肥肉。何仲 容掃視了他們一眼,微微一笑,道:“諸位,久違了。”   眾人以為他一出來一定大打出手,沒想到竟然如此溫文爾雅,一時倒沒了主張 ,也沒人答言。   何仲容見無人出聲,繼續言道:“列位,在下此來,只為救昔日的一個朋友, 不想與各位結下樑子。是朋友的,請讓一讓,叫我們過去。”   人們依舊不吭聲,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兵刃,盯緊了他。   何仲容拉著金鳳的手,說了聲:“走!”邁開大步,便向人群中走去火把通明 之下,這一對青年男的薄灑俊逸,如玉樹臨風,女的嬌容絕代,似仙子下凡,相偎 相靠在一起,氣勢奪人、形態羨人,在場的雖然均是名家弟子,可見到此景,也不 由在心中暗喝聲彩。   站在他面前的是崑崙派的侯星五、樊相如,二人手中本各持有利劍,但見他迎 著利劍走來,反倒向旁一閃。   侯星五身後是峨嵋派襲氏兄弟,見侯星五躲開,也讓到一邊。   在他們後面的大多是兩派子弟,見主帥讓開,也閃向一邊,竟然閃出了一條通 道。   兩旁刀叢劍樹,殺氣逼人,在這些武林高手組成的街道間行走,就如同在刀尖 上跳舞,連金鳳也覺有些膽寒,但一見身邊的何仲容麵包從容、步伐堅定,一股豪 氣又油然而生。拉緊何仲容的手,她心裡忽然覺得幸福無比,人生一世,有幾人能 經歷這樣的壯麗場面,縱然死在亂劍之下,又復何求?   可他們雖然向前走著,卻並沒有脫出重圍。那些人雖然讓開了,但待他走過之 後,又重重圍上,所以雖然二人走了數十步,仍在重重包圍之中。   從高處望去,地面上的人群就如目圓的以陣,以何仲容、金鳳為圓心,在向前 挪動。   金大立站在房頂上暗暗點頭。   他行走江湖多年,有膽色的人物也見過不少,可像何仲容這樣的少年英雄,還 是頭一次遇到。想想此人將來或許便是金家的女婿,心裡倒有了兩分得意。   可他不能任由何仲容就這樣走出金龍堡,免得引起旁人的懷疑。   想到此,他大喝一聲:“攔住他們!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地面上的人如夢中驚醒,兩側刀劍齊刷刷砍了下來,只聽得叮叮噹當一陣亂響 ,出手的眾人均覺手中一空,手中兵刃只剩下了把柄尚在握,其它部分全都被人削 斷,掉在地上了。   場上頓時靜寂無聲。   方纔出手的這些人,論份量雖然不算很重,在武林中也是三四流的人物,可二 三十人齊齊下手,卻不堪何仲容一擊,這對手的份量,壓在所有人的心裡都是沉甸 甸的。   何仲春用下不停,繼續向前走,每待前一步,擋著他們的人便自動閃開,頗有 些威風。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嬌吒:“何仲容,你站下!”   何仲容停下了。   喝住他的人是柳虹影。   人們自動閃開,將柳虹影及弟弟柳堅、柳城及鐘家堡的鐘智鐘勇讓到了場間, 且閃開了場於。   何仲容看看用級影,微微一笑,道:“柳小姐有什麼指教?”   在四堡五寨的少堡主中,除了成玉真、金鳳外,他唯一有好感的人就是這個柳 虹影以及她的兩個弟弟。雖然他們從沒說過話,可柳家姐弟衣著樸實,性情溫順, 不似其他幾寨的少堡主們那樣盛氣凌人,這一點,從一見面就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 像。   柳虹影慢慢從腰間拔出刀來,道:“何仲會,你救金風,我們不管,可你得把 《六緯神經》交出來,因為那是我們四堡五寨的東西,你佔用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   何仲容仍微笑著道:“《六緯神經》是在我的手上,但那是我在一座古墓裡拿 出來的,如有人要索回,也應該是守墓的人,與你們四堡五寨沒有關系。”   柳虹影的小弟弟柳城叫道:“胡說,那就是我們爺爺傳下來的,你還敢狡賴! ”   鐘智沉著臉道:“何仲容,識相的,把東西交出來,我們饒你不死,要不然… 。”   何仲容道:“要不然怎麼樣?”   鐘勇咬著牙道:“叫你死無全屍!”   何仲容心裡最看不上四堡五寨的人這驕橫的脾氣,聽了他的話,仰面大笑道: “叫我死無全屍?你們四堡五寨若是有這個本事,我何某恐怕早就不在這世上了。 ”   柳虹影道:“何仲容,我們知你武功出眾,我們也許不是你的對手,但你搶了 我們的傳家之寶,總不能就讓你這樣舒舒服服的走吧?看刀!”話音剛落,當頭一 刀便劈了下來。   何仲容舉刀相攔,兩刀相去,發出一聲脆響。柳虹影只覺手腕一麻,但還把持 著沒有鬆手,略退了半步,旁邊柳堅、柳城雙雙湧上,哥倆手裡也都是馬刀,從左 右兩側接住了何仲容。   何仲容方纔那一擊,只用了三成力道,他對柳家姐弟印像頗好,也不想讓她們 太過難堪,一擊之後,並無追擊之意,可柳家兄弟雙雙追上,只得回刀應付。   這一次他仍只用了三分氣力,左右一磕,柳堅尚且支撐得住,年幼的柳城卻被 震得馬刀出手,飛向空中。   何仲容一勢未絕,回刀一碰,又於空中將那把刀勾了回來,甩到柳城手邊,柳 虹影見柳城伸手去接,心中一驚,忙要搶上,卻見柳城穩穩地接住了刀,知道何仲 容並沒有在刀上略加內力,柳虹影忽覺心中一動,對他好感頓生。   心中雖然已無戀戰之意,但手中還得拼力爭先。《六緯神經》是四堡五寨的共 同財產,人人有衛護的責任,柳家兄弟當然不會放棄。   三人圍著何仲容斗了五六合未見勝負,柳城年齡尚小無知,柳堅酣戰之中也全 然不覺,柳虹影心中卻知何仲容能容她們姐弟在刀下走了五六合,已經是給足了她 們面子,正想尋個機會帶兄弟們退出戰四,不想旁邊鐘智、鐘勇兩個兄弟各自手持 玉帶衝了進來。   這兩兄弟雖然已經年在三十左右,可出道以來一直未有什麼轟轟烈烈的舉動, 心中常有生不逢時之憾,恨不生在爺爺們那一代,憑一身武功,打出一片天下,現 在處處時時享受著祖上的蔭護,雖然呼風喚雨,總覺渾身力氣使不出來。   他們平時對柳家姐弟的武功比較瞭解,見她們尚且能與何仲容鬥上五六個回合 不露敗相,將何仲容便也看得輕了。心想若在此時壓上,何仲容一定難以招架,無 論將他擊殺生擒,可都是一件揚名露臉的事,也不枉來世上一口。   何仲容見他們兩個撲上,將身一閃,左手輕輕一推,便將柳堅的刀背磕在了柳 虹影的刀上,柳虹影回刀,又碰上了柳城的刀,三把刀自相交擊,何仲容右手快刀 一閃一劃,鐘智、鐘勇的玉帶碎成了四個半圓。   那玉帶乃鐘家祖傳的寶物,一共三條,乃用冰山溫玉所制,堅韌無比,一出手 便被人斷成兩截,鐘氏兄弟頓時目瞪口呆。   他們可沒有學過使用斷掉的玉帶的功夫,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何仲容並不容 情,刀尖連挑,在他們二人拿帶的手下各碰了兩下,兩人頓時雙臂麻木,連半截玉 帶也拿不住了,脫手落地,回掙有聲。   這一切說來費時,當陣不過眨眼之間,柳氏姐弟的三把刀尚未分開,何仲容回 刀一拍,姐弟三人均覺把握不住,三把刀一起落到了地上。   這也是何仲容的好心之處。他因對這柳家姐弟有好感,才讓了她們五六合,這 樣,在鐘智鐘勇兄弟落敗的狀況下,再打敗柳家姐弟,也算幫她們留住了臉面。   柳城年少,從地上揀起刀來還要撲上,柳虹影拉了他一把,道:“阿城,不要 打了,咱們遠不是他的對手。”她揀起刀,對何仲容拱拱手道:“何英雄,我們姐 弟看來不是你的對手了,你現在功力超人,當今世上大概已少有敵手,又盜去了我 們的《六緯神經》,將來縱橫天下,我們更無法奪回祖宗的寶物了。我們身為四堡 五寨的後人,面對盜去家寶的仇人不僅無力奪回寶物,在交戰之時還讓你手下留情 ,有何面目再活在世上!”反手一刀,向自己的頸上劃去。   何仲容近在眼前,急忙出手,捏住了刀背,即便如此,快刀也在柳虹影的頸下 留出一條殷紅的血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旁邊的柳堅柳城見姐姐如此,也將手上的刀向頸上橫去, 何仲容就地縱起,飛出兩腳踢開了他們的刀,順勢一把扯起柳城,於懷中掏出幾頁 紙來飛快地塞到了他的懷裡。   他這動作一氣呵成,又背身對著眾人,是以只有柳虹影看清了他的舉動。   與此同時,她聽得耳邊有一細微的聲音說道:“六緯神功的前幾頁,已在令弟 懷中了。”   何仲容以傳音入密之法與她說這番話,別人自然聽不到,柳虹影心中一動,從 何仲容手中接過柳城,也以傳音入秘之功回了聲:“謝謝。”   何仲容不再答話,拉起金鳳又要前行,人群中又擠出三個人來,團團圍住了他 們。   何仲容皺了皺眉。   這三人乃是龍門雙仙中的寒月道人、崆峒派仙音飛蛇耿道人、五湖散人夏冰山 。   何仲容看看面前的三人皺了皺眉,道:“三位前輩有什麼見教?”   寒月道人冷著臉道:“何仲容,想走,把《六緯神經》留下來。”   何仲容冷冷一笑,道:“寒月道長,如果四堡五寨問我要《六緯神經》,還勉 強有些道理,你一個方外之人,與此事全無瓜葛,憑什麼提這樣的要求?”   寒月道人道:“我等乃四堡五寨的故交,他們的事便是我們的事,今天不將神 經留下,你休想走出金龍堡。”   何仲容不屑地笑笑,道:“寒月道長未免太自信了,憑你們幾個就想留住我何 仲容?你把六緯神功看得也太簡單了。”說罷拉著金鳳的手,迎面走去。   寒月道人大怒,將劍一順,照何仲容的胸前便利。   夏冰山和耿道人見寒月道人動手,也不怠慢,紛紛出劍,從左右兩側夾攻,夏 冰山去攻何仲容,耿道人卻刺向金鳳。   何仲容將金鳳往懷中一樓,身體一族,手中利刃隨身團轉,眾人只見到一團旋 風拔地而起,從他們頭頂飛過,向堡門旋去,眼見何仲容和金鳳已遠遠落在圈外, 圍在圈裡的人忽然驚叫起來,大家回頭,只見場中的寒月道人和夏冰山手攜著光禿 禿的劍柄呆若本雞,而向金風出手的耿道人卻已經沒了人頭,只剩了一個沒有腦袋 的身子立在原處,腔子裡的血噴湧四濺,灑了附近的人一身。   何仲容此時抱著金鳳已經躍到了大門邊。   他懷中抱著金鳳,不過三四個起落,每落地之時,刀光閃處,均有攔截者人頭 落地,站在房上的金大立看了,心中又驚又惱,又喜又憂,大喝一聲,從房上躍下 ,揮刀直砍。   從堡門兩側的房上,也躍下兩個人,他們是柳伯聰和鐘子光,三人從三面攔截 ,自上而下,將何仲容罩住。   何仲容手臂一轉,將金鳳負到身後,大叫一聲:“摟住!”騰出身手來對付強 敵。   刀光閃處,柳伯聰和鐘子光覺出手上沉重,不得不向後退了一步,恰在此時金 大立衝了上來,手起一刀,與何仲容的刀相碰,濺起一團火光。   金大立的刀乃是祖傳寶刀,堅韌無比,何仲容的藍電刀未能像先前削斷其他人 兵刃一樣將其毀壞,但金大立卻自覺右臂酸麻,幾乎握不住刀柄,只得後撤半步, 何仲容得勢回手一揮,刀向金大立頭上劈去。   金鳳在何仲容的背上看得真切,大叫一聲:“莫傷我爹爹!”   何仲容心中一擦,急忙收手,藍電刀貼著金大立的面頰擦過,雖未傷及皮肉, 卻將額下長髯削去了一絕。   趁此一隙,腳下加力,重向門樓上飛去。   金大立連聲高呼:“放箭!快快放箭!”   堡門內外,早埋伏有弓箭手,聽到喝令,萬箭齊發。因堡主先前有令,此刻誰 也不敢容情,利矢如蝗,遮天蓋地般向何仲容射去。   何仲容帶著金鳳依舊旋轉著向前,手中藍電刀急揮,刀光如桶般遮住了二人身 影,滴水難進,羽矢被碰得扇面形外散,如同下了一場箭雨,漫天飛落。。   眼見就要落身堡門邊院牆之上,從暗處突然搶出兩個人來、一個手執禪杖,令 一位揮舞虹光劍,一前一後撲到。   相距數尺之外,煞氣已經逼人。   何仲容只覺陰森森內力迎面而來,心中暗暗叫了聲苦。   此時後有利箭,前有勁敵,若不挺身全力迎敵,勢必被人打落牆下;若全力迎 敵,身後又不能護衛,金鳳必死於亂箭之中。   正在此時,突然從門前旗杆上撲下一個人影,似巨雕從天而降,手中劃出一片 刀光,為何仲容遮住了身後。   何仲容此時也顧不得多想,騰出精力來對付迎面撲來的百補禪師和萬像真人。 三件兵器相交,銳響刺耳,百補樣師和萬像真人連出三招,均被何仲客快刀化解, 且逼得他們各退半步,在牆頭上讓出一隙,何仲容帶著金鳳穩穩地落到了牆上。   就在拚鬥之時,他聽到背上的金鳳一聲驚呼:“爺爺!”   生死存亡之際,他別說不敢口頭,連想也不敢想,腳一落實,立刻展開攻勢, 刷刷刷接連出了十餘刀。   百補禪師和萬像真人在心中暗暗吃驚。   幾個月之前,面前這個年輕人在他們眼裡還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後生,不想幾個 月之後,功力竟如此大進,以他們二人的合力,便是當今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也不 敢說敵得住十個回合,可這後生一上來連出十幾招,竟逼得他們連連後退,只有招 架之功,這等奇跡,匪夷所思。   十餘招說來甚長,當時只是轉瞬之間,何仲容已經背負著金鳳來到牆外的一側 ,暴起一招,將百補撣師與萬像真人又逼退一步,騰身飛起,刀光如影,旋轉而下 。   在這當中,他也聽到背上的金鳳連呼了三聲“爺爺”,知道在後面替他們遮擋 羽箭的乃是金龍堡的老堡主金鼎,激戰之間,連目光也不敢稍洩,不知身後的老金 鼎已經身受數箭,跌在牆頭。   方纔百樸禪師和萬像真人出動之時,迎面的弓箭手怕傷及二人,緩箭未發,此 時見何仲容已經躍下牆頭,亂箭齊發,但已經無可奈何。   萬像真人起身要追,百補禪師突然高呼一聲“阿彌陀佛”,扯了他一把。   萬像真人回頭,只見牆頭上跌坐著的金鼎鋼刀高舉,已經氣絕。   這個百歲老人身上插了十幾枝箭羽,血染長袍,白須浸紅,為救孫女,毅然捨 棄了自己的性命。   百補禪師走過去,想替他取下手中的刀,可老人手如堅鐵,將刀柄握得死死的 ,如鑄在手中一般。   百補禪師哀歎一聲,道:“老堡主,你鬆手吧,你的孫女已經脫險了。”   話音剛落,老金鼎手中鋼刀鋒然響落,人也轟然僕地。   三條人影撲上牆頭,要向外追去。   百補樣師高喝一聲:“阿彌陀佛!”橫杖攔住了去路。   路上牆來的三個人乃是金大立、柳伯聰和鐘子光,他們見百科禪師截住去路, 均是一愣。   百科禪師沉聲道:“三位施主,金老堡主為救孫女已經捐出了性命,他最後的 心願,依了他吧。”   金大立聞聽此言,大叫一聲“爹爹!”向老金鼎撲去。   柳伯聰和鐘子光只得停步,眼神卻向遠處眺望。   月夜當中,大開的堡門中早飛出六七騎,向何仲容逃走的方向追蹤而去。   尉遲剛、尉遲軍兄弟和桑無忌沒有騎馬,卻快如閃電,很快超過了眾人,跑到 了最前面金大立抱著父親,淚流如雨,淒慘地哭著:“爹呀,你老人家好糊塗,為 這麼一個不屑於,不值呀……”   百補禪師不滿地哼了一聲,道:“金堡主,老人家已經仙逝,你還這樣責備他 ,可有一點為人子的良心麼?”   金大立回頭看著百補禪師,哭道:“大師,非是我金某沒有孝心,也並非我金 某心狠似鐵,跑的是我親生女兒,死的是我生身父親,我這心裡,如何能夠不如刀 割!可這關係到四堡五寨的命運,我不敢殉私呀!”   鐘子光和柳伯聰方纔已經領教了何仲容的神功,知道再追也是無用,順水推舟 勸道:“金堡主,事情已經如此,你也不要再想那麼多了,還是操辦老堡主的後事 要緊。”   金大立道:“二位兄弟,你們方也都親眼見了,並非是我金大立不盡心盡力, 可是……這叫我如何對四堡五寨交待呀!”   鐘子光和柳伯聰勸道:“罷罷罷,大家那裡,自有我倆給你做個征見,咱們還 是料理後事吧。”   當下來人抬走了老金鼎,管家們開始打掃院子,安排後事。經清點,方才這一 仗,從何仲容開始突圍到他離開院子,金龍堡一邊共死十七人,傷二十三人,數字 報來,金大立等雖然當時都在場中,可聽了仍是大吃一驚,默然無語。良久,百補 撣師長歎了一聲,道:“阿彌信佛,六緯神功一出,江湖之上,恐怕永無寧日了。 ”   何仲容背負著金鳳,一氣走了十餘裡,來到他昨日落腳的小廟,這才停住腳, 想將她放下來。   但金鳳的兩手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了,竟然松不開了。   何仲容大驚,道:“金鳳,你怎麼了?”   金鳳本來一直在抽泣,聽他發問,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何仲容回手在她助下捅了一指,穴道一鬆,金鳳緊張的手才鬆開,從他背上滑 落到地上。   何仲容趕緊過去抱起她,搖晃著道:“金鳳,金鳳,你怎麼樣,受傷了麼?”   金風猛地摟住他,大哭道:“我爺爺死了!”   何仲容驚道:“什麼?他……”   金鳳哭道:“是,爺爺他為了救我,身中亂箭……”   何仲容緊緊地摟住了她。   他想起了過去。   當年,他何仲容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得金老堡主垂青,學得了一 十二路無敵神刀和一些內功,這才得以闖蕩江湖,誤打誤撞地惹出滔天大的一場官 司出來。雖然自己和老金鼎並沒有行過拜師之禮,但自己能有今日,追根尋源,實 是老金鼎所賜。   金鳳在他懷裡抽抽噎噎,何仲容鼻子一酸,也流下淚來,輕聲對金鳳道:“鳳 兒,你相信我,爺爺這一世對我再生之恩,他為了你甘願與四堡五寨為敵,捨棄性 命,可見你在他老人家心中的份量已非這世上任何人可比。   我得老堡主傳功之恩,一直無法回報,今生今世,我一定像老堡主一樣呵護你 ,不讓你受一點欺侮,報答他老人家!”   他這一番話說得全是肺腑之言,可金鳳聽了心裡卻不大舒服。心想道:“啊, 原來你何仲容照顧我,還要看我爺爺的面子?我在你心中的份量就那麼輕麼?”   其實她心中也知道何仲容冒險來救她,足以說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可女孩家 的心思就是這麼莫明其妙,若二人之間不隔著一個成玉真,何仲容說這番話她可能 感動得要命,可有成玉真隔在中間,她便變得極其敏感了,明明正常的話,也不能 正常去聽了。   她是一個性格外向,不善偽裝的人,心裡稍不滿意,臉上立刻表露出來,猛地 一把推開何仲容,嚷道:“去!我不用你來保護!如果你救我是為報恩,那你的思 我領了,從今以後,你何仲容不欠我和我爺爺什麼了,你請便吧。”   何仲容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愣愣,道:“金風,你怎麼了?”   金鳳道:“我沒怎麼。”   何仲容道:“那是我怎麼了?”   金鳳道:“你也沒怎麼,你很好哇!”說罷起身就往回跑。   何仲容追上去,一把拉住她,道:“金鳳,你這是於什麼?你現在回去,不是 自投羅網麼?”   金鳳掙道:“你鬆開我!何仲容你不是為了報恩麼?你救過我,你的恩也就報 了,叫我回去看我爺爺,爺爺……”   何仲容緊緊地抱著她,道:“金鳳,你聽我說,四堡五寨的人要殺你,你不能 回去!”   金鳳道:“你放開我,叫我回去!要殺就殺,隨他們便,我在這世上就爺爺一 個人疼我,如今他死了,我還活著有什麼意思?”   何仲容道:“爺爺死了,還有我,我疼你!”   金鳳道:“你,你憑什麼疼我?”   何仲容如果是那等乖覺的人,此刻自會說出一番叫金鳳心悅的話,可他是一個 實在的人,聽她此言,反倒愣了一下,自覺自己的話說得有些唐突,忙改口道:“ 我替爺爺疼你。”   金鳳一聽,轉身又向外掙著:“放開我,我不要你可憐,不要!”   何仲容哪裡容她走脫,緊緊的抱著她,不肯鬆手。   金鳳用拳頭捶打著他,道:“鬆開我,鬆開……”她掙了幾掙,忽然緊緊地摟 住他的脖子,將臉伏在他臉邊大哭起來。   何仲容忽然記起了在流沙谷中的事,心中一陣劇跳,金鳳的香腮與他的臉緊貼 在一起,不停地摩擦,似乎在尋找著他的嘴唇,他也慢慢地將嘴唇湊過去,幾乎不 能自持。   金鳳的嘴此時正好碰到了他的嘴唇,她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住了他。   何仲容向外掙掙,可金鳳吮住了他的嘴唇不肯松口,他心中一熱,也吻住了她 。   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打鬥聲。   何仲容心中一驚,推開金鳳,抽出藍電刀來,躍上牆頭。   門外,尉遲剛。尉遲軍和桑無忌三人圍住一個女子,正在拚鬥。   月光下,那女子身形婦娜,出手凌厲,不是成玉真是誰?   若是在平日,叫尉遲剛等三人對付一個女子,他們一定不肯,可此刻,為了搶 在別人的前面捉住何仲容,他們出手既黑又狠,招招凌厲,眼見成玉真只有招架之 功了。   何仲容大聲喝道:“不要臉,三個人打一個女孩子,算什麼能耐?”從牆上躍 起,飛鴻般撲下,人未落地,在空口已連揮三刀,將三人的兵刃隔開,穩穩地落在 圈中,和成玉真背對背站在了一起,輕聲道:“玉真,別怕,我來了!”   成玉真並不吭聲,返身和桑無忌斗在一起。   桑無忌左手揮出一根狼牙棒,隔住了成玉真的劍,右手拍出一掌,直攻肋下。   何仲容大叫一聲:“當心!”一面用刀隔住尉遲兄弟,一面揮出左掌相救。   兩掌相擊,砰得一聲巨響,桑無忌慘叫一聲,連退了四五步.仰面倒下。   他的一隻右手已經從腕上齊齊折斷。   成玉真轉身又向尉遲軍撲去。   尉遲軍獨自一人,功力突然大減,在成玉真凌厲的劍招下,連連後退。   這一邊的尉遲剛卻奮起畢生之力,纏住了何仲容。   以他的功力,本不足在何仲容的刀下走滿十招,可他卻是捨命相拼,而是邊打 邊退,不求進攻,只求自保,避實就虛,纏著何仲容退出了五六步。   其時兩伙人之間已隔有十餘步距離。   尉遲軍突然左手一揚,將一個黑呼呼的東西向何仲容扔過來,何仲容出刀一磕 ,就在兩物相磕之際,心中突然一凜,飛身而起,平躍出十餘步遠。   他聽到一聲巨響,眼前黑煙紅光一閃,遮住了成玉真和尉遲兄弟的身影。   在煙霧中,他聽得尉遲軍得意地叫著:“何仲容,想要成玉真,拿《六緯神經 》來換廣煙霧消散,何仲容才看清成玉真已在尉遲兄弟手中,兩人一邊一把利刃, 架在成玉真的頸旁,得意地對他笑著。   尉遲軍道:“何仲容,沒見過霹靂彈吧?怎麼樣,現在你可行將《六緯神經》 交出來了麼?”   何仲容怒道:“尉遲軍,你們放開成姑娘,我饒你們不死廣尉遲軍大笑著,道 :“何仲容;此刻你還敢威脅我們麼?人在我們刀下,只要你敢動一動,我們立刻 就殺了這小妞!”   何仲容大叫道:“不許亂來!你們不是就要《六緯神經》麼?我給你們就是!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經書來,舉著道:“我把這經書交給你們,你們可不許傷 害成姑娘,若不然,我立時將你們碎屍萬段!”   成玉真大叫道:“別給他們!何仲容,你要是將神經交給他們,我立刻就撞在 這刀尖上!”   何仲容道:“玉真。…。”   金鳳在他身後高聲叫著:“玉真姐說的對,經書不能給他們!何仲容,你不要 上噹!”   何仲容回頭看著她。   金風道:“仲容,你不要糊塗!你就是把經書給了他們.他們也不會放過玉真 姐姐!如果沒有玉真姐姐在他們手上,經書就是到手了他們難道能離開此地麼?得 了經書,他們也還是要把王真姐姐留在手裡作人質,不會放過她的!”   尉遲軍道:“你胡說!我們尉家兄弟是何等樣人?說過了當然做得到。   何仲容,你只要將經書交給我們,我們立即就放人!”   成玉真叫道:“別給!何仲容、金鳳說得對。這經書是四堡五寨的東西,若送 人,也應該送給四堡五寨。你若是將經書給了別人,我父親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何仲容道:“玉真,我主意已定。尉遲剛,你們兩個聽著,如果我把經書交給 你們,你們還不肯放人,我可絕不客氣!”   尉遲剛道:“這個當然,你把書扔過來,我們就放人。”   成玉真厲聲道:‘不行!何仲容,你若把經書扔過來,我就撞死在刀尖上!你 不要聽他們戲弄你,人魔邱獨是什麼人,大家心裡都明白,他們的人怎麼會講信義 呢?你若想救我,就將經書留在手上,盡快將六緯神功練成,到那時,你問他們要 人,誰敢不給?就算你想將經書交與他們換回我,也得等你練好神功之後,若不然 ,為我區區一人,將神經交給這幫賊子,普天之下,可還有能轄制他們的人麼?天 下武林將慘遭他們踩踏,這等罪過,你擔當得起麼?”   遠處又有十幾匹馬追了過來,是四堡五寨的追兵到了。   尉遲軍向遠處看看,焦躁地道:“何仲容,你到底換不換?”   成玉真道:“不換!”   尉遲軍道:“何仲容!”   何仲容未待答言,成玉真大聲道:“何仲容,你若是將書扔過來,我立時就死 在你面前!”   說話之間,遠處的馬隊越來越近,尉遲兄弟知道再拖延下去,恐怕連手中的成 玉真也控制不住,忙點了她的穴道,將兩把尖刀抵在她肋下,架起她就走,邊走邊 回頭對何仲容喊道:“何仲容,想要成姑娘,以神經來換!一月之內,若你不來換 人,我們可就撕票了!”   何仲容有心上前,又怕傷害成玉真性命,只好遠遠地跟著。   桑無忌折了一隻手腕,對何仲容極其憤恨,見他遠遠地跟著,停步道:“何仲 容,你或者拿經書來換人,或者給我站在那裡別動,若敢再跟一步,我們立刻就殺 了她!”   尉遲軍應聲道:“對!何仲容,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也不知我們的手段!” 手下一劃,成玉真從肋到背立時現出一道傷口,鮮血透出衣衫。   何仲容怒發衝冠,可腳下卻不敢再動,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遠去。   追來的人馬已到近前,領先的是寒月道人和夏冰山,他們在馬上高聲叫著:“ 何仲容,留下神經來!”   何仲容心中的憤怒正無處發洩,見他們窮追不捨,氣從膽生,也不答話,揮起 藍電刀撲了過去。   只聽得刷刷刷一陣亂響,月光下血肉橫飛,人叫馬嘶,只轉瞬之間,追上來的 十幾騎連人帶馬都成了肉片。   可憐夏冰山和寒月道人等修練多年,橫行半世,此刻卻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便成了刀下之鬼。   十幾丈方圓內,被何仲容削下的肉片舖了有二寸多厚。   金鳳驚呆了。   她在四堡五寨中,與青年一輩一起行走江湖,殺人的事也見過不少,便是她自 己的手下,也有幾個冤鬼,可像這樣慘烈的殺人場面她還沒有見過,甚至聞所未聞 。   那些在刀下橫飛的血肉,似乎根本就不是人,不是馬,不是有生命東西,而是 一團在砧板上待剁成臊子的肉團,而何仲容就是那操刀的廚師,任意砍殺著,做這 一切就像司空見慣地做著一件每日必做的工作,毫不驚心,也毫不怯手。   最後一塊人腿被在空中劈成碎片之後,何仲容停住了手。   他站在一堆骨肉之上,滿身滿臉都濺著血,猙獰可怕。   長出了一口氣之後,他方纔想起金鳳,提著刀一步步向她走過來。   金鳳驚叫一聲,退後了半步,可馬上就記起了眼前的這個人是何仲容,又停住 腳,卻也不敢向前,呆呆地看著他。   何仲容道:“你害怕麼?”   金鳳點點頭。   何仲容道:“他們該殺!”   金風沒有表情。   在追來的這些人中,有他們府中的兩個武師,這兩人從小跟她一起過招,雖然 不是她的師父,但畢竟有些感情,現在死得這樣慘烈,讓她不能不哀傷。   尤其是因為他們的死都是因為一個女人。   所有的這些人,本來今天不該死,至少不應該是這樣一種連屍骨都無法辨認的 死法,可是他們死了,全都因為一個女人。   一個叫成玉真的女人。   這不能不叫金鳳哀傷和驚心。   她知道,何仲容雖然離她很近,可他的心,已經飛得很遠很遠,在那個叫成玉 真的女孩身上了。   兩人默默地進了廟,金鳳打來水,給何仲容洗漱畢,又找來兩件和尚穿的衣服 給他。   何仲容看看衣服,皺皺眉。   金鳳道:“穿吧。這兩個和尚也是我們成家堡的人,衣服也可以說是我家的。 ”   何仲容忽然心中一動,看看她,道:“他們是成家堡的人?”   金鳳道。“當然,若是別人,我們可容得他在離我家這麼近的地方存身麼?他 們在這裡,不過是我們成家的一個耳哨。”   何仲容心中一動,問道:“那,他們兩人可會武功?”   金鳳道:“不會。”   何仲容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金鳳解釋道:“我們把他們放在這裡的目的,就是替我們把個風,有外人來, 能及時向府中通風報信,就可以了。在這荒山野地,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會放在這 裡來,沒有本事的,會點武功又怎麼樣?反而叫人生疑。”   何仲容想起昨晚跟成玉真的衝突,懊悔不迭,哺哺地道:“是我錯怪她了。”   金鳳問道:“誰?”   何仲容沒有吭聲。   金鳳心裡已經明知他說的是誰了,也不再細問,輕聲道:“你一定累了,歇一 會兒吧,我去做飯。”將水端出去。   何仲容在屋裡坐著。   成玉真的面容浮現在眼前,令他心如刀割。   金鳳悄悄地開門進來,站在門邊,道:“喂,你會生火麼?”   何仲容緩過神來,可沒聽懂她的話,抬頭望著他。   金鳳滿面羞紅,又說了一遍:“你會生火麼?”   何仲容這才醒過腔來,想起面前的這一位原本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的千金小姐,恐怕連國房還沒有進過,送起身,跟她來到灶間。   掀開鍋看看,洗淨了的半鍋白米在鍋裡放著。   何仲容拿起瓢來,將米舀出一些。   金鳳道:“怎麼,就做這麼一點?”   何仲容道:“這些足夠了。”又加了一些水進去。   金鳳道:“你想喝粥麼?我以為你想吃干飯的。”   何仲容看看她,難得地笑一笑,道:“我就是在做干飯,像你這樣不加水,就 是炒糊米了。”   金鳳驚訝地看著他。   何仲容熟練地點著火,往灶裡湊著柴。   金鳳有些澀然,道:“我從來沒做過飯。”   何仲容點點頭。   金鳳又解釋道:“在家裡,這些活都是下人做。”   何仲容抬起頭來撩了她一眼。   這一眼是那麼冷漠,叫金鳳心裡很不舒服,她有些不忿,道:“你為什麼那麼 看著我?從小我家裡就不讓我去廚房那種髒地方玩,我不會做飯又不是我的錯。像 我們四堡五寨這樣的人家,哪一個孩子是會做飯的?”   何仲容輕聲道:“成姑娘會。”   金鳳怒道:“成姑娘成姑娘,我知道在你心裡她怎麼都好,我怎麼都不好,成 姑娘好,你為什麼不去找成姑娘?我死我活干你什麼事,你來救我干什麼?”說罷 轉身走到門外,靠在牆邊抽泣起來。   何仲容怔怔,站起身出門,走到她身邊,悄聲說:“好了,別生氣了,我沒有 別的意思。”   金鳳不吭聲。   何仲容拉著她的手,道:“走吧,進屋裡去,一會飯該糊了。”   金鳳沒有執拗,跟他走了回去。   一直到兩人吃過飯,天已生光,再沒有人跟過來。   何仲容看看窗外,道:“天亮了,咱們趕路吧。”   金鳳問道:“到哪裡去?”   何仲容道:“去找成姑娘。”   金鳳道:“也好吧。”   何仲容覺出她話中有話,抬頭看看她。   金鳳道:“你看我幹什麼?我現在是無家可歸了,你上哪,我上哪。嫁雞隨雞 ,嫁狗隨狗麼。”   何仲容道:“你怎麼這麼說?”   金鳳道:“我說的是實話。在流沙谷中,我就將自己許給你了,你現在想不要 我了麼?”   何仲容頓頓,艱難地道:“金鳳,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明白,我救你,是為了報 答你舊日對我的恩情,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金鳳道:“你沒有,我有。何仲容,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可你 能上流沙谷救我,我就愛上了你。”   何仲容道:“可是……”   金鳳道:“可是什麼?難道你不愛我麼?那你為什麼親我?”   何仲容語無倫次地道:“當時,我……”   金鳳道:“你想說你是一時衝動對麼?何仲容,你以前一直是這麼對女孩子的 麼?”   何仲容搖頭道:“不不不,我……”   金鳳道:“你也不必解釋了,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我不管,但我卻從來沒有親 過別的男人,你親了我,就得娶我,要不然,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何仲容道:“可是,我跟成姑娘已經有婚約了,這一段時間來,我們金鳳道: “那我不管。你娶她不娶她,那是你的事,但你一定得娶我。”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為妾也行。”   何仲容道:“這,這如何使得?”   金鳳滿面羞紅,惱怒地道:“何仲容,我已經讓到了這一步,你還待怎樣?罷 ,既然你要始亂終棄,我也無話可說,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她抽出劍來,便向頸上橫去。   何仲容大驚,忙按住她的手,奪下了劍,道:“你這是幹什麼?有話好好說麼 !”   金鳳道:“那不行,你現在必須給我一個答覆。”   何仲容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好吧?”   金鳳道:“不好!你如果要我,現在就答應跟我成親,若不然,只要你錯過眼 珠不看著我,我就死!”   何仲容有些著急,道:“你,你這是幹什麼嘛!”   金鳳道:“我為了你,受爹爹監禁在地牢中這麼長時間,沒後過悔,現在,我 爺爺也死了,我成了喪家之犬,除了你,我再沒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了。”   何仲容道:“可是,我……”   金鳳道:“你別支支吾吾的。我不是說了麼?你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管, 我甘心為你作妾,你還要怎樣?莫非你的心裡真的討厭我麼?”   何仲容道:“金鳳,你不要逼我。”   金鳳咦了一聲道:“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我怎麼是在逼你?我問你,你 愛不愛我?愛,你就娶我,這對吧?如果不愛,那咱們倆就沒有任何關係,我死我 活,跟你沒有關聯,怎麼是逼你?”   何仲容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道:“好罷,就算是我答應娶你,咱們也得明 媒正娶吧?”   金鳳道:“那倒不必了。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也沒那麼多俗套,擇日不如撞日 ,就是今天了。”   何仲容道:“今天?就在這小廟裡,這如何使得?”   金鳳道:“有什麼使不得?只要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這就夠了,其他的東西 都是身外之物,可有可無。”   何仲容道:“可現在我們躲在這裡,情況緊急,四堡五寨的人隨時都可能找上 門來,哪裡辦得成喜事?”   金鳳道:“四堡五寨?他們到現在都沒有找上來,估計不會找了,一定在那裡 商量對策。一幫老頭老太太湊在一起,想要拿出一個主意來,至少也得一天。即使 有了主意,也不會到這裡來找你,誰能想到咱們現在還躲在這裡呢?准以為咱們早 就遠走高飛了!”   何仲容道:“可是,廟前堆著那麼一堆臭肉,金龍堡的人總得來料理一下吧? 少不得要到廟中來看一眼的。”   金鳳道:“這個你不要擔心,我自有辦法,你跟我來。”   何仲容跟在她後面走到大殿,金鳳拉住如來下垂的右手,對何仲容道:“你上 去,將如來的中指往上提。”   何仲容飛身站到如來肩上,捏住他左手的中指上提,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金鳳道:“喂,你運功,用點力嘛。”   何仲容集聚一口真氣,奮力一提,覺出手中的佛指向上伸出了一截。金鳳趁勢 搬轉右手,如來佛像向左轉了半圈,露出能鑽進人的一隙地洞來。   金鳳道:“下去。”   何仲容看看她,道:“這是你們金龍堡的暗道,別人自然也會曉得。”   金鳳道:“這你放心,這個地道是我爺爺修的,只告訴過我一人。”   何仲容道:“你爹爹莫非也不知麼?”   金鳳道:“不知。”   何仲容道:“這座廟中的和尚也不知。’金鳳道:“他們如何會知曉?你方纔 不是問為什麼廟中的和尚不會武功麼?這是我爺爺定下的規矩,想來也有這個原因 。”   何仲容想想甚對。方纔自己若是提不起那一口真氣,怕也難拉動那個機關,這 口氣若無二三十年的功夫,怕也不易提來呢。看來這個暗道果真是有些奇巧,別說 是尋常的人找不到,就是找得到,若非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誰又能打得開?   金鳳雖然沒有來過這裡,可從爺爺的口中對這個暗道瞭如指掌。她順利地找到 火種,點燃了燈。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 習神功再如入流沙谷】   地洞裡別有一番光景。   沿南道進去,大約半里之餘,徒然寬亮,一個方圓十餘丈的大廳,裡面桌椅等 物應有盡有,顯然是一個議事的好去處。   何仲容四處看看,牆堅如鐵,沒有其他通路。   金鳳笑笑,走到他身邊,在幾塊石上拍了拍,牆上無聲開啟一門,她伸手拉何 仲容進去,腳下一跺,身後門無聲自閉。   摸黑走了十幾步,金風又拍拍牆,眼前陡然一亮。   這裡是一個裝扮得十分齊整的閨房,輕香撲鼻,頂上開著大窗,約有丈余,把 小屋裡照得十分明亮。   何仲容抬頭看看,上面是一塊巨大的水晶,厚度不知。他不解地道:“這裡開 這樣一扇大窗,外面的人如何會不知曉?”   金風撲哧一笑,道:“誰知曉?只有魚知曉。這上面是大明湖,水深達丈,水 性再好的人,也扎不到這湖底,除了湖中的魚兒,誰能知曉?”   她拉著何仲容的手走到一側門邊,推門進去,裡面是一暗室,棚頂依;日是水 晶,卻有不少小指般細孔,四周及地面是大理石砌成,潔白光淨。   室內光光,沒有任何東西。   何仲容看看金鳳,不知這個不足六尺的小屋是於什麼的。   金鳳笑笑,伸手在牆上一拍,又拍了三拍,棚頂立時水流如注。   兩人身上頓時淋得精濕。   雖然已是初春,但水依;日很涼,灑在身上,有些疼,但也很舒服。   金鳳輕輕替何仲容除去了身上的衣服,自己也緩緩寬衣解帶。   何仲容此時已無力自持,任憑她施為。   沐浴之後,抱起金鳳來到外間帳中,更無半句推托之詞。   一日銷魂。   大夢醒來,棚上已是藍藍一片,月光經幾層篩濾溫到房中,撲朔迷濛。   何仲容想起身,可金鳳緊緊地摟住了他。   又鬧了約半個時辰,何仲容狠狠心坐起來,道:“金鳳,得走了。”   金鳳坐起身,問道:“去哪裡?”   何仲容道:“去救成姑娘。”   金鳳看著他,道:“她在你心裡,就那麼重要?”   何仲容點點頭,道:“如果是你倆易地,你也一樣。”   金鳳在他臉上吻了一下,道:“很好,有你這句話,我心滿意足了。走吧!”   一躍而起,找來於淨衣服,二人換上。   何仲容對著鏡子看看自己。   此時的何仲容衣著鮮麗,面色紅潤,煥然一新。   他微微皺皺眉道:“是不是太張揚了?”   金鳳道:“在這裡只有這些衣服,你若不肯穿,就等我把你換下來的那件僧袍 洗了,待明日於了再走。”   何仲容忙擺手道:“不必了,就這件吧。”   金鳳暗暗一笑,道:“這就是了。現在你何仲容在江湖上已經是鼎鼎大名,藏 頭露尾也沒有什麼用處,咱們就大大方方地走吧。”   何仲容想想也是,不再爭執。   地下藏有臘肉、好酒,兩人飽餐一頓,金鳳又足足地帶上了些細軟盤纏,待三 更人靜,帶著何仲容出去,卻沒有走原路,在大明湖畔的一棵中空的百年老樹中鑽 了出來。   何仲容當先躍下,金鳳留在後面,似是無意地折斷一枝樹權隨手在樹洞中一拍 ,在裡面扎到了樹身上,然後輕輕躍下。   她在給後面的父親留下一個暗號,告訴他自己與何仲容已經結合。   她心思靈巧,對何仲容保留了一個秘密:這個地洞,不僅是她和爺爺兩人知道 ,父親金大立作為金龍堡的當家人,當然也知曉。   這本應是人人都可以想得到的秘密,但何仲容卻絲毫沒有懷疑。   她因此覺得這個人很可愛。   無論別人怎麼想,但在她心裡,何仲容此時的份量,比那冊薄薄的六緯神功經 書要重得多。   那本經書昨天就在她的枕邊,可她連翻一下的興趣也沒有。   湖畔上靜悄悄的,兩個人似乎沒了目的。   是呀,人魔邱獨在江湖上只是一個謎,現在還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實模樣,更不 知他身在何處了。   如果能夠動用四堡五寨的眼線,則可能容易得多,可他們現在已經是四堡五寨 的仇人,那勢力怎能為他們所用?   金風停下來。   何仲容也停下來。   金鳳道:“我有個想法。”   何仲容道:“你說。”   金鳳道:“我怕你誤解。”   何仲容道:“你說。”   金鳳道;“你知道人魔住在哪裡麼?”   何仲容搖搖頭。   金風道:“你知道人魔的武功有多高麼?”   何仲容又搖搖頭。   金鳳再問:“你知道人魔邱獨有多少弟子,武功如何麼?”   何仲容也再搖搖頭。   金鳳道:“好,一問三不知。那我問裡,咱們到哪裡去找王真姐呢?”   何仲容只吐了一個字:“找。”   金鳳道:“你要是這麼堅決,我跟你找就是。”   何仲容道:“你不是有話要說麼?”   金鳳道:“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何仲容道:“說。”   金鳳道:“好吧,我說。要我說,咱們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去找成玉真,而 是練好武功。”   何仲容看看她。   金鳳道:“你別那麼看我,如果你以為我是吃醋,那你就太小看我金鳳了。這 兩件事孰重孰輕,我心裡當然有數。我是怕咱們這麼去了,枉送了玉真姐的性命。 ”   何仲容道:“你認定我打不過人魔邱獨?”   金鳳道:“我不知道。以你現在的武功,我寧願相信你在世上已無敵手。   就算你能一舉搗毀他們的老巢,但你能保證一出手便制住人魔和他的所有弟子 麼?如果你不能果斷取勝,玉真姐恐怕難免要遭毒手。所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果你將他們逼得急了,玉真姐的性命便可憂了。”   何仲容道:“你在金龍堡,我不也一樣出人?”   金鳳道:“金龍堡怎能與之相提並論?我父親的武功,遠在人魔之下不說,那 些看押我的人,心裡都懼我是大小姐,且素日對我頗有感情,誰也沒有加害我之意 。即使在危難當中,他們也只想自刎,不想與我為敵,玉真姐如在成家堡中,此事 當也不難。我說這話知道你不願意聽,但作為你的妻子和玉真姐的朋友,我又不能 不講。將來你會知道,在咱們有把握救玉真姐之時,我會赴湯蹈火,但我不想現在 害死她。”   何仲容:“可她在人魔手裡,我很不放心。”   金鳳道:“人魔所求,是《六緯神經》,玉真姐做為人質在那裡,應當無事。 否則他們豈不是雞飛蛋打?他們不是跟你約定一月為期麼?這一月之中,我保她無 事。”   何仲容想想,覺得她說的也有些道理,沒有答言。   金風問道:“你大功告成,還須多少時日?”   何仲容道:“我不知,那功法越練越難,但我想若依正常速度,大約半年。”   金鳳搖頭道:“半年不成,只有一月。”   何仲容道:“此功練到現在,已有些難題,須在無人之處閉關緊守,方能有所 收穫,可現在……看來,似乎只能再回那洞房中了。”   金鳳道:“那裡並不是個久遠的住處。廟中的和尚死了,我父親自然會再派人 來,天長日久,難免有些知覺,咱們還是另尋一處安身的好。”   何仲容本是一誠實之人,並沒有想過既然金鳳先前將那去處說得那樣秘密,現 在為什麼又一口回絕。若知金鳳的父親隨後便會跟蹤至此,,不知會是什麼感想? 聽了金鳳的話,他點點頭,道:“是呀,這裡離金龍堡太近了些;   可是,我實不知哪裡還有一個能安心練功的去處。”   金鳳道:“我有一地,倒是絕妙。”   何仲容驚喜地問道:“什麼去處?”   金鳳輕輕地說出三個字:“流沙谷。”   何仲容腦中轟然一響,如透進了一道閃電。   何仲容帶著金鳳一踏入流沙谷,便已被翟寒發覺,他在高處遠遠望見,興奮得 一陣戰慄。   一個多月來,翟寒一直在谷中尋找著那塊玉牌。這谷中的洞他已經翻過無數遍 ,這一次又仔仔細細地翻了一遍,可仍然一無所獲。   他有些後悔放走了那個年輕人。   人老了,雄心銳減,若是在他壯年之時,像何仲容那種態度,其罪足夠碎屍萬 段了。   他本來準備重出江湖去尋找何仲容的,可這些年來呆在這個谷中,與自己夢想 中的情人為伴,他已經習慣了。況那年輕人中了自己的毒針,找到藥仙公冶辛的希 望微乎其微,絕沒有活到今日的可能,而要自己離開朝夕相伴的夢中人去尋找那幾 乎是不可能存活的人,實在難下決心。   既然那個年輕人說那玉牌還在谷中,自己守在這裡就有一分希冀、一絲安慰。   他沒有想到那個年輕人又回來了,而且還帶著那個姑娘。   老人眼銳如鷹,眼見何仲容在谷邊停住,和姑娘說了些什麼,然後將她背在背 上,心中暗暗笑他癡狂呆滯。   這流沙谷的沙軟如水,一個人上去尚且難行,這呆子要背上姑娘過流沙谷,一 定是腦袋出了問題。   可叫他驚訝的是那呆子背了姑娘竟在沙上行走如飛。   這太不可思議了。   雖然他沒有掣動機關,但稀軟的流沙上也只能停住一隻青蛙,這年輕人的功力 他先前試過,好也有限,背負著一個姑娘,尚能體輕如蛙,天下可有這等輕功麼?   他忽然想到了鬼。   鬼是沒有重量的。   這年輕人中了他的毒針,必死無疑,那姑娘可能是悲傷過度,殉他而去,現在 ,這一對年輕鬼要來討債了。   可他又覺得有些荒唐。   雖然從小就聽人說,可他從來沒有見過鬼,在心中一直懷疑鬼的存在。   難道今天果真要活見鬼了?   無論如何,他要試一試。   他伸手拉動了控制流沙的機關。   走在谷中的何仲容,突然覺出腳下流沙有異,立時疾跑,腳沾在流沙上如精蜒 點水,不過十餘步,已經到了對岸。   用寒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從道理上講,功力上乘的人,運起輕功來,是可以在流水上行走的。既然能在 流水上行得,在流沙上自然也行得。但那只是一種道理,就像莊子所雲御風而行, 除他本人外,誰知是一種什麼境界?   何況這年輕人還揹著一個姑娘。如果是人,那他就是一個超人了。   看來,無論是人是鬼,恐怕都不大好對付。   翟寒不由大大使佩他這一生,殺人無數,當初打了這年輕人帶的另一個姑娘的 兩個耳光算不得什麼。他當真會為這點小事來尋仇麼?   想想不對。   如果是尋仇,當帶著被打了耳光的姑娘,可現在這小子背的這個,卻是曾被自 己因在谷中,讓這傻小了以命交換的那個。這不合情理。   那就只能是鬼了。索命鬼。   無論如何,他都決定不再行動,等他們上來。如果真的是鬼,也可問問他們可 曾見過自己的心上人,如果到那邊的世界真的能見到她,這一死他可求之不得了。   胡亂想著,兩個年輕人已經來到了洞外。   何仲容恭恭敬敬地在洞口問道:“翟老前輩在麼?”   翟寒見他來得如此神速,更相信他是鬼怨無疑。   可他心裡雖然有些畏懼,面子還是要撐住的,穩穩地坐在洞裡,問道:“來者 何人?”   何仲容答道:“晚輩何仲容及金鳳姑娘,特來拜謁程老前輩。”   翟寒應道:“進來吧。”   何仲容引金鳳進來,要行禮。   翟寒擺擺手道:“罷了。何仲容,你曾經答應再不上流沙谷,今日為何食言? 來找我何事?”   何仲容道:“裡老前輩,晚輩此來,實乃萬不得已。我在江湖上被仇家追殺, 無處藏身,想到程老前輩這裡來躲避一時。萬望老前輩不要推辭。”   翟寒冷笑一聲道:“不行!這流沙備這許多年來一直是我個人的領地,我一個 人清靜慣了,不想叫人騷擾。”   何仲容道:“只要老前輩肯收留我們,我們自會在遠離老前輩的地方,另辟一 洞居住,絕不攪擾。”   翟寒道:“不行。”   金鳳婉言道:“翟老前輩,這谷中偌大地方,多我們兩個人就如同多兩只螞蟻 ,不會礙你什麼事。況且,我會燒飯做菜,每日三餐均由我供給,老前輩你就當收 養了一對兒女,安享天倫,其樂融融哎。”   何仲容聽她自吹會做飯菜,心中不由得好笑,可還是忍住了。   翟寒卻毫不為之所動,依舊冷冷地道:“我說不行就不行,你們兩個,趁早下 山!除非……”   金鳳道:“除非什麼?”   翟寒道:“除非你們把那個玉牌找出來交給我!”   何仲容道:“這個容易,不瞞老前輩說,晚輩此來,也正要告知老前輩此事。 ”   翟寒心中一陣劇跳,他一把抓住何仲容,問道:“那玉牌在哪裡?快告訴我! ”   何仲容見他伸手向自己抓來,肌肉一縮,將手腕在他手中脫出來,邁開一步, 道:““那玉牌麼……”   金鳳在一旁連忙搶過話道:“玉牌還給你容易,不過你也得答應我們一件事。 ”   翟寒心中正在驚懼,他方纔明明已經抓住了何仲容的手,卻覺得柔弱無骨,而 且被對方輕輕地擺脫了,面前的這兩個人,看來一定是鬼無疑。聽了金鳳的話,他 有些愣怔,問道:“什麼事?”   金鳳避而不答,卻反問道:“那塊玉牌對前輩真的那麼重要麼?”   留寒答道:“是,比老夫的性命還重。”   金鳳又問:“那麼,如果我們要前輩以自己的性命來換這一塊玉牌,你也同意 麼?”   翟寒道:“毫不猶豫。”他心中已認定這是兩個從陰間來的人,急切地問道: “是彩雲姑娘讓你們來的麼?她在那邊怎樣,真的很想念我麼?”   何仲容怔怔地道:“彩雲?什麼彩雲?”   金鳳是絕頂聰明的人,她在路上已聽何仲容講過以前在流沙谷的種種經歷,見 眼前情景,已明白翟寒是誤以為何仲容中了他的毒針已經去了陰間,面前是鬼了。   眼珠一轉,立時來了主意,悄悄捏了一把何仲容,突然怪模怪樣的笑起來,嗓 音大變:“你可曾認得我麼?”   翟寒大懼,驚愣地望了她半晌,道:“你是彩雲?”   金鳳不悅地道:“怎麼,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麼?”   翟寒一凜,道:“在下該死,在下該死。只是在下與姑娘相處時日甚短,一時 辨別不清,現在聽出來了。”   金鳳:“聽出來了,你還不來?現在是午時三刻,正好歸天,我在天上等你, 過時不候。”說罷眼珠一白,向後仰倒。   何仲容在一邊見她裝神弄鬼,暗暗好笑,可不明白她什麼意思,也不好揭穿她 ,聽她說出最後一番話,幡然醒悟,正要對翟寒解釋,身後的翟寒已大叫一聲:“ 姑娘等我,我來了!”衝出山洞,向萬丈懸崖下跳去!   何仲容大驚,急掠出去,他輕功比翟寒要高出一截,但也只拽住他一截衣袂。   翟寒生怕誤了時辰,去勢緊急,他功力超人,這一躍更是勢猛異常,何仲容又 是去勢,一拉之間,腳未及立穩,被翟寒一帶,跟著衝出了懸崖。   金鳳高叫著:“仲容!”撲了過去,也不及細想,捨身便跳。   落勢緊急加之心火焚燒,一躍之下,腦袋嗡的一聲,幾近沒了知覺。   恍飽之間,忽覺身體被什麼東西掛住,猛地向下一沉一震,停在了空中。   她睜開眼睛。   嚇得“媽呀”一聲慘叫起來。   她被何仲容抓在手裡。   何仲容的另一隻手,提著碧寒,兩隻腳勾在一棵胳膊粗的小松樹上。   方纔他與翟寒下落之間,連連用腳尖勾了數次懸崖,可崖岸突突,跟本沒有可 借力之處,畢竟他功力異常,幾次摩擦,也使落勢稍稍減慢。   在距地面還有六七丈的時候,他的腳突然勾實的東西,也不及細想,立即勾牢 ,方卸去兩人的落勢,上面又飄下一個人來,騰出另外一隻手抓住,卻是金鳳。   這是一棵長在崖邊石壁中的小樹,不知哪年哪月哪只鳥叼來一粒松籽,落在石 縫中,靠著頑強的生命力,硬在這石頭上紮下根來,風吹雨淋,經數十年及至上百 年,才在這惡劣的環境下長成如此模樣。   這等小樹在石山中常常見到,別看它們外表細弱,枝不繁、葉不茂,卻乾硬如 鐵,非尋常可比。   金鳳緩過神來,見何仲容一手拽著翟寒,一手拉著她,十分吃力,便想為他減 輕一點負擔,收腹曲身想抱住何仲容。   小樹雖然堅實,但上面墜了三個人,已經不堪重負,方纔又受了兩下沖擊,早 在昨咋作響,金鳳這一動,聚然加力,它再也堅持不住,咋謀一聲,從根上折斷。   三人又向下墜去,翟寒大叫著:“笨蛋,鬆手!”   何仲容心中一震,忙鬆開手,翟寒乃當世一流高手,從六七丈高處落下,本無 大礙,又施展功夫,在崖邊三蹬兩劃,穩穩地落到了地上,抬手要接,卻見何仲容 緊抱著金鳳站立在距地面丈許高的一塊突出的巖石L那巖石突出不過半尺,經風雨 磨打又比較圓滑,但這樣一塊石頭對何仲容來說已經足夠了,腳尖一搭上,立即聚 力,就像腳下有膠一樣,牢牢地粘到了上面。   翟寒心中暗暗佩服。t何仲容輕輕一縱,穩穩地落到了地上,對翟寒笑道:“ 老前輩無恙吧?”   翟寒並不答話,只是肛著他們身後看。   何仲容被看得莫明其妙,也回頭細瞅,卻不知所以。   金鳳撲哧一聲笑起來,道:“程老前輩是看我們的影子吧?對了,我什不是鬼 ,跟您老一樣是人,怎麼會沒有影子?”   翟寒聞聽,心中大怒,道:“小丫頭,你怎敢如此戲弄老夫、’金鳳道:“我 不過是跟你老人家開個玩笑,誰知你竟是這樣不識逗的人;   話也不聽完,捨身便跳,幸虧我家仲容出手快,要不然,咱們老少三人今天可 真是上了捨身崖了。你老年紀大了倒也好說,可歎我們夫妻二人,年紀輕輕就要陪 你老殉情,也真冤死了,是吧?”   她口齒伶俐,這一番話不僅責怪了翟寒性急,開不得玩笑,也說出了他現在能 有性命,全靠何仲容救助,以及自己與何仲容方纔實際上是無辜地陪他跳了一次崖 。   翟寒心中雖然頗有怪意,可聽了這番話,也覺人家捨命救了自己性命,不好再 發作,只得笑笑,道:“你這丫頭,不是個老實人,這等玩笑可是隨便開得的?”   金鳳見他笑了,越發得意,道:“耶,明明是自己老有少心,倒來怪我?   不過跟前輩說句心裡話,似前輩這等忠貞的人,我還是平生頭一次見到。我想 ,前輩心中所愛的那位姑娘若是有知,一定也會十分感動的。”   這番話說得翟寒心裡極其舒服,對兩人的敵意一掃而光,他歎了口氣,道:“ 唉,老夫一生,為這一個情字所累,真是不能自拔了。”   話鋒突然一轉,盯著金風問道:“你方纔說有一個條件要與我交換,到底是什 麼?”   何仲容道:“前輩體得聽她胡說,那物件既然早就是老前輩的,還用什麼條件 ?”   金鳳趕緊攔過話頭道:“哎,話可不是這麼說,就算東西是老前輩的,也是他 丟了,你揀了,還呢是你仗義,不還呢也是你的財氣,再說了,你不是說那玉牌在 一個老人的手中麼?依我看,東西是否真的屬於前輩,還有得推敲,為什麼平白給 他?”   翟寒聽得這番話,急得眼中冒火.一種慢郎中急死病人,等不及的問道:“還 有一個老人?是誰?他在什麼地方?告訴我!”   金鳳被他摸得手腕生疼,可她挺著笑著:“老前輩,你別忘了,現在可是你求 我呀!難不成還要搞逼供不成?”   翟寒道:“我就是要逼供你待如何?”   金鳳本來想說我家夫君在此,可不容你無札,轉念一想,那樣一來無疑是給何 仲容多添了一個麻煩,遂將此話藏起,笑道:“你若有能耐,你就逼供,我金鳳別 的手段沒有,就是忍得疼、受得罪,你殺了我們,看你如何找那玉牌!”   翟寒被這頑皮的姑娘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壓著氣道:“那你要如何才肯說出玉 牌的所在?”   金鳳道:“你這態度可不行,求人辦事,總得軟和些。”   因寒只好乾笑著道:“好好好,請問姑娘,老夫丟失一塊玉牌,你可否見到? ”   金鳳撇撇嘴道:“你這也叫笑?比哭差不多。想當年在你這流沙谷上,你將我 等百般羞辱,今日總該陪個不是吧?”   翟寒撲略一聲跪到地上,道:“老夫過去所為,多有得罪,請姑娘大人大量, 不要見怪,這口可肯將東西還給老夫了吧?”   金鳳咯咯地笑起來,擺擺手道:“老前輩不必多禮,平身吧。你想要那玉牌麼 ,除非……我忍住不說。   翟寒現在心裡,恨不得將她抓過來斷得粉碎,從她心裡翻出那塊玉牌的去處來 ,可東西在人家手上,只好忍著氣,道:“依依依,只要姑娘肯告訴我玉牌的去處 ,別說一件,就是十件也成,百件也成。”   金鳳道:“好罷,看你這麼心急,我也就不為難你了。只要你回到崖上,將自 己的東西搬出,另尋地方去住,將你所住的那一處所交給我們夫妻二人,我們就告 訴你玉牌的去處。”   翟寒道:“崖上我就不必去了,那些東西被褥連帶洞中的一切,全送給你們二 人了,老夫只要找得到玉牌,至死不踏上崖頂半步!”   金鳳道:“此話當真?”   翟寒道:“當真。”   金鳳道:“那好,請老前輩跟我們去取玉牌。”   何仲容聽她提出這麼一個條件,覺得有些過份,悄悄責備地看了她一眼,想要 開口說話。   金鳳使眼色制止了他。   跟金鳳相處雖然只有短短幾天,但何仲容對她的機智很是信服,見她堅持如此 ,也不再多說,領先便走。   翟寒好像怕丟了一樣,緊緊地跟在他後面。   來到白砂洞前,何仲容指指,道:“就在這裡了。”   翟寒不相信地看著他,道:“這裡?我早來過了。”   何仲容道:“你進過秘室麼?”   翟寒道:“秘室?什麼秘室?”   何仲容不再吭聲,領先進去。   金鳳踏進來,不由得驚歎一聲。   這洞中寸草不生,乾淨之極,還隱隱傳出一股香氣。   狗香氣而進,穿過兩丈長的市道,眼前豁然開朗,乃是一極大石室。   石室之中,四壁光滑,沒有一件傢俱,只是在人室後近門旁的壁上,有一白石 花盆,浮嵌在五尺高處。   花盆作八角形,一端粘附在石壁上,毫無嵌痕,棚頂有一滴水眼,半天滲出一 顆水滴,由小漸大,最後下落,裡面植著一株狀如水仙的綠草,淡淡的香氣便是由 它發出。   何仲容將花盆隨手一拉,吱呀一聲,平滑的牆壁上突然開出一門來。   翟寒目瞪口呆。   門內秘室兩丈方圓,都是雪白反光的平滑玉石,甚是光亮。床幾桌椅等一應俱 全,都是白色的玉石所制,雕有各式精巧圖案花紋,美觀之極。   石床上一個目陷顴突的老人,背靠牆上,盤膝而坐,一手掩在胸口,手掌中握 著的,可不就是那塊玉牌?審寒搶過去,伸手從那老人的手中拽出玉牌,用顫抖的 手摩拿著,似乎怕刮破玉牌上女子的臉,哺哺叫著:“彩雲,我可找到你了……” 淚水順著兩腮撲籟籟地流落,啼噓有聲。   何仲容和金鳳站在一邊看著,心裡極為感動。本想勸慰兩句,可又覺說什麼都 是多餘,反不如默不作聲。   金鳳的眼裡汪滿了淚。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將來,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 何仲容會如何?他會如這個老人這樣傷心、這樣癡情麼?   她的眼前浮現了成玉真的面孔,心頭掠過一絲悲哀。   是呀,她的何仲容永遠不可能像這個老人這樣癡情了,他的心中,裝著不只她 金鳳一個女人。   老人的淚水浸濕了玉牌,滑下來,順著手往下滴落,那情景,實在讓人有些心 碎。   金鳳悄悄拉拉何仲容,想離開這裡,二人剛要轉身,翟寒突然發狂地大喝一聲 ,哇哇亂叫著向那已經死去的老人撲去,連連出了數掌,將那一團屍骨打得七零八 落。   何仲容和金鳳心中均有些不忍,即便是情敵,人已死了,這種做法,實在太過 份了。   可他們忽住沒有吭聲。   老人家的事。讓他們自己了結吧。兩個不知情的年輕人,能說什麼,有什麼權 利說什麼呢?   翟寒忽然回過頭來,以噴火的眼睛瞪著金鳳和何仲容道:“喂,你們倆,還留 在這裡幹什麼?走!”   他態度蠻橫,令金鳳心裡很不舒服,可看看那滿臉的老淚,又忍下了,拉著何 仲容,走出了石室。   剛進南道,就聽到石室中的帶寒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這哭聲直到他們幸到崖頂還依稀可聞。   金鳳忽然長歎一聲,道:“幸福的女人。”   何仲容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知道她話中的含意,在心裡隱隱浮起一股歉意。   可這歉意不僅僅是對面前的金鳳,更是對那遙遠的、至今不知身陷何處的成玉 真。   他站在崖頂,向遠方看著。   金鳳沒有站到他身邊去,憑女孩家的敏感,她知道何仲容現在雖然人站在她面 前,可心卻早就飛到另一個女人的身邊去了。   她長歎了一口氣,回洞中去做飯。   她要盡自己的能力做一頓好飯給他吃,即為人妻,便當如此。   趙家寨的趙大娘本來是分在跟左同功、衛效青一組,居衛家寨,可突然家中傳 來急訊,丈夫馬元病重垂危,當此之事,左、衛兩家自是不好阻攔,只得由她匆匆 而去。   為行動方便,也為了表示對四堡五寨的忠心,她沒有帶自己的女兵,將她們都 留在了衛家,只有祁婆婆一個人跟著她。   對丈夫馬元,趙大娘本來早就沒有什麼感情,兩人分院居住已久,他又重病纏 身,偶爾趙大娘過去探望,他也只是唉聲歎氣,支支吾吾地說不上兩句話,讓人心 裡憋氣,時間長了,就連看也做得看了,除非有要事,她尋常不跨進那小院一步。   可現在丈夫要死了,她心裡還有些哀傷,許多年以來,可以說她一直在等待著 這一天,當這一天終於來了,突然覺得來得似乎又快了些。   祁婆婆跟在她身邊,興致勃勃。   對於這位寨主的丈夫,她在心中沒有一絲感情,有的倒隱約是些憎恨。   當年她在趙家寨中,也算得個出類拔革的人物,武功好,人也長得漂亮,很得 趙大娘賞識,出來進去的總是帶著她,為貼身之人。   可自從趙大娘將馬元娶到寨中來以後,她的地位慢慢地就有了一些變化。馬元 先是奉承她,處處討她的好,有些趙大娘不想出頭的事,馬元出去料理時,總是帶 她為護衛首領。   趙家寨自建寨以來就全都是女兵,馬元原本是一江湖上的浪子,到這寨中來, 出來進去的有女兵護衛,很覺神氣。尤其是身邊帶著祁婆婆(當初是祁姑娘),更 覺驕傲。祁姑娘的武功在江湖上是有名的,人又生得漂亮,比起馬元來,似乎還令 武林中人尊重。   她兼負護衛馬元的重任,晚上也跟他裡外間居住,開始相安無事,一年之後的 一天夜裡,馬元突然闖到了她的床上,夢中驚醒的她想要掙扎,卻發覺自己四肢無 力,早中了馬元的迷香。   第二天早上醒來,迷香毒氣散盡,她持刀將馬元按在桌上,要報昨夜之仇,馬 元嚇得跪地哀告,表示再也不敢了,她想想自己一個姑娘家,出了這種事總是不好 張揚,也就恨恨作罷。   沒想到馬元是個貪心不足的人,得了便宜以後並不撒手,反趁趙大娘高興的時 候,挺著臉皮向她提出來要納祁姑娘為妾。   趙大娘平時見馬元出入在女兵隊中,不出聲不言語,表現的極為大度,可一旦 出了這事,立時醋意大發,先是將祁姑娘鞭杖二十,又將她降為守地牢的獄卒,不 經許可,不許出監獄大門。   而那個馬元,見趙大娘真的發怒了,連一個響屁也不敢放,祁姑娘在獄中呆了 二十年,也沒見過他的影子。   突然有一天,她被叫上地面,任趙大娘的貼身護衛。此時她才知道,馬元因患 病在身,獨居在小院中,已經三年有餘了。   她不久就當上了侍衛總管。因為深恨這個始亂終棄的男人,逐漸撤了安排在小 院的護衛,然後,在一個夜晚,她幪面跳入馬元房中,用一把尖刀削去了他跨下的 零碎,又用刀傷藥給他悄悄止血包好,越牆逃逸,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中,換好衣服,準備聽到報警聲出去。   沒想到那邊的馬元並沒有一絲響動,吃了這樣一個大虧,竟然連喊也沒喊一聲 ,就那麼自認了倒霉。   她隱隱有些心裡不安。   患了中風病的馬元手無縛雞之力,自己那樣懲罰他,似乎有點過份。   可想想自己這二十多年所受的苦,這些不安隨即便消失了。   在生活上,她對馬元照顧得反比先前好了些,每日都派一兩個女兵到那小院中 輪值,照顧他的起居。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秋日,她見到了坐在本輪車上到院裡散步的馬元。   馬元已經認不出她了。儘管女兵們都稱呼她祁總管,可馬元似乎早就忘了過去 的事,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既不含有歉意,也沒有丁點尷尬。   他像府中的一個下人一樣對她捐笑,和她打著招呼。由女兵推著在她面前緩緩 過去。   祁總管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好沒意思。   她在心裡從此忘記了這一個男人,既沒有感情也沒有仇恨。   可現在,這個男人已經死了。   他是在她們回府的前一天晚上嚥氣的。   家裡的管事很能於,把後事操辦得很有條理,搭起了大大的席棚,買了上好的 棺木,就等趙大娘回來為馬元人殮。   他還停在自己居住的小院中,趙大姐進來,少不得要依依呀呀地哭上幾聲,然 後坐到外間去喝茶。   管事送來早就備好的壽裝,放到幾上。   趙大娘揮揮手,道:“你們下去,這裡由我料理吧,弄好了叫你們。”   管事唯唯,帶著所有的雜人退出小院,等候吩咐。   儘管大家都知道趙大娘跟馬元的關係不好,但人死了,總免不了要有一番悲痛 ,當著下人的面,也許她不好表達。   祁婆婆站起身,也要退出去。   趙大娘撩了她一眼,道:“你留下。”   祁婆婆站住了。   趙大娘喝茶,不吭聲。   祁婆婆等著。   趙大娘慢慢撥著水上漂浮的茶葉,道:“你知道是什麼人立下的這規矩?”   祁婆婆不知就裡,問道:“什麼規矩?”   趙大娘道:“穿壽裝啊。死就死了,誰穿不一樣?非得叫我給他穿。”   祁婆婆搖首道:‘不知道,總是老輩訂下的規矩。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男人死 了,女人給她穿上衣服,帶有一個下輩子還去服侍他的意思。”   趙大娘冷笑一聲,道:“下輩子?他這樣的人還想我下輩子服侍他麼?”   祁婆婆應道:“這規矩聽說在許多地方已經廢掉了。寨主若不願意,咱們也可 廢了它,我出去隨便找一個人進來給他穿上就是了。”說罷抬腿就要走。   趙大娘忽然叫道:“等等。”   祁婆婆在門口站住了。   趙大娘道:“你去穿。”   祁婆婆回過頭來,驚訝地看著她。   趙大娘眼睛只盯著茶杯,慢聲細語地道:“說起來,你也是他的女人,服侍他 一回,應該的。”   祁婆婆心裡咯噎一下,她抬起頭來,盯著趙大娘。   趙大娘卻並不看她,依舊慢條斯裡地道:“怎麼,我說得不對麼?你這一世, 可是只有他這麼一個男人。當年他曾提議納你作妾呢!”   祁婆婆望著她那張嘴,真想拔出尖刀來,攪去那嘴裡翻動的舌頭。   趙大娘道:“現在,我成全你們,這最後義務,由你盡吧。也不枉你們夫妻一 回。”   祁婆婆此刻方強烈地感到等級的差別。   如果面前是一個別的人,對她祁婆婆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那她現在,恐怕早就 身首異處了,可這個人卻是趙大娘,是祁婆婆的主子。   不僅如此,她還是裡間那個死了的老東西的夫人,明媒正娶的夫人。   在她和世人的立場看,無論祁婆婆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著了馬元的道,實際上 ,還是佔了她趙大娘的便宜。   可她祁婆婆——當初的祁姑娘所受的委屈呢?   從來沒有人想,也沒有人肯費心去想,因為她是個下人。   哪怕她現在在江湖上已經能呼風喚雨,哪怕她已是一寨主管,可在趙大娘面前 ,她還是下人——一個任人打、任人罵、任人欺侮的下人。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   趙大娘依;日不看她,也不抬高聲音,問道:“你沒聽到我的話麼、’祁婆婆 垂下眼,道:“我聽到了。”   趙大娘道:“還不快去?”   祁婆婆道:“是。”她邁著碎步向裡間走,盡量使自己的行動如常,可腳下還 是絆了一下,儘管地很平。   趙大娘撩了她一眼,道:“當心。”   祁婆婆應著:“是。”進了裡間。   趙大娘長吁了一口氣。   她心裡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或者是不滿足。   為什麼呢?   她想了又想,終於想到了。   她沒有看到祁婆婆的眼淚。   任何一個女人在這樣的情況下也應該有淚的。   除非她憤而抗拒。   而祁婆婆沒有抗拒,也沒有眼淚。   這讓她覺得這個女人有些不可思議。   她忽然聽到裡間的祁婆婆“呀”了一聲,接著聽到她叫著:“大娘,快來!”   趙大娘起身,悄悄提起一口氣,戒備著。   推開裡間的門,她看見祁婆婆呆呆地立在地上,盯著床上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 。   她顯然在給他換衣服,那屍首已經脫得一絲不掛。   順著祁婆婆的眼光望去,她發現祁婆婆盯著的是男人的胯下。   趙大娘老大不悅。   祁婆婆跟她多年,儘管曾與馬元有染,可這些年來,對於男人一副深惡痛絕的 表情,一個死了的男人的玩意,也值得她那樣細看麼?   趙大娘皺皺眉,道:“你不快穿,看什麼?沒羞沒臊。”   祁婆婆沒有絲毫不好意思,仍用手指著那東西道:“大娘,你看……”   趙大娘道:“有什麼好看?快穿!”   祁婆婆道:“不是,我是說,這個人不是馬元廣趙大娘一驚,這才細向死者的 身上看去。   果真不是馬元的東西。   夫妻多年,這個東西她還是認得的,馬元的那個,比這個要強橫得多。   轉念一想,一個得病癱瘓多年的人,閒置起來,未必不如此。   奇怪的倒是祁婆婆一夜之間竟認得如此清晰。   雖然人已經死了,可想到這一節心中還是很不悅,她沉下臉道:“不長進的東 西,什麼好東西?偏記得那麼清楚,不是他的是誰的?快穿!”   祁婆婆此刻方纔醒悟過來,羞得滿面通紅,忙不迭地給屍首穿著衣服。   人活著尚且不願多看,死了便更沒有這個興致了。趙大娘起身要向外走,忽聽 得身後的祁婆婆輕聲道:“寨主,這個東西的確不是他的。”   趙大娘心中好生惱怒,回過頭來看著祁婆婆,道:“你倒好記性,我與他夫妻 多年,尚且記不清爽,你卻唸唸不忘!這不像是衣帽,可是隨便換得的?休得胡說 ,快快與他穿好。”   祁婆婆突然大聲道:‘不對!這東西不是他的,這個人也不是馬元,馬元的那 個,叫我割下去了!”   趙大娘一愣,呆呆地看著她,半晌,強笑笑道:“你可是悲哀過份,昏了頭麼 ?那裡躺著的明明是馬元,我焉能不認得?”   祁婆婆道:“寨主,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從地牢裡出來,心中憤恨難平,當上 總管之後,真的將馬元閹了!”   趙大娘此一驚非同小可。她怔怔地看看祁婆婆,祁婆婆神智清明,不像是說謊 ,再向床上看看,死了的那個人怎麼看也是馬元,不由得糊塗起來,道:“他若不 是馬元,那是誰呢?馬元又跑到哪裡去了?”   祁婆婆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堅信這個人決不是馬元。”   趙大娘道:“能不能是那一晚你心急夜黑,弄錯了人?”   此話一出口,自己也覺荒唐,這等事豈會弄錯,便是錯了,苦主是誰?   祁婆婆認真地道:“回寨主,我那夜來時,這房中點著燈,就馬元一個人,而 且我還跟他說過話,決不會錯。寨主若不信,仔細想想,在馬元身上,可還有什麼 印跡麼?”   趙大娘道:“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馬元背上,有七顆黑痣,快把他的衣服脫 下來看看!”   說著湊到近前,和祁婆婆一起手忙腳亂地執著死屍的衣服。   將屍體翻轉過來,大吃一驚,死屍背上,一片光光,根本沒有什麼黑痣。   趙大娘訝道:“咦,這廝果真不是馬元!他是誰呢?”   兩人面面相覷,忽聽得有人陰陰冷冷地笑道:“是呀,不是馬元,他是誰呢? ”   二個心中一驚,急向床上望去,只見床上的死屍動了動,自己翻了一個身,陰 冷冷地笑著,道:“那是誰呢?”   趙大娘和祁婆婆嚇得後退了幾步,抽出刀來喝問:“你是誰?是人是鬼!”   床上的馬元緩緩地坐起來,道:“二位賢妻不要害怕,我非人非鬼,是魔。”   他伸手往臉上一抹,一張人皮面具便被扯了下來,露出一張白白淨淨的中年男 人俊秀的臉來。   趙大娘將手中的刀抖抖,喝問:“你是誰?”   “人魔。”床上的人冷冷地道。   趙大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了一遍:“誰?”   “人魔邱獨。”床上的人聲音寒冷,但很真切。   趙大娘覺得一股冷氣從自己腳上升起,迅速向全身蔓延,手臂都有些發僵了。   她身邊的祁婆婆突然大喝一聲,持刀撲上。   趙大娘見機也不怠慢,後發先至,搶先砍去一刀。   她只覺左臂一麻,便全身都僵直了,似一座泥雕。   但頭腦清醒,眼尚能轉,耳尚能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刀落在地上,丁丁 當當地蹦了幾蹦,與另一把刀疊在一起。   祁婆婆也僵在人魔的另一側,情景與趙大娘相同。   邱獨坐在床邊,慢條斯裡的穿上了壽裝,兩手隨意虛空一抓,便將地上的兩把 刀揀到了手裡,慢吞吞地道:“真是掃興,橫行江湖的趙大娘和祁婆婆,不過如此 。”   趙大娘恨恨地看著人魔,她想開口大罵,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邱獨冷冷一笑,道:“你想罵我,是麼?我人魔邱獨在江湖上乃萬惡之首,按 理說你罵也是罵得的,我也不在意再多聽幾句廢話,但我此刻不想張揚,因此,只 好勞煩你們當一回啞巴了。”   趙大娘和祁婆婆開不得口,只有聽他羅嗦。   邱獨依舊聲音冷冷,道:“你們兩個要想重新說話,就跪下拜我為師,行過禮 後,再服下我的獨門藥物拜師敬,乖乖地聽我號令,我便饒過你們。如何?”   兩個女人除了怒目而視,別無他法。   人魔邱獨道:“你們不要那麼瞪著我,心中不服氣是麼?如果不服,我給你們 三次機會,可以重新打過,但打過之後,便得乖乖拜我為師,若不然,我叫你們求 生不能,求死不得。我這建議也算公平吧?若同意,你們便眨眨眼睛。”   趙大娘和祁婆婆都毫不猶豫地眨眨眼睛。   人魔邱獨陰冷地一笑,將手中的刀震震,絲毫未觸及二人的身體,刀鋒上湧出 兩股無形的勁力,解了趙大娘和祁婆婆的穴道。   二人懸在空中的手臂方纔落下,手中一實,兩把刀已經換在手裡。   當是時,趙大娘與祁婆婆若是稍有理智,便會知自己遠不是人魔的對手,可當 時二人已經氣昏了頭,刀一在手,便不留情,凝聚全力,向人魔砍去。   結果自然和上次一樣。   邱獨倒也不再廢話,依舊解開二人穴道,又將刀遞到他們手中。   二人再次前撲,依然如故。   邱獨從地上吸起刀,冷冷地道:“再一次可是第三次了,咱們有言在先,如若 三次攻我不成,當拜我為師,你們認真記得這話。”隨手解了她們的穴道,又將刀 遞到了二人手中。   趙大娘和祁婆婆接刀在手,向後躍去。   表面看來,二人似乎是吃了前幾次的虧,想稍退開距離,方便施展,其實二人 心中都存著一個心思,奪門而逃。   但祁婆婆畢竟是個忠義之人,覷情景趙大娘離門較近,方便逃脫,心念一轉, 揮刀直撲上來,要為主人爭得一線生機。   可她的行動對人魔根本沒有一點影響,隨手一點,祁婆婆的刀已落地,趙大娘 聽封自己的刀落地聲時,看看門口,尚有兩步之遙。   她此刻真盼自己院中有人進來,可趙家寨規矩極嚴,既然寨主曾盼咐其他人等 不准人內,誰敢進來?   邱獨笑笑,順手將她們二人一提,提到床邊立好,仍坐在床上,道:“你們現 在可肯拜我為師了麼?眨眨眼,我便為你們鬆開穴道。”   二人拼力瞪著眼睛,生怕不慎眨一下,讓他誤會。   邱獨冷冷地笑著,道:“你們不肯?我有辦法的。”   兩手一伸,從袖中鼓出兩道寒氣,直襲二人下肢,趙大娘和祁婆婆只覺膝上一 軟,無聲跪到了地上。   邱獨笑道:“你們可是心服口服?”   二人開不得口,只有拚命瞪眼。   邱獨道:“三拜三叩。”   手掌虛空連抓,兩人身不由己,被控制著叩了三個頭。   身不能動,可氣得眼中噴火。   邱獨道:“拜雖拜了,但並非你們心甘情願,也做不得數。我只是叫你們知道 知道我的手段。好罷,若不拜我為師,也不勉強,但你們知道我將如何處置你們麼 ?”   二人聽著。   邱獨依舊笑著,道:“我將割下你們的舌頭吃掉,然後再慢慢地吃你們的手指 和雙腳,鼻子還是要吃的,像你們這等年歲的人,只有這鼻子還好吃些,對了,還 有眼睛,男左女右,女人的右眼是極香的。”   他雖然冷笑著說這番話,兩人聽了,毛骨使然。   邱獨依舊慢條斯理地道:“吃了這幾樣以後,你們就沒什麼可吃的了。   兩個老女人,瞎也不算瞎,異也嗅得,耳也聽得,想死卻連刀也拿不起,舌也 嚼不得,我還叫我的徒弟們每天照料你們,給你們吃喝,讓你們活著,這滋味如何 ?”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 躲追兵火燒成家堡】   趙大娘和祁婆婆膽戰心驚。   如果說這話的是別人,她們可能尚有一疑,可說這話的是人魔,她們就不得不 信了。   誰不知道這人魔就是個吃人的人呢?   人在江湖,死倒不可懼,但真那麼不死不活,誰能不怕?   她們只好對他眨眨眼睛。   邱獨嘿嘿兩聲,道:“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向來不喜歡強迫人,真 的情願,三叩三拜吧。”   兩手虛空一拍,二人穴道頓解,此時早知反抗無用,只得在地上叩了三個頭。   邱獨又道:“張開嘴,我給你們服拜師散。”   兩人屈辱地抬起頭,張開了嘴。   邱獨由懷中掏出一個藥瓶來,用細長的小指甲摳出些許,先撣人趙大娘口中, 又給祁婆婆依例服下,道:“你們兩個,起來吧。”   趙大娘和祁婆婆含羞帶憤,站起身來。   邱獨道:“兵器在那裡,你們去拾起來。”   二人巴不得他這一句話,走過去拾起刀來,向頸上抹去。   可刀未及頸前,心中早就湧起一陣病癢,難耐之極,手中刀也把持不住,叮噹 落地。   人魔邱獨笑笑,道:“想死麼?再試試!”   二人拾刀,又試了一次,卻仍然如前。   她們驚愕地看著人魔。   邱獨的冷笑中帶了幾分得意,道:“這就是我的拜師敬的好處,服了我的藥, 再想自刎,便會受此煎熬。若不然,我這人魔一派,可還會有後人麼?”   趙大娘和祁婆婆沒有想到拜師散竟有這等效力,份聲不得。   邱獨又道:“服下我的拜師散之後,便不容你自暴自棄,這是第一樣好處。第 二樣好處便是,自服下此藥之後,每月須服一次解藥,若不然,心癢難熬,且不再 止。那滋味你們方纔已經嘗過了,熬不過去的,所以,你們休得要生叛逆之心。否 則,我晚給你們一個時辰解藥,你們可是再低三下四的事也於得出來。”   二人不敢不信。   邱獨道:“如果心服口服,叫我一聲師父,從此咱們便是師徒,你們便是我人 魔的門下,無論有什麼事,自有我替你們出頭了結,這好處,也不是尋常人可以得 到的。”   趙大娘看看祁婆婆,祁婆婆看看趙大娘,沒有出聲。   邱獨道:“我數三個數,你們若不叫,我也不認你們這徒弟了。”   祁婆婆突然跪地叩了一個頭,道:“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趙大娘見祁婆婆拜了,也跪下認師。   邱獨笑笑,道:“乖徒兒,起來吧,你們拜我為師,自有你們的好處。”   說著,伸出手來,在二人的背上拍了兩下。   二人均覺背上一熱,一股熱力順督脈而人,走任脈,人丹田,頓覺清爽無比, 均知是得了人魔的功力。   邱獨道:“感覺如何?”   二人此時,已無他路可走,只得俯首道:“多謝師父。”   邱獨道:“你們既然為我門下,便當聽從我的規矩,祁婆婆拜我在先,當為師 兄,趙大娘拜我在後,就是師弟,聽清了麼?”   趙大娘此時方知祁婆婆搶先跪倒的意思,心中好大不樂意,但也不敢多嘴,只 得應允。   祁婆婆心中好生得意。   她這一念之間,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既然自己生來就是人下人,聽命於趙大 娘與聽命於邱獨,沒什麼兩樣。何況,儘管自己在江湖上廣有聲名,但畢竟是人家 的奴僕,這許多年來,趙大娘等可以維持道義的面子,但她卻不能,許多主子想幹 卻又不願干的傷天害理的事,都是她出面料理,因此在心靈上,對那種假模假樣的 道德,看得本就輕些。既然都是走卒,人魔邱獨的門下,比起趙大娘的門下,還是 要成風得多。   尤其是現在成了趙大娘的師兄,不僅和她平起平坐,而且似乎還高她一頭,倒 是一件樂事。想她往日做成做相,就是方纔,還要借給死鬼穿衣那樣折辱人,這個 報應,來得也算快捷。   邱獨早知曉兩個徒弟的心思,輕輕一笑,道:“你們起來吧。以後在人前,你 們還是主僕相稱,不要露出破綻,待日後時機成熟,咱們師徒縱橫江湖,獨霸天下 之時,再公開身份不遲。”   聽他此言,趙大娘心中稍稍好受一些,看了一眼祁婆婆,二人起身,趙大娘問 道:“師父,你現在叫我們做些什麼?”   邱獨道:“出殯。我還冒充你夫馬元,詐死出殯,日後江湖之上,就沒有馬元 這一個替身了。”   祁婆婆道:“師父,有兩件事我不明白,能否指點迷津?”   邱獨道:“你說。”   祁婆婆道:“我不敢懷疑師父,只是人魔邱獨按年齡推算,已相當之老,師父 卻這樣年輕,可是有什麼長生之術麼?”   邱獨道:“你們既然是我門人,沒什麼隱藏的。我們這一派,有轉世的奇術, 將來我自會教給你們。其實按年齡推算,我已有一百多歲,這是我第三次轉世。”   祁婆婆道:“還有一點,師父在江湖上仇人甚多,既然已在趙家寨藏下來;為 什麼不繼續假冒馬元呢?”   邱獨道:“我假冒馬元,是因為前些年我正處在轉世的關鍵時刻,必須有一個 地方躲藏。現在轉世已經完成,焉能再藏在這裡?人在江湖,總要轟轟烈烈做一番 大事業,我豈能總留在這裡?因此,只有叫馬元再死一回了。”   趙大娘道:“再死一回?難道真的馬元已經死了麼、’邱獨道:“他若不死, 我在何處藏身?”   趙大娘嘿然無語。   邱獨道:“你心中可怨我麼?”   趙大娘道:“怨倒不怨。但他畢竟是我的丈夫,從道理上講,無論如何你也是 我的仇人。”   邱獨道:“道理,什麼道理?人了我這一門,便再沒有尋常的道理。”   趙大娘道:“可江湖上……”   邱獨道:“江湖上都知你夫因病而終,尚有何疑?”   祁婆婆道:“這事除了師父,只有我知,我是不會說的。”   趙大娘道:“師父在這個時候收我們,一定還有原因吧?”   邱獨道:“當然。聽說《六緯神經》已經出世,我收你們,就是想要奪到《六 緯神經》,為咱們這一門的寶物。這些年因我修練轉世,弟子只有三人,難成大事 ,你們四堡五寨耳目甚多,幫我找到那個姓何的小子,就是你們奇功一件。《六緯 神經》一旦到手,你們盡皆有份。”   他這話趙大娘和祁婆婆自然不會相信,但二人也不說破,當下與邱獨在一起商 定下葬等事宜,邱獨又戴上面具,躺到床上詐死。   趙大娘和祁婆婆看著床上的邱獨,不僅脈息全無,而且手腳冰涼臘黃,不得不 佩服他的功力。   兩人出得門來,祁婆婆腰板似乎挺起了許多,二人本是並肩而行,可趙大娘腳 下一慢,她卻一步跨到了前面。   趙大娘心中不悅,冷冷地道:“師兄,你從此以後可要出我一頭了麼?”   祁婆婆一頓,停下腳來等她,悄聲道:“寨主說哪裡話?師父說過,咱們還要 依前順序麼。”   趙大娘不再吭聲,向前走去。   馬元的葬札操辦得十分體面。儘管正在四堡五寨急難之時,面子總是要撐住的 。各堡的老少堡主均各到場,江湖上各門各派也大多派人吊唁,紙馬香車,綿延數 里。   墓穴之雄偉讓人吃驚。   以四堡五寨的名頭,墓地修得豪華些,也很自然,但這個墓地卻顯然不是為顯 豪華,倒像是防人盜墓。墓穴分裡外三層,均為花崗巖砌就,最裡面一層乃條石, 每塊重達千斤,中間一層為黑青石,塊塊如同小山,再外面一層方是大理石。   三層墓穴,方圓十數丈,地下均為花崗巖舖就,裡面兩層最後封閉的是兩扇鐵 門,堅固無比。外面也用大理石封閉。   棺木放進去,層層封閉,眾人雖然心中驚訝,也無人相問。這是趙家寨的私事 ,墓地如何,非是別人管得的閒事。   趙大娘和祁婆婆的心一直高懸著,直到墓門最後封閉,這顆懸著的心方才落地 。   這世上,恐怕只有她們二人知道人魔邱獨的最後歸宿了。   這些天來,趙大娘假托要等各派人等前來吊唁,將邱獨停在棺木中等待,卻暗 中指使手下造下了這樣一處墓穴。邱獨為了向徒弟顯示自己的神功,十日之內,果 真躺在棺中無聲無息,真如死了一般。   今天早上,釘棺之前,趙大娘又開棺看了一眼,格中的邱獨毫無反應,顯然對 外面發生的事毫無覺查。   釘上相本之後,一路之上忐忑不安,生怕送殯的人說露了出,叫邱獨聽到,破 棺而出,壞了自己的大事。幸喜得直到下葬,都安然無事,封閉墓門之後,心中竊 喜,耐著性子送走眾人,與祁婆婆回到院中,嚴令手下不得打擾,匆匆來到先前馬 元所住的院中。   她們是來找解藥的。   按她的心願,這事連祁婆婆也不想讓參與。想想她搶先向邱獨下拜的背主行為 ,趙大娘心中就恨怒萬分,但小不忍則亂大謀,怕她一旦走露消息,只得與其同謀 。   好在日後只要邱獨封閉在墓中,她就仍是祁婆婆的主子,自有機會慢慢地收拾 她。   打開房門,二人愣住了。   人魔邱獨衣著齊整,一臉冷笑看著她們。   趙大娘滿面驚訝,道:“師父,你……”   邱獨冷笑著,道:“沒有想到會在這裡再看見我吧?我人魔邱獨是什麼人,你 以為你那金打鐵鑄的石墓就能封住我麼?”   趙大娘連忙跪倒,道:“師父你千萬不要誤會,我決沒有那個意思。”   邱獨道:“有也罷,無也罷,我既然出來了,就不會跟你計較,我人魔的門下 ,做事歹毒些才有道理。”   祁婆婆忍不住,問道:“師父真是從墓裡出來的?”   邱獨道:“你若不信,可掘開墓看看。”   趙大娘忙道:“不必不必,我們自然相信師父的神功。其實,我修下那樣一個 墓穴,也只是想掩外人的耳目,待人走盡之後,我們倆也是要悄悄放師父出來的, 只是你老人家太性急了。”   邱獨冷笑著,道:“你們有此忠心很好。這件事咱們不必談了,四堡五寨的人 都來聚會,可知道那姓何的小子的消息麼?”   趙大媲道:“知道,金龍堡的人派人跟蹤,其他寨也有眼線報告,那何神密現 在已經到了流沙谷。”   邱獨道:“你們四堡五寨打算如何?”   趙大娘道:“我們用流沙谷的居寒有約在先,不再踏人流沙谷一步,這件事, 大家正在商議。”   邱獨道:“好。既然知道了下落,事情就成了一半。你們依舊留在寨中,為師 今夜就起身,到流沙谷一行。”   何仲容和金鳳在流沙谷中已經住了半月。   半月以來,何仲容整天忙於練功,其他一切雜務,都由金鳳料理。   金風做的飯半生不熟,但無論是何仲容還是在山下的翟寒,均無異言。   她自己的功力也大進。   何仲容將經書的前幾頁送給了柳虹影,心中卻記得純熟,寫下來交給金鳳自行 操練。她乃名家弟子,功底深厚,雖只半月,不僅何仲容寫下的幾頁經書已練熟, 又新學了兩頁,武功突飛猛進,回首往夕,就覺先前所學不蒂兒戲,真有恍然隔世 之感。   知道了六緯神功的好處,更知何仲容待她一片真誠。武林中人,得此奇功,即 使是妻子兒女,肯與之共享的能有幾人?若不然,怎能屢屢有神功失傳?   因此,心中對何件容的小小不清也盡行消失。雖然飯菜做得不好,但盡心盡力 ,在何仲容練功的時候,小心地為他護功了望,當然更不在話下。   這一次卻看到了奇景,不由得出聲驚呼道:“仲容,你來看!”   何仲容練功練到緊要處,聽得她一聲驚呼,氣血偏差,只覺心血一陣上湧,痛 如刀割,急忙凝神壓了幾任,方纔止住那一口血沒有吐出來。   金鳳自知闖了大禍,忙奔過來,見他面色臘黃,額上盜汗淋漓,只嚇得魂不附 體,忙替他理著經脈,叫道:“仲容,仲容…”兩聲叫過,已淚流滿面。   何仲容畢竟功力深厚,且記得《六緯神經》上舒理經脈之法,如式操練,心神 稍寧,見金鳳嚇成那樣,心中反倒不忍,拍著她道:“哎,你這是為何,我不要緊 ,方纔一時岔了氣脈,現在已經好了,不要哭,沒事了。”   金鳳不放心地看著他,道:“你真的沒事了?都怨我……”說著眼淚又流了下 來。   何仲容笑笑,道:“沒事了,六緯神功,奇效無比,這等小差錯,不礙的。”   金鳳見他面色如常,才轉化為喜道:“沒事就好,你可把人都要嚇死了。   你也不要怪我叫,成姑娘來了耶!”   何仲容一愣,只覺心血又一陣上湧,忙運氣按住,道:“她來了?在哪?”   金鳳道:“你到窗口看看就知道了。”   翟寒在這洞上所開的幾個窗口,乃專為防人犯人谷中而設,視野極為寬闊。何 仲容到金鳳方纔所站的窗口一望,也不由得叫了一聲:“呀,果真是她!”   流沙谷邊,桑無忌、尉遲兄弟押著成玉真,正在與一個中年男人商議。   何仲容轉身就要往外跑,金鳳一把拉住他,道:“喂,你要於什麼去?”   何仲容道:“去救成姑娘!”   金鳳道:“休得莽增!他們既然敢來,恐怕不只是因有成姑娘在手。那個中年 人的底細咱們還不知,不可硬碰。”   何仲容道:“我不管,這一次,無論如何我要把成姑娘救回來。”   金鳳道:“成姑娘當然要救,但不是那種救法。這流沙谷乃天然屏樟,操縱流 沙的機關就在咱們手裡,他們幾個不知底細,越谷前來,咱們只要一拉開關,便能 將他們活捉,何必出去硬拚廣何仲容道:“此法我也想過。但就怕他們在陷落絕望 之時,向成姑娘下手。”   金鳳笑道:“這你不用擔心。我當年曾陷在流沙中,知道那滋味,腳下一塌, 整個人都像掉進無底深淵,再有急智,也想不起任何一件事。就是想到了,也無可 奈何,連手腳都不聽自己使喚了,哪有能力殺人?再說,人陷進以後,便各被流沙 分隔,除了流沙,還是流沙,哪裡還看得見別人?”   何仲容喜道:“若如此,當然最好。”   金鳳道:“我在這裡控制著開關,你去那底洞搶人救人。”   何仲容不再怠慢,直奔底洞,金鳳來到窗前,拉緊機關繩索,就等那幾個人上 鈞。   谷邊的人魔邱獨看著流沙谷,心中有幾分猶豫。   流沙谷他早就聽說過,卻不知到底如何。看著眼前這一片沙河平平整整,若說 能陷進人去,難以置信。   按他的功力,自信當今世上已無不及之人,在黃河長江上也徒步行得,這流沙 谷當不是天塹。   可他不能冒這險,要探探虛實。行走江湖一百多年,這世上沒有人再比他經驗 豐富,許多奇人奇事,若非親身經歷,均寧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   他點點頭,對桑無忌道:“無忌,你先過。”   桑無忌點頭,當先躍上。   他的輕功比尉遲兄弟要高出一籌,在流沙谷上行走,腳起腳落,不濺沙塵,竟 然安然渡過。   邱獨皺皺眉,又對尉遲軍點點頭。   尉遲軍的功力比桑無忌要差得多,跑在谷上,沙塵亂飛,腳印雖錢,但清晰可 見。   但也安然無恙。   邱獨點點頭。   他明白了。   這流沙谷,一定是有人控制著。   回頭看看成玉真,心生一計,向下遊走了十幾步,道:“尉遲剛,你押那丫頭 ,咱們一起走。”   尉遲剛心中還在猶豫,成玉真心中已經明了,她呸了一口,道:“好一個人魔 !你以為有姑娘在此,就能保你過河麼?白日做夢!”   尉遲剛也明白了師父的意思,暗暗叫好,對成玉真喝道:“少廢話,快走!我 就不信那何仲容能將你一起埋在流沙裡!”   他沒來過荒沙谷,不知其中奧妙,成玉真卻對這裡熟悉得多。此刻地只怕兩件 事,一是怕何仲容不在流沙谷,或者不會控制流沙的機關,二是怕他疲於練功,沒 有發現這伙偷渡之人。三人在流沙谷上走過三分之一,仍不見動靜,她心中著急, 突然大聲喊道:“何仲容,有人過谷啦!”   話音未落,突然覺腳下的沙全都活動起來,不及再想,人已隨沙陷落。   尉遲剛聽得她喊叫,方要制止,腳下卻滑落下去,“媽呀”一聲沒有叫完,便 塞了滿嘴的沙子,耳邊呼呼做響,陷入沙河之中。   此時上下左右均是流沙,豈有閒神他顧,只得屏住氣息,求得多保一時是一時 。   不知過了多久,眼見一口氣就要憋不住,突然覺身邊一緊,流沙停轉,忙向外 亂拱,好不容易鑽出頭去,長出一口氣,還未睜眼,身子一麻,已被人點了穴道。   睜眼一望,何仲容抱著成玉真,好不親熱,竟全然忘了他的所在。   方要開言相譏,從洞中石柱上溜下一個人來,大叫道:“仲容快走,那人過谷 來了!”   來的是金鳳,定睛見何仲容緊抱著成玉真在懷裡,不由一怔,成玉真見她,也 忙從何仲容懷中掙出來,道:“金鳳!”   金鳳強笑笑,道:“這裡不是說話處,咱們快走!那人武功甚高,流沙谷陷不 住他!”   何仲容見她奔來撞見自己擁著成玉真,也有些不好意思,聽此言問道:“那人 是誰?”   金鳳道:“不知道。我已將毒蟲陣的機關盡行打開,毒蟲很快就會漫山遍野, 咱們快走!”   何仲容不敢怠慢,催促成玉真順石柱攀上,再叫金風上,金鳳推了他一把,他 不再耽擱,跟著成玉真上去。   這裡是一個極其寬闊的石洞,周邊有十數個洞口,因此極為明亮。   突然洞中一暗,各洞口滋滋有聲,無數條毒蛇從各個洞口湧了進來。   金鳳此時已經爬上了五六尺高,尉遲剛嚇得魂不附體,大叫道:“喂,救救我 !解開我穴道!”   金鳳攀在石柱上,問道:“你說,那個中年人是誰?”   尉遲軍剛見毒蛇潮水般向自己湧來,嚇得連忙招供:“是我師父,人魔邱獨, 快救救我!”   金鳳伸手一摳,從石柱上摳下一塊石子,隨手打下,尉遲剛穴道頓解,急忙跳 起,向石柱奔去。   金鳳此時已經攀過此洞,無影無蹤。   到尉遲剛距石柱不過丈許,但道路已被毒蛇封死,他急中生智,掏出霹靂彈, 高高躍起,向地上一拋。   轟的一聲,煙霧迷漫,血腥撲鼻,無數段蛇身四濺飛散,有幾段打到了尉遲軍 的臉上。   他已顧不得許多,踏著炸出的一片空地三騰兩躍,已摸到了石柱。   觸手冰涼,嚇得媽呀一聲,鬆開了手。   石柱之上,已經爬滿了毒蛇。   急忙揮刀急砍,柱上的毒蛇被紛紛砍落。   腳下卻十分沉重,無數毒蛇已纏住了腿。   揮刀三砍兩砍,輕鬆些許,急忙上躍,抱住石柱剛要上爬,兩腿劇痛傳來,已 被咬傷。   當下顧不得許多,依舊上爬,腳下又是一沉,再動彈不得。   低頭一看,魂飛愧散。   一條碗口粗的巨蟒咬住了他的褲管,拚命下拉。   又一條更粗的巨蟒,張著血盆大口,要吞下他的腿。   伸手一摸,還有一顆霹靂彈,想也不想,扔將下去。   彈人蟒口,竟被一吞而下。   轟的一聲,蟒腹炸裂,血肉飛濺,腥氣窒息。   咬住褲角的大蟒也受了傷,鬆開了嘴。   尉遲剛覺腿上一鬆,忙向上爬,爬了兩步,忽黨兩腿已經麻木。   知道是蛇毒蔓延,只得用兩手攀援。   又攀了兩下,上肢也已經麻木。   別說攀援,連抱住石柱已不可能。   他慘叫一聲,從柱上滑落。   轉眼之時,人身已被蛇群埋沒。   片刻之後,蛇陣散開,地上只剩了一具磷成白骨。   何仲容、成玉真和金鳳三人此刻在山頂,透過翟寒鑿出的石窗口正在向外眺望 。   三個窗口並列,何仲容居中,金鳳在左、成玉真在右,三人誰也不看誰,只是 盯著窗外。   何仲容心中既歡喜、又憂愁。   一左一右、兩個如花似玉的女人,這兩個女人都是他真心所愛,可現在又不敢 表露。   只好向窗外看。   好在窗外的情景也讓人注目。   桑無忌和尉遲軍此刻相距不遠,約摸半里之遙,但兩人若想聚一起,卻比登天 還難。   金鳳掣動了毒蟲陣的機關,他們均被毒蟲所困。   圍著桑無忌的是一群紅蟻,碩大無比;追著尉遲軍的是一群馬蜂。   遠遠望去,桑無忌似在一片紅浪中的小舟,隨時都有被吞沒的可能,尉遲軍卻 像滾滾黃沙籠罩下的蝴蝶,已經展翅難逃。   論武功,尉遲軍較桑無忌要略遜一籌,可他面對的敵人卻比那群紅以更強大。   這些帶膀的傢伙從天上地下、左左右右四面人方向他撲來,開始他還能勉強施 展武功護身,時間一長,體虛心怯,漸漸不支,雙掌劃出的圈子越來越小。   可狂峰卻越聚越緊。   突然,覺出頸上一疼,心中大驚,知道已經被掛蟄中。   手下更急,連連拍出數掌,將征蜂逼退,卻騰不出手來摸摸頸上的傷。   猛然想起懷中還有一顆霹靂彈,連忙取出一拋。   “轟”的一聲,霹靂彈爆炸,狂峰被氣浪所摧,向外四散。   人隨煙進,沖人著彈點處,濃煙之中,摸摸頸上,已經鼓起饅頭大一個包,觸 手鬆軟,痛癢鑽心。   脖子也覺發硬,旋轉不靈了。   事急顧不得多想,急忙起身,就著濃煙外躍。   頭上一陣疼痛,似碰到鐵板上,有無數支鋼針同時插入,急墜於地。   眼前開始冒花。   濃煙方始散盡,這才看到,自己仍在狂蜂包裹之中。   大叫一聲:“我命休矣!”萬念俱灰。   脖子已不能動,身體漸漸僵直。   兩手本尚能擺動,但心怯意做,已無心掙扎。   狂蜂紛紛墜落。   此刻已說不出身上哪裡癢、哪裡疼。   只是閉住雙眼,不讓狂蜂刺人。   “好歹要留一具全屍!”已是他最後願望。   但左眼突然一疼,鋼錐似的蜂針仍透過眼皮刺人。   右眼又是一痛,雙眼已是不保。   暮然間,突然覺呼嘯一聲,狂蜂紛紛散去。   睜開眼睛,想看看身邊的世界,一片渾飩血紅。   什麼也看不見了。   若是他能看見,知道自己現在渾身腫漲,比先前腫大三四倍,佳亮如際,不知 又作何想?   “它們終於沒有吞下我。”這是他的最後念想。   桑無忌和人魔站在遠處,怔怔地看著如墳般在地上隆起的尉遲軍,心驚肉跳。   看看身邊,遍地死蟻,這東西活著的時候好嚇人,一但死掉,迅速蟋縮,方纔 漫山遍野,現在變成一個又一個紅點,隱約已有黃土可見。   桑無忌本也無法脫身,可他的師父救了他。   拜師以來,他還是頭一次領教師父的神功。   就在他精疲力盡的時候,從毒蛛洞裡出來的人魔趕到了。   只見他雙袖一鼓,面前就掃出一條小路,從容地走到了桑無忌身邊。   雙掌急揮,十餘丈內,紅以絕跡。   遠外的紅蟻還不斷爬來,勢如流水,前赴後繼。   人魔不慌不忙,只是凝神聚氣,一掌接一掌向四面八方推去。   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八掌為一輪,接連不斷地推出了九九八 十一輪。   兩文開外,紅以已經堆成了小山。   不再有紅蟻出來。   但於這耽擱之間,那邊的尉遲軍已經無法再救。   那具屍體還在不斷地鼓漲,像有人不斷向屍身內打氣。   衣服早已進彼,紅腫的人像一個大圓球,通紅髮亮。   “步矚的一聲巨響,紅球終於漲裂。   毒汁四濺,遠進十數丈,臭味撲鼻。   地上一具屍骨,一爆之間竟不再掛一絲皮肉,漆黑如鐵。   此地黃蜂毒性之大,令人咋舌。   便是人度邱獨,也怔愣了半天,偶然無語。   桑無忌突然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給人魔碰了三個響頭,道:“徒兒多講師父 救命之恩。”   人魔邱獨擺擺手,示意他起來,一言不發,轉身向山頂走去。   他心裡很舒服。   這世上最能讓他高興的事,就是有人給他磕頭,越多越好,普天下的人都磕, 最好。   因此他喪絕人性,因此他要苦練苦修,也因此要從山頂這個叫何仲容的小子手 中奪到《六緯神經》。   山頂很高,可在人魔和桑無忌腳下,卻只是一個小土包,抬腿就到。   山頂已經空無一人。   方纔在窗口看見人魔幫桑無忌對付蟻陣,何仲容忽覺心頭升起一股寒意。   以自己的武功度忖,若想走出那蟻陣,當無大難,但若像人魔那樣將蟻群盡行 剷除,就不容易了,至少不能像他處理的那樣利索衡灑。   由此看來,自己的武功與人應相距甚遠,不足與之為敵。   若此刻自己孤然一身,為了正義,捨得一腔熱血,一條性命,鬥一鬥過魔頭, 雖無勝算,但大丈夫一回,也划得來。   可身邊尚有兩個自己心愛的女子,著自己鬥敗,她們勢必落在人魔手中,後果 不堪設想。   金鳳在那邊也昨舌道:“好一個毒蟲嶺、好一個人魔!”   話語不多,說出了三人心中的憂慮。   成玉真輕聲道:“咱們走吧。”   何仲容回頭看看她,又扭頭看看金鳳。   金鳳竟無異議,反附合道:“對,打不過就走,大丈夫,能伸能縮。”   何仲容面上不覺一紅,本來去意已決,此刻反倒有心要決一死戰了。   政玉真覺出了他的心思,忙勸道:“仲容,咱們得走。若不然,你萬一戰敗, 我與金鳳怎辦?”   金鳳也遭:“對,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況他與咱們也無仇,且放過他 這一回。待你練好六緯神功,再來收拾他不遲。”   兩個女子拉拉扯扯,拽何仲容下了暗道。   人魔邱獨趕到山上時,他們三個已到了流沙谷邊。   人魔從窗口望去,何仲容領著兩個女子正渡流沙河,看看離彼岸不過三四丈。   他行走江湖多年,轉目一望,便尋到了機關,順手一拉。   走在沙河中的何仲容覺出腳下流沙湧動,兩臂一摟,抱起成玉真與金鳳,騰空 而起。   人落到岸邊,回頭望去,流沙滾滾,如江河奔騰。   成玉真和金鳳均知沙河的厲害,長出了一口氣,彈額相慶。   四目相對,才覺出自己仍在何仲容懷中,不由面上一紅,雖然心中羞澀,卻誰 也不想掙脫下地。   女孩家的心思總是如此,明明知道方纔何仲容於急難之中抱起二人,根本代表 不了什麼,卻總想看他先將誰放下來。   何件容不鬆手,抱著二人飛奔。   耳邊風聲呼嘯,二女緊閉雙目,同為習武之人,更知何仲容腳程之快,可見功 力飛進,已非往昔可比。   何仲容快跑有他的道理。   他們從暗道下山,人魔邱獨由外面上山,一下一上、一近一遠,所須功力自不 必說。   讓他吃驚的是自己未過流沙河,人魔已達山頂掣動了機關,由此可見,人魔的 輕功,遠在自己之上。   既然已做了逃跑的決定,便不能讓人魔追上,他知二女輕功遠不如己,因此抱 上二人,一步不停。   金鳳和成玉真卻不明白他這段心思,女孩家在情動之時,眼也是瞎的,耳也是 聾的,腦袋自然也不大好使。   只以為何仲容心中造豫不決,因此不肯先放下她們中的一個。   心中大不以為然,反罵他是個傻瓜:“縱算難以取捨,也可一起放下,怎麼抱 起飛跑?有力氣無處使麼f想是這麼想,卻不說,總想看看他到底怎麼辦。   跑上山,回頭望,人魔邱獨卻沒有追上來。   邱獨也沒有想到,自己原三人逃遁的路線滑到洞底,卻意外地碰上了一個麻煩 。   一個頭髮雪白的老人攔住了他的路。   這老人是翟寒。   這一段時間,他一直在白玉洞中陪伴著自己的心上人,對外面的事不聞不問。   一日三餐,自有金風給他送到門外。   金鳳做飯的手藝不佳,但翟寒此時已無所挑剔,能與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其 心已足。   一塊玉牌,他找尋了幾十年,現在握在手中,晝夜不離,玉牌磨得格外明亮, 牌上的人也倍加光彩照人。   但天上人間,何能再聚?   想來想去,唯有一死。人死是苦離,他死是盼聚,心念不同,心境自然不同。   但也未必沒有猶豫。   陰間自古只聽人說有,未有人親見。未到死時深信不疑,及至想要死了,反有 些憂慮。   萬一人們所說不實,陰間並不存在,一死之後,靈魂與肉體同滅,可就連陪伴 這玉牌的機會也沒有了。   倒是金鳳幫他下了決心。   今天事多,金鳳與何仲容也不曾吃飯,不是不餓,是顧不上做,當然也就忘了 他這個將自己關在玉洞中的老人。   到了飯時,老人出門取飯,門前空空。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轉念想想,忽然大悟大徹。   莫非果真是彩雲在天上召我,給我暗示?   心中早有此念,至此決決。   金風再送飯來,也不想再吃了。   返身想回洞,忽聽蛇嘶蟬鳴,心知島上有變。   向外看去,見尉遲軍被蜂群蟄死,也見人魔施展手段,大戰紅蟻。   心中暗暗吃驚。   這等手段,他還從來未曾見過。   此人年過四旬,便有如此功力,江湖之上,真是今非昔比了。   但他不該同人我的領地。   闖入流沙谷,便是對彩雲不敬。   那兩個年輕人功過相抵,暫且不論,眼前這人,非死不可。   但他也心知,以武功度算,自己決不是那人對手,但男子漢大大夫,可殺不可 導,何況是為彩雲,死又何憾?   莫非彩雲叫我?   早就想死,可一世武功,餓斃洞中,有些可惜。   更可恨的是早有人先自己餓斃,且也是握著彩雲的玉像,自己那般一死,豈不 步他後塵?見了彩雲,也有顏無面。   如此一死,總算轟轟烈烈。   看來無助我也!   人總是這樣,什麼事情就怕往窄處想。似這翟寒,一心想死,無論發生什麼事 ,都覺是心上人在暗示,要是不死,反倒是一大奇跡了。   決心下定,抬頭看,那兩人已上了山頂。   流沙梭梭。   回頭望,那個武功極高的小子已望風而逃。   看來來者必是他的勁敵。   恰到好處。   若攔住這小子的敵人,也算是我翟寒回報了他告我白玉洞之恩。若不然,一個 行走江湖令人仰探鼻息的前輩,反受這後生之惠,縱算一死,恩怨也不能了之。   他越想越覺今天之事,就是上天為他安排。   所以當人魔追來之時,從從容容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人魔看看翟寒,不耐煩地道:“對不起,請讓一讓,叫我過去。”   鎮寒笑笑,道:“叫我讓一讓?好大的口氣,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麼?”   人魔抬眼看看,何仲容抱著兩個姑娘已經只剩了一個黑點,心中有些不奈,道 :“流沙谷。”挺身便走。   翟寒見他根本不將自己放在眼裡,大怒,衝過去劈面就是一掌。   這掌風凌厲無比,縱是人魔,也不得不側身退讓,心中大是不悅,道:“喂, 小白毛,我讓你一掌,不要不識抬舉,快快讓開,若不然,當心性&。”   翟寒發出這一掌被人輕易躲過,心中也有些悚然,但聽他如此托大,愈發氣惱 ,喝道:“哪裡來的小雜種,敢對你爺爺出言不遜,不要走,吃我一掌!”趕著人 魔,呼呼呼接連拍出了三掌。   這三掌大有名堂。一掌屬陽,二掌屬陰,三掌陰陽相濟,是謂陰陽掌。   想當年與太白冰屋谷姥姥對陣,也是憑這三掌,讓她三次退讓,許下今生今世 ,不與他交手之諾。   放眼天下,自忖當今武林若單打獨鬥,能抵得住自己這三掌的,不過十數人。   人魔並不躲避,任他這三掌拍在自己身上,每受一掌,便向後躍四五步,三掌 下來,已從原地躍出十丈有餘,撣撣衣襟,道:“小白毛,老夫叫你拍了三掌,你 該知足了吧?”   翟寒這三掌掌掌拍在實處,卻又覺得像泥牛入海一般,心中有些吃驚,不再出 手,看著人魔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人魔冷冷地道:“人魔邱獨,你知道麼?”   霍寒大吃一驚,呆呆地看著他。   人魔接著言道:“對,那就是我。”說罷話,看也不看翟寒,挺身就走。   沒想到翟寒大喝一聲撲了上來,又攔住了去路。   人魔好不耐煩,道:“小白毛,找死麼?”   翟寒道:“人魔,何仲容是我的朋友,你若想抓他,先過了我這一關!”   人龐看看他,皺皺眉,道:“屆大的能耐,逞什麼英雄!”   霍寒卻不答話,呼呼兩掌又拍了過來。   人魔站在原地不動,兩掌平伸,接了他這兩掌,只聽得“落”的一聲,飛沙走 石,翟寒慘叫一聲,飛出十數丈外。   人魔站在那裡原地未動,但面上也頗驚疑地喝道:“小白毛。你袖子裡藏的什 麼東西?”   霍寒勉強掙紮起來,哇的一聲,吐出幾大口鮮血。稍息片刻,用意地道:“人 魔,你也有今天。你中了老夫袖中飛蛇的毒了,不過半個時辰,就將化成膿血。沒 想到我翟寒活到最後時刻,還能有幸為世間除一惡魔,暢快,暢快!”說罷仰頭大 笑起來。   人魔身形一飄,便到了翟寒的身前,一把將他從地上提起,喝道:“解藥呢? 快交出來!”   翟寒哪裡還肯理他?哈哈大笑了幾聲,療然長逝。   人魔扔下程寒,招呼桑無忌道:“你來,替我看著動靜,我把體內的毒驅出來 。”也不待他答話,坐到地上,先運功查看了一遍,覺出毒氣已近心脈,忙集氣抵 住,又一點點地舒理著將其壓向丹田。   桑無忌在一邊看著,不敢言語。   約摸一個時辰,只見人魔突然將口一張,由的一聲吐出一團只回的血團來。   那蛇毒奇腥無比,正巧落在花盆中,那一盆淺綠的花草施被烈大燒過一樣,頓 時枯萎。   再看人魔,已經全然無事,一躍從地上跳了起來。   桑無忌心中驚羨不已,道:“師父神功,果真無人可比!”   人魔冷冷地看看他,道:“你是我弟子,將來總有一天會練的同我一樣。   行了,走吧,那何仲容往哪裡去了?”   桑無忌道:“我一直為師父護法,不敢遠去,只看他回過了前面那道山梁。”   人魔向遠處看看,道:“山那邊是什麼地方?”   桑無忌道:“是成家堡。不過,何仲容決不會到那裡去。”   人魔哼了一聲,道:“為什麼?”   桑無忌道:“何仲容拐走了成永的女兒,成永發誓要殺了他,他決不敢去。”   人魔不屑地省了他一眼,道:“我們就去成家堡。”   桑無忌不解地道:“師父的意思是……”   人魔道:“無忌,你記著,在武林人中,只要有機會得到一門蓋世奇功,是什 麼辦法都能想得出,什麼暫時的委屈都能受得了的。”   桑無忌大悟,點首道:“多時師父教誨。”   人魔不再答活,大步向成家堡走去。   遠遠地,就看見成家堡方向升起了滾滾濃煙,桑無忌指著道:“師父,成家堡 著火了!”   人魔不應聲,只是加快了腳步,不多時,已將桑無忌遠遠地甩到了後面。   成家堡已經烈火熊熊,幾百間房子一起著起來,炙熱的火浪離二十丈外都覺烤 人。   沒有人前來救火,也沒有一個家丁雜役,好像成家堡在一夜之間人都死絕了, 葬在這火海中一般。   人魔呆呆地看著。   桑無忌趕上來,道:“師父,這成家堡上千口人,怎麼一個人影也不見?   就是散,也不該撤得這麼快!”   人魔盯著火海,突然將身一縱,躍了進去。   桑無忌大叫著:“師父!”跟著往火海裡撲去,離著還有三四步遠,便被火浪 撲了出來。   眉毛上焦呼呼的,伸手一摸,搶到幾粒灰渣。   這時人魔也從火海中衝了出來,他頭上身上也起了火,衝出來就地一滾,壓滅 了身上的火苗。   桑無忌趕緊過去幫他拍打著餘燼,問道:“師父,那裡面可有人麼?”   人魔道:“沒有。看來,那些人一定是都躲到暗道裡去了。”   桑無忌道:“躲進暗道,為什麼要自己放火燒自己的房子?”   人魔道:“好一個成永,他在爭取時間。”   桑無忌不解地道:“爭取時間?什麼時間?”   人龐不耐地道:“他在這裡放火,叫我們找不到暗道,剩出時間,讓何仲容練 功。”   桑無忌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這成永跟何仲容還是做成一伙了。可 是,他燒了成家堡,這划算麼?”   人魔冷冷一笑,道:“笨蛋,有了天下第一的武功,一個成家堡又算得什麼? 你怕他掙不來麼?”   何仲容和成永果然在暗道裡。   不僅他們,成玉真、金鳳、還有高棄都在。   何仲容此時才知道,成家堡的暗道有這麼長、這麼複雜。   幾月前他曾闖過這個暗道,以為對其已略知大概,現在方知自己所闖的那一部 分,不過是成家堡府下的結構,而成家堡暗道還有秘密過向四方的通道。   這些通道都隱孩在巨石後,不打開巨石,出口就如石壁一樣,沒什麼不同。   進人暗道後,成永就派手下人打開了所有出口,這些出口竟有三十六條之多。   成永讓人們分批進去,向通道裡一直走,不許回頭。   待人們都走盡了,才領成玉真、金鳳、高棄和雲姑娘走進了最後一條通道。   此刻外面已經烈火熊熊,隔著厚厚的石板,在地道裡也感到炙熱灼人。   何仲容也不知高棄什麼時候回到了成家堡,並與雲姑娘聚在了一起,此刻情況 緊急,顧不上敘舊,一切都聽從成永的安排。   尤其讓他想不明白的是成永,他一聽女兒說明了情勢,當機立斷就作出了決定 ,讓成家堡所有家丁一起放火,帶領大家鑽進了地道。   成家堡偌大家業,就這樣毀於一旦,即使是局外人,想想也覺可惜。   因此不由不佩服成永的果斷。   地道深長,只有前面領路的小廝手裡的燈光螢螢閃爍、所有的人都不言不語, 各想心事。   除了在通過一些機關時,成永善意的提醒外,再沒人說一句話。   何仲容算算,已經走了約摸有二十餘裡路,心中驚訝,問道:“成堡主,這裡 離出口還有多遠?”   成永輕描淡寫地道:“不遠了,再有十餘裡就到了。”   何仲容無語。   成永看他一眼,接著道:“這地道,我成家堡花了上百年的心血,經幾輩人努 力方始完成,不想當日被你輕而易舉地出入,老夫惱火,也在情理之中。”   何仲容聽他此話中有和解的意思,也道:“其實晚輩當時也是事出無奈,逃命 要緊,若不然,豈敢怒此天機?”   成永大度地笑笑,道:“罷了,過去的事情,還提他做甚?今日我們同在地道 中,就是同路人了,過去的事,一筆勾銷吧。”   此話一出,地道中的人均各一愣,想法各一。   金鳳的心裡就更覺不是滋味。   成永救了她們的命,她無法不感激。將偌大的家業毀於一旦,此事若放在金龍 堡,放在自己的父親身上,怕不會似成永般迅速做出如此決斷。   何仲容心性良善,知恩必報,得成永如此施恩,自然也是要圖報答的了。   除了《六緯真經》,他還有什麼?   就是何仲容本人,做成永的上門女婿。   想到此,心中不免有些淒涼。   可她不說,要靜觀其變。   又行了數里,成永道:“大家當心,過了前面的陷阱,不遠就是出口   了”   有成永指點,過陷阱也如履平地。   何仲容終於忍不住,問道:“成堡主,晚輩有一事不明,想向成堡主請教。〝 成永道:“何大俠不必客氣,你我翁婿,有什麼話但說不妨。”   眾人心中又是一聲驚歎。   成永說這話時語調平靜,好像早就水到渠成,輕描淡寫的就承認了何仲容是自 己的女婿,大家想想不久前他還鼓動四堡五寨合力追殺何仲容,並出錢懸賞要自己 女兒的人頭,更覺意外。金鳳尤其不忿。   對於四堡五寨的老一輩人偶爾做出的假仁假義之事,她已經見慣不經,可像成 永這樣厚顏無恥的人,還從未見過。   仔細想想,自己心中的成伯父可不是這樣一個人。   在四堡五寨的老一輩中,如果說金鳳還在心底真正佩服什麼人的話,那這個人 就是成永。   她一向認為他最講俠義,現在看來,自己以往的判斷都是錯誤的了。   成永雖然沒有看金鳳,可也知道她心中的不快,又補了一句道:“雖然日下小 女和金姑娘尊卑未定,但她們姐妹之間,我想無論誰先准後都是好的,不會有什麼 問題。小女稍小一點,讓金姑娘一步也是常理。無論做大做小,你這個女婿,我今 天就算承認了。”   金風的心裡又翻騰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如果此事放在他身上,決不會這樣輕易許諾。   可見成永還是自己心中那個識大體、重大義的人。   何仲容半天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說什麼好。   成永說過之後也不再吭聲,地道裡重又陷入了沉默。   前面一拐,爬過一條窄隙,是一寬敞大廳。   成永長出了一口氣,道:“到了。這裡就是出口了。大家準備好,我打開門, 玉真和金鳳當先出去,然後是何大俠,我、高棄及雲姑娘段後。沒有異議吧!”   眾人均未做聲。   成永道:“那就這樣定了。請大家退後,我來開門。”   眾人聽話間開,成永運氣要開門,何仲容突然出言道:“等等。”   成永收式,看著他道:“何大俠還有什麼見教?”   何仲在拱拱手道:“成堡主,成家堡為我團於一旦,大思不敢言謝,但此情此 義,何仲容沒齒不忘,不知分別的時候,成堡主可有什麼話說?”   成永道:“我自己倒沒什麼,只是為何大俠著想,老夫想提議讓小女和金姑娘 留下來,對了,雲姑娘也留下,你和高棄一起出去、他有奇功,關鍵時候可以帶你 鑽地躲逐一時,帶著這麼多人,一來目標太大,二來有什麼事情也不好脫身。”   何仲容看看周圍人,說道:“這樣也好,我功成之後,回來接大家。成堡主, 你為我不僅盡棄前嫌,還自毀莊院、又主動為我著想,《六緯神經》我來日一定拱 手奉上。”   成永揮揮手,笑道:“我老了,要那神經有什麼用?我當初所為,全是為四堡 五寨,並沒有獨吞這神經的意思。論理說,這《六緯神經》本是我們四堡五寨的東 西,我們想方設法要追回,即使方法絕點,也情有可恕。可現在時勢突變,人魔邱 獨冒了出來,我們四堡五寨原來的立場,就不得不有所改變了。人魔邱獨乃天下武 林之大敵,上百年來,武林中人分分合合,但鏟除人魔這一共同的心願沒變。何大 俠的為人我們越來越清楚,在當今情勢下,能助你練成神功,剷除人魔,這《六緯 神經》也不枉出世一回了,我們四堡五寨的人也會甘心情願。這話雖然我沒跟諸位 商量,但我想他們一定都會同意。武林中人,一個俠字忘不得。”   他這話雖然說來平平靜靜,眾人聽了,均感如雷貫耳。   何仲容探手從懷中取出《六緯神經》來,嘩嘩嘩扯下了十數頁、雙手捧著遞給 成永,道:“這是《六緯神經》的前半部分,我已經練過,就送給成堡主,煩你交 給四堡五寨的人。後面幾頁路難些,我還要細細參詳,功成之後,一定拱手奉還。 ”   成永鄭重地接過那十幾頁經書,道:“何大俠的情義,我們四堡五寨不會忘記 ,現在大敵當前,只盼何大俠能盡快練成神功,剷除人魔,天下共幸。”   他低頭看了一限,突然面色一變,道:“何大俠,這神功恐怕不全吧?”   何件容道:“哦,你不提我差點忘了,這功法的前幾頁,我已經送給了柳家姐 弟,你尋到他,就可將這功法的前部湊全了。”   眾人聽了此言,均各驚訝,誰也不知他是於什麼時候將功法送給柳家姐弟的。   成永不再多說,運氣打開了出口。   依前所說,成玉真和金鳳當先出去,四周巡視了一遍後,閃開身,讓何仲容出 去。   何仲容坦然出洞,走了沒五步,忽聽空中傳來一聲嬌叱:“何仲容,還我神經 來!”   隨著話音,從樹上月下一扭衣女子,右手持劍,左手寒掌,惡狠狠地撲落下來 。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除巨擘三女侍一夫】   何仲容將身一閃,躲過劍鋒,女子左掌已到,淬不及防,只得挺身迎了一掌。   兩掌相接之時,忽然看清了來人,急忙收力。兩掌已相接。   只聽“哎喲”一聲慘叫,那女子重向天空飛起兩三丈後復又跌下,發出一聲慘 叫:“何仲容,你夠狠!”   眾人此刻也看清了此人,正是女魔頭郁雅。   郁雅受了師父之命,來尋何仲容。她與義父周工才學過土本之學,且著重熟記 了四堡五寨的地道,因此遠遠看見成家堡火起,便趕到這出口處來觀察動靜,正巧 等到了何仲容,卻不想自己此刻已不堪他一擊。   她那裡知道,若不是何作容硬往回收了幾成功力,現在的她,已經做鬼了。   何仲容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跑過去扶起她道:“郁姑娘,你怎樣了?”   郁雅的唇邊流著鮮血,臉色蒼白;這使得那本來姣好的面容顯得有些猙獰,她 盯盯地看著何仲容,點點頭道:“很好,何仲容,本姑娘到底死在了你的手下。好 ,很好。”   何仲容急忙為她點穴止血,運氣一查,郁雅的肩骨、肋骨已經斷裂,內腹也受 傷不輕。   她怒目圓睜。盯著何仲容。   何仲容不敢看她的目光,伸手點了她的匠穴,替她合上了眼睛。”   盤坐運氣,將她身上的血脈舒理一遍,將內臟的血止住,方纔長吁了一口氣。   成永等一直關切地看著,此刻上前問道:“怎麼樣?她,沒什麼危險吧?”   何仲容道:“血是止住了,但若想痊癒,還得一段時間。好在現在咱分手中有 《六緯神經》,我按經書上的辦法救她,半月之內,當能恢復如初。”   伸手搭起郁雅,轉眼問道:“成堡主,這附近可有安全的去處麼?”   成永道:“我們成家堡用有幾處警身之處,只是…”   何仲容道:“只是什麼?”   成永道:“人魔現在已經出世.何大俠若為郁姑娘治傷,豈不壞了大事!   況人魔的能力神鬼莫同,很難說不會被他尋到。”   何仲容這:“成堡主可是另有主意?”   成永誠“依我之見,何大俠可將郁姑娘交給我,放心和高棄兄弟遠去練功,《 六緯神經》同樣也在我手裡,如法施教,郁姑娘一樣可以無憂。”   何仲容看著他道:“你真肯將六緯神功教給郁姑娘麼?”   成永笑笑,道:“何大俠將老夫看得小氣了。現在六緯神功已經是天下武林中 正派人的功夫,決非老夫及四堡五寨一己之物,多教一個郁姑娘,有何不可?”   何仲容想想,點點頭,放下郁雅,道:“如此就勞煩前輩了。成玉真、金鳳兒 ,你們幫我照顧郁姑娘,待我功成,回來找你們。”   金鳳和成玉真點頭應承。   成永道:“人魔待火熄之後定會尋來,我這地道中雖然有三十六條迷路,但他 找到這裡,也不會花很長時間,何大俠不要耽擱,快走吧。”   何仲容點點頭,一把抓起高棄,向山下奔去。轉眼之間,已變成一個黑點。   一直沒有說話的高棄在何仲容手中忽然長歎一聲,說道:“現在就是有福之人 不用忙,我找一個老婆.費盡了心機.你早就已經能夠有了,還不斷地跑進你懷裡 來。”   何仲容也笑道:“呸,不知羞的東西。我倒要問你,你是怎麼將雲姑娘騙到手 的?”   高棄道:“哎,這個騙字可用不得。你罵我什麼都行,我對雲姑娘可是一片真 心,不像你,扯三拽倆,毫不專心。別看你現在美不勝收,我怕你將來呀,也有說 不清、數不盡的麻煩呢!”   何仲容被他說中心事,長歎一口氣,道:“唉,也不知我何仲容何德何才,這 些女子們們都對我這麼好,倒真是讓我為難。”   高棄道:“罷了,做出這用嘴險給誰看呢?是難是喜,大磨只有你自己心中清 楚。只是我無端要與雲姑娘分開,陪你去練什麼鳥功,這心裡總是有些不忿。”   何仲容道:“那你當初為什麼不說?”   高棄道:“成堡主對我有恩,他說的話,我哪能不聽?我若不聽,雲姑娘也不 會答應。”   何仲容道:“雲姑娘雲姑娘,就那麼言聽計從了麼?”   高棄進:“那當然,人家是夫唱婦隨,我是婦唱夫問,像我高棄這樣一個人, 能得雲姑娘不棄,還想什麼?說起成堡主,也真是個好人。我和雲姑娘去向他請罪 ,不僅沒抱怨,反而將我當上賓待,就是雲姑娘也給了一紙契書,解除了與成家做 婢的合約,拿她也當上賓看待,讓人這心裡,熱呼呼的呢。”   何仲容道:“是呀,這個成永在我的印像中一向是老謀深算,陰險狡詐,沒想 到竟會這樣識大體、同大局。”   高棄道:“四堡五寨在江湖中名聲那麼響亮,必有他的理由。俠義之心人皆有 之,何況是像成堡主這樣的人物了?就他放火燒堡這一事,一般的人,恐怕做不出 來呢!”   何沖容道:“那倒是。成堡主為了我而經家園,這份恩情,沒齒不忘。   我一定要盡快練成神功,剷除人魔,也不枉了他今日這份苦心。”   高棄過:“對了,你要練功,必得有一處靜地,咱們可上哪去呢?”   何仲容道:“上揚州。”   高棄道:“揚州?那裡就一定安全麼?”   何仲容道:“《六緯神經》來自一座古墓中,咱們還回那古墓去。”   高棄拍額道:“妙!誰也不會想到,咱們還會鑽到那裡去,妙!”   何沖容道:“只是那裡守墓的老人,有些古怪,叫他發現,麻煩不小。   因此,帶上你,最好不過。你可以在地下悄悄地出去弄些吃的回來,咱們不在 外面走動,小心一些,只要他不發現,其他的事就不用管了,老人家武功極高,外 面來的人,不用咱們出頭,他就能打發了。”   高棄驚訝地盯著他看著。   何仲容道:“你看我於什麼?”   高棄覷牙笑道:“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幾月不見,你何老弟不僅武功見 長,這見識也非往昔可比了。”   何仲容笑笑,沒有回答。   是呀,這幾個月時間雖然不長,可他何仲容親身經歷的事,卻是別人幾年、幾 十年、甚至一輩子都不曾經歷的。   他今天終於明白“江湖磨練”這幾個字的含義了。   有高棄在身邊,方便了許多。二人夜晚行走,高棄時常在地下開出一通道,隱 身地下行一段,追蹤能力再強的人,也無法發現他們,來到揚州城外,居然相安無 事。   等到黑夜,何仲容帶高棄悄悄地去見周工才。   周工才見到何仲容,驚喜萬分,忙將窗簾遮掩好,拉著他問道:“你怎麼又到 這裡來了?可曾看見我的乾女兒?”   何仲容將以往的事路路講了一遍,老人聽了,急問道:“那郁雅怎麼樣?   真的沒有危險麼?”   聽到何仲容的再三保證後,他才放心,道:“我這乾女兒,一心一意只想著你 ,沒想到一見面卻被你打了一掌,唉,人世間有些事,真是難遂心願。”   何仲容低頭不語。   高棄問道:“周老丈,這裡可常有人來麼?”   周工才搖搖頭道:“沒有。何仲容剛走的時侯,不時有各門備派的人前來尋找 ,有些人兇得狠,可後來,大家都認為你們不會回來,也沒人來了,這裡清靜了許 多。”   高棄道:“這就好。看來何老弟算得不錯。”   周工才歎口氣道:“你們想躲起來,我倒有一個絕好的去處,唉,只是去不得 。”   高棄進:“什麼去處去不得?說來聽鞏”   周工才道:“仲客,你還記得我先前說的古墓麼?我已經想到開啟它的辦法了 。”   何仲容道:“真的?怎麼進去?”   周工才道:“我反覆算了算,那古墓的入口當在地下。原來一直在露在外面的 石山上考慮,所以總也想不出道道來。你們看,我這裡已經畫好了圖,人口一定就 在這裡。”   何仲容道:“嗯,恭喜老丈,你這一輩子的心願,總算了結了。”   周工才歎了一口氣道:“說了結也算了結,說未結也還未結。”   何仲容道:“此話怎講?”   周工才道:“那入口我雖然算出來了,卻無法進去。你想,若想進到地下,得 多大一個工程?興師動眾,別人怎會不曉得?挖墳報墓,就是官府,也不會答應的 。”   何仲容哈哈笑道:“這個你就不必憂慮,有我這位高棄老弟,管叫你神不知鬼 不覺地到得那古墓底下。”   周工才不相信地看看高棄,道:“這位高老弟有如此神通?”   高棄露著兩個大門牙,得意地笑道:“小事一樁。”   幾個人商量好,何仲容和高棄就在周工才的暗室中休息一天,由他出去準備必 要的東西,第二天晚上,去探古墓。   二更人靜,三人起身,悄悄向古墓進發。走著走著,何仲容忽然停下來,擺擺 手,示意周工才等過去,自己隱到了一棵樹後。   不多時,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跟了上來,何仲容由樹上無聲地躍下,伸手點了 他的穴道。   他本夜限,定睛一看,大吃一驚,忙又解開對方穴道,那人穴道一解,立刻張 嘴要喊叫,何仲容忙一把捂住她的嘴,輕聲道:“別出聲,要不然,我還叫作變成 啞巴。”   來人就是看守古墓的高姑娘,聽得何仲容的聲音,掙開他的手,長出了一口氣 道:“哼,我就知道是你,用那麼大力,把人都要憋死了。”   何仲容道:“你為什麼跟著我們?”   高姑娘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走得,我走不得麼?”   何仲容知她脾氣古怪,嗆她不得,只好陪笑道:“好了,別用了,告訴我,你 來於什麼,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玩。”   高姑娘道:“我什麼也不干,就是看看你想幹什麼。白天,我見那周老頭買了 許多吃的東西,就料到他一定是悄悄送給什麼人,所以晚上就盯著,沒想到真的是 你。你們這是去哪裡?”   何仲容有心打發她,可一想這姑娘的脾氣,若硬不讓她跟去,反倒壞事,遂道 :“你別出聲,悄悄地跟著就是了。”   周工才和高棄在古墓邊已經做了準備,見何仲容又帶了個高姑娘來,均有些意 外,但誰也不便說什麼,照例行事。   高棄戴著鐵帽,將身一擰.便鑽入了地底。   周工才和高姑娘頭一次見到有人能適行土中,目瞪口呆。   不多時,高棄鑽出來,對周工才道:“老丈算得不錯,那古墓下確有一個地方 與老丈所說的一模一樣,我帶你們進去。”   先讓周工才閉上限,將他帶進去,又出來要帶何仲容時,高姑娘格上,道:“ 先帶我進去,要不然,你帶他出來,該不出來帶我了。你們要把我扔在這裡,我可 要喊,挖墳報墓,那可是要禍滅九族,你們想清楚點。”   高棄無奈,只得將她帶進去。   待何仲容進去時,周工才已經藉著火光,將古墓下面的通道清理於淨,正對著 一個倒懸的石獅子發愁。;   嘴裡不停地叨念道:“怪哉,怪哉!怎麼不是這裡呢?沒有理由不是這裡呀l ””“那裡已被高棄擠出能讓四人轉身之地,何仲容湊過去道:“周老丈,怎麼了 9”   周老丈道:“這石獅嘴裡的石球,就應是開啟這古墓的開關,可無論怎麼推, 它都紋絲不動,莫不是我弄錯了?”   高棄性急,擠身過來道:“我看看。”伸手向那石獅嘴中探去,奮力推了幾推 ,搖頭道:“不對不對,這石球跟石獅本成一體,根本就沒有雕下來,怎會是開關 ?”   何仲容湊過去細看,石球含在石獅嘴中,果然後部半球還未鑿落。問周工才道 :“老丈,你再算算,會不會有別的機關?”   周工才搖頭道:“不會不會,如果有,就應該是這裡。這裡若不是,那我就想 不出來了。”   何仲容道:“我試試看。”   運氣在手,一掌推去。   咋的一聲,石球項落,竟然沒向獅嘴挖出,反向倒懸的腹腔中滾去。   咕名哈一陣響後,整座石獅忽然向旁旋轉,露出一個能容一人的洞口   來。   周立才大喜,當先進人。   何仲容、高棄、高姑娘也跟著鑽了進去。   古墓裡面,金留輝煌。幾顆巨大的夜明珠高懸墓頂,將裡面照得如同白晝。   金銀珠寶,應有盡有,讓人眼花級亂。   大廳正中,擺著龍椅,龍椅之上,坐著一位身穿帝裝的人,懷中抱著一個玉制 的美人,雖然氣息早閉,但容顏如生。   周工才驚喜地叫道:史玉美人,那就玉美人!仲容,快去取來!”   何仲容一躍跳上龍域,從那死人手中拿過玉美人來,觸手心驚,竟如活人一般 。   記香撲鼻。   任愣之間,忽聽得高姑娘失聲叫道:“哎呀!”   抬頭看時,那龍座上的人迅速枯萎,不多一時,已經變成了一具有皮無肉的於 屍。   高棄手裡舉著一本書道:“何老弟,你快來看!”   何仲容抱著玉美人過去,驚訝地看到高棄手中的那本羊皮書上,大書著“六緯 神功——中冊”幾個字。   拿來一翻,裡面文字深奧難懂。   高棄道:“看來該老弟你練此神功,這等機遇,誰能不信是上天安排!”   周工才此時已將圍的幾個石室看了一遭,出來道:“左手幾個都是墓室,裡面 屍骨用防,想必是給老東西殉葬的奴婢。右手幾室倒乾乾淨淨,居中一室很大,你 在其中練功,我們就在其他幾室居住。”   高姑娘在那邊看見牆上一顆巨大的夜明珠,心中喜愛不已,看了又看,忍不住 伸手去搞。可那珠掛得很高,跳了兩跳,均還壓一尺有餘。   她向後走了幾步,縱身一躍。   周工才看見,大聲驚呼:“動不得!”   但為時已晚,夜明珠已被高姑娘握在手裡了。   墓室裡頓時一團漆黑。   轟隆隆一陣巨響,震耳欲聾。   聲響之後,所有夜明珠復明,墓室中又如同白晝。   可他們進來之洞口已經封閉。   周工才頓足道:“罷罷罷,我們幾個,看來也要如那座上的土財主一樣,活埋 在這古墓之中了。”   高棄驚道:“怎麼?這墓門再打不開了麼?”   周工才道:“打不開。若不然,這墓中之人,怎會出不去?”   眾人想想,嘿然無語。   高棄想起雲姑娘,埋怨道:“都怨你,亂動亂闖,這回怎辦?叫我們都成了你 的殉葬人?”   高姑娘卻不以為然,嘻嘻地笑道:“你為我殉葬,我不也為你殉葬麼?   你又沒吃什麼虧,叫什麼叫?外面的世界有什麼好?壞人當道、惡霸橫行,哪 如這裡舒服自在?”   何仲容哈哈笑起來。   周工才也哈哈笑起來。   高棄想想,也笑了,道:“看不出你這個蠢丫頭,倒有些神仙氣。可是,我們 帶的東西只夠吃三日,三日之後,我先把你殺了吃了。”   高姑娘毫不在意,道:“吃就吃罷,你吃我也是死在這裡,不吃我也是死在這 裡,有什麼要緊?”   周工才道:“這個你們倒不必憂慮,我方纔四處看了,這裡有兩個儲藏室,吃 的東西多得很。難得的是那些臘肉,經這許多年,竟然還能吃得。”   高姑娘瞪了高棄一眼道:“聽到了吧?要吃肉,這裡也有你吃的,還有什麼不 足?”   高棄也是一個灑脫的人,事到如今,明知絕望,也就放下了希望,跟著她一起 哈哈地笑起來。   四個人在古墓中有聲有色地過起了日子,俗念一了,反覺輕鬆快活。   何仲容是習武奇才,有六緯神功在心頭縈繞,總放不下,整日關在石室中,悉 心練功,功到深時,動功已不多,只是運氣冥想,全靠體會。   每日三餐,均有周老丈侍候,高棄和高姑娘先還進來探望,時間久了,見他只 是苦坐冥想,不發一言,二人也不再進來,任他專心練功。   何仲容越來越覺出了玉美人的好處、抱著的時,心舒神物,一通百通。   許多經書上的難題,也迎刃而解洞中無天日,轉用數月。’周工才是個細心人 ,每天依時記錄,算算外面已是除夕夜了。   何仲容突飛猛進,已將神功練成,懷中的玉美人,一握之下、竟成了一具頑石 。   他暗暗驚訝不已。   就在此時。忽聽到一個孩兒的聲音。   心中驚訝,欲起身出去相溝。心念一動,人已來到室外。   心中驚訝,想回室中再試,心急動時,人已回到玉床之上。   不由得大驚大喜。   幾番試後,方知自己已有經書上所云“慾念還達”的能力,肉體靈魂已合為一 體。身心合一,再無阻礙。   如此自己豈不成了神人?   當今天下,可還有人能與我為敵麼?   回想往事,忽黨悠悠淡遠,難再捉摸。   四堡五寨,呼嘯江湖,庸庸碌碌,所得幾何?   金鳳玉真,如花似玉,但比起玉美人,孰美孰親?   耳邊又有利L呼聲響起,心念動時,人已到鄰室門前。開言問道:“高棄兄? 那裡來的嬰兒?”   房門開啟,高棄笑嘻嘻地出來。紅著臉不發一言。   周工才從裡面出來,樂呵呵地甩“恭喜恭喜,咱們這小廟又添了一個和尚。”   周工才有些忌諱,不願管這裡叫古墓,只以小廟稱之。   何仲容轉念一想,已經明了,看著高棄笑道:“高老兄,真有你的。原來只當 是大家陪我練功,看來錯了,是我們陪你在這裡做人。”   高棄嘻嘻地只是笑。   忽聽室內高姑娘哇哇地哭起來。   三人大驚,以為是孩子有什麼不妥,急忙進去。   孩子在那裡安區,高姑娘卻哭得成了淚人。   高棄著急,問道:“你。怎麼了?”   高姑娘使勁搖著頭,只是大哭不已。   高棄道:“唉呀,你倒是說話呀,到底怎麼了?真是急死我了!”   高姑娘大叫道:“都怪你,快活快活,這回可真快活,生出這麼一個孽障來, 如何得了?”   高棄不解地道:“怎麼,這孩子有什麼不妥麼?”急急要去看視。   高姑娘一巴家打過來道:“不要你看!這孩子有什麼好?生在這個死人呆的地 方,一輩子見不得天日,將來大了,連個媳婦也說不上,你叫我活著何用?”   一語驚人,眾人都默然無語。   何仲容看看周工才,轉身出去。   周工才也用了出去。   何仲容道:“周老丈,我們真的沒路出去了麼?”   何工才道:“出不去!這幾個月來,你當我是閒著的?我把這古墓中每一處都 看了個詳詳細細,再找不出一個出口來。除非…”   何仲容道:“除非什麼?”   周工才道:“除非有人在外面挖掘此墓,找到那個石獅子,可這,如何能夠? ”   何仲容聽他一講,想起那個入口的情況,忽然心中一動,道:“老丈,我已經 練成了‘慾念通達’之功,大概行的通。”   周工才道:“武功的事我不大懂,但天無絕人之路這話我信。我將高姑娘手中 的夜明珠拿來,你依法安上,再試一試。”   何仲容按周工才的指點安好夜明珠,摒棄雜念,一心只想入口,忽覺身形一緊 ,睜目一看,眼前可不就是那個石獅?   他的一雙眼在黑暗中視物如明,巡視一下,自己果然在洞外。   探手向石獅田中一場石球依舊,只是略略有些活動。   此時不敢大意,估略著當時自己所用的功力,運氣一推。   石球滾落,墓門大開。   一片歡呼聲中,高姑娘抱著孩子當先滾落出來,她身後是高棄。   周工才卻沒有出來。   何仲容著急,向古墓內叫道。“周老丈,出來呀!”   周區才進:“你們走吧,我已老了,破了這古墓,這一生已再無慾望,出去何 用?”   何仲容道:“老丈,出來,我們怎能留作一人在此?”   周工才道:“你們走吧,我是決意不走的了。這古墓設計如此精巧,我要從內 將其關閉,免得日後被無識之人碰巧撞破,豈不白費了造墓人的一番苦功!”   何仲容想想,便也釋然。   是呀,人這一生,難得一個願字。只要自己情願,生生死死算得了什麼?   他現在已有奇功在身,不用高棄帶領,早脫身在地面。一回頭等了片刻,高棄 才帶著高姑娘和孩子從地下鑽出來。   看看地下,土質依舊,竟無一點痕跡。   想想當初,自己對高棄的神功艷羨不已,現在想想,有又如何?   遠處鞭炮升天,已是辭舊迎新時刻。   高棄向何仲容拱拱手道:“何老弟,你現在神功已成,不用我在你身邊了,咱 們就此別過吧。”。   何仲容訝道:“你要去哪裡?”   高棄道:“不知道。我是嫁雞隨雞,高姑娘喜歡哪裡,我們就去哪裡,從此之 後,武林之中,再沒有高棄這個人了。”   何仲容看看高姑娘,將高棄引到一邊,悄聲問道:“那,你就不想見一見雲姑 娘了麼?”   高棄的臉色漲得血紅,道:“何老弟萬勿再提。我既與高姑娘成親,便是她的 人了,哪裡還有面目去見雲姑娘?見到她,替我道聲激,就說我高棄今生是對不起 她了,來世變牛變馬也要報答她的知遇之恩!”   何仲容看了一眼高姑娘,她摟著孩子正逗得歡心,全沒在意他們哥倆的談話。   悄聲對高棄道:“雲姑娘對你一往情深,你這樣捨她而去,於心何忍?   依我看,跟我一起去見雲姑娘,洞中絕望歲月,她當能理解,縱有怨恨,依地 打罵兩下也就是了。”   高棄將頭搖得像撥鼓一樣,道:“何老弟差矣。我不是怕雲姑娘打罵,只是不 想去見她。我當初愛她,出自真心,現在愛高姑娘,也絕不是假意。   雖然洞中歲月無期,但我出得調外,也無怨無悔。我不像老弟你那樣流灑,可 以擁三抱四,一心多用,我是笨人,面對兩個自己所愛的女人,不知如何處置。這 念頭我也曾想過,可想來想去,只是一個頭疼,覺得自己不像是一個好人。罷了, 人各有志,你也不要再勸。我現在不辭而別,是對不起雲姑娘,如果我回去找她, 豈不是更對不起高姑娘?長痛不如短痛,還是這樣了結的好。”   何仲容無言以對。   高姑娘過來,道:“喂,你們還沒有說完麼?孩子可是有些冷了。”   高棄道:“說完了,咱們走吧。何老弟,珍重。”   高姑娘從肩上解下一個小包袱,遞給何仲容道:“何大哥,這個是給你的。”   何仲容道:“什麼?”   高姑娘道:“珠寶。我看你什麼也沒帶,就給你包了一包。”   何仲容推辭道:“不必了,我孤身一人,容易對付,你們帶著,將來用的地方 多著呢。”   高姑娘笑道:“你當我沒有麼?你看看我這一大包,還有他那個大包袱裡,亂 七八糟的東西都讓我扔了,盡數裝了些財寶,我這一世,我兒子這一世,就是揚著 花也花不完呢。”   高棄伸手往包裡摸摸,不悅地道:“哎,你怎麼把我的寶貝都扔了?”   高姑娘不屑地一笑,道:“什麼寶貝?破爛東西罷了,我給你裝的才是真正的 寶貝,有這些寶貝在,什麼寶貝你買不來?愣著幹什麼,還不過來給我抱著孩子? 想累死老娘麼?”   高棄聽她此言,只好一笑,伸手抱過孩子,兩手相扶著遠去。   看著他們親親熱熱的樣子,何仲容心中悵然若失。   是呀,高姑娘比起雲姑娘來,俗是俗一些,但俗得實在、可愛。她對人生的理 解,比起雲姑娘、比起成玉真、比起金鳳來,難道就淺薄麼?   再想高棄,跟上雲姑娘能如何?就一定比現在幸福麼?   人活就活一個真字,能真就好。   想想自己和成玉真、和金鳳,還有郁雅,均是心中所愛,可這愛,能比上高棄 的愛麼?   可若要自己像高棄那樣捨棄其他而求其一,又覺難之又難。   他也想起了玉美人。   現在,她已是一塊頑石,毫無色彩和生氣。   奇石尚且如此,何況人乎?   想想走走,走走想想,好在腰中有銀兩,也用不著操心,抬頭望月,已是十三 。   他想起了十五濟南城外報恩寺之約。   可此時身還在揚州。   他不著急。   他也知道,在他的身邊,活動著不少鬼鬼祟祟的人,他們都是江湖中各派的眼 線,在暗中監視著他,可他現在已不用躲藏。   報恩寺外,火把通明。   江湖盛會,從未如此。   少林、武當、峨l經聞、泰山、衡山...…各門各派,均有人來,把個小小的 報恩寺,裡裡外外住滿了人。   松林中,搭起了一個大大的場子,場外四周,燃著松明火把,將方圓百丈之內 ,照得如同白晝。少林寺一百零八位武僧,在方丈的率領下,將場子嚴嚴把定,有 他們押陣,各派之人,沒有敢諠譁者。   月上中天,場外一陣騷動,人們閃開一條路,四堡五寨的老寨主帶著自己的少 堡主們登場了。   金大立依舊當先,其後是成永、柳伯聰、衛效青、岳真、鐘子光、雲布、左同 功、趙大娘。   他們身後是金鳳、成玉真等小輩堡主們。   眾人向夢智大師施禮。   夢智道:“阿彌論佛,各位堡主寨主,可都聚齊了麼?”   金大立道:“齊了!”   夢智道:“今夜之戰,原是本寺檀越何仲容與諸位堡主所約,我少林一派,本 司押陣之職。但時隔一年,增勢有變,四堡五寨同聚一處,要共殲武林中大敵人魔 。這等俠義之事,我等便不能拍手旁觀了。今夜在這裡的都是武林豪傑,咱們約定 在先,今夜一戰,只為剷除人應邱獨,各派各門中的所有恩怨,一切放在日後處理 ,若有不服者,可向老衲提出。”   群雄諾諾。   夢智接言道:“人魔邱獨幾經轉世,為害江湖多年,今夜決不能放過他!   四堡五寨先與他有約,頭一陣自是你們先打,老相祝大家一戰成功。倘若有失 ,我少林一百零八羅漢大陣也決不容他逃脫!”   他這番話,無意中是說少林一百零人羅漢陣比八老的金龍八方天馬陣要勝出一 籌,但四堡五寨之人也不願計較。自從人魔邱獨將何仲容留下的前面幾章《六緯神 經》奪去以後,四堡五寨一直在心中引為奇恥大辱,覺得沒面目對江湖上的人交待 。有此一戰,何顧其他?   一陣奇香襲來,眾人均各一驚。   天外傳來嘿嘿的於笑聲,令人毛骨使然。   一隻黑影如巨鷹般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場中,來者身披黑色斗篷,斗篷上一 隻綠眼螢螢發光,正是千人所指的人魔邱獨。   雖是仇人見面,可大家見他來得浙灑,也不由得哄然有聲。   人龐邱獨四處拱拱手,用尖冷的聲音道;“何仲容那小子來了麼?”   沒人應聲。   邱獨用手指著金大立和成永道:“你們兩個,自己的女婿在哪裡還不知道麼? ”   金大立和成永怒目而視。   邱獨全不在乎他們眼光,繼續遭:“四堡五寨,說來好聽!原來也是見利忘義 之徒!聽得人家有三拳兩腳的武功,就一窩蜂的將自己的千金送將上門,還有暗送 秋波,拍得三章兩句的,是吧?”   他這一次臉朝著柳伯聰,在柳怕聰身後的柳虹彩早就氣得臉色煞白,嬌叱一聲 :“看劍!”挺身而出。   柳伯聰一把拉住了她。   他知這人魔的本意,就是要激得四堡五寨亂了陣角,因此適機止住了女兒,但 臉上也是青揚暴跳,怒不可遏。   人魔繼續冷聲道:“我聽說何仲容現在揚州,你們四堡五寨有難,這個女婿卻 不來幫忙麼?待日後給各位丈人送葬之時,不知他有何面目相說?”   沒人理他。   金大立道:“人魔,你好像不是這麼多嘴的人吧?今天怎麼廢話連篇?   莫不是不敢跟我們動手麼?”   人魔冷冷地看看他,笑道:“你們九位全來了麼?好,我今天就叫大家看看我 破你們這金龍八方天馬陣,排陣吧!”   金大立也不多言,緩步出來,右手抬處,嗆的一聲,如龍吟虎嘯,掣出一口金 光燦然的長劍,彈到長吟道:“首位金龍鎮八方!”   眾老齊復吟道:“首位金龍鎮八方!”   語聲方落,左同功手持紅光飛揚的烈火旗高眾而出,的吟道:“層空天馬最堂 堂!”   眾老一齊應和道:“震官天馬靈堂堂!”   成永手持指日鞭,騰身而出,落在正南方,長吟道:“赤兔南高林成烈!”   眾人和道:“赤免南高林成烈!”   “西方金馬是仙鄉!”廣岳真手捧仙人掌,縱落在西方方位。   眾老和道:“西方金馬是他鄉!”   一道銀虹在北方方位現出身來,卻是柳老寨主柳伯聰揮舞著馬刀站定,口中唱 道:“坎水烏離乾御史!”   眾老一齊用道:“坎水烏離乾御史!”   衛效青手捧御史筆,躍將出來,朗聲道:“雲程萬里負忠良!”   眾老一起和道:“雲程萬里負忠良!”   兩老同時躍出,一是雲布,手持狀元牌,一是鐘子光,雙手握住玉帶。   雲布先道:“良是狀元…”鐘子光接著朗聲道:“坤是相!”   眾老也大聲道:“良是狀元坤是相!”   最後出來的是趙大娘,亢聲道:“東南類位八龍勇!”   眾老齊齊大聲復誦道:“東南買位八龍勇!”   這一首似詩般的口令說完,九人已各站好方位。只見有八人是接八卦方位,團 團而立,金大立剛手持金龍劍,在白子之中,隨意站立或移動,卻無不剛好扣住整 個陣勢。   金龍八方天馬陣在武林中聲名遠揚,可真正見過此陣的人廖廖無幾,此刻有此 良機,各門各派的人無不睜大眼睛細細觀看,場上一時靜寂無聲。   少林寺方丈夢智和達摩院首座用石也是頭一次親眼見到這八馬陣,見此陣佈局 嚴謹,變化靈活,聚散一體,一而九、九而一,無論你從哪裡攻人,都是最強點, 全無一絲破綻可尋,止不住暗暗點頭。   習武之人見到不尋常的武功和陣勢,均有以自己之功力度之的習慣,聚石乃達 摩院首座,一生浸沉於武學之中,心無旁騖,得此機會,更是不由自主的細細揣摸 ,琢磨了半天,看了一眼夢智大師,微微搖了搖頭。   夢智心中也驚訝不已。   比起少林的一百零八羅漢大陣來,這金龍八方天馬陣自然是氣勢不足,但此陣 中的九人卻均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九而一,一而九,其實力卻不可小覷。   更令他驚訝的是人魔邱獨。   邱獨冷冷地站在那裡,看著四堡五寨的人佈陣,嘴角邊依稀忑著一絲用弄的冷 笑。   若說人魔會不懂陣法,誰也不會相信,可他面對這座即使是聚石首座看了也微 微搖頭的強陣,仍能泰然自若,顯得那麼出有成竹,大概不僅是裝模作樣。   莫非他真的有什麼奇術麼?   倘若他能輕易破得此陣,那少林的一百零八羅漢陣,是否能夠抵擋的住他呢?   今日如若讓他跑掉,少林一派威風掃地事小,武林中可就永無寧日了。   夢智大師暗暗向聚石使了個眼色。   聚石會意,悄悄向弟子們發出了信號,少林眾僧無聲地移動,在這金龍八方天 馬陣外悄悄地布起了羅漢大陣。   少林眾僧訓練有術,他們移動無聲,成陣無形,看上去仍然像聚在一起觀陣的 模樣,暗中羅漢大陣的基本陣法已經完成。只要聚石一聲號令,腳步一錯,近者半 步、遠者三步,便能成材。   邱獨冷冷一笑、道:“夢智小和尚,你不要暗中做那些手腳了,這天馬陣不堪 一擊,你那羅漢陣也好不到哪裡去,往了不起說,不堪兩擊吧。”   夢智修行甚好,未待答言,由石在那邊按捺不住,喝道:“好一個狂徒,誇口 何用?你來闖一下陣試試!”。   邱獨道:“聚石小和尚,你身為達摩院首座,卻這樣按不住性子,可是少林一 大損失。我人魔邱獨一百多歲的年紀,不會駐弄你們這些小孩子的。   你敢不敢跟我打賭,十招之內,我能破了這金馬陣,而你百招之內,未見得能 引動一個陣角,你信不信?”   聚石琢磨了半天金馬陣,沒想出一絲破綻,聽他出言狂妄,心中不服,道:“ 你若能於十招之內破了金馬陣,我聚石拱手服輸!”   邱獨道:“那咱們一言為定,我若是十招之內破了這會馬陣,你們少林的羅漢 大陣今日就莫要排了,咱們約定個時日,我到少林寺破給你看。”   聚石道:“賭就賭,我不信你有這等修為!”   此言一出,忽然醒悟自己是上了人魔的圈套,但話已出口,卻無法收回。   邱獨轉目問道:“夢智小和尚,不知你們這達摩院首座說出的話可算數麼?”   在心中暗暗抱怨聚石無智,可在這等場面,卻不可否了聚石的首座地位,應道 :“好,如果你今果真在十招之內破得這天馬陣,我少林派二月初一在微寺恭候尊 駕I——他在話語中先約定日期,鑿實此事,也算是反控了人魔一道。   人龐點點頭道:“那就一言為定,你們看我破陣!”   四堡五寨的人聽他如此小看自己的陣法,心中早怒火升騰,恨不能立時將他殺 死在陣中,絞成肉泥。聽他此言,一個個怒然相對。   人魔突然躍起,離地五丈,像一隻老鷹,向居宮的左同功撲去。   九老心意相近,意回陣走,見他撲向左同官,各自錯位,三人支持左同功,四 人押住四方,金大上陣中馳援。   聚石的嘴角掛起一絲冷笑,料定人魔這一擊必無功而返。   他的笑意剛剛浮起,就趕在了左邊,轉而驚愕地張大了嘴。   空中的人魔突然轉向,往南方進去。   上動下隨,陣中人一下略措。也集力南方。   不料人魔竟又轉向,撲向了陣中的金大立。   這一招果真是匪夷所思。   金大立為全陣首領,集九人之力於一身,乃全陣最強之處,任什麼人攻此陣, 也不敢向他首先發起攻擊。   可方纔人魔的兩次轉向,已將陣中勢力引動,金大立這裡,雖然看來仍是中心 ,卻外強中乾,但這情勢只有陣中人心裡清楚,外人約對看不出來。   這是天馬陣的唯一弱點,除了陣中的九老,連四堡五寨的小字輩都不知B。   可這弱點卻被人魔著破了。   見金大力受擊。最近的趙大娘立即起往援助,勾爪飛起,抓向人魔面門。   人魔若回手遮擋,擊向金大立的一勢使要落空,一降之間,天馬陣的其他人自 會補穩陣形。   可他並未收勢,爪到面前,突然聚力一吹。   那勾爪被他吹得於空中轉向,反飛向了成永。   成永只得回鞭遮擋,岳真依陣隨形,也出他人掌相細。   人魔的雙爪已經抓實。一爪抓住了金大立手中的金龍劍,另一爪抓實了他的肩 昨,吸氣一提,人未落地竟然重又後起,將金大立抓出陣外,順勢點了穴,扔在地 上。   場內場外,所有人都呆若本雞。   金大立被扔,天馬陣立破。   一招之間,便破了天馬陣,人魔縱再老練,也得意難抑,冷冷一笑,道:“誰 還不服?”   無人應聲。   他又大叫三聲:“誰還不服?”   眾人面面相覷。   夢智因先前與人魔有約,此刻也不便開口再行挑戰,只得慢慢地瞧了聚石一眼 ,道;“阿彌陀佛,人魔邱獨,二月初一,咱們少林寺見!”   少林眾增也一個個垂頭喪氣,轉身放走。   忽然,似從遠遠的天邊,傳來一個聲音:“我不服!”   眾人一驚.回頭望去。   遠處山頂一棵兀立的高材之上,站著一個黑點,似一隻蒼鷹。   郁雅驚喜地叫道:“何仲容!”   金鳳、成玉真也面有喜色。   眾人全部心中一驚,凝神觀望。   黑點倏然不見,眾人還在尋找間,人魔覺出肩上被人拍了一把,依然回頭,何 仲容不知於何時來到了他身後。   縱是人魔,也驚得“啊”了一聲。   眾人回頭,看見何仲容的手仍搭在人魔的肩上,也瞠日結舌。   若他想殺人魔,這一拍之間人魔已經做鬼。   孰強軟弱,此時癡呆人也心中自明。   人魔點點頭,道:“好一個何仲容,你已經練至‘慾念通達’之境了麼?”   何仲容笑笑,道:“你倒有些見識。”   眾人聽也未聽說過這等功夫,只有夢智與聚石在少林的經書上見過此語,知那 是一種武學最高境界,聽得此言,“哦”了一聲,不大相信地看著何仲容。   何仲容對他們合十施禮,道:“二位大師,久違了。”   大敵近在咫尺,他卻這等大意,夢智大驚,道:“何施主小心!”   話未說完,人魔已經動手,雙手化爪,連連向何仲容抓了三抓。   何仲容兩手合在一起,身形不動,人魔卻覺出那合在一起的十指像十隻鋼錠, 處處迎向自己的利爪,只要抓實,定會被刺得血肉淋漓。   他急急縮手,突然躍起,向人群外飛去,口中說道:“後會有期!”   他這一躍,乃一生最得意之功,如飛鴻一般,轉瞬已在人後百十丈處。   可他來不及得意。   何仲容就站在他面前。   人魔大驚,話也不說,兩手一揚,兩顆霹靂彈飛出,人又飛起。   轟轟兩響,漫天愁雲。   人魔站在樹下,望著下面滾滾濃煙,氣喘未息,忽覺肩上又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   一回頭,何仲容仍在他身後,間下那一細枝纖纖如線,他站在上面,卻不晃不 搖。   人魔嚇得驚叫一聲,向樹下跌落。   一落之中,突然轉向,向西飛去。   飛過百丈,落地站定,先回頭看。   這才長吁了一口氣。   身後沒有何仲容。   可他氣未出完,聽到一聲冷笑。   猛然回首。   仍是何仲容!   他慘叫一聲,仰面跌倒。   人落地面,無聲而入。   這遁地之功,乃師門所傳逃命絕技,人魔一伙只練不用,不僅他,連他的師父 也未曾用過。   這世上還從來沒有人能逼得他們用這一手逃命的功夫。   可他馬上就慘叫一聲。   他被何仲容揪了出來。   看看何仲容的手臂,他覺得不可思議。   這絕技通入地下.可達一丈。   進人之後,地上土石如初,沒有痕跡。   何仲容卻將他揪了出來。   而且手上沒有一絲灰土。   人魔閉上眼。等死。   百餘年歲月,此時均浮在眼前。   回首想想,滅絕人倫、剖腹求胎,殺妻食子,好無滋味!   轉世轉世,轉來轉去,如今卻落得任人宰割。   皆因在這世上做了第二。   早知是第二,何必強求?   右胸前一涼,冷風透人。   左胸又是一涼。   他最後睜開眼,想看看結果自己的是什麼人。   右是祁婆婆、左是趙大娘。   他閉上了眼睛。   何仲容此時肩上、背上掛滿了人。   三個如花似玉的姑娘。   左玉真、右金鳳,背上吊著郁雅。   轉目看看,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笑。   成永、金大立也在笑。   大家都很開心。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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