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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陰險狡詐商公直】
【第二章 南好布施美人訓】
【第三章 辣女多情馬為媒】
【第四章 藥王之居千卉谷】
【第五章 太陽玉符雪魂功】
【第六章 借刀殺人辟毒珠】
【第七章 十萬白銀一人頭】
【第八章 天機神指渡險關】
【第九章 冷穴盤蛇五異劍】
【第十章 神火煉魂悟奇】
【第一章】
第一章陰險狡詐商公直
夕陽余暉照耀在一條古道上,山風瑟瑟,一片荒涼寂靜。
這條古道,位居淮陽丘陵地區中,人煙稀少,每到傍晚之際,路上便音無人跡
。
其時正是元代英宗之世,蒙古鐵騎多年橫行中原,官吏盡是暴斂貪墨之輩,全
國各地商旅因之更形冷落。
古道左側一片樹林之后,隱隱露出一角紅牆。
這時古道上出現一個黑衣僧人,一徑芽林而過,直抵林后寺院的門前。
但見這座寺院甚是殘舊破落,山門緊緊閉住。
黑衣憎人舉手敲門,環聲震破四周岑寂。不久山門打開,出現一個衣衫殘落的
中年和尚。黑衣憎人低著頭合十行了一禮,便舉步人去。中年和尚伸手攔住,道:
“師兄請到別處投宿,這儿不行!”黑衣僧人援援抬頭,那中年和尚不覺駭了一跳
!只見這黑衣憎人面黃肌瘦,愁眉苦臉,但雙目精芒閃動,宛如冷電。
他赶快接道:“非是見外師兄,實因近年來左邊出現兩幫悍匪,他們定于今晚
在此處敵血聯盟,不准外人人寺!”
黑衣僧人眼中光芒突然斂去,道:“里面地方甚是寬廣,貧衲隨便哪儿躲一躲
就行了!
那和尚嘆气道:“本寺目下只有一座大殿尚存上益,師兄還是到別處挂單的好
厂黑衣僧
人搖搖頭,舉步行去,那和尚攔他不住,頓腳道:“待會儿有事可別怪我廣一
面關上山門。
黑衣僧人步人僅存的大殿內,只見殿中空無所有,四壁蕭然,除了壁龕中儿尊
破舊佛像之外,只有一盞長明燈,吊在大殿正中。他搖一搖頭,走到東北角落間跌
坐,面向牆角。
一會儿工夫,山門環聲又響,那中年和尚出去開門,只見來人身長八尺,一身
青衣,身子极瘦,站在門口,宛如豎著一支青竹竿。和尚看了一怔,心想:“好瘦
好高的人!”往上望時,只見此人面貌只是尖瘦一點儿,沒有特別之處。于是稍稍
放心,道:“施主有何貴干!
這個青竹竿般的長人道:“沒事,進去坐坐!一邁步便已跨人山門內五六尺之
遠。此人話聲有如拗折竹竿,极是刺耳難听。
那和尚赶快后退伸手攔住,道:“施主請到別處歇息,小寺不行!這個青竹般
的長人眼睛一瞪,精光暴時,道:“誰說的/和尚打個寒噤,不敢說話,汕訕上前
關住山門。待得他回頭時,那青衣長人已經人了大殿,他站在山門后呆呆發怔,忽
地一聲環響,把他駭了一跳。當即伸手開門,才一打開,外面已伸人來一只腳,把
他擠在一旁,定睛看時,卻是個污垢肮臟的道人,長得面如滿月,又圓又肥。
那道人向他笑嘻嘻說聲“辛苦了!叭噠連聲直向大殿走去,原來這肮臟道人腳
上趿著一只破鞋,,踢在地上宜響。
待得和尚怔完,那肮臟道人的鞋聲已消失,想是在殿中坐下,他一睹气關住山
門,便站著不動。片刻之后,環聲又響,和尚噘起嘴巴,理都不理。
門環聲只響了一下,便不再響,和尚心中想道:“這一個倒是容易打發,居然
自己走了!忽又轉念想道:“只不知來的是什么人?”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鑽來轉去,按捺不住,便又想道:“那人恐怕還未走遠,我
何不開門瞧瞧!
當下打開山門.突見門口當中站著一個全身雪白之人,只駭得心房猛烈一跳,
几乎從喉嚨中跳了出來!目光一轉,只見那人不但衣服鞋襪無一不白。連面色也比
常人蒼白得多,找不到一絲血色。頭上還戴著一頂白色的皮帽。
這人不必開口,便自有一股寒冷之气迫人而來。和尚打個冷顫不敢說話,伸手
作出“請進”姿勢,那全身皆白之人冷冷瞅著他,不言不動。和尚又打個冷顫,心
中暗想:這人剛才在外面也必定是這樣冰冷地瞪著他,雖是隔了一扇木門,但一塊
本板哪能隔得住這种冰冷的目光?這么一想,登時連打寒噤。
可是他打寒噤也無濟干事,這個白人仍然像個冰雪堆成的人像一般瞪視著他。
和尚勉強壯起膽子,道:“施主請進吧!”那人低低哼了一聲,音調冰冷如雪。這
才舉步向殿內行去。
和尚怔了一會儿,才漸漸定住心神。這時他懶得關門,干脆站在山門當中。
夕陽已下,暮色朦隴。他往四面看過沒有人影,心想大概再也沒有別的人會來
了,方自松一口气,突然眼前微暗。定睛一看:原來有兩個人站在他身前,竟不知
是從何而來?沒有一點聲息!和尚好在連見怪事,這次膽子已嚇大許多,也不十分
惊訝。只見左邊的一個身量高大,雖是穿著漢人服飾,但鼻高目陷,發黃眼碧,分
明是非是漢人。右邊的一個卻是個漢族少女,長得极是秀麗,眉黛徽顰,眼波含怨
,自具楚楚可人的風姿。
他望望那碧眼大漢,又望望那秀麗少女,心中甚是迷惑,忽然一只巨掌抓住他
胸口衣服,接著雙腳高地,有如騰云駕霧般摔在丈許外的地上。幸好摔得不重,一
下子就爬了起身。
那碧眼大漢和秀麗少女舉步走人大殿之內,隨手洒了一些東西在地上。殿中此
時甚是黑暗,那盞長明燈發出昏黃黯淡的光線,根本照不到大殿陰黑的四周。碧眼
大漢四望一眼,突然舉手圈指,向燈火遙遙彈去。火焰跳動一下,立時光亮了許多
;但火頭顏色卻變得有點青青的,不類平常燈火。
他再向四周望去,只見四個黑暗的角落中都有人坐著,但那四人都面向牆角,
頭顱低垂。
這碧睛大漢微微一笑,就在燈下跌坐,那秀麗少女也坐在他身邊,神情郁郁,
對四角景象看都不看!
過了片刻工夫,四面牆角忽地傳出呼吸之聲,生似是這四人摹然有了生命,一
齊開始呼吸。緊接著這四人都坐直身子,轉回頭向員中瞧看。八道目光都集中在吊
燈底下瞑目端坐的碧眼大漢。過了一會。
才移到少女身上。
那碧眼大漢忽然開口道:”若是肚疼,便是中毒!東南角的肮臟道人打個哈哈
,聲音響亮,震得殿瓦簌簌而響。
道人笑聲才歇,東北牆角的黑衣憎人呻吟一聲,碧眼大漢轉眼望去,只見此憎
愁眉苦臉,一臉病容。這時禿頭側處,便向牆壁撞去,似是久病纏身之下,毫無生
趣,便欲一頭撞死!
禿頭和牆壁相撞之下,發出吟的一響,整個大殿忽然微微搖晃震動。碧眼大漢
看了這等聲勢,只淡淡一笑。心中卻惊想道:“好硬的頭。若是再撞几下,此殿定
當倒坍!這和尚功力之深,不在那道人之下!
西北角坐著的便是那個像一根青竹竿般的長人,此時伸出手掌,在膝前磚地上
連擊三下。那碧眼大漢頓時感到地上傳來一陣輕微震動,目光轉投過去,那青竹般
之人已緩緩收回手掌。
殿中摹地升起一种奇异聲音,低微似有似無。細心一听,仿佛是寒風在遠遠的
冰山雪谷之中呼嘯。
碧穆眼漢當即循聲向西甫角望去,這一角坐的是全身旨白的人。
但見他高舉雙手,姿勢甚是奇特,侍刻工夫,大殿之內气溫陡然下降,寒冷异
常。
那白衣人雙臂垂下之后,异聲便止。碧眼大漢暗暗惊心,付道:“這四人元一
不是當世高手,各有絕技!今晚一齊出現此地,敢是為了對付我么!轉念之時,目
光迅速掃過那四人,只見他們個個垂頭默坐,似是不曾發生過一點事故,便又想道
,“怪不得我施展的‘借火傳毒’之舉失效;若是早點儿知道他們內功如此深厚,
岡才出手便須用出毒性最烈的藥物才是!
這時他也不甘示弱,學那四人模樣垂頭默坐,過了一陣,那個秀麗少女口中發
出微弱的呻吟聲,碧眼大漢迅即取出几顆黑瓜子給她。
少女取過,先吃掉瓜子仁,呻吟之聲立時停止,她跟著把那儿粒瓜子殼放在舌
上細舔,舔了十多次之后,通通收放在一個小小絲羹中。
殿外天色已經漆黑,靜寂中忽然傳來一陣急驟蹄聲,越來越近,不久工夫,已
到達寺外停住。只听一個宏亮雄傳的聲音道:“山門沒有關住,王大哥請!另一個
人應道:“薛大哥先請!”兩人互相謙讓,一听而知,這兩人乃是兩幫悍匪的首領
。不久步聲迫近殿門,火光也透射人來。
大殿中陡然一亮,原來先進來了四個大漢,手中都持著火炬。緊接著二十余人
涌人來,一半穿著黑色勁裝,一半青色,他們首先瞧見大殿中心的大漢和少女,都
停住腳步,接著便又見到四角躍坐之人。
這一群剽悍大漢立時鼓噪起來,其中有兩人一起舉起右手,頓時鴉雀無聲。這
兩人之中的青衣漢子洪聲道:“黑衣幫和飛虎幫聯盟之事,也不怕官府得知,王大
哥你說是也不是?”穿黑色勁裝的王大哥道:“薛大哥說得對!這天下原本就是我
們漢人的!”
薛大哥道:“這當中坐著的番人倒也罷了,四角坐著都是漢人,竟然也來對付
我們,最最可恨廣王大哥應道:“見利忘義,合該斬首!”這話說得聲音斬截,口
气堅決,眾人都紛紛掣出兵器,等候首領下令,登時滿殿盡是森森的劍气刀光。
東南角上的肮臟道人首先打個哈冶,長吟道:“歷代名山与名劍,崆峒從來第
一家!”
他聲音響亮,轟轟烈烈,殿瓦都籟蔽震動。
王。薛二人齊聲惊道:“原來是腔峒李不淨李仙長廣那肮臟道人道:“什么仙
長不仙長的,一個臟道士罷了!這回話聲已如常人,面上帶笑,似是見人人識得他
聲名,甚是高興。
他接著道:“我李不淨可不是被功名富貴收買得動之人,諸位該當知道!王、
薛兩人欠身抱拳道:“不淨仙長名震天下,乃是武林俠義中的著名人物,小人們自
然知道廣東北角上的黑衣僧人呻吟一聲,道:“百家千宗皆絕學,源頭原來在嵩山
!
王,薛二人又是一惊,道:“原來大師是少林病僧廣原來那黑衣僧人說的兩句
,上旬是指天下武術有千宗之多,皆有絕學。下旬是說這百家千宗源起嵩山少林。
是以王、薛二人一听便知他是少林寺大大有名的病僧。
西北角的青衣長人發出折竹般的聲音,把眾人駭了一跳,只听他道:“洞庭許
青竹,也不是賣身求榮之人!王、薛二人听了急忙欠身行禮道:“許老前輩也是武
林共欽的一代高手,小人等久仰大名!許青竹舉手指一指西南角上的白衣人,道:
“那一位是雪山派的高手。
他們這一派等閑不會開口說話,极少出山,想來也不會是隨附官府求取富貴之
輩!那白衣人接口道:“兄弟冷如冰!只說了五字,報出姓名.口气神情果真是寒
冷如冰。
肮臟道人李不淨哈哈一笑,道:”這姓名真妙!病僧有气無力地道:“冷施主
乃是雪;
學山派百年來罕有的高手,貧僧聞名已久!今晚幸會,心中佩服得很!
那碧眼大漢從這四人的活中.听出他工并非一道來的。甚至間都不相諷,心中
好主惊疑:王、薛兩人,此時向四角之人逐一行禮。連聲得罪,態度极是恭敬。接
著轉眼望住當中的碧眼大漢,姓王道:“薛大哥,這番人在四位前輩高手之藝,定
然難逃一死,咱們不必理會!姓薛的大漢道:“王大哥說得對,咱們快到別處去,
免得惊攏四位老前輩!當即率著眾人,退出殿外。一會見工夫,蹄音已消逝在遠方
。
這王、薛二人的后,眾人元不听到,那碧眼漢子面色陰陰沉沉,沒有一點儿表
示。
那兩幫人馬帶走了火炬,殿中恢复原來的黯談情狀,五個人都不開口,殿中寂
然元聲。
過了許久,碧眼大漢似乎己妨礙不住,睜開眼睛,緩緩觀察那四個武林高手。
只見他們都瞑目端坐。看來看去,卻推測不出他們有何打算?他的目光接著落在那
秀麗的少女面上,只見她抱著雙膝,望著黑暗的殿門外面,含愁脈脈,對于周圍之
事好象一點儿都不關心。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步聲,接著一個人走入殿來,此入長得面圓身胖,容貌
是甚忠厚和善。他看見殿中六人之后,微露惊疑之色,但接著碧眼大漢也大為惊詫
,原來四角的人忽然都站起身,個個面色沉凝,八道目光完全集中在那胖子身上。
這等情勢,一望而知:那四人都是在此地守候這個最后進來的胖子,而且決非
善意。胖子似是感到情勢不妙,面上肥肉輕輕顫抖一下,隨即便堆笑向當中的碧眼
大漢和少女拱手道:“兩位好啊!
四角的人見他向碧眼大漢招呼,都不禁一怔,人人暗想:“莫非他們在此地約
好見面?”這四人皆知那大漢武功不弱,又是使毒高手,對他不無忌憚之意!是以
都不肯魯莽,各自坐下,等看明白形勢再說。
胖子看也不看四角之人,自言自語道:”這儿气味有點儿不對。
我還是到外面歇息去!口中雖是這樣說,腳下卻不移動。
西北角上的許青竹怪笑一聲,接口道:“久聞南好商公直外貌偽善忠厚,滿腹
机詐好謀,哪知見面不如聞名,嘿,嘿!”最后兩聲冷笑,充滿輕視不屑之意。
李不淨道:“許兄之言,正好道出我臟道人心中之意,想他若是不露出情虛欲
逃的破綻,還可蒙混一時!”
少林病僧道:“商公直,你今晚想逃出此地,除非先把貧袖殺死!冷如冰接道
:“這話算上在下一份!
四人先后開口,話中之意都針對著那胖子。碧眼大漢眼看胖子長相忠厚和善,
尤其“商公直”這個性名听起來十分正派,誰知外號卻稱為”甫好”?不覺大感興
趣,凝目打量此人,胖子恰好向他望去,兩人目光一触,胖子道:“老兄心中覺得
奇怪吧?你貴姓大名、碧眼大漢點點頭,卻不說出姓名。胖子道:“尊駕竟然未嘗
听過南好商公直、北惡之名!大漢搖搖頭,胖子指一指自家鼻尖,道:“鄙人就是
南好商公直!大漢心想:”還用說么!卻听胖子又道:“我商公直十余年來縱橫天
下,專門挑撥离間,使好弄詐,武林之人提起鄙人無不頭痛心惊,南好二字便是因
此得來1”大漢點點頭,表示明白了他的活,商公直接著道:“但南好這個外號豈
是被人白叫的?那四位仁兄瞧不起鄙人,卻是大錯特錯!
許青竹忍不住道:“我們哪一點錯了?”南好商公直道:“諸位見鄙人民這位
老兄打招呼,先是以為我們約好見面,所以暫時忍耐,后來听了鄙人自語,便認定
我情虛欲逃!他停歇一下,見元人出聲駁他,又道:“其實呢,鄙人只是籍諸位的
反應查看這位老兄的身份來歷!
崆峒李不淨心中不服,道:“現下你查出他身份來歷沒有!商公直道:“自然
查出來啦!第一,鄖人因此查出他身怀絕技,才會使諸位心中顧忌,暫不出手。第
二燈火顏色發青,气味有异,可知他定是擅長使毒。第三,他約有二十年之久不曾
踏人,但通曉漢語,可知二十年以前來過!
這一回碧眼大漢也忍不住開口,道::“你怎生得知是二十年之欠?
商公直道:“鄙人自十六六年前出道,當即名震天下,元人不鋼。
你老兄競未听過,即此已可証明,何況還有一個活的証据?”說到這句放,舉
手指住那個秀麗少女。
殿中之人元不聳然動容,包括那碧眼大漢在內。但那秀麗少女像是沒有听見一
般,含愁脈脈地望著門外。
商公直道:“她年約二十,乃是漢族少女。衣飾裝束雖是力求与漢人相似,其
實卻大有出入。加以她不懂漢語,習知她這一生尚是首次踏人中原!
眾人听來恍然大悟,沒有一個不佩服他心思精密,目光銳利。這時那少女仍然
痴痴望著門外.一看而知當真是不懂漢語,故此全無反應。
商公直接著又道:“這位老兄既是异族高手,擅長使毒,二十年來未踏人中原
,這就大好猜了!
病憎道:“敢是十八年前鬧過一陣子,后來徐羽而去的色目人高手,飛天夜又
博勒?”
原來元代時將西方各族之人稱力“色目”,意渭:色目相异,不訪問見之人。
碧眼大漢道:“病和尚你說某家怎生歸去的?”原來他雖通曉漢語,卻未識“
銻羽”之意。商公直道:“他說你被人打敗逃走的意思!飛天夜又博勒陰森森哼一
聲,道:“好,好!
公直道:“這位病僧是少林寺有名高手,老兄不要跟他計較的好!眾人雖然知
道南好施展故技,從中挑撥,但又不便喝破,顯得示弱。飛天夜叉博勒見他面貌忠
厚,好像真心好意勸他。心中大怒,道:“少林寺算得什么?
某家十八年前初到中原,沒有一家一派不在某家毒技之前低頭廣這話一出,連
李不淨、許青竹和冷如冰都傷及了。
商公宜心中大是得意,暗想:“先教你們跟這個番人鬧上一場,才知我南好手
段/當下唯恐火勢未猛,便道:“博勒老兄的功夫自然足以壓倒中原武林各派。這
位小姑娘想必是你的高足?她几時拜師的?父母都答應么?”他豈有看不出這少女
非是博勒徒弟之理?如此說法,自是別有用心。
博勒道:“她不是某家徒弟,我十八年前回去時,順手把她帶走廣商公直迅速
接著道:“那時她還在极褓之中,現在恐怕連生身父母是誰?都不曉得!博勒道:
“不錯廣這几句話,頓時激起眾人敵汽同仇之心,都想到這個异族人帶走一個漢女
,還會有什么好事?卻听博勒接著道:“某家這次到中原來,便是帶她去見藥王梁
康,你可知梁康住在何處/商公直連忙搖頭,心想:“我即使曉得,也不告訴你廣
許青竹道:“你找他何事?可是請他醫治這女孩?”博勒陰森森一笑,道:怔是廣
許青竹搖頭道:“我雖知道藥王梁康的住址,但告訴你也沒用,他已發誓不再為人
醫病治傷廣眾人听那博勒為少女之病,迢迢千里的帶她求醫,頓時消渦大半敵意。
病僧道:“只不知這位女施主患的是什么病症?”言下已大有相助之意。
商公直擔心的正是情勢作此轉變,當下轉眼查看有無逃走之路。
忽然一陣冰冷的聲音傳人耳中,道:“姓商的想逃么?”原來雪山派高手冷如
冰一直冷眼旁觀,看破了商公直心意。這時那少女突然呻吟出聲,吸引住眾人注意
。
飛大夜又博勒取出几粒黑瓜子,少女接過吃了,呻吟之聲登時消失,眾人看了
只微有神秘之感,獨獨南好商公直發覺其中大有溪蹺,腦筋連轉,突然醒悟,不禁
大喜,想道:“若不是被我看出破綻,我南好這個全漆招牌,今晚便得砸了!
當下已有計較,先從囊中模出一顆球,放人口中,才道:“博勒兄這几顆瓜子
,天下有哪几個人敢吃!
飛天夜叉做然道:“除了某家与她,只怕不易找到第三個人!
商公直裝出難以置信之狀,道;“就算是极毒之物,未必就沒有第三個人能吃
!
博勒道:“某家自少修煉毒功,不消說得,這孩子自小服食千种毒物,体質与
常人大不相同,才受得住這种五味爪子的奇毒!
李不淨、許青竹等四人無不深悉商公直乃是武林百年來第一奸詐机巧之人。因
想,他決不會胡亂說話,內中必有深意,是以都本做P。
商公直道:“咸、甜、酸、苦,辣謂之五味,這瓜子五味皆備,想必极是好吃
!兄弟見聞可稱廣博,卻從未听說五味道合起來便有毒之事!
博勒道:“某家是用含有咸味之毒,甜味之毒,酸味之毒,苦味之毒,辣味之
毒等五种毒炒熟瓜子,你不信就嘗一顆看看。”
商公直搖手道:“免啦,免啦,你是一脈宗師身份,說的話焉能有假!博勒向
來以宗師自命,听了這話,心中大感舒服,頷首道:“不錯!”商公直道:“這小
姑娘吃了几顆五味瓜子,反而好了!昔是不給她瓜子呢?博勒遲疑一下,道:“一
個時辰之內,便當气絕身亡!他本不想泄露秘密,但想起自己是一派宗師身份,只
好實說。
商公直道:“我明白了,小姑娘体質与常人不同,須得常服有毒之物,才能保
住性命,是也不是?”
博勒道:“正是如此。”
李不淨等四人已听出頭緒,都微微露出怒容,只听商公直又道:“博勒兄帶她
去找藥王梁康,自然是想請粱藥王替她解去身中之毒。
但以博勒兄想來,梁藥王可有這等神通!
博勒冷笑一聲,道:“某家已知你的汁謀,但某家准都不怕,不錯,藥王梁康
決無解毒之力!”
商公直忽然退開十六七步,道:”哎,幸虧兄弟口中含著一顆辟毒珠……”
其實博勒哪有向他下毒手?李不淨。許青竹等人卻信以為真,不約而同運功護
身,分別從殿角走出來。病僧道:“阿彌陀佛,博勒施主用一條人命与藥王粱施主
較量絕技,未免有違上天好生之德!李不淨道:“我臟道人可不能袖手旁觀!許青
竹道:“有我們几個人在此,豈容你這毒魔橫行中原!他聲如折竹,甚是刺耳,說
的話也最難听。
這四人直逼到博勒身邊一丈左右才停住,形成合圍之勢,商公直乘机溜出殿外
,竟元一人發覺。
飛天夜叉博勒說了几句番話,誰也听不懂。那秀麗少女卻起身緩緩走開。眾人
怕她不知爭殺情由.以致反而暗中替博勒施放毒物,所以都嚴密監視她的行動,博
勒端坐地上,道:“某家叫她走開一邊。
免得妨礙我們動手,你們用不著猜疑!
眾人哪肯輕信?仍然留心察看,直到那少女從冷如冰和病憎之間穿過,行出兩
三丈遠,才放下心。直到這時,眾人方始發覺南好商公直逃掉,許青竹怒罵道:“
那個王八蛋乘机跑啦!病僧道:“此人果是名不虛傳!
飛天夜叉博勒道:“汝等听著:哪一個走近五步之內,某家立刻教他毒發身亡
!
那四人有的冷哼,有的低罵狗屁,一齊移步上前,但走了四步。
离博勒尚有六步左右,便都不敢輕易涉險,凝身停步查看地上。
許青竹長臂一伸,遙劈一掌,掌力貼地涌擊過去,病憎身在對面的位置,生恐
這一陣掌鳳送來毒藥,當即一揚袍袖,拂出一般無形力道。另外兩邊的李不淨、冷
如冰也覺出此法甚佳。齊齊出手隔空擊敵。
四股力道有剛有柔,雪山派高手冷如冰的掌力中央得有极其陰寒冰冷之气,一
齊襲向當中跌坐的博勒。博勒運功護身,四股力道過處,他身軀只輕輕搖擺一下。
眾人心下徽惊,許青竹道:“好功夫。
以你這等身手,何須使用毒物!原來他們隔空遙擊的一招,若是只一兩個人出
手,博勒禁受得住也不算稀奇。但四人一同出手,力道剛柔各异,抵御時便极是困
難,因此試出博勒武功甚是高明。
博勒也自大感震駭,心想:“十八年之間,中原便出了這許多高手,我若是單
憑武功,決難贏得他們!”于是只微微冷笑,不答一言。
雙方對峙片刻,許青竹大喝道:“上啊!共余三人都應了聲“好”,各各運功
蓄勢,便待攻上。
突然一陣笑聲傳人眾人耳中,正是哺好商公直的聲音,只听他道:“諸位當真
出手的活,便即鑄成大鍺!
眾人當笑聲人耳之際,都煞住出手之勢,聞得此言,元不訝然轉目而視。各各
暗想:此人膽敢自投羅网,已經奇怪,這兩句話說得更是玄妙!李不淨哈哈一笑,
道:“這話怎說?”
商公直道:“你們殺死博勒老兄的話,那位小姑娘豈不是難以活命?這正是愛
之适足以害之!
病憎道:“阿彌陀佛,這話大有道理!商公直道:“還有一宗。
那藥王粱康立過重誓,我們不論哪一個把這小姑娘送去求醫,都不中用。只有
這位博勒兄出面,他才不會拒絕!”眾人都不言語,博勒道:“這是何故?”商公
直道:“他若是救人,便是違誓,但你老兄登門的話,只是較量功夫,不算救人,
自然也不違誓!博勒喜道:“好极了,他住在哪儿?”商公直道:“只有他曉得!
說時指一指許青竹。
許青竹道:”我得想一想能不能說?”
冷如冰忽然開口道:“這次你逃不掉啦!話聲中已躍過去,攔住商公直出路。
厲憎等人都移步,再度形成合圍之勢,博勒道:“某家暫且避開!說時起身走開一
旁。
眾人見協勒自動讓開,已無所忌憚,一齊移步緩緩迫近南好商公直。這四人個
個神態凝重,顯然運足功力,出手之勢定是威猛難擋。
商公直從口袋中取出一封信道:“諸位可容我說一句話?”眾人都道他准備好
還擊,矚托后事,當下不約而同停住腳步。
只見商公直信交左手,右手從怀中掏出一把尺半左右的短劍,抖掉劍鞘,頓時
光芒四射,寒气森森,一望而知這把短劍乃是世上罕見的神兵利器。
許青竹道:“有話快說,有屁就放!站在牆邊的博勒接口道:“這怕是拖延時
間,好作种种准備!冷如冰點頭道:“這話有理!
商公直心中大是不悅,想道:“我著是須用這等淺薄技倆,豈當•得上南好二
字?這兩個家伙一吹一唱,還有那許青竹的話太以難听,待會儿定教你們自相殘殺
,方知我的手段!
他心中雖是轉念害人,面上卻不露絲毫神色。緩緩道:“我商老好只想問四位
一句話:那就是你們四位怎知兄弟我今晚會經過此地?,,那四人都沒有開口回答
,商公直接著道:“連兄弟自己也想不到會在深夜路過此地,諸位自是無從預先查
出!看來只是冤家路窄,碰巧赶上是也不是?
那四人仍不回答,商公直大感訝异,心想:“若是碰巧狹路相逢,他們緣何不
敢承認?
換言之,他們竟是特意到此地等候我!這就奇了,連我自己事先也都不曉得的
事,他們居然知道,世上真有這种怪事?
病憎忽然開口道:“你將敝寺靈遠長老法体下落說出,貧憎當即揭示一句!”
商公直立即說出一個地方以及埋尸地點附近的標識。病僧听完之后,合十道:“但
愿商施主記憶無誤,讓貧憎找回靈遠長老遣骨。不過這一段公案卻不是從此了卻!
商公直道:“我理會得!
病僧道:“貧僧乃是得人指點,赶到此處等候,并非巧遇!”
商公直听了不禁皺起雙眉,將近日來所有遭遇細想一遍,仍然想不出其中道理
!假使那指黑點病僧來此守候之人,乃是今日在路上碰見了他,從他走路的速度上
計算起來的話,便有兩點想不通的。第一點是他本來不須經過此地,都是人夜時臨
時決定改走此道。第二是他這兩日入黑便投宿客店,只有今晚突然改變主意,因此
他里是聰明絕頂,智計過人,這時卻毫無法子想得通這個道理!不禁舉拳連連敲擊
腦袋。
許青竹道:“喂,我們要動手啦!商公直煩惱不堪,道:“等一等!李不淨打
個哈哈,道:“貧道勸你還是准備應戰的好!你縱使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其中道理!
商公直听了這話,更加激發起好奇之心。
念頭一轉,面上煩惱之色當即消斂,道:“這個謎有趣得很,我遲早找出答案
……”
許青竹見他恢复常態,大喝道:“侍你想出答案,只好告訴閻王老于……”喝
聲中大踏步迫近,反手抽出一支顏色青翠的竹棒迎頭擊去。商公直揮劍疾削時,那
支青竹棒已經改為掃抽之勢,商公直左手一揚,一道白光向病僧飛去,同時之間右
手回劍封架。
許青竹怕他手中短劍鋒利,傷毀青竹棒,瘦長手臂一轉,青竹棒改擊下盤足脛
。
商公直步門開,身法滑溜無比。接著欺身迫敵,掣劍反攻,而入眨眼之間攻拆
了許多招。只見商公直十招之中虛招占了八九,李不淨搖搖頭,道:”此人連武功
也是以奸詐見長……”話聲未畢.一張信箋送到他眼前,李不淨迅速閱畢,惊道:
“竟有這等怪事?”
原來商公直動手時便乘隙將左手的信擲給病憎,他早就算定,這四個決意誅除
他的高手武功极強,一旦動上手,他使得全神應付,無法開口說話,是以預先作此
安排。這時冷如冰正待出來夾攻,李不淨把信箋給他閱看,一面出聲叫道:“許兄
旦慢動手……”
許青竹縱出圈外,冷如冰將信箋遞給他看,他見到冷如冰神情有异,心知必有
原故,連忙看信。忽覺有人挨到身側,斜眸一眼,原來是那個秀麗少女。
但見這秀而少女滿面盡是好奇之色,許青竹心想,她連漢語也不懂,就讓她瞧
瞧也不妨事,便不赶她走開。目光轉到信上,首先是到信未的畫押是兩只手指,便
自一怔!接著看到那開首寫著的是“趙大哥云坡足下”.又是一怔!
病僧道:“商施主有此書信為証,怪不得膽敢去而复轉了!冷如冰接口道:”
他左右只有一死,我們也不爭這几日工夫。”李不淨道。
“對,今晚放過了他,他也不過多活几日!
那邊廂的色目高手博勒耳中雖是听得一清二楚,但心中卻糊涂之极,不禁叫道
:“你們說什么?”病僧道:“我們決定今晚放過他,現下只等許大俠的意見。”
許青竹應聲道:“李星橋老前輩這個畫押,兄弟已見過几回,決不會假!目前既是
他和趙云坡老前輩出頭,兄弟自當退讓!
博勒听到李星橋和趙云坡這兩個名字心頭大凜,面色劇變,忖道:“這兩個老
家伙還未死么?”當下側耳聆听他們說話。只听許青竹那裂竹般的聲音又道:“趙
老前輩性情嚴峻,一向除惡務盡。商公直你惡述昭彰,這一次落在趙老前輩手中.
別打算主還啦!
商公直道:“許兄的話雖有道理,但据李墾橋說,趙云坡已經出家,削發為僧
。這一來兄弟說不定還可以逍遙世11哈,哈……”
冷如冰道:“任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們掌心!許青竹道:“不錯,李
老前輩縱然不取你性命,我們仍然有本事找到你!李不淨緩緩道:“貧道細想此信
,其中有一點想不通!”
商公直道:“你說說看!”李不淨道:“貧道不是存心侮辱,但事實上你以奸
詐著名,李老前輩怎能放心相信?”病憎接著道:“李道兄說得有理,李老施主單
羊修書一封,內中寫明你最近复出為惡,請代為裁奪處以應得之罪。然而李老施主
卻不施展字內元匹的大机指,暗加制馭,這一點大是可疑!”
博勒只注意他們涉及李、趙兩老的話,這時已听出大概,心想:“李星橋這個
老家伙不但未曾毒發身死,而且還能夠擒住商公直,剛才商公直露的峨极是高明,
這僧道四人若是走單碰上,誰也別想獨力取胜,可知李墾橋現下武功毫無減退,我
此后行蹤須得隱秘,只等會過那藥王梁康便赶緊回去西域……”
商公直見眾人紛紛猜疑,大有出手之意,當下道:“諸位仔細听著:李星橋放
心相信之故,便因他要我在一面令符之前立誓!冷如冰哼了一聲,許青竹搖頭,都
表示不信,病僧
道:“什么令符?誰的?”商公直目光緩緩轉到地上,瞧著自己的影子,道:
“就是他的!
許青竹道:“地上空元一物,你最好少胡鬧!商公直冷笑一聲,身軀晃動一下
,影子也照樣動一動。他道:“看見了沒有?那是什么?”
李不淨道:“是影子呀!這話一出.几個人面色都變了,頓時聲息全無,博勒
皺眉道:“什么影子不影子的?冷如冰道:“別叫!”他聲音冷酷,態度主硬。博
勒怒道:“某家偏們要叫……”病憎插嘴道:“兩位請勿吵嘴……”話未說完,殿
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這一來連商公宜在內,都駭得面上變色。博勒一看這五人
元一不是當代武林高手,竟然流露出如此害怕之容,那個叫什么影子的人一定十分
可.怖!便也不敢做聲,暗暗嚴密戒備,瞪視著殿門。
一道人影闖了人來,卻是個小打扮的少年,頭發散亂,喘气不已。眾人都不禁
失笑,暗暗松一口气,李不淨走過去拍拍小穴道,登時止住气喘。許青竹道:“孩
子你找誰?”
那小吶吶道:“小的是飛虎幫幫主的隨從,他們都倒在地上,著小的赶來稟告
……”
眾人都听不明白,加以盤問.才知道那兩幫人馬离開之后,走了二十余里,忽
然都倒在地上,有的頭痛,有的肚痛,一下都奄奄待斃!只有這小沒事,故此命他
奔來送訊求救。
這几位高手肚中明白,都轉眼怒視博勒,許青竹首先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博勒淡談道:“他們對某家十分不敬,罪有應得!
只見少林病憎、崆峒李不淨道人、許青竹、冷如冰四人一齊舉步向博勒走去,
迫到一丈左右。病憎道:“這樁事不比尋常江湖仇殺,貧憎不能不管。”其余三人
都道:“我們也得管!”登時形成四人聯手合擊之勢,南好商公直在后面叫道:“
老好也算上一份!”博物听了大感惊訝,想不通這件事怎會惹起公憤?
原來其時距元朝覆亡雖然尚有四十年之久,但南方情勢已是混亂,草澤群雄率
眾舉事的不在少數。是以這几位武林高手都不能坐視這兩幫人馬的劫難。博勒一生
修武煉毒,哪里明白天下大勢的演變?
他一看這几個人當真聯合起來對付他一人,心中大怯,碧眼一眨,道:“那些
人馬已經死了沒有?”
商公直何等机靈狡詐,一听這話,便知博勒心怯讓步,暗想我若不趁此机會种
恨埋仇,更待何時?當下叫道:“你可不能因解藥勒索出藥王的住址。”
這話提醒了勒博,接口道:“許兄講出藥王的住處,某家就奉贈解藥,那些人
決死不了!許青竹面上露出為難之色,商公直立即道:“許兄若是泄露藥王居址,
提防他反臉尋仇!他說的每一句話表面上都沒有怎么,骨子中卻有作用。只听博勒
冷笑道:“原來許兄怕他尋仇!
許青竹面子上挂不住道:“為了那二十余人和這位小姑娘的性命,兄弟只好把
梁藥王兄的住址說出!他隨即說出地名和走法,然后退開一邊,暗自盤算,如何跟
蹤博勒,待他和藥王梁康會過,才跟他算帳。
博勒把解藥取出,交給小帶走。眾人便在殿中等候回音,商公直想,這一次該
輪到冷如冰,眉毛一跳,便即有了擺布之法。
他笑嘻嘻走到冷如冰面前,道:“兄弟听說雪山派的雪魂功發出之時,能夠使
人、獸凍僵而死,兄弟可不大相信這話!冷如冰道:“不信便又如何?”商公直道
:“兄弟想試上一試!冷如冰道:“好!”
雙臂緩綴向天舉起,口中發出一陣异聲,若有若無,細細听時,卻像是寒風在
冰山雪谷中呼嘯的聲音。大毆中頓時變得十分寒冷,眾人都大感興趣。忽听商公直
叫道:“哪一位膽敢過來站在兄弟身邊?”博勒應聲道:“某家來也!縱了出去,
站在他的左側。這博勒乃是色目高手,向來居于西域,不大懂得中原武林人物講究
的過節,自忖一身功夫不怕冰寒,只畏火熱,所以出去試一試。
病僧等三人不打算出去,但博勒此舉,卻迫得他們不能緘默,許青竹首先道:
“冷兄的神功自是武林一絕,兄弟豈能放過這种曠世奇逢,該當上前一試!李不淨
道:“貧道拼著吃點儿苦頭,也陪許兄上前!病憎道:“既是大家興致勃勃,貧僧
也附隨驥尾……”
當下五個人平列排立,面對著冷如冰。冷如冰雙手高舉,异聲漸漸高亢。一陣
陣寒气扑到眾人身上,首先是許青竹,病僧、李不淨三人感到嚴寒酷凍,難以抵受
,血液似乎都冷得要凝結,心中暗惊:各各運起本門的內功抵御這陣酷寒之气。接
著便是色目高手博勒,他練的武功和毒功都不怕寒冷,可是這刻也覺得難以忍耐,
連忙運功吹動皿气,醋冷中隱隱听到眾人牙關碰擊之聲,商公直打個哈哈,道:“
諸位這么怕冷,真是奇事!冷兄,你的武功已經用了几成!冷如冰只哼了一聲,沒
有回答,眾人見他笑語如常,不但沒有一點儿畏寒之意,甚至不曾運功抵御,都疑
惑不已。
又過了片刻,眾人固然冷得十分不舒服,冷如冰也因運功太久,再下去就得損
耗真元,耳中只听商公直嘻嘻哈哈地有說有笑,誰也無法下得了台!正難為間,一
陣步聲自遠而近,不一會儿,三個人踏人殿中。
這三人几乎同時地叫聲“好冷!急急退了出去,眾人听出是那兩幫人馬首領
n音,冷如冰雙手緩緩垂低,口中异聲停歇。眾人覺出已沒有寒流襲到,都暗暗透
一口大气,停止運功,冷如冰道;”商兄功力好深厚啊!口气中大有邀他再斗一場
之意,商公直道:“這倒不關兄弟功力深厚与否……”
這時殿外之人听到語聲,又奔人來,向眾人一一叩謝之后辭去。
商公直待得那兩幫首領走遠,才接著道;“兄弟十余年來邀游江湖,得到不少
奇珍异室,其中有一宗寶貝可以辟奇寒,剛才已試出奇效1冷旯乃是雪山派高手,
當知此寶名字!
冷如冰兩眼一睜,道:“敢是太陽玉符!商公直道:”不錯,冷兄不愧是雪山
高手!冷如冰眼中不禁泛射出貪婪之光,原來此符能辟奇寒,于平常人效用只限于
此,但在雪山派的人手中,卻能夠借這面太陽王符至陽之气,增厚功力。是以連冷
如冰這等异人也生出貪婪攘奪之心。
南好商公直唯恐他不動心,這時一看時机成熟,轉眼一瞥,道:“唉,那位小
姑娘冷得抖個不住,老好我一命危在旦夕,這面玉符不如送給她佩帶!奔過去給她
一塊玉符,那秀麗少女本來全身顫抖不止,玉符人手,立即恢复常態。面上隨即現
出惊喜交集之色,說了一句番話。商公直道:“博勒兄煩你告訴她,我送給她的!
博勒說了兩句番語。那秀麗少女答了几句,博勒道:“她說謝謝你,又說你真是個
好人!
許青竹搖頭道:“大知道他是不是好人!”隨即向病憎等人拱手告辭,跨開特
別闊大的腳步,出殿去了,病僧、李不淨、冷如冰三人也互相辭別出殿去了。
殿中只剩下商公直、博勒和那秀麗少女三人,商公直道:“博勒兄,你剛才對
這小姑娘怎么說的!博勒陰陰一笑,暗想,你休想借詞取回此寶,應道:“我說你
把玉符贈給她,因為你快要死了!”商公直沉吟一下,道:“她竟沒有問及為何我
快要死之故么?博勒搖搖頭,商公直恍然地微笑一下,自語道:”我明白了,我明
白了!”
博勒怕中圈套,也不問他,暗中施展布毒手法,只要商公直迫近兩步,即將中
毒斃命。
但商公直卻沒有迫過來,反而抱拳道:“兄弟要走了,我們后會有期!博勒大
出意料之外,竟忘了還禮。
南好商公直出得寺外,隨便找個地方一躲,到了天明,繼續向南方走去。一路
上天气晴朗,鳳和日暖,走了兩天,這一日上午時分,到達潛山腳下一處村鎮,只
見鎮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原來今日正是此鎮十日一次的村集之期,附近數十村
庄之人,都赶了來,以有易無,購買百物。
商公直在人潮中信步逛瞧,甚是起勁,原來他雖是平生經過通都大邑,見盡各
种大場面,但目下一則生死之謎馬上就要揭曉,因而更覺可貴了!塵世大足留戀,
二來數日來野行露宿,乍見熱鬧,倍覺有趣。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章南好布施美人訓
商公直逛了不久﹐便注意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似乎也像自己一般在鎮上各處
瞧熱鬧。這等事原不足奇﹐商公直卻是因為發覺這個少年有一點兒與常人不同﹐才
注意他的。當下不動聲色地擠到他身邊﹐伸手向他腰眼穴道推去﹐口中叫道﹕“哎
﹐別亂擠呀﹗
他手上用的力與常人無異﹐但若是碰到穴道﹐也有一番難受﹐他的手指剛剛碰
到少年腰間衣服﹐那少年身子一側﹐讓開穴道部份。商公直還怕是碰巧﹐手掌貼住
少年身軀﹐暗運真力一推﹐但覺那少年身上肌肉一抖﹐便即卸掉這股力道。
那少年望也不之他一眼﹐南奸商公直掀氯鼻子﹐心想﹕“好小子﹐竟在老好面
前裝起傻來啦﹗”當下伸手拍拍他的肩膊﹐道﹕“小兄弟﹐你貴姓大名啊﹖”那少
年望望他﹐想是見他笑得和氣忠厚﹐也不奇怪﹐道﹕“小可裴淳﹐大叔有何指教﹖
”
商公直心想﹕“這小子露出馬腳啦﹗他一身穿著極是粗樸﹐儀容不整﹐但談吐
卻這等文雅……”口中應道﹕“原來是裴兄弟﹐你可是住在此鎮﹖”裴淳道﹕“不
是﹐小可住在潛山﹗商公直不禁一怔﹐暗忖﹕“本來就疑心你是趙雲坡有關之人﹐
果然不錯﹗”
只聽裴淳道﹕“還未請教大叔上下稱呼﹗商公直說出姓名﹐接著問道﹕“裴兄
你住在潛山什麼地方﹖可知道隱龍谷怎生走法﹖”裴淳睜大雙眼﹐道﹕“小可就住
在隱龍谷中﹐那兒只有一間破廟﹐大叔到那兒去有何貴干﹖”
商公直道﹕“找一個人﹗裴淳道﹕“那一定是找我師父了﹗商公直見他如此但
直﹐反而大感迷惑﹐道﹕“你師父是不是老和尚﹖俗家姓趙名雲坡﹗那少年連連點
頭﹐商公直又道﹕“他現在改稱什麼法號﹖”裴淳道﹕“家師的法號就用雲坡二字
﹗”
商公真一面想壞主意﹐一面道﹕“裴兄弟可是想購置日用之物﹖”
裴淳笑道﹕“不﹐我們在山中自耕自食﹐用不著購置物品。”
商公直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打個轉﹐瞧出他身無分文﹐但仍然試探道﹕“我們
雖是萍水相運﹐但我瞧你為人厚道得很﹐現在請我吃一頓飯如何﹖”
裴淳雙手一攤﹐道﹕“小可沒錢﹐真對不起﹗商公直道﹕“沒有關系﹐我有銀
子﹐但你得陪陪我。”裴淳哪好意思拒絕﹐當下兩人步人鎮上最大的一間飯館﹐商
公直叫了六七個小萊﹐半斤黃酒。這等荒僻鄉鎮的酒萊﹐雖然不甚精美﹐但裴淳卻
是有生以來初次得嘗這等美味﹐吃得極是高興暢快。看看吃完﹐商公直忽然向他說
道﹕“要是我身上也沒錢怎麼辦﹖”
裴淳登時愣住﹐商公直又道﹕“我別的不行﹐腳底跑得頂快﹐我們可乘人家不
防之時趕緊跑﹐諒他們也追不上﹗裴淳大驚失色﹐頭額上急出幾條青筋﹐商公直哈
哈笑道﹕“別急﹐我跟你開玩笑的﹐口袋里銀子多得很﹗”
裴淳放下心﹐長長透一口大氣﹐商公直接著道﹕“可見得銀子用途多麼大﹐以
後你得弄點錢才能過快活日子﹗裴淳搖搖頭道﹕“我用不著弄錢﹐將來跟師父一樣
落發出家﹐一世住在廟里﹗商公宜道﹕“那有什麼意思﹖你永遠吃不到這種佳肴美
酒﹗”裴淳淡淡一笑﹐道﹕“吃過一次也就夠了﹗
商公直細察他說話時的神憎﹐知道半分不假﹐轉念付道﹕“我說不定會死在趙
雲坡手中﹐目下好歹先教壞他的徒弟﹐叫趙雲坡老兒曉得我商老好項上人頭不是好
摘的﹗
此念一決﹐便道﹕“除了美酒好菜之外﹐這人世間快樂之事尚多﹐你若是做了
和尚﹐定當後悔﹗
裴淳微笑一下﹐沒有做聲。原來他天性極是厚道﹐所以不想反駁對方﹐但他為
人又十分正直﹐是非分明﹐故此也說不出隨口敷衍之間。
商公宜道﹕“哈﹐你敢是不相信世上還有許多快活之事﹖我只怕你沒有膽子跟
我去見識﹖”
裴淳一來受激﹐二來心下好奇﹐沖口道﹕“怎生見識法﹖”
商公直凝恩一下﹐道﹕“那麼多快活之享﹐自然不是一日半日能夠見識得完﹐
我就為你多呆幾天才去拜訪尊師。但你得答應不把這一段經過告訴你師父﹗”
裴淳搖搖頭道﹕“不行﹗語氣極是堅決。商公直道﹕“暫時不說總可以吧﹗你
又不是去於殺人放火的勾當﹗裴淳覺得這話有理﹐便點點頭。商公直道﹕“兩年後
的今日﹐你才准把今日之事告訴他﹗說罷不管裴淳同意與否﹐便滔滔地問他好些事
。不久便弄清楚﹐趙雲坡一向不理會裴淳行蹤去向﹐同時每日下午讀經練功達三個
時辰之久。
這段時間內裴諄可以隨行動﹐不虞師父找尋。
南好商公直問明白之後﹐便囑他五日後下午到鎮上會晤﹐當下起身結帳﹐各自
別去。
晃眼過了五天。這日下午兩人在鎮口碰頭。甫好商公直帶他走到鎮西﹐指住一
座寬廣宅院﹐道﹕“這本是此鎮望族林家宅院﹐雖然已經古舊﹐但經過布置之後﹐
頗有可觀。在這宅院之內﹐你就可以見識到許多俠活之事。”
他們跨人大門﹐當即有兩名家僕上前哈腰行禮﹐途得宅內﹐但見婢僕如雲﹐各
處高堂遲字﹐違檻層軒﹐一派堂皇富麗景象。
兩人在廳中落座不久﹐數名秀麗待婢獻上吞茗﹐一會兒又送上點心。商公直故
意吩咐一些事﹐堂下一呼百宜。這種種排場只看得裴淳目瞪口呆。
接著到了上房之內﹐但見翡帷翠帳﹐蘭膏明燭﹐別是一番風流倚旗景象。裴淳
幾時見過這許多豪華絢目的陳設﹖不住東張西望﹐幾乎目不暇給。
商公直拘出凡錠金銀放在桌上﹐道﹕“裴兄弟﹐你眼見種種都是金銀之力﹐你
先瞧瞧我怎生享受﹖回頭你有膽的話﹐亦可一試﹗”說完輕輕拍一下手掌﹐四名俏
媚侍女進來﹐盈盈合笑。商公宜也不須吩咐﹐這四名待女已把他團團圍住﹐一個替
他寬衣解帶﹐換上便服。一個替他梳頭﹐一個替他脫靴換履﹐還有一個捏著粉拳捶
背。這等偎紅傍翠的風流景象﹐只看得裴淳那顆心怦怦直跳。商公宜深知若是立即
命侍女們如此服侍這少年的話﹐反倒會駭壞了他。當下起身送他出去﹐約定過兩日
再見。
過了兩日﹐裴淳又置身在這華麗府第之中﹐再度賜見商公直種種享受。他經過
兩日尋恩回想﹐對此景象﹐已有熟悉之感。
上房內不久便擺上一桌槽美酒肴﹐兩人對酌。商公直左擁右抱。
一面調憎嬉鬧﹐一面滔滔說些古今武林奇事軼聞﹐這一日到此為止。
原來商公直用的是緩進手法﹐免得反而把這個樸實天真的少年駭倒。
又是兩日之後﹐裴淳人得宅中﹐商公直指住一個恃女道﹕“她叫飛仙﹐剛剛來
的。今日著汕陪你喝酒。”裴淳見過場面﹐已不在意。
卻見這飛仙體態輕盈﹐豐若有余﹐柔若無骨。面貌嬌麗﹐膚色白皙﹐明眸流盼
之間﹐自有一種婉轉承歡的嬌態﹐看留心中不覺怦然微跳。
席間飛仙備極溫柔﹐殷勤勸酒﹐浙浙肌膚相觸﹐耳鬢磨﹐陣陣蘭麝香氣﹐送人
裴淳鼻中。裴淳雖是不解男女之情﹐但心中也覺得極是舒服。
這天他喝了不少酒﹐一則是飛仙善解人意﹐手段高明脫俗﹐二則商公直談起前
幾日在破廟碰上武林四名高手和色目高手飛天叉博勒之事﹐這番經過描繪得栩栩如
生﹐裴淳聽得緊張曲折之時﹐總是連盡膩觥。
有了酒意之後﹐縱是極為老實之人﹐舉止也變得輕佻狂放。裴淳自也不能夠例
外。何況身畔的美女曲意逢迎﹐婉轉體貼﹐正在興頭上﹐商公直忽然送客﹐裴淳只
好悵悵離開。原來商公直用的是欲擒故縱的手段﹐所謂欲不盡則有余貪。裴淳哪里
省得他的老謀深算。不但當時大是悵侗﹐回山之後﹐更是時刻紊思﹐恨不得日子消
逝得很快﹐以便再見伊人。
自從飛仙出現﹐四次約會之後﹔第五次席間增加歇舞一項﹐當真是極盡聲色視
聽之娛。
這一回裴淳飲酒更多﹐飛仙見他酒意上湧﹐使用熱手中替他敷面﹐接著又為他
梳洗整客﹐一番手腳之後﹐但見裴諄神采煥發﹐劍眉虎目﹐方面大耳﹐好一表堂堂
相貌。不但飛仙看得呆了﹐連商公宜也暗吃一驚﹐心想﹕“這孩子生得好一表人才
﹐怪不得趙雲坡把一身絕藝都傳給他。”
要知商公直本身也是武林高手﹐因此雖然不曾跟裴淳敵對拆招。
但從種種細微動作中觀察得出裴淳內功極是深厚。酒後舉手投足之間﹐不時會
露出上乘身手﹐尤其是他年紀輕輕﹐居然能收斂住眼中神光﹐更是令人難以置信。
席散之時﹐商公直一揮手﹐所有待女都退出房外。商公直又道﹕“明天我就要
上山見你師父﹐到時你不可流露見過我的神魚/裴諄點頭答應了﹐商公宜又道﹕“
我見到令師﹐著是死了﹐不必多說。若是生還﹐也將離開此地。你日來得見種種景
象﹐暫時風流雲散﹐須得你自家聚到無數金銀財富﹐方能重享此樂。”裴淳囁蠕道
﹕“飛仙呢﹖”商公直道﹕“你若是怕她流落元依﹐我可以為你安排一下﹐到別個
鄉鎮上弄間房子﹐讓她居住﹐你得便偷空去瞧瞧她也就是了。”
裴淳大喜道﹕“如此甚好。”但接著泛起愁客﹐道﹕“燦雖是有得居住﹐卻如
何過活﹖”
商公直暗想﹕“你總算已知錢財的用處啦﹗”口中度過﹕“不妨。
不仿﹐我留下一筆銀子給她﹐一年半載不成問題﹐以後你再想辦法。”
裴淳哪知這個圈套歹毒無比。只待他和飛仙結下不解之緣﹐她這一生就須由他
負責。他在家室負累﹐生活重擔之下﹐自然難有成就。
而這個圈套毒計他可能一輩於也不會發覺。
翌日清晨﹐南奸商公直踏入潛山山界之內﹐依照裴淳指點路徑。
攀山越嶺﹐一個時辰不到﹐已到達潛龍谷回。只見谷內地勢寬闊﹐開墾出七八
成水田﹐此外還有萊園﹐種植有蔬菜、瓜、果等物。山坡凹處有座古廟﹐他直奔而
去﹐到了廟門﹐嗅不到一點兒香火煙味﹐那顆心登時向下沉﹐想道﹕“糟了﹐出家
之人豈有不用香火供奉神佛之理﹖
看來趙雲坡只是換件衣服而已﹗”
他躊躇了好一會兒才道﹕“趙老先生在麼﹖小可商公直奉李星橋老先生之命攜
函進謁﹗
廟內傳出一陣槽越的語聲說道﹕“既是故人所譴﹐請人廟相見﹗
商公直但覺這陣語聲隱隱合蘊無窮殺機﹐不知不覺生出凜懼之心﹐但這時只好
硬著頭皮進去。
只見此廟共分兩間﹐這一間放滿犁鋤之類的用具﹐還有一張木榻。人影一閃﹐
裴淳從隔壁的一間出來﹐作個手勢﹐商公直便跟他進去。
里面的一間□淨光亮得多﹐牆上都釘著木架﹐放滿佛門經書典輯﹐正中牆上掛
著一幅佛像﹐自有一種淡雅之致﹐靠窗邊一張木榻上﹐坐著一個清瘦老憎﹐兩道白
眉斜斜飛起﹐想見當年必是風度翩翩﹐英挺傻拔的俠士。
商公亙奉上書信﹐說道﹕“李老先生說你老似是披剃出家﹐不敢動間大師法諱
。”老憎道﹕“老袖就用俗家名字……”說時展函閱看﹐看完之後﹐緩緩人封。商
公直用盡畢生智慧﹐也瞧不出雲坡大師神情﹐心中更是惶恐。
雲坡大師閉目默坐片刻﹐雪白的劍眉一聳﹐戚棱四射。饒是商公直平生歷盡風
浪﹐此時也不禁怦怦心跳﹐手心冒汗。又等了一會兒﹐雲坡大師說道﹕“墾橋想是
有意迫老初出山﹐是以教你登門送死。”
商公直哪敢言語﹖雲坡大師又道﹕“淳兒.帶他出去挖井﹗”裴淳應一聲﹐當
先出去﹐兩人走到谷口一處地方﹐裴淳給他一把鐵鏟﹐自己也拿起一把﹐道﹕“動
手啦﹗商公直打量前面地上的一個洞穴﹐深約半丈﹐直徑四尺﹐卻是在一塊巨岩上
硬鑿出來﹐此時還未打穿這塊巨岩﹐不知還有多深才見泥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
裴淳用鐵鏟修屑洞口四周石削應鏟簌簌落下。商公直跳落洞內﹐心想或許石質
特別松軟﹐便舉鏟鑿下﹐當的一聲﹐火花迸射﹐震得左腕微麻﹐心中大驚﹐這才知
道這口並難挖之極。當下調運內力﹐聚集鏟頭刃口上﹐緩緩震裂石塊﹐這一來進度
自然極饅。
正午時分﹐裴淳自去燒飯。商公直怎樣也想不透雲坡大師命他挖並用意何在﹖
越是猜測不出﹐就越是惶恐畏俱。拼命挖掘﹐絲毫不敢偷懶松懈。
用過午飯﹐裴淳陪他打坐調息﹐到了未申之變﹐又開始挖井。商公直到底忍耐
不住﹐說道﹕“你師父准知這下面有泉東麼﹖”裴浮答道﹕“他老人家常常叫我挖
井﹐但從來沒有一口有水的。”
商公宜丟掉鐵鏟﹐跳上地面﹐嘆氣道﹐“罷了﹐我南奸今間載到家啦。”原來
他聽裴淳這麼一說﹐才明白趙雲坡乃是常用此法教徒弟鍛煉內力。
裴淳跳下洞內動手。只見他每一鏟落下﹐都鏟出一塊石頭﹐內力之深厚強勁幾
乎凌駕於他數十年修為功夫之上。商公宜坐了好久﹐只見裴淳沒有一點兒倦意﹐這
等悠長勁道更是驚人。又過了一會兒﹐雲坡大師來到井邊﹐皺眉道﹕“挖了一天牙
這麼一點點。”自己撩起衣袖﹐跳落洞中﹐取過裴淳手中欽鏟﹐只見他遠鏟如風﹐
不一會兒挖了尋尺深。
商公直見他功力如此高強﹐心寒膽裂﹐此時雲坡大師便即命他自刎﹐他也不敢
生出垂死掙扎試圖反抗之心。
這一夜商公直和裴淳宿在外間﹐第二天裴淳照舊挖並﹐商公直則五內彷徨﹐只
是等死﹗
如此過了兩日。下午時分﹐商公直獨自在山坡走動﹐陡然間見到自己的影子旁
邊﹐多出一個人影。他但覺全身血液都凝結住﹐呆呆望住那道影子。過了片刻﹐忽
感一樣東西落在天靈盞上﹐不禁抬頭一望﹐這時才恢復神智。迅日回頭望去﹐但見
四下空蕩蕩的﹐哪有一絲人影﹖
商公直站立之處四周甚是曠朗﹐二十丈之內沒有一棵樹本。山坡間的野草最深
也不過半尺左右﹐便野兔都容身不得﹐何況一個人活人﹖
至此商公直連迷走之想都完全打消﹐垂頭喪氣找到裴淳﹐道﹕“裴兄弟﹐我眼
看活不成啦。”裴淳挖得起勁﹐隨口道﹕“為什麼﹖”連挖數鏟之後﹐猛可醒悟他
這話的意思﹐吃了一驚﹐縱上地面﹐又問道﹕“為什麼﹖”
商公宜嘆口氣道﹕“我剛剛見到魔影子啦﹗”
裴淳道﹕“誰是魔影子﹖他說要殺死你﹖”
商公直道﹕“唉﹐碰上他比死了還修。”裴淳心想這人恐是日夜害怕被師父殺
死﹐所以語無倫次。當下安慰他道﹕“你別怕﹐回頭我求師父早點兒殺死你﹐那就
什麼影子都不怕了。”商公直聽了這等安慰之言﹐又好氣又好笑。
裴淳心地忠厚﹐見他愁眉昔臉﹐便暫時不去挖井﹐陪他坐坐。要知雲坡大師的
吩咐在裴淳心中乃是最最要緊之事﹐這刻竟暫違師命﹐還是他平生的第一趟。
商公直想起那道修現倏隱的人影﹐心中猶有余悸﹐道﹕“數十年來天下間任是
一等的高手﹐都害怕被魔影子纏身。”
裴淳暗想﹐這人又胡言亂語﹐正要設法離開﹐只聽商公直又道﹕“那魔影於纏
上的話﹐無日無夜都緊緊跟隨﹐教你連上茅房拉屎也蹲不安穩﹐更別想吃頓飯或睡
一夜好覺了。”
裴淳憐們地望著這個胖子﹐只聽他接著又道﹕“你吃飯之時﹐他就拉砂子掀桌
﹐睡覺之時﹐他就拉被燒屋﹐你躺著他非叫你坐起﹐坐著非教你站起……”裴淳接
口道﹕“站著就要走路﹐對不對﹖”心中卻道﹕“胡說八道﹐豈有此理。”
商公直連連道﹕“不鍺﹐不錯。他弄得你遍體鱗傷﹐卻不致命﹐非叫你又倦又
俄﹐煩惱困惱到了極點﹐自覺人生乏味﹐因而自殺了方始甘休。”
裴淳並不駁他﹐道﹕“他現下在什麼地方﹖”商公直道﹕“哼﹐你橋得見他才
怪﹖他的輕功天下無雙﹐如影隨形﹐如蛆附骨﹐就算武功再高之人也莫奈他何。你
說可怕不可怕。”
麥淳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便又回心轉意﹐訝然想遭﹕“難道果真有這麼一個人
﹗
但也終究不願再提這種奇怪之事。忽然記起商公直以前跟他談過在古廟發生之
事﹐於是說道﹕“你當日只把太陽玉符送給那位姑娘﹐如果是我的活﹐就送她一宗
別的寶貝。”
商公宜道﹕“你送她什麼禮物﹖”
裴淳道﹕“你說你有一粒辟毒珠﹐或者能解她體內之毒﹐送給她豈不甚好﹖”
商公直的確從未想到此舉或可救她一命。不覺啊了一聲﹐隨即取出一位碧綠色的小
珠﹐說道﹕“我商老好一世沒有做過一件好事﹐眼下生死未卜﹐這珠子就托你送給
她。”
裴淳為難道﹕“我怎會見到她﹗
商公直道﹕“那我不管。”說時把珠子硬塞在他手中﹐裴淳心想﹐若是他死不
掉的話﹐再還給他不遲﹐便收下了。
商公直稍稍修復冷靜﹐壞心便生﹐緩緩道﹕“我還有一個秘密得告訴你﹐不然
我這一死﹐天下便元人褥知了。”裴淳不覺伸長耳朵。
道﹕“那是什麼﹖”
商公宜道﹕“當今武林中提起了我甫好二字﹐底下總得加上北惡﹐此人的住處
唯有我一個人得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心腸冷酷狠毒﹐十余年來武林中知名之上
死在他手底的已不知有多少﹖現下不知多少人想找他報仇﹐只苦干不知他的居處。
”他得意洋洋地笑一聲﹐又道﹕“每一次我向意欲尋仇之人說出他的住址時﹐都要
那人發誓不得轉告任何人﹐所以那人一死﹐便又只有一人得知。”
裴淳弄不懂他為何要耍這種手段﹖當下道﹕“我也要立誓麼﹖”
商公直道﹕“不錯﹐但內容不同﹐那便是你可以轉告別人﹐不過卻要那人立誓
不洩才能說出。”裴淳心想這誓可以立得﹐便依言發誓。
商公直把北惡住址說了﹐並且告訴他北惡性慕容名赤﹐因天性兇暴殘惡﹐結仇
極多﹐所以不肯娶妻生子。他們談到日暮回廟﹐雲坡大師命商公直進去相見﹐商公
直知道已屆生死關頭﹐腳下不覺躊躇不前。
人得房中﹐只見雲坡大師盤膝坐在櫥上﹐雙目半瞑﹐面上毫無一絲表情。商公
直但覺這老憎心胸深不可測﹐自然而然泛起畏懾之心﹐不覺屈膝脆倒。垂頭道﹕“
小可恭候大師裁決﹗”雲坡大師口中誦一聲佛號﹐聲音深沉冰冷。商公直聽在耳中
﹐頓時駭得魂不附體﹐心道﹕“今日我命體矣﹗”此念方動﹐雲坡大師衣袖一揚﹐
商公直但覺一股強勁無匹的力道襲到身上﹐呼吸登時窒息。正驚懼間﹐身子已被這
股勁道卷起﹐飛出門外﹐一跤跌倒。
裴淳眼見商公直狼狽之狀﹐不禁驚叫道﹕“師父啊﹐饒他一命吧……”雲坡大
師喝過﹕“你進來﹗裴淳奔人去﹐雙膝跪倒﹐連連叩頭。他的叫聲動作無一不是出
自真心)雲坡大師道﹕“你天性厚道善良﹐日後不免大大吃虧﹗”裴淳只是叩頭。
要知他本來不擅詞令﹐此時心中憎急﹐更加說不出話。
商公直豎起耳朵聽他們師徒說話﹐只見裴淳出來﹐拉起身子﹐喜道﹕“商大哥
可以走啦﹗”商公宜萬萬想不到結局這等輕松自在﹐反而一怔﹐道﹕“這話可是當
真﹗接著問道﹕“大師沒有別的話吩咐﹖”
裴淳道﹕“沒有﹗
商公宜生怕雲坡大師變卦﹐哪敢多問﹖撥轉頭奔出廟外﹐匆匆遠離此谷。裴淳
回目內間﹐雲坡大師緩緩道﹕“淳兒﹐今晚收拾收拾﹐明日動身下山﹗”裴淳呆一
呆﹐道﹕“咱們上哪兒去﹖”
雲坡大師道﹕“不是咱們﹐你獨自下﹐到江湖上闖蕩一番﹗”裴淳搖頭道﹕“
徒兒不敢離開師父﹗”
雲坡大師沉吟一下﹐面上現出慈藹之容﹐緩緩道﹕“為師已屆鳳燭殘年﹐你也
陪不了多A﹗”裴淳不假思索道﹕“師父西歸之後﹐徒)L也落發出家﹐不離此地一
步﹗雲坡大師搖頭道﹕“從前可以﹐現下南好商公直來過﹐若是為師圓寂﹐你定難
安穩過日﹗今日為師決意命你出山之故﹐是讓你到人世中歷練一番﹐好教你得知人
心險惡﹐學些自衛的道理。那時候你的武功才能更有進步……”
裴淳唯唯應了﹐雲坡大師給他一封書信﹐一個可以貼肉系在腰間的小革囊。吩
咐道﹕“此信面交星橋即可﹐囊中有幾錠銀子﹐還有三件值錢珠寶﹐你此人江湖﹐
路上須得節省用度﹐免得花光路費﹐貧困落魄。現在可去東北方那片山坡﹐把土坑
填滿﹐上面弄點兒草皮遮蓋好﹐別叫人看得出原本有個土坑﹗”
裴淳大感迷惑。但又不敢多問。臨出門時﹐雲坡大師又吩咐他﹕“今晚早點安
睡﹐明早下山時不要辭別。”
第二日﹐裴淳對師父門前叩3個頭﹐含淚離去。剛剛來到潛山下﹐恰又遇到商
公宜﹐便結伴同行。
裴諄第一次見到江南景色﹐但覺秀麗如畫﹐心中大是欽羨舒暢。
此外沿途經過不少通都大邑﹐繁華興盛之處﹐更是夢想不到。這日踏入丹陽地
面﹐商公宜告訴他說窮家幫向在江南活動﹐雖然國下還不知窮家幫總壇設在何處﹖
但人得丹陽城內﹐大概便可知道淳於靖下落。
商公直轉眼望去﹐只見路旁一片疏林中﹐一匹矯駿紅馬正在嚼草。鞍孵鮮明華
美﹐繩搭在鞍上﹐沒有系縛樹身。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當下微微一笑﹐道﹕“裴兄弟﹐這匹馬名叫胭脂﹐在
江湖上大是有名﹐馬主人是個女孩子﹐長得根漂亮﹗”
裴淳看著那馬﹐心中甚是神往﹐隨口道﹕“她姓什麼﹖可是武功高強﹐所以江
湖旨知﹖”
商公直道﹕“她姓楊名嵐﹐外號毒狐狸﹐不但武功高強﹐為人更是又狠毒又放
蕩……”
裴淳聽到毒狐狸三個字﹐眉頭輕輕一皺﹐便不言語。商公直見他露出嫌惡之色
﹐心中暗喜﹐當下又道﹕“裴兄弟可瞧見城門附近有兩個乞丐﹖”裴淳點點頭﹐商
公直接著說道﹕“那兩人就是窮家幫高手。
他們有規矩﹐是用背上布袋多少來區別出在幫中地位。這兩個乞丐高手既然如
有所待﹐此處恰又出現行為不端的毒狐狸﹐你應該明白其中關鍵了吧﹖”
裴淳極目望去﹐頷首道﹕“小弟明白啦﹗那兩位窮家幫高手背上都有七個布袋
﹐若不是商大哥指點﹐小弟決計不會想到這些布袋還有這許多道理﹗
商公宜聽他說出布袋數目﹐頗覺難以置信。暗忖﹐自己目力素來極強﹐這到還
看不清楚﹐裴淳他難道比自己更強不成﹖
但他也不多說﹐迅速縱到林邊﹐揚手拋出一物﹐便即邀開。只見那匹胭脂馬走
前數步﹐在草地上找到一樣東西﹐嚼吞人腹。
商公宜道﹕“我商老好這一生別元嗜好﹐一味酷愛使好弄詐﹐捉弄別人﹐因此
囊中法寶甚多。剛才丟了一塊藥﹐那馬已經吞食。待一會見便腹痛難當﹐亂嘶亂叫
﹐定可把那毒狐狸驚動﹗
裴淳詫道﹕“驚動了她便怎樣﹖”
商公直道﹕“她見愛馬如此狼狽﹐必定細察原因﹐那時我就告訴她說是那兩個
乞丐所為﹗”
裴淳恍然明白﹐道﹕“原來你要引她快點出來﹐那兩位乞丐大叔不知可贏得她
不﹖”
商公宜瞪他一眼﹐想道﹕“他叫乞丐們做大叔﹐只叫我大哥﹐我豈不是比乞兒
還低了一輩﹖”不過他想起自己已施奇計﹐雖是口舌上吃點虧﹐也不必計較﹐於是
說道﹕“他們膽敢守候毒狐狸﹐自然有幾分把握﹔不過那毒狐狸武功饅是狠毒高強
﹐我瞧這一場的勝負實難逆料﹗兩個乞兒功力縱然深厚﹐但毒狐狸的武功路子不怕
他們﹐只怕一人﹗
裴淳心中大大替那兩名乞丐高手擔憂﹐間道﹕“她怕的是誰﹖”商公直指一指
自己鼻子﹐道﹕“我﹗”接著掏出那把尺許長鑲嵌著許多珠寶的短劍﹐道﹕)她師
父曾經傷在我此劍之下﹐因此認得此劍﹐你先藏在袖中﹐並且亮出此劍﹐她定必抱
頭鼠竄﹗”
裴淳一聽此劍有這麼大的用場﹐連忙收起。商公直又道﹕“快了﹐我們運內功
迫出汗珠﹐坐在這樹蔭底下﹐她出來見了我們﹐定必以為我們趕路倦乏﹐□息乘涼
﹐這樣我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轉眼之間那匹胭脂馬尖嘶一聲﹐亂撅亂跳﹐叫聲浙漸淒厲。裴淳心中惴惴﹐道
﹕“那匹馬不會死吧﹐怪可憐的﹗商公直道﹕“死不了。
快用內力迫出汗珠﹗
馬嘶不久﹐便見一條纖細菌條的女於身影從林後撲人﹐落在紅馬旁邊。胭脂馬
撅跳了一陣﹐使即倒地﹐哀嗚不已。裴淳見到人影之後﹐因是心存嫌惡﹐便即移開
目光。
過了一陣﹐但聽一個女子口音喂了一聲﹐甚是僑脆悅耳。
商公直應道﹕“姑娘可是招呼我們﹖”裴淳側耳聽時﹐那個嬌脆口音道﹕“不
錯﹐兩位可曾見到什麼人經過沒有﹖”商公直道﹕“不久以前有兩個乞丐走過﹐他
們走人樹林打個轉就走啦﹗”
裴淳聽不到口答﹐到底是少年心性﹐偷偷轉眼望去﹐只見面前站著一個美麗少
女﹐一身紫色緊衣﹐背上斜背著一面琵琶﹐也是用紫色布羹套著。
她的眼光恰好從城門那邊收回﹐落在裴淳面上﹐冷冷一笑﹐道﹕“可是他們﹖
﹖原來裴淳避而不望她時﹐面龐正是向著城門﹐這紫衣美女以為他是瞧著那兩個乞
丐﹐故此毫不疑心。裴淳見她笑容冰冷﹐眉字間一片森森殺氣﹐卻仍然美得叫人移
不開眼睛﹐心想﹕這個毒狐狸果然又狠毒又放蕩……她不待裴、商兩人答話﹐拔步
向城門那邊奔去﹐只見她身法輕盈美妙﹐去勢雖快﹐卻不帶一點勁急風聲。
他們待她奔出十余丈﹐才起身趕去﹐遠遠見到那紫衣少女奔到兩丐圃前﹐戴指
跳腳喝罵﹐接著取下背上的琵琶﹐褪下布羹﹐揮舞拍擊。
兩丐各自取出兵器應戰。一個是條七節闌鞭﹐另一個用手中的長杖。一個少女
和兩名乞丐就在大路上動起手宋。
響聲中琵琶上突然發出一線金光﹐射中持鞭乞丐。這乞丐退出三步﹐修哼一聲
﹐叫道﹕“兄弟已中了這賤丫頭毒針啦﹗
使杖乞丐怒罵道﹕“臭丫頭竟敢用蠍尾金針傷人﹐老子跟你拼了﹗”掄杖攻上
去﹐那紫衣少女冷冷道﹕“惡丐你也別想逃生﹗”
只見她閃身避開敵杖﹐瑟疾掄橫掃﹐招數才用了一半﹐忽然改變方向﹐對方招
架的一招便落空。這時一線金光從琵琶肚中電射出來﹐正好射中那乞丐右臂“臂懦
穴”上﹐鋼杖登時落地﹐發出嗆閃嘟響聲。
那紫衣少女順勢迫上﹐那面琵琶兇蠢砸拍﹐這乞丐右臂已抬不起來﹐只好施展
小巧身法躲閃﹐另外那個持鞭乞丐因是腿上穴道中針﹐行動不得﹐無法救授。
裴淳眼看兩丐馬上就要喪命﹐心中大急﹐疼撲上去叫道﹕“毒狐狸休得傷人…
…”
紫衣少女一怔神﹐縱開數尺﹐轉眼見是裴淳﹐怒道﹕“你叫我做毒狐狸﹖”
裴淳心想原來她不喜歡這個外號﹗當下也不多說﹐從袖中取出商公直的短劍﹐
道﹕“姑娘可認得此劍﹗
紫衣少女忽然變得十分冷靜﹐緩緩道﹕“這是南奸商公宜的七寶誅心劍﹐對也
不對﹖”
裴淳點點頭﹐還未說話﹐鄭紫衣少女又道﹕“金針無毒﹐這是吸墾石﹐接住﹗
揚手拋出一物﹐句是擲給持鞭乞丐﹐原來連活也是向他們說的。
那乞丐迅速以吸星石吸出腿上金針﹐揚手拋給使杖乞丐。裴淳心中不明白紫衣
少女何以忽然和兩丐說起話來﹖又助他們起出金針。回頭一望﹐商公直不見彤陳﹗
耳中組聽紫衣少女冷冷邀﹕“你把性命留下吧﹗話聲中勁風壓頂。裴淳還待答
話﹐一回頭只見那面琵笆快要砸到無靈蓋﹐慌急之中側頭急閃﹐但仍然慢了一步﹐
“砰”的一聲被瑟琶招中肩膊﹐登時一跤跌倒。
那兩名乞丐齊齊怒吼一聲﹐備揮兵器撲到﹐一鞭一杖同時擊向地上的裴淳。他
們雖是怒極出手﹐但裴淳已經倒地﹐這鞭、杖落時便躲開致命之處﹐免得把他一下
擊斃﹐不能問話。
原來這碧衣少玄和兩丐一見南好之劍、便即知道今日這一場所殺敢情是中了甫
好之計。
是以她立刻解孩兩丐﹐一同出手對付裴淳。
裴淳讓開六七尺﹐跳了起身。紫衣少女和兩丐不覺一呆﹐他們都知道裴淳挨的
那一記非同小可﹐便是石頭也得崩裂一角﹔但他居然能夠起身﹐連手中的短劍也不
曾摔掉﹐這等功力實在駿人聽聞﹗
裴淳驚魂未定﹐但黨肩頭疼痛已極﹐也不知筋骨受傷了沒有﹖登時泛起怒氣﹔
代替了心中驚惶。
兩名七袋乞丐齊齊縱上來﹐使杖的那一個大間道﹕“南好商公直可是你師父﹖
”裴淳一怔﹐心想﹕原來他們以為商公直的徒弟是我﹐但還未開口回答﹐一股勁風
襲到腰間﹐原來是那紫衣少女也上來出手攻擊。這一回他已經有了防備﹐上半身向
前一傾﹐伸手舒指向她玉腕脈門扣去。
他這一招﹐奧妙異常﹐時間部位更是拿捏得不能有半分差錯。若是俠了一線﹐
則扣不中她手腕脈門﹐慢了一線的話﹐縱然初中敵腕﹐但後背心勢必要被那面鐵琵
琶擊中。紫衣少女驚得“哎”了﹐這時縮手固然已來不及﹐撤臂閃開也不行﹐萬般
元奈之下﹐只好向前一沖。
兩人都向前急湊﹐只見紫衣少女直撞入他懷中。粉面打裴浮鼻尖擦過﹐一陣蘭
麝香氣送入裴淳鼻中。
裴淳這時比紫衣少女還要慌急﹐胸匠一挺﹐“砰”一聲耙紫衣少女憧退六七步
﹐一跤跌倒。
那個七袋乞丐竟瞧不清楚裴淳出手扣腕的精炒之招戮﹐都以為裴淳故意詞戲那
少女﹐動然大怒。鐵杖、鋼鞭齊齊攻出﹐口中叱喝連聲。只聽“砰砰”矚聲﹐杖、
鞭都擊中裴淳身上肉厚之處。裴淳被這兩樣兵器的力遭拋開尋丈﹐但同一落地﹐便
又躍起﹐似是毫未受傷。
紫衣少女沖過去﹐羞怒中叱罵道﹕“小好賊﹐姑娘要發出孬毒針啦﹗當即舉起
琵琶﹐槽住裴淳﹐只見一線全光激射出去﹐裴淳身於一側﹐那線金針貼著他腰間衣
服擦過。這時他們相距只有五尺﹐躲避暗器大是不易﹐何況這等藉機簧之力彈射出
去的細小暗器﹐力強勢疾﹐而又不易矚清來勢。紫衣少女冷哼一聲﹐道﹕“瞧你躲
得了幾支﹗”話聲未歇﹐接著射出三線金光。
裴淳一個筋斗打開﹐盡數避過﹗那紫衣少女早有此防﹐又是一線金光電射出去
。裴淳雙腳剛剛站地﹐摹然腿上微徽一疼﹐生似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連忙閉住穴道
﹐放步迅快奔去﹐霎時間已被大路兩邊屋子運往身形。
紫衣少女哼了一聲﹐望住兩丐﹐道﹕“小好賊已中了蠍尾金針。
諒他活不過三個時辰﹗”兩丐原是快義之士﹐是非分明。心想剛才之事雖是令
人惱怒﹐卻用不著取他性命﹐便都不發一言。紫衣少玄又道﹕“我發出毒針之前曾
經出言警告﹐兩位也是聽見的﹗”
正在這時﹐一陣蹄聲傳來﹐三人轉眼一看﹐只見一道紅影如激矢般射到﹐霎時
已停在紫衣少女身邊﹐正是他們正在談論的胭脂馬。紫衣少女喜叫一聲﹐但見愛馬
矯健如常﹐哪有一點毛病﹖
使鞭的乞丐面色微沉﹐道﹕“楊姑娘寶馬元恙﹐該當把解藥賜予姓裴的少年﹗
”他面色雖是沉肅﹐但語氣仍然十分和綴。
紫衣少女沒有瞧他﹐一躍上馬﹐道﹕“我正有此意。”雙腿一夾﹐蹄聲響處﹐
霎時去遠。
且說裴淳奔人荒郊之中﹐一口氣走出五六里﹐忽覺右腿一麻﹐撲地跌倒。心知
這是針上毒藥厲害﹐雖然全力閉住脈穴﹐可是這一陣急奔之下﹐毒性逸出﹐以致整
條腿失去知覺。
口頭一望﹐來路處大半是平曠之地﹐如若對方追來﹐遠遠就可望見。心想﹐那
蠍尾金針毒性如此厲害﹐早晚不免一死﹐但卻不能落人人家手中﹐免得死前還要受
那惡毒女於凌辱。
於是轉岡找尋隱蔽之處﹐但見左前方七八丈遠處有許多矮密灌木﹐足可躲避一
時。
這時已不能起身行走﹐便緩緩向前爬行﹐小心不止泥沙地上留下痕跡。爬到數
尺﹐地上有個逾丈長的洞穴﹐深達四尺。裴淳突然記起往日見到山中獵戶挖陷井捕
獸之享﹐當即奮力爬行。繞過洞穴﹐抬起許多枯枝許多樹葉回來。先用枯枝架在洞
穴上面﹐再舖樹葉﹐然後才洒上泥沙。不久﹐這個逾丈長的地洞只剩下未端兩尺還
未舖好。這時枯葉樹枝已經用完﹐他又爬去撿拾。忽然隱隱聽到蹄聲﹐連忙貼地聆
聽﹐果然一騎遙遙馳來。
裴淳顧不得還未做好手腳﹐趕緊爬到那一片灌木地帶。他雖是一腿麻木不仁﹐
但雙手單足之力尚在。是以舉動仍然十分敏捷﹐眨賜間已鑽人樹叢之後。
紫衣少女騎著胭脂馬馳來﹐快如電掣雲飛﹐霎時已奔到地洞之處。此時人﹐馬
都一般心思﹐打算陷入洞穴前面地上才躍過去﹐那知雙蹄一落﹐便即踏空﹐跟著後
蹄落處﹐也非實地。紫衣少女從馬鞍上一個筋斗打出去﹐跌了一跤﹐雖是不重﹐滿
身塵上總是不免。胭脂馬一躍出洞﹐尚幸不曾摔斷腿骨﹗紫衣少女一看洞中的枯枝
樹葉﹐頓時怒不可遏﹐顧不得拂拍灰上﹐一躍上馬。放目瞧看﹐已知裴淳必是躲在
灌木叢中。
當下催馬馳去﹐尖聲罵道﹕“小好賊﹐有本事的滾出來﹗姑娘今日定要叫你碎
屍萬段﹐方解心頭之恨……”在她想來﹐那蠍尾金針毒力絕強﹐縱是內功極是深厚
之士中了﹐也難逃出這麼遠﹐更無暇余布置陷井。可見得這裴淳定有解毒之法。此
時殺機盈胸﹐根本已忘了她縱馬追來本是要贈他解藥。裴淳藏在一叢密密的灌木下
面﹐耳中聽得清清楚楚﹐初時還不理會﹐後來聽她罵得惡毒﹐心想堂堂七尺之軀﹐
豈能縮起頭來聽一個女子辱罵﹖胸中英雄之心一起﹐便待起身出去﹐忽覺喉嚨干裂
﹐頭痛骨酸﹐心中暗叫一聲﹕“我命怵矣”﹗便閉上雙目﹐滿腔豪氣盡行消散﹗
紫衣少女的聲音倏遠倏近﹐顯然一直在搜索他的下落﹐裴淳閉起眼睛之後﹐近
日以來種種經歷都重現心頭。突然記起一事﹐不由得睜開雙眼﹐探手人懷﹐取出一
粒碧綠色的珠子。
原來這珠子乃是商公直忽發善心﹐托裴淳轉交給飛天夜又博勒身邊那個秀麗少
女的辟毒珠。不過他不曉得此珠須得合在口中﹐便自然而然能將千毒逼出體外﹐呆
了一會見﹐姑且把珠子按在傷處。
頃刻之間﹐那珠子上面的顏色幻變﹐裴淳先是覺得喉千頭痛消失﹐接著那條大
腿漸漸漸恢復感覺。直到珠子顏色修復碧綠﹐他拿起一瞧﹐傷口處針頭突出肉外﹐
撥了出來﹐看看沒有異狀﹐便丟在地上。試一運功調氣﹐雖然也能走遍全身經脈﹐
但比往時大見散渙衰弱。
此時紫衣少女罵聲已遠﹐他鑽出樹叢﹐朝相反方向奔去﹐走了二十余丈﹐便即
聽到蹄聲遠遠追來﹐想是她已瞧見他的背影。裴淳提氣急奔﹐但覺速度大不如前﹐
傷腿仍然微微發軟。背後的罵聲、蹄聲越發清晰﹐只這一瞬間便追近不少。
正慌急間﹐眼前白影閃動﹐抬跟瞧去﹐原來一條河橫在前路。雖然不寬﹐瞧來
卻相當深。他奔到河邊﹐回頭望去﹐只見紫衣紅馬已追到二十丈之內﹐這一眼還清
清楚楚見到她面上極是憤怒的表情。
=裴淳心性忠厚﹐這當兒也只是微微一笑﹐便即撲人河中﹐閉住氣潛入水底。
他決定伏在水底﹐等到她忍不住走開了才上岸﹐不過要在水底潛伏得久﹐除非抱著
大石﹐或用雙手不住撥水才不會浮起。他右手還拿著那粒辟毒珠﹐大是妨礙撥水﹐
便含在口中。
過了老大一會兒工夫﹐他緩綴浮上去﹐眼睛剛露出水面﹐便即見到金光一閃﹐
趕快沉下。那支金針射人水中﹐針尖堪堪碰到頭頂。他在水底找到一塊大石﹐便以
足尖勾住石縫﹐索性收攝心神﹐催動體內真氣走遍全身奇正經脈。不一會靈台空澈
﹐萬慮皆消﹐已人無我之境。
紫衣少女騎著紅馬在沿著河岸來來往往﹐足足查究了大半個時辰﹐眼看毫無動
靜。心想﹐那小好賊也許潛在水底﹐順流而下﹐早已逃走﹐這才恨恨催馬落河﹐尋
覓水淺處渡河去了。
裴淳在水底潛神運功﹐四肢百骸的毛孔都自然吞吐氣息﹐竟比往日以口、鼻吐
納還要氣機暢通。他在元我之境中﹐還不知道﹐直到全身真力彌漫充盈﹐忽然醒轉
﹐才隱隱感到奇異﹐心想﹐人定多時﹐還不覺悶濁﹐竟不知是何緣故﹖又想﹐時候
已久﹐那紫衣少女楊嵐定已離開﹐便徐徐浮出水面。
目光一探之下﹐河邊並元紫紅兩種顏色﹐心中一定連身子也浮上水面﹐泅向岸
邊。
岸上一點灰光飛到﹐正趕上他抬臂划水﹐露出脅肋。裴淳但覺右肋淵腋穴上一
抖﹐半邊身子登時麻木﹐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一面運功﹐催動血氣﹐一面抬日瞧去
﹐只見岸邊一塊岩石上坐著一人﹐冷冷瞅住自己。裴淳血氣一行﹐麻木之感立消﹐
這時已在河邊水淺之處﹐便站起身。只見石上人年紀甚輕﹐長得劍眉虎目﹐英俊瀟
洒﹐一身儒服適度雅觀﹐但背上卻系著一頂竹笠和插著一根烏木棍﹐大不相襯。
這儒生滿面煩惱之容﹐喝道﹕“你何故躲在水底﹖”
裴淳也大感煩惱。心想﹐這世上管閒事之人真多﹐憑這事﹐穴道就得挨一石子
﹗怪不得師父要我到塵世江湖中歷練歷練﹗他還未開口回答﹐那儒生又道﹕“你可
曾見到一個紫衣姑娘騎著一匹紅馬經過﹖”
裴淳怔一下﹐暗想原來這人和毒狐狸楊嵐同路的人﹐無怪如此橫蠻﹗當下應道
﹕“見是見到啦﹐但不知她向哪方去了﹗他口中還含著辟毒珠﹐故此語聲糊混不清
。
儒生只道他是穴道被石子擊中﹐上半身半邊酸麻﹐影響及喉部肌肉所致﹐更不
疑心。自語道﹕“這妮子的坐騎日行千里﹐師父卻派我們保護她。好不容易見到影
子﹐一轉眼又不見啦﹗接著向裴淳道﹕“你過來﹗裴淳舉步走去﹐一面把珠子吐在
右掌﹐藏人囊中。儒生見他右手活動自如﹐哪須他代解穴道﹖劍眉一皺﹐抖手發出
三粒石子分別勁襲裴淳胸、腹要穴。
這時兩下相距極近﹐那儒生出手之前又不預先警告﹐只見三枚石子先後擊中他
胸﹐腹間的步廊、太乙、大赫三穴。
裴淳身子搖晃幾下﹐卻終於站穩。儒生瞧出他只是被石子上的勁力沖得搖晃﹐
三處穴道竟無一處被制﹐心中大駭﹗縱到岸邊平坦地方﹐取下背上竹笠和烏木棍﹐
厲聲大喝道﹕“閣下竟是武林高手﹐兄弟失敬得很﹐還要領教手上招數﹗
他呆立水中﹐儒生瞧不出他何故不答腔﹐當下又道﹕“兄弟郭隱農﹐外號神木
秀士﹐近兩年來在江湖上也博得一點虛名﹐閣下上岸來動手﹐決不致於有辱身份﹗
這人口氣前倔後恭﹐裴淳心下又是一陣迷糊﹐只答了一句“在下裴淳”﹐便說
不出話。
神木秀士郭隱農明知對方一身武功不比等閒﹐這時只道他有意裝癡作呆﹐心中
大怒﹐厲聲道﹕“你到底上岸不上岸﹖沒的耽誤了我身上要事﹗
裴淳搖手道﹕“我不跟你動手……”一面走上岸去。郭隱農益發覺得此人奇異
莫測﹐心想﹕他身上穴道不怕被襲﹐竟不知是哪一派的功夫﹖目下不動手也好﹐等
我慢慢查看出他的武功路數再拼不遲。
當下收起竹笠、烏木棍﹐面色大見和緩﹐道﹕“裴兄的閉穴功夫好生了得﹐兄
弟甚是佩服。只不知裴兄尊師是哪一位﹖”
裴淳見他忽而和氣﹐忽而兇惡﹐心中更是驚詫迷惑。答道﹕“這個恕難奉答﹗
郭隱農也不以為件﹐道﹕“尊師是當世異人﹐自然不願輕易讓江湖之人聞知﹗裴淳
最是崇敬師父﹐這兩句話聽得甚是舒服﹐頓時對此人生出好感。郭隱農又道﹕“裴
兄打算上哪兒去﹖”裴淳沉吟一下﹐應道﹕“在下想謁見窮家幫淳於靖幫主﹗
郭隱農笑道﹕“聽說淳於靖幫主刻下正在僳陽﹐兄弟也要到那邊去﹐正好和裴
兄結伴同行﹗
裴淳無意中得知窮家幫幫主下落﹐心中甚喜。兩人一同沿河走去﹐打下游木橋
渡河直奔東南。
郭隱農存心要試裴淳腳下功夫﹐颼颼疾奔﹐耳中但聽裴淳衣襟拂風之聲不即不
離緊隨身後﹐便漸漸增加速度﹐用到七成功夫。他走勢速度雖是可擬奔馬﹐但姿勢
卻有如平常人走路一般。這原是武林中稱為神行木的絕藝﹐裴淳哪里知道﹖大是佩
服。可幸他十余年以來居住山中﹐輕功練得十分高妙。便也學人家的樣子﹐一步一
步向前走去﹐但每一步跨出之時﹐一面提氣輕身﹐一面尖足運力蹬去。因此另一只
腳落下時﹐已達丈許之遠。
兩人一前二後走了許久﹐初時裴淳姿勢甚是生硬﹐一蹶一跳的﹐郭隱農卻有如
行雲流水﹐瀟洒自如。但漸漸裴淳悟出不少發勁用力之法﹐姿勢便沒有先前那麼難
看。
兩人走了七八十里﹐郭隱農見仍然不曾把裴淳拋下﹐便即施展出十成功夫。裴
淳也盡力加快﹐但三十余里左右﹐裴淳已大見落後﹐郭隱農越行越快﹐不多時兩人
彼此已瞧不見。
郭隱農雖是得勝﹐但面上毫無喜色﹐原來這神行術乃是他獨門絕藝﹐雖是比不
上那楊嵐的胭脂寶馬日行千里的腳程﹐但尋常駿馬卻非他敵手﹐尤其是長途遠路﹐
更具功夫。今日他不但用上十成功力﹐還須在百里之後才贏得裴淳﹐故此他毫無喜
色。
裴淳眼看郭隱農背影已瞧不見﹐生怕兩人走散﹐便不能由郭隱農口中得淳於靖
下落。立即提一口真氣﹐放步急奔。他剛才一味要保持步行姿勢﹐是以無從發揮全
力﹐這刻放步奔跑沖刺﹐立時快了許多﹐不久已可見到郭隱農背影。
饒是如此﹐也在數里之外才追到郭隱農身後﹐而郭隱農早在彼此望不見時減低
速度﹐不過見他這麼快就趕了上來﹐仍然覺得不是味道﹐深心中敵視嫉恨之意又加
兩分。
這時兩人奔人一個市鎮之內﹐郭隱農停下來向人詢問﹐有沒有過一個紫衣紅馬
的美貌少女經過﹖連問幾間店肆﹐都答說沒有。未後問著一位老者﹐沉吟答道﹕“
客官問的老漢沒有瞧見﹐不過今日早晨倒有一位姑娘住過﹐長得甚是美貌﹗
郭隱農微感失望﹐哦了一聲。那老者又道﹕“這位美貌姑娘眉字間含愁帶怨﹐
跟隨著一個不知是蒙古抑是色目的大漢走過﹐故此老漢瞧了好幾眼﹗說到此處﹐裴
淳不覺啊了一聲﹐問道﹕“老丈可知他們往哪兒去﹖”
老者搖搖頭﹐答道﹕“他們從這邊出鎮﹐怕是前往深陽。但這只是老漢猜想…
…”
郭隱農眼中露出殺機﹐道﹕“裴兄﹐我們走吧﹗語氣卻甚生氣。
裴淳跟他走出七八步﹐忽聽老者叫喊﹐便轉身奔回去。
老者見郭隱農在十多步外沒有過來﹐便即壓低聲音道﹕“客官﹐你那位朋友兇
得緊﹗
裴淳茫然道﹕“是麼﹖小可也是剛剛認識的﹗老者道﹕“老漢小時候見過兇殺
之事﹐那行兇之人雙眼發出的光芒就跟貴友剛才一樣﹐你還須多加小心﹗”裴淳拱
手道﹕“多謝老丈見教﹗
未﹐申之交﹐兩人已走人僳陽城內。郭隱農嘴角含著冷笑﹐似是發生了事故。
裴淳雖是忠厚淳樸﹐但眼目卻甚是敏銳。人得城中﹐一路上轉彎拐角都隱約瞥見人
影一閃即逝﹐其中有一次瞧得真切﹐乃是個乞丐身影。正在尋恩﹐只聽郭隱農道﹕
“待會兒有好戲上場﹐咱們先吃喝一番……那邊的飯館看來還不錯。”裴淳也感到
腹中饑餓。兩人在飯館中要了酒菜﹐郭隱農頻頻邀他於杯﹐一會兒工夫﹐已喝了不
少。裴淳面紅耳熱﹐大有酒意。他若不是以前在甫好商公直布置的府第中喝過許多
次﹐酒量大增的話﹐這刻非醉倒不可﹗郭隱農自家也感到有點不勝酒力﹐心中想到
﹕“我本有意用酒灌醉了他﹐以便動手﹐他酒量雖不及我﹐但眼下馬上便有事故﹐
我若是喝醉的話﹐只怕等兒會應付不了﹗
於是舍酒用飯。裴淳本非貪杯嗜飲之人﹐自然也不再喝。兩人酒足飯飽之後﹐
郭隱農搶先會了帳﹐出得街上﹐只見四個乞丐一字排列﹐阻住去路。
郭隱農打個哈哈﹐道﹕“裴兄﹐.咱們方才忘了帶點剩飯殘羹出來施舍﹐瞧來
這條路不大好走啦﹗
那四個乞丐只是冷笑﹐右手第一個年紀最老﹐手持一杖﹐大聲道﹕“請兩位移
步到一處說話﹗裴淳瞧見他手中之杖﹐甚是眼熟﹐記起正是今晨那兩個窮家幫七袋
高手之一使用的一般﹐微微一驚。定睛打量﹐這四個乞丐背上都有布袋﹐卻看不清
數目。當即間道﹕“諸位敢是窮家幫的﹖”
那四名乞丐﹐卯知裴淳剛剛出山人世﹖都想﹐窮家幫聲名遠布﹐凡是武林之人
有誰不知﹖他這一問分明是元話找話﹐因此都不答理。
郭隱農冷笑說﹕“便是龍潭虎穴﹐我神木秀士亦何懼之有﹗走……”
一行六人走到一間屋字之內﹐這間屋字甚是深宏寬敞﹐但n面破舊﹐似是荒廢
已久。屋內處處殘破剝落﹐不過屋頂卻十分結實新淨。
眾人在一間廂房中落座﹐四丐出去了三個﹐只剩下一個六袋蹲在門外。裴淳道
﹕“在下真佩服他們找得到這等屋子藏身……”
郭隱農道﹕“他們故意弄成這個樣子﹐此處想必就是老巢啦﹗他接著提高聲音
﹐叫道﹕“喂﹐你家幫主可在此地﹖”門外的乞丐白他一眼﹐不理不睬。郭隱農面
現怒色﹐喝道﹕“別人怕你們窮家幫的勢力﹐我神木秀士卻不放在心上﹐快去叫淳
於靖出來﹗
那乞丐冷冷道﹕“你們最好安份點等候幫主召見﹗郭隱農兩次自道外號﹐見對
方恍如不聞﹐登時怒不可遏﹐厲聲道﹕“他是什麼東西﹗那乞丐聽他語侵幫主﹐自
是忍耐不住﹐怒目而視。郭隱農左手向門外一指﹐叫道﹕“你們來得正好﹗那乞丐
一怔﹐回頭瞧看﹐忽覺勁風襲體﹐急急閃避﹐一枚小石從頸邊掠過﹐但還有一枚擊
中他腰間穴道﹐登時跌倒。
郭隱農哈哈一笑﹐道﹕“裴兄不是想見淳於靖麼﹖兄弟帶領你去﹗原來他幾次
試出裴淳不大懂得江湖上的過節規矩﹐故此擺下圈套。倘若裴淳跟他闖入﹐見到淳
於靖時﹐即使日後解釋得清楚﹐這眼下的一場誤會決免不掉。
裴淳見他以詭謀制住那乞丐﹐心中微感鄙視﹐但也不好意思說他﹗兩人奔出廂
房﹐直向後宅闖去﹐穿過兩道門戶﹐忽見地上躺著兩人﹐認得正是早先帶他們來此
的四丐之二。郭隱農查看一眼﹐“晤”一聲說﹕“他們中了毒啦﹗裴淳驚道﹕“可
有性命之憂﹖”郭隱農搖搖頭﹐竟不知是表示沒得救抑是不曉得﹗
又穿過兩重門戶﹐只見地上躺著七八個乞丐﹐個個面色焦黑﹐也是中毒之象。
他們認出其中又有帶路的四丐之一。這一個乃是八袋高手﹐郭隱農沉吟道﹕“這個
八袋老丐﹐功力深厚﹐所以支持至此才倒地﹗瞧來這窮家幫重地已有擅長使毒的敵
人侵入﹗
裴淳記起有個使毒高手飛天夜叉博勒﹐正待說出﹐郭隱農哎了一聲﹐道﹕“咱
們都中了毒啦﹗隨即跌坐地上﹐運功抗毒。裴淳催動真氣﹐果然發覺胸臆間生出煩
悶不舒之感﹐便取出辟毒珠含在口中﹐自個兒向後面走去。
經過兩重院落﹐到處皆見有乞丐橫七豎八睡滿一地﹐接著聽到人聲隱隱﹐精神
一振﹐循聲奔了過去﹐穿出一門﹐外面是座園子。但見花草凋零﹐樹木枯敗﹐一片
荒涼廢棄光景。數丈外的草地上站著一個大漢﹐他面前不及一丈遠處﹐坐著六名乞
丐。那個大漢身軀修偉﹐曲發虯髯﹐鼻鉤目陷﹐一望而知不是漢人。裴淳不必多想
﹐已曉得這個大漢就是色目高手飛天夜叉博勒。
裴淳奔過去﹐飛天夜叉博勒和地上盤坐的五名老丐都驚訝地望住他。博勒雙眉
一皺﹐道﹕“你曾經中過某家之毒﹐現下只是運功迫住﹐可見得你是從大門進來的
﹗裴淳口中含著辟毒珠﹐說話不便﹐只點點頭。
一個老丐喝道﹕“朋友小心﹐他是使毒大家﹐能夠在說話呼吸中傳毒傷人﹐最
好別開口
說話﹗
飛天夜叉博勒聽了這話﹐十分得意﹐仰天笑道﹕“某家十八年前踏入中原﹐已
聽說過窮家幫五長老之名﹐今日一會之下﹐果是功.力深厚﹐見多識廣之士﹔但某
家要教你們全部倒下﹐也非難事﹗他說話之時﹐已暗運奇功﹐將毒氣送到裴淳頭面
﹗一連用了五樣不同之毒﹐先後侵襲裴淳五官﹐誰知五毒用過﹐裴淳仍然屹立如山
。
飛天夜叉博勒大驚失色﹗心想﹐十八年後重人中原﹐竟碰見不少能人。繼而又
想道﹕“這少年雖是不怕某家毒功﹐卻不知武功如何﹖
須得試他一試﹗於是大聲喝道﹕“姓裴的小心﹐某家發招啦﹗
當即運聚內力﹐隔空遙劈出去。裴淳自下山以來﹐聽到打架就頭痛﹔但這一回
卻暗暗欣喜﹐毫不遲疑﹐左手托住右時﹐右掌輕飄飄拍出去。
博勒一見他雙手姿勢﹐便已駭了一跳﹐緊接著雙方內力相觸﹐發出“砰”的一
聲﹐裴淳連退兩步。窮家幫五老見裴淳功力如此深厚﹐也都大感驚訝﹗只見博勒面
露驚惶之色﹐雙袖一卷﹐風力旋激﹐地上眾丐衣衫飄拂不已。就在這時﹐博勒已轉
身急奔而去。原來這飛天夜叉博勒在八年前就是被中原二老趙雲坡、李星橋兩人趕
出中土。是以一見裴淳出掌姿式﹐便大大凜駭。這時一則他心中驚恐﹐力道便減了
兩分。二則裴淳內功扎得極是結實深厚。他怕打架的只是近身肉搏﹐隔空對掌卻毫
不畏懼﹐因此那一掌拍出時用得上全力。兩人之間此消彼長﹐博勒便被他震退。博
勒一看對方只不過是趙雲坡傳人﹐已經如此了得。說不定趙雲坡也在附近﹐哪里還
敢出手﹖連忙發出袖風﹐以獨門手法收口散布地上的毒器毒藥﹐急急遁走。
窮家幫五老和裴淳哪里曉得這當中的許多曲折﹐不由得都呆了﹐裴淳忽然想起
﹕“他想是在外面另有毒計。”連忙跟蹤追去﹐霎時間已越過圍牆﹐沿著巷子奔出
街上。這時他覺得自己變得如此精明干練﹐大是欣慰。放眼四望﹐卻瞧不見飛天夜
又博勒的蹤跡。
右邊數丈遠的轉角處忽然現出一匹紅馬﹐馬上坐的正是那紫衣少女楊嵐。裴淳
聽到蹄聲轉眼望去﹐一見是她﹐嚇得連忙退口巷子內。
蹄聲緩緩從巷口走過﹐裴淳方自松一口氣﹐眼前紫影一閃﹐香風撲鼻。他看都
不要看﹐刷地倒縱兩丈﹐接著翻身就跑。腦後傳來楊嵐怒罵之聲﹐他也沒有聽清﹐
循原路躍人園中。
窮家幫五老還在原地﹐此時都瞧見裴淳﹐被一個紫衣少女在後面猛追﹐不禁一
齊起身。
先是三個老丐上前攔住紫衣少女。剩下的兩丐則攔住裴淳。
紫衣少女一瞧這幾個老丐個個背負九袋﹐大喜叫道﹕“你們凡位老人家可不是
窮家幫五老麼﹖快幫我拿拿下這小好賊﹗
一個老丐大聲道﹕“姑娘敢是近兩年在江湖上大有名的紫燕楊嵐姑娘﹗紫衣少
女應道﹕“是啊﹗另一個老丐接聲道﹕“那麼尊師就是管二娘了﹖我們多年未晤﹐
管二娘可好﹖”紫燕楊嵐應道﹕“托諸老的福﹐家師清健如昔﹗”又一個老丐問道
﹕“楊嵐姑娘何故追逐這位裴兄﹗
紫燕楊嵐心記裴淳挖坑害她摔跤之恨﹗暗想﹐此事若是從頭說起﹐一則阻延時
間﹐二岡怕會被他們出頭調解。當下答道﹕“五老請看便知﹗說時取下背上琵琶﹐
迫到裴淳身前﹐瞪眼道﹕“小好賊﹐取出矢器動手﹗
裴淳怕她琵琶中的蠍尾金針﹐因此不敢把口中辟毒珠取出﹐但如此則無法開口
說話﹐正在為難。紫燕楊嵐又喝道﹕“小好賊﹐我瞧你只會使好弄詐。你若是還有
幾分骨氣﹐便亮出懷中之劍應戰﹗
裴淳也不是傻子﹐這時候恍然大悟﹐知道她要迫自己取出南好商公直的七寶誅
心劍﹐好教窮家幫五老誤以為自己是商公直的弟子。心想﹐此事必須講明白﹐免得
五老中她之計﹔再說他親耳聽五老說出她的外號是紫燕﹐不是什麼毒狐狸﹐這也得
問個明白﹗當下打袖中取出那劍﹐登時寶光泛射﹐眩人眼目。
窮家幫五老面色一沉﹐左首的一位喝道﹕“此劍可是南好商公直的七寶誅心劍
﹖裴淳點點頭。紫燕楊嵐縱聲笑道﹕“這就是我為何敢請五老相助之故。小好賊看
招﹗”手中鐵琵琶挾著凌厲風聲斜砸過去。
裴淳急忙閃避﹐楊嵐嬌叱道﹕“這最會裝傻﹐他根本不怕我的蠍尾金針﹐卻故
意做作害怕的樣子……”叱聲中猛攻數招﹐裴淳一一避過。那五老已見識過他的深
厚功力﹔又見他身法輕巧靈便﹐顯然武功極是高強。都想﹕那南好商公宜向來外表
忠厚﹐內心奸詐。這裴淳既是他的傳人﹐自然不可因他相貌正直淳樸而放過他﹗
於是五老一齊揮動兵器上前﹐把裴淳圍在當中。裴淳眼看紫燕楊嵐招招都是要
命殺招﹐心中大驚﹐咬咬牙拔出短劍﹐一道精應手而起。楊嵐明知此人十分厲害﹐
鐵琵琶打不死他﹐毒針也不管用﹐此時見到此劍鋒利不過﹐心中暗驚﹐便緩住招數
。
裴淳揮劍疾沖﹐兩名乞丐迅速攔截﹐各揮兵器﹐正待擊落。卻見裴淳左划一劍
﹐右划一劍﹐竟目無隙可乘﹐招數無從發出﹐不覺一怔。裴淳趁機沖出臼外﹐放步
急奔。紫燕楊嵐哪肯甘休﹖隨後便追。
五老深怕楊嵐有失﹐當即分出兩人追去。
裴淳奔出街上﹐耳中聽到後面蹄聲追來﹐連忙網人巷中。在城市中不比曠野﹐
那胭脂寶馬腳程雖俠﹐但裴淳專門轉彎抹角﹐出街人巷﹐過了一會兒﹐已經聽不到
蹄聲。
窮家幫兩老追上楊嵐﹐勸她暫時別追﹐並且問她怎會見到裴淳﹖
楊嵐道﹕“我在街上走時﹐忽見一個色目大漢飛奔而過﹐神色十分張惶﹐心中
覺得十分奇怪﹐便沿著他來路尋去﹐瞧瞧是什麼事物使他如此驚惶﹖料不到碰見那
個小好賊﹗
一個考丐道﹕“唉﹐那色目大漢就是飛天夜又博勒。敝幫帝主目下已經中毒﹐
他內功湛深﹐還不打緊﹐但許多弟子卻恐怕受不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章辣女多情馬為媒
這時裴淳躲在一條死巷之中﹐他深知窮家幫弟子甚多﹐在城市實在不易躲得過他
們耳目﹐於是決定先離開僳陽﹐過一兩天再回轉來。
正要出巷﹐忽然聽到蹄聲﹐吃了一驚﹗凝神聆聽時﹐隱約可聞那紫燕楊嵐的口
音。這個當兒正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回顧一眼﹐只好越過圍牆﹐飄身落去﹐原
來是個小小院落。
這院落甚是陰暗潮濕﹐他站了一會兒﹐隱隱嗅到一陣奇異的異香﹐轉眼一看﹐
原來地上擺著十來盆花﹐葉於是紅的﹐花朵大如碗口﹐卻呈綠色。
裴淳皺皺眉頭﹐等到蹄聲遠遠去了﹐心中稍安。再瞧瞧那些怪花﹐忽然發覺盆
中栽種那花的不是泥土﹐而是無數蜈蚣、蠍子、蛤蟆等等的屍體﹐胸口登時泛起作
悶欲嘔之感。當下口頭打量開向院落的門窗﹐摹地駭了一跳﹗原來在一扇窗戶之內
﹐端坐著一個白色人像。
綱細一看﹐卻是一個身芽白衣的秀麗少女﹐眼光蒙蒙朧朧的沒有神氣﹐若不是
她眼珠轉動一下﹐幾乎以為是一具瓷石人像。
他移開目光﹐正要離開此地﹐卻聽到一陣幽幽嘆息之聲﹐不禁又轉頭望去﹐只
見那秀麗少女雙眉微微皺壹﹐滿面幽淒哀怨的神情。
裴淳大感可憐﹐便道﹕“姑娘何故嘆息﹖”
白衣少女緩緩舉手指著那些怪花﹐說道﹕“你……見過……這花……沒有﹖”
這麼一句話她吃力地分做幾次說出﹐口舌甚是生硬。
裴淳搖搖頭﹐說道﹕“小可從未見過﹗心中想道﹕“這些怪花難看死了﹐我寧
可從未見過﹗
白衣少女說道﹕“這是茶吉尼花﹐香氣……有毒……”裴淳啊一聲﹐答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嗅了花香覺得很不舒服﹐你不怕麼﹖”白衣少女搖頭道﹕“我
不怕﹗沒有……這花……我會死……”裴淳訝道﹕“沒有它你便會死﹖這是什麼緣
故﹖你……你……”他腦海中忽然泛起南好商公直說及他在古廟中一番遭遇的話﹐
猛然省悟﹐接著道﹕“你就是跟隨飛天夜叉博勒的那位姑娘﹖”白衣少女微微一笑
﹐點點頭道﹕“是﹗
裴淳驚道﹕“商大哥說你不懂漢語﹐原來不是真的﹗”那秀麗少女道﹕“商大
哥﹖啊﹐就是商公直……我原來……不會講……漢語……但我會……看書認字……
”
她說話時不能一口氣講完一句話﹐總要停下尋思。裴淳聽她說會得看書認字﹐
更加驚訝不已。只見她招手教他過去﹐便走近前﹐隨意掃瞥房中一眼﹐那房間極是
干淨。她取出一張白紙﹐又從一根囪形鐵管中倒出一截黑色炭條。一端用紙包住﹐
以便拈持﹐另一端削得尖細如筆。她在紙上寫道﹕“我姓雲﹐名秋心。”停筆問道
﹕“好不好﹖”
裴淳念道﹕“雲秋心……雲秋心……”她也跟著說了一遍﹐微笑說道﹕“我不
會念……雲秋心的秋字……”裴淳茫然道﹕“那誰教你認字的﹖”雲秋心提起炭筆
﹐在紙上迅快寫道﹕“我在西域的鄰家﹐曾經有人來過中土﹐家中藏有一部史記﹐
一部唐詩﹐都送給我﹐我的姓名都是自己取的﹗
她又停筆問道﹕“好不好﹖”裴淳知道她是自小被博勒帶返西域﹐因此不知道
自己的姓氏﹐心下大為憐憫﹐便道﹕“好極了﹗
雲秋心歡然笑道﹕“秋心這……兩個字……合起來怎麼讀﹖”裴淳答道﹕“合
起來是個愁字﹗她點頭道﹕“啊﹐是愁字﹗我常常……獨自發愁……”
裴淳見她歡笑之容已斂﹐一派幽淒神色。但覺她便是歡笑之時也帶著淡淡憂郁
的味道﹐心想﹐她干脆用個“愁”字做名字豈不更是恰當﹗
他生性寬厚和平﹐一向無憂無慮﹐所以不大喜歡談論憂愁的話題。於是轉口道
﹕“你見過藥王梁康了﹖”她搖搖頭﹐提筆寫道﹕“義父說乞丐們向梁藥王報訊﹐
所以還未見到﹗
裴淳這才恍然大悟﹐那飛天夜叉博勒為何出手對付窮家幫﹐只見她又寫道﹕“
義父說要出去好多天﹐所以種了十幾盆荼吉尼花給我……”裴淳聽過她吃五毒瓜子
才能不死之事﹐因此曉得這些花的作用亦是與五毒瓜子相同。
雲秋心停筆緩緩道﹕“我叫雲秋心﹐你呢﹖”裴淳說了﹐她要他寫出來﹐裴淳
只好在紙上﹔但見自己寫的字體拙劣﹐遠遠比不上她的清麗纖秀﹐心中暗暗慚愧。
她微笑著端詳他的名字﹐過了一會兒﹐說道﹕“像極了……跟你的人一樣……
’、裴淳老老實實地點頭道﹕“人家也都這麼說。”她突然伸手摸摸他的面頰﹐纖
美白膩的手指宛如玉蔥一般﹐裴淳心中怦的一跳﹐面部紅了。只聽她說道﹕“裴淳
﹐你吃什麼﹖”
裴淳舌頭一卷﹐才記起原來是那顆辟毒珠攔在齒頰之間﹐因而妨礙說話﹐怪不
得她會伸手觸摸。當即吐出珠子﹐道﹕“這是辟毒珠﹐以前我聽商大哥談起你的事
﹐便向他要了這顆珠子打算送給你﹐或者能夠解去你體中之毒﹗
她喜歡地接過珠子﹐忽然全身一震﹐手掌垂處﹐珠子掉落地上。
裴淳連忙拾起﹐問道﹕“你不喜歡﹖”她呻吟一聲﹐道﹕“我……我痛……”
裴淳手足無措﹐見她似要跌倒﹐一躍人房﹐伸手撫住她。雲秋心靠在他手臂上﹐過
了一會兒﹐才恢復過來。
然而這時裴淳卻感到心中作悶欲嘔﹐五臟翻騰﹐渾身都極不舒服。暗暗運功調
氣﹐卻沒有什麼效力。
雲秋心見他好久不作聲﹐抬眼一瞧﹐發覺他面色青白難看﹐不禁驚道﹕“哎﹐
你中毒啦﹗裴這才明白﹐立將辟毒珠丟人口中﹐頓時一股清涼之感流遍全身。
這時他便想起一事。問道﹕“有幾個乞丐朋友中了你義父的毒﹐我回去把珠子
放在他們口中行不行﹖”
雲秋心想了一會兒﹐提筆寫道﹕“中毒之人若是內功深厚﹐此珠才有用處﹔若
是武功有限﹐此珠只能暫時保住性命﹐終須用解藥施救才行﹗
裴淳愁道﹕“我跟你義父對了一掌﹐他才跑掉﹔若是向他索取解藥﹐他決計不
肯給我”
雲秋心對於救人之事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接筆寫道﹕“我每日獨自悶坐﹐有時
候自思活在世上沒有意思。但只要你時時來陪我說話解悶﹐那就大不相同﹗她寫的
時候﹐裴淳邊看邊念﹐她便也跟著念。
她記性極佳﹐只讀過一遍﹐就牢牢記住字音。
忽然一陣步聲傳來﹐裴淳驚道﹕“有人來啦﹗”雲秋心指指窗外﹐作個手勢﹐
意思要他出去躲避。接著又道﹕“你要回來啊……”裴淳點點頭﹐霎時間已躍出牆
外巷中。
片刻工夫﹐牆內傳出說話之聲﹐裴淳側耳一聽﹐但覺音調鉤桿格碟﹐從未聽過
﹐卻辨認得出乃是博勒的嗓音。過了不久﹕牆內無聲無息。當下躍高一瞧﹐但見雲
秋心仍然坐在窗邊﹐愁眉不展﹐頰有淚痕。
裴淳胸臆間陡然熱血沸騰﹐飄身人內﹐問道﹕“誰欺負你了﹖可是你義父﹗雲
秋心搖頭道﹕“他對我很好……”裴淳怔一下﹐道﹕“那麼我走啦﹗雲秋心美眸中
湧出淚珠﹐幽幽道﹕“是不是不喜歡我﹖”裴淳忙道﹕“不﹐不﹗我得去瞧瞧那些
中了毒的人﹗
雲秋心沉吟片刻﹐從懷中取了一個瓶子﹐說道﹕“這是解藥……只要一點點…
…這樣就行啦﹗她用手指抹抹鼻孔。裴淳大喜過望﹐接過瓶子說道﹕“你救了他們
﹐功德元量﹐我真不知怎樣謝你才好﹗
她垂低頭﹐輕嘆一聲﹐揮手道﹕“去吧﹗’、裴淳見她忽然十分冷淡﹐微感尷
尬﹐但仍然十分感激她的好心﹐當下道﹕“謝謝你﹐我去啦﹗
回身一躍﹐出了圍牆﹐更不遲疑﹐放步奔出街上。才走過兩條街光景﹐轉角處
摹地走出四個乞丐﹐攔住去路。裴淳停步拱手道﹕“在下正要前往拜見貴幫幫主﹗
四丐都微微一怔﹐左首第一個長滿面濃髯的中年乞丐沉聲道﹕“閣下何事要見
敝幫幫主﹖”裴淳拍拍口袋﹐笑道﹕“送解藥﹗
那四丐乃是窮家幫目下在僳陽僅余的十余好手﹐他們自從博勒走了之後﹐便即
奉五長老之命率領許多弟子嚴密搜尋博勒及裴淳下落。
五老的命令是找到博勒的話﹐不得出手。若是找到裴淳﹐則可以相機行事﹐現
身阻攔﹐一面派人飛報。原來窮家幫的淳於靖幫主目下已經中毒﹐五長老被那紫燕
楊嵐一番說辭之下﹐都認為裴淳若是商公直的弟子﹐則不能不向最壞處想。這一來
博勒來侵犯可能就是他指點的路徑。他一掌能把博勒打跑之舉必是事前勾結好。現
下只有一點兒測不透的﹐就是他如此圖害窮家幫有何用意﹖
那四丐聽到解藥二字﹐不敢元禮﹐但又不敢做主帶他去見幫主。
濃髯乞丐換上笑臉﹐道﹕“那好極了﹐只不知敝幫須得如何報答才能換得解藥
﹖”裴淳搖搖頭。另一個乞丐接口道﹕“閣下不妨說出來﹐只要解藥靈驗有效﹐敝
幫自是不吝重酬。”
裴淳哪知他們乃是故意找話絆住他﹐以便等候五長老趕到﹐心想﹕“不是他們
提起﹐我也忘了兩事﹐一是這解藥有沒有靈效﹖二是倘使有效﹐雲秋心要什麼酬報
﹖她是個女孩兒家﹐不比我奉命下山行道﹐濟世救人。自然要有酬報才成。”
四丐見他沉吟不語﹐都道他正在考慮酬報之事﹐心中添了幾分警惕。正在這時
﹐遠遠傳來一聲忽哨﹐濃髯乞丐便道﹕“裴兄請移步到那邊僻靜之所說話如何﹖”
裴淳點點頭﹐跟他們走人一條寬大巷子中﹐果然僻靜無人。
走人數丈﹐左邊崎頭輕響一聲﹐裴淳抬頭望去﹐只見牆上並排站著五個老乞丐
﹐正是窮家幫五長老﹐個個神情莊嚴肅穆﹐顯然對他極是重視。
悲淳雖是覺得他們神色古怪﹐卻不多想﹐喜道﹕“幾位老人家來得正好﹐解藥
有了。”
窮家幫五老飄身落地﹐其中之一問道﹕“裴朋友跟商公直怎生稱呼﹖”
裴淳但然道﹕“我叫他商大哥。”
五老一齊點頭。一個最矮的老丐說道﹕“這就是了﹐商公宜武功雖是高強﹐但
想來還不能教出朋友這一身功夫。”另一個身量最高的老丐說道﹕“老叫化趙一悲
﹐敢情裴朋友賜予一劍。”
話聲中伸出鐵杖﹐送到裴淳面前。裴淳愕然道﹕“一劍﹖”
趙一悲應道﹕“不錯﹐一劍。”裴淳越聽越糊塗﹐但也知道這一個劍字指的是
那七寶誅心劍﹐當下連鞘取出﹐正要詢問。趙一悲說道﹕“嘗聞此劍鋒快元匹﹐有
斬釘削鐵之威﹐老花子甚願以鐵杖一試。”
裴淳見他話聲平和﹐心中雖是疑惑﹐卻也只得掣劍出鞘。劍刃才露﹐趙一悲的
鐵杖呼地緊起﹐疾挑他面門﹐杖風強勁撲面﹐裴淳不禁揮劍一架。只聽叮的一聲微
響﹐鐵杖已挑中劍刃。居然毫無損傷。裴淳心中暗暗喝彩。原來在這一觸之際﹐他
已試出對方杖上力量忽剛忽柔﹐連變數次﹐劍刃再利也無法斬得斷鐵杖。
趙一悲手腕一翻﹐鐵杖從劍刃下面反跳上來﹐疾向短劍擊落﹐裴淳五指一緊﹐
抓牢劍柄﹐叮的一聲﹐杖端壓住劍身﹐不再移動。
裴淳但覺杖上內力激湧襲到﹐心中暗驚。記得師父說過若是有人以內力相加﹐
必須小心對付﹐不然便有性命之憂。因此連忙運功抵住﹐一面說道﹕“趙長老何故
以內力相加﹖”他一開口﹐趙一悲面容沉肅如故﹐其余四老都驚得睜大雙眼。其中
一個老丐鋼鞭揮起﹐叫道﹕“鐵二愁也見識朋友一劍。”
鋼鞭呼地從空而下﹐掠過他面門﹐叮一聲擊在劍刃上﹐當即搭住不動。
裴淳但覺劍上重如山岳﹐哪敢抽退劍後﹐急得眼睛連眨﹐說道﹕“兩位長老內
功深厚﹐小可實難招架。”
他這話落在對方耳中﹐變成嘲諷之意。趙、錢二丐運功迫敵﹐面上沒有一絲表
情。其余三長老都大驚失色。心想﹐這少年的內功如此深厚﹐居然還能開口說話﹐
當真是出道以來第一次遇上的高手。第三個老丐道﹕“孫三苦來也”揮杖擊落﹐叮
的一響﹐裴淳手中短劍沉下半尺。
這時裴淳但覺對方三股內力激湧而至﹐勢不可當。大驚之下﹐已做聲不得﹐全
神運功抵御﹗余下兩老丐眼見他還支持得住﹐先後喝道﹕“李四恨﹐周五怨來啦﹗
只見一支鐵杖﹐一條鋼鞭﹐齊向短劍擊落。
周五怨揮動鋼鞭﹐呼的一聲在空中划個圓圈﹐心中想道﹕“我這一鞭擊落﹐他
勢必立刻喪命﹗此舉雖是為世除了大害﹐但窮家幫從此不能在江湖抬頭﹐咱們五老
更是無顏見人。”
這兩個念頭在心頭激烈交戰﹐一時之間難以取決。左邊牆頭風聲颯然微響﹐一
道紫衣人影疾瀉落地﹐正是那紫燕楊嵐。她已取出鐵琶琵﹐向裴淳頭頂砸落。
老丐周五怨大叫一聲﹕“楊姑娘使不得﹗沖上前去﹐但他恰被其余四丐隔往在
右方﹐因此鋼鞭夠不上部位。
裴淳已覺到勁風壓頂﹐心中暗叫一聲我命休矣﹗不禁閉上雙眼。
忽感劍上壓力一松﹐同時聽到“當”的一聲大響﹐連忙睜目觀看﹐只見老丐趙
一悲面色蒼白﹐已退開兩步﹐用鐵杖支住地面。
原來趙一悲眼見裴淳危急﹐他雖是決意殺死裴淳﹐一則為世除去大害﹐免得將
來又出現第二個“南好”﹔二則他們刻下已查出商公直正是在僳陽城中﹐而那飛天
夜叉博勒正是得他指點才找到窮家幫重地﹐以致多人中毒垂危﹐因此也含有殺死裴
淳略報此仇之意﹗可是楊嵐忽然偷襲﹐此舉卻激起他們正義之心。四老心意相通﹐
當即由錢、孫、李三人奮力迫敵﹐趙一悲迅速彈起鐵杖代裴淳抵擋﹕可是由於楊嵐
功力高強﹐加上他元暇換氣運力﹐是一擋之下﹐登時吃了大虧。
裴淳放眼一瞥﹐巷口站著那匹紅馬。於是﹐他奔到馬前﹐一躍而上﹐雙腿猛夾
。那胭脂寶馬雖是識得主人不肯讓別人乘坐﹐但裴淳腿力何等強勁﹖一夾之下﹐胭
脂寶馬忍熬不住﹐長嘶一聲﹐撤蹄馳去。
此馬之快遠出裴淳意料之外﹐但見兩下屋子飛快倒退﹐街上行人甚多﹐根本無
法制馭閃避﹐大駭之下﹐只好傾前抱住馬頸。
轉眼間出了僳陽﹐那胭脂寶馬知道背上騎著的不是主人﹐是以放盡腳程﹐飛駛
迅馳。原來以前有過幾次遭人覬覦盜竊、盜馬之人自是騎術精強之輩﹐胭脂寶馬不
論如何跳蹶也奈何不了背上之人﹐便放盡腳程飛馳。盜馬之人都不料此馬如此快法
﹐終於頭昏眼花跌將落地。
它此時﹐只是重施故技﹐裴淳便是用力勒僵也沒用處。
這一陣狂奔迅馳﹐直到翌日天明時才緩了下來。那胭脂寶馬並非疲乏﹐只是服
貼了裴淳的馬上功夫。其實裴淳這一生只騎過有限數次﹐但他武功高強﹐膽力豪壯
﹐雙手抱緊馬頸﹐再也不會跌下。
忽見前面有一座市鎮﹐甚是繁盛。人鎮後向人打聽﹐這才知道這胭脂寶馬竟在
一夜之間馳出六百余里﹐已經是杭州與富陽之間的三和鎮。
他心中又訝又喜﹐原來這三和鎮正是李星橋寄居之地。這次下山﹐第一件事便
是趨謁李墾橋。卻因商公直揚言要加害窮家幫﹐所以才會先到了僳陽。
這時更不多想﹐一躍下馬﹐拉問路﹐一直走到一座高大宅院門前﹐他正要上前
敲門﹐屋角忽然走出一個女孩子﹐約是十五六歲﹐長得十分笑貌﹐眼睛又圓又大。
沖著他點頭一笑﹐說道﹕“大哥這匹馬真是好看極了。”
裴淳點點頭﹐心想這小姑娘面皮好厚﹐竟敢跟陌生人扯答。
那美貌小姑娘美容一斂﹐皺起鼻子﹐道﹕“干嗎在心里罵人﹖”裴淳不禁一怔
﹐問道﹕“你怎麼知道﹖”她道﹕“哼﹔我聽得見﹗裴淳一時參不透是真是假﹖但
自己既然失口承認﹐只好賠禮道歉。
她扭一扭身軀﹐說道﹕“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我們去問問你家的大人﹗裴
淳本來就忠厚不過﹐見到女孩子更是木吶﹐這時結結巴巴沒法回答。只見她化嗅為
喜﹐嬌笑一聲﹐道﹕“我瞧你為人很是老實﹐這樣吧﹗這匹紅馬讓我騎一轉﹐我們
從此和平無事﹐你瞧可好﹗
裴淳吃一驚﹐說道﹕“我不是不肯﹐可是這匹胭脂寶馬……”小姑娘插口道﹕
“它很難駕馭是不是﹖但你見過我的騎術沒有﹖哼﹐哼﹐我自小就在關外牧場長大
﹐到現在為止已經騎過幾千匹馬﹐從來沒有駕馭不住的﹐你放心好了……”說時已
走到他身邊﹐伸手來取繩。
裴淳還在遲疑﹐不意碰到她的手掌﹐但覺溫暖柔軟﹐心頭一震﹐連忙松手縮開
。那小姑娘笑吟吟躍上馬背﹐裴淳一來怕失去此馬﹐二來怕摔壞小姑娘﹐趕快拉住
馬頭﹐說道﹕“寶馬啊﹗你就讓這位姑娘騎一會兒﹐千萬別發脾氣……”
小姑娘見他一本正經地跟馬兒說話﹐不禁格格地笑個不停﹐裴淳也不著惱﹐等
她不笑了才說道﹕“姑娘須得小心﹐此馬腳程奇快無比﹐若是性急狂奔﹐一日之間
可以把你載到千里以外……”
她初時微微吃驚﹐接著喜道﹕“這話可是當真﹖”裴淳還未回答﹐她接又著道
﹕“我知道你不會講假話﹐好極了﹗
裴淳只是老實忠厚﹐卻不是蠢笨﹐這時聽出她話中另有意思﹐便不放手﹐問道
﹕“姑娘﹐這好極了是什麼意思﹗她微笑道﹕“我可以去瞧一個人﹐一會兒工夫便
回來啦﹐你不用擔心﹗裴淳道﹐“那麼我在哪兒等你﹖”她道﹕“你不是來找王老
鏢師的麼﹖就在這門口等我好了﹗”裴厚放手道﹕“好吧﹐你多加小心啊﹗他說得
十分真摯懇切﹐小姑娘感激地點頭道﹕“你真是好人﹗
紅馬馳出數丈﹐裴淳提氣運功﹐迫出聲音叫道﹕“若果見不到我﹐請你敲門叫
我出來﹗
那胭脂寶馬霎時之間已去得遠遠的﹐裴淳回轉身敲了良久﹐還沒有人出來應門
。
正在奇怪疑惑之時﹐忽聽蹄聲隱隱傳人耳中﹐回頭一望﹐原來那小姑娘已經轉
了回來。
他大喜迎上去﹐小姑娘卻沒有下馬﹐說道﹕“我姓薛名飛光﹐大哥你貴姓名﹖
”
裴淳說了﹐問道﹕“薛姑娘已經瞧過朋友了﹖”薛飛光答道﹕“還沒有﹐我想
來想去﹐總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才回轉來﹗
裴淳大驚失色﹐說道﹕“姑娘若果不是這麼想﹐便又怎樣﹖”薛飛光笑道﹕“
那就有如空中鳥路﹐水中魚痕﹐再也找不到我啦﹗
裴淳透一口大氣﹐說道﹕“那樣我就慘啦﹗我還得趕回僳陽﹐一則把此馬還給
別人﹐二則送藥救人……”
薛飛光問道﹕“這匹馬是誰的﹖我瞧八成兒是一位美貌姑娘的﹗
裴淳道﹕“嘔﹐原來你也曉得紫燕楊嵐……”薛飛光詳細問明楊嵐的相貌、年
歲和武功等等﹐面上笑容漸消﹐說道﹕“她肯把愛馬借給你﹐一定交情很好……”
裴淳搖搖頭道﹕“我幾乎死在她手下﹗
她“幄”一聲﹐含笑道﹕“為什麼﹖你又不像輕薄無賴之輩。剛才碰到我的手
就趕快縮開﹐可知你家教極是嚴厲﹗裴淳把中了商公直詭計之事約略一說﹐薛飛光
大感興趣﹐說道﹕“我真想找個機會跟商公直斗一斗心機。上一次他已嘗過我的手
段﹐下次碰上他﹐我一定替你出一口氣﹗
裴淳聽過商公直敘述起見到李星橋的詳情﹐大喜道﹕“原來那一日就是你﹗他
跟我說過﹐說是這筋斗栽得十分痛心。下次你見到他千萬避開﹐他的武功很厲害﹗
薛飛光笑吟吟道﹕“你不用替我擔心﹐以前我怕他武功﹐但現在卻不怕啦﹗李
星橋傳給我幾手秘藝﹐雖是打不贏他﹐逃走卻定然辦得到﹗
裴淳心想她既得李師叔傳授絕藝﹐卻直叫他老人家的名字﹐大不應該。只聽薛
飛光又道﹕“你找王老縹師有什麼貴事﹖”裴淳本不想說﹐但抬眼但見她笑容嬌美
﹐一派青春活潑的樣子﹐比雲秋心又是另一種風味﹐心中不忍得不說﹐便道﹕“我
只要謁見李師叔﹗薛飛光叫道﹕“幸虧你講出老實話﹐否則你一輩子也見不到他﹗
裴淳大喜道﹕“那就有煩姑娘指點﹗薛飛光指一指背後馬鞍﹐說道﹕“上來吧
﹐我帶你去﹗裴淳聽她肯帶領自己前去﹐再不憂找不到地方﹐心中更喜﹐一躍而上
。
等到他坐在馬後的鞍上時﹐才大感後悔。原來那馬鞍本是單人乘坐之用﹐這刻
坐了兩人﹐自然緊緊貼在一起。那薛飛光軟綿綿的身軀貼靠在他胸懷中﹐秀發五頸
上又傳出陣陣若有若元的幽香﹐送人他鼻中。
裴淳猛一發覺時﹐神思不禁一蕩﹐繼而胭脂寶馬迅快飛去﹐他又須得伸手抱住
她的纖腰。
這個當兒﹐不但裴淳迷迷糊糊﹐神思不屬﹐薛飛光也雙頰潮紅﹐呼吸急促。她
原本天真爛漫﹐從役想到男女間之事﹐所以才會叫裴淳上馬同坐。可是身子被裴淳
強健有力的雙臂一抱﹐登時泛起說不出的異樣感覺。
馬行迅速﹐不久已駛出二十余里﹐裴淳情緒漸漸平復﹐身子盡量向後退縮﹐雙
臂也放松許多﹐單靠兩腿之力夾住馬腹。原來他自幼就修習上乘內功﹐兼持佛家止
觀坐禪之法。前者只是強身克敵﹐增進武功之道﹐倒還罷了。後者乃是佛家天台宗
初祖智者大師所創。修此法者﹐第一須內具五緣﹐即持戒清淨﹐衣食俱足﹐閒居靜
處﹐息諸緣務﹐近善知識。第二是須外訶五欲﹐即河去聲、色、香、味、觸五塵。
第三須棄五蓋﹐即摒棄心念中貪欲、嗔恚、睡眠、掉舉、疑之五蓋。至此內外諸障
既去﹐還要調和五事﹐行五方便等等才能進修止觀坐禪功夫。因此裴淳一念驚覺﹐
立即能夠摒棄心中藥幻之思。
薛飛光感覺他雙臂放松﹐心中疑道﹕“莫非他不喜歡我了。”此念一生﹐頓時
羞噴交集﹐當下勒住坐騎。
裴厚凝神望去﹐只見前面數里之遙有座村莊﹐心想李師叔遷隱此村﹐果是不易
找到。
只聽薛飛光問道﹕“你找李星橋有什麼事﹖”裴淳答道﹕“我師父說李師叔有
難﹐故此差我瞧瞧﹗”薛飛光問道﹕“你師父是誰﹖”
裴淳還未回答﹐薛飛光驚叫一聲。道﹕“敢是趙雲坡﹖”裴淳應道﹕“正是﹗
”陡然問胸口一疼﹐原來薛飛光不聲不響﹐一時撞在他胸口﹐“砰”一聲跌倒馬下
。
薛飛光冷冷道﹕“我早該推想出你是趙雲坡的徒弟﹗
裴淳爬起身子﹐一面推揉胸口﹐一面訝疑地瞧著她﹐薛飛光又道﹕“我這一時
擊中你胸口‘紫宮穴’上﹐別的人此穴被擊﹐重則喪命﹐輕的也須昏臥十天八日。
只有趙雲坡的天罡封穴功夫才封得住﹐可知你真是他的得意弟子﹗
她的口氣十分冰冷﹐生似跟仇人說話一般。裴淳暗想﹐這其中必與師父大有於
連﹐覺得不該怪她。可是心中仍然怪難受的﹐默默忖道﹕“她剛剛還跟我有說有笑
﹐但忽然翻臉就這般兇惡﹐可見得師父常常說江湖人心反復險詐﹐果是不錯。”
薛飛光冷冷道﹕“我不帶你去啦……”抖催馬﹐霎時間去得遠了﹐裴淳叫道﹕
“但我的馬……”叫聲才出﹐人家已經去遠﹐只好跌足嘆氣不已﹗
過了一會兒﹐他振作起精神﹐快步奔到那座村莊﹐細問之下﹐哪里找得出李師
叔下落﹖
出得村外﹐不覺呆了﹐坐在路邊樹蔭下的石頭上﹐竟不知如何是好﹖
樹後突然傳出一聲冷笑﹐接著薛飛光的聲音說道﹕“事情豈是嘆氣就辦得了的
﹗
裴淳心中一陣急跳﹐轉眼望去﹐只見樹後轉出一人﹐正是薛飛光。她靠在大樹
身上﹐滿面榆椰之色﹐仰望天空。
她哼一聲﹐說道﹕“我已經打死胭脂寶馬啦﹗裴淳驚啊一聲﹐問道﹕“真的﹖
為什麼﹖”她道﹕“我心里一不高興就弄死它了﹐不為什麼﹗”裴淳頓時愁眉苦臉
﹐哺哺道﹕“這如何是好﹐這便如何是好﹖”
薛飛光見他竟沒有大怒責罵﹐不覺又回心轉意﹐想道﹕“任何人處此境地﹐都
會發急罵人﹔他不罵我﹐可見得對我極好﹗
但她仍然不舍得放過作弄他的機會﹐說道﹕“你只怕無話可向馬主交待﹐這不
是有話可說了﹐還愁什麼﹗
裴淳滿面愁容﹐搖了搖頭﹐頹然坐回石上發怔。薛飛光心中一軟﹐拍掌笑道﹕
“你這人真是﹐我若是當真殺死那馬﹐何必又來告訴你﹖”裴淳大喜道﹕“真的﹖
馬呢﹖”
薛飛光笑吟吟道﹕“藏在村子後面﹐喂﹐你怎的不問問我為何現身見你﹖”
裴淳心中陰至已掃﹐笑著打一下腦袋﹐道﹕“是啊──”薛飛光說道﹕“我最
恨別人背地罵我﹐所以跟著你偷聽有沒有暗暗咒罵我﹗
裴淳笑道﹕“幸虧我急得忘了罵你﹗”
薛飛光道﹕“現在我已曉得你不是背後罵人的壞蛋﹐才肯跟你見面說話﹗
她低頭一笑﹐又道﹕“還疼不疼﹖”言下有點不好意思﹐卻更見關切之情。
裴淳道﹕“本來還有點疼﹐但你一走出來就不疼TI”他口氣極是但白直率﹐一
聽而知是實話。薛飛光心頭一震﹐不禁走上前去﹐拉他身子﹐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揉
推﹐說道﹕“唉﹐我不該用那麼大的氣力。”
裴淳但覺心中十分寧貼舒服﹐因此面上一直掛著笑容﹐薛飛光厥嘴道﹕“不准
你傻笑﹐你敢是笑我﹖”裴淳這時一點也不覺得她毫無道理﹐連忙斂住笑容﹐道﹕
“好﹐好﹐我不笑就是。”
薛飛光自己卻笑起來﹐道﹕“你別怪我﹐你要笑就笑好了……﹐﹐﹐心想道﹕
“他真是世上最好的人﹐我拼著被姑姑責罵﹐也要理睬他。”
當下帶他走到村子後面取馬﹐兩人又一同騎在馬上﹐向西南方馳去。
不久工夫已馳出二十余里﹐到了一個村子中﹐兩人在一家農舍前下了馬。薛飛
光叫道﹕“李伯伯﹐李伯伯……”裴淳心想﹕她在我面前提起李師叔只叫他的名字
﹐但現卻在改變稱呼……薛飛光側脫他一眼﹐道﹕“你最好少在心中胡思亂想我的
事﹗
裴淳這時已知道她聰明過人﹐以前又見識過南好商公直擅猜別人心意的本領﹐
因此也不驚奇﹐只微笑一下。
屋門緩緩打開﹐出現一個須發如銀的高大老人﹐他拄著一根齊眉拐杖﹐背脊微
見慪樓﹐雙頰凹陷﹐甚是瘦削。
薛飛光道﹕“李怕伯﹐這幾天覺得怎樣了﹖”老人眼光掠過門外的二人一馬﹐
霜眉輕輕皺了一下﹐隨即泛起笑容﹐緩緩道﹕“還好﹐上一次你不是說你姑姑不許
你再到這兒來麼﹗
薛飛光答道﹕“我不管啦﹐回去任得姑姑責罵便是﹗
當下走人屋內﹐裴淳打量四周一眼﹐只見陳設雖是十分簡陋﹐但光線充足﹐打
掃得極是干淨。
薛飛光當下說道﹕“李伯伯﹐您老可知道我怎肯帶他前來﹖”
李星橋道﹕“是啊﹐你明知他是我大哥的徒弟﹐怎肯理睬於他﹖”
薛飛光笑一笑﹐道﹕“就是因為他忠厚老實之故﹗
裴淳搖頭道﹕“師父有書信一封﹐著我呈上李師叔。又囑我一切聽從師叔命令
……”說時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住的封套﹐拆開來里面有一封信。
李星橋閱看之後﹐失聲道﹕“原來如此﹗”
李星橋接著道﹕“你師父就是要你飽嘗江湖人心險詐惡毒之後﹐有了警惕﹐武
功才能踏人上乘境地﹐列於一流高手之列﹔否則徒然練到一流高手的功力﹐但出手
之時﹐只不過是二流高手而已”這一番話只聽得裴淳、薛飛光兩人都大是膺服。李
星橋又道﹕“我若命你留下﹐一則你得不到磨練心性的機會﹔二則於我的事元補。
你還是離開我的好﹗
裴淳問道﹕“若然商公直大哥尋到此處﹐如何是好﹗他叫慣商公直做大哥﹐此
刻仍然改不了口。
李星橋做然一笑﹐腰肢也挺直了許多﹐猶又想見昔日凜凜神態。
他道﹕“我和你師父並稱中原雙俠﹐自成名以來﹐縱橫字內﹐未逢敵手。目下
雖是失去武功﹐但死在快刀之下強勝病殘於榻上……”
裴淳不禁胸口熱血沸騰﹐大聲道﹕“師叔說得是﹐大丈夫自當如此﹗他滿面豪
情飛揚﹐大異於素常的忠厚老實。
薛飛光芳心中更增愛慕崇敬之意﹐當下微一笑﹐道﹕“你們叔侄倆真是心存知
己﹐豪氣干雲。不過事情尚可從長計較……”
李星橋伸手拍拍裴淳肩膀﹐大笑道﹕“好﹐好﹗怪不得我那大哥看中了你。”
他接著又向薛飛光道﹕“你這小姑娘不但像你姑姑一般秀麗美貌﹐連她的聰明黠慧
也學到了家﹐請問計將安出﹖”
薛飛光答道﹕“先前我不能遠行替伯伯您辦事﹐所以雖然早就想出計較﹐卻沒
有說﹐現下裴大哥來了﹐他可以全力為您老辦事﹐那就大有指望啦﹗
李墾橋接口道﹕“你先把結果說出來聽了﹐如果不能恢復我一身武功﹐這事不
辦也罷﹗
薛飛光笑吟吟道﹕“自然可以使伯伯恢復一身武功啦﹗
裴淳大喜道﹕“薛姑娘此恩此德﹐在下感激不盡﹗薛飛光道﹕“李伯伯乃是十
八年前服下飛天夜叉博勒的毒藥﹐以致十八年後的今日武功盡失……”裴淳驚道﹕
“師叔﹐您何以會中了博勒的毒﹖”
李星橋答道﹕“那博勒在十八年前踏人中原﹐以一身毒技及域外武功﹐橫行無
忌﹐傷人無數﹐大哥和我聽得此訊﹐當即前往尋他。博勒見到我們﹐大言炎炎﹐說
是這一次到中原來便是要領教我們兄弟的武功﹐其次要以毒技較量藥王梁康的醫道
……”
他話聲一頓﹐裴淳插嘴道﹕“飛天夜叉博勒又來啦﹗這一次他還是要找藥王梁
康……”
李星橋怔一下﹐道﹔“如此說來﹐我這次苦頭竟是白吃了﹐當時大哥上前出手
﹐一掌就把他劈得打個筋斗﹐那不服氣﹐大哥當即以近身肉搏的打法﹐三招之內﹐
點了他五處穴道。博勒這才死心塌地佩服大哥的武功……”
裴淳說道﹕“啊﹐我明白了﹐昨日他正在對付窮家幫裕主及五君之時﹐見侄兒
上去和他對了一掌﹐本來還沒有什麼高下﹐但立刻拔腳逃跑……”
李墾橋道﹕“這就是了﹐他認出你的手法正是大哥嫡傳心法﹐自然駭得魂不附
體﹗十八年前大哥火性猶存﹐向例除惡務盡﹐其時正要他的性命﹐是我出聲阻止大
哥下手……”
裴淳大惑不解﹐問道﹕“師叔為何出聲阻止﹖”薛飛光笑道﹕“中原雙俠﹐名
列字內幾位一流高手之中﹐都稱得上是一代宗師。李伯伯內功深厚﹐未逢敵手﹐所
以要試一試自己的武功。再者此舉還可教對方口眼心服﹐永遠不敢再踏人中原。”
裴淳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馬嘶之聲﹐裴、薛兩人都吃一驚﹗
卻聽一婦人口音罵道﹕“大膽畜生竟敢無禮﹗言下之意﹐似是要向那胭脂馬下
毒手。
薛飛光刷地縱了出去﹐大聲叫道﹕“姑姑﹐姑姑使不得……”裴淳正待出去﹐
只聽李星橋沉吟道﹕“不要動﹗聲音甚是嚴厲﹐不覺一怔﹐便坐著不動。
外面傳人來那婦人河責之聲﹐薛飛光哀求討饒之聲﹐裴淬心想﹐薛飛光一定被
姑姑責打得十分厲害﹐極是憐閔同情﹐又愛莫能助。正在難過之時﹐李星橋忽然大
聲說道﹕“三妹﹐咱們多久沒有見面了啊﹗
裴淳不禁一怔﹐想道﹕“原來薛姑娘的姑姑是師叔的三妹﹗他們既是兄妹相稱
﹐為何多年未見仍不進來打個招呼﹖”
門外那婦人尖聲道﹕“我寧可死了也不願見到你們﹗接著又罵道﹕“小丫頭﹐
膽敢不聽我的話﹐哼﹐敢是以為我不敢殺死你麼﹖”只聽“啪啪”連聲脆響﹐其中
夾雜薛飛光哀哭求饒之聲。
李墾橋嘆口氣﹐大聲說道﹕“三妹啊﹐大哥已經出家為僧﹐你心中之恨還不能
解麼﹖縱是如此﹐何必連我也一塊兒算上﹖你想是也不是﹖”
裴淳這才知道薛飛光的姑姑本來恨的是師父﹐想是李師叔和師父情逾手足﹐所
以連他也一齊恨上。這時外面那婦人並不作答﹐卻傳來責打及薛飛光哭泣之聲。裴
淳不知何故湧起滿腔熱血﹐心想﹐薛姑娘如若不是為我帶路﹐今日便不須受此痛責
﹐理該挺身出去代她受過。
當下站了起身﹐李星橋正要喝阻﹐忽見他神情間凜凜生威。心中一動﹐暗想這
孩子全不怕事畏縮﹐原來他的忠厚純樸與平常人完全不同﹐於是打消阻止之念。
裴淳大步走出屋外﹐只見薛飛光垂手挺立﹐滿面淚痕。一個眉目秀麗的瘦削中
年婦人一巴掌一巴掌地打過去﹐右手還提著一條鞭子。
這中年婦人長得雖是秀麗好看﹐可是眉字眼光中微微泛起狠毒之氣﹐裴淳覺得
不大喜歡她﹐但仍然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一禮﹐說道﹕“晚輩裴淳叩見老前輩﹗
中年婦人停住手﹐冷冷瞅他一眼﹐這一眼從頭看到腳。裴淳但覺全身上下沒有
秋毫之微逃得出她的眼光﹐只聽她道﹕“你說我老麼﹖”
話聲中右手鞭子如靈蛇般翻起﹐長達三尺的鞭絲像根棍子直直豎立。
裴淳見她氣貫鞭梢﹐能使鞭絲直立如棍﹐內力之強﹐極是驚人﹐竟是個武林高
手﹐心中添了幾分敬意﹐口中連忙應道﹕“你一點也不老﹐只不過是尊稱之詞……
”別的人也未嘗不會作此解釋﹐但這話從裴淳口中說出﹐卻極具真實意味。
那婦人其實只是找借口出手﹐這時卻情不自禁的大為歡喜﹐說道﹕“看你是個
老實人﹐這話想必不假﹗你見我何事﹖”裴淳道﹕“長輩責打小輩乃是天經地義之
事﹐不過薛姑娘目下已不是小孩子﹐前輩當著人前施責﹐豈不使她難堪﹖”
薛飛光見他出來時﹐便因羞辱之故﹐把頭垂得低低﹐聽了這話﹐登時抬了起來
﹐眼中盡是感激之光。
那婦人頷首道﹕“這話有理﹐我帶她回家才加處罰便是了﹗”
屋中的李星橋和薛飛光都十分驚訝﹐只聽到裴淳幾句話就勸得動那婦人。只聽
裴淳又道﹕“薛姑娘是因晚輩之故才到此地﹐因此晚輩該當代她受罰﹗李星橋暗暗
跌足﹐心想這孩子早該見好就收﹐偏偏還要代她受過﹐反而得鬧出許多事故﹗
薛飛光心中大感甜蜜﹐登時渾忘身上苦楚。但她深知姑姑脾氣﹐因此趁裴淳轉
眼望來之時﹐忙打眼色要他走開﹐裴淳見了只作不見。
那中年婦人說﹕“你是何人門下﹗
李星橋大聲答道﹕“他就是大哥的徒弟﹗中年婦人面色變一下﹐尖聲道﹕“誰
要你說話﹖我聽到你的聲音就討厭﹗”接著望住裴淳﹐冷冷道﹕“她何故肯帶引你
來此﹗裴淳想了一想﹐答道﹕“薛姑娘見到這胭脂寶馬﹐極是喜愛﹐晚輩讓她騎了
一陣﹐後來她就帶我來啦﹗
那中年婦人一心認定薛飛光是因為李星橋之故才帶裴淳來的﹐故此心中惱恨無
比﹐這刻聽裴淳答話﹐大感意外﹐心想﹕飛光心性貪玩﹐定是她看上了這匹寶駒﹐
央求人家給她騎一趟﹗人家便以指引路途為交換……當下惱意消減大半﹐冷冷道﹕
“這回便宜了你﹐下次若是碰到我﹐決不輕饒……”轉身自去﹐薛飛光緊緊跟隨﹐
霎時去遠。
裴淳查看過胭脂寶馬無恙﹐口到屋中﹐李星橋說道﹕“賢侄運氣太好啦……”
他雖是大略感覺出裴淳乃因天生忠厚才能安然無事﹐卻不說將出來。接著又道﹕“
你且把下山後的遭遇說一說﹗裴淳便詳細稟告。
李星橋何等老練﹐聽罷便參詳出好些事故的內情。心想這孩子因是天性淳厚俠
義﹐有些事自能逢兇化吉﹐道破了反而不妙。當下道﹕“飛天夜又博勒這次侵襲窮
家幫﹐必是南好商公直指點﹐那窮家幫與我淵源甚深﹐昔年幫中發生巨變﹐淳於靖
只有二十歲左右﹐本該接任幫主﹐但被好人陷害﹐迫得易容逃亡﹐後來碰到我﹐傳
他三招指法﹐又趕走篡位好人﹐因此五六年前我要他傳出我的死訊﹐他雖是尊為一
幫之主﹐也不敢不聽﹗你與他們之間的誤會不難解釋。”
他沉吟一下﹐又道﹕“紫燕楊嵐和神木秀士郭隱農這兩人﹐你需小心應付﹐楊
嵐的師父姓管名如煙﹐人稱管二娘﹐鐵琵琶的招數自成一家﹐琵琶腹中暗藏蠍尾金
針﹐極是難防﹐她自起外號為生離死別﹐意思說琵琶弦聲一響﹐對方便化作鬼魂。
郭隱農的師父姓姜名密﹐名號千里獨行。管、姜二人本是夫妻﹐但年輕之時已經反
目仳離﹐各行各路﹐內中緣故外人不得而知。他們都列入武林有數高手之列﹐性情
古怪﹐平生少有朋友﹔縱然有朋友﹐也不把朋友二字放在心上……”
裴淳記起那一日楊嵐追人窮家幫重地時﹐窮家幫五老言語中提及她師父管二娘
﹐乃是舊時相識﹔但楊嵐早些時候出手便以金針射傷窮家幫兩人﹐果真不理會對方
是不是朋友。
李星橋接著道﹕“那楊、郭兩人對你的誤會只怕還有別情﹐因此你必須處處提
防才好﹗
現下可即速將解藥送去﹐遲即不及。我身無長物﹐只好傳你一路指法﹐淳於靖
一見便知。”
裴淳素聞師叔的天機指獨步天下﹐心中大喜﹐連忙拜謝。李星橋當即傳授他七
種出指吐勁之法﹐極是深奧難懂。裴淳為人雖是忠厚老實﹐但在武功上悟性極高﹐
記性尤佳。不過學起這一路指法﹐也覺得艱困萬分﹐只能牢牢記住要訣﹐待日後慢
慢參悟勤練。
到了黃昏之際﹐李星橋背起一個包袱﹐拄杖送他出門﹐說道﹕“你走了之後﹐
我也另外覓地隱居。你如要見我﹐可去詢問薛飛光便當知曉。不過你切記小心避開
她的姑姑﹐否則定當大吃苦頭。按輩份說﹐你須稱她為薛三姑姑﹗
裴淳暗想這位薛三姑姑不易親近﹐我只避開了她也就是了﹗於是一一答應﹐踞
上胭脂寶馬﹐向僳陽馳去。
次日清晨﹐又回到僳陽城中。他雖是兩夜未眠﹐但內功精深﹐體力強健﹐毫無
疲乏之意﹐他已知窮家幫耳目靈通﹐便在一段僻靜街道下馬等候﹐果然頃刻功夫﹐
便有七名乞丐現身。裴淳有了經驗﹐便向七丐中布袋數目最多的一個中年跛丐拱手
說道﹕“裴淳奉家師叔李星橋之命﹐務必謁見淳於靖幫主。”
那跛丐乃是八袋高手﹐昨夜才奉令趕到﹐在幫中地位甚高﹐自是知道李星橋與
本幫的隱秘關系﹐登時面色大變﹐欠身答道﹕“原來裴兄是李大俠派來﹐小丐當即
帶路﹗裴淳暗喜想道﹕“李師叔名震天下﹐果是不同﹗口中說道﹕“如此有勞大哥
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去﹐余下六丐都沒有跟來。裴淳見他走的方向不是通往那日過
的廢宅﹐猜想窮家幫大概是搬了地方﹐也不訝異。不一會幾轉入一條寬闊巷子之內
﹐巷牆高達兩丈三四﹐都是堅硬石塊砌成﹐巷子長約五丈﹐不見門戶﹐正想這條寬
巷有點奇怪﹐這時已走到”
巷子中心﹐但見兩邊牆頭上出現無數乞丐﹐刀、槍皆有。
破丐轉身凝視住他﹐冷冷道﹕“朋友﹐只要闖得出本幫此陣﹐窮家幫從此解散
﹐永在江湖上除名﹗
裴淳瞧了這等陣仗﹐心中大驚﹗暗想這條巷子的兩頭皆被堵死﹐決計沖不出去
﹐兩邊牆頭又高達兩丈余﹐縱上去已經不易﹐何況守得有人﹖而且牆上之人﹐手中
兵器有長有短﹐配合嚴密﹐更是萬萬上不去。
只聽跛丐又喝道﹕“姓裴的小心了。”一手取出鋼鞭﹐一手舉起打個手勢。兩
邊眾丐齊齊大喝一聲“殺啊﹗便向當中的裴淳夾去。眾丐兩邊的人數約略相等﹐都
是十人一排﹐每排相距四步。只要往當中一合﹐裴淳除非能夠一口氣連傷數十人﹐
沖開一條血路才能出得去。
但事實上陣勢一合之後﹐眾丐越迫越緊﹐身處其中連回旋之地也沒有﹐縱是高
手﹐其勢也難施展武功﹐眾丐固然傷亡甚多﹐但終久仍能把敵人消滅。此陣威力便
在於此。
裴淳眼看兩邊眾丐相距只有十多步﹐急得出了一身大汗﹐叫道﹕“大哥若是帶
我見到淳於幫主﹐便知我不是貴幫敵人﹗那跛丐在幫中向以精明干練著稱﹐聞言心
中一動﹐想道﹕“他口日聲聲稱我做大哥﹐這是可怪之一。昨日敵人已用過李大俠
之名求見幫主﹐今日豈能重施故技﹖這是可怪之二……”立刻舉起一手﹐大喝道﹕
“停﹗”兩邊挺刀湧來的乞丐們除起步時喝過一聲“殺啊”之後便不聲不響﹐故此
他的聲音人人聽到﹐立時齊齊止步。
跤丐問道﹕“裴兄既是奉了李大俠之命﹐請問有何信物作証﹖”裴淳答道﹕“
沒有信物﹐但見到淳於幫主之時﹐他自會知道不假﹗這一答本是實話﹐跤丐卻大感
難以置信﹐接口
問道﹕“聽說裴兄上一次說是送解藥要見敝幫幫主﹐這一次不知為的何事﹖”
裴淳道﹕“還是要送解藥救人﹗跛丐暗暗動怒﹐想道﹕“這話只可騙騙三歲小
孩﹗第一那飛天夜叉博勒的解藥如何求取到手﹖第二他上次還沒有提到李大俠﹐隔
了一日便變成奉李大俠之命而來……”
當下面色一沉﹐冷冷道﹕“敝幫幫主居住之處你不是沒有去過﹐今日分明想試
探出幫主有沒有遷移別處﹗哼﹐兄弟人跛心不跛﹐解藥留待你自己用吧﹗他又舉起
一手﹐大喝道﹕“眾位弟兄聽著﹐陣勢發動之後﹐刀下切莫留情……”
裴淳眼角瞥見眾丐已如潮湧到﹐相距不及五尺﹐白刃紛舉﹐都指住他﹐這時已
不暇多想﹐掣出商公直的七寶誅心劍﹐但覺四方八面刀風襲體﹐當即使出一招“旋
人雷淵”﹐寒光繞體而生。“鏘﹗鏘﹗鏘﹗
連響七八聲﹐接著又聽到刀尖紛紛墜地之聲。原來他這一招擋住七八口利刃﹐
那七寶誅心劍鋒利無比﹐對方的刀一碰上就斷去一截﹔可是這時還有一把利刀劈中
他左肩之上﹐勢道極猛。刀鋒方落之時﹐他已發覺﹐但已是避無可避﹐被這一刀結
結實實劈中﹗
使刀的乞丐喝一聲“躺下﹗忽覺刀鋒著處如中敗絮﹐軟綿綿的毫不受力﹐緊接
著一股力道從刀上傳來﹐震得手腕酸麻﹐五指一松﹐那柄利刀彈起數尺﹐落向地上
。
眾丐見他一身功夫如此了得﹐都大驚失色﹐呆了一呆。裴淳側頭一瞧﹐只見左
肩上冒出鮮血﹐心中也十分震駭。原來他雖是以極上乘內功卸去刀勢﹐但利刀不比
棍捧等物﹐鋒刃落處﹐仍然砍損皮肉。
只聽那跛丐的聲音大喝道﹔“殺呀﹗群丐一齊發聲相應﹐人潮再度湧到。
裴淳被他們擠得立足不住﹐若不出手傷人﹐只好被殺﹐但窮家幫中人都是行俠
仗義之士﹐豈能出手殺死他們﹖只急得他一頓足縱起丈許﹐低頭一望﹐腳下無數白
刃揮舞﹐把把刀都指住他。
這時既不能落下﹐又不能上升﹐當真是為難之極﹗忽見牆邊胭脂寶馬站立之處
空出一點點地方﹐不暇多想﹐凌空躍去﹐落在馬背上。
胭脂寶馬前、左、右三方的人利刀齊舉﹐向他雙足砍去。
裴淳突然間大喜過望﹐深深吸一口真氣﹐振臂縱起﹐宛如一縷輕煙般向牆頭撲
上去﹐牆上刷、刷連響﹐兩支長槍迅急刺落﹐裴淳一伸手抓住其一﹐運足勁力橫撥
﹐右手一劍削去﹐斬斷另一支長槍。他雖是身在半空﹐但內力強勁無比﹐牆上那名
持槍乞丐松手丟槍都來不及﹐身形一歪﹐把旁邊的人也撞落牆下。
裴淳用槍桿在牆頭一掛﹐便即惜力翻上牆頂﹐脫離了險境。
原來這條寬巷乃是窮家幫特地修建以便施展這個人牆陣法所用﹐巷中的寬度及
石牆的高度都與世不同。石牆的高度已算准是一般高手勉強躍得上的﹐不過這一來
氣力用盡﹐便元余勁得以抵御牆上的攻擊。
裴淳本來也不敢作越牆之想﹐可是縱到馬背時﹐陡然發覺這寶馬高達五尺﹐則
他從馬背縱起﹐不須用盡全力便可翻上牆頂﹐因此才有余力抵御上面的攻擊。
上得牆頭﹐放眼但見底下是座荒涼院落﹐一元人跡。當即飄落﹐放步急奔而去
﹐他腳下何等迅快﹐不一會兒工夫﹐已到達窮家幫老巢。
闖入屋內﹐寂無人聲﹐靜心側耳一聽﹐四下房間中都傳出低微短促的呼吸聲﹐
當下已知道房中盡是傷病之人。隨意走人一個房間中﹐但見房內擺放著四張床﹐各
有一丐仰臥﹐面色發黑﹐雙目緊閉﹐宛如已死之人一般。
他此來志在救人﹐原是不拘身份高低。因此立即取出藥瓶﹐倒了一點點在掌心
﹐再用指甲挑了少許﹐抹在他們鼻孔下面。片刻之間﹐噴嚏之聲大作﹐四丐欠伸而
起﹐見了裴淳﹐都感激地向他頷首為禮。
裴淳說道﹕“諸位若能行動﹐便幫我救人為要﹗那四丐翻身落床﹐雖是有點頭
昏力弱﹐卻也支持得住。裴淳在他們掌心中都倒了一點藥未﹐說明用法﹐便一同出
房﹐分頭救人。
不久工夫﹐本來靜寂如死的破﹔日大宅中到處傳出噴嚏之聲﹐裴淳大感安慰。
繼續施救﹐忽見其中一人正是前日帶路後來勾來五老的濃髯乞丐﹐救醒之後﹐問道
﹕“大哥前日還好端端的﹐卻是幾時中毒﹖”
那濃髯乞丐初時見了他﹐十分驚訝﹔後來聽到四下人聲﹐更是迷惑。裴淳說出
請四丐幫助救人之事﹐他這時更不懷疑﹐下床拜倒在地﹐說道﹕“少俠當真是我們
的救星﹗敝幫慚愧死啦﹗
裴淳連忙拉他起身﹐濃髯乞丐又道﹕“前日少俠奪馬走了之後。
楊姑娘便把郭隱農帶走。忽然有個漢子說是奉了李大俠之命求見幫主﹐所以敝
幫弟兄把他帶來﹐那漢子還未入門﹐飛天夜叉博勒突然現身﹐大笑著說南好商公直
名不虛傳﹐一面闖入屋來。這時敝幫已調集了百余弟兄在此﹐紛紛出來阻攔﹐那飛
天夜叉博勒視如不見大步踏人向前走﹐所到之處﹐敝幫弟兄紛紛跌倒﹐誰也瞧不見
他怎生使毒。我那時正隨侍著幫主在後面一座院子中﹐眼見敝幫五老在院門外抵御
博勒入侵﹐五老只是跌坐不動﹐博勒也是默默站在他們對面﹐雙方沒有動手搏斗﹐
過了一柱香之久。博勒大笑連聲﹐走人院內﹐我沖了上去﹐忽然腦中一暈﹐便失去
知覺﹐直到現在﹐也不知幫主及五老現下如何﹖”
裴淳驚道﹕“那麼﹐快快一同去探看……”濃髯乞丐其實比他還要心急﹐奪門
而出﹐當先帶路。
一忽兒便走人一座院落﹐院中有三名年老乞丐﹐看起來已經甚是龍鐘衰朽﹐此
外還有四個中年乞丐﹐都帶著兵器。濃髯乞丐上前向那三個老丐恭敬施禮﹐裴淳一
看而知這三個老丐定是輩份尊高﹐也上前禮見。
濃髯乞丐說道﹕“本幫弟子們得蒙裴少俠解救﹐現下都恢復如常……”那三個
老丐都茫然地望住他﹐旁邊一個中年乞丐說道﹕﹐‘易師叔﹐咱們這三位師祖聽覺
不大靈﹐須得大聲稟告﹗”濃髯乞丐道﹕﹐‘是啊﹐我敢是歡喜得糊塗r﹖”當下
提高聲音說了一遍﹐又說明裴淳前日便有意送來解藥﹐只是其中誤會重重﹐以致冒
犯了他。
那三個老丐一齊向裴淳點頭﹐接著做個坐的手勢。姓易的濃髯乞丐回頭道﹕“
敝幫三位老祖師向少俠叩謝大德﹐並且請少俠人內賜救幫主﹗”裴淳連忙回禮﹐態
度甚是恭敬。他根本不曉得這三老丐就是江湖上傳說紛紛的奇人窮家三皓﹐只是素
來尊老敬賢而已。
當下隨那濃髯老丐走︿I房之內﹐但見五老各自盤坐在五張床上﹐最內還有一
人臥在榻中﹐他取出解藥﹐先後抹在五老鼻孔下和淳於幫主鼻孔下。過了一會兒﹐
淳於幫主打個噴嚏﹐緩緩坐起。他只向裴淳點一點頭﹐便又盤膝跌坐﹐不言不動。
裴淳見他如此﹐已是不解﹐又見五老無聲無息﹐更是惶恐﹐說道﹕“怎的這解
藥不靈了﹗
濃髯乞丐自然也弄不懂﹐呆了半響﹐只聽數人奔入院內﹐接著傳人來說話之聲
﹐其中一人口音正是那個八袋高手跛丐。眨眼間跛丐已奔人房中﹐先向裴淳行禮謝
罪﹐裴淳愁道﹕“解藥忽不靈啦﹖”跛丐才智過人﹐問明裴淳解藥是從秋雲心處取
得﹐略一凝思﹐便道﹕﹐‘不是解藥失靈﹐而是幫主及五老中的毒與眾不同﹗
裴淳大為佩服﹐說道﹕“大哥說得極是﹗”跛丐嘆一聲道﹕“小丐縱然猜
XtT﹐卻於事無補……”他陡地轉過一念﹐立刻傳令出去﹐著全幫弟子都藏匿起來
﹐不論有何事故﹐都不准露面。
整座府宅頓時鴉雀無聲﹐那跛丐又向裴淳說道﹕“敝幫幫主及五老功力深厚﹐
抵受得住一般毒藥﹐因此博勒須得施展厲害煞手﹐這也是少俠的解藥何以失效之故
﹗
談論好久﹐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話聲﹐說道﹕“窮家幫還有一個活的沒有﹖某家
來也﹗
跛丐面色一變﹐道﹕“博勒來啦﹗當即奔出房去。裴淳站了起身﹐卻遲疑不前
﹐低聲問道﹕“易大哥﹐小弟出去會不會礙事…’濃髯乞丐答道﹕“少俠現身的話
﹐怕會駭跑了他。”
外面那飛天夜叉博勒已踏人院中﹐卻是跛丐請他進來。博勒一眼望見廳中三個
龍鐘老丐﹐心中大是狐疑﹐站定在院中﹐冷冷道﹕“到底怎麼樣﹖你們給某家一句
話﹗
跛丐道﹕“在下須得請示敝幫三位老師祖﹗博勒微微變色﹐說道﹕“他們就是
窮家三皓﹖”跛丐見他蓄勢戒備﹐連忙道﹕“不錯﹐但三位老師祖年享過高﹐武功
荒疏已久﹐耳目也大不如常人。”博勒頓時放心﹐不再作先發制人之想。跛丐正是
怕他出手傷了三位老師祖﹐這時才透一口大氣﹐匆匆人廳﹐大聲稟報。
博勒聽得清楚﹐瞧得明白﹐只見三老丐對望一眼﹐便齊齊搖頭﹐心下大怒﹐暗
想待會某家毒倒你們三人﹐不愁你們的徒孫不屈服。
跛丐出來向博勒朗聲說道﹕“敝幫三位師祖說﹐梁藥王昔年有大恩於敝幫﹐今
日縱然敝幫覆滅在尊駕手底﹐也不能出賣朋友﹐以怨報德。”這幾句話說得怪鑲鏘
鏘﹐大義凜然。博勒也大感佩敬﹐說道﹕“嘗聞窮家幫人人俠骨義膽﹐果然不假。
”
他尋思一下﹐接著又道﹕“但某家萬里迢迢的從西域來到此地﹐不見梁藥王的
話﹐豈能甘休﹖目下只好得罪出手﹐毒倒窮家三皓﹐瞧你們說是不說﹗
跛丐心中又驚又怒﹐卻仰天大笑道﹕“三位師祖已作決定﹐敝幫之人誰敢不遵
﹐你只管下手﹗
博勒哼了一聲﹐舉步上前﹐才跨出二步﹐忽聽簾聲微響﹐一道人影落在前面。
博勒暗吃一驚﹐心想好快的身法一─抬眼瞧去﹐攔路之人正是趙雲坡的傳人裴淳。
他冷冷笑一聲﹐說道﹕“裴淳你最好滾開﹐商公直已將你的底細告知某家。”
兩人對峙片刻﹐忽然簾子一響﹐一個人緩步出來﹐長衫飄飄﹐神情秀朗合威﹐
正是窮家幫幫主淳於靖。
淳於靖站在台階上﹐抱拳說道﹕“博勒兄急於要見梁藥王﹐是以犯及敝幫﹐情
有可原。
若是從此退出﹐前事一筆勾銷﹐若是不聽兄弟良言﹐我就奉陪凡招”博勒見他
神閒氣清﹐全然元事﹐心中正在訝感﹐忽然院外人聲如雷﹐回頭一望﹐院外麻麻密
密擠滿了叫化子﹐前面的幾個認得﹐正是曾被自己毒倒的﹐更是大駭﹐心想﹕“莫
非是梁藥王來了﹗
淳於靖似是看穿他的心事﹐又道﹕“梁藥王隱居避世﹐誓不出手﹐博勒兄無須
猜測是他。”
飛天夜叉博勒極是桀騖倔強﹐冷笑道﹕“那就向幫主請教幾招﹗
淳於靖走落院中﹐博勒大喝一聲﹐揮掌劈去﹐一舉手間已同時發出四種毒藥。
淳於靖驕指向他掌心點去﹐指點未到﹐一縷勁風先透穿掌力襲中博勒掌心﹐博勒心
中一凜﹐但覺他這一指封閉范圍極廣﹐自己不論向哪一處部位劈去﹐臂腕脈穴道都
難免被他指力傷著﹐只好迅疾撤掌﹐搶到他左側﹐出掌再劈。
淳於靖指勢從左肋穿出﹐快如閃電﹐博勒只覺腕間微疼﹐整條手臂頓時癱軟無
力。大驚之下﹐縱退尋丈﹐運功催動血氣﹐腕上麻木之感才慢慢消退。
裴淳大喝道﹕“淳於靖幫主使的是天機指法﹐你最好離開此地﹗
博勒昔年雖未見識過李星橋的武功﹐但天機指卻早已聞名﹐一瞧果是厲害無比
﹐暗想﹕這兩人都不怕毒﹐若是聯手來斗﹐有敗元勝。當下一語不發﹐轉身出院。
淳於幫主一揮手﹐群丐閃出一條道路直送這博勒揚長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四章藥王之居千卉谷
窮家三皓扶杖起身﹐魚貫出廳﹐只向裴淳微微頷首﹐便綴緩出院。淳於靖恭恭敬
敬送出院外﹐回來轉回裴淳說道﹕“敝幫三位老前輩失禮之處﹐還望少俠海涵﹗裴
淳連忙遜謝過﹐便一同人房施救五老。那辟毒珠果是罕世奇珍﹐靈效無比﹐不久工
夫五老都迫出體內劇毒﹐紛紛向裴淳賠禮謝罪﹐反倒把裴淳窘得什麼似的。
寒喧之言表過﹐裴淳便道﹕“在下見過李師叔﹐他命我火速趕來交出解藥﹐此
外還有一個消息﹐那便是商公直大哥要向幫主尋仇……”他簡扼他說出經過﹐最後
說道﹕“李師叔目下功夫全失﹔在下非去求見梁藥王不可。”
這話一出﹐五老都面露難色﹐淳於靖卻哈哈一笑﹐說道﹕“梁藥王就住在離此
城二十余里的千卉谷中﹐淳於靖這就親自領你前往﹗
錢二愁叫道﹕“幫主……”底下竟說不出話﹐其余四老都是面色大變﹐一言不
發。裴淳雖然覺得奇怪﹐卻測不透內情。淳於靖向五老抱拳說道﹕“裴少俠叫得出
李大俠的天機指﹐身份已明﹐這等大事淳於靖自是該當親往。幫中之事還須五位長
老主持﹐目下不宜耽誤﹐因此有煩趙長老稟告三位老師祖一聲。”
他態度一如平常﹐口氣極是堅決。五老欠身應了﹐淳於靖一撩長衫﹐和裴淳緩
步出去。
五位長老一路送出來﹐群丐見到五老手勢﹐便都肅靜無聲﹐許多都流露出悲憤
之色﹐淳於靖所過之處﹐兩旁乞丐紛紛跪倒相送。他們上了馬﹐談說之間﹐漸漸馳
近青山﹐淳於靖又道﹕“千卉谷的路徑敝幫中只有本人及五位長老識得﹐因此敝幫
中縱然出了不肖之徒﹐也無法洩露機密﹗
裴淳想不通這等事何須這般機密﹐甚難答腔﹐這時正好走到另一條大道交叉之
處﹐路邊茅亭中忽然縱出一人﹐攔住去路。此人落地現身﹐原來是紫燕楊嵐。
她圓睜杏眼﹐喝道﹕“小好賊下馬送死﹗只聽蹄聲響處﹐三騎沖了上前﹐卻是
跛丐等三人﹐跛丐飄身下馬﹐拱手道﹕“小丐已命人把姑娘的寶馬送回……”楊嵐
瞧也不瞧他一眼﹐說道﹕“多謝啦﹗若不是有這匹寶馬﹐那就不會再這兒碰上小好
賊了﹗
跛丐說道﹕“敝幫幫主正偕裴少俠去辦一件事﹐姑娘想必還未見過敝幫幫主﹗
紫燕楊嵐目光移到淳於靖身上﹐心中微微一怔﹐暗想﹕“好漂亮的叫化頭兒﹗但她
神色間仍然冷淡如故。
裴淳見到紫燕楊嵐出現﹐立即感到頭痛心驚﹐哪敢下馬。淳於靖幫主說道﹕“
葉九﹐汝等退下﹗跛丐等三人奉今後退﹐卻不退遠﹐就在幫主及裴淳二人旁邊站定
。
淳於幫主說道﹐“楊姑娘﹐這位裴淳乃是中原二老趙大俠的得意弟子﹐以往的
誤會……”楊嵐秀眉一皺﹐搶著說道﹕“我不管他的師父是誰﹐我親耳聽見他管南
好商公直叫大哥﹐這就夠啦”楊嵐說罷﹐鐵琵琶挾著勁厲風聲﹐疾砸頭顱。裴淳迅
速閃開兩步﹐楊嵐玉腕勁道﹐改直砸為橫掃﹐琵琶落下一半﹐呼一聲橫襲敵腰﹐這
一招變化極是高明毒辣﹐裴淳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躍退數步﹐但此法難逃毒針之
厄﹔一是硬封琵琶﹐但裴淳手元寸鐵﹐如何封架得住﹖
淳於幫主也不禁微微變色﹐說得遲﹐那時快﹐鐵琵琶已堪堪擊中裴淳腰身﹐忽
見他雙腿一彎﹐.身形矮了兩尺﹐砰的一聲﹐那琵琶掃中他肩頭。
裴淳身形震開老遠﹐可是楊嵐的鐵琵琶已經被他奪過﹐挾在腋下﹐原來裴淳以
前挨過打﹐知道她的功力還不能傷得自己﹐所以早就想好﹐必要時挨上一下。及至
楊嵐使出這一招﹐霎時間他已想出兩三種應付手法﹐可是每一種破法都足以制她死
命﹐決用不得﹐只好蹲低身子挨她一下﹐這次他存心挨打﹐因此借勢卸力﹐挨得不
重﹐一瞧有機可乘﹐便順利奪下她兵器。
紫燕楊嵐一身武功完全蘊葷在琵琶上﹐此時不覺手足元措。淳於靖一看裴淳神
色﹐便知他決不肯自動交還武器﹐生怕因此更結下不可解的怨仇﹐便道﹕“裴少俠
這一招極是奇怪﹐縱是當今一流高手﹐只怕也難免失手﹐你們之間只是一點誤會﹐
何不趁奉還兵器之便﹐當面解釋明白﹖”
這話亦硬亦軟﹐楊嵐聽了既不覺面子上掛不住﹐又得暗暗害怕裴淳不肯交還兵
器﹐這時只好聽他解釋。
裴淳走上去雙手奉上鐵琵琶﹐說道﹕“在下不但不是商公直……商大哥的一黨
﹐相反的卻是他的對頭﹗
楊嵐收回失器﹐心中大定﹐冷笑道﹕“既是對頭﹐怎的又喚他大哥﹖世上有這
道理麼﹖”
裴淳無可奈何嘆口氣﹐道﹕“在下總是無法改口……啊﹐對了﹐郭兄中的毒解
了沒有﹖”
楊嵐狐疑地凝住他﹐心想﹕這不知是真的忠厚抑是假裝﹖口中冷冷道﹕“解了
又怎樣﹖未解又怎樣﹖”裴淳說道﹕“那可耽誤不得﹐若是毒性未解﹐在下有解藥
在此。”伸手人懷中一摸﹐不禁一怔﹐又道﹕“在下忘了取回那瓶解藥”楊嵐冷冷
一晒﹐那邊跛丐葉九大聲道﹕“少俠那瓶解藥已經用完了﹗裴淳搔搔頭﹐說道﹕“
那就只好用辟毒珠了。”
淳於幫主說道﹕“裴少俠之言有理﹐救人要緊﹐敝幫上下百余人中毒﹐全靠裴
少俠送解藥打救。郭兄若是尚未解毒﹐裴少俠的辟毒珠必定有效。”
楊嵐沉吟道﹕“幫主既是這麼說﹐我不能不信他有此本事﹐但他這個人卻信不
過﹐那甫好商公直跟他一樣﹐相貌十分忠厚﹐但誰要是相信南好的話﹐誰就倒霉。
”
淳於靖暗想現下再續赴千卉谷﹐須防蹤跡洩露。再者裴淳的辟毒珠乃是希世之
主﹐不能落在楊嵐手中﹐於是微笑說道﹕“楊姑娘不妨邀裴少俠同往施救﹐本人願
意相陪”破丐葉九等三人本來不願赴千卉谷﹐聞言大喜﹐個個出言慫恿。
於是一行六人又回到僳陽城﹐楊嵐把郭隱農安置在一家縹局的後院靜室中﹐鏢
局中人見是丐幫幫主蒞臨﹐都十分恭敬接待。
郭隱農面色發黑﹐僵臥榻上﹐雙目緊閉﹐宛如已經身死﹐鼻孔中只有微弱氣息
出入。裴淳取出辟毒珠納入他的口中﹐過了許久﹐毫無動靜。原來這辟毒珠須得血
氣運行﹐加以內功之力才迫得出體內之毒﹐郭隱農僵臥如死﹐不能催運血氣﹐是以
無法解得。
這期間跛丐葉九曾經人室向淳於靖低聲報告一番話﹐淳於靖神色毫無變化﹐繼
續觀看裴淳進行施救。裴淳這時慌了手腳﹐說道﹕“此珠神效無比﹐郭兄若是知覺
未失﹐以他一身功夫﹐自可迫出毒力。”
楊嵐冷笑連聲﹐淳於靖說道﹕“楊姑娘不須心焦﹐目下敝幫又有九十六人中毒
﹐這九十六人若是救得活﹐郭兄自然也無妨礙。”
裴淳說道﹕“事到如今﹐不如當真把藥王請出來。”淳於靖搖頭道﹕“敝幫寧
可被敵人消滅﹐也不能請梁藥王。再說他決不肯出手救人﹐求他也是徒然﹗裴淳好
生訝異﹐心想﹕剛剛我們正是去見梁藥王﹐現下卻說得如此決絕﹐實在令人難解。
楊嵐道﹕“幫主不去我去﹐只求幫主指示路途。”
淳於靖凜然道﹕“楊姑娘即使用刀子架在本人頸上﹐也不能如願。”
他乃是一幫之主﹐地位甚高﹐既是說出這話﹐自是當真。裴淳暗想雲秋心或者
有法子解救﹐當下說道﹕“在下去想想辦法﹐行不行一會兒就曉得啦﹗
於是取回辟毒珠﹐奔出街上﹐不一會兒便到了那條巷子內﹐躍高數丈﹐伸手搭
住牆頂﹐先行探頭瞧看。只見雲秋心坐在窗邊老地方﹐生像從那一天直到現在都不
曾移動過。
裴淳瞧清楚沒有別人﹐便飄身人內。
雲秋心瞧見他﹐面上泛起歡喜之容﹐說道﹕“哎﹐你終於來啦……”裴淳見她
歡喜﹐心中也很高興﹐還未開口﹐只見她面上歡喜之容已斂﹐不覺一怔。雲秋心幽
幽嘆道﹕“你還是不來的好﹗
裴淳茫然道﹕“我真不懂……”雲秋心說道﹕“你不懂……最好﹐在這世上…
…懂得越多……煩惱越多……”裴淳頷首道﹕“這話極是。”
雲秋心好像提起興趣﹐睜大雙眼﹐問道﹕“你也懂得……煩惱憂愁﹗她這一次
說話比上一次流暢得多﹐不過還是不能一氣呵成。
裴淳笑道﹕“我從不煩惱憂愁﹐不過佛經上處處教人消除煩惱﹐連喜﹐怒﹐哀
、樂也通通不要。”
雲秋心道﹕“啊﹐你也懂得佛經﹐真是失敬得很。”她口氣之中﹐顯然認為佛
經極是深奧﹐是以甚是尊崇。
裴淳郝然答道﹕“我實在不大懂得﹐姑娘別取笑。”雲秋心但覺這個年青男子
淳厚得極是可愛﹐胸中全無機詐﹐登時泛起一種異樣心情。雙眼變得水汪汪的﹐目
光迷蒙﹐裴淳見了心頭一震﹐但覺她此時極是迷人﹐有一種奇異的難忘的美麗。
兩人沉寂片刻﹐裴淳垂首避開她的眼光﹐說道﹕“你義父出去了﹖”她點點頭
道﹕“他說好幾天才能回來。”她的聲音甚是憂郁孤獨﹐裴淳心中湧起無限憐憫﹐
說道﹕“你一定感到十分寂寞了﹖”雲秋心道﹕“是啊﹐我幾次想偷偷到街上瞧瞧
﹐但一個人又怕……”
裴淳暗想她這個心願何等容易辦到﹐但在她卻似乎無法達到。當下道﹕“我陪
你出去走走可好﹖”
她低喊一聲、站了起身﹐說道﹕“你大好了﹐我永遠感激你”他們走到街上﹐
路人都不時投以訝異的一瞥。但雲秋心毫不理會﹐在每間店肆之前總要流連觀看。
裴淳老老實實地陪著她﹐也不懂得該當買一兩樣好玩的東西送給她。
後來走到一家書肆﹐雲秋心發出驚異的嘆聲﹐說道﹕“你看﹐這許多書籍﹐真
是夢想不到……”裴淳一輩子未曾踏人過這等地方﹐但他深深感覺出她欽羨渴想之
心﹐便硬著頭皮﹐說道﹕“你不進去瞧瞧﹖”
雲秋心捉住他手臂﹐怯怯人內。里面有幾個文士裝束的人訝異地打量他們﹐這
些目光使得他們甚是困窘和心跳﹐要知彼時書價昂貴﹐等閒之人都元力購買。
但不久雲秋心便沉醉在唐宋名家詩情詞境之中.她雖是第一次得見詩詞樂府之
作﹐但她天性多愁善感﹐只覺諸家詩詞之中﹐不拘是詠物言志﹐寫景寄懷﹐元一不
與她心曲暗通。
裴淳不時權充老師﹐回答字音及含義。他雖是字字皆識﹐可是反不及雲秋心的
會心悟意﹐甚至有些句子分開來每個字都識﹐合攏起來卻不明其義﹔不過他稍覺安
心的便是肆中已無一人﹐連肆主人也不知何故人內不出。
那書肆之內有一種紙墨清香隱隱泛動﹐大部份是冊裝圖書﹐卷軸亦有。冊裝諸
籍宋元版皆備﹐宋版本多作歐柳顏書體﹐甚是秀整典雅﹐不似後世的方筆宋體字。
元版本多作趙孟書體﹐卷軸則或是本軸竹簽﹐或主軸牙簽。彼時因刊書冊霧售頗能
獲利﹐是以通都大邑中大都設有書肆。其中以臨安府的尹家書籍舖﹐陳道人書籍舖
﹐睦親坊陳解元書籍舖等數家最著﹐後世稱臨安書棚本﹔此外尚有平陽的王氏中和
軒﹐張氏晦明軒等﹐平陽即今之山西臨汾﹐北宋之亡﹐金人掠京書版刻匠到平陽﹐
故該地也成為書坊中心。
雲、裴二人見肆中無人﹐更安心翻閱。雲秋心的悟性記性極佳﹐此時已不須裴
淳指點。
裴淳見她搖頭擺腦﹐十分人神﹐便踱了開去﹐隨手取了一本東萊博議翻看﹐不
一會兒就神游其中﹐但覺這位宋代名臣吳祖謙所著的論說不特文采斐然﹐筆勢雄奇
磅礡﹐同時博辨深罔﹐精警透辟﹐一時目眩神搖﹐不忍釋手。
他一開卷就揭到“穆怕襄仲”的一段﹐一面領略旨意﹐一面默默記誦。他記性
遠不及雲秋.乙之強﹐是以默記下此篇﹐已費去許久時間。
雲秋心忽然呻吟一聲﹐扶住書架﹐裴淳驚道﹕“你……你不舒服﹖”她取出一
個小絲囊﹐倒出十余片黑瓜子殼﹐放在口中細嚼﹐片刻間面色好轉不少﹐隨即把瓜
子殼吐回絲羹中﹐低低道﹕“我得回去了……”裴淳見狀已醒悟出她須得服毒才能
保住性命之事﹐更不多言﹐放下手中的書﹐扶住她匆匆出門。
回到住所﹐才曉得她順手帶走一部淮海集。裴淳也不說她﹐心想﹕待會回去償
還書價便是。雲秋心嗅吸到茶吉尼花的含毒香氣﹐頓時恢復常態﹐便一徑開卷吟哦
詠誦。裴淳耐心等候適當時機才向她取解藥。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到十分饑餓﹐看看天色﹐原來已是下午。這陣饑餓之
感已勾出一個笨主意﹐開聲叫道﹕“雲姑娘﹐在下餓死啦﹗雲秋心頭也不抬﹐說道
﹕“外面廳堂門檻下面有東西吃……”
裴淳出去一瞧﹐那廳堂大門關緊﹐乃是自內閂住。門檻下有個半尺的洞穴﹐放
有一大碗素面。他端起來正要食用﹐突然中止﹐心想我本想用肚餓的理由打斷她的
情緒﹐以便開口討藥﹐此法雖是不行﹐但還可用這碗面做題目。
於是忍住轆轆饑腸﹐大步出去﹐叫道﹕“雲姑娘﹐這碗面有毒沒有﹖”說時口
中不住暗吞口水﹐心想這面縱使有毒﹐我也敢送人腹中﹐原來他實在是餓急了﹗
雲秋心道﹕“沒有。”她抬起頭﹐眼睛又變得水汪汪的﹐目光迷蒙﹐別有一種
絕俗之美。
裴淳看得一怔﹐說道﹕“你……你又有感觸了﹖”雲秋心嘆口氣﹐但覺一顆芳
心﹐已被兩個男人劈成兩半。這兩人一是義父博勒﹐一是裴淳。原來博勒對她極是
愛惜寵護﹐父女之情縱是親生兒女也不能過之﹔裴淳在她心中卻引起另一種強烈纏
綿的戀情﹐難以割舍。她深知義父和裴淳乃是處於對立地位﹐此所以在回腸蕩氣之
時﹐突然感到十分痛苦﹗
裴淳見她不答﹐便放下面碗﹐收起那卷淮海集瞧看﹐他未曾看出她傷感之因﹐
卻忽然發現別事﹐說道﹕“奇了﹐這冊線裝本的淮海集何以在折頁內有字跡隱隱透
出﹖”其時書冊裝訂之法有旋風裝﹐蝴蝶裝﹐線裝等。唯線裝之法不用漿糊可減少
囊至及折疊為雙層﹐以免像蝴蝶裝僅得一面有字﹐且不折疊而透見下頁。
雲秋心收斂起悲愁﹐說道﹕“肆中許多書都是如此﹐我曾經仔細瞧過﹐有些是
宋時收糧檔案用過的紙張﹐想是用廢紙翻轉了以背面元字的再重印成書。”
裴淳哦了一聲﹐說道﹕“姑娘聰慧得很﹐在下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他不肯失去
機會﹐放下書冊﹐又道﹕“你上次給我的解藥用完啦﹐甚望再賜予少許……”
雲秋心訝道﹕“那一瓶足足可救百余人﹐還不夠麼﹖”裴淳紅著臉應道﹕“還
有一個朋友……”雲秋心不說給﹐也不說不給﹐但細問用藥經過和目下中毒之人的
身份﹐裴淳一一如實說了。雲秋心訝然道﹕“這個郭隱農不是好人﹐若是救活了他
﹐對你不利。”
裴淳說不出有力的理由﹐吶吶道﹕“我不怕他……”雲秋心皺眉道﹕“原來你
帶我去游玩﹐只是想得解藥。”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瓷瓶﹐放在桌上﹐又道﹕“
這就是解藥了。”
裴淳自是不能伸手搶奪﹐滿面漲紅﹐不知如何是好。
雲秋心緩緩道﹕“你若是取去藥瓶﹐那就永遠不要來找我﹐如若念我孤苦可憐
便不要取藥﹐那就可以時時來找我。”
裴淳目瞪口呆﹐吶吶道﹕“這個……這個……”雲秋心又道﹕“老實告訴你﹐
你若是一見面就向我討解藥﹐我一定肯送給你﹐但你用了這許多工夫﹐分明是使用
權謀﹐不是真心拿我當做朋友。”她和裴淳相處了一日又出外聽過許多人交談對答
﹐此刻說話已大見流利。
裴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想﹐我雖沒有此心﹐可是在她卻可作此想法。這時又
記起那道緊緊關閉住的廳堂大門﹐此門正是她孤獨寂寞的象征﹐自己豈忍得從此不
再見她﹖但同時之間又想起那窮家幫幫主淳於靖為人守信重義﹐目下窮家幫多人中
毒﹐他身為幫主﹐面設法解救﹐此事只有請出梁藥王才行。但若是救不了郭隱農﹐
紫燕楊嵐緊緊纏住﹐便無法分身前赴千卉谷。再說雲秋心體中毒性﹐天下唯有梁藥
王或者可解。
此念一生﹐當即伸手取起藥瓶﹐雲秋心面色大變﹐淚水奪眶而出。裴淳柔聲道
﹕“在下此舉有一半是為了你。”她掩面頓足叫道﹕“走﹐走﹐你永遠別再來。”
裴淳走出院子﹐心中正在難過﹐忽聽她叫道﹕“站住”不覺大喜﹐轉回身子﹐
雲秋心極力抑制住心中悲憤﹐說道﹕“你若敢再來﹐我就自殺給你看。”
裴淳想不到她還有這一手﹐於是垂頭喪氣﹐縱出院外﹐走到街上﹐甚是沒精打
采。
忽然有人攔住去路﹐抬目瞧去﹐原來是跛丐葉九﹐他道﹕“少俠神情懊喪﹐想
必求不到解藥﹐這也不打緊﹐那郭隱農為人自高自大﹐幾日之前為了一點兒小故便
殺害敝幫之人﹐言詞間還辱及幫主。是以敝幫實與他有深仇。”
裴淳訝道﹕“淳於幫主何故還要救他﹖”葉九道﹕“幫主一向大仁大義﹐想是
打算救活郭隱農之後﹐才找他師父理論﹐免得怨仇越結越深﹐形成武林同道互相殘
殺的局面。其實呢﹐少俠得不到解藥更好。”
裴淳初時覺得有理﹐但隨即感到不對﹐道﹕“小弟還是不明日。”
葉九道﹕“郭隱農的師父千里獨行姜密﹐平生最是獲短。因此郭隱農雖是死在
勒博毒手之下﹐但他必將歸咎敝幫﹐一則說倘使郭隱農不是與敝幫結怨﹐便不會到
僳陽來。二則說是郭隱農在敝幫壇內中毒﹐自應由敝幫負責﹐幫主若肯駁斥﹐姜密
也奈何敝幫不得。”
裴厚道﹕“淳於幫主不是推卸責任的人﹐我還是把解藥送去的好。”
跛丐葉九微霜慚色﹐道﹕“小丐失言啦”頓時對裴淳增加幾分尊敬之心。當下
又道﹕“少俠分明無精打采﹐少丐還道是不曾取到解藥。”
裴淳也不瞞他﹐把經過詳細說了﹐葉九道﹕“幫主曾令全幫設法協助少俠﹐故
此你們在書肆時﹐是小丐暗中支走肆主及其他人﹐雲姑娘攜走的書價也都付啦。”
他微微一笑﹐又道﹕“雲姑娘已愛上少俠﹐所以才怪你不以真心對待她。”
裴淳道﹕“葉大哥別取笑﹐小弟不過是個村野匹夫而已。”
葉九沉吟片刻﹐說道﹕“少俠這話教我想出一個主意﹐一來可以試出她的心意
﹐二來可使她取消自殺之誓﹐三來可知解藥真假。”
裴淳大喜﹐仔細聽完他的計策﹐便走回巷中﹐隔牆叫道)“雲姑娘……雲姑娘
……”
雲秋心正哭得傷心﹐突然聽到他的聲音﹐更是怨憤交集﹐怒聲道﹕“你可是存
心要我死在你眼前﹖”
裴淳在牆外應道﹕“不是﹐不是﹐我走到街上﹐甚是後悔﹐所以回轉來啦﹐我
又沒有動過解藥。”
雲秋心轉悲為喜﹐過了一會兒兒﹐才道﹕“既是如此﹐為什麼站在外頭﹖”裴
淳暗覺好笑﹐心想我若是不得你允許﹐哪敢進去﹖又想葉九之計果是高明﹐第一招
已經收效。
他進去向她行禮賠過不是﹐取出藥瓶﹐放在桌上﹐說道﹕“你若是拿我當做朋
友看待﹐就給我解藥救人。如若不然﹐自然不必給我﹐以後也不敢再來看你。”
這一著完全是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之身﹐只不過話句略有不同。
雲秋心登時呆了﹐過了片刻﹐才恢復平靜﹐想道﹕“他本是忠厚老實之人﹐決
計想不出這等計策迫我……”正待設詞問出教他之人﹐以便反擊。忽見他挺立不動
﹐樣子甚是笨拙﹐不覺心中一軟﹐想道﹕“罷了﹐我只好讓他一次﹐也教他曉得我
的情意。”
雲秋心取起藥瓶放在他手中﹐道﹕“拿去吧﹗裴淳大喜﹐道謝後疾奔出去﹐躍
上牆頂﹐回頭一望﹐只見她面上似笑非笑﹐眼中流露出無限柔情﹐陡地心頭一震﹐
不敢多留﹐迅快躍落巷中﹐不一會兒見到淳於靖、楊嵐等人。
淳於靖一瞧裴淳神色﹐便知解藥到手﹐心中大慰。裴淳正要把藥未抹在郭隱農
鼻下面﹐紫燕楊嵐喝道﹕“且慢﹐這瓶子裝的當真是解藥麼﹖”
裴淳道﹕“自然真的是解藥……”楊嵐道﹕“哼﹐我還是不大敢相信你﹐說不
定你胡亂弄些藥未來搪塞﹐沒的救不了人反而使毒性加速發作﹗
淳於靖說道﹕“楊姑娘不必多疑﹐我可以作保。”楊嵐笑道﹕“那就行啦﹐便
是等幫主這句話﹗裴諄此時卻不禁遲疑一下﹐心想若然雲秋心給的不是解藥﹐那時
候淳於靖幫主這位保入如何向楊嵐交代﹖
紫燕楊嵐見他猶豫﹐兩眼圓睜﹐間道﹕“怎麼啦﹖”裴淳無法回答﹐支吾應道
﹕“沒有什麼……”當下把心一橫﹐倒出藥未﹐抹在郭隱農鼻子下面。
郭隱農不久便恢復神智﹐進食了半碗稀飯﹐精神漸旺﹐紫燕楊嵐把經過詳細告
訴他﹐言下對裴淳極是感激尊重﹐原來她剛才懷疑裴淳之舉甚是元禮﹐是以歉疚於
心﹐不免特別誇贊裴淳一番﹐郭隱農卻覺得甚是刺耳﹐口中雖是連連道謝﹐可是心
中充滿妒恨。
淳於靖拉了裴淳告辭而出﹐用過晚膳﹐裴淳力辭到窮家幫總壇歇宿之後﹐淳於
靖暗忖﹕他或者要去探望雲秋心﹐便不堅持。分手之時﹐約好明日同赴千卉谷的起
程時地﹐淳於靖拉住裴淳的手﹐說道﹕“少俠心地光明﹐性情淳厚﹐淳於靖甚是傾
慕佩服。不過江湖上人心險詐﹐恩將仇報之事層出不窮。”
他說到此處感到語近教訓﹐便改口道﹕“少俠奔波跋涉了幾日﹐想必急於休息
﹐咱們明早再見﹗當下別過去了。
裴淳走到街上﹐心中大是迷恫。此時華燈初上未久﹐甚是熱鬧﹐在人叢中擠來
擠去﹐好久才走到一家客棧、正要舉步進店﹐忽聽身後有人叫他一聲﹐口音甚是熟
﹐回頭一看﹐原來是跛丐葉九。
他笑嘻嘻道﹕“此店還過得去﹐待小丐陪你進去”裴淳道﹕“小弟豈敢勞動大
哥﹖”葉九道﹕“少俠跟敝上乎輩論交﹐這大哥二字小丐決不敢當﹐但這話待會兒
再說……”於是與他一同人店。
跛丐葉九忽然長嘆一聲﹐說道﹕”小丐非是奉命跟隨少俠﹐實是有要事奉商。
”裴淳道﹕“大哥請說。”葉九聽了這稱謂﹐搖搖頭﹐但卻不再提﹐一經說道﹕“
少俠能不能打消前赴千卉谷之意﹗裴淳老老實實的道﹕“敝師叔十八年前中了博勒
之毒﹐現下武功全失﹐無法抵擋仇家﹐唯有求得梁藥王出手醫治才行﹗
跛丐葉九大吃一驚﹐哺哺道﹕“天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裴淳接著說道﹕“還有博勒的義女雲秋心姑娘自小便受千毒侵體﹐除非得到梁
藥王解救﹐才能過常人生活﹗她心地極是仁慈﹐貴幫前此中毒的人都是得她賜藥才
能解救。”
葉久面色變來變去﹐哺哺道﹕“大丈夫豈能受恩不報……不錯﹐應當救好……
”
裴淳道﹕“大哥何故這般心煩意亂﹖”葉九連連長嘆﹐在房中走個不停﹐許久
許久﹐才站定在裴淳面前﹐說道﹕“小丐不得不將內情奉告﹐任憑少俠裁奪便了﹗
他望住屋頂﹐沉重地接著說道﹕“敝幫曾沐受令叔李大俠天大恩德﹐便那位雲
姑娘的恩惠也是應當報答﹐故此敝幫幫主不顧一切帶領少俠前赴千卉谷﹐可是﹐敝
幫前任幫主曾經身受梁藥王大恩﹐現任淳於幫主自應還報﹐此所以博勒來犯﹐敝幫
不惜一切﹐掩蔽梁藥王蹤跡﹐淳於幫主在梁藥王面前保証不向任何人洩露他行蹤﹐
自然更不能帶人去見他……”
裴淳此時已恍然大悟﹐說道﹕“淳於幫主既不能毀諾﹐又覺得應帶我前去﹐所
以極是為難﹐只不知他帶我前去見梁藥王時﹐如何解釋﹗
葉九道﹔“這等事豈能用言語解釋﹖”裴淳駭然道﹕“那便如何﹖”
葉九答道﹕“敝幫幫主唯一之法便是在梁藥王面前自盡﹐好教梁藥王得知敝幫
有恩必報永不毀諾的規條並不是空口說的﹗
裴淳回想起淳於靖決定前赴千卉谷時﹐群丐曾經露出淒惶的神色﹐現下才明白
其故。
他迅即下了決心﹐說道﹕“既是如此﹐小弟明天一早便向淳於幫主回絕﹐不去
找梁藥王就是﹗
葉九撲地跪倒﹐連連叩首。裴淳連忙扶他起來﹐葉九心中激動漸漸平復之後﹐
便道﹕“其實梁藥王以一身絕學救人救世﹐並非罪惡之事﹐少俠若能夠自己找到他
﹐未必就求他不動﹐那時梁藥王便不致怪到敝幫頭上……”
裴淳細細尋味這話﹐心中恍然大悟。
翌日清晨﹐他先到窮家幫總壇見淳於靖﹐假說有事不去千卉谷。
淳於靖不便細問﹐只好由他。
裴淳獨自出城﹐放開腳步迅快奔去﹐不消多久﹐越過昨日碰見紫燕楊嵐的交叉
路口﹐又走了一程﹐便踏人山區之內。
千卉谷如何走法﹐他毫無所知﹔但只須踏遍群山﹐總能找到﹐因此他甚有信心
﹐不斷翻山越嶺﹐到了下午時分﹐但覺四面群巒索繞﹐峰嶺無數﹐別說短短一日工
夫﹐便是三個月也未必能處處踏遍。
他不屈不撓﹐在亂山中轉了兩日﹐第三日上午已走得又餓又累﹐這時略感沮喪
、躺在一處斜坡的樹蔭下休息﹐四周豐茂的青草遮住了他的身形﹐倒也清靜舒適。
過了一會兒兒﹐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心中頓時大喜。
他坐起來一瞧﹐只見效丈外出現一個人﹐上半身衣服盡皆碎裂﹐露出一身黝黑
壯健的肌肉﹐年紀約在二十左右﹐腰間縛住一條繩索﹐掛著一只斧頭﹐一望而知乃
是山中樵子。他走動之時腳步踉蹌﹐面色發青﹐雙手在胸口後背亂搔亂抓﹐一望而
知他必是身上十分搔癢難過﹐因此連衣服也抓破撕裂。
這樵子一跤跌倒﹐又掙扎起身﹐口中發出呻吟之聲﹐裴淳駭然想道﹕“他怎麼
啦﹐莫非是中毒﹖”更不遲疑﹐縱出去攔住那樵子﹐道﹕“大哥怎生如此模樣﹖”
樵子又跌倒地上﹐亂抓亂搔﹐呻吟連聲。裴淳取出辟毒珠﹐大聲道﹕“大哥含
住這顆珠子﹐或者可以解救。”
他把辟毒珠塞人樵子口中﹐不由得暗暗擔心他神智不清之中一口吞下腹內。但
他天性熱腸﹐斷斷不肯為了這點憂慮而吝於一試。
過了片刻﹐樵子果然停止搔抓。裴淳喜道﹕“當真是中了毒﹐謝天謝地恰好碰
上了我。”於是問他中毒原委﹐樵子說道﹕“小人在那邊山上碰見一個高大漢子﹐
可不是漢人﹐他問我知不知道有一個會得醫人的老先生住在附近﹖我搖搖頭﹐他又
間我有沒有一個人走過﹐長得話未說出﹐忽地一愣﹐直勾勾望住裴淳。裴淳驚道﹕
“難道他問的人就是我﹖”樵子點點頭﹐因不知他們是友是敵﹐所以不敢再說。
裴淳哺哺自語道﹕“這就奇了﹐飛天夜叉博勒明明遠在別處﹐怎會出現此地﹖
而且曉得我到此來了﹖”說到這里﹐不禁戒懼地向四面瞧看。樵子瞧出他的神情﹐
便道﹕“他一轉眼就不見了﹐小人也沒瞧見他向哪邊去的。”
裴淳說道﹕“這個人名叫博勒﹐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這幾日漂陽城中許多人
都被他所害”樵子道﹕“小人瞧他也不像好人﹐還是回去躲一躲好……”當下吐出
辟毒珠﹐還給裴淳﹐口中再三道謝過﹐舉步走去。走出六七步﹐忽地大叫一聲﹐倒
地亂滾。
裴淳連忙奔過去把珠子納人他口中﹐立即元事。裴淳道﹕“是了﹐你不會武功
﹐無法逼出身上的毒﹐除非日夜含住這顆寶珠。”
樵子驚惶的望住他﹐要知這樵子雖是僻居山中﹐見聞寡陋﹐可是這珠子具有如
此妙用﹐便也曉得不是凡物﹐哪敢向他討取﹖
裴淳沉吟一下說道﹕“這樣吧﹐你把辟毒珠帶走﹐告訴我住在哪里﹐日後如果
有人中了毒﹐我好去找你取回珠子救人。”
樵子泛起滿面崇敬感激之色﹐說道﹕“小人姓林﹐住在西面第五座山後的山神
廟中﹐山腳還有五戶人家﹐很容易找到﹐小人這就去想法子醫治﹐你先到山神廟。
”
裴淳訝道﹕“你會得解毒之法﹖”樵子吶吶道﹕“小人……不會……但有人會
……”裴淳啊一聲﹐忽見他甚是扭捏不安﹐恍然大悟﹐道﹕“那人不准你提起﹐是
不是﹖好﹐咱們不提這些﹐我先到山神廟等你……”
林樵子感激得拜倒地上﹐叩頭不已。裴淳扶起他﹐隨即向西方奔去。
越過一座山嶺﹐聽到泉聲淙淙﹐他循聲而去﹐找到一道山泉﹐只見清徹無比﹐
底下都是雪白的細砂﹐情不自禁俯臥下去﹐伸頭人水浸了一下﹐又喝了七八口水﹐
起來抹掉面上水漬﹐只覺泉水味道甘美﹐人口時雖是奇涼澈骨﹐但吞落肚中只覺暖
洋洋的﹐甚是舒服。
他望見水中自己的倒影﹐凝目瞧了一會兒﹐忽然間旁邊多了一張面孔﹐仔細端
詳﹐原來是博勒的影子。驚訝中回頭望去﹐只見傅勒竟在背後﹐微微獰笑。
博勒退開丈許﹐招手道﹕“來﹐來﹐某家今日得見識見識趙雲坡的武功。”
裴淳本來有點怯意﹐可是一聽到師父的名字﹐心中暗自叫道﹕“裴淳呀裴淳﹐
你一身生死事小﹐師父榮辱事大﹐若是怕東怕西﹐不敢動手﹐師父一世英名就給你
斷送啦。”
但一見博勒出現﹐就閉住呼吸﹐這時不能開口說話﹐挺胸大步走過去。博勒喝
道﹕“那一日掌力未分勝負﹐咱們再對三掌瞧瞧。”喝聲中一掌劈到﹐裴淳左手手
掌托住右手肘尖﹐雙手力道貫注右掌上﹐不快不慢拍出去。
兩掌相隔尺許﹐力道相觸﹐發出“砰”的一聲﹐各震開一步。緊接著又齊齊跨
前發掌“砰砰”兩聲響過﹐博勒多退了兩步﹐並且感到體內真氣波蕩甚劇﹐若是再
行對掌硬劈﹐立時就得受傷。當下喝道﹕“等一等﹐還有幾句話講完再打﹗”
裴淳點點頭﹐忽然間發覺腹中冒出千百絲暖氣﹐分竄五臟六腑之中﹐隨即陣陣
倦怠之意襲到﹐有點昏然思睡。
飛天夜叉勒博道﹕“你暗中勾引我愛女﹐罪該萬死﹗裴淳聽了一怔﹐忍不住辯
解道﹕“我沒有勾引她﹐只不過見她寂寞可憐﹐才陪她散散心。”這一開口說話﹐
那陣倦意更濃。
博勒大笑一聲﹐似是十分得意﹐說道﹕“你到底曉得不曉得梁康住處﹖”裴淳
搖搖頭﹐博勒又道﹕“你己中了某家暗算﹐除非碰上梁康﹐或可活命﹗
裴淳大吃一驚﹐旋即想起那辟毒珠﹐心中稍安。只聽博勒又道。
“商公直的辟毒珠這回也不管用﹐非去找梁康不可。”
裴淳道﹕“我找了幾日都找不到﹐若果你說的話不假﹐我只好等死啦﹗
博勒點頭道﹕“某家一直跟蹤在你後面﹐幾乎把我氣死。這一次某家乃是用暗
算手法﹐照例得告你一條活命之道……”裴淳精神一振﹐同時想起那山泉味道甘美
異常﹐人肚甚暖﹐不覺說道﹕“怪不得山泉味道很好。”博勒道﹕“良藥苦口﹐毒
藥則多半甘甜芳香。你不久之後就要大大睡一覺﹐回醒後全身酸痛﹐風吹雨淋都奇
痛難當﹐三日之後﹐毒性才當真發作……”
裴淳已困倦之極﹐恨不得撲倒地上大大睡上一覺﹐博勒哈哈一笑﹐說道﹕“不
管你願不願意﹐這鄰近也找不到一個人。好啦﹐某家不耽誤你睡覺……”笑聲又起
﹐霎時已是從遠處傳回來。
群山靜立﹐白雲舒卷﹐一切毫無變化﹐陽光照在青山綠樹上﹐更覺燦爛。裴淳
口中誦念著佛經﹐信步走去﹐不一會兒走到一處懸崖之上﹐但見峭壁千尋﹐底下黑
黝黝的﹐也不知多深。
他站在懸崖邊緣﹐口唇間仍然哺哺誦念經﹐心中卻轉念想道﹕“我只要跳了下
去﹐就可得大解脫﹐唉﹐我是決不肯害人自救的了﹐何不早一點死﹗他念經只是十
余年來的習慣﹐是以毫不妨礙心中思想。
此時死意已決﹐心中但坦蕩蕩﹐甚是空虛﹐既無驚俱﹐亦無悲苦。因此頭腦特
別清醒﹐仰視浮雲﹐俯察深淵﹐澄明中突然靈智泛湧。
忖道﹕“我且在此睡上一覺﹐待到回醒時﹐去問問采樵的林大哥﹐或者可以得
見梁藥王。”當即在懸崖上熟睡﹐一覺醒來﹐但覺身體輕飄飄的﹐又好像四肢百骸
都支離破碎。
山風拂到﹐冷得直抖﹐肌膚欲裂﹐痛不可當。此時天色才明﹐過了好一會兒兒
﹐旭日升起﹐陽光晒在身上﹐這才感到好一些。
他奮力起身向西面走去﹐爬上一座山頂﹐已累得頭昏眼花﹐汗流如雨。尤其是
一路上被藏草樹叢拂著身體﹐有如利刀刺戮﹐奇痛攻心。
當下已知自己決計無法再翻山越嶺﹐喘吁吁的坐在山石上﹐天色忽然漸漸陰暗
﹐不久﹐烏雲密布。
裴淳大驚想道﹕“風吹已是難當﹐雨淋更無法抵受﹐須得找一處地方避雨才行
。”於是踉蹌起身﹐朝西北方一片石崖處走去。走到一半﹐開始下雨﹐雨點打在身
上﹐說不出多麼疼痛難受。
他咬緊牙關冒雨前進﹐只見石崖下有個洞穴﹐雖是狹窄﹐卻還可以稍避風雨。
於是跌跌撞撞的奔過去﹐到了洞口﹐忽見洞中有個人站著﹐看一背後己貼住石壁﹐
所以身子﹐彎成弓形。但這樣頭部仍然被雨點濺打得著。
裴淳竭盡平生氣力﹐忍住心中的絕望和身體上的痛苦﹐轉身走開﹐睜眼四望﹐
周圍當真沒有一處可以略避風雨。
天下雨了﹐雨點有如無數利刃大劍般刺扎在他身上﹐裴淳天性極是強毅﹐硬是
熬忍住不呻吟一聲。不過面上肌肉已因痛苦而痙攣扭曲﹐甚是慘厲難看。突然﹐他
看到石穴里面有人。
石穴中人說道﹕“孩子﹐這雨水既是使你如此痛苦﹐何不進來避一避﹐縱是擠
在一起不很舒服﹐也強勝忍痛捱苦……”
這人口氣甚是親切和善﹐裴淳分心去想﹐一時減輕了不少痛苦。
當下應道﹕“在下橫豎不免一死﹐多受點痛苦﹐少受點痛苦也是一樣”石縫中
的人說道﹕“這就奇了﹐古語有道是好死不如惡活﹐就算多活上一會兒﹐也是好的
。若能夠稍減痛苦更好﹐你還是進來躲一躲吧﹗
此時雨勢更大﹐每一滴雨比拇指還大﹐勢急力驟﹐便是好好的人也覺得難當﹐
裴淳更不用說了﹐他是疼得全身乏力﹐一跤跌倒。雨水濕透他全身﹐漫流過耳、眼
﹐口﹐鼻﹐這滋味和泡在水中又不相同。
石縫中的人又道﹕“我瞧干脆把你殺死﹐圖個痛快更好。”裴淳有氣元力道﹕
“好吧﹐我剛才在懸崖上就該跳了下去。”那人間道﹕“你何故又不跳了﹗
裴淳道﹕“我那時還不知竟是如此乏力﹐支持不到前面的山神廟找一個人”那
人的聲音突然變冷﹐道﹕“找那個就可得救﹗
裴淳道﹕“我也不知道﹐他先中了一個名叫博勒的人的毒﹐是我把辟毒珠給他
用﹐暫時遏住制毒性﹐他說也許能設法解去體內之毒﹐若是他已解了﹐我就可取回
辟毒珠應用。”
那人哦了一聲﹐說道﹕“倘使那林樵子毒猶未解﹐你便如何﹗裴淳嘆息一聲﹐
說道﹕“那就算啦﹐我豈能強行取辟毒珠﹖再說那博勒曾經言道﹐辟毒珠無法解得
我身上之毒﹐這話或者不假”那人道﹕“這話有對有錯﹐辟毒珠在常人手中解不了
你身上之毒﹐但在一個人手中﹐卻立見奇效。”裴淳精神一振﹐說道﹕“那定必是
當世醫道第一的梁藥王了。可惜不曉得他老人家在哪兒……”
那人道﹕“你可識得梁藥王麼﹖或是有什麼淵源﹖裴淳道﹕“不認識﹐也沒有
淵源﹐要說有那麼一點點﹐便是窮家幫幫主……”那人哼了一聲﹐道﹕“可是淳於
靖帶你來此的﹖”
裴淳只覺跟他說話之後﹐就減去不少痛苦﹐所以竭力應答﹐說道﹕“起先果然
是他﹐但後來我曉得他見到粱藥王之後﹐須得以死謝罪﹐所以我又不要他帶了。”
那人道﹕“原來如此﹐那麼你來的時候未曾中毒﹐為何要找梁藥王﹖”
工﹕裴淳心想﹕李師叔的事南好既已曉得﹐已不須遮瞞別人。當下道﹕“我師
叔李星橋十八年前服過博勒毒藥﹐現下武功已失﹐所以我求見梁藥王﹐請他幫忙”
那人說道﹕“我曉得梁藥王這一輩子再也不肯出手替人醫治﹐你就算拿刀架住在他
脖子上也不行。唉﹐你著是早點兒曉得﹐便用不著徒勞跋涉了。”
他們說了這一陣話﹐裴淳又感到痛苦減輕許多﹐雨點洒落身上﹐只剩下些微痛
﹐也不知是何緣故。
那人這一番話他實在不能相信﹐裴淳道﹕“我見不到梁藥王前輩。
那就不必說了﹐若是見到他﹐他一定肯出手幫忙﹗”那人訝道﹕“這卻是什麼
緣故﹖”
裴淳道﹕“他怕人家打擾﹐所以不讓人家容易找到﹐這是合情合理之事。但只
要見到了他﹐一則他外號稱為藥王﹐這個王字除了至高無上之意外﹐還有王道之意
﹐王道就是仁義的意思。二則我李師叔不是尋常之人﹐你不曉得﹐越是這種英雄豪
傑﹐一旦落魄﹐有如虎落平陽﹐龍困淺水﹐那真說不出多麼令人難過同情。梁藥王
也是一代高人﹐自然省得此意。有這兩個理由﹐他一定肯答應我的要求﹐你說是也
不是﹗
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理直氣壯﹐有如長江大河一般傾瀉而出﹐可見得在他
心中堅信事情必是如此。那人沉默了好久﹐冷冷道﹕“這話說得也是﹐不過據我所
知﹐粱藥王非元濟世救人之心﹐事實上他自己另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也不是怕死之
人﹐無奈這苦衷比死還要可怕﹐所以他最後也只好叫你失望﹗
裴淳突然想起﹐問道﹕“你老是誰﹖”石縫中的人走出來﹐這時雨勢已大弱﹐
只有一點點雨絲。但見這人裝柬一如山中村野之人﹐頭上戴著一頂竹笠﹐手中提著
一把藥鋤﹐雙鬢微斑﹐面容極是冷峻嚴肅。
裴淳雖是瞧不出他是什麼身份﹐但從他的氣度中也可感覺出絕不是山中居民。
又吶吶問道﹕“你老是誰﹖”
那人道﹕“我在山中種藥為生﹐你叫我種藥人就行啦。”
裴淳急急問道﹕“你老不是梁藥王﹖”那種藥人遲疑一下﹐才搖一搖頭。裴淳
透一口大氣﹐說道﹕“幸好不是﹐不然的話我師叔這一輩子都沒法恢復武功了﹗
種藥人緩緩道﹕“你最好相信我的話﹐用不著去找他﹐現在你把你的身世一切
詳詳細細大聲告訴我﹐最好不要停口。”他面容雖是冰冰冷冷﹐可是口氣十分和藹
。
裴淳胸懷光明磊落﹐從無說不得之事﹐當下大聲從頭說起。他的聲音越大﹐就
覺得身上痛苦減輕。因此說了十來句之後﹐就算種藥人要他停止他也不願意了。
種藥人拾起了許多枯枝和碎石﹐堆在一起。然後坐下來﹐拿起一根枯枝﹐拋在
半空﹐掌中已藏有四五枚碎石﹐待得枯枝落下﹐抖腕發出石子連續打去。轉眼間桔
枝石子落下﹐通通掉在裴淳身上﹐只痛得裴淳幾乎跳起身宋。
他不停口地大聲說話﹐種藥人不停手地拋枝發石﹐通通落在裴淳身上。過了一
陣﹐裴淳漸覺中氣漸足﹐聲音更加響亮﹐同時那些枯枝、石子擊在他身上﹐也不太
疼痛了﹐他為人雖是忠厚老實﹐但這刻也醒悟出種藥人此舉必有深意﹐口中更是說
個不停。
又過了好一會兒﹐石子落在他身上已全然不疼﹐同時聲音更見響亮。種藥人停
了手﹐留心傾聽他說到最近的遭遇﹐尤其是提及博勒及雲秋心之時﹐顯得更感興趣
。
不久裴淳已通通講完﹐沒話可說。種藥人深思他說道﹕“茶吉尼花乃是域外異
種﹐中土從不生長﹐博勒能夠帶到中土培養開花﹐可見得他功力之高﹐可列入一代
宗師地位。
“這種花香味中的毒性十分奇怪﹐若是胸中毫無貪嗅妄念之人﹐至多感到有點
難受﹐越是兇惡卑鄙之人﹐中毒越深﹐死時越發痛苦﹗
像雲秋心那樣非毒不活的體質又自是例外。”
他住口尋思一會兒﹐又道﹕“唉﹐我真想去瞧瞧那位姑娘﹐博勒能夠用毒改變
她的體質﹐我就能把毒質都解了﹗
裴淳大喜道﹕“那敢情好﹐這一下用不著打擾梁藥王啦﹗
種藥人搖搖頭﹐抑郁地嘆口氣﹐說道﹕“我走啦﹐你先到山神廟便可問明出山
之路”裴淳怔了一怔﹐叫道﹕“你老等一等﹗種藥人停步道﹕“怎麼啦﹗裴淳道﹕
“我出山去也是害人﹐所以我想跟隨你采藥為生。”
種藥人道﹕“你體內之毒已清﹐出山絕不妨事﹐你便是因不肯害人﹐寧可忍受
雨淋風吹之苦﹐才把毒性除清。你說話時﹐毒性盡從口氣中散去”裴淳大大一怔﹐
說道﹕“你老的樹枝石子便等如雨淋的意思了﹖”
種藥人冷冷道﹕“我自練我的暗器手法﹐可沒有一點救你之意﹐你須得記住。
”當下肩起藥鋤﹐揚長去了。裴淳呆了半響﹐但覺此人行事甚是古怪﹐叫人全然摸
不著頭腦﹐明明是他相救﹐偏說不是。這時眼見他去得遠了﹐便起身試一試﹐發覺
全身沒有一絲一毫不妥﹐氣力如常。當下撤開大步﹐翻山越嶺﹐不一會兒﹐已找到
山腰平坡上的山神廟。從林樵於手中取回辟毒珠後﹐他便在廟內的石地上﹐呼呼酣
睡。
一覺醒來﹐耳中只聽啪啪聲響個不停﹐睜眼一看﹐熊熊火光從門外映人來﹐一
骨碌爬起出去一瞧﹐只見門外的平場上起了一個人堆﹐火勢甚猛。火堆對面有一頂
軟轎﹐簾子密垂﹐不知內中是否坐得有人。
此外在火堆四周共有五個人﹐三個站著﹐兩個卻躺在火堆旁邊﹐鼾聲大作。
那三個站著的其中之一身穿華美錦衣﹐面目清秀﹐約是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其余兩個都是五旬上下的人﹐身穿絲綢質地的長衫﹐氣派也很大。他們一齊轉頭瞧
看裴淳﹐裴淳心中一怔﹐想道﹕“我走動時聲音很小﹐外面又有燒火之聲﹐他們居
然都覺察了﹐可見得聽覺極是靈敏﹐必是武林高手。”
其中一個紅面膛的長衫客說道﹕“孩子﹐你把廟門打掃一下﹐再燒點開水。”
裴淳還未作答﹐那華服年輕人接著說道﹕“明早我們去時總會賞你一點銀子…
…”他說得雖是和氣﹐但口氣中隱隱有一股威嚴﹐裴淳見他們如此﹐竟說不出推搪
之言﹐只好動手燒水打掃。
打掃干淨之後﹐那三人便人廟席地倚牆而坐﹐行動之間﹐都以那華服年輕人為
主。
裴淳在後面燒水﹐側耳聽他們談話﹐初時他們談論一些人物﹐裴淳都不曉得。
後來話題一轉﹐那個紅面膛老者的聲音說道﹕“樸國舅位高權重﹐但禮賢下士竟及
於山中村子﹐當真叫人佩服。”
另一個老者說道﹕“樸國舅一向和易近人﹐這倒不必說得﹐倒是明兒若是見到
梁康﹐他見國舅降尊纖貴親蒞此地相請﹐定感元上榮幸﹐當能請他赴京……”
裴淳大吃一驚﹐忖道﹕“原來這華服之人是國舅身份﹐但瞧來卻完全不似蒙古
人﹐不知何故﹖”
只聽樸國舅徐徐道﹕“步崧兄﹐馬延兄﹐你們兩位都是今世高人﹐自當深知像
梁康先生這等奇才﹐不易延聘得動﹐我瞧明幾縱是見到了他﹐未必就順利成功﹗
裴淳眼都睜圓了﹐心想﹕“原來他們也是要去找梁藥王的。只不知要請梁藥王
到京城何事﹖”
步、馬二人干笑一聲﹐馬延道﹕“若是當真請不動他﹐博勒向他下毒手之時也
不要出手助他。”步崧接口道﹕“博勒說不定已找到了梁藥王﹗如若不然﹐卻是望
見此處火光﹐趕來瞧看﹐咱們一道前去就更妙了。”
這時水已燒好﹐裴淳端出去﹐步崧揮手道﹕“你到外面火堆旁邊歇歇﹐不必進
來啦﹗樸國舅接口道﹕“你得小心點﹐別太靠近轎子。”
裴淳茫然瞧住他們﹐馬延說道﹕“這是國舅爺一片好心﹐怕你送了小命﹗裴淳
不聲不響的出去了﹐樸國舅等三人雖是個個精明無比﹐但裴淳穿著樸實﹐本來就像
個鄉村少年﹐加上數日不曾替換﹐又謅又臟﹐是以都當他是山中村民。
他到了外面﹐起初果真離開那頂軟轎遠遠的﹐後來添柴撥火﹐不覺走近﹐陡然
間嗅到一陣奇異的香味﹐頭腦間一陣昏眩﹐卻甚是熟悉﹐微微二思忖﹐記起這正是
雲秋心栽養著的茶吉尼花﹐心中大是驚異﹐含了辟毒珠﹐緩緩挨近軟轎。簾子一響
﹐掀了開來﹐只見轎中坐著一個秀麗姑娘﹐正是雲秋心。她掛起簾子﹐面上神情又
是歡喜﹐又是憂愁。
裴淳訝道﹕“你怎麼來啦﹖”雲秋心道﹕“他們說帶我來找義父﹐我因那一日
義父說跟住你等找到梁藥王之後﹐就殺死你﹐我心中掛念得緊﹐所以不管是真是假
﹐就跟他們來啦﹗
廟中之人隱隱聽到語聲﹐步崧出來瞧一瞧﹐回去說道﹕“那野小子本領真不少
﹐竟有本事逗得那啞巴似的姑娘說話啦﹗”樸國舅面色一沉﹐不發一言。
外面雲秋心又道﹕“你可見到我義父麼﹖”關切之情﹐流露元遺。
裴淳這才明白她為何露出又喜歡又憂愁的神情。原來喜的是見到自己無恙﹐憂
的是她義父下落不明。
當下應道﹕“見過了﹐他沒事﹐只不知到哪兒去了。”他見雲秋心這麼關切博
勒﹐便不說出中毒之事﹐免得她心里難過。他接著壓低聲音﹐問道﹕“那幾個人是
誰﹖”雲秋心道﹕“一個是皇上的舅於﹐聽他們自己說這個樸國舅權力很大﹐手下
統領了許多武林高手保衛皇宮﹔另外兩人就是宮中高手。”
裴淳厭惡地皺皺眉頭﹐便跟她說些別的話﹐談了一陣﹐忽然間一陣寒風吹來﹐
火勢頓時減弱。裴淳感到這陣寒風大是古怪﹐回頭一望﹐只見丈許外出現一個全身
雪白的人﹐由頭到腳﹐無處不白。方自一怔﹐軟轎中的雲秋心哎一聲﹐道﹔“你是
冷……冷如冰﹖”那個白人點點頭﹐寒冷的目光掃過裴淳﹐毫不在意﹐大步走近轎
邊﹐低聲說道﹕“我有句話跟你商量。”
裴淳聽商公直說起過﹐知道這人就是雪山派高手冷如冰﹐便讓開幾步。
雲秋心訝道﹕“冷先生請說﹗冷如冰道﹕“我一直以為你不會漢語﹐所以一方
面暗暗跟蹤﹐一方面到處設法找尋通譯之人﹐白白耽誤了許久﹐否則在僳陽城內早
就跟你商量了……”
只聽上風那邊數丈外傳來陰冷笑聲﹐接著一個高大的人大步走來。軟轎中的雲
秋心喜叫一聲﹐樸國舅等人頓時知道此人便是飛天夜叉傅勒﹐心中都暗暗惕凜戒備
。
博勒遠遠就瞧見轎中的義女和冷和冰、裴淳等人﹐隨即大步趕來﹐並沒有聽見
他們對答之言。來到切近﹐只見樸國舅、步、馬三人都安然挺立﹐心中暗驚﹐忖道
﹕“哪兒又出這三個高手﹖冷、裴二人不曾毒倒﹐不足為奇﹐這三人既也元恙﹐須
得小心應付。”
樸國舅上前報出姓名並介紹過步、馬二人﹐又道出傾慕之意﹐最後說道﹕“本
人聞說博勒老師在此﹐特地用轎子把姑娘送來﹐免得找到梁藥王之時﹐又須多走一
趟﹗
博勒道﹕“久聞國舅坐鎮京師﹐手下高人極多﹐如今得見步、馬二位﹐才知傳
言不虛。”
他的眼光掠過冷如冰和站在後面的裴淳﹐只淡淡點一點頭﹐暗想﹕這冷如冰必
是跟裴淳連成一氣﹐目下不宜動那裴淳﹐當下也不問裴淳怎生解得身上之毒﹐轉過
去跟樸國舅說道﹕“某家在山中搜尋了多日﹐還未找出梁藥王住居之處。”
樸國舅微微一笑﹐說道﹕“本人前些日子聽得閣下要找藥王﹐便曾派了專人回
京博采眾議﹐其中有一位大喇嘛說﹐以博勒老師這等使毒高手﹐定可尋出梁藥王下
落﹗
博勒訝道﹕“某家不懂這話之意”樸國舅道﹕“這位大喇嘛法名欽昌﹐是駐京
的大喇嘛中三大高手之一﹐見多識廣﹐智慧廣大。他說梁藥王所匿居之地﹐必定栽
植無數藥草。旁的人不消說得﹐但博勒老師卻該當能尋得出來﹗
飛大夜又博勒怔了一下﹐說道﹕“欽昌大喇嘛真是活佛﹐某家竟沒有想到﹐多
日來苦苦跟蹤那小子……”樸國舅正待詢問跟蹤的小子是誰﹐博勒已接著道﹕“這
麼說來﹐梁藥玉住處就離此不遠了﹐某家這就去找他。”
樸國舅說道﹕“好極了﹗叫起兩名熟睡中的大漢﹐抬了軟轎﹐飛天夜叉博勒頭
前帶路﹐樸國舅、步崧、馬延三人或前或後﹐分開陪伴博勒、冷如冰、雲秋心﹐裴
淳跟在最後﹐樸國舅只道他舍不得年輕貌美的雲秋心﹐故此跟來﹐便也不理會他。
一行人翻山越嶺﹐經過不少險崖深淵﹐不久越走越低﹐走人一座深谷之內。
一行人在深谷中走到天色大亮﹐卻反而越覺幽暗﹐原來他們穿行在遮天密林之
內﹐荊棘遍地﹐沉澤處處。這等所在毒蟲毒蛇之類最多﹐但博勒在前頭開路﹐所過
之處﹐蛇蟲遠避。
又走了一程﹐出得密林﹐但見峰回路轉﹐眼前豁然開朗。原來前面是一片曠明
開闊的平陽﹐一眼望去﹐盡是奇花異卉﹐花樹無數﹐滿目繽紛﹐朝陽之下更覺美麗
燦爛。
軟轎中傳出雲秋心嬌喚之聲﹐博勒向樸國舅說道﹕“此地所植草木元一不是藥
物﹐其中有些性能解毒﹐所以小女感到不適﹗說罷走到轎邊﹐掀開簾﹐陽光之下﹐
但見雲秋心極是蒼白﹐沒有一點活人氣色﹐但眾人望見了她﹐卻都感到她泛射出一
種奇異的美麗﹐叫人不忍得移開目光。
冷如冰伸手抓住自己下巴﹐用力一扳﹐眼光才隨著面孔移開﹐口中低聲道﹕“
想是妖魔化身。”
裴淳雖然也震驚於她這等不屬人世奇異的美麗﹐可是他卻容容易易就移開眼光
。博勒給她一袋五毒瓜子﹐刷一聲放下簾子。樸國舅這時才恢復神智﹐轉眼一瞥﹐
見到了冷如冰、裴淳都望著別處﹐步﹐馬二人還有點發怔﹐心中大感震驚﹐想道﹕
“冷如冰是雪山派高手﹐這一派練的功夫能使心腸冰冷﹐定力特強﹐故此他移開眼
光﹐不足為奇﹐怎的那村子也能視如元睹﹖”
但他為人深沉異常﹐此時也不說破﹐眾人向花卉樹木深處走去。
這一片曠闊山谷因花樹甚多﹐視線不能及遠﹐眾人四下轉繞好久﹐才見到靠近
山坡那邊﹐有一問高大石屋﹐石屋四周都是畦圃﹐植滿各式各樣的奇花異草﹐景色
極是清麗﹐到此無一絲塵俗之氣。
石屋雙扉半掩﹐外面貼著一副對聯﹐上聯是“春暖席雲鋤芍藥”﹐下聯是“秋
高和露種芙蓉”。門媚上橫題著“司藥仙居”四字。
只聽馬延大聲道﹕“既是如此﹐咱們須得在谷口守候﹐若是不耐久候﹐回去也
方便些……”話聲才歇﹐摹地縱過空地﹐迅快奔人屋去。
博勒睹狀陡地會過意﹐大聲應道﹕“好吧﹗咱們到谷口等候。”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章太陽玉符雪魂
眨眼工夫﹐馬延陪著一人出來﹐裴淳一眼望去﹐認得正是那個自稱種藥人﹐只
見他身上罩住一件藍色長袍﹐白綾襪底鞋。頷下留著三絡長須﹐容色森冷﹐卻有一
種仙道之氣。樸國舅一揮手﹐步崧奔了過去﹐雙手遞上一張名帖說道﹕“那邊站著
的公子就是國舅爺﹐倘若梁先生不棄﹐便即上來行禮相見﹗原來步、馬二人成名極
早﹐昔年都見過梁藥王﹐是以目下不須自我介紹。梁康冷冷道﹕“他是當今國舅爺
﹐愛怎麼樣便怎樣﹐區區難道還敢嫌棄他不成﹖”
那邊廂飛天夜又博勒聽明白這人當真就是藥王梁康﹐心中大感暢快﹐縱聲而笑
﹐招手命雲秋心一同走到屋前。樸國舅與梁藥王見過﹐盡道傾慕之意﹐容色問極是
謙恭﹐接著又道﹕“這位博勒老師與梁先生還有話說﹐本人且避開一邊……”
飛天夜叉博勒拉住雲秋心的手﹐上前道﹕“某家十八年前便有較量高下之意﹐
孩子﹐你過去讓這位梁藥王怕伯瞧瞧。”
裴淳大踏步走到梁康身邊﹐凜然道﹐“前輩且慢動手。”樸國舅等人都驚訝之
極﹐暗想這村子好生大膽﹐勢難逃過博勒毒手。
博勒冷冷道﹕“你要出頭架梁﹖”這話一出﹐樸國舅等人不用說﹐連冷如冰也
大力驚詫﹐心想博勒是何等身份之人﹐怎的如此看得起這山村少年﹖
裴淳說道﹕“窮家幫九十余人中毒﹐你先把解藥給我﹗他的目光可不敢移到雲
秋心面上。博勒冷哼一聲﹐心想這個少年不易打發﹐何況還有冷如冰支持﹖當初向
窮家幫下手原意只是迫他們請出梁藥王救治﹐目下既已見到梁康﹐還是送他們解藥
免得結下深仇大恨的好。
於是取出一枚血紅色的丹藥﹐丟過去喝道﹕“給我滾開遠遠的。”
裴淳一手接住﹐給梁藥王瞧看﹐問道﹕“這就是解藥﹖夠不夠用﹖”梁藥王點
點頭道﹕“拿大缸化開﹐每人喝一小盆就行了。”裴淳欠身謝過﹐退開數步﹐這時
禁不住瞧雲秋心一眼﹐只見她翠眉深鎖﹐籠愁含怨﹐一派楚楚可憐模樣。心想﹕她
一定恨死我了……樸國舅、冷如冰等人見博勒果真乖乖送出解藥﹐更是駭怪﹐這當
兒卻沒有工夫詢問他來歷。只見雲秋心走到梁藥王面前﹐伸出纖手﹐意思給他把脈
診看。
梁康搖頭道﹕“老夫不出手救人﹐小姑娘回去吧﹗卻見雲秋心含愁脈脈﹐極是
可憐動人﹐不覺微微一怔﹐輕輕嘆一口氣。博勒冷冷道﹕“這也使得﹐你當眾向某
家磕三個頭﹐立下親筆文書﹐寫明技藝不如某家﹐甘心服輸。某家憑此得以示天下
之人﹐便不找你晦氣﹗梁康眼中現出怒色﹐但一閃即隱﹐頹然搖頭。博勒怒道﹕“
你既不敢較量﹐又不服輸﹐這是什麼道理﹖”
這時連裴淳都做聲不得﹐雖有助他之心﹐卻也說不出此理。只見梁康拂須望天
﹐全不理睬。博勒喝道﹕“某家若不結果你性命﹐難消心頭之氣﹐接掌﹗呼的一聲
發出掌力﹐隔空劈去。眾人皆知梁康也有一身武功﹐心想他既不肯顯露醫藥之道﹐
且看他武功如何﹖心念才動﹐博勒這一掌力已劈中梁康﹐梁康連退三步﹐張嘴吐出
一口鮮血﹐顯然已受內傷﹐博勒第一掌因防他反擊﹐不敢用上全力﹐這時見他全不
招架抵擋﹐反而殺機大起﹐冷哼一聲﹐縱上前出手疾拍他胸口要穴。這一掌勁力十
足﹐若是拍中了﹐梁康縱是個鐵人﹐也得在胸前留下一個掌印。裴淳眼看梁康甘心
送死﹐俠氣填膺﹐縱過來伸手一托﹐恰值博勒略一遲疑﹐正好托住他手肘﹐口中大
喝道﹕“人家不願出手較量﹐怎可硬迫﹖”
博勒但覺手肘被托之處疼徹心肺﹐猛力掙脫退開尋丈﹐心想這口中含著辟毒珠
﹐正是自己這個渾身皆毒之人的大克星﹐萬萬碰觸不得﹐頓時無計可施。
步崧得國舅爺指示﹐大步上前﹐拱手道﹕“小兄弟貴姓大名﹖”裴淳說廠﹐步
崧道﹕“國舅爺說裴兄弟武功出眾﹐但一時還瞧不出裴兄弟家數淵源﹐特命我領教
幾招﹐瞧瞧猜得出猜不出……”
裴淳心中大喜﹐提起右掌向他脈門切去。步崧瞧他手法奇突﹐霎時間已推想出
自己若是縮手﹐對方便順勢變化﹐不是一掌擊到胸口要害﹐便是化作擒拿手法﹐可
使手臂折斷。心中一凜﹐迅即踏步左閃﹐裴淳手法一變﹐不知如何已抓向他手肘﹐
順他左閃之勢﹐向左一托一拋。步崧登時被他拋開兩丈之遠﹐雖是不曾跌倒﹐手肘
間也沒有受傷﹐卻已駭得變顏變色。
眾人都大感駭然﹐冷如冰說道﹕“裴兄弟果是盡得趙大俠真傳……”話猶未畢
﹐馬延冷哼一聲﹐說道﹕“冷兄雖是雪山派高手﹐但若是上前出手的話﹐只怕比步
兄還要狼狽﹗冷如冰也不理他﹐接著說道﹕“南好商公直奉了李大俠親筆書信﹐前
赴令師處送死﹐只不知何以最近又在江湖上出現﹖”
他一提及南好之名﹐人人都側耳傾聽﹐大感興趣。裴淳道﹕“家師見過商公直
大哥﹐隔了兩日﹐就命他下山離開﹐在下不知為何如此發落﹗冷如冰哼了一聲﹐說
道﹕“那一日商公直身陷重圍﹐若不是李大俠的親筆信﹐誰也不肯饒他活命﹐尊師
乃是當世高人﹐此舉必有深意。可奈商公直仍在江湖興風作浪﹐裴兄須得擔當此事
﹐拿住商公直交還咱們﹗裴淳登時目瞪口呆﹐只聽冷如冰又道﹕“如若裴兄辦不到
﹐那就急速回山﹐不得在江湖上露面。冷某這就去邀約少林病僧大師、崆峒李不淨
道長、洞庭許青竹兄等數人前赴寶山﹐拜候令師找個公道﹗裴淳吶吶道﹕“我……
我……”冷如冰道﹕“你最好立即動身﹗他雖是冰冰冷冷﹐但行事卻極是嚴急﹐說
做就做。裴淳看出形勢不對﹐又多了一個滋生事故之人﹐心中正在著忙﹐忽聽梁康
叫道﹕“裴少俠請過來說一句話。”裴淳見冷如冰沒有阻止之意﹐便走過去。
梁康道﹕“你既是要離此而去﹐定必先拿了解藥去救窮家幫之人……”裴淳應
一聲是﹐梁康又道﹕“你把解藥給窮家幫之人……”裴淳取出交給他﹐梁康瞧了一
會兒﹐順手取出一個瓷瓶裝起﹐道﹕“這藥須得收好……”還給裴淳。
博勒冷冷道﹕“某家迢迢萬里趕來中原﹐為的只是與梁康你較量高低﹐誰知竟
是這等膿包﹐還膽敢疑惑某家的解藥。等這裴淳走了﹐瞧瞧可還有人助你﹗梁康聽
了既元表情﹐又無言語﹐誰都測不出他心中想法。裴淳好不容易才見到藥王梁康﹐
眼下請他救助李師叔的話沒說﹐哪里就肯回山﹖他心中所想之事﹐都在面上表露出
來。眾人一望而知﹐冷如冰喝道﹕“裴兄既是不願回山﹐把此事奉告令師﹐兄弟只
好得罪﹗舉步走過來﹐面色陰冷異常。飛天夜叉博勒曾試過他雪魂功的厲害﹐一手
拉了雲秋心﹐一手扯住藥王梁康衣袖﹐退開丈許之外。藥王梁康訝道﹕“博勒兄似
是十分愛護區區呢﹗博勒道﹕“你若是凍死了﹐某家豈不是白來中原一趟﹗樸國舅
等三人卻有意要試試冷如冰的功力﹐他們距離裴淳只有五六尺遠﹐都不後退。冷如
冰雙手齊舉﹐面色頓時變得更是慘白﹐口中發出一陣低微異響﹐若有若元﹐細聽似
是寒風在遙遠的冰山雪谷中呼嘯。眾人本來甚是暖融融的﹐陡地感到一陣酷寒之氣
襲到﹐凍得口鼻間呼吸難通。轉眼之間﹐步崧、馬延二人首先忍耐不住﹐運功催動
血氣抵御寒冷。樸國舅和裴淳都不見有何異樣。又過了片刻﹐樸國舅微笑道﹕“雪
魂功名不虛傳﹐果是十分難當﹐須得運功抵御才行啦﹗話聲未畢﹐步﹐馬二人索性
跌坐地上﹐瞑目催運血氣﹐以本身內功抗御寒氣。這時只有裴淳木立不動﹐瞧他的
神氣﹐根本不曾運功抗拒﹐步、馬二人牙關格格作響﹐樸國舅雖是猶有微笑之容﹐
但目光凝聚﹐分明已運足內功相抗。藥王梁康打個哆咦﹐說道﹕“好冷﹐遲遠一點
吧﹗當先退去。博勒心想原來他武功甚差﹐無怪他剛才不敢動手。當下隨他退後﹐
雲秋心已凍得一張粉臉變成紫色﹐心知梁康是為了她才退遠些﹐大是感激。梁康腳
步飄浮﹐一歪溜轉到雲秋心身側﹐口中連說好冷﹐左手借大袖掩護﹐伸出拉住雲秋
心手腕﹐三指搭在她寸關尺上﹐雲秋心只覺一陣暖氣從他三指傳出﹐透人脈穴之內
﹐霎時間已將體內寒冷之感霎退。梁康一面運功助她御寒﹐一面已暗暗診查她的脈
象﹐但覺六脈的緩急輕重滑澀俱與常人相反﹐不覺長眉一皺﹐眼中露出奇異的光芒
。裴淳站在寒氣之中﹐但覺懷中一團暖氣直冒出來﹐四肢百骸都極是舒服﹐心里大
叫奇怪﹐想道﹕“難道這樸國舅三人徒有虛名﹐其實功夫不濟﹗樸國舅這時心中暗
暗叫苦﹐忖道﹕“想不到雪山派出了這等高手﹐把雪魂功練到六七成火候。再過片
刻﹐他若是還不收功﹐本爵只好出手﹐免得白白受傷。”對面的冷如冰這刻也極是
駭訝﹐心想﹕“那中原二老名震衰字﹐果有神鬼莫測之能﹐連一個小徒弟也是如此
高明。這樸國舅雖是遠不及他﹐但當今高手﹐能勝得過他只怕找不出幾個。”
在眾人心中感覺都不一樣﹐樸國舅一瞧再苦熬下去﹐勢必大耗真元﹐雙眉一皺
﹐眼中泛射出森森殺機。正在此時﹐冷如冰也到了耗損真元的關頭﹐口中異聲忽然
停歇﹐雙手也緩緩下垂。霎時間日暖鳳和﹐早先那等陰寒酷冷﹐瞬息之間﹐元影無
蹤。
樸國舅吁口大氣﹐說道﹕“冷先生神功﹐蓋世元雙﹐本人幾乎熬受不住了﹗彎
低腰﹐雙手貼在步、馬人背上﹐作出推他們起身之狀﹐口中說道﹕“兩位可以起身
啦﹗步、馬二人熬到這刻﹐已經是四肢疆硬﹐動彈不得﹐幸得樸國舅雙掌透傳出一
股熱力﹐眨眼間僵冷之感驅散大半﹐這才能躍起身。冷如冰早先被馬延嘲諷幾句﹐
這時一口惡氣已消﹐但真正的對手裴淳﹐卻行如元事﹐仍然不免大為頹喪﹐心想﹕
“原只以為本門雪魂功舉世無雙﹐哪知武林中能人輩出﹐這裴淳已是如此﹐中原二
老更休提了。”不過他天性偏激之極﹐說道﹕“兄弟待會兒還要向裴兄請教手上功
夫﹐至於令師那一邊﹐若是病僧大師、李道長、許兄諸位要去﹐兄弟自也舍命相陪
﹗說完退開一邊﹐默立運功。博勒見裴淳內功如此了得﹐冷如冰不曾得手﹐這時也
就不好逼那藥玉梁康﹐但跟藥王梁康較量之事乃是他多年來第一件心願﹐焉肯就此
退走﹐當下把雲秋心拉在一旁﹐嘰嘰咕咕他說了一大堆話﹐雲秋心只是點頭﹐最後
兩人都流露出修談的神憎。樸國舅向粱藥王施了一禮﹐說道﹕“本人這一次專誠拜
謁﹐實有奉請先生人京之意﹐素知先生高鳳亮節﹐決難在駕﹐這倒是一件兩難之事
﹗梁藥王哈哈笑道﹕“區區縱是血濺當場送了一命﹐也決不再重操﹔日業﹐有負國
舅拳拳盛意﹐甚是慚愧﹗步崧、馬延兩人齊齊冷笑一聲﹐馬延接口道﹕“梁先生最
好估量估量﹐國舅爺是何等尊榮富貴之人﹐豈能空走這一趟﹖”步崧道﹕“國舅爺
向來禮賢下士﹐不肯得罪朋友﹐但咱們瞧不過眼﹐卻不管這麼多”梁康淡淡一笑﹐
也不說話。樸國舅逼近一步﹐柔聲道﹐“實是京中有人得病﹐非梁先生屈駕賜救不
可。梁先生只走這一趟﹐本人擔保日後永無別人上門騷擾。”他的身份4卜同小可
﹐這話自是十分可信。
裴淳心中暗暗著急﹐忖道﹕“梁藥王若是答應了﹐我再請他治理師叔的話﹐就
須先過樸國舅這關。”飛天夜叉博勒也是同一想法﹐頓時怒目圓睜。
藥王梁康搖搖頭﹐冷淡如故。樸國舅嘆息一聲﹐道﹕“自來山林隱逸高士﹐非
是富貴得以移易志向﹐本人深明此理﹐本來不敢冒讀﹐但此事端的重要無比﹐梁先
生無論如何也得勞駕這一遭。”藥王梁康道﹕“區區既是不願﹐國舅縱是出動十萬
甲兵﹐把我擒解京師﹐我到時只說無法可治﹐豈不枉然﹖國舅還是另尋高人﹐沒得
耽誤要事為是﹗樸國舅怔了一下﹐說道﹕“只看梁先生適才寧願被博勒老師打死也
不肯出手之情﹐可知梁先生此言出自衷心﹐但天下間哪里找得到醫道高似先生之人
﹖”
梁康道﹕“區區只識得幾味藥草﹐記得幾個湯頭歌訣而已﹐哪里當真就是神醫
藥王﹖”
博勒反而聽得不耐煩﹐厲聲說道﹕“原來只是個浪得虛名之輩﹐雲兒﹐咱們走
吧﹐休提咱們定下之計。”
梁藥王道﹕“博勒兄極是明智﹐區區也猜得出你打算把這位姑娘留下﹐待得她
需毒藥救命之時﹐迫得區區出手救她﹐其實﹐一則區區元此本領﹐為她洗髓易筋去
盡毒質﹐二則區區只等你走了之後﹐也撒腿一跑﹐這位姑娘的死活可管不著啦﹗裴
淳驚出一身冷汗﹐心想﹕“幸好博勒收回成命﹐不然的話﹐雲秋心豈不旺自送了一
訪@俊逼﹖BR54321國舅問道﹕“聽梁先生的口氣﹐似是因有隱情﹐故此不便出手
﹐想必是昔年立下了誓言﹖…梁康淡然一笑﹐既不作答也不否認。樸國舅察言鑒色
﹐已知所料不差﹐緩緩退開一旁﹐馬延得他暗中示意﹐大喝道﹕“裴淳聽著﹐步兄
雖不與你計較﹐但本大人卻不能輕輕放過﹐你也來摔我一個跟斗瞧瞧”喝聲中樸國
舅趁眾人注意他們﹐走到博勒身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博勒點點頭﹐兩人隨著分開
。
裴淳硬起頭皮﹐挺身上前。馬延心中實有些畏懼﹐見他好像穩操勝算一般﹐哪
敢魯莽﹐鏘一聲掣出一對判官筆﹐道﹕“咱們兵刃上較量。裴淳伸手人抽﹐打小臂
上抽出七寶誅心劍﹐寒氣深深。樸國舅喝聲好劍﹐冷如冰哼一聲﹐說道﹕“原來你
得了商公直重寶﹐所以由得他在江湖上害人。”裴淳待要辯說﹐但牽扯極多﹐一時
難以說得明白﹐因此一句話也答不上。冷如冰越發認定此言不假﹐又道﹕“兄弟目
下須得把此事通告別人芬簧□□幌揪昧簟弊□磣勻□□魄慕械潰骸襖洹□□淅鮮Α
□□崩淙綾﹖BR54321頭也不回﹐頃刻問元影無蹤。
雲秋心向身側的梁康說道﹕“他原本說有話跟我商量”梁康尋思一下﹐恍然大
悟﹐微微一笑﹐道﹕“要算計你的寶物。”雲秋心便不做聲。
且說馬延和裴淳這一對已經動手﹐馬延不敢過份緊迫﹐雙筆出招雖快﹐但十招
之中倒有九招是虛﹐使那僅余實的一招真遞了出去﹐一見裴淳揮劍封架﹐也就趕緊
收回。
眨眼問兩人已攻拆了二三十招﹐但馬延這等打法如何能夠取勝﹖
尚幸裴淳連一招攻勢都沒有﹐比他更是和氣﹐因此兩人倒像是鬧著玩的﹐哪有
性命相搏的味道。
樸國舅為人深沉智廣﹐初時並不言語﹐瞧了一陣﹐說道﹕“馬兄何不施展點絕
招﹖”馬延聽得國舅爺發話﹐只好一橫心﹐左筆一招“鳳點頭”﹐右筆芬徽小耙霸
扯傷□保□□室黃牘□□□皇瞧嬲□□a□浠□斜稹﹖BR54321他這一招只看得博
勒。粱康都暗叫一聲懶愧﹐原來他們得見步、馬二人被冷如冰的雪魂功制得十分狼
狽﹐便以為他們雖有名﹐卻不過是二流角色﹐這刻見他雙筆分使不同招數﹐極是精
奧狠辣﹐實是一時高手格局﹐對廢q每醋搜邸E駒謖庵腹宋室﹖BR54321想出三四
招應付手法﹐但他仍犯了老毛病﹐總是覺得無論使出哪一招封架﹐總要傷了對方性
命﹐因此連一招也使不出來﹐馬延雙筆何等迅快﹐裴淳略一猶疑﹐已攻到他身上﹐
一觸之間﹐點了他胸腹五處大穴。裴淳直摜出去﹐砰一聲仰跌在塵埃之中。
馬延反而怔了一下﹐原來他雙筆點中裴淳之時﹐吃了老好巨猾的虧﹐因裴淳不
是省油燈﹐怎會這麼容易落敗﹖心念電轉急一轉﹐雙筆內勁只用上五成﹐免得被對
方一招反擊時連閃避也沒有余力。誰知裴淳當真中筆跌倒﹐反而使他一怔﹐心中直
叫怪事。
樸國舅哈哈一笑﹐道﹕“此子稚嫩得很﹐馬兄若不是戒備過甚﹐早就收拾下了
他了”說話之時﹐雲秋心急急跑過去﹐蹲下來瞧看裴淳。只見他雙目緊閉﹐全元呼
吸﹐心中一慘﹐不禁失聲哭泣。
及至抬起頭來﹐只見四下寂然﹐只剩下一個藥王梁康獨自發怔。
她剛剛又聽博勒說過仍照原計留下她在此﹐是以也不詫異﹐只是幽幽悲梁康走
過來﹐三指搭在裴淳脈上﹐頓時訝道﹕“他雖是閉住呼吸﹐藏精斂氣﹐但哪里瞞得
過我﹖分明全然無事﹐連穴道也不曾被制話聲未歇﹐裴淳睜眼道﹕“我想出來啦﹗
雲秋心停住悲啼﹐苦笑道﹕“想出什麼﹖”裴淳坐起身﹐四顧無人﹐方自發怔﹐雲
秋心又道﹕“他們都走啦﹗”
裴淳啊一聲﹐道﹕“我好不容易才想出破解手法﹐他們走啦﹐這樣也好﹐但他
們為何通通跑了﹖”
梁康道﹕“何只他們、我也要走啦﹗雲秋心驚慌地微微垂頭﹐裴淳一望眼見﹐
心中大是不忍﹐說道﹕“老前輩真的不救雲姑媲一命﹗梁康道﹕“我早已說過﹐實
是沒有這等本事﹐再說他們雖是義父女﹐但博勒對她比親生骨肉還要疼愛﹐諒他不
忍心真的撇舍了她。我走了之後﹐勒博自會出現。”
裴淳問道﹕“雲姑娘﹐這話真不真﹖魄牡愕閫罰□究諂□潰骸暗□甯婦黽撇換
嵩戳恕﹗迸揪□潰骸罷餿詞鞘裁叢倒剩×嚎道淅渥嚦□□諶□□y縛茨橋璨杓□﹖
BR54321花。雲秋心說道﹕“我受義父多年養育之恩﹐處處照顧得無微不至﹐為了
要報答恩情﹐剛才我已跟他講好說是一定有法子使梁藥王出手救我﹐叫他務須走得
遠遠﹐最好設法讓梁藥王曉得他已經在別處。他說他這就出山解救那些花子﹐但要
他們向梁藥王報個訊。”
梁淳驚道﹕“這樣說來﹐等到你支持不住之時﹐縱然他丞回來救你也來不及的
了/她點點頭﹐滿面幽淒的神情。她越是病弱憂愁﹐就越是美麗。悲淳但覺她的美
麗與世俗不同﹐能夠深深透人別人深心之內﹐教人泛起說不盡的憐惜。這只是他心
中的感應﹐並沒有詳加思索。當下起身走到梁康面前﹐欠身道﹕“老前輩救她一救
吧﹗”
梁康冷冷道﹕“我救了她誰來救我﹖”裴淳怔一下﹕“若是老前輩有難﹐晚輩
就算粉身碎骨﹐也當……”梁康截斷他的話﹐道﹕“你粉身碎骨之後仍然救我不得
﹐又有何用、裴淳張口結舌﹐做聲不得。梁康面色略略溫和﹐淡淡道﹕“你的武功
還不行﹐若不是趙大先生獨門的天罡封穴功夫果是神奇﹐你此刻焉有命在”裴淳吶
吶道﹕“難道……難道……”梁康面孔一板﹐說道﹕“你最好少頂撞我﹐我就算見
死不救﹐也是心安理得之事﹗裴淳呆呆地望住他﹐但井非憨傻愚笨之態﹐誰都一望
而知他只是心中十分難過而致。梁康瞧他一眼﹐輕嗟一聲﹐仰望天空﹐說道﹕“我
行年六十有余﹐自從十六歲藝滿出師﹐不旋踵便名揚天下﹐直到現在已有四十余年
﹐救活之人不在少數。我著是天生冷酷怪僻不願助人﹐豈能博得藥王外號﹖”裴淳
肅然起敬﹐恭容應道﹕“老前輩說得是﹗粱康又道﹕“我救了不少人﹐有些固然是
感恩圖報﹐但有些卻以怨報德﹐更有不少武林恩怨牽涉到我頭上﹐若不是我武功還
不錯﹐早就叫好些被我救活之人的仇家斬為肉醬了﹗裴淳大是不平﹐道﹕“真真豈
有此理﹐常言道是醫者父母心﹐他們憑什麼找上老前輩﹗梁康道﹕“他們肯講理就
好啦﹗不過﹐這些也只是我袖手不管世事的理由之一而已﹗孩子﹐你回去吧﹐最好
也把這小姑娘帶走﹐別說是她死在我眼前﹐就算是窮家幫全幫之人倒在地上﹐行將
斃命﹐我也不會出手﹗雲秋心想到自己性命旦夕不保﹐哪還有心思聽他們說話﹐拉
拉裴淳衣裳﹐說道﹕“我們走啦﹗梁康長嘆一聲﹐轉回到屋中。裴淳道﹕“好﹐咱
們快走﹐趕到僳陽就行啦﹗雲秋心搖搖頭﹐說道﹕“你陪我到那邊花樹繁密之處談
一會兒話行不行﹖”裴淳道﹕“這有什麼不行的﹖”於是並肩走去﹐到了花樹叢中
﹐陣陣花香送人鼻子﹐麗日當空﹐四下鳥聲婉轉﹐別有一種幽趣。
她首先躺在草地上﹐拍拍身旁要他坐下﹐這才道﹕“唉﹐風光正明媚照眼﹐但
我已感到十分疲倦﹐無心觀賞了。”
裴淳驚道﹕“你……你……”
她點點頭道﹕“別那樣瞪著我﹐五毒爪子和茶尼吉花都被義父帶走了﹐此谷之
中盡是救命治病的正藥﹐我便不比往日能支持得那麼長久……”
裴淳跳起身道﹕“那麼快走”她搖搖頭道﹕“不中用了﹐最多一灶香之久就完
啦。不如陪我談一會兒兒﹐讓我安安靜靜的死在這花光如錦的地方。”這句話說得
哀愁萬斜﹐頓時一股生離死別的悲惻﹐湧上裴淳心頭﹐他難過得直嘆氣﹐心想這也
是人力難以挽回之事﹐眼下只好陪她談談﹐務必教她在這短促的光陰過得愉快些。
於是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坐口她身邊﹐微笑道﹕“你平日最愛干什麼事﹖”
她雙眸漸漸變得迷蒙﹐花朵一般的臉上現出超越俗世的美麗﹐輕輕道﹕“幻想
”裴淳呆呆的望住她﹐道﹕“想些什麼﹖”她道﹕“好多好多的事情﹐其中也有現
下這般情景﹐我躺在開滿紅花的樹下﹐你坐在我身邊﹐默默無言﹐直到我死了你很
傷心地哭泣。”
裴淳心中叫道﹕“這如花如玉的美麗少女當真就要死去﹖不久就埋在一坯黃土
之中﹐與草木同腐了。不﹐太可怕啦﹐這麼美麗﹐這善良﹐哪該如此悲慘。”鼻子
一酸﹐眼眶已潮濕了。
雲秋心見他雙眸中閃現淚光﹐不禁感激之極﹐幽幽道﹕“你比我幻想中的那個
人還要好千百倍﹐我時時覺得我微賤如塵土草芥﹐想不到你對我這麼好。”裴淳親
切地瞧住她﹐搖頭道﹕“不﹐你十分珍貴﹐所以老天爺不肯讓你久留世上﹐像天上
好看的雲﹐樹上的花一般﹐全部是不能久留的”他自家也深信此言﹐因此悲槍又減
﹐又微笑道﹕“可惜我以前沒有想到這個道理﹐所以沒有好好陪你﹐若早就明白此
理﹐我會找許多許多書給你看﹐帶你去游山玩水”她欣然微笑著聆聽﹐面上一派悠
然神往的神情。
但不久她就微微喘息﹐面上隱隱沁出汗珠。裴淳知道時間快到了﹐這一關古往
今來誰都無法打得破﹐甚至連拖延一會兒也辦不到。
生離死別的痛苦又襲上心頭﹐他極力記住早先講過的道理﹐然而悲槍之情依舊
﹐心中一片紊亂。
他表面上極力保持安詳﹐但嘴角的微笑﹐已含有苦澀的味道。他有生以來﹐從
未作偽過﹐一向是心口如一﹐所以他裝作得並不高明。
雲秋心長眉微霓﹐似是忍受著體中的痛苦。她每逢含愁帶怨之際﹐就越發的淒
艷動人。
只聽她輕輕問道﹕“我死了之後﹐你會永遠記得我麼﹖”裴淳心想她即將永別
人衰﹐卻只有此事值得她關心﹐可見她此生無所有﹐不覺一陣淒然﹐答道﹕“我永
遠都記住你。”
雲秋心道﹕“但天上的雲消逝﹐樹上的花萎謝﹐你何曾記住﹖”
這話只問得裴淳一怔﹐心中雖是覺得不對﹐但一時元從答辯﹐只見雲秋心雙淚
滾滾而下﹐說道﹕“唉﹐我只是天上的雲﹐樹上的花而已。”她停歇一下﹐又道﹕
“我只求你為我做一件事”裴厚忙道﹕“什麼事﹖”
雲秋心道﹕“我很喜歡這里。”
兩人轉眼四瞧﹐但見重重花樹﹐綠草如茵﹐風光極是明媚締麗﹐果然是埋香藏
玉的好地方。裴淳點點頭﹐說道﹕“我待會兒就親手修做墳墓﹐可是……”他沉吟
一下﹐接著道﹕“可是這兒太僻靜了﹐你或者會感到寂寞。”
他說得極是鄭重真誠﹐雲秋心道﹕“不要緊﹐我喜歡孤獨自處﹐只要你每年的
今日來探看我一次﹐把你碰到有趣的事情告訴我﹐我就心滿意足了”裴淳道﹕“這
個何難之有﹐我每次來還要替你收拾墳墓﹐弄得干干淨淨﹐那就是你住的房子﹐一
定要干淨好看。”
雲秋心突然急促喘息﹐滿面汗珠﹐裴淳面色變得蒼白無比﹐托起她的頭﹐用衣
袖輕拭汗水。雲秋心急喘過後﹐忽然愉哭失聲﹐叫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裴淳雙淚直流﹐柔聲道﹕“別害怕﹐我在這兒”雲秋心緊緊抓住他的手﹐道﹕
“我害怕極了﹐沒有人曉得死是什麼樣﹐我死了之後﹐什麼也不知道了。”
東首數丈外一叢花樹後面走出一人﹐沉聲道﹕“死就跟睡覺一樣﹐你以前怕睡
覺嗎﹖”
裴、雲二人轉眼望去﹐只見這人原是梁康﹐他那張峻厲嚴冷的面上﹐這時也顯
得十分蒼白﹐雲秋心道﹕“不一樣﹐睡著了還會醒﹐死後便不能復生”梁康身軀一
震﹐喃喃道﹕“我也知道不一樣﹐但我已哄騙自己許多年啦﹗說時轉身踉蹌走了。
雲秋心喘得更是劇烈﹐眸子中漸漸失去生氣。突然問西首樹叢後又轉出一人﹐飄洒
走來﹐裴淳抬頭望去﹐原來是樸國舅。他彎腰抱起雲秋心﹐緊接著一腳把裴淳踢出
兩丈外﹐怒聲道﹕“不中用的東西﹐在她對你一片深情﹐竟不會想個法子救她”裴
淳爬起身﹐心中湧起一陣慚愧﹐做聲不得。
樸國舅低頭定睛望住她﹐半響才嘆息一聲﹐自語道﹕“好美﹐恐怕死了之後﹐
更加美麗﹗當下騰出一手﹐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一粒紅色丹藥﹐放在她口中。裴淳
已走近瞧看﹐樸國舅說道﹕“這是世上幾種最毒之物如鶴頂紅等合制而成﹐想必可
以教她清醒一會兒﹗裴淳見他言談舉止﹐都蘊含極強的信心和懾人的威儀﹐不知不
覺中對他生出佩服之心。過了一陣﹐雲秋心呻吟一聲﹐眼珠緩緩轉動﹐樸國舅問道
﹕“姑娘可是覺得好過些﹖”雲秋心有氣元力地道﹕“我還沒有死麼﹖”
樸國舅道﹕“死不了……”她睜大眼睛瞧著他﹐訝道﹕“是你﹖”
樸國舅溫柔的一笑﹐道﹕“我一定設法救活你﹐相信我……”雲秋心茫然點點
頭﹐道﹕“你的聲音教人非信不可﹗樸國舅道﹕“雖是如此﹐但我仍然是個凡人﹐
也有許多辦不到之事﹐不過你又另當別論﹐你的生死包在我身上便是。”
他的話轉來折去﹐裴淳一時難以聽懂﹐雲秋心卻明明白白﹐知道這個尊榮富貴
﹐氣度大異常人的國舅爺﹐已經對自己生出情意。
樸國舅接著又問道﹕“你走得動麼﹖”她點點頭﹐樸國舅把她放下。
雲秋心但覺雙腿發軟﹐虛弱之極﹐當即回頭道﹕“裴淳﹐來扶我一把。”裴淳
應聲上來﹐伸出粗壯的手臂讓她扶著﹐向前慢慢走去。
樸國舅面上表情毫無變化﹐大步領前﹐說道﹕“跟我來。”
不久﹐已走到石屋門前﹐裴淳忍不住問道﹕“你打算找梁藥王出手施救是不是
﹖”
樸國舅突然轉身凝瞧住他﹐面上隱隱露出殺機。
雲秋心天生敏感無比﹐已發覺他想加害裴淳﹐忙道﹕“你想干什麼﹖”樸國舅
面上殺機頓時消隱﹐道﹕“我想問他幾句話”裴淳道﹕“只要你救得雲姑娘一命﹐
問什麼都行。”樸國舅冷冷道﹕“本爵豈是為你出手救她﹖我只是要問你﹐你外表
上的淳樸渾厚到底是真是假﹖”
裴淳道﹕“我一向不做裝假騙人之事。”樸國舅喝道﹕“胡說﹐你分明已練就
天罡封穴的功夫﹐但剛才卻詐死不動。”
裴厚笑道﹕“我可不是裝死。”底下解釋的話尚未說出﹐屋內的藥王梁康聽到
此處﹐心想這樸國舅乃是一代泉雄之才﹐若是被他摸透裴淳底細﹐對裴淳大是不利
。
當下朗聲喝道﹕“我倒想請教國舅爺用何手段能迫我出手救人﹗雲秋心輕輕道
﹕“是啊﹐你有什麼妙計﹖”樸國舅向她微笑一下﹐接著轉向石屋喝道﹕“哪一個
要你救人﹖我自己就能救她。”說罷伸手要牽雲秋心﹐忽又縮回﹐道﹕“裴淳扶她
人屋去。”人得屋中﹐樸國舅問道﹕“藥物貯物何處﹖”
梁康帶他們到一間房中﹐只見四壁皆是櫥櫃﹐無數的小抽屜。樸國舅指使裴淳
打開所有櫥櫃﹐將抽屜通通拉出來﹐室中藥味更濃。
梁康見他胸有成竹﹐指揮若定﹐心中大驚﹐想道﹕“莫非他精通醫藥之道﹐竟
能解得這小姑娘身上之毒﹖若是如此﹐藥王二字便得讓給他了。”
樸國舅指指四周千百種藥物﹐問道﹕“都在這兒了﹗梁康頷首道﹕“差不多啦
。”
樸國舅搖頭道﹕“你既有藥王之稱﹐貯藥室中自應萬藥兼備﹐但依本爵瞧來﹐
還欠缺了一門重要藥物。”
梁康微微失色﹐說道﹕“不錯﹐尚有一門毒藥不在此室之中。”
樸國舅道﹕“我救人之法極是古怪﹐須得萬藥俱全才行﹐毒藥一門極是重要﹐
豈能欠缺。”梁康用盡平生智慧學識及經驗﹐都測不想不透他怎生救治雲秋心﹐自
是想瞧瞧他怎生下手﹐立即應道﹕“毒藥一門﹐一則容易走洩﹐二則與此室中一些
珍品靈藥之性沖突。是以不能久存此地﹐國舅爺既是要用﹐這就搬過來”他叫了裴
淳同去助他搬藥﹐原來都用罐子固封埋在屋外泥上之內。兩人一齊動手挖掘﹐不久
就挖出二十個罐子。
裴淳說道﹕“這位國舅爺本事真大﹐無所不識。”
梁康道﹕“他若是救得那姑娘的性命﹐我這藥王二字就得讓給他啦。”
裴淳微微一怔﹐說道﹕“難道你老當真沒當本事救活雲姑娘﹖”言下之意極是
失望。
梁康雙手捧起四個罐子﹐緩緩走去﹐說道﹕“你是實心之人﹐老夫不必哄騙你
。那位姑娘全身上下五臟六腑以及骨髓內都是劇毒﹐每一。處的毒性都不相同。若
要解去毒性﹐使她恢復與常人一般﹐須得通盤籌措﹐外敷內服雙管齊下﹐此事非同
小可﹐最少也得一年半載之久﹐在醫治其間﹐由朝到晚都得小心守視﹐她體內各種
毒性稍稍失去平衡﹐便立時殞命。”
裴淳雖是不懂醫藥之道﹐但聽了這幾句話﹐也得知極是危險艱困﹐不禁大驚﹐
說道﹕“樸國舅若是救得雲姑娘﹐你老的外號自然要讓給他。但萬一他本領有限﹐
便如庸醫誤人性命﹐這便如何是好﹖”
梁康心想﹕“其實雲秋心仗著毒藥維持性命﹐也活不了一兩年﹐即使被樸國舅
醫死﹐又有何妨﹗但這話卻不說出來﹐這時已走人屋內﹐兩人把八個罐子放下﹐又
出去搬﹐眨眼間二十個罐子都搬了人來。梁康說道﹕“這二十個罐子一共封存著五
十七種毒藥﹐天下間毒藥極多﹐但許多毒性相同的只取其一。若是使毒高手﹐盡可
以從這五十六種毒藥中配制出新的毒性”樸國舅點了點頭﹐說道﹕“你們都出去﹐
關上房門。”
裴淳低聲道﹕“你若是把雲秋心治死﹐便當如何﹖”
樸國舅微微一晒﹐說道﹕“這話可說得輕松不過﹐可是你剛才眼睜睜瞧她死﹐
你想出什麼法子救她沒有﹖她那時若是當真死了﹐我能不能要你賠命﹖”
裴淳一怔﹐吶吶道﹕“這……”
雲秋心接口道﹕“但我寧可死在他身邊﹐那時候我覺得很滿足快樂。現在我卻
十分害怕﹐甚至有一點……有一點……”
樸國舅道﹕“甚至有一點什麼﹖”
她道﹕“有一點恨你﹗樸國舅沉默不語﹐眼中閃過傷心的光芒。裴淳反而感到
過意不去﹐說道﹕“雲姑娘不該說這種話”雲秋心說道﹕“他使我死活都不在你身
邊﹐我當然恨他”裴淳搖頭道﹕“這話不通……”
樸國舅接聲喝道﹕“她高興恨我就讓她恨我﹐干你甚事”梁康微微一笑﹐心想
掉落在情網中的人行事說話都不合常理﹐眼下這三人夾纏不清﹐正是情這一字作怪
。當下說道﹕“裴淳﹐我們到外邊等他施救吧﹗樸國舅等他們出室之後﹐關住房門
﹐說道﹕“姑娘意欲死活都在裴淳身邊﹐此事何難之有﹖我一定叫姑娘達成心願。
”雲秋心大為感動﹐輕輕道﹕“你真好。”樸國舅苦笑一下﹐心想以我的權勢武功
人品﹐天下間的美女何愁求之不得。料想不到當真有求之不得之事。他閉住呼吸﹐
把二十個罐子一一打開。
外面的梁康苦苦尋思﹐裴淳則甚是焦急。過了不久﹐房門打開﹐雲秋心容光煥
發﹐柵柵走出﹐裴淳大喜道﹕“你果真復原啦﹗她微微一笑﹐道﹕“也差不多了”
梁康定睛一看﹐失聲笑道﹕“原來是還照﹔日用毒藥延續生命﹐元怪我絞盡腦汁﹐
仍想不出你用什麼法子救她﹗樸國舅大步出去﹐不一會兒兒回轉來。這個當兒﹐雲
秋心已悄悄問過梁康﹐得知還能活多久。樸國舅說道﹕“咱們留此無益﹐走吧。”
當先出去﹐雲秋心仍然乘坐軟轎﹐在樸國舅、步崧、馬延及裴淳等四人簇擁之
下迅快出谷。
中午時分已經出山﹐只見大道上一騎飛馳而至﹐一望而知乃是窮家幫之人。
大家都曉得此騎乃是趕去向梁康報告窮家幫之難已解﹐此舉本是博勒為了要教
梁康曉得他已經到達僳陽﹐決計趕不回來解救雲秋心﹐以便迫他非出手不可。目下
形勢大變﹐這一著已失作用。不過誰也沒有出聲喚住這一騎。
不久﹐眾人回到深陽﹐裴淳因想知道雲秋心今後行止﹐便一直跟著他們。到了
一座高大府邱﹐只見曲廊水謝﹐重樓層閣﹐氣象萬千﹐到處裝飾陳設得富貴華麗無
比﹐那飛天夜叉博勒已在大廳中等候、見到雲秋心無恙歸來﹐極是歡喜欣慰。眾人
對裴淳都不理會﹐各自落座時﹐裴淳也坐在一側。
*卜國舅說道﹕“梁藥王這次不肯出手﹐諸位有何高見﹖”博勒已從雲秋心口
中得知一切﹐接聲道﹕“這說不定徒負虛名﹐其實沒有什麼本領。”步崧說道﹕“
博勒兄這話大有見地。”
馬延道﹕“但梁康享譽數十載﹐武林之中許多知名之士﹐身受必死之傷﹐仍然
被他救活﹐這些事都是有憑有據﹐似乎也不能說他毫無本領。”
樸國舅微微一笑﹐問道﹕“裴兄高見如何﹖”
裴淳想不到他問到自己﹐吃了一驚﹐吶吶道﹕“我……我不知道樸國舅道﹕“
依我看來﹐梁藥王得見雲姑娘與常人不同之時﹐曾露出技癢欲試的神情。但後來始
終不敢出手﹐這便有兩種可能。”他不但氣派雍容威重﹐說話更是條理清晰。在座
之人無不被他的氣度所懾﹐但覺他句句話都須得深信不疑。樸國舅道﹕“一是梁藥
王醫藥之道﹐全然不足與博勒老師抗衡﹐根本無法解救雲姑娘體內之毒﹐二是他原
有本事與博勒老師較量﹐但另有隱衷﹐寧可認輸﹐甚至送了性命也不敢出手。”
眾人細想這番話﹐都不做聲。過了一陣﹐樸國舅又道﹕“倘使博勒老師自行解
救雲姑娘﹐那就最好不過﹐反正梁藥王已經認輸。”裴淳接口道﹕“這樣敢情最好
。”
博勒瞧住雲秋心﹐沒有做聲﹐雲秋心泛起一抹苦笑﹐道﹕“你當著我的面前﹐
說不出不能救的話﹐是也不是﹖”博勒嘆口氣﹐說道﹕“正是。”
雲秋心道﹕“你養大了我﹐現下雖是無法解救﹐我也不會恨你。”
博勒透一口大氣﹐道﹕“好孩子……”面上盡是後悔的神態。
樸國舅微笑道﹕“若然博勒老師無法解救雲姑娘﹐那就只好再迫梁藥王出手。
眼下須得先查明梁藥王有何隱衷﹐才能計划進一步的行動﹗博勒老師和雲姑娘請暫
時屈居此處﹐大約十日之內﹐便可得到確切消啟、了﹗裴淳起身告辭﹐樸國舅竟甚
是客氣﹐親自送出大門﹐說道﹕“裴淳如若還在此城﹐萬望隨時蒞臨賜教﹐雲姑娘
定必樂意見你﹗裴淳見他說得誠懇﹐心中甚是奇怪﹐走到街上還在尋思此事。要知
裴淳並非傻子﹐那樸國舅當時抱起雲秋心﹐前往石室之時﹐面上憐愛備至的神情﹐
他都瞧在眼內﹐自然曉得樸國舅對雲秋心的心意。因此樸國舅明知雲秋心對自己很
好﹐還誠意邀他來見雲秋心﹐這事的確令人難解。忽然一人攔住去路﹐抬頭一望﹐
原來是跛丐葉九。葉九施了一禮﹐說道﹕“敝幫幫主恭請少俠一晤。”裴淳心想我
正要投奔他﹐以便等候樸國舅在十日之內查出什麼消息。當下跟葉九走到一間屋字
﹐不但淳於靖及趙、錢、孫、李、周五老在座﹐還有神木秀士郭隱和紫藥楊嵐兩人
。大家見過﹐談起這一次前赴千卉谷的經過﹐淳於幫主和五老都嗟嘆不已。楊嵐哼
了一聲﹐道﹕“我就不信梁藥王寧死也不出手。”
放糾俠鮮凳檔牡潰骸罷煥氨艙嫻娜恕﹗毖鉞爸□浪綸樾□v瘢□瘓躋徽﹖
BR54321﹐道﹕“哦﹐竟是真的﹖”言下之意已是信了。
郭隱農見了這等情形﹐心中妒恨交集﹐想道﹕“她自來驕縱任性﹐誰的話都不
聽﹐卻很信服這小子。”當下冷笑一聲﹐說道﹕“師妹別聽他的鬼話﹐這等亭須得
眼見才能相信。”
李嵐呶一呶嘴巴﹐道﹕“你不要管我。”
淳於幫主說道﹕“樸國舅乃是元宮第一奇才﹐羅致天下許多高手﹐只有他才能
駕馭得住。聽說人人都甘心為他賣命出力﹐此人忽然參與此事之中﹐諸老有何高見
﹗趙一悲緩緩道﹕“此人離開京城宮禁﹐必有極大圖謀”孫三苦道﹕“他說要請梁
藥王上京﹐想來不假﹐以梁藥王的盛名﹐他非得親自懇駕不可。”他們說到此處便
不說了﹐神木秀士郭隱農為人雖是陰騖染做﹐但也曉得窮家幫是元廷對頭﹐有些話
實是聽不得﹐當下起身道﹕“師妹﹐咱們瞧瞧胭脂馬﹐我仿佛聽到嘶嗚之聲。”
紫燕楊嵐搖頭道﹕“你去瞧吧。”郭隱農下不得台﹐只好獨自去了。
錢二愁長老冷笑一﹐聲﹐道﹕“這叫做明哲保身”眾老都微微而笑﹐原來他們
故意談論起樸國舅﹐便是試探郭隱農的反應﹐若果他也有不滿元廷之言﹐窮家幫便
不計較私怨﹐若不是有心試他﹐這等活何須在此談論。
郭於靖接著道﹕“以我看來﹐博勒也是樸國舅有意羅致之人﹐這等使毒大家﹐
一個抵得上幾個武林高手。他圖謀得遂的話﹐不知有多少志士高人被害。”
裴淳愕然道﹕“原來如此﹐咱們須得設法阻止才行。”要知他師父趙雲坡乃是
大宋宗室﹐是以裴淳自小就仇視元廷﹐紫燕楊嵐搖頭道﹕“你最好少管閒事﹐我師
父常常告誡我﹐萬萬不可涉人這等有關官府之事”淳於幫主微微一笑﹐亂以他語﹐
問道﹕“裴少俠今後行止能否見示”裴淳忙道﹕“在下意欲且留十日﹐瞧瞧樸國舅
查出什麼消息始行決定。”紫燕楊嵐大喜叫道﹕“我也去﹐你們把姓樸的說得那麼
厲害﹐我非見見他不可”門外有人咳嗽一聲﹐接著走進來﹐問道﹕“師妹要見誰﹗
楊嵐說了﹐郭隱農微現不悅之色﹐瞪了裴淳一眼﹐裴淳不曾發覺﹐暗自盤算道﹕“
這姓楊的姑娘﹐專一無事生非﹐最好別跟她一道走”於是說道﹕“不過我又想先回
去請示李師叔一聲﹐只怕趕不回來”他從小到大﹐這一回乃是平生第一次使用心機
﹐他自家若是發覺﹐准會大吃一驚。
楊嵐笑道﹕“容易﹐容易﹐我把胭脂馬再借你一次”裴淳張口結舌﹐再無別話
推托。楊嵐緊催他起程﹐免得真的來不及﹐裴淳只好向窮家幫諸人告辭。
那胭脂馬腳程之快﹐當世無雙﹐兩日後的中午﹐已到達三和鎮。
他早已得過李星橋指點路徑﹐把寶馬寄在一家飯舖﹐獨自向鎮後走去﹐不一會
兒兒﹐出了鎮市﹐只見一片綠油油的水田中﹐矗立著一問木樓﹐小巧精致﹐綠簾紅
窗﹐圍以雪白欄干﹐極是悅目美觀。
他雖是曉得薛飛光就住在樓上﹐只見綠幔深垂﹐也不知她在是不在﹐心想李師
叔諄諄囑咐萬萬不可再碰見薛三姑﹐因此叫喊勢必驚動了她﹐最糟的是﹐此摟蓋搭
在水田之中﹐稍稍逼近一點﹐就無法避過薛三姑視線。
躊躇良久﹐還是沒有善策﹐他平生從未碰上過這等難題﹐這時只想得頭昏腦漲
﹐心中作悶﹐眼看日影偏移﹐不知不覺已呆站了一個時辰﹐頓時大大發急﹐忖道﹕
“我就算站上七日七夜也沒有用處。”於是回到鎮內﹐悶悶不樂的低頭而行。他心
中有事﹐過了那間飯舖尚不發覺。系在門外的胭脂馬甚是靈性﹐嘶鳴連聲﹐把他驚
醒。
裴淳這才折回去﹐猛然觸動靈機﹐大喜中騎馬又向鎮後走去﹐停在最末的一間
房子之前﹐拍拍馬頸﹐說道﹕“寶馬啊寶馬﹐煩你長嘶一聲罷。”胭脂寶馬雖是通
靈﹐但哪里省得他的活意﹖只是默然直立。
裴淳發了急﹐連說帶比﹐終於不能叫它鳴叫一聲。當下十分頹喪﹐想道﹕“我
好不容易想到此計﹐仍教我毫無辦法”他口中嘮嘮叨叨的念說﹐形狀甚是頹喪可憐
﹐屋中突然傳出一聲低笑﹐卻是女子口音。
裴淳吃一驚﹐向屋中叫道﹕“薛姑娘﹐薛姑娘﹐是你麼﹖”連叫了好多聲﹐屋
中走出一個清秀村女﹐笑道﹕“不是她﹐是我”裴淳大是失望﹐只好說聲“得罪”
。
那秀美村女本來甚是腆含羞﹐但一見裴淳如此老實﹐登時大膽得多﹐輕輕道﹕
“你是誰﹖找薛妹妹做什麼﹖”
裴淳答道﹕“在下裴淳﹐薛姑娘本是在下師昧﹐但薛三姑不許我們相識﹐分找
她只問一句話。”那村女見他雖是淳厚老實﹐卻有一股男子氣慨﹐相貌悅目。她哪
里相信他來找薛飛光只問一句話﹐輕輕一笑﹐說道﹕“我家的人都出去了﹐我且躲
在里面﹐我設法暗暗告訴她。”裴淳聞言喜不自勝﹐說道﹕“姑娘太好了﹐在下不
知怎生報答才好﹖”
村女道﹕“你將來對薛妹妹好一點就行了”一笑而去。
裴淳連人帶馬躲入屋中﹐過了不久﹐只見薛飛光和那村女先後進來﹐她一見裴
淳﹐便高興得拉住他的手又跳又笑﹐村女徑自躲開﹐薛飛光說道﹕“幸虧你請得蘇
姊姊叫我﹐這兩日姑姑脾氣很壞。”裴淳把別後情事說了﹐又告訴她說那胭脂馬不
肯嘶叫之事﹐薛飛光伸伸舌頭﹐道﹕“胭脂寶馬一叫﹐我姑姑精明無比﹐只怕比我
出來得更快。李伯伯眼下就住在王老鏢師原先居住的房子﹐就在此鎮﹐那地方你是
知道的。王老漂師一家﹐可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裴淳謝過了﹐薛飛光露出擔憂之色﹐說道﹕“聽你之言便可知道三件事。一是
飛天夜又博勒﹐決計不要你做他的女婿。二是樸國舅等到忍無可忍之時﹐會殺死你
。三是粱藥王決不肯出手救人。”裴淳呆了一呆﹐說道﹕“第一件﹐第二件事我都
能不放在心上﹐但第三件薛飛光不禁泛起歡欣的笑容﹐問道﹕“你不怕死﹐那我是
知道的﹐但不能做博勒的女婿﹐當真也不放在心上﹖”
裴淳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再說這等婚姻大事﹐自有師父做主”薛飛
光接口
道﹕“且不說這些題外文章﹐我瞧你最好不回僳陽﹐一則可免殺身之禍﹐二則
昨天才聽姑姑說起﹐關於梁藥王之事﹐口氣之中﹐似是只有她知道﹐梁藥王何故寧
死不肯救人﹖”
裴淳道﹕“既是如此﹐我便恭敬求見你姑姑﹐求她指點。”
薛飛光駭得面色發白﹐說道﹕“萬萬不可。上次她說過若是見到你面﹐定不輕
饒的話﹐那就是要取你性命之意。她平生活出必行﹐你若是和她見面﹐非死在她手
底不可。”
裴淳只好打消此念﹐薛飛光雖是戀戀不舍﹐但怕私下會見裴淳之事洩露﹐不敢
久呆﹐當下催他去見李星橋﹐臨出門時還苦苦勸他﹐不要跟樸國舅﹐博勒他們走在
一起。裴淳不置可否﹐辭別之後牽馬走到一座高大宅院門前﹐在這一段路上已經決
定﹐不可把實情告訴師叔﹐免得他禁止自己再赴漂陽。
李星橋果是住在宅中﹐只見他似是比上一次更覺瘦削老邁﹐裴淳心中極是難過
﹐當下說出梁藥王寧死不肯救人之事﹐又道﹕“侄兒怕商公直大哥來過﹐所以趕回
來瞧瞧﹐這就趕回僳陽﹐再想法子使梁藥王回心轉意。”李星橋雖是體力大不如前
﹐但豪氣猶在﹐持髯笑道﹕“賢侄盡過心也就是了﹐切切不可蹈險強求。若然此去
眼看無法使他回心轉意﹐便早點回來﹐咱們叔侄再聚一聚﹐至於我的生死不必十分
著急。”
裴淳不敢久留﹐辭出之後﹐徑回僳陽。他這一去一來﹐只不過花了四日工夫。
第六日他在書肆中買了幾本詩詞書籍﹐獨自前往求見雲秋心。
樸國舅親自領他進去﹐笑道﹕“本爵已送了一座書庫給她﹐應有盡有。她每日
手不釋卷﹐倒教本爵甚是後悔”裴淳訝道﹕“後悔﹖”
樸國舅道﹕“她廢寢忘食的沉迷書海之中﹐忙得日夜不說一句槓”裴淳笑道﹕
“這樣才好啊﹐可見得她有了這座書庫﹐何等快活。”
樸國舅怔一下﹐才點頭道﹕“這話也是﹐本爵竟沒有想到。”說時﹐已走上一
座翠樓﹐周圍極是干淨幽靜﹐樸國舅在簾外叫道﹕“秋心姑娘……”連叫數聲﹐簾
內無聲元息。
樸國舅俊眉微皺﹐又叫道﹕“秋心姑娘﹐是裴淳兄來探望你……”
簾內傳出一聲低啊﹐接著雲秋心嬌柔的聲音說道﹕“好極了﹐請進來坐”他們
掀簾而入﹐但見這是外間﹐四面八方﹐都是新做的櫥架﹐堆滿了書籍。一股紙墨清
香﹐隱隱撲鼻﹐裴淳覺得甚是熟悉﹐仔細一想﹐記起原來那日在書肆中嗅過這股韋
香。
雲秋心從內間出來﹐笑面盈盈﹐眉梢眼角泛現歡愉之色。她一眼見到裴淳手中
之書﹐便喜道﹕“你還記得我喜歡看書。”接過來瀏覽翻閱﹐喜不自勝。
樸國舅說道﹕“這座書庫之中元書不備﹐又都是上佳版本﹐姑娘可曾知道﹖”
雲秋心頭也不抬﹐應道﹕“我曉得”樸國舅眼中閃過殺機﹐說道﹕“外面還有
點事﹐你們先談談﹐恕我失陪之罪。”當下匆匆回到後進的議事廳中﹐發出命令﹐
府中各處院落軒閣﹐都傳出三響雲板﹐不一會兒兒﹐議事廳中先後來了六人。
這六人之中﹐除了步崧、馬延二人﹐那四個一是紅衣喇嘛﹐頭如笆斗﹐身量極
是高大。
一是濃髯繞頰目陷鼻高的蒙古勇士﹐虎背熊腰﹐雄偉異常。一是個枯瘦老者﹐
形貌與漢人元殊﹐但裝束上卻與中原略有不同。最後的一個﹐長得形容狼瑣﹐尖嘴
窄腮﹐三角眼﹐約是四十余歲﹐穿著極為華麗。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六章借刀殺人辟毒珠
六人分別在樸國舅兩側落座﹐紅衣喇嘛居左﹐形貌狼瑣的屆右方上首﹐看來地位
甚高﹐樸國舅說道﹕“諸位辛苦了幾日﹐本來不當驚動﹐但本爵胸中之氣難消﹐只
好再勞動諸位”
六人聽了這話﹐都驚得一齊起身。
形貌偎瑣的中年漢子說道﹕“樸國舅豈能受人閒氣﹐這宗事便請明示。”紅衣
喇嘛說道﹕“權先生說得是﹐不知是誰如此大膽﹗樸國舅擺擺手﹐眾人重復落坐﹐
才道﹕“是個年輕愚笨之人。本人雖是樣樣比他強勝﹐但仍然博取不到雲秋心姑娘
的芳心。”眾人聽了﹐這才明白他受的是情場惡氣﹐都暗暗放心。步崧說道﹕“國
舅爺說的﹐想來就是裴淳那小子﹐只不知他目下在什麼地方”樸國舅說道﹕“他就
在樓上與雲姑娘晤面說話”馬延道﹕“國舅爺明知雲姑娘喜歡他﹐怎的讓他們見面
﹖”
樸國舅說道﹕“本爵先前以為有幾天時間得以接近玉人﹐定能扭轉她的心意﹐
哪知今日三面相對﹐便比出深淺厚薄了。”
紅衣喇嘛大怒說道﹕“既是如此﹐容他不得”眾人都齊齊附和﹐只有那姓權的
中年人閉起三角眼﹐不聲不響。枯瘦老者嘴巴一張﹐砰的一聲噴出一股火焰。火光
雖是即隱﹐但眾人都感到一陣炙熱之氣。
樸國舅笑道﹕“裴淳的武功果然有出類拔葷之能。但諸位若是一同出手﹐逼他
無法突圍﹐再由我高麗國金元山老師﹐施展獨步天下的火器﹐諒他難逃屍骨化灰之
危。”說著向眾人拱拱手﹐眾人都紛紛辭出﹐取備兵刃等物。
座中只剩下樸國舅和姓權的兩人﹐樸國舅說道﹕“權衡先生向來是本爺智羹﹐
獨留此地﹐想必有所指教。”
權衡微微一笑﹐緩緩道﹕“國舅爺若是僅僅要取裴淳一命﹐何須如此驚擾﹐但
須傳令下去﹐他們幾位自然就能辦到﹐可見得國舅爺心中實是遲疑未決﹐希望眾人
之中有提出異議的﹐供你參考酌量”樸國舅頷首不語﹐權衡眨一眨三角眼﹐又道﹕
“國舅爺平日何等深沉持重﹐胸襟寥廓無比。今日舉措大失常態﹐可見得古人說關
心者亂之言不虛﹐由此可以測知國舅爺實是深墜情網。”樸國舅離座拱手說道﹕“
權先生料事如神﹐還望有以教我。”
權衡胸有成竹﹐說道﹕“國舅爺既是深墜情網之中﹐這裴諄便不可魯莽殺死。
”
樸國舅道﹕“這一點本爵也有同感﹐但此人不隱﹐終是本爵眼中之釘﹐肉中之
刺。”
權衡凝想片刻﹐道﹕“若是殺死了裴淳﹐須得防范他師父趙雲坡出頭報仇。中
原二老在武林之中聲威極盛﹐現下李星橋雖是武功已失﹐但單是一個趙雲坡便不易
對付﹐何況此人一出﹐武林中許多高手聞風而從﹐豈不是又做成一股對本朝大大不
利的勢力﹖”
樸國舅點點頭﹐權衡接著又道﹕“因此必須尋出如何除去裴淳﹐而又不至於惹
出趙雲坡的法子。鄙人想來想去﹐只有用借刀殺人之計”樸國舅道﹕“權先生說得
極是﹐但何處找得到如此鋒快之刀﹖”
權衡微笑﹕“目下已有兩人﹐一是博勒……”
樸國舅頷首道﹕“他果是有殺死裴淳之心﹐還有一位是誰﹖”
這時有下人進來稟報說博勒求見﹐樸國舅立刻出去﹐見到博勒之奏﹐請人另一
個廳堂中。飛天液又博勒面色陰沉的說道﹕“聽說秋心左樓上會見裴淳﹐可是國舅
准許的﹖”
樸國舅腦中記起權衡的話﹐當下說道﹕“不錯﹐本爵雖是不願﹐己奈秋心姑娘
……唉﹗”
博勒怒道﹕“待某家教訓秋心一頓”樸國舅忙道﹕“雲姑娘一個女兒家﹐少有
跟年紀相若的異性來往﹐喜歡裴淳也是人情之常。”
博勒一怔﹐道﹕“難道就讓裴淳放肆得意﹖”
樸國舅微微一笑﹐並不言語。博勒沉吟一會兒兒﹐說道﹕“唯有殺死裴淳﹐才
可兔去後患。”
樸國舅說道﹕“只怕雲姑娘得知此事……”
博勒道﹕“某家自有妙計﹐但須國舅相助﹐裴淳身邊藏有商公直的辟毒珠不﹐
此珠一矢﹐他便將死在秋心面前。”
樸國舅大喜道﹕“辟毒珠難取得﹐可是……”
博勒微微一笑﹐道﹕“某家只要讓秋心服用一種奇毒﹐裴淳越是對她有情﹐這
毒就發作得越快﹐若是他心存欲念﹐那就死得更快﹐國舅不必替某家擔心﹐這等借
她傳毒之法﹐她還不懂。若能夠預先在他身上留下傷痕﹐那時秋心一輩子也不能發
覺此中計謀”且說裴淳和雲秋心在翠樓書肆中談古論今﹐甚是融洽﹐盤桓了個把時
辰﹐裴淳便向她告辭。雲秋心雖是不舍﹐但心恐義父得知不悅﹐不敢挽留。說道﹕
“我要做一個精致的錦盒藏放你送給我的五本書﹐不論到哪兒去﹐都帶在身邊。”
裴淳說道﹕“姑娘如此愛重﹐實感榮幸。”
雲秋心送他走出房門﹐四顧廊上元人﹐便輕輕道﹕“你還來看我麼﹗裴淳點點
頭﹐她接著又道﹕“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雖然對我大是不利……那梁藥王……”
剛剛說到此處﹐一陣步聲傳來﹐卻是樸國舅上樓。
雲秋心立刻停口不說﹐裴淳也知此事定必十分機密﹐當下先行辭行﹐免得打草
驚蛇﹐被樸國舅發覺。
裴淳回到窮家幫總壇﹐淳於幫主及五老還有紫燕楊嵐等﹐都來詢問消息。裴淳
道﹕“我辭別之時﹐雲姑娘正要把梁藥王有之事告訴我﹐恰好樸國舅上摟﹐她只說
了梁藥王三字便打住了﹐瞧來似乎甚是嚴重。”
淳於靖沉吟半晌﹐道﹕“只怕梁藥王禁錮之難。”窮家五老都流露出憂愁之色
﹐原來他們都知道梁藥王若真被囚﹐淳於幫主決不能坐視。但樸國舅非是普通武林
人物﹐一旦拼上了﹐窮家幫可能有覆亡之禍。
獨獨紫燕色然而喜﹐說道﹕“如若藥王遭難﹐正是大好機會。我們設法把他救
出﹐便是有恩於他﹐何愁他不說出心中隱衷﹖”
裴諄接口道﹕“楊姑娘說得極是。”楊嵐更是高興﹐起身道﹕﹐我們先到那府
第外面瞧瞧形勢可好﹖“裴淳也有此意﹐便跟她出去。走出大門﹐神木秀士郭隱農
也跟著來了。三人一道走到那座府第﹐前面後後瞧了一遍。郭隱農說道﹕“我瞧後
園孤伶伶一座軒院甚是可疑﹐說不定藥王梁康便囚禁其中”紫燕楊嵐道﹕“我們晚
上來時﹐先探這一處。”郭隱農一心一意想害死裴淳﹐接口道﹕“到了晚上守衛定
然十分嚴緊﹐大白天反而容易得手。”
楊嵐道﹕“對啊﹐他們決計想不到﹐我們膽敢白天出手營救。”
郭隱農暗暗好笑﹐我們這等明目張膽的探道﹐人家除非都是傻於﹐否則焉有不
知之理﹖
裴淳奮然道﹕“那麼我們這就闖入去。”
郭隱農道﹕“好﹐闖就闖﹐師妹你輕功最好﹐負責外面把風。”
楊嵐應承了﹐三人轉回府後圍牆﹐裴、郭兩人躍人後園﹐四下毫無聲息﹐郭隱
濃輕輕道﹕“你從左邊闖入軒內﹐我打右邊進去。若是碰上敵人﹐須得力拼﹐以便
另一人可以乘機搭教梁藥王”裴淳處身這等境地之中﹐全然忘了自家懼怕拼搏之事
﹐滿口答應﹐兩人迅速分開﹐各各借著樹木地勢掩蔽﹐分頭奔去。郭隱農故意半途
停步﹐暗想且讓他先行人軒﹐定必碰見敵人﹐拼斗起來﹐越兇越好。除非他能夠力
敵樸國舅手下一眾高手﹐不然勢將喪命此地。
裴淳掩到軒院左邊﹐一躍而入﹐只見此軒甚是寬敞﹐東首有一排房間﹐都寂無
人聲。他躲在一座假山後面﹐惻耳查聽四下動靜。忽然鼻中嗅到一陣奇異香氣﹐頭
腦間一陣暈眩﹐立時想起正是奈吉尼花的香氣﹐連忙取出辟毒珠含在口中。內功略
一運轉﹐登時復原。當下忖道﹕“此軒之內既然放置得有茶吉尼花﹐恐怕是飛天夜
叉博勒的居處﹐但說不定博勒正以毒花迫害梁藥王。”
他一想到別人有難﹐便忘了自家安危﹐滿腔熱血沸騰﹐奔出去逐間房子查看。
接著又轉到右邊西首各房看過﹐查無人跡﹐於是向院門走去﹐忽見郭隱農站在院門
外﹐便低低招呼一聲。郭隱農疾奔人來﹐冷笑道﹕“門外寫著什麼字你瞧見了沒有
。當真可笑。”
裴淳搖搖頭﹐郭隱農道﹕“外面寫著擅人者死四個字﹐哼﹐我沖著這四個字非
闖入來不可。”說到這里﹐忽地眼睛連眨﹐接著呻吟一聲﹐抒胸撫肚﹐顯得十分難
過的模樣﹐裴淳大驚道﹕“郭兄中毒啦﹖”
郭隱農苦苦熬忍﹐道﹕“什麼毒﹖”
裴淳道﹕“奈吉尼花﹐那是中原絕跡的一種毒花。”他閉住呼吸﹐吐出辟毒珠
﹐道﹕“郭兄含住此珠﹐運起內功﹐片刻後便可解去此毒。”郭隱農一手推開﹐冷
冷道﹕“我寧可死了也不要你救我。”
說罷轉身疾奔出去﹐裴淳不覺一怔﹐心中大惑不解。到他躍出後院﹐只見一身
紫衣的楊嵐正在發愣﹐當下道﹕“郭兄已中了花毒﹐須得趕快解救。”
楊嵐驚道﹕“可有救他之法﹖”
裴淳道﹕“辟毒珠就行了﹐但他不要”楊嵐連忙拉他一同追趕﹐轉過兩條街﹐
突然一個叫花子現身指點道﹕“郭爺向那邊去了。”
兩人依言奔去﹐一路上都有乞丐指點﹐終於追到城外一條小河邊﹐蘆葦又高又
密。兩人撥葦而入﹐找了好一陣子﹐才因聽到呻吟之聲找去﹐只見郭隱農躺在蘆葦
叢中﹐翻來覆去﹐滿身滿面俱是泥土﹐背上的烏木棍和竹笛都掉落一邊。
裴淳見他面色青白異常﹐疼得身軀痙孿如蝦﹐不住抽搐﹐頓時記起梁藥王說過
﹐這奈吉尼花之毒甚是奇怪﹐若是全不曾貪咳﹐毫無欲念之人中了﹐毫無所苦。越
是貪填多欲之人﹐就越是痛苦難當。眼下看這郭5農如此難熬﹐可知必是欲念極多
之人。
他取出辟毒珠交給楊嵐﹐自己退開一邊。楊嵐也不嫌他污垢﹐抱起他上身﹐叫
道﹕“二師兄﹐快點兒張口﹐含住寶珠”郭隱農睜開雙眼﹐見是楊嵐﹐眸子中射出
瘋狂似的光芒﹐反而把她緊緊摟住﹐嘶聲叫道﹕“我只要你﹐你嫁我吧﹗楊嵐驚得
呆了﹐郭隱農一連叫了幾聲師妹嫁給我。楊嵐見他本是極為英俊沉穩之人﹐變成這
等模樣﹐心中大是憐憫﹐柔聲道﹕“你先解去體中之毒﹐有話慢慢再說。”
郭隱農雖是欲火攻心﹐極是痛苦﹐但他性格狠忍﹐這時還強自支脯說道﹕“我
不要領裴淳的情”話聲似是從牙縫中迸出。楊嵐說道﹕“你用不著領他的情﹐快點
兒含住﹐我求求你。”他越是這般折磨自己﹐楊成就越發覺得他可憐。郭隱農道﹕
“我也不要你領他的情。”
裴淳遠遠聽見﹐覺得不是滋味﹐信步走開。
紫燕楊嵐聽見裴淳走了﹐陡然問心中的憐憫煙消雲散﹐不耐煩的道﹕“那麼你
是不想活命的了﹖”
郭隱農聽得她聲音冷硬﹐體內頓時又覺一陣劇疼攻心﹐原來他已中了花毒﹐若
是生出貪喳之心﹐毒性便主反應。當下熬受不住﹐呻吟數聲﹐昏死過去。
到他回醒﹐楊嵐還沒有走開﹐郭隱農把心一棱﹐道﹕“師妹你回去吧﹐我不想
活啦﹗”
他對自己尚且如此狠心﹐楊嵐元奈說道﹕“老實告訴你﹐我不須領他的情﹐只
因他借過我的寶馬﹐所以我向他借這顆珠子﹐誰也不欠誰的情”郭隱農大喜道﹕“
把珠子給我”當即含在口中﹐運功驅毒﹐這辟毒珠乃是世間千毒克星﹐但奈吉尼
1t〕l是域外異種﹐花香之中的毒勝﹐與一般毒藥、毒物不同﹐饒是如此﹐郭隱農
一噙住那辟毒珠﹐便立刻止住體內千般痛苦﹐若是最初中毒之時﹐立刻使用此珠驅
毒﹐早t安然元事﹐他默默用功﹐但覺丹田中那股真氣始終提聚不起﹐良久乙久﹐
睜眼頹然道﹕“這珠不行”楊嵐吃一驚﹐道﹕“怎麼不行﹖”
郭隱農道﹕“此珠只能止住體內痛苦﹐無法驅毒。”
楊嵐惦念著裴淳﹐便道﹕“這兒污垢潮濕﹐不如回去再試。”兩人起身走去﹐
才走了幾步﹐郭隱農一跤跌倒﹐呻吟道﹕“我一走動就感到痛苦難當。”楊嵐沒法
﹐只好陪他在蘆葦中打坐。
裴淳沿著沙岸慢慢的走﹐心想這世間真是無奇不有﹐像郭隱農只為了不願領我
的情﹐便甘願中毒身亡﹐他越想便越覺得許多事都荒誕奇怪無比﹐像薛三姑便也是
怪人之一。不知不覺走了數里﹐忽見前面河邊有座簡陋茅屋﹐暗覺奇怪﹐心想這等
偏僻之地﹐怎的還有人居住﹖
經過茅屋之時﹐忍不住停步向屋內望去﹐只見屋中只有丈許方圓大小﹐卻坐得
有三個人。這三人並排而坐﹐面向里面。裴淳只瞧見他們後影﹐但見這三人發白如
銀﹐衣衫檻樓﹐背脊佝僂﹐一派龍鐘老態。
裴淳訝然付道﹕“他們可不是窮家三皓麼﹖怎的獨居此處﹖連個侍奉的人都沒
有﹖”他曉得三皓耳目都不靈使﹐當下也不敢驚擾﹐恭恭敬敬在他們背後行了一禮
。
行過了禮、心想他們都是年高德助的老前輩﹐須得找點兒甚事服勞﹐以示心中
尊老敬賢之意﹐方始能安。四下一瞧﹐只見門邊有個水缸﹐缸中之水已所剩元幾﹐
當下悄悄抱起水缸﹐走到江邊盛滿清澈江水﹐送回屋中﹐然後再行了一禮。退出屋
外。
他見這三老甚是孤濁﹐又是風燭殘年之人﹐心中甚是伶憫﹐在門外站了片刻﹐
才轉身走開。轉身之際﹐仿佛見到其中一老﹐似是回頭瞧看。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繼續向前走去。
且說樸國舅在府第中聽取川流不息的消息。裴淳的一舉一動他都有如目睹。當
他得知裴淳離開郭隱農、楊嵐兩人﹐而郭、楊兩人還在運功抗毒之時﹐不覺色然而
喜。權衡一直在他身邊﹐說道﹕“博勒老師的毒功果是天下元雙﹐瞧來那辟毒珠最
快也須得明日才回到裴淳手中……”
樸國舅大悅笑道﹕“權先生一向料事如神﹐算元遺策。目下只等裴淳自投羅網
。哈﹐哈﹗權衡鼠眼一轉﹐道﹕“國舅爺過獎了﹐鄙人忽然想起此事有個大大的漏
洞。”樸國舅吃一驚﹐問道﹕“什麼漏洞﹖”
權衡說道﹕“那裴淳為人甚是忠厚﹐雖是暫時離開郭、楊二人﹐但可能又回轉
去。”
樸國舅道﹕“只要博勒老師使的毒性不能辟除﹐過了今宵﹐裴淳已經中了暗算
身亡﹐本爵實是想不出其中有何不妥﹖”
權衡微微一笑﹐命人去把博勒請來。三人見過禮落座﹐樸國舅道﹕“權先生發
覺咱們的安排中還有漏洞﹐是以驚動大駕﹐共謀對策。”
博勒這幾日以來﹐已見識過樸國舅手下高人的本領﹐又知他權勢極大﹐但數日
來極蒙他優禮相待﹐心中對他甚有好感和佩服﹐聞言連忙謙遜。
權衡問道﹕“以裴淳這等功力深厚之士﹐若是出手助那郭隱農驅毒﹐不知情勢
可有變化﹖”
博勒沉思片刻﹐驚道﹕“果然是個大大的漏洞﹐裴淳出手的話﹐天黑以前便可
驅淨郭隱農體中之毒”樸國舅沉吟道﹕“既是如此﹐咱們只好設法把郭、楊二人劫
走﹐諒那楊嵐區區一個女子決難抗拒”權衡微笑道﹕“國舅爺天縱聖明﹐鄙人正是
有此想法﹐但必須與博勒老師計議。”
且說裴淳果是不出權衡所料﹐沿岸走了一程﹐想起郭隱農雖是對自己大有成見
﹐但他目下遭遇﹐實是不該舍他而去。於是又循沿路走回﹐經過那間破舊茅屋之時
﹐又在門口向那三個老人的背影行個禮。
走到原地見到郭、楊二人﹐紫燕楊嵐正無聊之極﹐東張西望﹐一見裴淳回轉﹐
大喜叫道﹕“你來得正好﹐這辟毒珠只能止住痛苦﹐卻不能驅毒。”
裴淳道﹕“那怎麼辦呢﹗郭隱農俊眼一瞪﹐冷冷道﹕“不要你管。”楊嵐生怕
裴淳又走﹐急出了小性子﹐惱道﹕“我偏要他管﹐你若是執意不肯﹐我就跟他走﹐
我們一輩子也不要見面。”郭隱農一則怕她拂袖而去﹐此生永不見面。
二則這茶吉尼花毒性發作時﹐實是痛苦難當﹐想起來猶有余悸。便不敢出聲。
裴淳心中甚亂﹐哪里想得出法子。楊嵐道﹕“這辟毒珠既是要運功才迫得出毒
性﹐我想二師兄也許中毒太深﹐以致功力大減。你最好試試幫他運功迫出毒性。”
郭隱農閉目不語﹐裴淳便撥開蘆葦﹐走到他身邊。忽聽兩丈外﹐一陣人語隨風
傳來﹐接著蘆葦簌簌而響﹐也向他們走來。
楊嵐秀眉一豎﹐香肩微晃﹐背後的鐵琵琶已掣在手中﹐尖聲喝道﹕“誰﹖”
那邊的人頓時停步﹐驚叫一聲﹐說道﹕“這聲音好像不是男人。”
另一個人接口道﹕“奇怪﹐誰會跑到蘆葦蟲面﹖難道也是采藥的﹖﹐﹐那邊一
共是兩人﹐共中之一說道﹕“金老二你問問看。”金老二道﹕“兄弟的口才向來不
靈光﹐還是李老大間一間的好。”李老大道﹕“沒用的東西。”當下痰嗽一聲﹐清
一清喉嚨﹐提高聲音問道﹕“誰在里面﹖干什麼﹖”
楊嵐哼一聲﹐道﹕“是我先周的﹐自然該由你們先答。我瞧你們鬼鬼祟祟的大
概不是好人。”
裴淳聽了﹐心中不覺失笑﹐又怕對方難堪﹐說出不入耳之言﹐連忙道﹕“我們
這兒有位伙計﹐身上不舒服﹐是以怕被兩位大哥驚著。”
李老大道﹕“沖著朋友這兩句話﹐我們只好管管閒事﹐貴伴何處不舒服﹖兄弟
這兒有的是藥”楊嵐冷笑一聲﹐道﹕“你們決計治不好的﹐趁早省點兒力氣。”
金老二低聲說道﹕“哼﹐聽見沒有﹐你這是馬屁拍在馬腿上啦﹐人家叫你省點
兒氣力呢。”李老大低低道﹕“咱們偏偏過去給他治好﹐一來顯顯咱們兄弟手段﹐
二來可臊她一臊﹐教她以後別胡亂說話。”
這兩人對語之聲雖低﹐但裴、楊、郭這等內家高手卻元不聽得一清二楚。裴淳
也壓低聲音道﹕“他們若是治得好郭兄﹐咱們大大謝他們一筆﹐若是不行﹐也沒有
吃虧。”楊嵐一想也是道理﹐便不做聲。
只聽李老大大聲道﹕“常言道是醫者父母心﹐兄弟長年奔走江湖﹐以醫糊口﹐
見慣這種疑難雜症﹐若是諸位不棄﹐甚願過去瞧瞧。”
裴淳道﹕“教兩位費心啦。”楊嵐冷冷道﹕“要過來﹐就過來﹐誰阻住你們的
路不成﹖”
李﹐金二人分開蘆葦走到他們這邊﹐裴淳一看他們都是走方郎中打扮﹐便陪笑
拱手相迎。郭隱農睜開雙眼﹐冷冷道﹕“他們若是說不出我因甚如此﹐就煩師妹出
手教訓他們一頓。”
楊嵐聽了反而瞪他一眼﹐道﹕“人家好心好意來瞧你﹐怎可這樣不通情理﹖”
這話只氣得郭隱農閉起雙眼﹐要知他只因聽楊嵐一直不喜歡那兩個走方郎中﹐
所以這話順著她的口氣說的﹐本是討好她的意思﹐萬料不到反而被她頂了回來。
李、金二人蹲在郭隱農身邊﹐瞧了一陣﹐輪流診脈察息﹐然後交頭接耳的商議
一番。李老大便大聲說道﹕“這位兄台面色有異﹐六脈緩急強弱不定﹐乃是中毒之
兆。”
裴淳大喜道﹕“兩位大夫果是高明。”楊嵐接口道﹕“你們能救治麼﹗李老大
說道﹕“既是不曾錯﹐自然能夠救治。我等本是要在此找點草藥﹐便即熬煎藥散﹐
是以在前面一家農舍借好地方﹐現下若要救治﹐須得到那農舍中動手。”
楊嵐皺眉道﹕“他不能走動。”
裴淳道﹕“此事何難之有﹐我背郭兄去就是。”
郭隱農心想既然不是不想活﹐那就最好盡快治愈﹐於是也不計較裴淳幫忙。
眾人不久就走到里許外的一座農舍中﹐屋中已生起兩爐旺火。
李、金二人用許多藥材熬了一碗濃汁﹐讓郭隱農服下﹐郭隱農眼藥時先吐出辟
毒珠﹐才一吐出﹐便感到大大不妥﹐但喝下這碗藥﹐登時舒服得多。不過過了一陣
﹐便又覺不適。
李、金二人見了辟毒珠都極是驚訝﹐傳觀不已﹐及至郭隱農又說有點兒不適﹐
便輪流診脈﹐商議一番﹐李郎中才道﹕“這位郭兄中的毒極是古怪﹐從他眼藥後的
反應及脈息瞧來﹐此毒竟是與心中意念互有影響。郭兄若是從此出家﹐四大皆空﹐
心中全元雜念﹐此毒不藥可愈。”
楊嵐道﹕“豈有此理﹐真是胡說八道。”裴淳聽過粱藥玉講過茶吉尼花的奇異
毒性﹐便道﹕“這兩位大夫之言對極了。”
郭隱農也道﹕“果真有點兒道理﹐我心中安靜之時﹐便覺得好過些。請問兩位
大夫這毒可解得麼﹖”
李郎中面色甚是沉重﹐答道﹕“我們只有六七成把握﹐郭兄且含住辟毒珠﹐待
我們商配藥物煎服便知。”
金郎中接口道﹕“此藥須煎至天黑之後才能服用。”
裴淳聽了想道﹕“我們這次出來探道﹐忽然急急奔出城外﹐久久不返﹐淳於幫
主聞報定必十分著急。再者關於梁藥王之事﹐也須及早與他們商議”當下說道﹕“
我待會兒回城說一聲﹐免得他們掛念。”
楊嵐道﹕“對﹐順便帶點食物回來”到了將近黃昏之時﹐裴淳便起身回城﹐經
過河邊那座茅屋之時﹐忽見三老扶杖站在門口﹐裴淳上前行禮﹐三老都一齊頷首還
禮﹐當中的一個老丐說道﹕“裴少俠可諷得我們的名字﹖”裴淳恭恭敬敬的答道﹕
“晚輩只知三位老人家乃是窮家幫的老師祖﹐還不知三老名號如何稱呼﹖”
窮家三皓對望一眼﹐仍是當中的老丐答道﹕“既是如此﹐我們便告訴你﹐日後
得見令師﹐可代我們問候他。”他指住左邊的老丐道﹕“他姓關名嫌富。”指住右
邊的道﹕“他姓張﹐名惡貴……我姓劉名懶裴淳聽過窮家幫五老之名乃是愁恨怨悲
之類的字眼﹐因此這三皓的名字雖是用懶﹐厭富和惡貴等古怪之字﹐也不驚訝。當
中的老丐劉懶又道﹕“我們都是行將就木之人﹐已經不中用了﹐只是肚子里知道的
事極多﹐少俠若有些江湖隱秘無從打聽的話﹐不妨來間問我們。”
裴淳恭恭敬敬的記在心中﹐說道﹕“晚輩記住啦﹐謝謝三位老前輩。”接著又
向他們告辭﹐回到城中﹐已是萬家燈火之際﹐見到淳於靖﹐果然窮家幫之人甚是著
急﹐正要出動全力找尋他們下落。
裴淳把經過詳細說出﹐淳地幫主何等機智老練﹐已瞧出裴淳不想沾惹楊嵐﹐立
即派人送食物去。裴淳說起梁藥王之事﹐道﹕“梁藥王前輩於我實有救命之恩﹐我
們設法要他出手救人是一件事﹐但他遭遇牢囚之災卻不能坐視﹐在下打算晚間再到
樸國舅府中一探。”
淳於靖道﹕“少俠若是獨自前往﹐只怕人孤勢單﹐區區雖是不便出面﹐但煩勞
五老陪少俠前往﹐卻是不妨﹐不過今晚不行﹐少俠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佳﹐最好設
法見到雲姑娘﹐問個明白﹐回來再行商似”裴淳道﹕“幫主說得是﹐在下今晚便去
見雲姑娘”他聽淳於靖一口
一句少俠﹐甚是不安﹐便提及稱謂之事﹐兩人卒之同意以兄弟相稱。裴淳又道
﹕“小弟今宵既不打算驚動﹐獨自前往最好。”
淳於靖道﹕“愚兄知道你不是魯莽大意之人﹐獨自前往也好。愚兄同時在府西
布置各種埋伏﹐若明警遇敵﹐你可聲東擊西﹐最後從西面退走﹐敵人縱然高手盡出
﹐愚兄也有法子阻他們一陣。”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兒﹐看看時間已到﹐裴淳便起身直奔國舅府。
他容容易易就到達翠樓﹐只見華燈輝煌﹐原來雲秋心還在燈下讀詩。
她見到裴淳夜訪﹐不勝之喜﹐便把燈火熄去﹐兩人促膝對坐﹐雲秋心悄道﹕“
你來得正好﹐今日自你走後﹐樸日升和家父都來過﹐樸日升無意中透露梁藥王不但
已抓回府里﹐還說出囚禁地點﹐義父雖不肯提及藥王之事﹐但他囑我寬心安住﹐再
過一兩日定能曉得藥王為何寧死也不救之故。”
裴淳道﹕“在下正是因藥王之事來見姑娘﹐他現在被囚禁在何處﹖”
雲秋心故作嗅容﹐道﹕“哦﹐原來只是為了他﹐若果梁藥王不是遭遇危難﹐你
就不理我了﹖”
裴淳見她口氣嗅惱﹐駭得張口結舌﹐心中只怕她一怒之下﹐不肯說出梁藥王被
困之處。
這還不打緊﹐若果她去告訴樸國舅﹐那時決計難以營救。
雲秋心讓他窘了一陣﹐才換回笑容﹐道﹕“你以後講話要小心些﹐這一次我不
怪你便是。”
裴淳如逢大赦﹐連忙道謝﹐這時可就不敢催問藥王之事﹐談了一些別的﹐但覺
她身上傳來一股清甜香氣﹐便問她是什麼香氣。雲秋心說道﹕“這是我義父特地配
制的香料﹐意在衣服上﹐不但很香﹐而且接近我的人不會中毒﹐這是他晚上剛送給
我的﹐想是怕常人走近我時﹐不知不黨中毒斃命。”
裴淳沖口道﹕“他一定是全了樸國舅。﹐﹐雲秋心微笑一下﹐心想他終於把我
放在心上了﹐要不然怎會有點兒醋意﹖裴淳又道﹕“我要回去啦﹐免得被人發覺﹐
把藥王移走﹐便白跑這一趟。”
雲秋心訝道﹕“嚏﹐你比從前聰明得多啦﹐好吧﹐梁藥王就是囚禁在後園的一
間軒院中﹐是黃昏時才移人去的﹐那兒本是我義父居住之處﹐你們營救時須得小心
在意”裴淳矚一聲﹐道﹕“原來已移到那兒去﹐我曉得地方啦﹗雲秋心送他出去﹐
忽然問道﹕“冷如冰找過你沒有﹖”
裴淳搖頭道﹕“沒有﹐他一定是去找其他幾位高手﹐同赴潛山我家師理論。”
說時﹐面上露出愁色。
雲秋心知他喜怒哀樂之情俱是真誠無比﹐見他發愁﹐心中不忍﹔想了一想﹐問
道﹕“你怕不怕他們﹖”
裴淳道﹕“我不怕﹐只要不是陷人像窮家幫那種陣法中﹐我有幾招身法十分神
妙﹐隨時可以脫身逃跑。”
雲秋心柔聲道﹕“這就是了﹐你都不怕﹐你師父更加不怕他們。”
裴淳不覺失笑道﹕“姑娘說得是﹐家師比我高明千百倍﹐誰也別想欺負他老人
家﹐好啦﹐在下這就告辭。”
他記記淳於靖所囑﹐不敢輕舉妄動﹐出得府外﹐對方似是毫無所覺。心中大喜
﹐奔回下處﹐卻見不到淳於靖﹐原來窮家幫所有高手﹐都由幫主親率布置埋伏﹐以
防裴淳有難。裴淳獨自在房中等了一陣﹐忽然間覺得十分不妥﹐心中作悶作嘔﹐頭
昏眼花﹐四肢元力。大吃一驚﹐連忙運功行氣﹐丹田中那股真氣提聚之時﹐遠不如
平日沉凝緊實﹐運行之際﹐渾身經脈都似是雍滯不通。
他若不是以前中過毒﹐決想不出其中緣故。這刻卻一想便明﹐暗念﹕“此毒必
是博勒假借雲姑娘之手﹐傳人我體內﹐大概就是那一陣香氣﹐這樣說來﹐莫非博勒
早就曉得我會去找她。不錯﹐不錯﹐怪不得國舅府任我出入自如﹐一個人也沒有碰
見。只怕那辟毒珠也是他們安排好圈套﹐使得我不能攜帶應用”此時他頭腦昏沉﹐
真氣行得極是緩慢。要不是他內功深厚﹐胸中向來沒有雜念的話﹐早就支持不住﹐
散去真氣了。他勉力運功壓制毒性﹐一面忖道﹕“但盼淳於幫主大哥立即口來﹐派
人趕快把辟毒珠取回﹐方可救得一命。”但接著又想道﹕“不好﹐這毒既是由雲姑
娘傳過來﹐則我中毒之後亦能傳於他人﹐決計不可教人踏人此房。”
此念一生﹐可就不敢讓自己昏迷過去﹐用盡畢生氣力﹐極力振奮。幸虧他一向
極是沉毅﹐意志堅強﹐暫時還支持得住。片刻工夫。
在他已像是過了許多年﹐睡意陣陣侵襲﹐眼皮重如山岳﹐費了無窮氣力意志﹐
才撐得開。
他尋思道﹕“我若是支持不住﹐倒斃地上﹐原是無可奈何之事。可是決不可累
及俠義正直的窮家幫幫主及其他之人﹐必須想個法子留下警告。”心意已決﹐便向
周圍瞧看﹐沒有筆墨。於是探手人囊﹐把囊中各物盡行取出。
囊中許多零星物件﹐他首先瞧見博勒給他解救窮家幫的解藥藥瓶﹐心中大喜﹐
暗想﹕“那一次窮家幫九十余人中毒﹐後來是博勒先離千卉谷親自施救﹐所以此藥
還在翼中﹐說不定可以解救。”於是打開瓶蓋﹐倒一顆紅色丹藥﹐但接著還有一塊
小巧玉符滾出來﹐心中甚是奇怪﹐伸手拾起。他本來已經昏昏欲睡﹐這塊玉符碰觸
到手指﹐陡然感到一陣熱氣源源透人體內﹐頓時精神大振。
他更是驚訝﹐取起玉符細看﹐只見這面玉符隱隱透出赤紅之色﹐一面刻滿烏魯
雲紋﹐刀法細致而古樸。另一面刻著兩個篆字﹐裴淳瞧不懂。但突然靈機一動﹐忖
道﹕“莫非這就是太陽玉符。商大哥說已給了雲姑娘﹐大概是她當我面對冷如冰之
時﹐暗中給了我。怪不得冷如冰的雪魂功發出之時﹐人人凍得受不住﹐我卻毫無感
覺﹐是了﹐雲姑娘必是假手梁藥王把這方玉符放在藥瓶內﹐無怪梁藥王其時曾取此
藥鑒別了一次。”
道理想通之後﹐不覺對雲秋心、梁藥王二人十分感激﹐尤其是他們暗中幫忙了
自己之後﹐還絕口不提﹐這等胸襟更是令人佩服。
太陽玉符發出一股陽和之氣流遍他全身﹐已不感到疲倦昏睡﹐不過真氣仍難提
聚﹐這正是克制不住毒性之象。裴淳卻已大力放心﹐把各物收回囊中﹐忽又見到有
個瓶子﹐禁不住狠狠的在頭上猛鑿一記。
自言自語的罵道﹕“糊塗﹐混蛋﹐放著藥王的解毒靈丹不用﹐幾乎死了﹐糊塗
﹐糊塗……”說著倒出瓶中丹藥﹐共有三粒﹐立即服下一粒﹐慎重收起余下的兩粒
。
這三粒解毒靈丹本是梁藥王酬謝林樵子助他看守爐火所贈﹐林樵子轉送三粒給
他。他對梁藥王極具信心﹐因為他本人及林樵子都中過毒﹐是以得知。
果然片刻間身體恢復如常﹐他收拾起各物之後﹐不久淳於靖及五老便回來。裴
淳把剛才險死還生之事說出﹐只聽得眾人元不駭然。淳於靖道﹕“幸好裴老弟滿腔
俠義之心﹐唯恐波及別人﹐意欲留言警告。這才會翻囊尋覓留警之物。如若不然﹐
焉能在危急之際記起那瓶解毒靈丹。愚兄認為今宵暫且按兵不動﹐若是對方借故前
來暗查你的生死﹐便可確定必是圈套﹐梁藥王決不會是囚在後園軒院中。”這話人
人贊同﹐便各自安歇。
翌日早晨﹐淳於靖及五老等正與裴淳坐談﹐忽有弟子送上一張拜帖﹐具名是樸
日升拜等字。淳於靖問知樸國舅只帶來步崧、馬延兩人﹐便道﹕“此人親自前來﹐
恐怕除了查探老弟生死之外﹐尚有別事。老弟且隱身內間﹐出面與否由你自家到時
決定。”
裴淳躲了人去。淳於靖率五老及幫中六七名高手一同出迎﹐雙方尚是初見﹐兩
人儀表都不相上下﹐各自暗中驚訝。迎人屋內落座﹐奉過香茗﹐淳於靖道﹕“樸國
舅名震武林﹐向來坐鎮帝京﹐威令通達四海﹐在下傾慕已久﹐只恨身份懸殊﹐更兼
地遠天遙﹐無從拜晤。”
樸國舅連忙說道﹕“淳於幫主好說了﹐本人承蒙不棄﹐予以延見﹐實是三生有
幸。”
窮家幫眾人聽他口氣極是謙和﹐敵意頓時減遏許多。兩人客套了一陣﹐步崧突
然插口大聲問道﹕“敢問幫主﹐裴淳現下藏身何處﹖”
淳於靖微微一笑﹐跛丐葉九應聲道﹕“裴少俠昨宵外出歸來﹐突感不適﹐獨自
出門﹐不知到何處去了。步老師有此一問﹐敢是得知他的下落﹖”
步崧哼了一聲﹐閉口不語。樸國舅鑒言察色﹐便知葉九之言可不用盡不實﹐那
淳於靖身為一幫之主﹐自是不便打臟﹐所以這跛丐才會不經請求﹐便出言回答。也
就是說﹐這話既非樸國舅他親口詢問﹐窮家幫方面便就由淳於靖手下之人回答﹐一
則不失身份﹐二則葉九之言不便負責﹕廳空中氣氛陡然大見緊張﹐窮家幫之人﹐無
不知道樸國舅位高權重﹐不但負責皇宮安全﹐而且統率許多武林離手﹐因此江湖武
林之事﹐都自由他對付﹐窮家幫這些年來﹐明明暗暗的朝廷宮府為敵﹐樸國舅當然
曉得﹐因此只等他一句話﹐窮家幫是否面臨劫難﹐即可曉得。
樸國舅略一沉吟﹐便道﹕“淳於幫主雄才大略﹐震威大江南北﹐本人欽羨已久
﹐這一次特地來拜悟……”淳於靖心想﹕“這話大有深意﹐我早就推測他決計不會
是南下游山玩水﹐只不知下面還有什麼文章﹖”
窮家幫五老都露出警惕注意之色﹐樸國舅目光掃過眾人面上﹐深深道﹕“今日
幸而得接風儀﹐果是見面勝聞名﹐大慰平生渴想﹐因此順便奉告衷言。”
淳於靖接口道﹕“區區一介寒賤之士﹐鍺蒙國舅謬獎﹐實是慚愧。國舅有何指
教﹐區區洗耳恭聽。”樸國舅說了兩聲不敢﹐接著說道﹕“貴幫宗旨作為﹐殊足敬
佩。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還請幫主細味斯言。”淳於靖從容道﹕“人生百年﹐
不過彈指光陰﹐吾等立身行事﹐但求心之所安也就是了。”
這兩人的說話﹐表面上只是虛泛談論﹐其實樸國舅實是暗示窮家幫須得收斂﹐
不可再與朝廷為敵﹐淳於靖是暗喻生死榮辱不能改變此志。
林國舅神色不變﹐微笑道﹕“人各有志﹐自難勉強。幫主人品清高﹐豐神絕世
﹐若肯移駕赴京﹐略作盤桓﹐覲見聖上﹐自是升平之幸。”
窮家幫五老及一眾高手聞言不覺變色﹐淳於靖從容如故﹐答道﹕“區區辱荷眷
顧﹐自應遵命。但目前未暇分身﹐尚須稍緩。”馬延面泛怒色﹐冷冷道﹕“幫主此
言差矣﹐聖上貴為天子﹐豈能候你覲見。”周五怨長老鐵杖一頓地面﹐發出震耳當
的一聲﹐怒道﹕“馬延﹐你說話小心一點幾﹐窮家幫上上下下﹐全然不把功名爵祿
放在心上﹐本幫幫主行止不干你事”
賤二愁長老接口道﹕“五怨﹐咱們忝為地主﹐不可如此冒讀客人”馬延冷笑道
﹕“囪古有道是﹕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這主客二字須用不到國舅爺身上。”
裴淳一直在後面窺聽。一矚經過盡收眼中﹕這時只見窮家幫人面泛怒色﹐只五
老之首的趙一悲微流露愁色﹐暗暗想道﹕“這樸國舅不但武功超卓一時﹐勢力尤其
龐大﹐今日若是翻臉動手﹐只怕外面已埋伏下高手﹐乘機大加殺戮。窮家家幫精英
幾乎全部在此﹐這一役不論敗勝﹐總得元氣大傷﹕“他雖是看出了危機﹐卻無解救
之計。孫三苦長老厲聲道﹕“馬延你身為漢人﹐這等話竟也講得出口﹐羞也不羞﹗
步崧大喝道﹕“好一群大逆不道之徒﹐國舅爺嚴令一下﹐管教你窮幫今日煙消瓦解
。”
淳於靖雖是明知不可翻臉﹐但對方著著緊迫﹐勢難求饒。當下面色一沉﹐凜然
道﹕“這話也不見得”步崧大聲道﹕“到了窮家幫灰飛煙滅之時﹐悔之晚矣。”
樸日升眼中陡然射出凜凜威光﹐環視眾人一眼﹐緩緩道﹕“日升此來本無惡意
﹐是以只邀約得步﹐馬二兄同行。貴幫重地四周絕無埋伏。”窮家幫眾人聽了都半
信半疑。
樸日升又道﹕“但即使貴幫有不測之心﹐不顧天下豪傑指責﹐傾力出手﹐只怕
也難留得住日升。”這話口氣之豪﹐只激得窮家幫群丐又是憤怒又是佩服。
樸日升不容別人插口﹐接著道﹕“諸位容或不信日升之言﹐無妨一試。”說時
﹐離座起身﹐走前數步。
他這等作為分明有意炫露武功﹐鎮壓窮家幫﹐淳於靖正待起身應戰﹐侍立左邊
的數丐中有一個朗聲道﹕“弟子深願向樸爺領教幾手。”
話聲中大踏步走出﹐卻是個中年濃髯乞丐﹐背上負著八個布袋。
淳於靖道﹕“好”濃髯乞丐立即奔到樸日升面前﹐拱手道﹕“小丐易通理﹐敢
請樸爺指點”樸日升微微一笑﹐道﹕“原來是窮家幫大名鼎鼎摘星手易胡於兄……
”話猶未畢﹐馬爺大聲喝道﹕“易胡子﹐我跟你斗斗﹐國舅爺武功通神﹐你連三招
也架不了。”
他光是喝叫﹐卻不移步動身。易胡子氣得濃髯乾豎﹐喝道﹕“在下雖是武功有
限﹐卻不信有人能在三招之內贏得了我。”
樸日升道﹕“馬延兄談笑之言﹐易兄不必放在心上”易胡子哼了一聲﹐馬延又
大聲道﹕“易胡子﹐你若是不信﹐咱們賭點什麼﹗易胡子應道﹕“要賭﹐就賭頸上
人頭。”
馬延搖頭道﹕“我贏了你頸上人頭﹐毫無益處﹐這樣好了﹐誰輸了就得聽對方
命令﹐以一次為限﹐除了殺人放火淫好擄掠等惡事之外﹐須得絕對服從。”
淳於靖及五老聽了這話﹐都心推想其中有甚陰謀﹐易胡子本是火性之人﹐一口
答應了。
樸國舅笑道﹕“馬延兄這一回定必輸啦﹐不然就是易兄有意相讓。”
說話之時左腳微微邁開﹐不了不八﹐右手從胸前推出﹐左手虛按小腹﹐姿勢極
是瀟洒從容。眾人見了﹐都瞧不出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手法。
淳於靖心頭一凜﹐忖道﹕“易通理武功眼力皆在我之下﹐決計認不出對方門戶
來勢﹐若是如此﹐只怕這一賭已經輸了……”五老也是這樣想﹐趙一悲悄悄起身人
內﹐見到裴淳﹐問道﹕“少俠可見過這一家手法﹖”
裴淳點頭道﹕“家師論及天下各派武功時說只有寥寥數家的武功當真可以達到
一流高手地步。樸國舅立的門戶正是其中一派﹐稱為先天無極門。這一派的武功純
是以柔制剛﹐借勢用力﹐舉手之間即可摔倒敵人﹐易大哥若是得知訣竅﹐便不易跌
倒。”
趙一悲泛出憂愁之色﹐說道﹕“這使如何是好﹖”匆匆出去﹐只見易胡子已聚
集功力﹐覓機進擊。
窮家幫人人都提心吊膽﹐憂色盡露。馬延哈哈大笑﹐說道﹕“窮家幫雖是稱雄
大江南北﹐達數百年之久﹐但幫中多是盜名欺世之輩而已。”
周五怨大怒喝道﹕“這話怎說﹖”
馬延得意洋洋﹐大笑道﹕“請問有誰識得國舅爺的家數來歷﹖”
易胡子聽得馬延說話﹐已暫停出手。淳於靖心中一陣難過﹐暗暗長嘆一聲。廳
中一片寂然﹐元人開口。敢情當真無人識得樸日升的武功家數。
趙一悲微笑道﹕“馬延兄此言差矣﹐敝幫雖然盡是凡庸之輩﹐但樸國舅的武功
家派還難不住敝幫。”
樸日升不覺一怔﹐心想窮家幫若識得我的手法﹐自此須得另眼相看了。
步崧冷笑道﹕“猜錯了也是猜﹐趙長老還是先講出來瞧瞧﹐對不對才冒大氣的
了。”
趙一悲朗聲道﹕“老叫化瞧起來像是先天元極門的武功手法﹐不知對也不對﹖
”
步、馬二人不禁一愣﹐樸日升拱手道﹕“窮家幫中藏龍臥虎﹐趙長老眼力高明
﹐佩服﹐佩服。”說話之時﹐姿勢忽變﹐剛才的是一片柔和氣象﹐現在立出的門戶
卻是森嚴高峻﹐一派深淺難測的格局。
錢二愁頭腦敏銳﹐當那趙一悲開口之時﹐便已猜想出他是從何聽知對方武功路
數。這時立即出大門﹐迅快繞道奔人廳後﹐找到裴淳。
裴淳不等他詢問﹐悄聲說道﹕“這是天山派的門戶﹐天山派以天山神掌在武林
一流高手境域中占得一席位。”
這時樸日升朗聲說道﹕“本人所學甚雜﹐今日幸會高明﹐一發獻丑﹐請諸位指
教。”
窮家幫眾人都認不出這姿式的淵源來歷﹐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趙一悲身上。趙
一悲從容一笑﹐說道﹕“趙某適才只是幸而言中﹐樸國舅如此考究﹐豈不是太以抬
舉老叫化了﹖”說話之時﹐錢二愁已回到座上。
馬延冷冷道﹕“你們若是認不出來﹐干脆出口承認。”趙一悲面色一沉﹐道﹕
“趙某雖是不才﹐卻並無此意。”
步、馬二人心中又駭又訝﹐暗想﹕“窮家幫五老往昔行走江湖﹐也曾數度相逢
﹐較量武功﹐若論單打獨斗﹐五老之中沒有一個贏得自己﹐怎的樸國舅這等世所罕
見的上乘武功﹐竟難不倒他們﹖豈不是足証近一二十年間﹐五老都大有精進。”
趙一悲接著又道﹕“二愁﹐你瞧樸國舅這一招是哪一家派的功夫﹖”
錢二愁淡淡道﹕“這不是天山派的麼﹖咱們今日若是得睹天山神掌這門絕藝﹐
可謂眼福不淺。”
樸日升吃一驚﹐道﹕“諸位果是高明﹐不過……”說時又換了一個姿式﹐左右
手似是不同路數﹐左手陰秘險詭﹐右手卻是兇猛威煞的路數。趙錢二老心中暗暗叫
苦﹐只因為他們兩人都出來去過﹐不但這刻不能離座﹐連別的人也不可出去﹐否則
便得被樸日升看破。
淳於靖一瞧二老雙眉緊皺﹐已知他們計窮力竭﹐無法脫身出去詢問裴淳。他本
是胸襟寬廣之人﹐這時正要開口承認高明。
陡然間一群白鴿飛人廳來﹐撲翅亂飛﹐眾人都大是驚訝﹐仰頭觀看。淳於靖座
位面向廳門﹐此時獨獨他一個人的目光不曾被鴿群吸引。忽見一名本幫弟子出現在
廳門外﹐一揚手一點白光直撲胸前。淳於靖何等機智﹐心想本幫弟子豈敢如此元禮
﹖其中必有古怪。當即伸手接住﹐那點白光人手便知是一團白紙。他迅快環視眾全
眼﹐只見他們個個都詫訝地望住亂飛亂撲的鴿群﹐便趁機打開紙團瞧看。
窮家幫五老以下的七名高手都出手抓鴿﹐霎時都捉住送了出去。
回來之時跛丐葉九稟道﹕“負責飼養信鴿的兩名弟子都被人點了昏穴﹐鴿籠毀
去三個……”
樸日升也聽見這個報告﹐心想原來窮家幫來了對頭﹐故意在本爵面前恥辱他們
。
淳於靖面色絲毫不變﹐略一尋思﹐說道﹕“或者是本幫朋友開個玩笑﹐你們分
出四人出去查看一下。”樸日升微感驚訝﹐只聽淳於靖說道﹕“諸位萬勿見笑﹐區
區因想那些信鴿俱都十分靈警﹐如若不是與敝幫有深交的朋友﹐深悉敝幫指揮信鴿
訊號﹐決計不能命鴿群飛人廳中。”
樸日升大為佩服﹐暗想這淳於靖不愧是一幫之主﹐果是才智過人之士。這時淳
於靖又道﹕“樸國舅胸藏十萬甲兵﹐舉世元雙﹐那鬼谷三式和南疆炎威十一勢雖然
算不得上乘武功。但一則極盡詭秘威猛之能事﹐各具長處。二則失傳已久﹐人責罕
見﹐也可說是兩宗武林絕學”馬延、步崧二人不覺目瞪口呆﹐都想江湖上本來傳說
現任窮家幫幫主淳於靖武功有限﹐敢情十分元稽。
樸日升拱手道﹕“幫主眼力之高﹐見聞之博﹐當真一時無兩﹐日升還有一門武
功﹐一發獻丑請幫主及諸老指正……”這話一出﹐淳於靖和五老都大為驚凜﹐一則
自知憑胸中所學﹐實難指出哪派的功夫。
二則這樸國舅竟然識得這麼多上乘絕學﹐真不知他到底何等深奧。
樸日升說一聲獻丑了﹐左腳微微跨前﹐雙膝屈曲﹐雙腳均以腳尖點地。右手合
攏成尖嚎形﹐作啄出之狀﹐左手垂下﹐別無動作。
淳於靖哪里見過這等武功家數﹐不過他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微微而笑。樸日升
見了﹐測不出他到底識還是不識﹖
裴淳在後面窺見﹐心中又喜又愁。喜的是這一路武功他也聽師父講起過﹐記得
清清楚楚。愁的是這回已經想不出法子暗暗告訴窮家幫之人。
這時已不容他慢慢椎敲傳遞信息之法﹐一急之下﹐放步從後門奔出去﹐繞個圈
子奔到大廳門口﹐大聲叫道﹕“幫主大哥﹐小弟有要事奉告。”
眾人聽了他的聲音﹐都不覺一震。樸日升他們想道﹕“原來這竟然還未死。”
窮家幫之人則想道﹕“他怎可出來指點﹖豈不是拆穿了機關﹖”
淳於幫主朗聲道﹕“賢弟請人廳相見。”裴淳跨人廳﹐凝目望住姿勢古怪的樸
國舅﹐說道﹕“他們來於什麼﹗淳於靖道﹕“有點兒事情商談。賢弟匆匆而來﹐事
情定必甚是緊急﹐可要愚兄暫退一談﹖”
裴淳沉吟道﹕“不……不用啦……”腦中極力拾思說詞。陡然間靈光一閃﹐想
出了絕妙的答話。當下道﹕“這話不須背人而說﹐小弟在下處無事可為﹐不免胡思
亂想﹐忽然想起那兩個郎中大有古怪。”
諄於靖頷首道﹕“不錯﹐這兩人甚是可疑﹐愚兄已查出他們從未在江湖上行醫
。”
裴淳道﹕“這就是了﹐他們設法使辟毒珠留在郭兄之處﹐因此小弟才會中毒”
樸日升微微一笑﹐道﹕“這等話慢慢再說不遲﹐諸位先賜教指出這一門武功﹐本人
還有話說。”
裴淳啊一聲﹐道﹕“怪不得國舅站著不動﹐你這個姿勢好像是……是……”他
似乎不大能夠確定﹐窮家幫五老心中大急﹐淳於靖卻微微一笑﹐說道﹕“賢弟但說
不妨”裴淳道﹕“是不咱們昨天還談到的家派﹖”他為人淳厚老實﹐眾所深知﹐是
以連樸日升這等智計超人之士﹐也句句深信。
淳於靖點點頭﹐裴淳便道﹕“那麼樸國舅竟是墾宿海的高手﹖這不是星宿海一
派的七步摧魂錐手法麼﹖”
淳於靖道﹕“賢弟說得是。”心想世上武學高下盡管不同﹐但決汁沒有垂下左
手白白舍棄不用之理。便又道﹕“賢弟不妨略論樸國舅這一招有何奇怪之處。”
裴淳瞪大眼睛瞧了一陣﹐說道﹕“聽說七步摧魂錐能發不能收﹐極為損耗真元
﹐手勢推出之時﹐應當發出赫赫破空之聲。其次左手須得輕摸小腹丹田﹐樸國舅似
乎使得有點兒不對吧。”
樸日升收回姿勢﹐哈哈一笑﹐道﹕“裴兄見聞淵博﹐不愧是當代異人的高足﹐
日升不是星宿海門下傳人。故此這一招竟使錯了。”說話之時﹐心中泛起無限殺機
。但覺裴淳才真正是他大敵後患﹐必須全力剪除此人才行。
步﹐馬二人都見識過裴淳的武功﹐步崧是以十六招鬼手應戰時﹐第一招就被裴
淳摔廠一個筋斗﹐他怎知裴淳當日因南好商公直打他的嘴巴﹐因此創悟出對付手法
。恰好步崧他第一招也是打嘴巴的手勢﹐故此裴淳舉手問便將他摔了一個筋斗。
至於馬延則以判官筆點中裴淳身上五處大穴﹐但裴淳練得有天罡封穴功大﹐居
然不畏。
他的判官筆專擅點穴﹐敵人既是不怕﹐哪還有取勝之機。
他們得見窮家幫方面多了此人﹐氣焰大挫﹐囂張之態大減。因此樸國舅起身告
辭之時﹐步﹐馬二人已不敢多言。淳於靖親自送出大門外﹐樸國舅拉住他手﹐說道
﹕“幫主命駕上京之事﹐還望三思”淳於靖微微笑道﹕“區區實難分身﹐有負國舅
美意﹐甚感不安”樸日升哈哈一笑大聲道﹕“士各有志﹐原不能勉強﹐幫主不須掛
在心上。”他接著低聲說了一句話﹐淳於靖登時面色一變。
窮家幫五老及其他弟子均在後面﹐只有裴淳在最前面是以淳於幫主的神情唯有
他瞧見。
樸日升松手欲行﹐裴淳橫跨兩步攔住去路﹐大聲道﹕“梁藥王可是被你們擒住
﹖”
樸日升頷首道﹕“不錯﹐我們一道回來之時﹐本爵已傳令調集人手到山中把他
擒住﹐刻下在本爵府內。”
裴淳凜然說道﹕“他不願意出山﹐你們怎能迫他﹖”
樸日升淡淡一笑道﹕“本爵唯有此法﹐可以使他供出不出手救人之故﹐難道裴
兄還有別的法子不成﹗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七章十萬白銀一人頭
裴淳不覺一怔﹐只聽樸國舅又道﹕“倘裴兄另有妙計﹐本爵立即下令把梁藥玉送
到裴兄面前﹐包元一點兒損傷。”
裴淳記起一事﹐沉吟道﹕“這個……這個……”
馬延冷啼一聲﹐道﹕“你縱然談上一千句這個﹐也不中用。”步崧接口道﹕“
國舅爺為了雲姑娘之故﹐才不惜得罪梁藥王。姑娘也有點交情﹐可是你不但束手無
策﹐甚且橫加阻撓心﹖”
我瞧你跟雲不知是何用裴淳直到這時才想好﹐胸膛一挺﹐說道﹕“你們著是沒
有法子﹐那就把此事交給我。”
樸日升等人不用說﹐連淳於靖及五老他們聞言也無不吃了一驚。
樸日升立刻道﹕“好﹐此事如能辦妥﹐裴兄要花多少銀子都行。”窮家幫等人
心想﹕“裴淳要錢財何用﹖若是盤纏不夠﹐窮家幫自會奉上。”
裴淳卻露出大喜之色﹐道﹕“這話可是當真﹖”
樸日升也不禁微訝﹐答道﹕“自然當真的﹐任憑你說出數目﹐本爵即可派人送
到。”
裴淳轉身走到淳於靖身邊﹐低聲問道﹕“我想幫忙一個人﹐讓她一世都不必愁
穿愁吃﹐要多少銀子才夠﹗淳於靖訝疑之色更濃﹐暗想﹕“這筆銀子如果是送給李
星橋大俠的話﹐他怎肯收用﹖”正在想時﹐背後的跛丐葉九輕輕道﹕“最少也得十
萬兩”在他想來﹐這麼巨大的一筆銀子﹐雖然富貴如樸國舅﹐也不易籌措﹐自是難
以應允。
裴淳點點頭﹐轉身向樸日升大聲道﹕“我要十萬兩。”雙方之人盡皆愕然﹐全
場靜寂無聲。
樸日升萬萬料不到裴淳口氣如此之大﹐但他乃是雄才大略之士﹐當下微微一笑
﹐說道﹕“那就一言為定﹐這筆銀子送到何處﹖”裴淳搔搔頭﹐神色間大見為難。
跛丐葉九又出主意道﹕“若是十萬兩現銀﹐不便搬運﹐最好是錢莊銀票﹐便於揣帶
使用。”
裴淳喜道﹕“葉大哥之言甚是。”樸日升道﹕“使得﹐回頭就派人送來﹐但裴
兄幾時辦得好那件事﹖”
裴淳道﹕“三五天就行啦﹗樸日開道﹕“那就以十日為限﹐若是不能成功﹐你
就在眼前自刎。”
窮家幫五老齊齊道﹕“國舅此言差矣。…淳於靖也道﹕“樸國舅條件未免太苛
了”樸日升暗暗示意﹐步崧大聲道﹕“笑話﹐十萬兩銀子哪一個的人頭買不到﹗馬
延喝道﹕“話不必多說﹐這條件倒轉過來也行﹐我馬延十日之內查出梁藥王不肯救
人之故﹐你們窮家幫付我十萬兩。若是逾了十日之限﹐馬延的人頭雙手奉上。”
他們這麼一說﹐窮家幫人人做聲不得。要知十萬兩銀子不是說著玩的﹐他們縱
是出動幫眾搶劫﹐也不容易湊足﹐何況他們決計不會做搶劫之事。
裴淳大聲道﹕“好﹐我答應啦﹗樸日升心大喜﹐但面上神情絲毫不變﹐緩緩道
﹕“淳於幫主可肯作保﹖”
窮家幫之人聞言﹐椰色大變﹐淳於靖仰天笑道﹕“裴賢弟之事﹐自應由我作保
。”
樸日升道﹕“好﹐本爵以成事為重﹐裴兄若有所需﹐不論人力物力都元妨開口
。”說罷率著步馬二人去了。
窮家幫眾人因幫主已經作保﹐他們素來以義氣為重﹐再元人提及該不該作保之
事﹐趙一悲長老說道﹕“時間元多﹐裴少俠最好從速進行。”
淳於靖道﹕“賢弟若要人手幫忙﹐盡管告我。”
裴淳笑道﹕“用不著別人幫忙﹐我這就動身去請問薛三姑姑”周五怨長老問道
﹕“薛三姑姑是誰﹖”
裴淳道﹕“是家師的義妹﹐家師排行最長﹐李二叔其次﹐薛三姑姑最幼。”
窮家幫眾人都大力放心﹐錢二愁長笑道﹕“早知如此﹐咱們何用擔心”淳於靖
把他帶人室內﹐這時只剩下他們兩人。淳於靖說道﹕“愚兄有兩件事得跟你談談﹐
先說有關你求問藥王秘密這一宗﹐據愚兄所知﹐薛三姑便是二十年前曾經連殺武林
極享盛名的三賢七子﹐一共十大高手的薛驚鴻。囪從這宗震驚天下的大事發生之後
﹐武林中便送她一個外號艷羅剎﹐與魔影子辛氣痕同稱魔窟雙妹。”
裴淳目瞪口呆﹐道﹕“小弟從未聽家師提過。”他另一方面﹐又驚訝於淳於靖
提及魔影子辛氣痕的怕然自若﹐一點兒也不似別的人﹐提及她名字時不禁流露出畏
縮之態。
淳於靖接著說道﹕“前幾年﹐李大俠曾經隱約透露﹐他們兄妹已經反日多年﹐
賢弟此去﹐務必多加小心。”
裴淳心想﹕“上一次她對我還不錯﹐目下實是迫不得已﹐最多苦苦哀求﹐諒她
定會答允說出秘密。”於是安慰淳於靖道﹕“小弟省得﹐請大哥放心﹐不過小弟尚
有未明之處﹐那就是我薛三姑姑為何殺死了武林三賢七子這十大高手﹖若說這十人
都是壞人﹐又不該有三賢之名﹖”
淳於靖道﹕“這十大高手都是出身名門大派﹐其中三賢﹐更是品德、武功素負
盛名之上。”
裴淳大感迷惑﹐問道﹕“然則這十大高手的同門﹐或後輩﹐都一直坐視不理麼
﹗淳於故嘆口氣﹐說道﹕“就算是同門長幼﹐也未必就沒有嫉妒之情﹐暗算覬奪之
心。”
裴厚聽了這估﹐不覺一位﹐晴想﹕“這幫主大哥自從樸國舅走了後﹐便時時流
露出心事重重的神色﹐似是有感而發。”
淳於靖又道﹕“閒話休提﹐且說那三賢七子當時相繼失蹤﹐二十年以後﹐絕無
音訊﹐分明已經死亡。這十大高手都是赴艷羅剎薛驚乞約﹐一去就查無音訊﹐據外
間的猜測傳說有二﹐一是﹕十大高手後赴約失蹤之時﹐每一位高手都有同門之人或
好友在場﹐眼見薛驚成功高強無比﹐皆知無法報復﹐是以都茹仇吞恨﹐不作復仇之
想。”
裴淳驚道﹕“難道果真有這等事﹖”腦中泛起那日得見薛三姑之﹐她那一手氣
貫鞭梢的內家勁氣﹐果是功力深厚。
淳於幫主說道﹕“還有一個說法﹐那就是與三賢七子有關之人﹐接獲警告﹐不
敢圖謀報復。”他沒有回答裴淳的話。
但裴淳聽了這話﹐更加驚訝﹐問道﹕“警告之人是誰﹖”
淳於靖微徽一笑﹐道﹕“便是中原二老。其實武林中尚稱他們為原雙義﹐以他
們兩老的聲望本領﹐這項傳說也能使世人相信。”
裴淳搖頭道﹕“沒有的事﹐家師和李二叔決不會做這等事”淳於靖道﹕“愚兄
也曉得兩老確實沒有警告過任何人﹐但天下間得兩老的人﹐到底寥寥元幾﹐自是無
法教天下人都不信這個傳言”他嘆口氣﹐接著說道﹕“總之﹐恩兄深知賢弟此行不
易成功﹐須小心從事﹐現下你已知悉薛三姑的底級﹐應付之時便較為妥當些﹐兄要
告訴你的第二件事﹐便是關於我窮家幫……”
裴淳正伸了耳朵﹐忽然聽不到聲音﹐抬目一瞧﹐只見淳於靖滿面容﹐凝眸尋思
。當即意味到必是窮家幫將有巨禍﹐正待探問﹐外面然傳來一陣尖銳的話聲﹐道﹕
“裴淳﹐裴淳﹐快來救人……”
淳於靖道﹕“是楊嵐姑娘的叫聲﹐想是請你救她二師兄。別的話後有機會再說
﹐請賢弟記往我一句話﹐邢血手不是好人”說罷﹐不容裴淳多問﹐拉他出室﹐劈面
碰上楊嵐﹐但見她鬢亂杈﹕﹐身上那襲紫衣略有損破﹐神情極是狼狽﹐她一手抓住
裴淳的臂﹕﹐怒聲叫道﹕“那兩個郎中原來是好人假扮的﹐二師哥快要被他們﹔死
啦﹗裴淳點頭道﹕“果然如此。”
楊嵐瞪眼喝道﹕“什麼﹐你早已知道了﹖喝聲中五指扣拿住他臂上三處穴道。
但指力一發﹐感到宛如扣拿住一截鋼鐵似的﹐這才醒悟起裴淳不怕點穴﹐頹然松手
﹐轉身便走。裴淳詫訝道﹕“楊姑娘﹐你不是找我救郭兄麼﹖”楊嵐頭也不回。
道﹕“你肯救他﹗裴淳道﹕“在下自然要盡力﹐只不知郭兄刻下在什麼處所﹗
淳於靖接口道﹕“楊姑娘不可多疑﹐裴賢弟也是後來才知道是對頭的陰謀”紫燕楊
嵐停步道﹕“既是幫主這麼說﹐我便信了﹐我二師兄就在外面﹐”悲淳急忙奔出去
只見廳中長板凳上臥著一人﹐面色紫黑﹐滿身污泥﹐正是那神木秀士幫回農。
裴淳伸出右掌﹐按在他胸口宮穴上﹐發出一股元口之氣注入他經穴之內﹐一回
問道﹕“避毒珠呢﹖”
楊嵐道﹕“還在他口中……我若不是瞧出破綻﹐不但二師兄性命不保﹐連我也
不易逃生”裴淳默默運功﹐那股元陽之氣源源注入郭隱農體內﹐不一會兒兒工夫﹐
郭隱農面口上紫黑之色消褪大半。
又過了一陣﹐郭隱農仍然瞑目不動﹐裴淳頭頂上已冒出蒙蒙白氣﹐一望而知真
無損耗極巨。
那郭隱農其實早已恢復神智﹐而且曉得若是提氣運功驅毒﹐借裴淳這一股元陽
之氣的助力﹐片刻間就可以驅盡體內毒性。但他故意裝著昏迷未醒﹐好教裴淳損耗
真力﹐同時對自己大有益處﹐等到他內力將竭之際﹐乘機暗運真力反震﹐必可害死
裴淳。
淳於靖瞧出有點兒不對﹐潛心推究。楊嵐以為郭隱農中毒過深﹐以致如此﹐急
得團團直轉﹐不住的唉聲嘆氣。
裴淳口中微微發出喘息之聲﹐窮家幫五老看不過眼﹐哼哈連聲﹐其中李四恨長
老忍不住喝道﹕“少俠須得留點氣力﹐免得兩敗懼傷。”
淳於靖陡然間窺破郭隱農陰謀﹐心中大駭﹐冷冷道﹕“窮家幫羹來以主持人間
公道自命﹐若是發生了恩將仇報之事﹐本幫決計不顧一切﹐諸老意下如何﹖”
五老齊聲道﹕“這個自然”郭隱農聽了一驚﹐心想若是窮家幫高手們一齊出手
﹐絕難逃生。
正在尋恩﹐裴淳突然縮手﹐此舉連淳於靖也大感不解﹐楊嵐已經開口問道﹕“
我二師兄怎麼啦﹖”
跛丐葉九怒從心起﹐大聲道﹕“楊姑娘該當先問候裴少俠。﹐﹐他挺身走上兩
步﹐已是准備交手。哪知楊嵐卻道﹕“對﹐對﹐裴兄你覺得怎樣了﹖”
裴淳應道﹕“我……我還好……”話聲中已顯出內力甚是衰竭﹐他從囊中取出
藥瓶﹐倒了一顆藥丸出來﹐塞人郭隱農口中﹐又道﹕“郭兄服下此藥﹐片刻工夫就
可恢復如常。”他天性仁伙義氣﹐這時一點也不曾考慮到梁藥王的解毒靈丹何等寶
貴﹖
楊嵐問道﹕“你幾時取到解藥的﹖”她還以為這是博勒的解藥。裴淳道﹕“好
久啦﹐可惜昨日忘了使用。”
楊嵐陡然泛起怒容﹐厲聲道﹕“好﹐好……”郭隱農眼睛一睜﹐接口問道﹕“
什麼事呀﹖”
楊嵐一瞧這解藥如此靈驗﹐3t6A是裴淳不願早取出來。但覺他為人實是卑鄙陰
毒無比﹐這等人須得設法除去﹐免得世上又出現一個南好。
於是收斂起怒容﹐堆上笑意﹐笑道﹕“二師兄你回醒啦﹐快拜裴淳救命之恩。
”邊說邊向裴淳身邊移去﹐拉住他的左手﹐郭隱農信以為真﹐迅快坐起﹐怒道﹕“
寧死也不謝他……﹐﹐孫三苦長老應聲道﹕“這倒是裴少俠做得不對了﹐換作旁人
﹐決計不肯費這許多氣力……”話聲未畢﹐只見寒光一閃向著裴淳背心要穴刺落窮
家幫眾人無不駭一跳都要上前﹐只聽楊嵐厲聲喝道﹕“哪個敢動﹐我就刺死他……
”她手中拿著一把晶瑩短劍﹐劍尖對准裴淳背後要穴。此劍乃是南好商公直防身利
器﹐鋒利無匹﹐能夠斬金截玉。
此時劍尖對准裴淳背心大穴﹐森森寒氣傳到肌膚﹐裴淳不覺打個冷顫。
楊嵐又冷冷道﹕“這好賊雖有閉穴及橫練功夫﹐但也當不住商公紅的七寶誅心
劍。”
她滿面殺機﹐一望而知隨時能下手刺死裴淳。
窮家幫上上下下十余人﹐都不禁泛起極為緊張的神情﹐裴淳有氣無力地道﹕“
楊姑娘﹐在下……”
楊嵐喝道﹕“閉嘴﹐你故意裝出內力將竭的樣子想騙我麼﹖哼﹐不行……”
淳於靖最先恢復冷靜﹐面色一沉﹐傳令道﹕“全幫弟子速速包圍比廳四周﹐短
兵器在前﹐長兵器在後﹐神拿隊布防屋頂﹐命令一下﹐從有本幫之人也不須顧得。
”他說一句﹐便有人傳一句﹐一個人上接著傳出去﹐指顧之間﹐步聲雜沓如潮湧到
。
聲威極是赫盛﹐從廳門望去﹐只見刀光劍影﹐塞住去路﹐屋口上也籟籟作響﹐
分明許多人已上了屋。
神木秀大郭隱農躍到紫燕楊嵐身邊﹐仰天大笑道﹕“淳於幫主此舉敢是對付我
師兄妹矚人﹖”
淳於靖道﹕“不錯﹐本座若不親見加害裴賢弟之人血濺此地﹐決不干休。”口
氣極是堅決有力﹐面色嚴峻﹐也是一望而得出做得到。
趙一悲長老說道﹕“兩位不可魯莽行事﹐須知一個人的生死微不足道﹐但若誤
殺正義之上﹐必一生抱愧含疚﹐永難自安。”
楊嵐怒道﹕“這奸詐不在商公直之下﹐等閒決瞧不破。”
淳於靖接口道﹕“姑娘若能証明﹐本座誓必親手取他性命。”楊嵐一怔﹐道﹕
“這話可是當真﹖”
淳於靖凜然道﹕“淳於靖一生言出必踐﹐姑娘大可放心。”
郭隱農眼見他威儀懾人﹐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心中突然泛起愧作之情﹐連忙
移開眼光。但眼光落在師妹面上之時﹐只見她怔怔地瞧住淳於靖﹐眉目之間流露出
傾慕之色﹐陡然間升起強烈的妒恨﹐心想﹕“這淳於靖是她第二個傾慕之人﹐也須
除去才行。”
淳於靖又道﹕“姑娘請說”郭隱農心中一動﹐忖道﹕“我如此這般﹐不但可以
除去裴淳﹐還可博得師妹敬佩愛慕。”當即出掌迅快向楊嵐持劍之手拍去﹐口中大
喝道﹕“師妹快走﹐為兄與你斷後。”
他此舉淬出不意﹐連淳於靖這等胸襟修養之土﹐也大吃一驚﹐面色大變。
只聽啪的一響﹐楊嵐持劍之手被郭隱農拍中﹐裴淳哼一聲﹐向前僕倒。後背朝
天﹐人人皆見後背湧出鮮血﹐染濕了外衣。
窮家幫五老紛紛取出兵刃﹐其余十多個好手﹐更是喝叱連聲﹐兇猛沖上﹐淳於
靖大喝道﹕“都退下去。”窮家幫諸人聞言﹐齊齊止步﹐廳中一片死寂。
紫燕楊嵐面色慘白﹐郭隱農左手持笠﹐右手拿著烏木棍﹐擋在她身前﹐滿面兇
氣。
厚於靖指一指地上的裴淳﹐跛丐葉九和另一個八袋高手一齊搶上﹐迅即把裴淳
抱起退開。淳於靖緩緩道﹕“裴賢弟既是被害﹐本座踐諾前言﹐誓必教兩位濺血此
地。但動手之時﹐焉能讓裴賢弟遺體再遭踐踏。”這幾句話說得情深義重﹐虎目之
中隱隱現出淚光。
楊嵐面色更加慘白﹐吶吶道﹕“你……你當真這等信他愛他﹖”
淳於靖朗聲道﹕“裴賢弟為人光明磊落﹐心性仁厚﹐行事以德報怨﹐多少次毫
不遲疑的舍身為人﹐這等仁俠之士﹐舉世無匹。教本幫焉能不敬愛信任於他﹖但你
們﹐哼﹐氣量狹窄﹐眶毗必報。又恩將仇報﹐手段惡毒無比。我告訴你們﹐生死本
不足論﹐但可惜裴賢弟不是堂堂正正的死在當世名家高手劍下﹐而是死在卑鄙小人
手中。當真是遺恨千古之事﹐本座將以你們人頭哭莫於裴賢弟墳上。”
這一番話﹐只罵得郭、楊二人無法駁斥﹐尤其是淳於靖義正詞嚴﹐悲憤滿面﹐
那郭隱農被他氣勢所懾﹐競不敢開腔狡辯。
淳於靖擊掌﹐登時有個年輕乞丐﹐雙手捧住一把大刀奔到﹐淳於靖一手提起﹐
刀背上九枚銅環發出響亮的金鐵交鳴聲。即此便可想見﹐淳於靖使動這柄九環大刀
之時﹐威勢何等赫赫。
郭隱農見他亮出兵器﹐殺機又起﹐回轉頭低聲道﹕“為兄一旦動手﹐師妹即速
趁機沖出”楊嵐蒼白的面上﹐沒有一點兒表示。郭隱農不暇多說﹐舉步向前逼去。
淳於靖喝道﹕“本幫雖是人多勢眾﹐但汝能若不妄行逃走﹐本座給你們一個公
平拼斗的機會。”
郭隱農冷笑道﹕“不必假惺惺了﹐我若是殺死了你﹐你保得往幫眾不會一擁而
上﹖來﹐來﹐閒話少說”趙一悲長老道﹕“幫主何須對這等無義小人多說”淳於靖
捧刀嘆息一聲﹐說道﹕“趙長老平生最是待重﹐力行忠恕之道﹐今日居然以這等口
氣說話﹐可見得裴賢弟實是一代仁俠之上﹐才能使趙長老大失常態﹐唉﹗郭隱農斗
笠虛虛一推﹐勁風拂拂撲去﹐接著黑影一閃﹐那根烏木棍從斗笠底下疾吐出去﹐招
數僅是奇詭陰毒。厚於靖喝一聲好棍法﹐向左方錯開下﹐九環大刀挾著一陣龍吟虎
嘯之聲﹐迅即斜劈﹐當的一響﹐刀棍相觸﹐郭隱農禁不住退了兩步。淳於靖健腕一
翻﹐刀勢平推出去。這一刀變化﹐細膩精巧﹐便是內家劍法﹐最多也不過如是。郭
隱農吃一驚﹐左手斗笠運聚內力提起封去。當的一聲﹐大刀刺在斗笠之上﹐郭隱農
又震退了半步。窮家幫之人盡皆曉得郭隱農的斗笠與烏木棍不是凡物﹐是以見幫主
大刀劈刺也毀不了他的棍﹐笠﹐毫不驚異。郭隱農兩招都落了下風﹐羞怒交集﹐厲
聲長嘯中撲攻上去。忽聽楊嵐尖聲叫道﹕“不要打啦……”郭隱農不禁一怔﹐刷地
躍回。淳於靖也壓力不發﹐瞧她何事大叫。
紫燕楊嵐取下背上鐵琵琶﹐輕輕一抖﹐紫色布囊褪落。窮家幫眾人都運功戒備
﹐五長老心想﹔“這丫頭原是要與郭隱農聯手一拼﹐但此地卻容不得你撒野。”
她左手還捏著那口七寶誅心劍這時環視眾全眼﹐面色忽然變得更加慘白﹐摹地
扔掉鐵琵琶﹐發出極響亮的聲音。這一手可使得窮家幫上下盡皆不明其故﹖
郭隱農訝道﹕“師妹你怎麼啦﹖”
紫燕楊嵐泛起一絲苦笑﹐說道﹕“裴淳之死﹐我楊嵐自應負全責﹐已大錯已經
鑄成﹐人死不能復生﹐我這就當著眾位面前﹐仍用此劍自盡”眾人大感意外﹐郭隱
農大聲道﹕“師妹豈能說出大錯鑄成這句話楊嵐苦笑道﹕“我見窮家幫上上下下聽
知裴淳慘死之事﹐都如此悲憤。因想裴淳縱是大好大惡之徒﹐也決計不能騙得倒整
個窮家幫﹐我們的確是做錯了。”
淳於靖退開數步﹐舉袖遮面﹐說道﹕“楊姑娘明達通理﹐敢做敢當﹐乃是大勇
之人﹐敝幫自當厚殮遺體﹐年年設祭拜奠﹐以示敬仰之意。”這話一方面表示欽佩
﹐一方面也是叫她自盡﹐解決今日之事。
郭隱農大喝道﹕“師妹使不得”錢二愁長老應聲道﹕“莫非你肯代令師妹一死
謝罪﹖”
郭隱農一時之問答不出話。不過這時楊嵐日光茫然地望住淳於請﹐心想﹕“他
以袖遮面﹐不忍目擊﹐可見得他對我……”她心中迷舊地想著別的事﹐所以沒有聽
見郭、錢對答。
她接著陡然記起一事﹐便緩緩垂下短劍。淳於靖聽到背後之人議論﹐移開衣袖
﹐訝道﹕“姑娘敢是改變了主意”楊嵐點點頭﹐郭隱農透了一口氣﹐大聲道﹕“如
此才對﹐咱們縱是敵不過他們人多﹐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
楊嵐搖頭道﹕“我不是這意思﹐只是想請問淳於幫主一聲﹐裴淳可是當真已死
﹖”
孫三苦長老暗叫一聲不妙﹐當即冷笑道﹕“楊姑娘以為他死了沒有﹖”
楊嵐點點頭﹐李四恨長老省得孫三苦之意﹐接口道﹕“這就是了﹐那七寶誅心
劍乃是世間第一等神物利器﹐裴少俠怎生禁受得起﹖”
淳於靖道﹕“楊姑娘忽然問及此事﹐敢是內中另有緣由﹖淳於靖願聞其詳。”
楊嵐說道﹕“我的手被拍中之時﹐曾經盡快歪側劍尖﹐當時似是平著撞在他的
背後穴道之上。不過也難說﹐聽聞此劍鋒快無匹﹐刺人人體﹐如引刃人水般毫無感
覺。”
淳於靖聽了﹐親自奔出廳去﹐不久廳外幫眾都得令解散﹐楊嵐直到此時﹐面上
方恢復一點兒血色﹐隨著五老走到一間房內﹐只見裴淳僕))床上﹐背上殷紅一片
。淳於靖正在剪開他背上衣服﹐查看劍傷。
不過裴淳未曾斷氣卻已可確定﹐只是呼吸極是微弱﹐如非細心查察便難發覺。
淳於靖看過他的傷勢﹐說道﹕“只划傷了一點)L皮肉﹐決不致命﹐想來必是
真元文耗之後﹐被郭兄一掌傳人穴道﹐是以血液閉塞﹐呼吸微弱﹐宛如已死一般”
楊嵐舉手加額﹐哺哺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窮家幫五老面上喜色不久
都消隱木見﹐換上優愁之容﹐一望而知他們都懷著極重的心事﹐只有淳於靖仍然十
分欣慰的照料著裴淳。
忽聽一陣步聲響處﹐跛丐葉九進來﹐說道﹐“稟告幫主﹐)國舅派人謁見。”
淳於靖頭也不抬﹐應道﹕“知道了﹐請來人到前廳相見。﹐﹐葉九領命出去﹐
窮家幫五老面上愁色更重。郭、楊兩人都發覺了﹐郭隱農裝不知道﹐楊嵐卻忍不住
低問道﹕“樸國舅敢是差人下戰書來了﹖”
趙一悲長老應道﹕“不是﹐他著人送銀子來。”
楊嵐道﹕“哦﹐我明白了﹐這叫做先禮後兵”錢二愁長老說道﹕“那也不是﹐
這筆銀子是送給裴少俠的。郭隱農哼了一聲﹐道﹕“原來他是個有銀子就買得動的
人。孫三苦長老淡淡道﹕“也可以這麼說﹐那財)日升是用十萬兩銀子買一個消息
。”郭隱農鼻孔中啼一聲﹐說道﹕“師妹﹐咱們走吧﹐此處銅臭熏天﹐尤其是其中
夾有胡人膻腥之味﹐可厭得緊”淳於靖忽然接口道﹕“郭兄這話甚可敬佩。”窮家
幫五老齊齊點頭﹐道﹕“幫主說得是。”
楊嵐卻不肯定﹐問道﹕“然則諸位長老為何面露憂色﹐敢是另有隱情﹖”
趙一悲道﹕“姑娘猜得不錯﹐這十萬兩銀子若是吞不下﹐就須以人頭抵擋。”
郭隱農心中暗喜﹐表面上不動聲色﹐他原是深沉多智之人﹐這刻一見眾老都肯
答話﹐已知自己兩人對他們必有助力﹐當下說道﹕“十萬兩買一顆人頭兩不吃虧﹐
師妹﹐咱們走吧。”
楊嵐道﹕“你急什麼﹖又不是我們的人頭”郭隱農陪笑道﹕“愚兄是記起咱們
大師兄之約﹐須得趕去會晤”楊嵐道﹕“他又不是我真的師兄﹐我不須聽他的話﹐
再說我討厭他瘋瘋癲癲的樣子﹐口中胡說八道……”
郭隱農大是尷尬﹐道﹕“好吧﹐不去就不去﹐不過大師兄只是愛講笑話﹐實在
不是瘋癲。”
趙一悲道﹕“令師兄想必就是足跡踏遍天下的九州笑星椿揚了。聽說他一年三
百六十五日都在字內各處流浪﹐席不暇暖﹐雖說是練就師門神行之術﹐卻也未必有
點兒不近情理﹐郭
兄定必曉得是何緣由的吧﹖”
郭隱農傲然道﹕“我當然曉得﹐我師兄並非鍛煉神行之術才奔走天下﹐他是為
了要找一樣物事。”
眾人見他提及九州笑星椿揚﹐便泛起做然之容﹐可知他對這位師兄極是崇拜﹐
李四恨問道﹕“是什麼物事﹖能得教令師兄苦苦訪尋﹗郭隱農環顧眾人一眼﹐只見
楊嵐也露出想知道的神情﹐當即改變心意﹐道﹕“恕我不能奉告﹐這個秘密只許我
們師兄妹知道。”
窮家幫五老見聞廣博﹐深知那九州笑墾括揚一身武功極是高明﹐比之他的師父
千里獨行姜密﹐不過是在伯仲之間。此所以郭隱農行走江湖﹐許多門派都不敢惹他
﹐便是因為姜密和諸揚加起來實是無法抵敵之故。這時都大感奇怪﹐暗想以椿揚的
武功﹐世上之物何求不得﹖
不過郭隱農既是不說﹐他們也就不問。
裴淳長長透一口氣﹐緩緩睜眼﹐說道﹕“悶殺我了”淳於靖喜道﹕“賢弟靜心
調養﹐目下已不妨事啦。”他站起身﹐又道﹕“愚兄出去一下﹐待會兒就來。”
楊嵐等他走開﹐才過去坐在床沿邊﹐柔聲道﹕“我們真對不起你。”
郭隱農一跺腳﹐走出房外。楊嵐也不理他﹐又道﹕“你休養期間﹐我一定日日
來侍候你。”
裴淳搖搖頭道﹕“我沒有工夫休養。”說時掙扎起身﹐楊嵐連忙伸手攙扶﹐讓
他坐起﹐柔聲道﹕“你就算有事﹐也得等身體復原才能去辦”窮家幫五老聽到此處
﹐齊齊退出房外。
裴淳道﹕“不行﹐我只有十日時間﹐若不辦好那事﹐便須得趕回來在樸國舅眼
前自割首級”
楊嵐吃一驚﹐道﹕“原來他買的是你的人頭。”接著微笑道﹕“管他呢﹐若是
過了期限﹐我把胭脂寶馬借給你﹐一走了之﹐誰也別想追得上你。”
裴淳道﹕“那也不行﹐幫主大哥作保﹐我如果趕不回來﹐他得先割下自己的頭
顱。”
楊嵐聽了一怔﹐道﹕“這就難了﹐別的人猶自可﹐淳於大幫主話出如山﹐乃是
信義君子﹐誰也休想勸他逃走。唉﹐這叫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裴淳但覺衰弱之
極﹐連講話也有氣無力﹐如何能得跛涉長途﹐心念一轉﹐說道﹕“幫主大哥為人最
重義氣﹐又是一幫之主﹐我決不能連累了他﹐楊姑娘最好幫我一個忙。”
楊嵐道﹕“我一定幫你。”
裴淳道﹕“在下先謝謝你﹐請你助我去找樸國舅﹐我有話跟他說”楊嵐道﹕“
這事何難之有﹐我把你背出去﹐放在馬上﹐眨眼工夫就可到達樸日升的下處﹐你可
是去跟他改約﹐不要淳於幫主作保人﹖”
裴淳怔一下﹐道﹕“這樣使得麼﹖”楊嵐道﹕“當然可以啦﹐你硬說不高興淳
於幫主作保﹐他若果不肯﹐你就宣布這事拉倒﹐不要他的銀子……”她說得理直氣
壯﹐其實完全是單方面的理由﹐原來她一向驕縱任性﹐一副大小姐脾氣﹐根本不講
規矩過節。
裴淳大喜道﹕“妙﹐妙﹐我們現在就去可好﹖”
楊嵐點點頭﹐伸手托住他兩肋﹐下床出房。
窮家幫五老見了大感驚訝﹐趙一悲間道﹕“兩位意欲何往﹖”
楊嵐搶著道﹕“我陪他去辦事。”
錢二愁愕然道﹕“姑娘親囪陪裴少俠去麼﹖”
楊嵐道﹕“自然要我去才行。”
五老都知她是說只有她的胭脂寶馬能夠日行千里﹐可以迅快送裴淳到達薛三姑
下處﹐便都不言語。
郭隱農聽得聲音﹐過來一瞧﹐但見師妹托扶著裴淳﹐神態親密﹐氣得面色焦黃
﹐掉頭便走。
五老送裴、楊二人出去﹐劈面碰見淳於靖。趙一悲把早先楊嵐的話說了﹐淳於
靖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擔憂﹐說道﹕“裴賢弟﹐你身體不行﹐還不是先歇兩日再動
身的好。”
楊嵐接口答道﹕“幫主這話不對。”
淳於靖訝道﹕“那就請姑娘指正。”
楊嵐笑道﹕“不敢﹐但我們去辦這件事﹐純以智取﹐非用武力﹐身體好不好全
不相干。”
淳於靖大力佩服﹐說道﹕“多蒙姑娘啟我茅塞﹐既是如此﹐即迅命人備馬。”
他們走出大門之時﹐胭脂寶馬已經備好﹐還有於糧食水等物﹐系在鞍後﹐淳於
靖親自扶裴淳上馬﹐說道﹕“銀子已經送來﹐賢弟如何處置最好先說一聲。”
裴淳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淳於靖點頭道﹕“使得﹐愚兄這就派人專程送
去﹐賢弟放心。”
楊嵐也躍上馬背﹐胭脂寶馬撒開四蹄﹐霎時間已奔過三條街道。
忽見人影一閃﹐一個人從巷中奔出﹐貼著室馬向前走去﹐原來是神木秀士郭隱
農﹐他寒著俊面﹐冷冷道﹕“你們上哪兒去﹖”
楊嵐道﹕“找樸國舅。”接著把早先的話一說﹐郭隱農不禁暗笑﹐心想﹕“樸
國舅好不容易布下這圈套﹐豈肯答應﹖”
回心一想﹐裴淳也是重義輕生之人﹐若然樸國舅不答應改變保人﹐他自料無力
辦妥那事﹐勢必當場自殺﹐想到此處﹐面色大見弛緩﹐說道﹕“師妹既是答允助他
﹐為兄自是不能袖手﹐咱們一道走。”
街上行人都詫訝地瞧著這三人一馬﹐但他們全然不理﹐視若無睹﹐不久到達樸
國舅所居的府第。
只見大門洞開﹐十余俊僕排列兩側﹐當中台階上站著三人﹐楊嵐一瞧當中的一
個年輕人面目清秀﹐錦衣華服﹐氣派與眾不同﹐大有不怒自威之概﹐便已猜出此人
便是國舅樸日升。
裴淳勉強振起精神﹐替郭、楊二人介紹認識樸國舅。樸國舅彬彬有禮的客氣幾
句﹐便為左右兩側的人引見﹐左邊的一個長得獐頭鼠目﹐神情陰險﹐乃是杯國舅的
智翼權衡﹐右邊的便是高麗國火器大家金元山。楊嵐但覺這樸國舅眼神銳利無比﹐
每一被他目光所注﹐心中便不禁一陣顫抖﹐也不知是何緣故﹖
樸國舅訝道﹕“裴兄似是十分虛弱元力﹐不知是何緣故﹖”
權衡接著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樸國舅微微頷首﹐又道﹕“只不知裴兄此來是向
日升辭行﹖抑是另有吩咐﹖”
楊嵐正要說話﹐被他湛亮眼神一罩﹐登時閉口噤聲﹐郭隱農淡淡道﹕“裴兄想
跟國舅商量一下﹐換回保人”這時權衡又低聲道﹕“此人在國舅面前神色不變﹐除
了自負武功之外﹐心胸城府更是深險難測。”
樸國舅點點頭﹐微微說道﹕“郭兄如此說法﹐定必心中已感到行不通﹐只不過
姑且一說而已。”
郭隱農暗中吃了一驚﹐心想樸國舅名鎮天下﹐果然有超人的才智。樸國舅已接
著說道﹕“裴兄乃是當事之人﹐可以置之不論﹐但沖著郭兄和楊姑娘面上﹐日升不
便拒絕﹐保人要換也可﹐但須由日升指定”他向楊嵐微笑一下﹐甚是瀟洒。
楊嵐膽氣為之一壯﹐道﹕“樸國舅想指定哪一個﹖”
郭隱農接口道﹕“恐怕就是兄弟了。”心中暗想﹕“若是當真指定我﹐我師門
神行之術舉世無雙﹐你們休想追得上我。”不過白白便宜了裴淳這小子﹐卻是大不
甘心。
樸國舅徐徐道﹕“郭兄已猜中幾分﹐雖不是你﹐卻是令師妹”楊嵐吃一驚﹐吶
吶道﹕“我……我……”被樸國舅冷電般的目光一罩﹐頓時做聲不得。郭隱農見她
如此情狀﹐心中不禁生疑﹐轉頭道﹕“師妹﹐你可犯不著作保。…裴淳提高聲音道
﹕“樸國舅若是信得過在下﹐不須別人作保﹐那就最好。不然的話﹐也不能連累楊
姑娘。”
樸日升微微一笑﹐說道﹕“楊姑娘自家不反對﹐別人何須多說。郭兄、楊姑娘
請人內奉茶﹐裴兄最好別耽誤時間﹐速速上路為是”郭隱農故意不做聲﹐瞧瞧楊嵐
怎生應行﹐楊嵐一則心中不反對幫忙裴淳﹐二則被樸日升眼神所懾﹐竟乖乖的向屋
內走去。
裴淳見事已如此﹐多說無益﹐只須趕緊打聽出梁藥王不肯出手救人之故﹐便一
切解決﹐轉身正要上馬﹐忽然靈機一觸﹐忖道﹕“我何不先見見梁藥王﹐說不定他
肯說出隱情﹖再者我須眼見他實在安然無恙﹐才放心前往。”於是大聲說出此意﹐
楊嵐喜道﹕“好啊﹐我也久聞梁藥王大名﹐且瞧瞧他長得怎生模樣﹖”
樸日開暗暗好笑﹐心想這姑娘如此好奇﹐這次陪裴淳前來見我﹐料必也是瞧瞧
我長得怎生模樣﹐他也不說破﹐目光掃過智羹權衡﹐見他微微頷首表示贊同﹐更不
遲疑﹐親自帶領裴、郭、楊三人穿過屋舍﹐直抵後園那座軒院。
此地裴、郭二人乃是二度重來﹐上次匆匆忙忙沒有細看﹐敢情這座軒院建造得
極是精美雅致。
四人人得軒內﹐只見梁藥王悄然靜坐﹐靠窗邊焚著一爐好香﹐白煙裊裊﹐頗饒
古雅之趣。
樸日開首先過去施禮道﹕“打擾梁先生清靜﹐極感不安。現下有裴淳到來求見
”他的口
氣神情都極是彬彬有札﹐大出裴、郭等人意料之外。
粱藥王睜眼微微一笑﹐道﹕“好極了﹐請進來坐。”
樸日升暗忖他自從到此之後﹐雖是百般禮敬﹐但多日來都未見他露出笑容﹐眼
下他一聽到裴淳來訪﹐便不禁流露歡喜之色﹐教人真測不透裴淳這呆小子有何好處
﹖能夠令梁藥王這等高人眷顧﹖雲秋心這等佳人傾心﹖想到這里﹐更增殺他之心。
裴淳奔過去見禮﹐又替郭﹐楊二人引見過﹐梁藥王對郭、楊二人甚是冷淡﹐只
微微頷首﹐便皺眉道﹕“你身體不適﹐應該找個清靜處所好生休養才行。”
樸日升接口道﹕“裴淳目下有急務羈身﹐須得趕赴遠地﹐只怕難有休養的機會
。”
梁藥王道﹕“若是如此﹐你須將十日路程改做二十日慢慢的走﹐尚可保住一命
﹐不然的話﹐不出兩日便身心交瘁而死。”眾AFfiT都驚訝得做聲不得。梁藥王又
道﹕“你是真元耗損過巨之際﹐又受內傷﹐才會變成這等模樣。只不知你為了何等
人物競不借耗損如許真元﹗
郭隱農應道﹕“裴淳為了區區以致如此”粱藥王心中大是訝疑﹐想道﹕“這郭
隱農乃是千里獨行姜密的弟子﹐瞧他眸子中時露兇狠光芒﹐可知此人心術性情與姜
密一樣﹐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這等人品怎能與裴淳結交成為生死之交﹗樸日升暗
自盤算道﹕“我本意雖想裴淳身死﹐但又想查出梁藥王隱衷﹐以便為他解決之後可
以請他上京。權先生業已策划好妙策﹐可以一舉三得﹐目前決計不能讓裴淳倒斃途
中。”於是朗聲道﹕“裴淳既是如此危險﹐但事情又不能不辦﹐梁先生可有兩全之
法﹖”
梁藥王說道﹕“不難﹐不難﹐只須配服一服藥就行。但我有力難施﹐奈何﹐奈
何﹗樸日升心想須得激他一激﹐便淡淡一笑道﹕“梁先生的醫道舉世同欽﹐那是決
無疑問之事﹐但若是說到真元耗損過甚之後﹐一眼藥就可復原﹐未免令人難以置信
。”
梁藥王果然受激不過﹐冷笑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表面上國舅的話
果然是有理﹐若是一服﹐就可補益真元﹐恢復功力的話﹐我豈不是隨時可把一個普
通之人﹐變成絕代高手﹖”
他話聲一頓﹐緩緩環視眾人﹐眾人面上都露出既同意又疑惑神情。樸日升說道
﹕“梁先生說得是﹐只不知還有何種理由得以自圓其說﹖”
梁藥王道﹕“這就是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之處。要知練成深厚內功之士﹐不
但內功充盈﹐同時筋骨體魄也大異常人﹐方能容納這股內力。若是普通之人﹐突然
間以藥物使他體內增加內力﹐但筋骨體魄未改﹐勢必容納不住因而肌膚寸裂而死。
”
眾人都恍然點頭﹐梁藥王又道﹕“世間上並非沒有能夠增強肉力同時又能改變
體魄筋骨之藥﹐但這等靈藥千載難逢﹐我浸淫醫藥之道數十年﹐尚未有緣見過。”
裴淳說道﹕“老前輩不便出手﹐人人皆知﹐在下這就告辭﹐現下有楊姑娘的胭
指寶馬﹐走起來容易得多﹐老前輩不用過慮。”
粱藥王搖頭道﹕“你除非是不想活﹐否則就不要勞動奔波”楊嵐道﹕“既是這
樣﹐裴淳你何不向樸國舅請求……”底下的延緩期袁限四字尚未說出﹐忽然碰上樸
日升的口光﹐芳心一震﹐話聲立時中斷。
郭隱農陡然泛湧滿腔妒憤﹐原來他已瞧出楊嵐突然口噤難言之故。當下冷笑一
聲﹐道﹕“裴兄若是死在中途﹐想必有不少人暗暗高興﹐師妹多說也是沒用。”
樸日升毫不生氣﹐微笑道﹕“郭兄這話雖然有理﹐但日升卻不在其列。”
梁藥王道﹕“國舅這話可是當真﹖…樸日升何等聰明﹐已知粱藥王必有借他力
量幫助裴淳之法﹐但他此刻豈能改口﹐只好說道﹕“自然是真的啦﹗粱藥王道﹕“
那就行啦﹐你內功之深厚﹐已可列入一流高手﹐若肯出手的話﹐裴淳便可恢復大半
。再由國舅向博勒兄求取一塊解毒之藥服下﹐那就可以完全恢復了。”
樸國舅訝道﹕。“我出手助他恢復功力﹐道理甚明白﹐不須多說。但還須博勒
老師的解毒靈藥﹐卻教人覺得奇怪……”
裴淳道﹕“博勒前輩若是曉得與在下有關﹐決計不肯贈藥。”
梁藥王道﹕“也不妨﹐你可去找商公直借用太陽玉符﹐也是一樣。”
裴淳恍然大悟﹐便不說話。梁藥王又接著道﹕“博勒兄的解毒靈藥﹐除了其中
含有解毒藥物之外﹐還有極補元氣的靈藥﹐見效神速。不然的活﹐有的人身體衰弱
﹐一旦中毒﹐生機便難復﹐他的解藥必須具有迅速恢復生機﹐大補元氣﹐才收得解
毒之效。因此裴淳若是求得他的解毒之藥服下﹐便可完全復原。”
樸日升道﹕“博勒老師的解藥求得到求不到不敢擔保﹐這次裴兄跋涉長途﹐為
的是尋問出粱先生為何不肯出手救人之故﹐我為表志在便梁先生恢復自由起見﹐這
就助裴兄提煉內力。”
他說罷帶了裴淳出去﹐約模兩柱香之久便一同回來﹐只見裴淳精神大振﹐雙眼
有神。樸國舅也沒有萎摩之態﹐要知他雖是肯出手相助﹐但極有分寸﹐哪里像裴淳
幫助郭隱農之時用盡全力﹐故此損耗真元元多。
裴淳便要起程﹐郭隱農忽然叫道﹕“裴兄不用去啦﹗”
裴淳一怔﹐道﹕“為什麼﹖”
郭隱農道﹕“梁藥王說他的隱情天下無人得知﹐你此行毫無成攻之望。”
裴淳道﹕“那也得試一試啊﹐難道就這樣橫劍自刎不成﹖”
樸國舅微笑道﹕“裴兄太老實了﹐這位郭兄的意思是勸你不如超機合四人之力
沖出此地。若是等到當真元望﹐那時節裴兄你獨個兒逍遙在外﹐郭兄的師妹楊嵐姑
娘就受罪啦﹗他一口就道跛郭隱農心中秘密﹐果然才智超人一等。裴淳還未說話﹐
樸國舅又接著說道﹕“說老實話﹐目下果真是唯一的機會﹐我並未安排手下在外面
。”
郭隱農道﹕“這話未必可靠﹐不過也有可能就是。”
樸日升道﹕“郭兄未免把日升瞧得太低了。你意思說﹐我因不曾防到有這一著
才可能沒有設防﹐對不對﹖”
郭隱農點點頭﹐樸日升取出一張紙條﹐遞給他看。紙條上寫著﹕“須防姓郭之
人從中鼓動突圍而去。”
郭隱農大吃一驚﹐只聽樸日升道﹕“這是權先生當我們進來見梁先生時寫下送
來的﹐但我深知裴淳兄不是這等反復之人﹐所以不子防范”郭隱農做聲不得﹐過了
一會兒兒﹐才道﹕“這話也未必靠得住”樸日升道﹕“郭兄這一次猜對了。不錯﹐
本人雖是信任裴兄人品﹐但世事甚難逆料﹐也不能全元戒備之心。可是後來我又想
到另外一點﹐才敢如此放心。”
裴淳道﹕“你們可是對每一件事都想得如此之多﹖”話聲中盡是驚奇之怠。梁
藥王極留心地細察他的表情﹐自個兒點了點頭﹐似是有所領悟於心。
郭隱農道﹕“江湖上人心險詐﹐凡事都想一下﹐總是不會吃虧。”
樸日升道﹕“郭兄這話極是。我還是因為想到裴兄為人與眾不同﹐他既是膽敢
收下我的銀子﹐自有必勝把握﹐毋須多加戒備。”
裴淳老老實實道﹕“本來很有把握﹐但越來越減少信心。初時只是怕知道隱情
的一位前輩不肯告訴我﹐現在卻有點兒懷疑那位前輩到底曉得不曉得﹖”
樸國舅道﹕“可是那位前輩親口告訴你他知道梁先生的秘密﹗裴淳搖搖頭﹐道
﹕“是他的侄女兒說的。”
樸國舅哦了一聲﹐道﹕“她一定長得很美貌是不是﹖”
裴淳點點頭道﹕“是的﹐而且很活潑。”
樸國舅心中大感迷惑﹐忖道﹕“此子老實無比﹐怎的碰上許多美貌女子都幫助
他﹖這是什麼道理﹖”口中卻間道﹕“現在你決定去試一試呢﹖抑是依郭兄先突圍
之計﹖”
裴淳遲疑一下﹐說道﹕“我去試一試”樸國舅道﹕“好﹐祝你馬到成功﹐待我
送你出去﹐郭兄、楊姑娘暫留玉步﹐待會兒才來奉陪兩位”不久之後﹐裴淳又在大
道上奔馳﹐這已是第三次乘坐胭脂室馬奔馳這條道路。他出僳陽城外﹐便取出那個
藏著太陽玉符的瓶子﹐瓶內原來本裝盛利用博勒的解藥﹐可是已被他自己中毒之時
服了。他取出太陽玉符﹐握在掌心之中﹐只覺一陣暖融融的氣流透人體內。
他雖是騎在馬上﹐仍然行起調元運氣的功夫﹐過了個把時辰﹐仍然沒有什麼不
同。他不知道粱藥王說及太陽玉符只是提醒他瓶內有博勒的解藥﹐實在不關太陽玉
符之事。而梁藥王則不知那解藥業已用掉。
裴淳只道自己太過心急﹐便仍然行功運氣。這一來胭脂寶馬的速度﹐自是遠不
及上兩回﹐一直到了次口上午﹐才到達杭州富陽間的三和鎮。
此事他不敢驚動師叔﹐一直找到薛飛光的好友﹐那姓蘇的秀美村女。此時正是
農忙之時﹐她一個人在家﹐見到裴淳﹐大吃一驚道﹕“你又來見薛妹妹麼嗎﹖”
裴淳下馬之際﹐感到一陣暈眩﹐這刻尚未恢復﹐騎馬靜立了片刻﹐才道﹕“是
的﹐又得麻煩姑娘﹐心中甚感不安﹗姓蘇的村女驚道﹕“裴大哥你怎麼啦﹖可是生
病了﹖”裴淳勉強打起精神﹐道﹕“我沒事﹐只是累一點﹗”姓蘇的村女略略放心
﹐道。
“這幾日薛妹妹沒有出門一步﹐我遠遠聽到她姑娘打罵之聲﹐昨天去找她﹐被
她姑姑趕出來﹐始終沒見到她﹗裴淳聽了頓時愁容滿面﹐看起來更得萎靡不振﹐姓
蘇的村女瞧他這般形狀﹐心中甚是不忍﹐說道﹕“你且把馬匹牽到屋後﹐到屋後歇
歇﹐我去找薛妹妹……”
裴淳登時精神一振﹐如言把馬匹牽到屋後﹐自己坐在堂屋內等候。姓蘇的村女
匆匆去了﹐過了不久﹐便回轉來。裴淳見了她的神色﹐已知此行定必碰了釘子﹐心
中雖是煩悶﹐卻不敢露諸形色。
姓蘇的村女說道﹕“我遠遠聽到她姑姑的罵人聲音﹐便知道不能見到薛妹妹﹐
果然見不到﹐還被她姑姑罵了幾句﹐不准我再去找她﹗裴淳甚覺過意不去﹐再三道
歉。姓蘇的村女道﹕“這不打緊﹐過幾日她姑姑的脾氣好了﹐我一定可以見到她。
”裴淳心想此事十分迫促﹐焉能再等幾日﹖當下辭別出去﹐牽著馬在鎮上緩走﹐尋
思計策。
這等情形已是第二趟﹐上一次想破了腦袋也無計可施﹐這次自然也不會出現奇
跡﹐他專注地尋想法子﹐以致忘了疲倦饑渴﹐不知不覺到了中午時分。忽然被幾個
人驚動﹐只見好幾個漢子拉扯著一個年輕人。那年輕人口中連連叫道﹕“我不去…
…我不去……”其余的人都苦苦勸說﹐其中一個大聲道﹕“丑媳婦終須見公婆﹐你
就回去一趟又有何妨……”
裴淳聽得明明白白﹐心頭一震﹐暗自想道﹕“丑熄婦終須見公婆﹐這話說得不
錯﹐我遲早總得去見薛三姑姑﹐何不馬上就去﹖”
此念一決﹐登時大感輕松﹐掉轉身直向鎮後走去﹐不久便望見那座矗立水田中
的精致小樓。
他牽馬走過日膛﹐直抵小樓門前﹐只聽一個尖銳聲音傳出來﹐道﹕“這幾日我
心情壞得很﹐若是有人活得不耐煩﹐不妨登門求見﹗裴淳正要舉手叩門﹐聞言不禁
一怔﹐那只手停在半空﹐忖道﹕“薛三姑姑這話分明是對我說的﹐唉﹗她曾經連殺
武林十大高手﹐武功高強不在話下﹐又是言出必行之人﹐我這一進去﹐非死在她手
底不可……”
他本不是機變之人﹐這時完全愣住﹐不知如何是好。呆了一陣﹐綠扉呀地打開
﹐門內站著一人﹐正是薛三姑﹐只見她眼中泛射出冰冷森殺的光芒﹐凝視著裴淳。
裴淳吶吶道﹕“小侄特地前來拜謁三姑﹗薛三姑冷冷道﹕“我已疑心蘇‘(頭
不懷好意﹐果然是你差她來的﹗哼﹐上一次她也做過你的信差﹐是也不是﹖”裴淳
一向老實﹐點頭承認。薛三姑道﹕“你來得正好﹐我的一口冤氣憋了好多年﹐合該
在你身上發洩……”右手在腰間一摸﹐取出一條細長的皮鞭﹐裴淳早已料定她會下
毒手﹐因此並不驚訝﹐同時也沒有時間讓他想到害怕與否的問題﹐只急急道﹕“三
姑姑﹐小侄是為了師叔……”
話未說完﹐薛三姑皮鞭已經揚起﹐發出“嘯”的一聲。裴淳聽出鞭上勁道十足
﹐這一鞭落在身上非死不可﹐登時嚥住下面的話。
他自知萬萬難以逃生﹐頓時心志松懈渙散﹐猛覺眼前一黑﹐頭腦昏迷﹐咕哆一
聲跌倒地上。
薛三姑手腕勁力一收﹐鞭梢味的一聲收回﹐愕然望住地上的少年。
她身後發出一聲尖叫﹐接著一道嬌小身影閃出來﹐撲在裴淳身上﹐薛三姑冷冷
道﹕“回到屋里去﹗那人影正是薛飛光﹐她雙手一觸之下﹐但覺裴淳全身冰冷﹐分
明已死﹐不禁淚流滿面。尖聲叫道﹕“你為什麼要打死他﹐你為什麼要打死他﹖”
薛三姑喝道﹕“飛光﹐你膽敢如此放肆﹖”薛飛光跳起身﹐哭道﹕“我不要跟
你啦……”薛三姑一怔﹐道﹕“好大膽的丫頭﹐我……我……”她一向心腸冷硬﹐
但這刻卻說不出“殺死你”這三個字。薛飛光道﹕“你除非殺死我﹐不然我就離開
這兒﹐走得遠遠的﹗
我去找李怕伯﹐或是趙伯伯……”
薛三姑頓時面色發白﹐生似薛飛光這句話乃是利刃深深刺人她的心房。薛飛光
從來沒見過姑姑流露出這等軟弱受傷的表情﹐不禁一怔﹐叫了一聲“姑姑”。薛三
姑擺擺手﹐顯得十分痛心他說道﹕“走吧﹐永遠不要回來見我﹗薛飛光嘆口氣﹐道
﹕“我年紀雖不大﹐可是卻曉得姑姑真愛我﹐但姑姑為何要殺死裴淳大哥﹖”
薛三姑道﹕“不﹐我從來不愛你﹗薛飛光道﹕“你一向都十分冷酷﹐翻臉無情
﹐但這次我這般頂撞你﹐使你傷心﹐你仍然不肯說出殺死我的話﹐可見你心中很愛
我﹗但你為什麼要殺死裴大哥﹖”薛三姑面色一沉﹐道﹕“為什麼不能殺死他﹖”
她不再否認﹐等如承認當真很愛薛飛光。薛三姑不假思索﹐答道﹕“你為了他
就不理我了﹖”薛飛光淚珠籟籟滴落襟上﹐道﹕“不﹐我本也舍不得離開姑姑﹐可
是我見到了你﹐便會想起你殺死裴大哥這等好人﹐這件事我想得久了便會發瘋……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八章 天機神指渡險關
薛三姑面上神情稍為弄緩﹐要知薛飛光倘使不是深愛薛三姑的話﹐焉會因此罪愈以致瘋
狂﹖
她緩緩道﹕“我沒有殺死他﹗”薛飛光愕然道﹕“真的﹖那他怎會死了﹗薛三姑冷冷
道﹕“我怎麼曉得﹖他只說了半句話就倒在地上﹗
哼﹐我講過不准他再見我﹐他居然膽敢上門﹐可見得絲毫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薛飛光這時已俯低身子細加查看﹐忽然大喜叫道﹕“裴大哥還沒有死……”薛三姑暗暗
松一口氣﹐但仍然冷冷地道﹕“好極了﹐等我救醒他才取他性命﹗薛飛光聽得清楚﹐心頭大
震﹐當即跪在薛三姑面前﹐哀聲道﹕“姑姑你不能饒他一命麼﹖”
薛三姑道﹕“我幾時講過的話不算數的﹗薛飛光但覺實是無法阻止姑姑殺死裴淳﹐於是
又哀求道﹕“那麼姑姑你不要救醒他﹐讓他們糊塗塗地死了也好﹐反正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
夠永遠不死﹐他早點死了也沒有什麼﹗只要不是死在你手底就行了﹗”薛三姑沉吟一下﹐搖
頭道﹔“不行﹐我定要問出他何故膽敢登門見我﹖”
薛飛光跟圈一紅﹐淚水又奪眶而出。但她此時已不似早先那麼悲傷激動﹐一面流淚﹐一
面想道﹕“姑姑自負才智絕世﹐不管大事小事都要弄個明白才肯罷休。裴大哥膽敢上門之
事﹐她屋必已設想出幾個原因﹐為了証實這些設想哪一個猜對﹐所以非救醒裴大哥不可﹗她
若是一日得不到裴大哥的答案﹐那就一日不會殺死他……”
當下已有計較﹐停止哭泣﹐說道﹕“姑姑啊﹐我早先真不該那麼放肆﹐實是罪該萬死﹗
薛三姑長眉輕輕一挑﹐心想這丫頭又向我弄詭使詐了﹐口中應道﹕“你年紀還小﹐姑姑不怪
你﹗
薛飛光拜謝過﹐又道﹕“裴大哥上次說﹐他聽趙伯伯提起過你﹐但那些話他須得想一想
才能決定可不可以告訴我。我說不轉告姑姑﹐他便答應下次見面才說給我聽……”
薛三姑半信半疑﹐問道﹕“你提起這件作甚﹖”薛飛光道﹕“我自從聽他說了這話﹐日
夕猜想趙伯伯到底講你什麼﹖說你好呢﹖還是說你不好﹖我只要明白了這事之後﹐姑姑你才
處置他可好﹗薛三姑頷首道﹕“可以﹗隨即把裴淳搬到屋內﹐查看一陣﹐說道﹕“他身體虛
弱之極﹐支持不住﹐所以昏死過去。我送他一粒少林派靈丹﹐雖然不能使他恢復原有功力﹐
但也可以復原大半﹗說罷﹐進房取出一顆丹藥﹐塞在裴淳口中。
薛飛光訝道﹕“這就奇了﹐裴大哥內功極是深厚﹐怎會變得這麼衰弱﹗薛三姑冷冷道﹕
“你問出原因﹐說不定就想殺死他了﹗他一定認識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薛飛光心中沒半點相信﹐嘴上卻答道﹕“若果他是這種人﹐我理都不要理他。好在他為
人老實﹐待會我設法一哄﹐定必騙得出他的話﹗說到此處﹐藥力已經發作﹐裴淳微微發出呻
吟之聲﹐薛三姑立即走開。
片刻之間﹐裴淳睜開眼睛﹐一見薛飛光﹐大喜過望﹐急這地坐起身﹐猛覺一陣頭暈﹐不
禁扶額呻吟一聲。薛飛光說道﹕“我姑姑賜你一粒少林寺靈丹﹐可以恢復大半功力﹐你調息
一下就沒事了﹗裴淳如言瞑目靜坐了半晌﹐但覺體力恢復﹐精神充沛﹐這才放心睜眼﹐說
道﹕“在下須得先去拜謝三姑姑……”
他滿心感謝之下﹐把稱呼改為“三姑姑”﹐倍覺親切動人。在外面偷聽的薛驚鴻怔一
下﹐陡然問升起又酸又憐愛的感觸﹐不禁淚水滿眶。
薛飛光一手拉住他﹐說道﹕“詩會兒才去見站姑不遲﹐你先告訴我來此何事﹖”說話之
時﹐用手指在他掌心寫道﹕“不可說出﹗裴淳大感茫然﹐不過他知道薛飛光此舉必有深意﹐
不敢違背﹐沉吟了一下﹐說道﹕“江湖上的事你還是少知道一點兒的好﹐待我見到三姑姑再
說﹗她微笑點頭示意贊許﹐鼻中卻發出“味”一聲﹐別人聽見只道她不滿而冷笑。
她用賭氣的聲音道﹕“好﹐你不講我就不聽﹐這有什麼了不起﹖
我且問你﹐你為何變是如此衰弱﹖你須得實話實說﹐我聲音停﹐便立即回答﹐若有遲
疑﹐便是砌詞﹐縱然是真話也當是假的﹐快說﹗”
裴淳可不敢怠慢﹐連忙把真情說出﹐心中卻暗想她不知何故對此事這等緊張﹖說完之
後﹐薛飛光滿面笑容﹐道﹕“哼﹗我得想一想才能決定信不信你的話﹖”聲調甚是冷淡﹐與
她的笑容全然不同。
她早就算定姑姑在外面偷聽無疑﹐是以處處顯出對裴淳的隔膜和猜疑。但卻把裴淳弄得
十分迷茫﹐在他想來﹐薛三姑既是不曾取他性命﹐又賜贈靈丹﹐顯然已經改變態度﹐何須大
擺玄虛疑陣﹖
薛飛光伸指在他掌心寫道﹕“見姑姑時也不可說出來意﹐除非見我打呵欠才可實說﹐切
記切記﹗裴淳點點頭﹐她又迅快寫道“須說她好﹗口中同時間﹕“上次你提起你師父論及我
姑姑的為人﹐到底怎生說法﹖”
裴淳心中會意﹐他本不是愚笨之人﹐只不過太過忠厚善良﹐才顯得笨拙。這時也曉得薛
飛光是在她姑姑面前編說這些話﹐便用心想了一下﹐說道﹕“我師父說三姑姑很好﹗”薛飛
光道﹕“如著單是這麼一句﹐我何必間你﹐自然是說姑姑好﹐只不知還有什麼評論﹖一個人
有好處也有壞處﹐我姑姑不在這兒﹐你但說不妨﹗
裴淳道﹕“我師父素來不多說話﹐關於三姑姑的話﹐一共是提過三次﹐每次都說他們憎
如骨肉﹐三姑姑待他極好﹐是個極可愛的女孩子。每一次說到這里﹐便忽然停口不說﹐起身
負手緩緩走出廟門仰頭望天﹐長嘆數聲。我見他忽然郁郁不樂﹐似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便不
敢向他提起這事﹐所以我對三姑姑的事一點也不曉得。”
這些話前面一段是憑空捏造的﹐事實上趙雲坡從來沒有提過薛驚鴻﹐後半截則是真享﹐
他常常見到師父負手於背﹐步出廟字仰天長嘆﹐所以描繪得十分細膩傳神。
外面的薛三姑聽得呆了﹐但覺滿腔悵們﹐不知不覺走開﹐獨自口味昔年情景。
薛飛光也大為感動﹐癡癡地道﹕“原來趙伯伯對姑姑是如此情深﹐唉﹗”正在傷感之
際﹐忽見裴淳皺起雙眉﹐立即驚醒﹐心中暗暗好笑自己的多情善感﹐轉念又想到﹐連自己也
這麼感動﹐姑姑更不用說了。如此情況之下﹐她一定回到靜室中重溫前塵往事﹐當下迅快起
身﹐出去一瞧。很快就回轉來﹐輕輕道﹕“現在快點告訴我你何故來此﹖唉﹐你幾乎死在她
鞭下﹐難道你以為她的話說著玩的﹗
裴淳迅俠說出來意﹐最後又道﹕“我真不懂﹐她既然要殺我﹐為何又把靈丹賜我﹖”
薛飛光道﹕“她平生最愛猜測別人心意﹐因此你在未說出來以前﹐她未能証實心中猜
想﹐決不殺你。所以你決不可說﹐這也是她為何救”活你的原因。那少林寺靈丹在武林中雖
是寶貴﹐但在姑姑眼中﹐卻算不了什麼。”
兩人談了一些別的話﹐忽聽步聲響處﹐薛三姑走進廳內。
裴淳連忙上前拜謝﹐薛三姑神色極是冷漠﹐揮手道﹔“飛光回到樓上去。”薛飛光臨走
之時﹐十分憂愁地望了裴淳一眼才出去。
薛三姑聽得步聲上樓之後﹐才冷冷道﹕“你膽敢來此﹐有何事情﹖”
裴淳平生是不打詼的人﹐今日卻迫不得已迭次編造假話﹐答道﹕
“小侄只是順道來拜候三姑姑而已﹗”
薛三姑秀眉緊皺﹐道﹕“胡說﹐李星橋難道不曾警告你﹖”裴淳沒有哼聲﹐閉口不語。
薛三姑銳利的目光把他瞧了一陣﹐忽然煩惱地起身出去﹐臨出門時又說了一聲不准離此廳一
步。
裴淳大感奇怪﹐心想三姑姑不知何故竟不追問下去﹖他從薛三姑叫出李星橋的名字這一
點上﹐察覺她對師父師叔都已義斷情絕﹐決不會瞧他們的情份上而不殺死他﹐所以大為佩服
薛飛光這條保存性命之計。
到了傍晚時分﹐薛飛光弄好晚膳﹐去請姑姑進食﹐只見她面色蒼白﹐煩惱地在房中走來
走去。
薛飛光自是曉得她何故煩惱至此﹐心中伶疚交集﹐柔聲道﹕“姑姑﹐請吃飯吧﹗
薛三姑擺手道﹕“我不餓﹐你自己去吃﹗薛飛光嘆口氣﹐道﹕
“姑姑你近幾年時時每日只吃一頓﹐甚至整日不進飲食﹐這樣如何使得﹖”
薛三姑尖聲叫道﹕“我死了最好……”陡然間歉疚地望住她﹐低聲道﹕“你去吧﹐我不
要緊。”
薛飛光柔聲道﹕“你不要粑裴淳放在心上﹐他如果再惹你生氣﹐便把他殺了也好﹗
薛三姑搖頭道﹕“須得等他說出來意之後才能殺他﹗薛飛光道﹕
“姑姑沒有問他﹖”薛三姑道﹕“他忽然不肯說﹗薛飛光道﹕“你追問他呀﹗薛三姑
道﹕“不行﹐像他這樣老實忠厚之人﹐若是決心不說﹐打死他也是不說﹗你如果見到他閉口
不言的樣子﹐便知姑姑的活沒錯。”
薛飛光道﹕“姑姑說得是﹐這種人有時候反而難辦﹐他連死也不怕﹐誰也莫奈他
何……”
薛三姑道﹕“這話在我們來說則不錯﹐但有一個人﹐換作是她處在我的地位﹐任是鐵打
金鋼﹐蓋世英雄﹐也得屈服……”
薛飛光驚道﹕“什麼﹖這人比死還要厲害﹗
薛三姑頷首﹕“這人就是辛大姊﹐武林中提起魔影子辛元痕之名﹐元不膽裂魂飛。當時
天下傳誦兩句話是‘寧遇死神﹐莫逢魔影’﹐只有她才能使任何人屈服。”
薛飛光道﹕“姑姑說過不少她的事跡﹐你既是如此煩惱﹐何不設法找到這位辛大姑”薛
三姑搖頭道﹕“我通通告訴你吧﹐我和她早已鬧翻﹐其中恩怨牽纏不清。她不但同情趙雲
坡﹐還跟李墾橋很不錯﹐所以把魔影令符送給他﹐不過後來也鬧翻了﹐這些舊賬算也算不
清……”
她說了這些話之後﹐煩惱稍減﹐便到廳中詢問裴淳來意﹐裴淳仍然那樣子回答﹐然後就
閉口不語﹐薛三姑又氣又惱﹐回到房中。
薛飛光不敢送飯給裴淳﹐足足想了一夜﹐仍元善策﹐次日早晨試探姑姑口氣﹐得知她殺
死裴淳之心極為堅決﹐心中十分焦急。到了下午時分﹐神情枯槁健淬。
她愁悶之極﹐無法排遣﹐信步走出竹樓﹐大約七八丈﹐忽見一個和尚結咖跌坐在田膛當
中﹐若是要走過去﹐除非從他頭上躍過。
她大覺奇怪﹐暫時丟開心事﹐說道﹕“大師父怎的在路上歇息﹖
請讓一讓路吧﹗”
那和尚弓背俯首﹐無法瞧得請面目﹐這時不言不動﹐似是坐禪人定﹐身外聲息絲毫不
聞。不過坐禪的話﹐卻不該如此慪樓萎靡﹐薛飛光又疑他是奄奄一息﹐故此連話也答不出。
‘當下又說道﹕“大師父﹐請你讓一讓路可好﹖”心想他若果仍然木育不動﹐便須扶起
他的頭面瞧瞧是不是死了。
那和尚身軀微微動了一下﹐薛飛光松口氣﹐丟下一件心事﹐咕咬道﹕“既然不肯讓路﹐
我就從別的路走﹗正要轉身﹐眼角瞥見那和尚抬起頭﹐便改變主意﹐再轉身﹐定睛望去。但
見那和尚面色枯黃憔淬﹐愁扈苦臉﹐似是重病纏身光景﹐不禁駭了一跳。
和尚緩緩說道﹕“這世上時時只有一條路可走﹐小姑娘不須徒勞往返﹐還是省點氣力的
好﹗
薛飛光聽了這話﹐似懂非懂﹐訝道﹕“怎麼﹖別的路就行不通﹖
我不相信﹐定要試一試﹗轉身奔去﹐折人另一條田睦﹐才走了一半﹐忽見對面官道之上
來了匹驢子﹐又臟又瘦。驢背上坐著的是個道人﹐衣冠敬皺破舊﹐滿面污垢。
那道人驅驢走下田睦﹐口中卻嚷道﹕“哎喲﹐這畜生又鬧脾氣了﹐我窮老道真不懂﹐你
為何不走大道﹐偏偏要向田地里面跑﹖”
薛飛光停住腳步﹐恨恨地白他一眼﹐心想這不是分明罵我是畜生麼﹖眼珠一轉﹐脆聲笑
道﹕“罵得好﹐可惜這驢子腦袋長得有毛……”
她使的一招“移花接木”手法﹐把那臟道人的話﹐搬贈給和尚去了。
那道人飄身跳落驢前﹐反手一掌便把瘦驢趕回去﹐這才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貧道踏
返天下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等利嘴的姑娘﹐好﹐好﹐我服氣就是了﹗
薛飛光覺得這臟道人甚是有趣﹐心中愁郁減去不少﹐說道﹕“道長不與我一般見識﹐那
位大師父想必也不見怪我﹐請問你們兩位可是結伴而來﹖想見我姑姑麼﹖”
道人答道﹕“待貧道想一想看……”隨即瞑目作出深恩之狀﹐薛飛光見他們舉動古怪﹐
更感興趣﹐若不是心中還牽掛著裴淳之事﹐依她的性情﹐定必想法子逗一逗他們。
那憎道二人都不說話﹐她也想她的心事﹐於是這一塊小小的水田之間﹐雖然有三人之
多﹐卻寂然元聲。
過了片刻﹐和尚那邊傳來有氣元力的話聲道﹕“小姑娘﹐你有什麼心事﹖”薛飛光搖頭
道﹕“告訴你也沒用﹗”臟道人接口道﹕“貧道可不是取笑﹐你的心事是不是跟一個少年人
有關﹖”
薛飛光點點頭﹐那僧道二人隔田對望一眼﹐道人說道﹕“他怎麼啦﹖可是發生事故﹖”
薛飛光道﹕“差不多﹐唉﹐告訴你們也沒有用﹗”
憎人綴緩道﹕“那麼我們便不問啦﹗小姑娘﹐令姑姑可是薛驚鴻女檀拋﹖”薛飛光點點
頭﹐心中卻訝然忖道﹕“我只道他們是為裴大哥而來的﹐誰知竟是沖著姑姑而來。只不知他
們來此何享﹖"臟道人和氣地笑著問過她的姓名﹐又道﹕“你不反問我們姓名來歷﹐可見得
心中已曉礙我們是誰﹖”薛飛光道﹐“當然啦﹗你是崆峒李不淨道長﹐他是少林寺病大師﹐
我不久以前聽裴大哥說過﹐他說你們都是當今俠義之士﹐所以我記得清清楚楚”病僧及李不
淨二人聽了這話﹐心中都大感受用。病僧道﹕“相煩薛姑娘轉稟令姑﹐說是崆峒少林兩派門
人求見……”
她搖頭道﹕“我姑姑誰也不見……不過﹐你們既是裴大哥佩服的人﹐我不妨進去說一
聲﹗
回到屋中﹐只見姑姑坐在門內屏風之後﹐面色甚是冷峻。她正要開口﹐薛三姑皺眉道﹕
“我都聽見啦﹗你出去告訴他們﹐說我叫他們滾蛋!"薛飛光遲疑一下﹐道﹕“他們都是正大
門派出來的人物﹐姑姑怎可這般對待他們﹖”薛三姑面罩寒霜﹐正要責罵﹐忽然記起昨天的
沖突﹐心中一軟﹐吞口斥責之言﹐說道﹕“他們來找我麻煩﹐難道還要待以上賓之禮不成﹖
好孩子﹐用姑姑的話去做﹗
她極罕得有如此容忍慈愛的表現﹐薛飛光不禁十分感激﹐想道﹕
“我為了姑姑這一句好孩子﹐使得罪了天下之人又有何妨﹖”
於是奔出去﹐大聲道﹕“我姑姑叫你們滾回去﹗她接著便覺得過意不去﹐歉然微笑著低
聲道﹕“兩位還是回去吧﹐我姑姑從來不接見訪客的﹗
李不淨和病憎都心頭冒火﹐不約而同地向小樓走去。薛飛光一瞧不對﹐攔也不是﹐不攔
也不是﹐急得只是跺腳。但她到底在門口攔住了他們﹐咬牙道﹕“兩位若要人屋﹐須得先闖
過我這一關﹗”
病憎道﹕“小姑娘讓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李不淨也道﹕“別胡鬧﹐許多事你都不曉
得﹐怎可干涉﹖”
屋內傳出薛三姑冷冰冰的聲音﹐道﹕“飛光讓開﹗薛飛光不敢不聽﹐側身閃開﹐但樣子
極是可憐可愛。
病僧和李不淨都對她有特殊好感﹐心下甚是不忍。病僧首先道﹕
“貧憎來向女檀樾請問敝師伯靈光長老的消息﹗他的話聲中聽起來雖是有氣元力﹐但卻
傳出老遠。
李不淨道長接口道﹕“小道也是來此探詢敝派長輩房玄樞真人下落﹐還望薛施主賜告﹗
屋中傳出一聲冷笑﹐歇了半晌﹐才道﹕“他們難道還活得成麼﹖
這一間真是多余無謂﹗
李不淨手按劍柄﹐大聲道﹕“那就請女施主賜教幾手﹐待貧道返山說出今日經過﹐好叫
敝派上下都忍氣吞聲﹗病憎眼中射出森森光芒﹐病倦之態一掃而空﹐說道﹕“李道兄這話正
是貧憎心中欲說之言﹗
薛三姑道﹕“使得﹐你們小心了﹗李不淨掣劍出鞘﹐病僧口中徽微發出呻吟之聲﹐似是
病魔肆虐﹐難以忍受﹐但雙目光芒更盛﹐卻空著雙手。
眨眼間一道人影快逾閃電般飛出門外﹐兩聲尖銳划空鞭聲同時響起。
李不淨洪聲笑道﹕“好鞭法……”手中青鋒向前微微一送﹐劍尖所至﹐恰好刺中幼細的
鞭身。但那鞭子疾地彎折﹐未稍擊中劍身。李不淨但覺手腕一陣麻木﹐幾乎握不牢長劍。
另一惻的病僧同時之間受到此細鞭侵襲﹐他卻是躲避不及﹐被鞭子抽中肩胸。可是不但
沒有晌聲﹐細鞭也迅即彈起﹐病僧感到被抽中之處﹐微有火辣之感﹐心中不禁駭然﹗
薛三姑心中也暗暗一凜﹐忖道﹕“我這一鞭雖是只用上五成力道。
但此僧居然禁受得住﹐可見得已練就護身奇功……”她鞭影撤回之叮﹐人也退回屋
內.這一來一去宛如閃電。上面的念頭乃是回到屋內才轉的。她又想道﹕“那骯臟雜毛劍法
之高也是世上罕見﹐我的鞭子去勢何等神速﹐他竟能以劍尖刺中﹐如此眼力腕勁果是出色當
行的劍客﹗
門外的僧道二人各個領教過她的身手﹐當真不敢輕躁人屋。病憎道﹕“阿彌陀佛﹐貧僧
已挨過女檀樾神鞭﹐想必可以請間幾句話﹖”李不淨接口道﹕“其實薛施主若是肯把昔年秘
辛賜告於大家都有益無損﹐薛施主何樂而不為﹗
薛三姑尖聲道﹕“都給我滾﹐想知道靈光和尚﹐房玄樞道人結局的話﹐可教少林崆峒兩
派掌門親自來問﹐你們還不配曉得﹗
病僧和李不淨都不禁一怔﹐互相使個眼色﹐遲開老遠﹐李不淨道﹕“她既是點明掌門人
才能詢問﹐咱們便有點為難了﹗病憎道﹕
“是啊﹗但咱們若是被她一語迫走﹐卻又面子難堪……”兩人商量了一陣﹐便在樓前田
膛上打坐﹐樓中之人若要離開﹐必須穿過這兩條田騰之一。
天色漸黯﹐薛三姑在屋中見那僧道二人跌坐不去﹐已知他們決心堅持到底﹐一是用武力
趕走他們﹐一是說出昔年之事。第一個法子苦在贏不得他們聯手之勢。第二條路乃是屈辱﹐
決定忍受。因此心下甚是煩躁﹐忽聽李不淨洪亮的聲音傳人來﹐說道﹕“病憎道兄﹐我心中
有個疑團﹐難以測破……”
病憎有氣元力地應道﹕“什麼疑團﹖”李不淨道﹕“敝派長輩房玄樞真人的劍術功力﹐
元不比貧僧強勝數情﹐想來貴派昔年號稱三大高手之一的靈光長老﹐也比道兄高強無疑﹗病
僧應一聲是。李不淨又道﹕“但以剛才薛施主的一鞭瞧來﹐雖然可列人一流高手﹐但若要贏
得貴我兩派的前輩高手﹐卻是萬萬不能……”
薛三姑沒有出聲﹐薛飛光從樓上奔下來﹐道﹕“姑姑﹐你聽見他們的放肆話麼﹖”薛三
姑點點頭道﹕“他們說得不錯﹐我雖是十多年功力有退無進﹐但當年仍然贏不得武林三賢七
子這十大高手……”薛飛光訝道﹕“三賢七於是誰﹖那靈光和尚和房玄樞真人也在其中
麼﹖”她點頭道﹕“他們是三賢之二……”忽然間煩躁起來﹐揮手道。。回到樓上去﹗”
薛飛光怯怯道﹕“你……你要出去對付他們﹖”薛三姑道﹕“我要去對付裴淳﹗神色甚
壞﹐使得薛飛光十分擔心。只因薛三姑在這等氣惱心情之下﹐說不定便會下毒手殺死裴淳﹐
這刻必須設法和緩局勢才行1她慢慢地向側門走去﹐才走了四步﹐心中已想出三四種綴住局
勢之計﹐迅即選擇了其中之一﹐停步口頭道﹕“姑姑﹐你不喜歡裴淳大哥﹐對不對﹖”
薛三姑面色一寒﹐冷冷道﹕“你又想起他啦﹗薛飛光道﹕“他再不好也算是侄女的好朋
友﹐我實在不願姑姑親手加害他﹐目下卻有一法……”薛三姑道﹕“你姑且講來聽聽﹗薛飛
光指一指外面﹐便低頭走了。薛三姑默然想了一會兒﹐才走到裴淳被困的房間內。
裴淳一見她進來﹐饑渴全消﹐精神大振﹐說道﹕“三姑姑﹐你當年加害三賢七子之事雖
然是你的不好﹐但眼下被人在門外欺負﹐小侄實在看不過眼﹐意欲自告奮勇出去對付他
們……”
薛三姑不覺一怔﹐道﹕“你的脾氣跟你師父一個樣子﹐我做的事。
對與不對﹐用不著你評論﹐但我倒要問問你﹐既是我的不對﹐你為何又自告奮勇﹗
裴淳肅然道﹕“你是我的三姑姑﹐這事小侄焉能不管﹖”薛三姑但覺他這句話﹐實是精
深義重﹐大為感動。過了一會兒﹐突然冷笑道﹕
“你想借此機會讓我放你逃生﹐對不對﹖”
裴淳也不分辯﹐說道﹕“小侄不一定能對付那兩位前輩呢﹗薛三姑冷笑一聲﹐道﹕“好
吧﹐你著是趕得走他們﹐我就讓你離開此地﹗
裴淳振奮起精神﹐步出房外﹐走到大門口時﹐薛三姑道﹕“且慢﹐你的來意還未說呢﹗
裴淳道﹕“小侄因世上唯有三姑姑得知梁藥王不敢出手施展醫道之故﹐特來求問﹗
薛三姑訝道﹕“你明白我決不會告訴你﹐同時還會要了你的性命﹐竟然還敢來此?"裴淳
老老實實地道﹕“小侄困想此事與李師叔關系重大﹐以為姑姑定會看他們的情份上﹐把內情
告訴小侄﹗薛三姑道﹕
“你後來見我毫不留情的要殺死你﹐所以覺得不須說出來意了﹐是也不是﹖”
裴淳原本哪有這種想法﹗但她這麼一說﹐正好趁機點頭默認。薛三姑道﹕“你現在還想
不想曉得答案﹖”
裴淳大喜過望﹐道﹐“小侄自當洗耳恭聽﹗
薛三姑道﹕“梁藥王向一個人立過誓﹐所以寧死也不敢違音出手﹗
天下之間古往今來﹐只有一個人能比死神還要令人恐懼﹐這人是誰﹐我也不必說了。”
裴淳驚道﹕“原來他向魔影子辛無痕立過替﹐怪不得寧可被殺﹗”
薛三姑道﹕“你曉得後就行啦﹐辛大姊當年雖是與我齊名﹐其實她的本領比我更高一
籌﹗尤其是一身輕功天下元雙﹐當真是來無影去元蹤……”
裴淳躬身施了一禮﹐道﹕“多謝三姑姑賜告﹐小侄告辭了﹗”薛三姑冷冷道﹕“只要你
解決得了他們﹐盡管請便﹗薛飛光從里面奔出來﹐叫道﹕“裴大哥﹐你先到後面牽馬﹐但可
不要乘機上馬逃走。”
薛三姑何等聰明之人﹐一聽已知侄女分明暗示裴淳仗那寶馬逃生﹐心中暗暗好笑﹐想
道﹕“裴淳他為人忠厚老實﹐最重諾言﹐他說過打發那僧道二人﹐決計不會食言。飛光你到
底大年輕﹐還摸不著他的性格﹗
只聽裴淳道﹕“不會﹐不會﹐我怎敢趁機逃跑﹗他向她施禮告別﹐這才走出大門﹐薛飛
光望住他壯健的背影和沉穩的步伐﹐但覺離愁黯然﹐滿懷淒涼﹐恨不得趕出去細細叮囑他如
何小心應付強敵﹐如何趁機逃走。裴淳迅快牽馬走到病憎之前﹐說道﹕“在下裴諄﹐膽敢請
求大師一事﹗
病憎緩緩道﹕“什麼事﹗裴淳道﹕“請兩位不要攬阻出入之路﹗
病憎道﹔“知道啦﹗裴淳怔一下﹐弄不懂他這句話是何意思﹖兩丈外的李不淨洪聲大
笑﹐道﹕“裴淳﹐我們今日有一半也是沖著你來的﹗
裴淳訝道﹕“敢問兩位前輩有何見教﹗病僧冷冷插口道﹕“你口氣再謙恭也不行﹗
李不淨接著道﹕“我們要間間你﹐南好商公宜為何尚在世上為惡﹖
可是已得令師庇護﹗
裴淳道﹕“在下前此曾遭冷如冰前輩質問此事﹐實是無法奉告。
但家師決無庇護惡人之意﹗”
病僧道﹕“那到底是為什麼﹖”裴淳道﹕“在下無從奉答﹐此外﹐關於我三姑姑昔年這
段公案﹐兩位前輩也可以一並向家師查間﹗
李下淨仰天大笑﹐聲音洪亮異常﹐遠傳數十里﹐笑了一會兒才朗聲喝道﹕“趙雲坡雖是
一代高手﹐但多年得到武林敬仰的是他的行事為人﹐非是武功。若是專門包庇縱容好惡之
徒﹐貧道雖是不才﹐也敢以掌中一劍會會他﹗”
裴淳聽了這話﹐當真比刀劍傷身還要痛苦。病憎接口道﹕“你把薛檀樾這段公案也攔在
令師身上﹐有何道理﹖”裴淳忙道﹕“家師忝為薛三姑兄長﹐自該擔當一切﹗
病僧和李不淨兩人一同點頭﹐李不淨道﹕“這也行﹐瞧你的意思似是要離此他去﹐你若
是闖得過病道兄或貧道把守之路﹐那就如你之意﹗"裴淳不答應也不行﹐當即尋思闖關之
計。他覺得少林病僧一則病容滿面﹐二則樣子不似李不淨平易近人﹐便向李不淨走去。李不
淨心中暗怒﹐忖道﹕“這小子震於少林威名﹐故此揀中我。哼﹗今日若是讓你闖過﹐豈不弱
了師門威望﹗
李不淨也聽說過裴淳武功深不可測﹐也不敢大意﹐起身肅立﹐手中已掣出長劍。
裴淳離他不及五尺之際﹐忽見他手中長劍泛閃出光芒﹐雖然只是淡淡的一層光華﹐卻瞧
得甚是清楚。心中一凜﹐忖道﹕“李道長已運足功力﹐一出手便當是劍中絕學。他的劍術造
詣已達到這等境界﹐我怎生抵擋得住﹖”此念一生﹐忽然轉身向病憎走去。
病僧眼見裴淳在那邊知難而退﹐生怕被他在自己這邊闖過﹐日後傳出江湖﹐別人勢必評
說少林不如崆峒﹐這事關系及師門榮辱﹐哪敢怠忽。口中呻吟連聲﹐人已顫巍巍地站起身。
只見他面上病容更甚﹐身子微微搖晃﹐似是衰弱無比﹐難以站穩。但他雙眼之中精光閃
爍﹐顯出深厚無比的功力。裴淳不禁一怔﹐突然轉身奔人樓內。
薛三姑迎面攔住﹐冷冷道﹕“你已跟飛光道別過﹐且等日後才再見面……”裴淳道﹕
“小侄特地來請間三姑姑﹐那李道長的崆峒劍法稱霸武林﹐便因有馭劍之法﹐不消得說。至
於這位病僧大師﹐練的好像是少林寺五大神功之中的病維摩心功﹐可是又有點奇怪可
疑……”
薛三姑道﹕“這一門神功我以前也聽他們講究過﹐但時日久遠﹐早已忘、己了﹗
她忽地從沉思中驚醒﹐神色一冷﹐道﹕“趙雲坡想必也曾把這一套﹐統統傳授與你﹖”
裴淳搖頭道﹕“沒有﹐他老人家要小侄專心一志練本門武功﹐很少涉及克制別家的手
法。小侄如今心中不明白的是那病維摩心功練成之後﹐當涉及克制別家的手法。小侄如今心
中不明白的是那病維摩心功練成之後﹐當該是雙目無神﹐但那病僧大師卻奕奕有光﹐莫非是
另外一種功夫﹖”
薛三姑沉吟道﹕“少林寺七十二種絕藝各具威力﹐練成其一﹐便足以稱雄一時﹐那五大
神功﹐列於七十二種絕藝之首﹐更是深奧難練。照常理來說﹐專練其中一種已難望成功﹐自
然不能分心再練別的﹐我瞧他多半是功行未達圓滿境界﹐所以雙目仍然奕奕有神﹗”
裴淳大喜道﹕“對﹐對﹐定是此故無疑﹗多謝三姑姑指點﹗”薛三姑冷冷道﹕“一報還
一報﹐我昔年受過趙雲坡教武功之恩﹐所以還施你身﹗
她這話說得冰冷無情﹐比起她剛才回憶往事之時﹐口口聲聲大哥、二哥的味道﹐真有霄
壤之別。
裴淳頗為奇怪﹐一個人的情感﹐怎能變化得如此劇烈﹖既是滿腔仇恨﹐又怎能容留舊日
情誼的存在﹖但這時已不容他多想﹐施了一禮﹐匆匆出去。
病僧和李不淨二人都曉得他去跟薛三姑商量對策﹐心下暗暗緊張﹐裴淳一直走到病僧面
前﹐說道﹕“在下要得罪了﹗病憎有氣無力的道﹕“裴施主即管出手﹐毋庸客氣……”
裴淳左掌托住右手手肘﹐雙手力道完全匯聚在右掌之上﹐輕飄飄向前拍去。
一側的李不淨道長見了他這一招﹐不禁大凜﹐心想久聞趙雲坡的武功深不可測﹐後期出
手革用一招掌法﹐天下無人得以抵御。目下這一掌雖是由裴淳使出來﹐但果然勢式力道蘊含
萬妙﹐變化元方﹐實是叫人有無從破解之感。他正在尋思之際﹐那邊廂病僧已接了裴淳這一
招。病僧也泛起和李不淨同樣的感覺﹐幸而他擅長捱打﹐當即一低頭迎接對方的一掌。
“啪”的一聲﹐裴淳這一掌拍在病僧光禿禿的頭顱上。裴淳但覺一股力道反震回來﹐不
覺退了兩步。
他早就預料應有這等現象﹐也不驚訝﹐又是一掌拍去。這一次掌勢斜落﹐病僧挺胸上
前﹐雙手在袖中已暗作准備。裴淳一掌印中病僧胸口﹐待得反震之力傳到掌上﹐驀地改用
“軸”字訣﹐掌勢向右邊撒去。
他手法力道變化之快﹐間不容發﹐教人無法測臆﹐這正是趙雲坡獨步武林的心法﹐病憎
袖中雙手尚未發出﹐便已感到不對﹐趕緊運足心功硬掙。
裴淳掌勢借力動撇﹐本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耳地手臂一疼﹐真氣蕩蕩﹐原來他釉
撇不動對方﹐以致手臂拉扯得生疼﹐真氣也因此生出影響﹐緊接著不由自主地橫奔數步﹐一
文跌倒﹐只差一點就滾落水田。
一側的李不淨松口氣﹐道﹕“病道兄神功蓋世﹐可嘉可賀﹗病倍微微一笑﹐道﹕“道兄
過獎了.此子功力有限﹐遠不如傳說﹐可見得萬世皆是耳聞不如目見。”
裴淳爬起身﹐但感頭暈眼花﹐肚中也餓得發慌。便是好好的人餓了這兒日﹐也會四肢乏
力﹐何況他真元虧耗之後﹐又經長途奔馳﹐疲累饑渴交集之下﹐更加不濟。
他默然走回樓內﹐薛三姑不知去向﹐他不敢亂闖﹐在一旁落座發呆。過了片刻工夫﹐鼻
中突然嗅到一陣飯香﹐頓時饑腸轆轆的大響特響﹐接著又傳來陣陣菜肴香氣﹐更引得他饞涎
欲滴。
廳子後面的房間內﹐薛飛光惶恐不安地瞧著滿桌熱騰騰的飯萊﹐她深知裴淳正須要大大
飽餐一頓﹐才有氣力。可是姑姑不曾准許讓裴淳進食。她實在不敢叫他人內﹐她雖是聰明過
人﹐也想不憧姑姑何故命她弄好飯菜﹐擺在後面的房間。
裴淳又饞又餓﹐忍不住叫道﹕“三姑姑……小侄餓死了……”薛三姑的聲音傳人來﹐
道﹕“你不會到後面找一找”聲音似是從樓上傳落來﹐裴淳也不多想﹐大喜起身奔人去﹐只
見一桌豐盛飯菜﹐還有那眼睛大大的薛飛光。
他坐下便吃﹐一面向她含笑點頭﹐薛飛光見了他這副吃相﹐真怕他餓了驟然吃得大多以
致脹死﹐連忙勸他慢慢進食﹐裴淳哪里管她這一套﹐盡情吃飽﹐這才摸摸肚子﹐舒服地嘆口
氣﹐道﹕“好吃汲了﹐我平生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飯菜﹗
薛飛光道﹐“這都是我做的﹐將來你得好好謝我﹗裴淳道﹕“將來不但要謝謝你﹐還想
請你再做一次與我吃﹗但他隨即記起少林、崆峒兩派高手攔住去路之事﹐頓時愁得皺起眉
頭﹐道﹕“卻只怕活不到那一日……”薛飛光道﹕“別灰心﹐總有解決的辦法﹗他們的功力
高強到什麼地步﹖”
裴淳說道﹕“病大師的神功果然還未到家﹐我若是恢復以前的功力﹐或者可以推得開
他﹗不過﹐若果我功力恢復﹐我寧可試闖李道長那一關﹗薛飛光點頭道﹕“那麼你去試試李
道長那一關好了﹗裴淳道﹕“現在不行﹐我雖是吃飽了﹐稍覺有力﹐但內力真氣都不大圓融
充沛……”薛飛光甚覺憂愁﹐想了一會兒﹐說道﹕“我記得胭脂寶馬腳程極快﹐能得一躍數
丈﹐若是萬不得已﹐你騎馬躍過他們﹐我出手牽掣﹐定可闖出重圍﹗
裴淳甚是感動﹐道﹕“你對我真好﹐不過﹐姑姑知道了必定恨死你了﹐我焉能連累你﹖
這話休得再提﹗
兩人又談了一陣﹐話題落在郭隱農、楊嵐這對師兄妹身上﹐薛飛光勸他以後切切小心提
防郭隱農﹐指出他第一次一同去救梁藥王時﹐便有何種用心。其後又詐作毒未解淨﹐一則使
裴淳多耗真元﹐二則對他本身有益﹐以她的意思﹐這人根本不須糟蹋梁藥王的靈丹救他。
談到此處﹐薛飛光突然笑容滿面﹐悄俏道﹕“你不是還有一粒梁藥王的靈丹麼﹖給我可
使得﹖”裴淳立即取出給她﹐道﹕“當然使得﹐你拿去吧﹗”
薛飛光道﹕“梁藥王的解毒靈丹效力決不在博勒的解藥之下﹐何等寶貴﹐你當真毫不心
痛﹖”
裴淳笑道﹕“這靈丹果是寶貴無比﹐但我連郭隱農也不吝惜的給他﹐你就更不用說了﹗
他沉吟一下﹐又道﹕“倘我不幸死了﹐我身上還有一方太陽玉符﹐一粒辟毒珠和七寶誅心劍
是最貴重之物﹐這當中只有辟毒珠算是我的﹐便送給你。七寶誅心劍最好能還給商大哥﹐太
陽玉符還給雲姑娘﹗
薛飛光十分高興﹐道﹕“那辟毒珠乃是世上奇珍異寶﹐你居然肯送給我﹐足見隆情”她
一面說著﹐一面倒出丹藥﹐一陣清香飄散房中﹐單是這陣香氣便已想象到此藥之珍貴靈效。
她接著道﹕“你還未死﹐我就歡歡喜喜地想著這顆辟毒珠﹐自家也覺得似是太沒心肝﹗
裴淳道﹕“沒關系﹐我若是不能恢復功力應戰﹐遲早要死的﹗薛飛光道﹕“那麼你就服下這
顆丹藥﹐服了之後﹐馬上就感到困倦趁機好好的睡上一覺﹐或者養足了精神之後﹐闖得過關
也未可知﹗
裴淳剛剛要笑﹐忽然變為欽佩之容﹐說道﹕“你的聰明才智﹐高我十倍還不止﹐唉﹗我
就想不到既然博勒的解藥有培元築基的神效﹐則梁藥王的解毒靈丹也是一樣……”他十分佩
服地吞下靈丹﹐接著又乖乖地睡覺。
次晨拂曉之際﹐他起身打坐運功﹐坐了兩柱香之久﹐功行圓滿﹐睜眼便見薛飛光靜靜地
坐在一旁﹐面上淚痕猶在。他好生驚異﹐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姑姑禁止她日後再與裴淳相
見。她最後嘆口氣﹐說道﹕“我真不該讀熟那許多的聖賢書﹐以致格守孝道。我和姑姑精如
母女﹐她的話我決不能違背﹐唉﹗若果從來不讀四書五經﹐我便跟你一齊跑掉﹐離開之後心
里也不覺得抱疚難過……”
裴淳哥然大悟﹐想道﹕“原來她氣質高貴﹐以孝義立心﹐所以我對她推心置腹……”
裴淳又想道﹕“別的人也有對我極好的﹐像雲秋心姑娘﹐我亦覺得她很好。還有楊嵐姑
娘等人﹐可是有些心事便不想跟她們說……”
正在呆想﹐薛飛光又問道﹕“裴大哥﹐你想什麼﹖”裴淳吶吶道﹕“沒有……沒有什
麼……”
薛飛光咕的一笑﹐道﹕“我知道啦﹐你想起了雲秋心﹐或者還有楊嵐﹐是不是﹖我猜雲
秋心一定比楊嵐還長得美些﹐對不對﹖”
裴淳面上微紅﹐雖然他心中想的正是這兩人﹐但與她口氣中的意思卻大不相同﹐他還覺
得薛飛光與別的女孩子有一點大不相同﹐那便是她雖然正在愁郁垂淚之時﹐但一提起別的
話﹐她就恢復了原來的青春活潑﹐生意旺盛的樣子﹐能夠鼓舞振奮別人的情緒。
他想說出道別的話﹐卻又感到依依不舍﹐薛飛光瞧出他的意思﹐臉容頓時暗淡下來﹐咬
咬牙﹐道﹕“我上樓去啦﹐反正終須一別﹐遲一點﹐早一點﹐都是一樣﹗她很大方地伸手和
他相握﹐然後轉身上樓去了。
她的手豐滿柔軟﹐裴淳直到她去了好一陣﹐這種感覺還縈繞心頭﹗良久﹐才整理衣冠﹐
走出屋外。
朝陽之下﹐水田一片油綠﹐晨風中夾著清露和稻禾的香味送人鼻中﹐令人心神俱爽。
兩條田睦上坐著僧、道各一﹐面容端肅﹐崆峒李不淨道長素來玩世不恭﹐整日嬉笑。而
今卻因裴淳隔了一夜才出來﹐顯然已得薛三姑指點﹐實是不可輕忽﹐以免師門榮譽﹐自家一
世英名﹐都喪於一旦。
裴淳筆直向李不淨走去﹐拱手道﹕“道長請了﹐在下大膽想闖過此關。”李不淨緩緩起
身﹐道袍飄拂之間﹐塵土飛揚﹐果不愧是骯臟道人。
他頷首道﹕“好說﹐好說﹐我臟道人只有幾招陳﹔日破爛的劍法。
難登大雅之堂﹐你用什麼兵器﹗
裴淳雙手一攤﹐做出沒有的手勢﹐李不淨面泛怒容﹐道﹕“怎麼﹖
你就用一對肉掌﹖”裴淳正要解釋他最槽長的還是雙掌﹐其他各種兵刃也都能用﹐不過
目下這一仗非用雙掌不可。
這番話只在他心中打個轉﹐還來不及說出﹐李不淨仰天一陣狂笑﹐朗聲道﹕“好啊﹐我
臟道人出道江湖以來﹐還未會過敢以空手斗我長劍之人﹐今天倒要瞧一瞧中原二老門下絕
藝……”
李不淨劍法高強﹐長劍刺出得快﹐收得更快﹐這一吐一吞﹐只是彈指之間的事﹐但燒他
收發如電﹐劍尖仍然被裴淳指尖碰了一下﹐劍勢微歪﹐底下的一記攻招﹐便使不出來。
裴淳連踏兩步﹐又是一掌拍去﹐李不淨也在同時發動﹐劍尖一顫﹐化作七八點寒星﹐罩
住他腕臂間七處穴道﹐裴淳雖有天罡封穴功夫﹐可不敢讓他的長劍刺中﹐一晃身已退後兩
步﹐回到原先之處。
李不淨自出道以來﹐身經百戰﹐閱歷何等豐富﹐這一招迫退了裴淳﹐頓時明白裴淳武功
欠缺毒辣﹐須得采取守勢﹐待他進攻﹐才有隙可乘﹐當下橫劍凝身﹐並不趁機迫攻。
果然裴淳再度連攻兩招﹐都不得逞﹐反而險險被他長劍刺傷﹐裴淳心中大感惶恐失望﹐
忖道﹕“若是如此拼斗下去﹐終久也闖不過關。”
忽聽一陣響朗聲音傳來﹐道﹕“裴兄單憑一雙肉掌﹐便迫得李不淨道長有守無攻﹐這等
武功造詣﹐已可列入當世高手之內了。”
病僧訝然轉頭去瞧﹐連李不淨也忍不住回頭觀看﹐只有裴淳宛如不聞﹐專心一致地注視
著李不淨。
那邊路上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大概是二十六七歲的年紀﹐面白元須﹐氣字軒
昂﹐腰間插著一支金光燦然的長笛﹐甚是惹眼。
直到李不淨目光回到裴淳身上之時﹐裴淳仍然一本正經地注視著他﹐李不淨詫然忖道﹕
“我回頭瞧人之際﹐他何故不趁機動手﹖難道當真如此光明磊落﹐寧可失掉機會也不愉
襲﹖”
裴淳等他仗劍立好門戶﹐這才出手。仍然元功而退。路上的那人又朗聲道﹕“裴兄竟如
此專注﹐日不旁視﹐足見氣度閡深﹐令人衷心折服﹗
話聲歇後﹐裴淳仍然沒有瞧他﹐徑自出手。那人突然間奔落田睦﹐似是要夾攻李不淨﹐
病僧呻吟一聲﹐卻甚響亮﹐緊接著一縱身。
凌空飛躍過兩丈寬的水田﹐落在李不淨身後。
那人奔到病僧面前七八尺之處﹐便停住腳步﹐冷冷道﹕“兩位也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怎
的以二對一﹐欺負裴兄﹖敢是怕他日後成就壓倒兩位麼﹖”
病憎仍然是那副病魔纏身的樣子﹐有氣無力地道﹕“你金笛公子彭逸﹐成名也在我們之
後﹐但我們何嘗有過阻你成名之事﹖”
金苗公子彭逸道﹕“這話不通之至﹐本公子豈像裴兄那等老實可欺﹗不信的話﹐你就試
一試本公子金笛的滋味﹗
病僧聽了這話好生訝疑﹐心想此人名頭雖高﹐但除非另有緣故﹐怎會憑空出頭架梁﹖言
語間更不惜得罪少林﹐崆峒兩派﹖當下徐徐道﹕“貧憎正要見試尊駕手段。”
金笛公子彭逸掣出了金筒﹐忽然仰頭望天﹐喃喃自語﹐聲音模糊不清﹐不知說些什麼﹐
病僧皺皺眉頭﹐道﹕“貧僧素來不做憎襲之事﹐彭公子趕緊准備。”
裴淳突然間凌空躍起﹐斜斜飛過水田﹐落在病僧早先把守的田騰上﹐迅即奔到路上。同
時之間﹐彭逸也矚身而起﹐向另一邊的田臉躍去。
病僧和李不淨都驚愕了一下﹐才想起要追﹐但迅即打消此念。那金笛公子彭迄奔到路
上﹐只向裴淳揚揚手﹐便迅快奔人鎮內。
裴淳大聲道﹕“在下總算闖過了兩位﹐卻不知此次行得通行不通﹗
李不淨道﹕“此法雖是投機取巧﹐但咱們卻難以反侮﹐僧兄意下如何﹖”病憎道﹕“道
兄說得是﹐目下只好算他闖過了﹗裴淳大喜道﹕
“多謝﹗多謝﹗
那一僧一道轉身走到大路﹐瞧也不瞧裴淳一眼﹐揚長而去。裴淳突然感到一陣難過﹐癡
癡想道﹕“我師父為人正直仁義﹐便我也不敢絲毫越軌﹐怎的別人老是如此不相信我們﹖”
接著轉眼四望﹐只見那金笛公子彭逸亦奔進鎮內﹐失去蹤跡﹐心下甚為納悶﹐胭脂寶馬
此時長嘶一聲﹐奔到他身邊﹐裴淳躍上馬背﹐回首向小樓瞧去。樓上門窗綠簾依舊深垂﹐全
無人跡。
他微感失望﹐忽見一扇窗門的簾後﹐伸出一方白色手帕﹐不住地揮搖﹐裴淳當即知道﹐
那是薛飛光向他揮中道別﹐同時記起她說過薛三姑不准她與自己再見面﹐所以才會躲在簾後
揮中送行﹐於是心中充滿了黯然之感﹐呆了一會兒﹐這才策馬上路。
不一會兒他已見到了李墾橋﹐發覺這位昔年元敵天下的前輩高手﹐數日不見﹐精神又萎
靡了許多﹐他心中極是焦急優慮﹐但面上卻一點也不流露出來﹐很快地報告完此行經過。
李墾橋滿心驚訝﹐想道﹕“以三妹的脾性居然沒有取他性命﹐真是奇﹗此子堅毅過人﹐
這一回南好商公直預先布下的美人計又被破了﹐商公直若是得知﹐非氣死不可……”要知李
星橋閱歷豐富﹐聽完裴淳的敘述之後﹐溯本尋源﹐得知裴淳所以有生命之險﹐完全在於跟樸
國舅打賭萬兩銀子之上。假若當日商公直沒有布下那美女飛仙之計﹐裴淳自然不須贏取十萬
銀子給她安身立命。
他接著想到自己近日十分衰弱﹐已有油盡燈枯的現象。他雖是還有好些心願未了﹐但目
下最要緊的還是平生武學精華所聚的天機指﹐得到傳人﹐前此他已經傳授給裴淳﹐可是時間
匆促﹐不曉礙他是否記得完全﹖
當下說道﹕“賢侄且把天機指法演練給我瞧瞧﹗裴淳恭恭敬敬地答應了﹐起身施展﹐練
了一起﹐七種出指發勁的門道、手法﹐大部分中規中矩。
李墾橋大喜過望﹐道﹕“難為你還牢牢記得﹐可見得大哥眼力實在高明﹐才收得你這等
好徒弟了﹗他想了一想﹐又道。‘你明關才動身回□陽﹐我這一路絕技大概就靠你流傳世
上﹐不致湮沒﹐因此﹐你今天要用心領略我指出你手法的鍺處”裴淳豈敢違背﹐這一日果然
用心練習指法﹐在七種不同的出指發勁勢格之中﹐只一種領悟最深﹐直是得心應手﹐揮洒自
如。李墾橋自然瞧出﹐到了晚上休息之時﹐便道﹕“你天性良善﹐為人沉實﹐此所以在天機
指七格之中﹐獨愛行遠之格﹐這路指法在七格之中最是持重沉凝﹐外形平易樸實﹐救危卻敵
之際﹐有意想不到之妙﹗你切須勤加練習﹐日後自有成就。”
到了翌晨﹐裴淳拜辭之時﹐李星橋給他一個錦盒﹐只有一個手掌般大﹐盒身甚薄﹐李墾
橋囑咐道﹕“這個錦盒平時不許打開﹐待得碰上生死關頭﹐實是無法過關﹐才可打開﹐必能
救你性命﹗
裴淳心中甚是驚訝﹐但他又自知決計推測不出錦盒之內裝著什麼物事﹐是以也不費心猜
測﹐他誠心誠意地叩謝過師叔厚賜﹐便趕快起程﹐希望來得及解救師叔的苦難。
中午時分﹐已馳到一段山路上﹐轉過一處崖角﹐仿佛瞥見崖上有人﹐心中方自訝異。那
胭脂寶馬何等迅速﹐已經馳出十余丈之遠﹐待得他再轉了一個念頭﹐又馳出十多丈。
他趕快勒住寶馬﹐想道﹕“這一段山路十分荒僻﹐數十里之內似是沒有人煙﹐怎生有人
爬上崖去﹖但這都不算奇怪﹐最怪的是﹐我好像聽到一絲熟悉的聲音﹐難道是個熟人﹖我須
回轉去瞧瞧才行……”
他走到切近﹐便敢斷定樹叢後面﹐必定有地方可以藏匿﹐大概是個低矮的岩洞。這時陽
光筆直晒落頭頂﹐他走到松蔭下倒也清涼舒服﹐山風吹起一片松濤之聲﹐甚是悅耳。
日下這等情景﹐乃是他平生第一次經歷﹐故此他一時不曉得怎麼辦好。但為了不讓樹叢
後面的人瞧見他窘困之狀﹐便背轉身去。
疇躇了一陣﹐樹叢後面傳出一陣低沉的聲音﹐道﹕“外面站著的是什麼人﹖”
這陣話聲把裴淳嚇一跳﹐心想我本來以為是熟人﹐誰知不是﹗口中應道﹕“我﹗你是
誰﹖”樹叢後傳出一聲低哼﹐似乎十分不滿意他的回答。
裴淳正要走開﹐忽然聽到胭脂寶馬的嘶聲﹐聽出是迅快向高崖這邊馳來﹐立時記起楊嵐
說過這胭脂馬若是碰上敵人﹐便會嘶叫報答、自家遠遠逃開﹐心中一動﹐忖道﹕“莫非是崆
峒、少林兩位高手又在路上攔截﹖”
此念一生﹐便小心隱住身形向崖邊掠去﹐借一株松樹樹身遮蔽。
俏然下望。
胭脂寶馬早已馳遠﹐卻見來路山角轉出一個老者﹐容貌枯瘦﹐裝束好像與常見之人略有
不同﹐這老者向四周瞧了一眼﹐便一直奔到崖腳﹐轉了過去﹐消失不見。
裴淳從未見過此人﹐但看他雙眼精光外露﹐步伐輕快﹐顯然是個武林高手﹐正在狐疑之
時﹐來路山角又轉出兩人﹐四只眼睛一齊向崖上望來﹐其中之一還舉手指點﹐裴淳吃了一
驚﹐心想他們敢是要到崖上來查看﹖我須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於是迅即退向峭壁松蔭之下﹐突然瞥見崖邊有人影冒起﹐本能地一彎腰倒退人材叢後
面﹐他的動作迅快如電﹐又毫無聲息﹐身人樹叢之內﹐百忙中回頭一瞧﹐後面果然有個洞
穴﹐洞口約是四尺高、三尺闊﹐須得彎低身子鑽人去﹐此時崖邊已縱上兩人﹐正是國舅樸日
升手下步崧﹐馬延二人。
他們銳利的目光一齊掃到峭壁下面﹐裴淳暗暗叫聲不妙﹐驀地有了計較﹐迅即彎腰倒退
人洞內﹐原來他想起這個洞口甚是低狹﹐若是躲在洞內﹐大可出手把步、馬二人拒諸洞外﹐
而他們還不知里面是什麼人出手﹐此計雖然只能掩藏片刻﹐卻也聊勝於元。
裴淳才退人洞口之內﹐突然一縷勁銳冷風﹐直撲腰間的大橫穴﹐這縷勁風幾乎可與刀劍
相比擬﹐裴淳吃一驚﹐原來此時此際﹐任何招數手法都施展不出﹐而且又無法逃避。
他悶聲不響﹐力聚指端﹐從左肋下疾點出去﹐微聞“味”的一聲﹐卻是他指力破空之
聲。
暗襲他穴道的勁銳冷風被他指力迪散﹐但隨即就是一件鋒銳之物刺中他手指尖。
裴淳指頭一縮﹐卸去敵方勢道﹐接著迅快吐勁﹐又聽“嘯”的一聲﹐指力順著那尖銳之
物沖刺過去。
他若是這一招天機指法練成的話﹐便能夠一面發勁傷敵﹐一面運力使指尖堅如鋼鐵。但
此時指尖卻不能堅硬如鋼﹐是以指力發出之後﹐指尖同時一陣疼痛﹐被那尖銳之物刺人少
許。
那件尖物迅即縮了回去﹐裴淳心知若不是自己指力沖刺反擊﹐而又勁銳如劍的活﹐敵方
哪肯收回兵器。當下微轉半身﹐以雙掌護住全身﹐向尖物來路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衣的漢
子﹐頭上罩著一個黑色布袋﹐套到頸子﹐布袋上開了三個小洞﹐兩個是眼睛﹐一個是鼻子呼
吸通路。
小洞閃露出精光閃閃的眼睛﹐骨碌碌地溜來溜去﹐裴淳順著他眼睛溜去之勢望去﹐只見
這個岩洞之內還有一人﹐面色臘黃﹐頭頂光禿禿的﹐原來是少林病僧。
他怔了一下﹐再瞧著那個套著布袋之人時﹐只見他手中一根細長小棒﹐約莫是五尺長。
但他的人卻在丈許之外﹐縱是加上手臂長度也夠不著﹐不禁大為奇怪﹐跟著又發覺此人似是
十分忌憚病僧﹐故此眼睛溜個不停﹐竟是嚴密防備著他們兩人之意。
裴淳心知馬延、步崧兩人就在外面﹐當下不敢出聲招呼﹐回轉頭向外面望去﹐因是靠近
樹叢﹐是以還能找到縫隙瞧見上面情景。
那步崧﹐馬延二人﹐正好在視線之內﹐他們一時瞧瞧樹叢這邊﹐一時又望那通往山上的
小徑﹐危崖下突然傳來一聲口哨﹐步崧大聲道﹕“馬兄及兄弟都在這上面﹐金老師不妨上來
瞧瞧……”
步崧的話聲傳人岩洞之內﹐那個頭套黑布袋之人身軀便自一震。
病憎瞧得清楚﹐固頭輕皺﹐暗暗尋恩其中原故。
轉眼間一個枯瘦老者縱上崖來﹐裴淳認得正是那個裝束稍異常人老者﹐這金老師道﹕
“跑啦﹐好快的腳程﹗聲音甚是兇暴。馬延道﹕
“兄弟決計不信那小子這等靈警﹐但事實擺在眼前﹐真是大大的怪室!”步崧道﹕“我
瞧鄧小子定必從此崖走過﹐只不知是躲在樹叢根抑是打小徑上山跑了﹖”金老師嘴巴一張﹐
砰的一聲﹐冒出一股兩尺余長的火苗﹐接著叫道﹕“侍老夫一把火燒光此地樹木﹐便知端
的……”
馬延忙道﹕“使不得……”金老師訝道﹕“為什麼﹖”馬延一時答不出話﹐步崧眼珠一
轉﹐接口道﹕“馬兄想是怕札特大喇嘛了望見此地火光﹐移駕查看﹐以致讓那小子乘隙逃出
羅網﹖”馬延喜道﹕“兄弟心中之意正是如此﹗這時連裴淳也瞧出馬延根本沒有想到這個理
由﹐不過卻推想不出步崧何故為他掩飾﹖又這兩人為何阻止那金老師用火燒掉樹木﹖
金老師點點頭道﹕“這話有理﹐待老夫過去瞧瞧﹐就曉得有沒有人。”裴淳聽了這話﹐
不覺向後便退。忽覺一縷銳鳳襲到背後﹐當即發出天機指力反手點去﹐同時回頭一瞥﹐只見
那頭套黑布袋之人手中的細棒﹐比平常長了一倍﹐尖端極是鋒銳﹐精光閃閃﹐這刻已早一步
縮回去﹐竟不是要當真出棒傷人。
他待得裴淳口頭瞧看﹐便打個手勢﹐意思要他出去。裴淳一下搖搖頭。那人眼中露出怒
意﹐舉起細棒﹐裴淳正在戒備﹐卻見他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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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冷穴盤蛇五異劍
裴淳吁口氣﹐道﹕“他們都走啦……”病僧有氣元力地道﹕“你是誰
﹖”裴淳訝道﹕“在下是裴淳呀……”答話之時回轉頭去﹐才曉得病憎問的是那黑
衣人。
黑衣人一言不發﹐退到洞底。此洞洞口雖是低狹﹐但內部甚是深廣。病僧舉步
迫去﹐身軀搖搖晃晃﹐口中還發出呻吟之聲。黑衣人冷冷道﹕“你這和尚病得快要
死了﹐還這等好惹事非﹐早知如此﹐剛才該當讓你出去﹗
病憎呻吟數聲﹐才緩緩道﹕“原來你識得外面之人﹐因怕連累你也洩露行藏﹐
是以攔阻貧憎出去﹐是也不是﹖”
那黑衣人萬萬想不到病僧如此機智﹐只憑他的一句話﹐就參透許多機關﹐心頭
一驚﹐口中卻淡然道﹕”你愛怎樣猜都行﹗目光移到裴淳面上﹐冷冷喝道﹕“裴淳
﹐你過來﹗
裴淳問道﹕“干什麼﹖我才認不得你﹗病僧接口道﹕“他頭上的黑布袋取掉﹐
也許正是老朋友﹗裴淳抗聲道﹕“在下從未聽過這位大哥的口音﹐決計不是老朋友
。”
黑衣人點點頭﹕“不錯﹐咱們都未見過面﹐但裴淳你過來一趟……”裴淳不知
不覺舉步上前。病僧陡然喝道﹕“站住﹗裴淳停腳訝道﹕“怎麼啦﹖”病僧道﹕“
江湖上人心險詐﹐這人如此神秘詭異﹐你怎可聽他的話﹖”
裴淳拱手道﹕“多謝大師指教﹗”他是個實心眼之人﹐一旦覺得病僧之言有理
﹐不但不向前走﹐甚且退回原來立足之處。
黑衣人嘿嘿冷笑兩聲﹐道﹕“此子功力雖是高出病和尚之上﹐但全元城府之計
﹐較易對付……”話未說完﹐病僧已接口道﹕“裴淳一身功力雖是不俗﹐但卻不見
得高於貧僧﹗
裴淳老老實實地道﹕“大師說得不錯﹗黑衣人道﹕“你懂個屁﹐這和尚人洞之
時﹐我也曾不聲不響地給他一劍﹐他雖是躲開了﹐但雙手已被劍尖划傷四處﹐這還
是正面人洞。而你卻是屁股先人﹐居然有法子抵往一劍之厄﹐這當中自然大有高下
之分﹗
病僧哼一聲﹐道﹕“貧憎若不是先傷於西藏喇嘛手下﹐你的偷襲焉能得手﹗黑
衣人凝目打量著他﹐過了一陣﹐道﹕“那喇嘛就是西藏密宗三大高手之一﹐名叫札
特﹐他的金剛密手和天龍頂的功夫果是舉世無雙﹐和尚你居然只傷不死﹐已經足以
震駭武林了﹗
裴淳大大不以為然﹐大聲道﹕“少林七十二種絕藝之中﹐就有不少足以媲美金
剛密手和天龍頂的功夫﹐像這位大師的病維摩撣功只要練到雙目無神﹐齒發皆落之
時﹐金剛密手便傷不了他﹗
病僧和黑衣人雙雙驚異地哦了一聲﹐病僧因知道他是趙雲坡的傳人﹐驚異之情
還有限度。那黑衣人卻驚訝得搖頭擺腦﹐道﹕“好小子﹐瞧你雖是笨頭笨腦﹐眼力
學識卻高得叫人難以置信﹗你可認得我手中此劍的來歷﹖”話聲中一丟那根細棒﹐
落在裴淳面前七八尺的地上。
裴淳茫然道﹕“這根細棒也算得是劍麼﹖”舉步上前拾起瞧看﹐但見一端的柄
上有兩位樞紐﹐一按底下的樞紐﹐哧一聲響處﹐細棒未端吐出一截綱薄狹窄的鋒刃
﹐長度恰如那根細棒。
病僧見那神秘黑衣人﹐兩次三番地設計引誘裴淳離開洞口﹐知道必有陰謀﹐可
是他無論怎樣推究都查不出陰謀何在﹐心想我病和尚倒要瞧瞧你安的什麼心﹖反正
裴淳若是死在你手底﹐也是一件功德﹗於是默然不語﹐靜待變化。
那黑衣人冷笑道﹕“此劍名列武林五異劍之內﹐劍身狹薄細長﹐又是從棒中吐
出﹐就像蛇舌一般﹐名日毒蛇信。”裴淳道﹕“原來是五異劍之一﹐果是古怪﹗黑
衣人道﹕“既已瞧過﹐該當還我﹗
裴淳按一下前面的樞紐﹐哧一聲﹐劍鋒迅快縮回細棒內。接著走過去遞還給他
。病憎幾乎出聲叫他不要走過去﹐但終於沒有發話。
黑衣人接過細棒﹐突然縱聲大笑﹐道﹕“你們可想見見我的真面目﹖”說時一
下掀掉黑布袋﹐露出一張盡是麻孔的面龐﹐原來是個大麻子﹐年紀約在五旬左右。
病僧情不自禁地迫近數步﹐定睛望去﹐看真之後﹐失聲叫道﹕“哎﹐施主敢情
是胡二麻子﹖”裴淳茫然道﹕“哦﹗胡二麻子……”病僧道﹕“胡施主早在二十余
年以前成名江湖﹐論起來比貧僧早出道十年之久﹗他的大力鷹爪功夫凌厲元匹﹐罕
逢敵手……”
胡二麻子狂笑道﹕“不錯﹐我就是胡二麻子……我就是胡二麻子……”聲音遠
傳洞外。
洞外傳來一陣拔打枝葉之聲﹐接著兩個人先後鑽了人來﹐並肩一站﹐阻住去路
﹐其中一人陰陰笑道﹕“想不到在此地碰到老朋友﹐胡二兄可還認得馬延兄和我步
崧﹖”旁邊的馬延接聲道﹕“胡二兄豈能如此健忘﹐咱們闊別了十多年﹐這一向可
好﹖”
胡二麻子喝道“誰跟你們是好朋友﹖想當年我胡二麻子供職元宮之時﹐你們只
是小伙計而已﹗
裴淳和病僧見他們言語沖突﹐便都分別退開一步。步崧不住地嘿嘿冷笑﹐馬延
厲聲道﹕“此一時彼一時﹐難道胡二你目下還是我們的上司不成﹖”胡二麻子陰森
森地凝視他們一陣﹐才道﹕“聽說元宮出重賞買我麻子項上人頭﹐瞧你們這等奮不
顧身地撲人洞內﹐可想而知﹐懸賞極重﹐請間是什麼物事﹖”
病僧、裴淳二人都伸長耳朵聆聽﹐他們都是心存漢室之士﹐因此不約而同地立
定主意﹐只要雙方動手﹐便都出手痛擊步、馬二人﹐皆因這胡二麻子既是叛出元宮
﹐自該援助。
步崧冷笑之聲一歇﹐道﹕“告訴你也不妨﹐這賞格果然極重。一是銀龍令牌一
面……”胡二麻子點頭道﹕“此牌可以免死﹐又可為所欲為﹐役使天下地方官府﹐
當得起重賞二字……”步崧接著道﹕“第二是寶庫一座﹗胡二麻子道﹕“這一來有
財有勢﹐堪稱富貴雙全﹗
馬延大聲道﹕“第三宗你猜一猜是什麼﹖”胡二麻子沉吟道﹕“莫非是晉爵封
侯﹖”馬延搖頭道﹕“那有什麼希罕﹐銀龍令牌比封侯強得多啦﹗胡二麻子道﹕“
這話有理﹐然則難道是裂上封王不成﹖”
步崧道﹕“裂上封王之事﹐連聖上也難做主﹐老實告訴你吧﹐十五年前宮禁中
第一美女是王妃身份﹐你自然曉得﹐無庸多說。但目下的第一美女卻是一位宮女﹐
芳名燕燕﹐她就是第三件重賞﹗
胡二麻子咕一聲吞口唾沫﹐道﹕“她比起拉慕妃怎樣﹖”步﹐馬二人一齊搖頭
晃腦地評論起來﹐竟是難分高下﹗這些話只聽得裴淳、病憎二人甚是沒趣﹐連出手
援助胡二麻子之心也談會不少。
胡﹐步﹐馬三人談起女人經﹐大見親近﹐敵意消退了許多﹐他們有說有笑的﹐
倒使得裴淳、病僧二人心中暗暗啼咕﹐不曉得他們會不會化敵為友﹐合力來對付自
己。裴淳還不打緊﹐病僧卻極是緊張﹐原來他離開裴淳之後﹐經過此地﹐正在山路
上走﹐忽見兩個雄糾糾的佩刀大漢從石後閃出.攔住去路。
病僧暗暗好笑﹐心想這兩人若是不法之徒﹐這回當是碰上對頭克里﹐當下停步
打個問訊﹐道﹕“兩位施主敢是有意布施出家人”
那兩名大漢瞪眼作色﹐其中一個喝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快結爺們滾回去﹐
若敢羅咦﹐便送你土西天﹗另一個大漢鏘地拔刀在手﹐面泛殺機。
病僧訝然想道﹕“這兩人佩刀尺寸式樣相同﹐顯然是個同一門道之人﹐我瞧他
拔刀手法似是山右五鳳刀的家數﹐不知何故如此兇橫﹐又遠來江南地面﹖”他暗暗
提聚功力﹐口中呻吟一聲﹕“貧道抱病在身﹐急於趕到前面歇腳﹐但望兩位施主行
個方便﹗
話才說完﹐刀光一閃﹐迎頭劈落﹐病憎呀地驚叫﹐身形一側﹐恰好避過這一刀
﹐外表上瞧來似是病弱腳軟﹐故此傾倒。
另一名大漢也掣出佩刀﹐攔腰平削.刀鋒勁銳﹐決計不是開玩笑。病僧躍開數
尺﹐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揮刀殺人﹐難道不須賠命的麼﹖”
一個大漢喝道﹕“好禿顱﹐原來練過武功的﹐我老實告訴你﹐大爺兄弟殺死十
個人果然不須賠命﹐這是當今皇上的特旨﹐你懂不懂﹖”
病僧冷冷道﹕“哼﹗原來是元廷走狗﹗是什麼人命你們不准老百姓經過﹗
他們齊齊放聲狂笑﹐同時之間揮刀連劈﹐勢道凌厲兇猛之極。其中一個大喝道
﹕“你闖得過此地自然曉得……”病憎向左一閃﹐腳下被石頭一絆﹐踉蹌欲跌。那
兩人迅即趕上猛砍﹐一把劈中他後背﹐一把砍在他背脊之上。
兩柄佩刀落處如中敗絮﹐竟砍不入肉內﹐那兩人方自一驚﹐病僧
裹地袖掃掌拍﹐出手反擊﹐那兩名大漢一齊跌開﹐中掌大漢口中狂噴鮮血﹐跌
倒之後便爬不起身﹐中袖的大漢卻連爬帶滾地落荒而逃。
病僧冷哼一聲﹐說道﹕“想不到山右五鳳刀門下也被元廷羅致了去﹐貧僧遲早
要到山右會一會兒你們的掌門人﹗話聲遠遠送出去﹐料想逃走的那個也能聽到。
當下又向前走﹐心想若是碰上元宮高手﹐好歹也殺他一兩個﹐以示做誡。走了
三四里路﹐還不見敵人蹤跡﹐正在訝疑之際﹐忽聽一陣嘯聲起自左側一座尖峰之上
﹐嘯聲洪洪烈烈﹐聲威甚是驚人﹗
他停步向峰頂望去﹐但見二十余丈高的峰尖上﹐現出一個紅衣人影﹐面貌雖是
瞧不真切﹐但仍可看出是個喇嘛。
那紅衣喇嘛洪聲道﹕“道兄面帶病容﹐卻不似負傷﹐想是練得少林七十二種絕
藝之一﹐請到峰頂一敘如何﹖”
病憎大吃一驚﹐忖道﹕“我面上的病容居然被他瞧出.甚至認出乃是本門絕藝
之一﹐這等眼力實是駭人聽聞。如此高手若不會上一會兒﹐將是畢生之憾﹗於是提
衣上峰﹐不一會兒已奔到峰頂﹐只見這峰尖上樹林茂盛﹐但邊緣處卻有一塊平坦空
地﹐甚是寬廣﹐足夠動手拼斗。
紅衣大喇嘛道﹕“洒家法名札特﹐德行淺薄﹐還望道兄指教﹗他的漢語十分流
暢﹐病憎心中突然生出一個意念﹐道﹕“道兄尚且說得好一口漢語﹐當知漢化之力
無可抵御﹐道兄何不返駕西藏修持佛果﹖”
札特大喇嘛洪聲一笑﹐道﹕“想昔年天竺超岩一系﹐初傳藏土﹐寂護、蓮花戒
師弟二人演述量論奧義﹐漢僧大乘和尚無從置唆。被藏王赤松德贊放還中土。道兄
漢化之說顯是淺見。”
病僧雖則一生勤練武功﹐但不是不懂經義之輩﹐若是考他經典疑難﹐也還不怕
﹐然而關於密宗傳人西藏的歷史﹐他卻是毫無所悉﹐這當兒只好張口結舌﹐無法答
腔。
札特突地喝道﹕“道兄小心了﹗病憎呻吟道﹕“貧僧還堪一試道兄絕藝……”
札特道﹕“很好﹗大踏步走到病憎面前﹐右掌徐徐舉起﹐全身骨骼避僻啪啪地響﹐
接著洪亮大喝一聲﹐舉神猛劈出去。
這一掌劈得有聲有色﹐威勢兇猛無比﹐大有石破天驚之威﹐果真當得起“金剛
”二字。
病僧的護體掌功﹐被這陣威猛元濤的掌力﹐震得有點受不住﹐不禁連退三步。
身形方自站穩﹐忽然感到一股元形元聲的潛力襲到身上﹐五臟六腑一陣搖蕩﹐喉頭
一甜﹐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原來這金剛密手乃是藏土密宗諸般無上絕技之一﹐能夠在同一時間同一手掌發
出兩種力道﹐病僧的病摩維禪功還未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焉能禁受得住札特這一
掌之威。
病僧踉蹌倒退七八步﹐合十道﹕“道兄果是高明﹐甚感伺服﹐但貧僧只要內傷
能愈﹐終須再找道兄請教﹗札特揮手道﹕“洒家隨時恭候道兄駕臨﹐目下可速速離
開此地﹐否則另有別人趕到﹐向道兄無禮出手﹐洒家也無法禁止﹗
這話已講得極是清楚明白﹐病僧何等老練﹐迅即轉身落峰。他循著原路走去﹐
不一會兒忽然聽到驟急蹄聲遠遠傳來﹐他心中一凜﹐忖道﹕“莫非是元宮另有高手
趕到﹖”游目四顧﹐恰好見到一處山峰可以暫時藏身﹐當即提氣縱上。他的內傷雖
然不算嚴重﹐但現下提氣縱上峰頂﹐卻也不禁呻吟一聲。
那陣蹄聲本來還在遠處﹐可是就在病僧上得峰頂發出呻吟之聲時﹐這一騎已到
了峰下。病僧心想此馬腳程之快﹐只怕天下再也難尋其匹﹗
眼睛一轉﹐原來是匹紅馬﹐當即記起此馬正是裴淳坐騎﹐同時又見他仿佛回首
一瞥﹐不禁大覺驚詫﹐心想此子聽力好生驚人﹐怎的就聽見了我的呻吟聲﹖
於是連忙向對面石壁底下走去﹐閃人樹叢之內﹐隨即發覺有個岩洞。他原是久
走江湖之人﹐一瞧洞口四周的草木留下殘踏過的痕跡﹐便知此洞有人出入過。
他仍然彎腰鑽了人去﹐迎面一縷尖銳金風射到﹐他早有戒備﹐迅快一掌去﹐左
手幾乎也在同時伸出﹐臼指一彈。
這個憎襲之人正是上文說過的胡二麻子﹐他早就聽見病憎呻吟之聲﹐是以這一
招偷襲並未用盡全力﹐及至發覺對方甚是高明之時﹐趕緊劍尖微偏﹐打算另變招數
﹐但已經來不及﹐只過劍尖劇烈一震﹐再也無法控制得往﹐直向一側蕩開。
病憎這一指不曾彈掉對方兵器﹐不禁大是驚凜﹐心想我這一指已是平生功力所
聚的絕藝﹐居然不能彈跌他手中兵器﹐可見得此人功力之深厚﹐已屬當今武林高手
之列。
他迅即查看好地勢﹐搶占到有利的角落中。不久裴淳就退了人洞。在那時候﹐
步崧、馬延二人聲音傳人矚來﹐洞內的三人都各懷鬼胎﹐以為這些元延高手乃是沖
著自己來的﹐故此其時無人做聲。
且說胡、馬、步三人評論元宮前後面代的第一美女﹐說得興高采烈﹐胡二麻子
忽地嘆口氣﹐說道﹕“兄弟躲避了多年﹐今日瞧來仍然難逃大劫。現下兄弟我反正
也想開啦﹐像近些年來這等見不得天日的生涯﹐還不如死了干淨。”
步﹐馬二人暗暗大喜﹐步崧放牧聲調﹐道﹕“胡二兄也不必過於消極﹐只要你
自行向樸國舅認罪﹐想必還有機會。”
馬延於笑連聲﹐接日道﹕“是啊﹐胡二兄不妨認真考慮考慮。”
胡二麻子搖頭道﹕“用不著考慮啦﹐兄弟決意把這顆人頭交給兩位﹐目下唯一
恿到戀戀不舍的﹐便是手中這口名列五異劍之中的毒蛇信﹐此劍得之不易﹐頗費心
力手腳﹐當時滿以為得到此劍﹐便可再度出頭橫行﹐誰知此劍極是難使﹐反而用不
上全身功力”
裴淳不禁插口道﹕“既是如此﹐為何還對此劍戀戀不舍﹖”
胡二麻子瞪眼道﹕“你懂個屁﹐此劍何等名貴﹐豈是容易割舍的﹖”
步、馬二人也出聲同意他的意見﹐裴淳卻大惑不解﹐想道﹕“他們就像許多富
有而吝嗇之人一樣﹐空自守著大堆銀子卻舍不得花﹐我真不明白他們的想法怎會這
麼不合理和可笑。”
正在想時﹐胡二麻子已把毒蛇信丟給步、馬二人看﹐步、馬二人百般摩婆﹐顯
然珍視無比﹐他們瞧定之後﹐一齊上前把此劍還給胡二麻子。
病憎摹地大喝道﹕“兩位萬萬不可移動。”但這時步﹐馬二人已跨出數丈﹐但
聽天崩地裂般一聲大響﹐岩洞中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原來岩洞出口一塊巨
岩崩塌下來﹐把出路堵死。
步、馬二人首先轉身推移那塊巨岩﹐但不久就放棄此念﹐頹然停手、丁。
胡二麻子狂笑一聲﹐只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只聽他接著說道﹕“此處埋伏
剛剛布置完竣﹐諸位就趕來了﹐真是湊巧得很。…馬延喝道﹕“難道胡二兄也打算
死在此地不成﹖”
胡二麻子狂笑道﹕“不錯﹐我胡二已話得不耐煩﹐想不到有你們陪我一同埋骨
此洞﹐當真是三生有幸。”
裴淳大黨不滿﹐沖口道﹕“你這等存心太卑鄙啦﹐著是我不想活﹐一定不肯連
累別人。”
胡二麻子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想當年胡二爺乃是稱雄天下﹐領袖武林的人
物﹐哪里輪得著你多嘴評論。”
病憎道﹕“這話可不是這麼說﹐胡施主昔年威風富貴是一回事﹐人品行為又是
另一回事﹐不見得凡是位高權重之人﹐所作所為就都是對的。”
步崧冷笑道﹔“這等話說也多余﹐胡二兄﹐咱們相識多年﹐何必鬧個兩敗俱傷
﹐若是胡二兄有法子打開出路﹐咱們任什麼都可以商量。”
馬延接口道﹕“是啊﹐咱們先去風流快活十天八天﹐至於宮中懸賞之事﹐咱們
再也不提。”
胡二麻子嘿嘿兩聲﹐突然間破空之聲大作﹐胡二麻子的聲音已經移到另一回﹐
道﹕“好有義氣的老朋友﹐嘿嘿﹐我早就料到你們會出手暗襲﹐果然不錯﹐可見得
你們實無獨當一面之才。”
步崧、馬延銷聲匿跡﹐不知作何打算。這時岩洞中一片漆黑﹐這些人雖然都練
就極佳目力﹐然而同內沒有一絲光線﹐到底無法辨物。
胡二麻子話聲一歇﹐也不知走回沒有﹖眾人都不敢移動﹐也不敢弄出一點聲息
﹐以免突然被襲﹐更須礙小心有人迫近身旁﹐無意被人殺死。
過了片刻﹐形勢又沉悶又危險﹐原來他們這一陣工夫細想之下。
都發覺若是要設法走出此洞﹐必須先殺死其他的人﹐才能兔去後顧之憂﹐而此
地每一個人都作如此想法﹐是以決計不可弄出些微聲息﹐免得被數人一同攻到﹐那
時節定難抵御。
因此﹐同口連呼吸之聲﹐也聽不到。裴淳雖然沒有除去別人之念﹐但他亦考慮
到被眾人圍攻之事﹐這些敵人沒有一個不是各有絕藝之上﹐若是同時攻到﹐焉能抵
擋得住﹐所以他也不敢弄出絲毫聲息。
過了一會兒兒﹐氣氛更是險惡可怖﹐各人都運功調氣﹐使呼吸悠長幼細。要知
他們都不是不能屏住呼吸﹐可是若果時間一久﹐憋不住這口氣﹐那時候呼吸聲響特
別粗濁﹐這還是其次﹐最要緊的是在閉氣之際﹐無法提聚全身功力﹐這時侯若是遭
遇襲擊﹐非死不可。
岩洞本來相當寬廣﹐但在這數人心中卻突然覺得十分狹小.生似都能夠感到別
人的體溫﹐這當中要數裴淳心頭最是寧靜﹐貼立在洞壁一處微微凹人的地方﹐不言
不動。
又過了一陣﹐眾人在極寂靜中都聽見別人的呼吸聲﹐因是十分低微﹐所以只能
約略辨出遠近﹐無法查出正確位置。
他們突然間大感恐怖﹐原來彼此收攝心神查聽了一陣﹐便數出呼吸之聲連自己
一共只有四人﹐而洞中事實上共有五人之多。
若說是有一人屏住呼吸﹐是以元聲無響﹐並非講不通﹐可是誰敢如此冒險而不
顧及待會兒呼吸變得粗重時被眾人攻擊之危﹖其次以時間椎度﹐若是有一人竟能屏
息至這麼久﹐功力之深無疑遠在眾人之上﹐這一點甚難成立。
人人心中暗暗驚疑交集﹐其中有些人懷疑是胡二麻子從別的秘密通路逃悼﹐可
是他焉能在眾人嚴密查聽之下﹐無聲無響的開啟暗門脫身逸逃﹖
他們聽來聽去﹐確實只有四個呼吸之聲馬延、步崧二人一直是手拉著手﹐彼此
互相輕捏一下﹐一齊向左側最近的一個人緩綴移去。
步、馬二人一動﹐洞中立時引起一陣無形無聲的騷動﹐所有的人都趕緊改變位
置﹐局勢一時大為混亂。
眨眼間洞內相繼升起刀劍劈風以及拳擊掌劈之聲﹐但誰都沒有哼出一聲﹐並且
皆是一觸即走﹐不敢戀戰。
這時只有裴淳一個人仍然貼身石壁凹處﹐動也不動﹐他一點也不明白這些人為
何忽然紛紛游走出手﹐心想莫非他們個個耳聰特佳﹐所以有恃元恐地搶先出手﹖
忽然間病僧和胡二麻子一齊哼了出聲﹐胡二麻子陰惻惻地道﹕“病和尚指上功
夫真不錯﹗病憎應聲道﹕“施主的劍果然有如毒蛇吐信﹐佩服﹗佩服﹗兩個人說話
之時﹐腳下不停移動﹐因此話聲也是飄忽不定﹐忽左忽右。
胡二麻子說道﹕“兄弟的千日光走洩了氣之後﹐便不能用啦﹗本來兄弟想把這
千日光﹐贈與膽敢前行闖探此洞另一條通道之人……”
裴淳問道﹕“除了這條通路之外﹐此洞再沒有別的出口麼﹖”胡二麻子迅即答
道﹕“沒有﹐兄弟可以發誓﹗裴淳道﹕“既是如此L在下願意自告奮勇﹗病憎見他
膽氣如此之豪﹐心中不禁泛起佩服之情﹐問道﹕“你何故自願探道﹖”裴淳道﹕“
此事總須有一人先行探道﹐在下何必推倭﹐延誤時間﹖”
胡二林子冷笑道﹕“這話豈能教人盡信﹖你想是垂涎五異劍﹐才會自告奮勇”
裴淳也不反駁﹐只微微一笑。少林病憎道﹕“縱是垂涎武林重寶﹐但這等阻力也足
以令人佩服。貧僧記得敝寺長輩談論過﹐說是這五異劍每一柄都不相同﹐各具妙用
﹐像胡施主的毒蛇信若是落在陰山劍派的人手中﹐崆峒派便難與爭烽了﹗
裴淳手中火折已快要燒完﹐胡二麻縱到右壁底﹐伸手一推﹐隆隆數聲響處﹐壁
上已裂開一個三尺寬﹐四尺高的洞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線﹐接著陣陣冷氣冒出來
﹐整個岩洞內的氣溫驟然降低。
他退開一邊﹐說道﹕“是兄弟竭盡心力才發現的秘密通道﹐內里除了無險難越
之外﹐只怕還有奇異罕見的毒蛇惡獸﹐故此兄弟探過數次﹐都是半途而廢﹗”他摩
挲一下手中紉棒似的異劍﹐接著又道﹕“論理兄弟應當惜此劍與你防身﹐但兄弟實
是心愛寶重無比﹐難以割舍。”
裴淳走到入口處探頭一瞧﹐但見入口是平坦寬闊﹐頂部有好些裂縫﹐透過千丈
岩石﹐洒下微弱的天光。
再往內瞧﹐兩丈左右便屈曲轉彎﹐遮住了目光。此時站在洞口﹐陣陣寒冷之氣
冒出來﹐不似是平常一些幽深岩洞的陰風。
他自幼生長在深山﹐探過無數山洞﹐因此略有經驗﹐此時一瞧便知這個洞穴甚
是險惡﹐但他已不能改口﹐當下調功運氣﹐不從鼻孔呼吸﹐以全身毛孔排洩體內廢
氣。這一著正是早先眾人聽不到他呼吸之聲的緣故。
步崧突然奔到他身邊﹐說道﹕“裴兄為我等先行探道﹐教兄弟甚是感激佩服廣
裴淳微微一笑﹐道﹕“這也算不了什麼﹐步大哥無須客氣。”
步崧又道﹕“裴兄言人天相﹐終必可望安然出去。但兄弟卻想先請問裴兄一事
﹗”
裴淳啊了一聲﹐道﹕“對了﹐在下該當先行奉告﹐以免在下隔身洞內不能復出
的話﹐也有人轉告樸國舅廠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只不知在下奉告步兄之後﹐那個
約定是不是算似達成﹖”
步崧沉吟一下﹐暗想他此去兇多青少﹐目下應允他也沒有關系。
便拍一拍胸膛﹐道﹕“這個自然﹐兄弟可以擔保國舅爺決不會抵賴﹗”
裴淳大喜道﹕“這就行了﹐在下是生死也不須連累到楊嵐姑娘了﹐請步大哥口
去告訴樸國舅說﹐梁藥王不敢出手救人﹐乃是當年向魔影子辛老前輩立過誓言之故
﹗步崧聽到魔影子三字﹐身上汗毛都不禁纖手馭龍豎起﹐趕快道﹕”我曉得啦﹗”
裴淳無意中見到病僧和胡二麻子都流露出肅慎之容﹐暗想在這等密不通風的岩
洞之內談淪起辛老前輩﹐他們居然還是這等敬畏交集﹐可見得辛老前輩果真有懾服
天下武林的神通﹐當下不禁泛起佩服之心。
裴淳鑽人洞內﹐在秘道中走了一程﹐但覺地勢漸見低矮﹐而且這通道似是向地
底延伸而下﹐因此甚是難走。
這時天光已透射不到﹐四周一片漆黑。他貼著地面慢慢的沼下去﹐﹖好幾次差
點就被尖銳的岩石撞到頭面等處。
此時氣溫越發寒冷﹐若是常人至此﹐早就凍得四肢僵硬﹐即使武林高手也得不
住的運氣御冷。但裴淳腹間升起一股暖意﹐遍布全身、竟一點也不覺冷。
又溜落十多丈﹐陡覺地頁寬敞平坦﹐當下舒口大氣﹐站起身子緩緩的向前走去
。對面陰風陣陣吹撲上身﹐這時他也微薄感到寒冷﹐尤其是他身上衣服被鋒利的石
角岩尖刮殷多處﹐寒冷的陰風吹到皮膚。
竟像是一片片寒冰刮在肉上一般。
他回想起早先的一段路﹐深感胡二麻子曾說通過內天險難越的活﹐毫無誇大吹
牛﹐他若不是身懷太陽玉符﹐仍須運功御寒的話﹐在鄧等四肢百體僵冷發硬的情形
之下﹐早就被鋒銳岩骨石棱憧死。
陰風從四面八方吹來﹐竟不知發源何所。他探手人囊取出兩件物事﹐一是太陽
玉符﹐∼是辟毒珠。
那太陽玉符一旦握在掌心﹐便大不相同﹐但覺全身真氣運轉得比平常活潑如意
﹐陣陣陽和之氣充滿四肢百骸﹐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此時﹐他口中含著辟毒珠﹐
放心大膽地呼吸吐納﹐不怕有中毒情事。
他先向左右兩方探索﹐發覺寬達三丈﹐地面甚是平坦﹐心想若是點上燈燭﹐此
地倒也不壞﹐邊想邊走﹐不覺數丈﹐忽然問發現右面不遠處似是有些微光線﹐隱約
見到地上有樣物件的形體﹐以及黝黑聳立的洞壁。
裴淳素來沉穩﹐此時先不移步﹐自個兒微微一笑﹐想道﹐“敢是我在黑暗中呆
得太久﹐所以眼前出現幻象﹖否則哪有光線從地下發出的﹖轉念又付道﹕“即使是
幻象也不妨過去瞧瞧﹐反正下來是為了探道……”於是舉步走去。越是走近便越可
確定不是幻覺﹐果真是有光線從地面透出。不過極是微弱﹐雖是走到切近﹐還無法
瞧得清楚一些。
他小心地探索光線來源﹐漸漸走近洞壁﹐左腳腳踝上一緊﹐似是被一條鋼箍勒
個正著﹐而且這條鋼箍力量極大﹐立即深深嵌入肉內。裴淳吃了一驚﹐但覺血液雍
滯﹐左邊身子微感麻木﹐連忙運起天罡閉穴的功夫抗御﹐這才感到好過一些。
然而這一圈鋼線箍勒的力道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漸漸增強﹐這還不說﹐最駭人
的是右腳腳踝上又突然一緊﹐另一條鋼箍纏繞一岡﹐猛力的收縮﹐他雙腳之上都上
了鋼箍﹐若不是練就師門狄步字內的天罡真氣護住經脈穴道的話﹐那就等如被高手
連點左右兩腳穴遭﹐哪里還能活動﹖
裴淳可不敢伸手去摸﹐要知他出道時日雖是無多﹐可是也算得是經歷過不少風
浪﹐挨打次數相當的多﹐然而即使勁道強如楊嵐的鐵琵琶﹐馬延的判官筆打穴﹐也
及不上這兩道鋼箍那樣的強勁堅韌﹐因此他懷疑這兩條鋼箍必定大有古怪﹐決不可
輕舉妄動。
過了一會兒﹐這兩道鋼箍越發箍得緊﹐力道有增無減。裴淳心中暗叫一聲﹕“
我命休矣﹗”但覺雙腳漸漸發生麻痺之感。原來這兩道鋼箍不但力道強勁絕倫﹐最
難當的是體積十分幼細﹐因此難以抵御。正如刀刃越薄越鋒利的道理相同。裴淳咬
緊牙關忍熬﹐眼望著雙腳前面兩尺之處徽光下隱隱現出的物體﹐不知是石塊抑是什
麼﹐心想難道微光就是從這物事下面發出的﹖
當下舉腳撥去﹐這只腳卻幾乎不聽指揮了﹐腳尖元力地撥到那物﹐覺得不甚堅
硬﹐也不沉重﹐腳尖過處﹐突然間眼前亮了一下。
他不禁又是驚訝﹐又是歡喜﹐彎腰伸手推去﹐著手處似是碰在水濕的衣帛之上
﹐衣帛之下另有硬物﹐疏疏落落一根根的排列著。他用點力量推去﹐賜前綠光閃耀
﹐登時瞧得清楚﹐原來地上有個圓形光纖手馭龍環﹐約如兒臂大小﹐光環後面還有
一條長形尾巴﹐定睛一瞧﹐原來是個劍鞘﹐鞘口處的一回不知鑲嵌何物﹐發出綠色
的光芒。。
同時也瞧見推開之物敢情是具屍首﹐因地上潮濕﹐故此衣服盡濕。這屍首肌肉
已經腐爛﹐面日難辨。他剛剛觸手處想必就是一排肋骨。
他已不暇查看別的﹐趕緊撿起那劍鞘﹐以光環湊近足踝處照著﹐只見一條烏黑
泛亮的黑線纏繞腳上﹐褲腳已經勒破大半﹐被勒的兩邊肌肉墳起﹐瞧來如果不是練
有天罡真氣﹐雙腳可能齊足踝處被黑線勒斷。
這黑線還有一截托在地上﹐微微顫動﹐分明是活物﹐裴淳驚訝得呆呆發怔﹐過
了一會兒﹐雙腳更覺麻木。他用劍鞘光環一碰托在地上的那截黑線﹐突然間劍鞘一
震﹐原來已被黑線的另一截纏住。這黑線動作迅快如電﹐簡直瞧不清楚。
裴淳暗暗慶幸﹐想道﹕“我剛才若是伸手去摸﹐這只手勢必也被纏住﹐那時可
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思忖之時﹐袖中掣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劍﹐向纏著劍鞘
及足踝的那條黑線當中處割去﹐黑線應手而斷。他已試過運力拉扯這條黑線﹐卻紋
鳳不動﹐堅韌無比。若不是身上帶著南好商公直的七寶誅心劍﹐決計無法弄得斷這
條奇怪可怖的黑線。
他接著又斬斷另一條黑線﹐可是纏在腳踝上的兩道圈箍毫未放松。他雖是容容
易易就把劍鞘上那道線圈剔斷除去﹐但腳上的兩道卻柬手元策﹐只因還未碰到線圈
﹐須得先割傷自己。
裴淳躊躇了一下﹐咬一咬牙﹐決意不憎劍傷及骨﹐也得弄斷這兩條線臼﹐方自
彎腰出劍﹐猛覺被箍勒之處松了不少。便停手靜觀其變﹐又隔了一會見﹐兩道線回
都自行松散跌落地上。
他松一口氣﹐一面運功催動血氣﹐一面用光環照亮那幾條黑線﹐細加查看﹐這
才發現﹐這些黑線有頭有尾﹐雖是十分幼細﹐也瞧得出頭部形狀如蛇。忖道﹕“這
種怪蛇我聽也沒有聽過﹐當真是天地之大無奇不有……哎﹗待我瞧瞧那屍首的雙腳
還在不在。”
一照之下﹐果然雙足齊踝處少了底下的一截腳板腳趾。裴淳渾身起了無數雞皮
疙瘩﹐腦海中仿佛想象到這人臨死時的慘酷景象。
他再也不敢查看這具屍首的其他部份﹐連是男是女也不去辨別﹐持著劍鞘照路
﹐緩緩向前走去。劍鞘上的光環發出的綠光雖然不亮﹐可是以裴淳的眼力也能瞧得
到五尺以內之物。
地上十分潮濕﹐陰鳳不斷的吹拂﹐卻不聞一點風聲。
他走了幾步﹐就又發現一具屍體﹐同時又查看出屍體旁邊有兩條黑線怪蛇。他
小心翼翼地避開﹐無意中見到鄧具屍首也是雙足齊踝斷去。
這等景象實在使人惡心恐怖﹐當他橫避之時﹐走了數步﹐又發現一具屍首﹐也
有兩條黑線怪蛇在旁邊。
他心中若有所悟﹐慢慢橫移﹐果然又見到一具屍體和一對黑線怪蛇。這時他已
敢斷定凡是有屍首的所在﹐就會有一對黑線怪蛇。
前後左右查視一遍之後﹐共有七具屍首﹐由於此地極為寒冷﹐故此衣服都十分
完整﹐只是頭面身上的肌肉都腐爛了﹐不知是由於潮濕之故抑是這些黑線怪蛇之故
。這七具屍首之中顯然有一個是女性﹐其余是否全部皆是男性則不能確定。
他想了許久都想不出這七具屍首的來歷﹐要知此洞奇冷徹徹骨﹐他若不是有太
陽五符在身﹐也非凍僵不可﹐以此推測﹐這七人的功力絕對不會在他之下既是如此
﹐則他們定必是武林中極負盛名之士﹐但卻從未聽師父提及過武林之中有七位日手
﹐為了探取五異劍而相繼失蹤喪生之事﹗
這七具屍首散布在方圓三丈之內﹐再往前去又只是一個狹窄的洞口﹐站在洞口
外面之時﹐才曉得陰風冷氣乃是從洞內透出來。
裴淳深深吸口氣﹐正待奮勇人洞一探﹐忽然間想到此洞既是透出嚴冷酷寒的通
口﹐自然不會有路徑可以通出外面的世界。
這麼一想﹐便暫時不鑽人去﹐此時又記起那七名故世高手所欲找尋寶物﹐不知
下落﹐到底怎樣﹖會不會已被第八個高手取走﹐抑是還是留在此洞之內﹖
他毫無貪得之心﹐只想曉得這件事的結果﹐於是回轉身用那劍鞘上光環﹐一寸
一尺的查照地上﹐這一陣搜索細查足耗去兩個時辰之久﹐他著不是往常習慣了掘石
坑的話﹐早就挺不直腰肢了。饒是如此﹐也累得腰酸背痛﹐靠著石壁微微喘息。
這偌大的一片地方﹐除了屍首覆蓋之處沒有翻動過之外﹐其余每一寸的地方都
查看過﹐哪有什麼劍器寶物﹖
他覺得很不舒服﹐心想明明已得到一個劍鞘﹔怎會不見鞘中之劍﹖想必是被其
中一具屍體壓住﹐就像這個劍鞘一般。於是喘息了一陣﹐先走到第一具翻動過的屍
體。這回他決意細細查看﹐所以抑制住心中的不安﹐緩緩照看屍體下面的地方以及
屍體之上。
從尚未腐朽的服飾上可以瞧得出這具屍首是個男人﹐而那衣服式樣一望而知乃
是先朝大宋之人﹐因此這位業已遭難故世的先朝武林高手﹐最少也在一甲子以前踏
人此地。又因此地特別寒冷﹐說不定早在一二百年前就發生這一件慘劇了。
他略略覺得安心﹐因為這七位先朝高手﹐決不是二十余年以前﹐被薛三姑姑一
一誅殺的三賢七於之列﹐要知他腦筋雖然遠遠不及薛飛、樸日升等人那麼機變靈活
﹐但為人小心謹慎﹐每一事聽過之後﹐慢慢的在心中琢磨﹐也不會有什麼差錯。關
於薛三姑昔年獨力殺戮武林三賢七子之事﹐他時時無意中想起﹐証以近日接觸過的
種種跡象﹐使漸漸覺得這事好像有點不可能。因此﹐當他發現此地竟有七位高手屍
身之時﹐即曾聯想到三賢七子﹐暗想薛三姑若是利用這等天性險惡的地方弄死三賢
七子最合道理。
他又找到第二具屍體﹐只見這一具的衣飾卻是個女子﹐面部偏覆地上﹐兩手露
風處的肌肉已經腐爛見骨﹐因此可以猜想得到﹐她的面部也將只勝下可怖的骨頭。
那兩條黑線怪蛇就在屍身旁邊﹐裴淳掣出七寶誅心劍﹐覷准蛇身連揮十余劍﹐
登時剁為二三十段。
他然後翻起屍身查看﹐空無所有。如此斬蛇翻屍﹐一直都毫無所獲。直到最後
一廠之時﹐只見這具男屍腹下壓著一尊木佛像﹐通體漆作黑色﹐高約尺半。
這位先朝高手臨死之時﹐還沒有丟掉這尊黑木佛像﹐誠是可怪之事﹐因此裴淳
伸手拾取那具佛像﹐此時光線黯黑﹐元法瞧得明白﹐便暫不多看。
再查看屍體身上﹐突然發覺在他右腳外側嵌著一把利劍﹐劍身已袘k不堪﹐但
仍可瞧出此劍昔年必定極是名貴﹐劍柄未端鑲著巨大的各色寶石。
這柄劍未端深嵌入腳骨中﹐劍尖齊足踝處已折斷﹐側是隨同他的腳板一同被黑
線怪蛇勒斷。
裴淳駭然半晌﹐伸手抓住劍柄運內功一抖﹐登時拔了出來﹐試向手中劍鞘插入
﹐果然吻合元縫﹐正是此劍之鞘。他不覺微微失望﹐忖道﹕“五異劍乃是神兵利器
﹐決計不在商大哥的七寶誅心劍之下﹐因此那黑線怪蛇不可能將劍尖勒斷。”
但轉念一轉﹐五異劍莫說到底怎生模樣無人識得﹐便這五劍之名武林之中只怕
也沒有幾個人知道﹐焉知其中沒有質地較差不能削鐵如泥的﹖若是如此﹐則波黑線
怪蛇勒斷了也不是奇怪之事。
於是他又回到透出酷寒之氣的洞口旁邊﹐暗想這五異劍既不可得﹐還是探一探
此處有沒有出路的好……站了頃刻﹐突然又發奇想﹕“我現下雖是首當寒冷之氣要
沖﹐但手握太陽玉符﹐是以毫無冰凍之感。設想放下太陽玉符﹐便不知能不能抵御
得住﹖”
他想到就試﹐先運功調氣﹐然後放下太陽玉符。玉符一離掌心。
頓時冷得全身僵硬﹐牙關碰擊發出響聲﹐幾乎便支持不住﹐尚幸他為人一向老
實小心﹐未曾放下玉符以前曾經先運功調氣﹐否則此時血氣凝結不通的活﹐立時便
得凍鷹。
裴淳一面竭盡全力運功御冷﹐一面緩緩伸手摸索那方太陽玉符。
這一翼那在他感覺之中卻極是長久﹐腦中有點昏昏沉沉渴欲倒頭酣睡﹐他曉得
若是雙眼一合﹐心志一懈﹐登時便長眠不醒﹐是以奮起精神不讓自己睡著﹐轉瞬間
已摸到那塊太陽玉符﹐但覺一縷熱氣從指端傳人﹐經手臂背脊而入丹田﹐緊接著從
丹田冒起﹐穿行於全身經脈之間。這一縷熱氣投入丹田而再度升起之時﹐觸著玉符
的指端以至丹田這一節﹐那一縷熱氣頓時消失﹐只感到從丹田冒起的熱流通經透脈
﹐驅寒法冷﹐並且使他精神大振﹐元復萎靡思睡。
他曾經握著太陽玉符運功多次﹐但從來不曾感到像這一次的生動鮮明﹐尤其是
從丹田冒起的熱流﹐迅速的運行於經脈之間﹐使他除了感到不冷和舒服之外﹐還有
一種奇異的滋味。這種似有似無﹐如真如幻的奇異滋味﹐他從未試過﹐也從未聽師
父講究過﹐是以無法明白。
現在他已經深知此地奇寒酷冷的威力﹐竟是到了這等地步﹐心中對那先朝七高
手更為佩服﹐暗想他們沒有太陽玉符在身﹐居然能夠直人此地﹐最後才被怪蛇害死
﹐可想而知他們的功力造詣何等高強﹗
此時陽和之氣充沛全身﹐既不感到寒冷i同時也感覺不到那股熱流的存在。他
摸到洞口邊緣有個凹洞﹐便略作准備﹐把太陽玉符放在凹處。
這一次雖然仍舊奇冷難當﹐可是比第一次較好一點。他運功抵御了七次呼吸之
久﹐才伸手觸摸太陽玉符。
情形完全一樣﹐先是一縷熱氣投入丹田之內﹐然後化為強大的暖流湧起﹐遍走
全身經脈。他所以要再試一次之故﹐便因這股從丹田內湧起的暖流﹐似是有一定的
路線穿行於經脈之間﹐並非同時向諸經脈透去﹐所以他決意再試一次﹐果然察覺這
股熱流運行之時循著一定經路而去﹐次序與他平日所練的內功心法有許多顛倒之處
。他練武的天資極為聰穎﹐迥異於平常做人的拙樸忠厚﹐如此試了四次﹐便牢牢記
得各經脈的次序先後。第五次太陽五符放手之時﹔便即催動真氣依照這新學的次序
運行﹐運遍一周天之後﹐身上僵寒之意減去大半﹐再運行數遍﹐已經只剩下一點點
寒意。他停止運氣片刻﹐體內陽和之氣仍然十分充沛﹐寒意增加得很慢。
這時裴淳心中驚喜之極﹐把太陽玉符放回羹中﹐自知無意之中識得了一種專門
御寒的內功秘法﹐從此之後﹐縱然跌落在甫iL兩極的萬丈深窖之中﹐也不怕冷凍死
。
他把黑木佛像系在腰帶﹐左手持著發光的劍鞘照路﹐右手捏著七寶誅心劍﹐緩
緩的向這個透出冷氣的洞口鑽了人去。初時只可佝僂蹲行﹐走了數丈﹐忽然寬大﹐
可以直立行走。他又注意到兩壁以及地上的石色由黝黑潮濕而逐漸變為灰白及干燥
。
此處較外面陳屍之處地勢高出不少﹐因此他一路進來之時路面都是向上傾斜﹐
不過據他估計﹐此地比起最外面的岩洞最少還相差二百來尺﹐也就是說這一處深入
地底達二百余尺之深。
他暗暗感到有點希望﹐只要這條通道一直向上斜伸﹐總會通出地面﹐若是向下
傾陷的話﹐可就說不定會走人地肺了﹐因此他毫不遲疑的向前走去﹐又走了十來丈
﹐四面上下的石色盡皆雪白﹐干燥□淨﹐回想剛才所經的陳屍之處﹐便仿佛是黑暗
地獄一般。
摹地里一陣奇異聲音遙遙傳來﹐這種聲音他平生未曾聽過﹐極是幽深細弱﹐裊
裊不絕﹐十分清晰地傳人耳內﹐初時似是銀笙輕吹極”
饒韻味﹐當真是幽院譜成花下弄﹐高樓月好夜時吹。
裴淳訝異地聽著﹐但覺心中情緒隨著這陣優美聲音起伏燎繞﹐微有沉醉春風之
意。
過了好一會兒﹐這陣幽細悅耳之聲﹐更為酣美動人﹐可是裴淳只到了微醺光景
﹐就自然而然地收住心猿意馬﹐他也不是故意地鎮斂情緒起伏﹐而是他一則天必淳
厚寡欲﹐少有雜念﹐一則練過佛家止觀法門﹐根基深厚﹐情緒自然而然的不會縱逸
。
眨眼間﹐另有一陣破空之聲傳人耳中﹐這陣破空聲夾雜在那句“是誰弄出這種
種聲音”的話語中﹐顯得異常的強烈刺耳﹐似是有一宗物事以無比迅快的速度飛來
﹐從這破空聲中推測﹐便是天上的流墾﹐最多也不過如是。
裴淳早已運起佛家止觀之法﹐心神收束得極是緊密﹐因此﹐早先那陣異聲變化
到後來﹐已不能使他生出異感﹐然而目下這陣破空聲﹐卻強是使他心旌微微搖蕩﹐
有點難以把持的樣子。
沙沙之聲在五尺外之處傳過來﹐裴淳把七寶誅心劍交在左手﹐右掌運聚天罡掌
力﹐又沉聲道﹕“前面之人是誰﹖再不開口﹐莫怪我裴淳出手侵犯﹗”
那陣以鞋磨地的沙沙聲仍然響個不停﹐也沒有人回答他的活﹐裴淳暗想縱使有
誤傷的可能﹐也是沒有法子之事﹐當即喝一聲打﹐右掌輕飄飄向前拍去。
一股力道湧了出去﹐卻毫無攔阻地發個空﹐沙沙之聲依然響個不停﹐似是有意
諷刺他。
裴淳到底存心忠厚﹐仍然深恐誤傷別人﹐又道﹕“尊駕功力極是、高強﹐在下
遠遠不及﹐甚望出言回答﹐否則在下只好再度進犯了﹗、黑暗中只傳來“味”的一
聲冷笑﹐裴淳提高聲音﹐道﹕“好﹐尊駕小心了﹗”等了一等﹐這才劍揮掌拍﹐疾
撲過去。他剛才一掌拍空﹐便想到對方可能是蹲在地上﹐因此﹐劍掌所取部位極低
。
但聽砰的一聲﹐一宗物事斜斜飛起﹐帶著那陣沙沙之聲﹐停在半空。裴淳早已
預備好用什麼招數手法攻去﹐只等敵人落下便可出手。
誰知沙沙之聲從半空中傳來﹐久久不曾落下﹐倒像是有蹈虛御氣之能﹐裴淳暗
想﹕“若是以前﹐我定必以為對方真能停在半空﹐但現在已知人心機巧﹐計謀百出
﹐說不定上面有什麼攀抓之物﹐而此人熟悉此處形勢﹐所以能夠抓住。”雹於是提
一口真氣﹐迅疾縱起撲去。就在他劍掌快要攻出之際﹐風聲微響﹐沙沙之聲隨即橫
移七八尺﹐仍然停在半空不動。
於是向那條狹窄污穢的路走去﹐才走了七八步﹐忽然感到腦後被一件尖銳的硬
物鑒個正著﹐那兒正是人身十六大穴之一的“腦戶穴”
不由得一陣暈眩﹐身於向前直僕。
就在他胸口俠要碰到地面之時﹐陡然間扭腰轉身﹐順勢抖腕把發光之劍連鞘擲
出。他這一手反應之快﹐連他自己也感到出奇﹐只因在他平生的武功之中﹐從來沒
有練過這一招﹐違近似的都沒有。因此可說是他在緊急情形之下﹐自創手法。
綠光划空飛去﹐擊中一團黑影﹐但聽震耳呱的一聲響處﹐余音已遠至數丈以外
。那道綠光大概不曾當真擊中那團黑影﹐只是擦了一下﹐故此余勢猶勁﹐飛出兩丈
許才落在地上。
裴淳暗暗叫一聲﹕“我的媽呀廠心想﹕“敢情暗襲自己的竟是一頭鳥﹐速度之
快極是駭人。最可怕的是此鳥能夠暗中視物﹐而自己卻有如瞎於一般﹐再遭暗襲的
話﹐只怕當真要彼此鳥啄瞎雙眼。”
想到這一點﹐一骨碌便跳了起身﹐盡快奔去﹐他雙手伸出交叉在胸前﹐如此縱
是碰上石壁﹐也不致憧傷胸部要害﹐此是黑暗中摸索而行之法。
地勢一路向上延伸﹐兩邊雖是狹窄﹐卻也沒有什麼奇形怪狀的石角突出﹐所以
奔行得甚是順利。如此奔了三十余丈﹐忽然覺得身子輕飄飄的﹐不禁站定查究其故
﹐過了一會兒﹐才曉得原來氣溫已遠不如早先那等寒冷﹐常人亦能抵御﹐所以反而
發生異樣之感。
終於到了出口﹐卻是個三尺見方的洞穴﹐外面藤葉蓋住﹐透人無數細小的光柱
﹐原來洞口向著太陽。他沖出洞口﹐掀開藤葉一瞧﹐外面是座山谷﹐草不茂盛﹐洞
口離地面約是兩丈左右高﹐靠近洞日附近地上的草木比起稍遠處顯然零落得多﹐想
是此洞時時冒出陰寒之氣的原故﹐仰頭一望﹐這座峭壁高達二三十丈﹐但整座峭壁
都在太陽光照射之下﹐壁間長有不少松柏之類的長青樹。
他一躍落地﹐收起七寶誅心劍﹐大大的透幾口氣﹐心想誰也料想不到這一處向
陽的山谷中﹐竟有一條秘遭通人陰寒酷冷的黑暗地獄內。世上之事便是如此奇妙﹐
難以臆測。這時他精神倍長﹐奔人山頭四望﹐發覺原來是他原先經過的地方﹐只隔
一座山便到達那胡二麻病憎等人被困的危崖。想起了那些人﹐正要舉步奔去設法營
救﹐忽聽左方一座山峰上﹐傳來一陣長嘯﹐聲音洪洪烈烈﹐內功之強﹐世所罕見﹗
裴淳記得胡二麻子說過這陣嘯聲乃是密宗三大高手之一的札特大喇嘛所發﹐循
聲望去﹐但見左方峰頭紅影映目﹐果然是個大喇嘛﹐相隔雖遠﹐仍然可以見到他正
向自己招手。
緊接著一陣如雷般的語聲遙遙傳來﹐道﹕“裴施主﹐請移駕此峰一談如何﹖”
裴淳提氣應道﹕“在下有事在身﹐歉難奉陪﹗”。他的話聲雖然不及對方洪亮﹐但
另有一種清越之音﹐遠遠傳去﹐絲毫不弱於札特大喇嘛。
札特大喇嘛嘆道﹕“魔深厚的內功﹐元怪才一出道﹐便已名傾四海﹐震動天下
高手﹗”裴淳應道﹕“大喇嘛過獎之言﹐在下怎當得起……”札特又道﹕“裴施主
何事□惶奔走﹐席不暇暖﹖須知人生如彈指過隙﹐聚散本有前緣﹐今日你我一晤之
機﹐前因早見﹗”裴淳答道﹕“今日晤面之因雖已早見﹐但在下匆匆欲去之故﹐種
因恐怕更早﹐大喇嘛寬恕則個﹗”
這兩人對答之聲﹐洪烈清趙﹐在群山之中回旋而響﹐遠傳數里﹐許多山鳥都撲
翅驚飛。
札特心中暗暗驚疑﹐想道﹕“嘗聞這裴淳木訥愚笨﹐但今日一接之下﹐才知此
子學力深固﹐見識泅異俗流﹐假以時日﹐自是中原後繼而起的一流高手元疑﹗洒家
今日若不會他一會見﹐將是平生之憾﹗”
當下又道﹕“裴施主才識不凡﹐實增洒家一會兒之心﹐洒家平生言出必行﹐施
主雖想不從也是無用﹐徒然多耽誤你的時間而已﹗”
裴grFfir這話﹐心想我們相隔一山之遙﹐你縱是有日行千里的神通﹐未必就追
得上我﹐我倒要瞧瞧你有什麼法子﹖可以迫我服從﹖
此念=決﹐登時舉步奔下山頭﹐口中高聲說道﹕“在下實是無暇領益教言﹐方
命之處﹐還望見諒/”霎時間已奔落山下﹐順著山道向前疾走﹐頃刻工夫已到達那
座危崖之下。
忽然一陣密如驟雨的馬蹄聲﹐傳人耳中﹐瞬息間﹐已在前面六七丈處出現﹐裴
淳吃了一驚﹐心想此馬如此之快﹐除了胭脂室馬之外﹐恐難再有。閨光到處﹐正是
那匹胭脂馬﹐馬背上坐著一個枯瘦老者﹐競是樸國舅麾下高麗國高手金元山。
裴淳記得這胭脂馬極是通靈﹐絕不肯任由別人騎坐驅策﹐這金元山不知用什麼
法子﹐居然擒住了此馬﹐並且指揮如意﹐不禁驚訝得停住腳步﹐金元山怪笑一聲﹐
叫道﹕“裴淳﹐這馬你要不要﹖”接著一抖目繩﹐胭脂寶馬希幸幸嘶一聲﹐在原地
人立起來﹐連轉七八個圈子﹐但擋不住金元山精良騎術以及內力壓制﹐只好拼命向
山坡上馳去﹐晃眼間繞過山腰﹐到了那片危峰之上。
裴淳一來不能舍下那胭脂馬﹐二來病憎等人尚在危崖上的岩洞之內﹐於是迅快
縱上崖去﹐只見金元山騎在胭脂馬背上﹐面含冷笑﹐眼中露出森森殺機。裴淳大是
不懂得這些人為何一個個都這麼兇狠殘酷﹐好像視殺人為賞心樂事一般﹗
正在想時﹐金元山取出一條繩子﹐打個活結﹐把這一端丟在地上。胭脂寶馬乖
乖地上前兩步﹐前面雙腿一齊踏人活結圈中。金元山收緊活結﹐這才飄身下馬﹐迅
快把胭脂馬前腳縛牢。
接著轉回頭望住裴淳﹐道﹕“你見到步淤、馬延兩位沒有﹖”裴淳點點頭﹐金
元山又道﹕“他們到何處去T﹖”裴淳正要回答﹐忽見一朵紅雲飛墜地上﹐現出一
個身量高大﹐頭如笆斗的紅衣喇嘛。
裴淳見他來勢雖是十分急驟迅速﹐但聲響極是低微﹐這等輕功見所未見﹐心中
暗暗佩服。
札特大喇嘛鄧目如電﹐上上下下地打量裴淳一番﹐才說道﹕“裴施主衣冠不整
﹐蓬頭垢面地僕僕於道路之上﹐大有墨家摩頂放踵之概裴淳肅然道﹕“在下平生極
是敬慕墨家之學……”札特大喇嘛微微一笑﹐道﹕“洒家素來少有涉獵諸子百家之
學﹐但仿佛還記得墨子非樂﹐後人有駁他的說﹕昔者諸侯倦於聽治﹐息於鐘鼓之樂
……農夫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息於關瓦罐樂﹐今夫子日﹕‘聖王不為樂﹐﹐此譬之
猶馬駕而不稅﹐弓張而不馳﹐元乃非有血氣者之所不能重邪﹖從這一段反駁之論﹐
可知墨於非樂之說﹐實是不當﹗”
這位大喇嘛口若懸河﹐言詞便給﹐這番話意思雖然只是指責墨子的非樂主張不
對﹐但只須尋到一個缺口﹐就足以使人聯想到墨子整個學說主張不大妥當。
墨子名翟﹐是戰國時代魯國人﹐主張兼愛、非攻、節用﹐4卜樂。
節葬、非命等學說。一生推廣和實行他的主張﹐最注重實行二字。認為單單高
談仁義道德這些動聽的名詞﹐不等如是仁義道德之人﹐必須身體力行。換句話說﹐
單單知道幾個好聽的名詞﹐算不得是真知識。
能夠應用這些觀念﹐才算是真知識。懦家講究動機﹐這動機就是良知﹐要人本
著自己的良知去做﹐不大講究怎樣做﹐墨子則注重如何做﹐並認為做出來之後才能
算數。墨子自己曾做譬喻﹕瞎子也知道白和黑的名詞﹐但將一白物和一黑物放在一
起﹐要他選取﹐瞎子便無法分辨。所以說瞎子不知白黑﹐不是說他不知白和黑的名
詞﹐而是他不能分辨白黑之意。好比現在的君子們講論仁之道﹐雖是大禹和成湯也
不過如是﹐但將仁與不仁放在一起﹐教他們選擇﹐便分辨不出仁與不仁。故此說他
們不知仁﹐並不是說他們不知仁這個名詞﹐而是說他們不能分辨仁與不仁之意。從
他這番理論﹐可以窺見墨子的真意。
那大喇嘛舉出後人非難墨子的言論﹐指責墨子認為音樂元用的主張不對。墨子
一生部苦行救世﹐性有所偏﹐認為音樂一費錢財﹐二不能救百姓的貧苦﹐三不能保
護國家﹐四使人變成奢侈的習慣﹐所以有非樂的主張﹐中Lff喇嘛所舉的後人理論
﹐則說音樂可以使人松弛工作後緊張的情緒﹐所以不能說音樂無用。
裴淳面色十分嚴肅﹐背負起雙手﹐流露出一派悠然深思的姿態。
緩緩道﹕“大喇嘛說得有理﹐但墨子生當戰國之際﹐急於救世救人﹐故此對於
儒家的繁文縟禮﹐以及無補時世的音樂﹐極是不喜﹐乃有非樂之說﹐這一點大喇嘛
想必也明白。”
札特見他氣度淵深﹐言語從容﹐立論之時﹐沉穩實在﹐步步為營﹐不覺大吃一
驚﹐忖道﹕“洒家平生見識過無數碩儒名士﹐但談論之際﹐卻沒有一人具有他這等
氣度﹐更元一人能如他一般﹐能使洒家怦然心動的。”
札特擺擺手﹐道﹕“咱們不須再談墨子啦﹐洒家一向極是佩服這位古人﹐剛才
雖是舉出後人言論﹐其實不是真心低估他的學說。”
裴淳大喜道﹕“大師這等見地﹐適足顯見高明﹐在下衷心佩服﹗”
他頓時恢復了平時淳樸的樣子﹐教人瞧了真不能相信﹐他就是早先談論佛儀的
那個人。札特自然不曉得﹐他負手深思的態度﹐乃是學自他師父趙雲坡﹐而裴淳一
生讀書不多﹐涉獵不廣﹐單單研攻過古代儒、道、墨等數家的思想學說﹐加以性之
所近﹐因此根基反而十分扎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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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神火煉魂悟奇
他嘮嘮叨叨的說來﹐頗有老奴嘴碎婆螞的味道﹐裴淳不禁、己起。
紫燕楊嵐批評過褚揚婆媽可厭﹐幾乎笑出聲來﹐但這念頭只是在心中一掠而過﹐隨即又
大聲問道﹕“措大哥﹐你為何不沖出火場﹖褚揚道﹕“這一道火圈是他老金子生絕學﹐哪里
就能夠輕易沖得過﹐我被困圈中居然不曾烤死﹐已經十分不易了﹐倘若我妄想沖出火圈﹐第
一身上的衣服就保不住﹐第二全身毛發都燒個干淨。所以縱是能夠不死﹐我也決計不能硬沖
﹐試想一個大胖子光著屁股﹐全身不但沒有衣服﹐連毛發都一根不留﹐那是怎樣的可笑呢﹗
”
裴淳道﹕“既是如此﹐褚大哥切不可亂沖﹗”
這時臭氣更加濃烈﹐札特大喇嘛突然感到身上的僧袍微微發出焦臭之味﹐心中一凜﹐當
即縱退丈許﹐原來他雖是內功深厚﹐罩得住火熱烤炙﹐可是衣服毛發卻不是內功運行得到的
﹐是以已呈焦熱著火之象﹐這一來他不得不趕緊退卻﹐免得丟人現眼。
裴淳一面運起那一門新近學得的內功﹐容容易易的抗拒住火熱﹐一面在想法子救褚揚出
來。
褚揚在圈中已露出窘態﹐他不是不知道這金元山乃是千百年使火器的第一名家﹐稱得上
是繼往開來的一代宗師﹐但他在開始之時自侍練成了自龍繞身的奇功絕藝﹐所以不曾先發制
人﹐已致如今己陷入火坑之中﹐無法自拔﹐若是早知他的火功如此同明﹐便須一早就出手攻
敵﹐迫得對方分出心神以武功應戰﹐無暇發揮火功全部威力﹐其時縱然仍舊無法取勝﹐起碼
也可以拔腳逃走。
札特大喇嘛洪聲道﹕“褚施主今日自投羅網﹐洒家也深感無力相救﹐唯有日後得欽昌道
兄之時﹐把措施主的疑問轉告給他﹐他若有答案﹐洒家定當在墳前祭奠奉告﹐以慰施主在天
之靈。”
諸揚笑聲突然轉強﹐道﹕“好極了.大喇嘛萬萬不可失約﹗”
札特道﹕“洒家決不失約﹐施主可以放心。”褚揚笑聲更加強盛﹐猶如春雷初震﹐隆隆
不絕。
札特道﹕“原來褚施主的獨門氣功﹐借笑聲發揮威力之時﹐乃受心情影響﹐寬心暢意之
際﹐功力便自然增強﹐無怪有九州笑墾的外號廠李不淨叫道﹕“既是如此﹐諸施主何不溯想
平生得意之事﹖”
褚揚笑聲驀地降低減弱﹐長衫右下擺立即起火﹐他一彎腰伸手拍熄﹐嘆道﹕“在下平生
沒有得意之事﹐是以李道長之言﹐反而感到頹喪。”
裴淳見他長衫著火之時﹐急得沖前六七步﹐離那火圈便只有一丈二三尺之遠。及見他能
夠拍熄﹐才停住腳步。他雖是也感到熱力撲面而來﹐但運動寒暑不侵的內功之時﹐體內自有
陣陣清涼之氣﹐透過毛孔噴出﹐堪堪抵御住熱力。
褚揚雙眼不住的轉動﹐所以把裴淳著急關心的表情﹐瞧個明白。
他突然大叫道﹕“裴老弟﹐你害死我啦﹗”
此言一出﹐不但裴淳大感驚訝﹐其他的人也元不愕詫瞧視。連正在全力的為的全元山﹐
也不禁停止催動熱力﹐轉眼瞧著裴諄因甚害死了褚揚。
札特連續轉了七八個念頭﹐仍然猜不出其中原委﹐當下大聲道﹕“金老師手下暫且留情
好讓褚施主有機會把這話解釋明白。
金元山頷首道﹕“老夫也不怕他是緩兵之計﹐喂﹗褚胖子快說﹐老夫我性子急得很﹐恕
難久候﹗”
他們這些人行事說話都與常人不大相同﹐裴淳心下茫然﹐想道﹕“不知我久走江湖之後
﹐會不會變成他們這般古怪難測……”
褚揚不悅道﹕“誰要施展緩兵之計﹖我老褚豈是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的人﹖”
眾人見他把話題轉開﹐都暗暗發急。金元山極想曉得為何是裴淳把他害死之故﹐只好忍
氣吞聲﹐道﹕“好吧﹐好吧﹐算老夫說錯了。”
褚揚笑聲驀地升高﹐震得火圈爆飛出許多火星。金元山雙手連搓﹐從雙掌中飛濺出無數
人星﹐彌空漫地﹐像細雨一般籠罩著褚揚身形﹐緩緩下降﹐片刻之間﹐那道火星堆積成的火
圈穩定如故。
褚揚道﹕“好﹗你既認錯﹐老褚不跟你一般見識便了﹐我說裴淳﹐你為何害死我之故﹐
你自身該當曉得﹐我識得我師弟神木秀士郭隱農是不是﹖”
裴淳道﹕“認得﹐但我……”褚揚已接著道﹕“你聽我說﹐隱農對我說你這人大好大惡
﹐故意裝出仁義的幌子﹐使得那小師妹處處袒護著你﹐換句話說她已愛上了你……”
他在這時囉囉嗦嗦的說出這等男女之事,似乎扯得大遠。金笛書生彭逸不覺搖頭自語道
﹕“這家伙婆媽得很……”
褚揚怒道﹕“你敢說我婆媽﹖好大膽的小子﹗裴淳﹐這廝愛上你的師妹薛飛光﹐你多加
小心﹗”
彭逸大吃一驚﹐登時怔住﹐心想他怎生知道我的隱秘﹖金元山喝道﹕“這就是婆媽了﹐
一件事講了半天﹐又扯到別的人頭上。”
褚揚怒道﹕“好一個老匹夫﹐你每隔五日就要找一個活人生生的燒死﹐燒死的又都是你
的姘頭﹐你以為這等殘酷兇毒之事﹐天下無人曉得了麼﹖”
金元山不覺一怔﹐瞠目張口﹐褚揚心中大是暢快﹐縱聲大笑﹐那道火圈登時震得火墾亂
迸。
他一開口就揭露彭、金二人的陰私秘事﹐札特、李不淨都驚愕交集。裴淳訝道﹕“他為
什麼要燒死他的姘婦﹖”語氣之中大有不能置信之意﹐褚揚道﹕“他的火功有些邪門﹐必須
要活活燒死人﹐才能保持威力﹐再者﹐他最怕姘婦替他養下孩子﹐變成他的托累﹐是以決不
讓他的姘婦活著。”
金元山喝道﹕“胡說八道……”他一動怒﹐那道火圈登時大見穩定﹐札特暗暗點頭﹐眼
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只聽金元山繼續道﹕“老夫的火功乃是天下第一霸道的功夫﹐到了老夫這等造詣﹐已經
滿身火毒﹐是以須得以燒死的活人解去攻心的火毒﹐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
裴淳勃然大怒道﹕“什麼不得已而為之﹖”大步奔去﹐經過火圈邊緣之時﹐也不覺得有
異。他滿腔俱是義憤﹐竟忘了雙手被銬﹐一直奔到金元山面前時﹐金元山桀桀怪笑道﹕“你
待作甚﹖”話聲中掌拍腳踢﹐裴淳閃避不靈﹐被他一腳踢出四五尺去。
裴淳有天罡護體功夫﹐尋常拳腳已至魯鈍兵器都傷他不得﹐當下一躍而起﹐怒罵道﹕“
老匹夫﹐我恨不得斬你首級﹐挖你心肝﹐祭奠那許多慘死你手底的冤魂﹐哼﹗我今日只要不
死﹐咱們走著瞧﹗”
李不淨此時不能不相信裴淳乃是天生俠義之上﹐他久走江湖﹐心想目下處境極是危殆﹐
非出奇制勝不能逃生。心念一轉﹐振吭喝道﹕“裴老弟﹐你既不怕他的火毒﹐何不沖破那道
火圈﹐好教褚施主脫身﹖”
裴淳更不尋思﹐應道﹕“好主意…”一晃身向火圈沖去。札大喇嘛深心中實有憐才之意
﹐明知金元山火器一發﹐裴淳難以活命。
於是洪聲道﹕“金老師不須出手﹐且瞧他沖得破沖不破你這宙火環﹖”
只見裴淳騰空躍起﹐飛躍過火圈﹐落地之時﹐絲毫無恙。金元山的宙火環火功絕藝﹐最
厲害之處便在火圈上頭﹐不論是人獸飛鳥﹐若是從火圈上面三丈以內越過﹐登時起火焚燒﹐
化作飛灰。
金元山見他安然落地﹐面色變得鐵育﹐取出一枚鴿卵般大的五彩圓彈﹐揚手向裴淳勁擲
而去。
裴淳躍人火圈落地之時﹐已轉眼瞧看金元山的動靜﹐見他探手人囊﹐自家也盡力屈轉右
手向懷中一摸﹐恰巧摸著一塊暖暖的物事﹐他曉得金元山定是要發火器﹐所以找件什麼東西
當作暗器抵擋﹐這刻果然見他發出一溜彩光﹐不暇多想﹐也自拋擲出那宗物事。
札特面色一變﹐巨大的光頭一晃﹐身形已縱退了三丈﹐口中大喝道﹕“那是金老師獨步
天下的彩雲毒火網﹐彭老師也須小心﹗”此刻金笛書生彭逸遠在三丈以外﹐札特還提醒他要
小心﹐可知這宗火器威力之大﹐無與倫比﹐李不淨也跟著躍退﹐誰也不再注意他了﹐所以他
一直退了十多丈遠﹐遙遙觀望形勢。
金元山發出那道彩光之後﹐左手一揚﹐飛起一張黑色薄紗大網﹐把自己整個身形罩裹住
。
只見那彩光飛到火圈附近之時﹐便枝裴淳擲出的一道白影碰個正著﹐啪一響﹐兩物一齊
墮向火圈外尋丈處的地上。
人人都等著那枚彩彈發揮驚天動地的威力﹐全場不聞半點聲息。
那彩彈落地之後﹐只冒出一蓬五彩光華﹐約摸一尺高﹐兩尺方圓寬廣﹐使自熄滅。
裴淳心想這枚彩彈有什麼了不起﹐值得如此大驚小怪﹖自己若不是雙手被反銬背後﹐所
以擲出那塊太陽玉符之時無法用力的話﹐准保把他這枚彩彈撞飛老遠。
他更不多想﹐轉頭向褚揚道﹕“褚大哥快走﹗”一眼瞧見他滿面駭然之色尚未斂退﹐好
生不解﹐但不暇多想﹐沖到火圈旁邊﹐出腳揮掃﹐連砂帶石卷起一陣勁風﹐把火圈沖破一段
缺口。
九州笑星諸揚突然爆發出震耳笑聲﹐肚皮上冒出的白霧時旺得多﹐徑從缺口中沖了出去
﹐但出了火圈﹐頭上鬢發以及雙手露風處的汗毛已焦毀大半。
裴淳卻從原路躍出﹐拾回太陽玉符﹐向那彩光熄滅處冷味一聲﹐道﹕“這玩意兒晚上施
放才好看﹐白天不成。。”
金元山迅快收起黑網﹐厲聲喝道﹕“你用什麼暗器擊落老夫的無上火器、裴淳雖是沒有
心機之人﹐可是金元山這一問﹐反而醒悟於心﹐暗道﹕“莫非這枚彩色火彈是被太陽玉符克
住﹐所以不能發揮威力﹐若是如此﹐我便不可告訴他真相。”於是應道﹕“那只是一錠銀子
罷了。”
話聲未歇﹐只聽褚揚響亮笑聲迅快遠去﹐片刻間已在數十丈以外。那李不淨則悄無聲息
的跑掉。
札特大喇嘛說道﹕“金老師的彩雲毒人網天下無雙的﹐還未聽說過有人能夠在這火網之
下逃生﹐裴施主決不是用銀塊擊落火彈……”
他略一停頓﹐又道﹕“洒家雖然未曾親眼目睛過金老師施展這宗無上絕藝﹐但曾聽別人
談起﹐得知這枚彩彈發出之後﹐不論掌力兵刃暗器都不能擊退﹐只要有外力相加﹐登時化為
五彩火雲湧起﹐落地之後﹐彌漫十余丈之廣﹐縱是輕功至佳之士﹐也因這毒人網展布迅速﹐
而且含有毒氣﹐以致無法施展輕功逃生。只不知洒家說得對也不對﹖”
金元山道﹕“正是如此……”聲音流露出頹喪衰弱之意﹐札特微微一笑﹐心中明白金元
山剛才施展宙火環之時﹐耗費真元過巨﹐是以這刻已感衰弱元力﹐於是說道﹕“咱們遲早間
得出他使用什麼物享擊落你的火彈﹐目下暫且歇息﹐按照原定計划行事便了。”
他望住金笛書生彭逸﹐道﹕“有煩彭老師帶走裴施主﹐押置山頂。
這一匹坐騎楊姑娘以後用不著了﹐便由金老師收養騎用也好。”
金笛書生彭逸取出一把鋒利短刀﹐左手握著﹐右手持筒﹐喝道﹕“姓裴的﹐你若是依從
吩咐﹐決無性命之虞﹐否則徒自取辱﹐打這邊走廣裴淳遲疑了一下﹐放步走去﹐彭逸在後面
押解﹐一路翻山越嶺。
不久﹐走到一處懸崖之上。彭逸命裴淳走到懸崖邊緣。裴淳向下一望。只見峭壁千仞﹐
底下雲霧沉沉﹐深不見底。心想他若是從此處椎我落崖﹐勢必粉身碎骨﹐在這生死關頭之際
﹐不禁泛生驚凜之心。
金笛書生彭逸嘿嘿冷笑兩聲﹐道﹕“裴淳﹐以你一身武功﹐若是跌落懸崖底下﹐還能不
能活著﹖”
裴淳搖頭道﹕“比在下高明十倍的人也活不成﹐你們是不是打算把我推落下去﹖”
彭逸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裴淳道﹕“若然不是存有此心﹐那不用說了﹐是的話﹐我寧可自家躍下去。”
彭逸道﹕“推你落下去﹐或者自行躍下﹐都是一樣﹐你想的說的都是廢話。”
裴淳緩緩轉回身子﹐眼中射出凜凜光芒﹐大聲道﹕“我若是非死不可﹐決不肯死在你們
這些泯沒天良全無心肝的卑鄙小人手上﹐寧可自行跳落﹗”
彭逸自是曉得他罵自己依附元廷﹐殘害大宋孤臣孽子之意﹐他可不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辱
罵﹐但這裴淳忠厚老實﹐在他眼中乃是蠢笨之輩﹐忽然也大義凜然的責罵於他﹐使得他不禁
一怔﹐突然間天良湧現﹐滿腔愧疚。可是他絲毫也不露諸形色﹐冷笑一聲﹐指一指他腳下﹐
道﹕“你可瞧見那是什麼﹖”
裴淳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塊木板﹐大約是三尺長﹐兩尺寬﹐木板兩端中央各有一個鐵鉤
鉤住﹐鉤子未端各有一條細如線香的繩索。他瞧了之後大感不解﹐反問道﹕“這是什麼﹖”
彭逸道﹕“這就是你這五日安身立命之地﹐你站在木板上﹐我把你放下去﹐你一則要設
法平衡身子﹐不然木板一翻﹐你就掉下萬仞懸崖﹐二則盡量提氣輕身﹐免得細繩中斷﹗”
裴淳沒有做聲﹐彭逸又道﹕“現在你先躍到懸崖下面兩丈處的突出岩面﹐我再放下木板
。”裴淳一聽而知這一著極是高明﹐決計無法反抗。只好看准底下那塊突出數尺的岩石躍下
去。
彭逸放下木板﹐到了突岩旁邊﹐便停住放下之勢﹐說道﹕“小裴﹐你想不想活﹖”裴淳
仰頭道﹕“誰不想活﹖可是你要叫我投身元廷的話﹐我寧可死﹗”彭逸道﹕“我不叫你干這
個﹐只要你……你……”他忽然沉吟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得好好的想一想﹐以後
再說﹐站上木板去﹗”此時那塊木板貼壁吊在與突岩左側齊平之處﹐底下便是元底深壑。裴
淳緩緩的踏上去﹐以他的武功﹐平衡腳下的木板不使翻側自然不算難事。
那塊木板貼著突岩側面邊緣擦過落下﹐不久﹐裴淳已沉下了五六丈。只見背後峭壁甚是
光滑﹐毫無孔穴凹突可供攀援之處﹐仰視頭頂﹐那塊突岩在右側數丈上面﹐再往上面大約兩
丈之處﹐那彭逸雙手抓住細繩﹐把他吊住。他的上半身微微斜傾出懸崖之外﹐因此裴淳還可
以瞧得見他。
此時﹐只要彭逸松手或是失手﹐他便墜向千切懸崖之下。他不必知道底下是怎生情狀﹐
但縱然底下是極深的潭水﹐若是掉了落去﹐他也難免圭身震裂的結局。
因此﹐他悠悠的望著遠方晴空﹐懶得去想這種由人操縱控制的生死之事。
金笛書生彭逸手中的細繩已經放盡﹐另一端是牢牢的拴縛在一根柱狀的石上﹐他俯視著
底下的人﹐暗暗尋恩他此刻有何等樣的心情、他也瞧出裴淳好象很鎮定﹐好象無視於他目前
動輒粉身碎骨的危險﹐因此使他覺得很奇怪﹐心想即使換了當今武林中享有盛名的俠客﹐處
在他的位置上﹐只怕也會戰戰兢兢的盡量把身體重心放低﹐哪個昂然直立﹐聘日四顧。
他突然聽到背後輕微聲響﹐便從從容容的將短劍架在細繩之上﹐口中問道﹕“來者何人
﹖”
後面共是兩人﹐他們面面相問﹐沒有做聲。彭逸徐徐回頭瞥視﹐只見一個是滿面風塵落
魄形狀的九州笑墾褚揚﹐另一個是鼎鼎大名的劍客李不淨道長。
以他們兩人的身手功力﹐若是聯手進犯﹐大可一舉把彭逸迫得跌出懸崖之外。可是他們
都沒有這樣做。
彭逸笑一笑﹐道﹕“兩位最好小心一點﹐不要誤人誤己﹗”
褚揚哈哈笑道﹕“我正在想﹐用你金笛書生彭逸來陪裴淳兄一起前赴陰曹是不是合適…
…”李不淨冷冷道﹕“在別人眼中﹐彭逸雖是遠比不上裴淳﹐可是﹐在彭逸他自家心中﹐卻
認為他自家性命比裴淳寶貴萬倍。”
彭逸哼了一聲﹐深心中的恐懼洶湧冒起﹐但他表面上卻一點也不流露出來﹐緩緩道﹕“
一個人的生死無所謂比得上比不上。須知一瞑不視之後﹐金棺材銀墳墓與一襲蘆葦席何異﹖
”
他這番話乃是剛剛想到的﹐此時隨口說出﹐倒教褚揚李不淨二人吃一驚。只聽彭逸又道
﹕“兄弟個人生死在此時此地不足兩位掛齒﹐兩位如欲拯救裴淳之命﹐不妨再去研討妙計﹐
強來是決計不行的﹗”
他搖晃一下手中鋒利短劍﹐使得褚、李二人大為擔心劍鋒無意觸及細繩﹐以致做成無法
挽救的局勢。褚揚笑聲漸低﹐一手拉住李不淨﹐退開老遠﹐低聲商量救人之計。裴淳的聲音
從懸崖下傳上來﹐甚是響亮﹐他道﹕“彭兄請轉告樸日升﹐就說我裴淳說他不是真正的英雄
豪傑﹗”
彭逸驚訝得俯首問道﹕“你怎會想起這事﹖”
裴淳道﹕“他若是英雄好漢﹐為何不敢與我堂堂正正交手﹐卻一味用詭計暗算﹖”他聽
不到彭逸的回答﹐便濁自想道﹕“可惜不知商公直大哥到哪兒去了﹐否則我當真要請他施展
計謀﹐與樸日升斗一斗。”
陡然間聯想到師父放掉商公直之事﹐好象也就是這個用意﹐沉吟忖想了一會兒﹐大喜道
﹕“是了﹐是了﹐商大哥惡行雖多﹐但若是運用他的才智心計去對付元廷﹐豈不是比殺死他
強勝萬倍﹗”
他想出了這個道理﹐接著便聯想起薛飛光﹐心想她若是在此﹐聽聞這個推測﹐便可以去
問問李師叔對是不對。而她也從此不必為了這個疑問而耿耿不安了。
他抬眼打量四下形勢﹐先前他已經瞧過﹐當時獲致了四個結論。
一是峭壁光滑﹐上下相隔六丈有余﹐輕功再高之人也無法上落。二是雙手反銬背後﹐無
法從細繩上攀援士去。三是這條關系他生死的細索乃是普通繩索﹐現在支承住他的重量已經
發發可危﹐若是稍一用力﹐隨時有中斷之虞。四是彭逸守在上面﹐手持短劍﹐要割斷細繩易
如反掌﹐所以諸揚等人雖是前來打救﹐也無法可施。
這些結論極是正確﹐目下褚、李二人正是無計可施﹐商量了許久仍然找不出下手之法。
他悠然仰頭四瞧﹐一只飛鳥在峭壁邊掠過。裴淳正在忖想想自己假如能夠像飛鳥一樣那
就好了。忽然見到懸崖的極右邊﹐距此約有二十余丈遠處﹐出現一個黑衣人。
這個黑衣人背脊貼著光滑的峭壁上停住不動。裴淳分明見到這人是從崖上溜下來﹐落勢
極快﹐可是說停就停﹐身形只溜落了三丈左右﹐便這樣的貼壁不動﹐生像是掛在石壁上一般
。
裴淳的限力自是不比凡庸之士﹐此時相隔雖遠﹐人小如指﹐但他仍然瞧出這黑衣人乃是
以雙掌貼按石壁上停住身形。那黑衣人緊接著又向上升﹐眨眼之間﹐上了懸崖隱沒不見。裴
淳幾乎以為自己眼花﹐心想像這等陡削光滑的千仞石壁﹐一個活人怎能上下自如﹖不說別的
﹐單單這等膽力也是非同小可﹐若不是平日已經試們﹐縱有這等本領﹐也未必就敢在這等奇
險之地施展。
他暗感興奮﹐心想倘若別人有本事上落自如﹐則自己只要學得訣竅﹐也不難學步。
於是他留心的向那邊瞧看﹐但一直到了晚上﹐那黑衣人仍然沒有再現。
到了翌日﹐裴淳已經感到十分疲累﹐這是一則他數日以來屢經變故﹐二則內傷剛痊﹐三
則他須得時時刻刻提氣輕身﹐以免壓斷細繩﹐又得用心照顧腳下木板﹐以免歪翻。
懸崖上的彭逸大聲道﹕“裴淳﹐你渴不渴﹖”裴淳道﹕“渴得很﹗﹐轉眼間一個水壺吊
了下來﹐恰好湊到他面前。他就著壺嘴飲﹐人口但覺微微苦澀﹐並且藥味甚濃。他只喝了一
口便趕快停往。隨即想到自己性命已落在人家手中﹐對方若是有意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何
須使用毒藥﹖這麼一想﹐當即大口吸盡壺中之水。
彭逸收回水壺﹐冷笑道﹕“你敢喝光壺中之水﹐算你膽力過人﹗”
裴淳道﹕“我何用擔憂生死之事﹖彭大哥﹐我想跟李不淨道長講幾句話……”彭逸道﹕
“他們跑掉了﹐你可知道他們往哪兒去﹖”
裴淳道﹕“我怎麼曉得﹖”彭逸道﹕“我卻猜得出﹐他們見在上面無法下手﹐只好改從
下路營救﹐這刻大概已到達懸崖之下……”裴淳聽到此處﹐不禁向下瞧著﹐但目光被腳下木
扳隔住大半﹐只能斜斜望下去﹐沉沉雲霧阻住了視線。
彭逸嘲聲道﹕“他們也不但想﹐札特大師踏勘了許多日﹐才揀定此處作為軟禁你的處所
﹐這下面怎能爬上﹖”
裴淳道﹕“他們或者死了救我之心﹐但我仍然十分感激他們……”
說到這里﹐突然聽到極是遙遠低微的笑聲﹐正是從腳下絕壑之內傳上來的。懸崖上天風
浩蕩﹐笑聲又甚為低微﹐所以彭逸沒有聽見。裴淳暗想那褚、李二人果然不辭險阻的到下面
設法營救﹐這番情義極是可感﹐可惜上下相隔千仞之高﹐全無下手的機會。
他不禁又向右邊望去﹐昨日那黑衣人宛如鬼魅的影子一般﹐只出現過一次﹐至今無影無
蹤。他自個兒搖搖頭﹐陡然想起自己剛才精神體力都十分疲乏﹐現下卻大感旺盛健壯﹐甚是
可疑﹐難道這是那一壺藥茶的功勞?
如此一直等到黑﹐上下全無動靜﹐不久﹐漫漫長夜開始。裴淳仗著堅毅無比的意志﹐耐
心的靜立不動。他博通先秦諸子各家學說﹐胸中學問極是扎實﹐加以志行高潔﹐抗心千古﹐
是以能夠自然而然的看淡生死之事﹐若非如此﹐他早就在恐懼和疲乏重壓之下而精神崩潰了
﹐饒是如此﹐這一夜仍然萬分難熬。好不容易到了天亮﹐彭逸在上面叫道﹕“裴淳﹐你渴不
渴?餓不餓?”
裴淳道﹕“在下又渴又餓﹐快要支持不住了!”彭逸吊下水壺﹐又是那種微苦的藥茶﹐
接著吊下夾有牛肉的饅頭。裴淳饑渴解除之後﹐只覺陣陣困倦襲到﹐眼皮重如山岳﹐他實在
抵抗不住渴唾之苦﹐可是又明知只要賂一迷糊﹐就會跌范無底絕壑之下﹐於是不再提氣輕身
﹐攝心定慮的調功運氣﹐引起呼吸吐納之術。
過了許久﹐他振起精神﹐想道﹕“今晚天黑以前若是能夠脫身﹐還趕得及在十日之限以
內回報樸日升﹐不然話﹐楊嵐姑娘就要受累斷送了性命﹐唉!她與我無親無故﹐卻為我送了
性命﹐叫我怎生得安?”
彭逸在上面問道﹕“裴淳﹐你快要站不住了吧?”裴淳道﹕“不錯﹐但我盡力站穩﹐到
了支持不住之時﹐那也沒有法子……”彭逸嘆道﹕“換了別人早就開口求饒啦!怪不得你才
踏入江湖數日﹐聲名已傳遍武林﹐果然有令人莫及之處。”。
裴淳心想聊聊天也好﹐免得睡魔又來侵襲﹐於是說道﹕“這等軟禁之法果然十分厲害﹐
札特大喇嘛明知一個血肉之軀的人﹐決計支持不了幾日﹐為何不干脆取我性命?”
彭逸道﹕“這是上面的命令﹐要設法使你屈膝求饒﹐我瞧你不如認輸﹐答應跟隨樸國舅
出力辦事﹐兄弟立刻拉你上來。”
裴淳恍然大悟﹐付道﹕“原來樸日升要迫我投身他摩下﹐為他出力﹐想來這彭逸大哥也
曾中了他的手段﹐否則像他這種瀟洒不羈之人﹐怎肯降心屈志於樸日升手底?”他這麼一想
﹐便不肯刺傷他﹐應道﹕“小弟想想看﹐等支持不住之時再說。”
彭逸沒有回答﹐裴淳憫然地嘆口氣﹐暗想像彭逸那樣子﹐活著實在可憐﹐倒不如死了還
快活些。當下嘆口氣﹐忽然腳下響升起一個租啞的口音﹐道﹕“沒出息的東西﹐比男人還不
如。”
裴淳吃一驚﹐向下望去﹐目光被木板隔斷﹐什麼都瞧不見。當下問道﹕“可是有人跟我
說話?”在他想來﹐這片峭壁下臨無地﹐光滑陡削、怎可能有人在自己腳下說話?
那個粗啞口音又響起來﹐道﹕“混賬﹐不是跟你說難道跟我自己說不成?”
裴淳連忙歉然道﹕“對不起﹐在下萬萬想不到你能夠停身在峭壁上……”說到這里﹐又
記起他罵自己不如男人﹐只恐是“女人”之誤。
那隊道﹕“前日你沒有瞧見我?”裴淳叼了一聲﹐道﹕“有﹐有﹐原來便是你老!”那
人道﹕“你猜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裴淳吶吶道﹕“在下……在下……沒有瞧清楚……前日
只留心你老是怎生上落自如﹐所以無暇察看老前輩的形貌。”
那人道﹕“混賬﹐若是你已瞧清楚﹐我何須叫你猜﹐你這廝又愚蠢、又沒有骨氣。死了
就等如死一只蟲蟻一般。”
裴淳沒有做聲﹐他倒是承認自己愚蠢﹐卻不知他何故罵自己沒有骨氣。過了一會兒﹐那
人又道﹕“你不開口﹐可是生氣了?”裴淳忙道﹕“晚輩不敢……”那人冷笑道﹕“真真沒
有骨氣﹐連生氣也不敢﹐比男人還不如……”裴淳心想這原是尊敬謙讓的話﹐哪里便當真不
敢生氣﹐同時他又再說及“比男人還不如”這句話﹐甚是奇怪。
當下道﹕“老前輩怎的說我比男人還不如?在下又不是女人。”
那人怒聲道﹕“女人怎麼樣?”突然停口﹐隔了一下才道﹕“不錯﹐你不是女人﹐而且
比最沒用的女人還要沒用!”
裴淳覺得這人說話顛三倒四﹐不想跟他胡亂夾纏下去﹐沒奈何的道﹕“好吧﹐就算我比
不上最沒用的女人!”
那人冷笑一聲﹐道﹕“你自然比不上﹐哼!像你這種男人﹐給女人洗腳人家也不要!”
裴淳不覺一怔﹐心想這是什麼話?女人的腳豈是隨便可以給人洗的?況且哪有男人有替
女人洗腳之理?當下搖搖頭﹐懶得多說。
那人想是見他不聲不響﹐又道﹕“喂﹐走開一點﹐我要晒太陽……”裴淳苦笑道﹕“在
下若是能夠走開﹐何必老站在這兒。”那人道﹕“我不管﹐你不走的話﹐我可要把木板揪下
來!”
裴淳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聽那人又道﹕“好呀﹐你敢不理不睬我麼?”聲音中怒
氣勃然﹐裴淳好象已感到腳下木板微沉﹐在這極是危急之際﹐他卻忽發奇想﹐說道﹕“別動
那木板﹐你若是有本事割斷齊我頭高的繩子﹐我就走開。”
那人道﹕“真的?”裴淳道﹕“自然是真的﹐反正我兩只手被人家銬鎖在背後﹐決不能
暗算你老。”那人哼一聲﹐道﹕“我才不怕你暗算呢!”說時人已從下面冒上來﹐裴淳側眼
一看﹐卻是個身穿黑衣的女子﹐背向石壁﹐以雙掌雙腳貼撐著石壁﹐一下子就冒起與他一般
高低。
她面色甚是青白﹐鼻塌眼小﹐死板板的十分丑陋難看。可是裴淳一眼就瞧出她戴著人皮
面具﹐不禁訝道﹕“剛才是姑娘跟在下說話的麼?”黑衣女子道﹕“不是我是誰?”這句話
已回復女性口音。只見她背脊向石上一靠﹐輕輕上下移動了一下﹐便舉起雙手﹐用先前那股
粗啞的口音道﹕“我要割斷繩子啦!”
裴淳至此再無懷疑﹐曉得黑衣女就是方才的那人﹐又瞧出她的背脊上必有古怪﹐可以黏
附在石上﹐掛住她的身形﹐所以她可以騰出手腳。但她為何要取自己性命?做這等下井投石
的勾當﹐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點點頭﹐道﹕“姑娘盡管動手便是﹗”黑衣女子的手已碰觸到細繩﹐雙眼須史不離他
的面孔﹐只見他神色絲毫不變﹐好象絕不會掉落懸崖之下而死一般﹐不覺驚訝的停手不動﹐
問道﹕“你練得有壁虎功?”裴淳道﹕“若是武林一般所謂的壁虎功﹐不學也會﹐若是正宗
內家所指的壁虎功﹐在下還不知天下有誰練得成功?”
黑衣女子沉吟一下﹐道﹕“那麼你是練就步步祥雲的功夫了?”裴淳道﹕“那是佛門至
高無上絕藝﹐屬六大神通中的神足通部﹐在下豈有如此福份得窺佛門神通之秘?”她道﹕“
咦﹐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你是何人門下?”
裴淳突然間怒氣勃勃湧起﹐充塞胸膀﹐心想原來你連我是何人門下﹐甚至我的姓名也不
曉得﹐便要加害﹐可見得你這人生性兇殘﹐不問是非﹐以殺人為樂……他一生氣﹐怒色就完
全流露面上。黑衣女子奇道﹕“真是礎礎怪事﹐這句話怎會招惹得你如此忿怒?”裴淳雖是
在憤怒之下﹐但他一向守禮﹐從來不對女子大呼小叫的辱罵﹐這刻也是如此﹐沉聲道﹕“你
既要取我性命﹐何須多問。”
黑衣女子道﹕“我真不懂你這個人﹐你一點也不在乎跌死?抑是另有神功能夠在峭壁間
有上下自如?”
裴淳聽了才明白她為何問這問那﹐敢情是因為自己不怕死﹐所以誤以為自己練奇功。”
他也不隱瞞﹐坦白的道﹕“我不是不怕死﹐但我落在敵人手中﹐你不弄斷繩子我也活不
了多久﹐所以我才不在乎!”黑衣女子道﹕“那麼你為什麼要騙我割斷繩子?剛才為什麼生
氣?”
裴淳道﹕“我想瞧瞧誰能在這等峭壁上下自如﹐至於我憤怒的緣故﹐不說也罷﹗”黑衣
女子堅持的道﹕“不行﹐你非說不可!”裴淳反而感到好笑﹐道﹕“我不肯說你有什麼法子
?你最了不起就是把我弄死﹐可是我已抱定必死之心﹐姑娘豈能奈我何?”
黑衣女子冷笑道﹕“你錯了﹐這話對別人說才有用﹐碰到我卻不行!”裴淳聳聳肩﹐懶
得跟她爭論。她怒聲道﹕“好﹐你真的不說?”
裴淳移目望住晴碧長空﹐不理不睬。只聽她狠狠的道﹕“那就是走著瞧好了。”
裴淳從她的聲音之中﹐聽出她極是氣惱﹐忍不住哧的笑了一聲﹐黑衣女子氣得一巴掌摑
在他的面頰上﹐清脆響亮﹐裴淳聳聳肩﹐說道﹕“雖說是好男不與女斗﹐但我若不是雙手被
銬﹐你別想打得著我﹗”
黑衣女子迅快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寒氣森森﹐晶瑩奪目﹐鏘的一聲削在那副鋼銬上。裴
淳道﹕“姑娘只好白費心機罷了……”黑衣女子眼見鋼銬秋毫無損﹐怔了一怔﹐道﹕“這是
何物制成的手銬?”裴淳道﹕“我也不曉得﹐只知道難有五異劍才能毀損此銬!”黑衣女子
沉吟道﹕“五異劍……這五異劍二百年來未曾在江胡出現過……”
裴淳道﹕“那也不然﹐前幾日在下就親跟見過其中之一的毒蛇信﹐果然十分厲害!”
黑衣女子道﹕“現下在誰人手中?待我去措來一用!”裴淳道﹕“一來那地方不易找到
﹐二來人家怎肯偌給你?三來你縱是借得到也沒有用處﹐在下不須多久就支持不住而跌落壑
底……”黑衣女子冷冷道﹕“哪有如此便宜的事﹐你現在想死也辦不到……”
裴淳沒有做聲﹐黑衣女子道﹕“你可是不信?”裴淳微微一笑﹐道﹕“我沒有說啊﹗”
她道﹕“你口里不說﹐但心中是這麼想﹐對不對?”裴淳道﹕“你這樣迫我﹐我只好承認啦
!”黑衣女子默默的注視他一會兒﹐才道﹕“你這人很奇怪……”裴淳心想﹕“你自己才奇
怪不過﹐卻來說我……”他為人忠厚老實﹐這話只藏在心中。
他也想借她的力量把病僧他們救出絕地﹐所以把地點告訴了她﹐這時﹐絕壑之下已聽不
到褚揚的笑聲﹐想必放棄了在下面營救之想。
懸崖上的金笛書生彭逸十分警惕地戒備﹐他曉得褚、李二人決不罷休﹐卻不曉得是什麼
緣故至今還不見他們出現。他算算時間﹐又弄了一壺茶水吊下去給裴淳喝。他俯首下望﹐只
見裴淳背脊貼靠在石壁上﹐似是十分疲累乏力﹐心中不禁泛起愛莫能助之感﹐待得他喝完水
﹐彭逸問道﹕“裴淳﹐你還能支持多久?”裴淳道﹕“我自家也不曉得。”彭逸道﹕“勸你
還是暫時屈服的好﹐若是白白死了﹐豈不冤枉?”
裴淳道﹕“彭大哥別勸我了!”聲音十分堅決﹐彭逸暗感羞愧﹐便不做屍。
看看又是一日將盡﹐褚揚和李不淨二人忽然出現。彭逸笑道﹕“兄弟候駕甚久……”李
不淨喝道﹕“褚施主和貧道細細商量過﹐現在只要彭兄回答一句話……”褚揚現身之後就不
住的發出笑聲﹐時高時低。
彭逸道﹕“兩位商量的什麼兄弟早已知道﹐札特大師已有指示﹐恕兄弟不能遵命!”褚
、李二人微微一怔﹐彭逸又道﹕“兄弟還是說清楚一些的好﹐兩位可是商量定倘若我不肯放
裴淳上來﹐兩位就合力把兄弟推落懸崖?”
褚、李二人都不做聲﹐顯是被他猜中。彭逸接著道﹕“這原是沒有法子中的法子﹐反正
救不了裴淳﹐便須找個人陪他同赴黃泉﹐對也不對?不過﹐兩位卻沒有想到札特大師早已有
了安排﹐他囑咐兄弟說﹐倘若兩位當真下了決心﹐便網開一面﹐予裴淳一條活命之路!”
那兩人都說不出話﹐褚揚笑聲不知不覺中停住﹐問道﹕“什麼路?”彭逸道﹕“札特大
師說﹕只要兩位答應為樸國男效力﹐便放裴淳逃生!”
褚、李二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彭逸道﹕“兩位如若不想裴淳英年天折﹐寄望他有一
番作為的話﹐那就委屈一下自己﹐札特大師又說﹕樸國舅最是禮賢下士﹐兩位德高望重﹐若
肯加盟﹐樸國舅的禮敬不消說得﹐而兩位也從此富貴雙全……”
李不淨喝道﹕“住口!”褚揚也道﹕“虧你敢說這等話﹐咱們豈是貪圖富貴之輩……”
彭逸說道﹕“既是如此﹐兩位就請吧﹐不必苦苦迫得兄弟殺死裴淳!”褚揚打個哈哈﹐
笑聲中卻含有怒意﹐他道﹕“裴老弟縱是鐵打的人﹐也捱不下去﹐遲早都活不成了﹐咱們哪
能讓你逃出此地﹐李道長﹐咱們上啊!”
李不淨掣出長劍﹐冷冷道﹕“好﹐咱們上!”彭逸搖手道﹕“別急﹐兩位瞧了一樣物事
就曉得啦!”李褚二人半信半疑的凝身不動﹐只見彭逸一腳把水壺踢起直飛過來﹐褚揚一手
抓住﹐彭逸道﹕“你們嗅一嗅壺中氣味!”他們嗅過之後﹐褚揚道﹕“好象是上好人參的味
道?”
李不淨點頭﹕“不錯﹐是人參!”
彭逸道﹕“裴淳這兩日若果不是飲用了參荼﹐早就不支跌落無底絕壑了﹗”褚揚道﹕“
彭兄既是暗中維護﹐何不索性放他上來?”彭逸道﹕“這是兩件事﹐老實說﹐兄弟也很敬重
愛惜裴淳﹐才暗中助他!”
忽然間一朵紅雲自天而降﹐落地現身﹐卻是密宗三大高手之一特大喇嘛﹐緊接著金元山
也迅即奔到﹐停在札特右例數尺之處。
褚揚發出洪亮震耳的笑聲﹐道﹕“彭逸你說了這許多話﹐敢情是緩兵之計……”李不淨
哼了一聲﹐道﹕“這等陰險狠毒賊子﹐咱們不必客氣留情──”長劍一揮﹐便向彭這攻去。
這李不淨多年來闖蕩江湖﹐極是老練。一看這等情勢﹐已曉得若是容得他們開口說話﹐勢必
陷入進退維谷之局﹐唯有立刻搶攻﹐還可以迫得彭逸在措不及防之下﹐一時不敢做主斬斷繩
索﹐這樣裴淳暫時還可活命﹐而自己與褚揚也有出手的機會。
此舉無異於賭博﹐而以裴淳性命為注碼。這等機智決斷在常人來說﹐乃是萬萬辦不到之
事。札特大喇嘛一見便即明白他的用心﹐也禁不住喝一聲彩﹐大袖一拂﹐發出一股無形勁氣
﹐疾向李不淨背後卷去。
褚揚笑聲驀地高亢入雲﹐肥厚的手掌輕輕一拍﹐掌力淬發﹐把札特的袖風拍歪﹐李不淨
劍勢如虹﹐電射彭逸﹐彭逸果然不敢妄自斬斷繩索﹐急急揮笛招架﹐李不淨劍光到處﹐登時
把他卷住﹐再也不能抽空斬斷繩索。
金元山大喝道﹕“你們當真不顧裴哼性命?”話猶未畢﹐九州笑星褚揚掌力劈空擊到﹐
地上砂飛石走﹐顯示出功力極是深厚精純。
扎特大師曉得金元山單憑武功的話﹐無法抵擋得住這位武林奇士一擊之勢﹐當即使出金
剛密手神功﹐一掌拍去。
兩人極深厚威猛的內力碰撞之際﹐發出轟的一聲﹐褚揚發覺敵人內力之中另有一股陰柔
潛力破空而入﹐當胸襲到﹐心想密宗的金剛密手果然不同凡響﹐腳下迅疾走踏一個八角圈子
﹐踏步之際﹐雙掌連環拍出。霎時間不但完全封住了敵人陰柔力道﹐還乘間施以反擊﹐連續
攻出四五掌之多。
札特一面拂袖抵御﹐一面說道﹕“好掌法!縱是令師千里獨行姜密老施主親自施展﹐只
怕也強不過褚老師……”話聲中只見褚揚雙掌齊出﹐身形已踏到八角圈子最靠近札特的一角
上﹐兩人相距只有六尺。他雙掌推出之時﹐好象推動一件極重之物﹐借著走踏八角圈子之勢
借力推出一般﹐口中笑聲變得十分怪異。
札特雙袖一齊垂下﹐勁風吹拂得他一身紅袍貼體飄拂﹐諷諷作響﹐指顧問身上紅袍都快
要被勁烈風力吹裂﹐他驀地彎低腰身﹐光禿巨大的頭顱迎對著褚揚雙掌擊來之路。
轟的一聲大響過處﹐褚揚只震得站立不穩﹐順著八角圈子迅疾的連轉兩匝﹐這才卸掉反
震之力。
金元山只瞧得心驚膽戰﹐暗想﹕這個愛笑的胖子敢情武功真高﹐剛才雙手推出一大團力
道﹐這團力道乃是匯聚了敵我雙方的力量﹐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越滾越快﹐趁勢擊出﹐
勢道之兇猛威重﹐自是不消說得﹐札特大師的金剛密手何等高明﹐也不敢使用﹐而迫得施展
出天龍頂的功夫抵御﹐若是換了自己﹐非得當場被這團滾球般的力道撞一錯不可。
他又見到褚揚疾迅走踏八角圈子﹐心想第二次出擊之勢定然更加難當﹐胸中毒念一生﹐
張口噴出一道火拄﹐長達七八尺﹐直取褚揚﹐同時之間﹐十只手指彈出百數十點火星﹐向懸
崖邊緣激射而去。
褚揚己運足功力﹐這一刻一舉手間就擊散了那道火柱﹐可是那百數十火星落在懸崖邊緣
﹐其中有幾點碰到那根繩索﹐登時燒斷。
李不淨大喝道﹕“好惡毒的妖孽﹐褚兄瞧見他的手段沒有?”褚揚自然見到繩子中斷﹐
另一截已掉落懸崖之下﹐這時一言不發﹐突然間踏到離金元山最近之處﹐雙掌一齊推去。
這一擊是他平生功力所聚﹐札特大袖一揚﹐使出金剛密手﹐他若是乘機攻襲褚揚﹐褚楊
定須立斃當場﹐但金元山也難幸免﹐因此﹐這位大喇嘛只好截擊褚揚發出的掌力﹐他這一掌
把褚揚的力道擊散了一半﹐但金元山仍然接不住剩下─半的力道﹐噗噗噗連退七八步﹐面色
焦黃﹐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褚揚繼續作八角形方位游走﹐他師門擅長神行之術﹐舉世無雙﹐是以速度特快而又是平
穩自然﹐札特大喇嘛一連攻了五招之多﹐卻感到招招內力都滑入那八角圈子之內﹐競傷他不
得﹐不禁暗暗惕凜﹐運足全力出手槍攻﹐不敢失去主動之勢。
其實褚揚已被他迫得腳步阻滯﹐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心中一面尋思制敵取勝之
法﹐一面暗驚對方的金剛密手果是威力極大﹐世所罕見﹗那一邊的李不淨全力施展崆峒劍法
﹐劍光猶如一張天幕被罩住金笛書生彭逸的身形﹐崆峒劍法號稱為武林第─劍法﹐果然聲勢
不凡﹐金笛書生彭逸從開始時就一味招架﹐至此己堪堪抵御不住﹐李不淨氣勢越盛﹐驀地使
出“竹影掃塵”連環三招﹐這三招虛多實少﹐但威力無與倫比﹐眼看那金笛書生彭逸定必抵
擋不住。
這一招“竹影掃塵”乃是崆峒派劍法精華所聚﹐三招之內虛多於實﹐虛招猶如竹影﹐只
是假掃幻拂﹐本來就沒有真物。實招猶如輕塵﹐極是靈空細膩的攻向人身上﹐仿佛塵埃沾地
﹐難尋影蹤。
金笛書生彭逸手中金笛飄洒出數十點光芒﹐但仍然抵御不住李不淨這三招絕學﹐在這干
鈞一發之際﹐彭逸突然間從千難百難之中發出一招奇異手法﹐人隨笛走﹐瞬息間從劍幕中沖
出圈外。
李不淨倏地壓劍不發﹐冷冷道﹕“彭兄原來是出身少林﹐只不知藝出哪一位大師座下?
”彭逸搖頭道﹕“李道長猜錯了﹐在下從未在少林寺學過武功。”李不淨見他眼中掩藏不住
驚惶之色﹐心今已有計較﹐淡淡道﹕“貧道也許是猜鍺了﹐這一招‘仙丹度厄’不一定只有
少林寺之人才會施展……”話聲中腳下迅快移動﹐秒截住彭逸退路﹐這時方面色一沉﹐喝道
﹕“且再接貧道三劍……”劍光起處﹐又是崆峒絕學“竹影掃塵”連環三招。
但見劍光展布如幕﹐再度籠罩住彭逸身形。彭逸自知無法抵擋﹐又使出那一招“仙丹度
厄”﹐人隨笛走﹐輕輕易易就沖出圈外。
札特大喇嘛百忙中發出一記金剛密手﹐掌力如山呼嘯﹐襲向兩丈外的李不淨﹐彭逸得此
外力相助﹐迅即退到山坡上﹐札特大喇嘛雙手齊出﹐連劈數掌﹐阻止李不淨及褚揚二人﹐金
元山會得他的意思﹐轉身與彭逸聯袂離開﹐札特估計他們走遠﹐這才旋身拔空退飛數丈﹐口
中發出一聲長嘯﹐烴忽間嘯聲已走出老遠。
李、褚二人自知追趕不上﹐都楞楞的呆立當地﹐過了一陣﹐褚揚長嘆一聲﹐道﹕“李道
長﹐咱們既不能阻止敵人加害裴兄弟﹐又無能為他復仇﹐起碼要為他收鹼屍骨﹐隆重禮葬!
”
李不淨黯然道﹕“好﹗貧道現下才深信這位裴少俠真是仁心俠骨之士﹐以前都怪錯了他
……”他們懶洋洋的轉身向落山荒徑走去。高茂的山草把他們兩人身形掩沒﹐正走之間褚揚
突然拉住李不淨﹐舉手向右上方的斜坡指一下﹐李不淨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人迅快躍落坡間
﹐陡然停住﹐神色慌張的左顧右盼。
此時空山寂寂﹐陽光普照﹐那人的周圍分明沒有人影﹐可是他瞧了又瞧﹐仿佛極是懷疑
有人跟在他後面。
李不淨低聲道﹕“這人便是投靠元廷的武林高手步崧﹗”褚揚領首道﹕“兄弟認得他。
”只見步崧不斷的向背後查看﹐忽而左旋﹐忽而右轉﹐動作時快時慢﹐生像是設法甩開緊緊
跟在他背後的人一般﹐轉了一回﹐如飛向另一條路走了。
李、褚二人雖是覺得奇怪﹐可是這刻滿腔難過﹐沒有心思多管閒
事﹐互相苦笑一下﹐舉步再走﹐可是才走出兩丈許﹐褚揚又扯一扯李不淨衣袖﹐舉手指
去。
他們目光投向另一片山坡上﹐只見一道人影極快的從嶺上飛瀉下來﹐落在坡上的一株樹
下﹐陡然停步﹐一手勾住樹身滴溜溜的連轉了十七八個圈子﹐忽然間停步反身﹐以另一只手
勾住樹身﹐朝相反的方向疾轉﹐一下子又旋轉了十七八圈之多。
然後﹐立定身軀﹐頭顱仍然忽左忽右的向身後瞧看﹐一望而知這人經過一番旋轉之後﹐
還不放心相信背後沒有人跟著他。
李、褚二人大為驚訝的對望一眼﹐李不淨輕輕道﹕“此人身法之快還在步崧之上﹐但貧
道卻認不出是誰?”褚揚道﹕“道長可瞧見他滿臉麻子。他就是以前供職元宮的侍衛頭於胡
二麻子!”李不淨大驚道﹕“是他?聽說他在元宮中犯了惡罪﹐走匿無蹤﹐怎的會在此地出
現?
啊!是了﹔他一定是被札特遲到此地……”褚揚道﹕“但道長卻忘了還有一個步崧剛剛
走過﹐也是這般倩狀。”
他們百思不得其解﹐呆呆的望住胡二麻子的舉動﹐那胡二麻子面上微微流露出驚慌之色
﹐再三查看過背後﹐這才迅快的走了。
李不淨聳聳肩﹐道﹕“咱們應該喊住他﹐詢問是何緣故﹐這啞迷實在教人感到難受﹐”
褚揚沉吟道﹕“他們都像是害怕被人跟在身後﹐但他們已是武林中有數的高手﹐誰能這般貼
身跟蹤﹐因此﹐這一說不能成立……”李不淨搖手道﹕“老兄講錯了﹐天下間果然有一個人
能夠辦得到﹐而且能夠使他們如此驚惶﹗”
褚揚笑道﹕“兄弟明白啦﹐道長說的是魔影子辛無痕。但她已多年不在江湖走動﹐道長
怎會想起了她?”他提及魔影子辛無痕之時﹐聲音既不放輕﹐也沒有一點懼怕之意﹐若照傳
說﹐他此舉正是犯了魔影子辛無痕的大忌。
李不淨道﹕“老兄聲音放低些﹐犯不著惹禍上身﹐貧道曾奮力圍攻商公直﹐如此這般才
又對她有了印象﹐不然的話﹐一時也想不起是誰2”他很簡略的說出那日在破廟內對付商公
直的始末﹐其間順便解釋前此對付裴淳之故﹐便因商公直又安然重入江湖﹐正要找裴淳問問
緣故﹐恰好在薛三姑那兒碰上了他。
褚揚其實早就跟蹤著裴淳到達三和鎮﹐故此這番經過都瞧在眼中﹐同時也查出彭逸暗中
迷戀薛飛光之事。當下點點頭﹐又接回早先的話題﹐說道﹕“辛無痕的輕功也許有獨到之處
﹐再加上她性情固執﹐有仇必報﹐世上盡多不屑與女子動手擠命的人﹐所以不慎沖撞了她﹐
被她報復之時﹐自知不對﹐便不與她計較﹐由此以訛傳訛﹐把她傳說得像魔鬼一般厲害﹐兄
弟向來如此推測﹐決不相信她當真那麼厲害。”
李不淨連忙支開話題﹐道﹕“咱們這就到懸崖底下收拾裴老弟的屍骸吧!”褚揚應道﹕
“好﹗”突然間一個急轉身、向背後望去﹐只見一片繁密茂草﹐隨風飄搖﹐哪有絲毫入影﹐
他喃喃道﹕“怪了!我明明聽到有人移動的聲音﹐……”李不淨極力裝出淡然的樣子﹐心中
卻禁不住暗暗好笑﹐心想他明明也是害怕魔影子辛無痕﹐所以生出幻覺。
褚揚緩緩轉回身子﹐道﹕“讓道長見笑了﹐走吧……”話聲未歇﹐後面七八尺遠的茂草
之內傳出一聲冷笑。李不淨大吃一驚﹐付道﹕“原來果是有人﹗”褚揚頭也不回﹐口中發出
笑聲說道﹕“這一聲冷笑竟是女性口音﹐不會是魔影子辛無痕駕到吧?”
一個女子口音應道﹕“該死的胖子﹐膽敢屢次提及我母名諱﹐我若不教你外號改為九州
哭星﹐誓不為人!”她冷笑聲本在左邊發出﹐但說話之時卻在右方六七尺之處﹐雖則兩處相
隔只有半丈之遠﹐但褚、李二人都沒有聽到她移動的聲息﹐尤其是在茂密的小草中﹐居然能
夠毫無聲息﹐這等輕功確實列人神化之境。
褚揚面上肥肉輕輕顫動﹐眼中露出驚詫之光﹐笑聲也低沉得若有若無。李不淨向發聲之
處打個稽首﹐道﹕“姑娘想是最近才踏入江湖﹐是以貧道等竟不知令堂絕藝已有了傳人﹐甚
是失敬。今日難得相逢﹐姑娘可否現身讓貧道等一玲教益﹐並且拜晤芳顏?”
草叢發出一聲冷笑﹐卻又回到第一次發聲之處﹐此時褚、李二人四道目光都籠罩住那邊
方圓數丈之內﹐居然瞧不出一點點移動的形跡﹐除了鬼魅之外﹐簡直無此可能﹐歇了一下﹐
那女子應道﹕“去你的。誰有工夫跟你哆嗦﹐我現下還有一點事情……”褚揚突然爆發出高
亢響亮的笑聲﹐打斷了她的話﹐李不淨正在驚疑﹐褚揚已經說道﹕“姑娘莫要借辛無痕的威
名駭人﹐哼!我瞧分明是有兩個人躲在草中﹐這把戲須瞞不過我……”
他轉頭向李不淨道﹕“李道長﹐咱們一齊出動分頭搜查﹐必可拆穿這兩位姑娘的把戲。
”
李不淨勉強壯起膽子﹐道﹕“好!貧道願意效勞﹗”兩人分頭向發聲之處縱去﹐他們身
在空中之際﹐各自耳目並用﹐看准撲去之處﹐誰知那兩處全無絲毫朕兆﹐待得他們落在草中
﹐一聲冷笑起自丈許之外﹐那女子口音又響起來﹐道﹕“信不信由你﹐等我辦完了事﹐有得
你胖子瞧的。”話聲漸漸遠去﹐候忽間已在數丈外。可是褚、李二人卻查看不出一點點風吹
草動的跡象﹐生似是這個女子能夠化作一陣清風﹐透草而過一般。
語聲寂然之後﹐褚揚笑聲也停住了﹐舉手拍拍肥厚的後腦袋﹐說道﹕“李道長﹐照這等
情形看來﹐兄弟是完啦﹐誰能抗拒得住具有這等神奇輕功之人?唉!魔影子辛無痕名滿天下
﹐歷數十年而不衰﹐果然有嚇破武林人物心膽的功夫﹐道長請吧﹐恕兄弟偷個懶不到懸崖底
下去了。”
李不淨吶吶道﹕“然則褚兄作何打算?”他身為俠義之徒﹐豈能臨危棄友﹐可是這個對
頭卻是萬萬惹不得之人﹐若然對方是個武林極強之士﹐李不淨他最多戰死便是了﹐決不會棄
友逃去﹐這也就是說﹐辛無痕這三個字比“死”還要駭人﹐現在雖是她的女兒﹐但剛才抖落
的一鱗半爪﹐已証明她具有昔年辛無疽的功夫身手了。
褚揚抹掉額上沁出的熱汗﹐道﹕“兄弟想趁她趕去辦事的這刻﹐立即赴大都求見欽昌喇
嘛……”李不淨曉得他去見欽昌是為了求問心中那個“沒有問題的答案”﹐希望在被害以前
解去心中多年疑問﹐不覺一陣憫然。
突然一陣嘿嘿冷笑之聲﹐自遠而近﹐霎時到達他們前面兩丈左右之處﹐仍然是那辛無痕
之女的口音﹐褚揚大驚道﹕“姑娘已經辦完事了﹖”
他們雖是瞧不見人影﹐也見不到她去來痕跡﹐可是目下已深信她有此神通﹐便已不似早
先那等駭怪。
那女子競在另一處應道﹕“還沒有辦好﹐但我遠遠聽見你們說話﹐覺得可笑之極﹐故此
回轉來告訴你一聲﹐那就是你決計到不了大都。
信不信由你。”一陣嘿嘿冷笑之聲起處﹐片刻間已遠遠去了。
其時元朝定都燕京﹐稱為“大都”。褚揚目瞪口呆﹐李不淨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只能
頻頻嘆氣。
褚揚想了一陣﹐道﹕“罷了!罷了!”舉步茫然的向懸崖那邊走去﹐李不淨驚道﹕“褚
兄到哪兒去?”褚揚道﹕“恕兄弟不能奉告﹐除非道長發一個誓﹐答應不管兄弟之事﹐才能
說出!”
李不淨為難的道﹕“這個……這個……”褚揚道﹕“像她這等鬼魅一般的功夫﹐天下無
有敵得過之人﹐因此兄弟只好賂施計策﹐希望能達成一個心願﹐道長卻犯不著卷入這個游渦
之中……”李不淨只好發誓不管他的事﹐褚揚才道﹕“兄弟一定要設法瞧一瞧這位姑娘的廬
山真面目﹐道長不妨在遠處觀看﹐走!”
他一手拉住李不淨﹐奔近懸崖那片空地﹐便著李不淨在山坡上停步﹐自己走落空地中﹐
他四面瞧看了一會兒﹐便一直走到懸崖邊緣﹐背脊向著外面﹐只要再退半步﹐就得掉落在無
底絕壑之下。
李不淨大聲道﹕“褚兄小心……”褚揚情緒恢復如常﹐口中發出笑聲﹐應道﹕“不要緊
﹐我要瞧瞧她這一回可有法子從背後來收拾我。”
過了許久﹐天色已經昏黑﹐褚揚大笑道﹕“那位姑娘不知是辦事去遠了?抑是無法繞到
我背後?”
李不淨心想你站在懸崖邊﹐她除非有馭空蹈虛之術﹐否則焉能繞到你背後?想是這麼想
﹐口中可不敢說出﹐忽聽丈許外的暗影中傳出那女子口音﹐道﹕“牛鼻子﹐你告訴那胖子﹐
現在不用緊張﹐我明早才有工夫對付他﹐叫他今晚安穩的睡一覺養足精神﹐好瞧我明早日出
之後﹐怎生在他背後收拾他。”
李不淨大驚失色﹐迅快如電般旋轉身軀﹐面向著話聲傳送來的方向﹐眼耳並用的監視住
那一片地方的動靜﹐口中大叫道﹕“褚兄﹐請即過來!”
九州笑星褚揚從他緊張的聲調中﹐已察覺有異﹐於是飛奔而至﹐李不淨一面睜大雙眼﹐
一面說道﹕“那位姑娘剛剛要貧道傳話給你﹐貧道在她話未說完之前已經轉了身﹐想來她還
在前面數丈的范圍之內潛隱住身形﹐貧道站在這兒瞧﹐你去搜索﹐好歹總要瞧到一點影子。
”
前面三丈左右的陰黯草堆中傳出一聲冷笑﹐褚揚更不答話﹐疾撲而去。他的身法快得教
人幾乎瞧不清楚﹐一眨眼便落在三丈遠的草堆之內﹐然後繞圈奔跑﹐四肢運足內力﹐特那一
片茂草拔掉或踏平﹐露出一塊方圓兩丈許的空地。
褚揚此舉自是十分危險﹐倘使對方乘機暗算﹐他決計難逃大劫﹐但他志在迫得辛無痕之
女露出形跡﹐已不把自身安危生死放在心上。
他陡然停下來﹐夜色述茫中﹐李不淨仍然見到他泛起的苦笑﹐骯臟道人也苦笑一下﹐說
道﹕“真是神出鬼沒﹐貧道是五體投地的服氣!”
左方三丈遠處的樹叢黑影中﹐傳來那女子的聲音﹐道﹕“這一點點末技算得什麼?我還
能使生者願死﹐死者復生。”
褚揚爆出一陣大笑﹐打斷了她的話。李不淨插嘴道﹕“姑娘說使生者願死﹐這話毫無可
疑﹐但能使死者復生這一句﹐連貧道也不敢相信!”
那女子唁地笑一聲﹐褚、李二人因而猜出她年紀甚輕﹐所以童心猶在﹐她接著說道﹕“
不信就拉例﹐我現在到壑底找尋裴淳的屍骨﹐把他弄活了結你們瞧瞧。”
之後﹐聲息寂然﹐李、褚二人會合一起﹐面面相覷﹐他們緩步走到崖上那片空地﹐李不
淨道﹕“褚兄有什麼心事﹐請告訴貧道﹐當必盡力而為。”褚揚搖搖頭﹐但接著便說道﹕“
家師他老人家脾氣不好﹐若得知兄弟死訊﹐定必不肯罷休﹐可是這等仇人實無取勝之機﹐還
望道長代為守秘﹐好在兄弟長年浪跡天涯﹐縱是多年不返拜家師﹐他老人家也不在意。”
李不淨黔然道﹕“既是如此﹐貧道自當緘口不提此事。”褚揚又道﹕“唉!但願那位姑
娘救得活裴淳﹐我那楊嵐小師妹為他作保﹐雖然我已命她逃走﹐可是裴淳若能在限期內趕回
去﹐到底教人放心些……”他突然停口﹐望住李不淨道﹕“李道長難道也相信她救得活裴淳
?”李不淨道﹕“她若是救不活﹐何必說出?不過……自古有道是人死不能復生﹐她若是有
這等巧奪造化的本事﹐那就是神仙!”
說著話時﹐兩人不約而同的向懸崖邊緣走去。到了崖邊﹐兩人相視一笑﹐齊齊探頭望下
去﹐褚揚首先驚道﹕“好象有一團黑影貼在壁上。”李不淨道﹕“可惜天色已黑﹐無法瞧得
清楚。”
褚揚忍不住叫道﹕“裴淳……”崖下沒有回答之聲﹐褚揚不禁嘆口氣﹐李不淨疑惑地道
﹕“實在很像是一個人掛在壁上。”褚揚道﹕“他若是有本領掛在壁上﹐為何不上來?遲一
步說﹐縱然他只能貽壁不動﹐但也可以回答啊﹗”
李不淨搖頭道﹕“貧道怎麼看都覺得是一個人﹐也許他提住一口
真氣﹐所以不敢開口。”褚揚道﹕“咱們左右沒事﹐不妨下去瞧瞧﹐且去采些山藤來。
”
兩人迅快奔到山坡﹐找來許多山藤接起長長的一條﹐試過力量足夠﹐便垂下去﹐褚揚正
要縋下去瞧看﹐忽聽崖下有人說道﹕“兩位用不著下來瞧看﹐在下上來便是﹗”李不淨大喜
道﹕“你真的沒有摔死?”
裴淳很快就沿藤而上﹐出現在他們面前﹐只見他不但秋毫無損﹐連雙腕間的手拷也不見
了。他向褚、李二人躬身施禮﹐道﹕“在下因答應過不得做聲﹐所以明明聽到兩位關心之言
﹐也不能答腔﹐但後來兩位既是要紹下來瞧看﹐在下只好出聲了!”褚、李二人一問之下﹐
才曉得那黑衣女子臨走之時﹐弄了一件很奇怪的背心給他穿上﹐上下都有帶子扎緊﹐然後囑
他用陰力靠向石上﹐果然就能夠掛在石上﹐不多久崖上戰事發生﹐繩子被燒斷﹐而他卻仍然
掛在石上。過了一會﹐那黑衣女子出現﹐用毒蛇信斬斷手銬﹐要他答應過不得開腔做聲﹐才
游到崖上。
此後便是褚、李二人親身經歷之事﹐不必多說。裴淳把那件背心解剝下來﹐背後那一塊
似布非布﹐似革非革﹐有一層長約兩寸的硬毛﹐黑得發亮﹐用手摩挲不覺有異﹐試向石頭上
一貼﹐果然黏住﹐只能向上移動而不能拉開或下移﹐這是什麼寶貝誰也不曉得。褚場道﹕“
怪不得她在懸崖峭壁上下自如。如此只要練成較佳的壁虎功﹐就可以在石壁間游走三兩文﹐
便貼壁休息一會兒﹐換一口真氣。”
裴淳說道﹕“在下卻瞧她似是練成了內家正宗的壁虎功﹐不須這件奇怪背心﹐也可以在
千丈峭壁間往來﹐唉﹗在下已經違約﹐她馬上就要找我啦﹐怎生是好?”
李不淨跳起身﹐說道﹕“有了﹐那位姑娘講明要對付褚兄﹐現在裴兄可速速離此趕返溧
陽﹐一則希望能在限期之內交差﹐二則或者能引她追去、褚兄則背道而走﹐設法隱匿一段時
候﹐以後就自然無事。。
褚揚道﹕“她以後怎肯放過兄弟?”李不淨道﹕“她年紀尚輕﹐日後定會碰上喜歡的男
孩子﹐等她出嫁了之後﹐難道還會踏遍天下找你霉氣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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