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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百變千容制群雄】
【第十二章 三國爭勝英雄宴】
【第十三章 媚情冶蕩設陷阱】
【第十四章 嬌嬈伉儷比翼飛】
【第十五章 前知之能樊潛公】
【第十六章 巧奪天工不歸府】
【第十七章 聚星吸鐵破黑獄】
【第十八章 先天無極神魔手】
【第十九章 小店斗狠護靚女】
【第二十章 揮劍斷情命垂危】
【第一章】
第十一章 百變千容制群雄
褚揚苦笑一下﹐道﹕“兄弟平生第一次狼狽逃命﹐好不慚愧!”李
不淨伸手推他們兩人道﹕“快走﹐貧道獨自留在此地對付就行啦!”
褚、裴二人想想唯有如此﹐當即分別馳走。李不淨提心吊膽的在崖上空地走來
走去。大約過了一個更次﹐崖邊冒起一道人影﹐落地現身﹐卻是個全身黑衣嬌小玲
瓏的女子﹐面目丑陋可怕!
李不淨心想﹕“終於來啦!”打起精神﹐走過去稽首道﹕“姑娘能夠在千仍峭
壁上落自如﹐貧道便曉得不會認錯人了!”那黑衣丑女怒聲道﹕“他們呢?”李不
淨道﹕“都趁機逃跑啦!貧道可不敢走開﹐等著把消息奉告訴姑娘。”
黑衣女子冷哼一聲﹐大有瞧不起的意思﹐李不淨心想你縱是瞧不起我﹐但為了
褚揚的性命﹐只好逆來順受。再者辛無痕向來以心腸冷酷﹐手段毒辣震驚天下﹐我
可犯不著招惹你這等可怕的娘兒!
他故意用奉承的口氣說道﹕“他們心眼壞得很﹐一個向溧陽逃走﹐一個向相反
的路跑!
姑娘趕緊追……”黑衣女子喝道﹕“住口﹐追不追是我自己的事!”李不淨連
忙道﹕“姑娘說的是。”黑衣女子冷笑道﹕“嘿﹐褚胖子以為他有神行之術就可以
逃得掉﹐簡直是做夢﹐我讓他先走十日也追得上他﹐你信不信?”
李不淨不假思索﹐應道﹕“信!”黑衣女子道﹕“放屁﹐你憑什麼相信?”李
不淨苦笑一下﹐道﹕“貧道當真不曉得!”黑衣女子道﹕“所以我說你是放屁﹐你
聽著﹐家母昔年威震天下﹐除了輕功武功舉世無雙之外﹐還擅長許多妙術﹔譬如水
火不侵﹐上天入地﹐不飲不食等等﹐另外還有追蹤絕技﹐哪怕你逃走了一二十日﹐
仍然可以查出種種線索﹐路蹤追趕。
”
李不淨初時被她斥喝得十分難過﹐這時卻聽得目瞪口呆﹐忘了心中的難過﹐道
﹕“追跡之學貧道也聽人講究過﹐但水火不侵﹐上天下地和不飲不食這些妙術﹐當
真駭人聽聞……”
黑衣女子道﹕“若無這種種妙術﹐焉能使對方痛苦得寧願自殺而死﹐你真是笨
蛋一個!”
這黑衣女子接著又道﹕“走﹐我們一塊兒去找裴淳算賬﹐找過他之後﹐便輪到
那胖子!
”她從地上撿起一根細長木捧﹐說道﹕“這就是五異劍之一﹐你敢不聽我的話
﹐我不須對付你﹐只把此劍送給陰山劍派之人﹐你崆峒派人就別想活得成!”她把
紉長木棒給李不淨瞧看﹐李不淨久聞五異劍之名﹐連忙接過﹐一按樞紐﹐桿端吐出
一節又薄又長的鋒刃﹐樹木石頭應劍穿裂﹐果然鋒利無比。
他一生練劍﹐自然極是識貨﹐這毒蛇信一人手﹐便已深悉此劍妙用純在“陰柔
毒惡”四字之上﹐果然深合陰山劍派的路子。再者此劍落在別人手中毫無用處﹐也
唯有陰山劍派之人才能憑仗此劍橫行天下。
那陰山劍派向來最是仇視崆峒派﹐一則上代結有怨仇﹔二則兩派劍法路數相克
﹐先天上已有水火不容之勢﹔三則崆峒派人才鼎盛﹐聲名顯赫﹐陰山劍派因而為之
黯然無光。這種種原因加在一起﹐陰山劍派便以打擊崆峒嗣派為首要之務﹐崆峒派
之人反而沒有這等心思。
李不淨向來傲嘯江湖﹐如孤雲野鶴﹐無拘無束﹐如今卻被迫俯首聽命於一個怪
異女子﹐心中的難過也就不用提了!
他們一道上路﹐李不淨正愁自己跟著這麼一個丑陋奇異的女子趕路﹐勢必使其
人人側目﹐幸好她一味撿荒村僻壤的路走﹐穿田度陌﹐或是翻山越嶺﹐倒也很少碰
得到行人。
黑衣女子宛如一團迷霧﹐李不淨暗自這樣的想﹐她的真正面目是不是像面具那
麼丑陋?
她的武功有多高?她的性情如何?她找到了裴淳之時怎生對他?以後再找到褚
揚時又如何對付他?她為何要自己跟著?這一連串的問題都無法解答﹐但李不淨卻
深知要知道了她的性情為人﹐這些問題便不難猜測出一個大概。
他們走得很快﹐而她似乎對長程遠行之道特具專長﹐越走越快﹐卻不是奔跑﹐
瞧起來從容得很﹐李不淨內傷不曾調治﹐只是仗精純內功壓制住﹐這時一段路走下
來﹐便感不支﹐但他又不肯屢次在這女子面前示弱﹐一味咬緊牙關忍熬﹐到了下午
時分﹐已經覺得難以支持。
她卻越走越快﹐似乎可以走上一年半載也用不著休息吃喝﹐李不淨見了更加感
到難以抗拒這種無形的壓力﹐意志大有崩潰之勢。
他們經過一個村莊﹐李不淨停步向人家討了一碗茶喝﹐一轉眼問﹐她已走得無
影無蹤﹐李不淨喝完那碗茶﹐精神一振﹐又咬牙向前奔去﹐此時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因此不必裝出英雄氣概﹐步履之間大見蹣跚艱難。大約走了十余里路﹐陡然間一
陣酒肉香味直撲鼻端﹐李不淨雖是茹素戒葷之人﹐但這刻實在餓得急了﹐所以感到
饞涎欲滴﹐轉眼望去﹐只見一塊山石後側有片草地﹐一個衣衫檻樓鶉衣百結的中年
乞丐正席地炊啖﹐一大包香噴噴的牛肉和一葫蘆美酒﹐大喝大嚼。
李不淨肚子咕嚕叫得山響﹐不由得多望了兩眼。那中年叫化招手道﹕“道爺﹐
到這邊來﹗”他的神情似是有話跟他說﹐而不是喊他飲酒食肉﹐李不淨懷疑與那黑
衣女子有關﹐便走過去。
叫化說道﹕“這個給你!”話聲中抓起一塊牛肉迎面擲去﹐李不淨不知不覺的
伸手接住﹐皺皺眉頭﹐道﹕“貧道哪能飲酒食肉﹐老兄別開玩笑。”他見此丐擲牛
肉之時手法迅快准確﹐猜他或者是丐幫好手。
叫化笑道﹕“一個人若是不吃飽了哪有氣力辦事?道爺何須拘泥小節?”他把
葫蘆一舉﹐道﹕“此酒用藥物泡過﹐專能行氣活血﹐舊疾新傷一概能治﹐道爺來喝
幾口。”
這一番話大大的打動了李不淨之心﹐暗想﹕“這酒若是有此靈效﹐正是我急需
之物。”
但他又曉得自己的毛病﹐不禁再三躊躇。那叫化起身把葫蘆送到他鼻子之下﹐
一陣濃例的酒香直收入鼻﹐李不淨咕一聲吞口唾沫﹐伸手接住葫蘆﹐向口中便倒。
他喝了─大口﹐但覺酒性極烈﹐微帶辛辣之味﹐不覺叫一聲“好酒”﹐再往口
中倒去﹐叫化一手抓住﹐道﹔“道爺好大的酒量﹐但須得先吃點東西﹐不然立即就
得醉倒。”李不淨道﹕“這話極是!”左手那塊牛肉向嘴巴送去﹐堪堪入口﹐忽然
停手﹐喃喃道﹕“難道我數十載修為竟毀於一旦?”
他突然狼鋇的丟掉牛肉﹐把葫蘆塞在叫化手中﹐轉身便走﹐那叫化十分驚愕的
瞧著他﹐隨即大聲叫道﹕“道爺﹐你若是酒癮發作﹐忍受不住﹐可以回轉來……”
李不淨一口氣奔出數里﹐但覺胸口一團熱氣盤旋不散﹐鼻中不斷聞到口里噴出
的酒味﹐因此使得他沒有片刻忘得掉那一葫蘆陳年烈酒﹐又走了里許。這段路程中
他三次停步﹐想轉回去大喝一場。但最後仍然忍住了﹐一面走一面詛咒的道﹕“那
叫化子定是魔鬼化身﹐故意拿美酒使我破戒犯誓﹐哼﹗他一眼就瞧得出我臟道人有
酒癮﹐這不是魔鬼是什麼?”
又走了一程﹐到了一個鄉鎮。李不淨見這許久都追不上那黑衣女子﹐暗念自己
言出必踐﹐答應過跟她一道去找裴淳﹐決不食言。不過目下既追她不上﹐反正是遲
了﹐何不索性找個地方打坐休息﹐進點飲食﹐最要緊的是爭取時間治療內傷﹐能減
輕一分就是一分﹐此念一決﹐便買了一些食物﹐尋到一間破廟﹐先吃飽了﹐然後打
坐運功。兩個時辰之後﹐天色已黑﹐李不淨睜開雙眼﹐煩躁地嘆口氣。原來這兩個
時辰的調息運功﹐只把真氣調勻一點﹐但胸中那團酒熱依舊不散﹐這使得他心神時
時分散﹐老是感到有酒香樸鼻。
忽然一陣細碎步聲向破廟走來﹐李不淨大感驚訝﹐挪到角落一座石墩上坐著不
動。
一個人悄悄入廟﹐香風陣陣﹐顯然是個少艾女子﹐李不淨初時還不偷看﹐但過
了一會兒﹐突然嗅到濃烈酒香﹐還有杯盞碗筷之聲﹐心中大奇﹐便悄悄窺瞧。
那女子已點燃起一根蠟燭﹐把她照得清清楚楚﹐卻是個美貌少婦﹐身量豐腴﹐
面龐圓潤﹐眉目姣美﹐風情甚蕩﹐她攜來一個盒子﹐此時已從盒中取出兩樣菜肴和
一壺酒﹐兩個酒杯斟滿了﹐杯邊各壓一雙竹筷。
李不淨自個兒搖搖頭﹐付道﹕“這真是邪門得緊﹐她是誰?杯筷各有兩份﹐等
的是誰?
這酒是什麼地方的名產﹐如此濃冽﹐使人饞涎欲滴?”正在想時﹐忽聽那美貌
少婦低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好狠心的冤家﹐今宵又失約不來﹐我只好又獨斟獨
飲了﹐只是這漫漫長夜﹐孤枕寒裳的怎生捱得過去……”
她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舉止之間﹐甚是放蕩﹐大有空幃獨守﹐難耐寂寞之意
。
李不淨心緒煩躁之中﹐驟然碰上此事﹐不由得心中怦然﹐腦海中胡思亂想起來
﹐加以酒香撲鼻﹐把他腸中枯渴已久的酒蟲都勾了出來﹐越發的難以忍熬。不住的
問自己道﹕“我要不要出去討杯酒喝?
要是出去了﹐三杯落肚﹐面對著這個淫蕩美婦﹐自然什麼事都干得出來……我
要不要出去?”
那美貌少婦獨自飲了幾杯﹐扮頰一片酡紅﹐神態舉動更是放蕩淫褻。李不淨咬
一咬牙﹐緩緩站起身子﹐那少婦星眼斜飄﹐見到道人﹐登時大喜道﹕“老天爺可憐
我伶汀孤獨﹐特地派遣道爺來陪我﹐道爺快過來喝一杯。”
李不淨走出去﹐眼中光焰流動﹐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就在她手中喝干了杯中之
酒。但覺酒性極烈﹐燙得肚子十分舒服﹐同時也勾起了體內另一種火焰。
她媚蕩地格格笑道﹕“好道爺﹐再喝一杯……”另一只手拿起杯子﹐李不淨也
抓住她的手腕﹐一口吸干。此時﹐她雙手都被李不淨抓住﹐面面相對﹐她身上的脂
粉香氣﹐都撲送人李不淨鼻中。
四只眼睛牢牢的對覷著﹐那美貌少婦一點也不怕他的欲火熊熊的眼光﹐兩聲脆
響過處﹐她手中的兩只酒杯一齊墜地﹐跌個粉碎。
這已是行動的時候﹐李不淨緩慢地堅定地把她雙手推向背後﹐以便把她整個抱
住。他的動作很慢﹐美貌少婦格格蕩笑道﹕“你一定是老天派來安慰我的﹐不管你
是人是鬼﹐我都甘心……”她甘心什麼﹐無庸說出。
李不淨淬然推開了她﹐口中喃喃道﹕“魔鬼……魔鬼……”原來她的話觸動了
他這個意念。須知玄門修真之士﹐專一講究燒汞煉丹之道。在修待過程之中﹐每有
幻象侵擾。道行越高的﹐遭遇的幻景侵擾更加厲害。是以修真之土﹐時時刻刻警組
戒懼於心﹐久而久之﹐定力自比常人深厚得多。
他一推開那美貌少婦﹐頭也不回的奔出廟外﹐可是奔出不遠﹐便停住腳步。回
頭一望﹐廟中燭光猶在﹐分明不是幻境。他暗暗對自己說道﹕“天下聞哪有這等離
奇的遏合﹐這少婦一定是魔鬼化身﹐誘我敗道……”想是這麼想﹐可是腳下卻不知
不覺的向破廟走回去﹐不一會兒工夫﹐又回到破廟﹐並且見到那風情狂蕩的美貌少
婦。
然而李不淨忽然停住腳步﹐只因那美貌少婦不但沒有他預期中送抱投懷的表現
﹐那對美眸中甚且射出冰冷嚴厲的光芒﹐這兩道限光有如冰拄一般使得他腔中熾熱
全消﹐恢復了理智。
但他的肉體卻與理智背道而馳﹐有一種煎熬狂放的沖動﹐催邊他變成野獸。
他痛苦地哼一聲﹐突然運聚真力﹐貫注掌上﹐舉起來向自家天靈益拍落﹐掌勢
落處﹐半途被一只手拿擋住﹐原來是那美貌少婦以極快身法移到他身邊﹐伸手架住
﹐她冷冷道﹕“喝下那邊放著的一杯酒﹐就沒事啦﹗”李不淨本想一舉拍碎天靈蓋
﹐免得身敗名裂﹐這心意極是堅決﹐可是目下有了生機﹐登時軟弱下來﹐過去拿起
酒杯﹐心想這酒杯縱然盛著毒酒﹐我也不怕!
他一口喝干杯中之酒﹐發覺酒味與前不同﹐微帶苦澀之味﹐喝下之後﹐頓時感
到全身一片清涼﹐欲火盡消﹐他轉眼一瞧。那美貌少婦已經不知去向。他頓足嘆口
氣﹐忖道﹕“我早該醒悟她就是那黑衣女子﹐唉!只怕午間的那個叫化也是她的化
身﹐即使不是她本人﹐也是她的同伙無疑。”
想通了這一點﹐一則因自己曾丑態畢露而感到難為情。二則十分奇怪她為何要
如此作弄自己?
這一夜他在破廟內歇宿﹐等了一夜﹐都不見那黑衣女子出現﹐他沒有法子能夠
安睡﹐心中老大的一個疙瘩使他甚是不安。
直到第三日早上他趕到了溧陽城﹐在城門碰見了她﹐這才得知她何故作弄自己
。她已改扮為一個男孩子﹐面貌丑陋﹐穿的也是黑衣﹐若不是她先行招呼﹐李不淨
根本就認不出來。
她說話時眼睛不大瞧人﹐流露出不屑的高傲神色﹐她開口就告訴李不淨道﹕“
我碰見了南奸商公直。”
李不淨道﹕“他在哪里?這個人壞透了﹐姑娘小心別上他的當!”
她道﹕“我已經上過當啦!”李不淨大為驚訝﹐道﹕“那麼姑娘競肯放過了他
?”她道﹕“其實他也壞不到哪兒去﹐以我瞧來﹐你們這些男人都差不多﹐一律視
為豬狗也就是了!
”
李不淨想起前晚破廟中之事﹐面上一熱﹐不敢做聲﹐她又道﹕“待會兒你和病
僧會合﹐替我辦一件事。”李不淨驚道﹕“病道友也在此地?”她白了一限﹐道﹕
“自然是我叫他來的﹐哼﹗你們兩人的定力不相上下﹐服了我的秘制藥酒之後﹐便
把持不住。我告訴你﹐目下你們雖是一切如常﹐但其實藥力已深入骨髓之內﹐我只
要施展獨門手法﹐你們就立刻失去理智﹐到處出乖露丑﹐做出種種惡行﹐失去理性
之時﹐誰也阻止你們不住﹐事後你們縱然自殺﹐可是臭名永遠抹除不去。”
李不淨背上沁出冷汗﹐心想原來那是她的圈套﹐今日這番話不知是真是假?如
果當真﹐除非現在就自殺﹐否則就得服從她的命令﹐不得違背。
她兩眼望天﹐又冷冷道﹕“我跟家慈姓氏﹐名字不必告訴你們﹐以後稱呼時叫
我黑姑便行了﹐你要不要知道我派你們去干什麼事?”
李不淨捏著一把冷汗﹐道﹕“還請黑姑示知!”辛黑姑道﹕“我派你們去殺死
商公直﹗”李不淨松口氣﹐付道﹕“商公直雖是不易殺死﹐可是此事非是傷天害理
﹐還可以服從﹐若是為非作歹﹐違背師門禁條之事﹐我勢非立刻自戰不可!”
辛黑姑揮動手中的細長木捧﹐又道﹕“這個人狡詐得緊﹐武功也極是高明﹐不
過有你們兩人聯手合力﹐諒必可以取他性命﹗”她絕口
不提自己上過什麼當﹐李不淨不便出言詢問﹐只好唯唯答應。但料想商公直必
定得罪了她﹐所以她才遣人取他性命。
辛黑姑想了一想﹐問道﹕“胡二麻子的武功怎樣?”李不淨不知病僧、裴淳等
人在山洞內碰見胡二麻子之事﹐訝道﹕“哪一個胡二麻子?
可是數年前投入元廷領袖群兇的胡二麻於?”辛黑姑點點頭﹐李不淨道﹕“貧
道未會過此人﹐可是聽敝派長輩談過﹐據說他的大力鷹爪功乃是武林一絕﹐以他的
成就造詣﹐恐怕遠在貧道之上!”辛黑姑道﹕“若是徒手拼斗﹐你果真遠非其敵﹐
不過你劍上功力不錯﹐還是有得打的﹐我瞧這人算得上是一把好手﹐暫時就饒了他
的狗命。”
說到這里﹐忽有三匹快馬馳出城外﹐辛黑姑談談道﹕“來啦!可是已經過了期
限﹐只怕是活不成了!”李不淨問道﹕“哪一個來了?”
辛黑姑道﹕“裴淳!”接著簡略的把樸國男所定期限之事說出。李不淨登時忘
了探問有關胡二麻子之事﹐說道﹕“黑姑對裴淳的生死可是袖手不理?”辛黑姑道
﹕“我理他做甚?
”
李不淨沒話好說﹐汕汕道﹕“雖然沒有什麼淵源瓜葛﹐但裴淳的武功人品卻是
當世稀有的﹐若是毀在樸日升手中﹐未免可惜!”
辛黑姑道﹕“可惜?哼!也不過像殺死一頭豬一級罷了!”李不淨忽然想到一
個理由﹐趕快接口道﹕“姑娘因胡二麻於武功不錯而饒了他的性命。裴淳武功不弱
於胡二麻子﹐為何就不救他?”
辛黑姑仰面想了半天﹐道﹕“這話雖是有理﹐但樸日升勢力很大﹐我包庇胡二
麻於的性命已經會有麻煩﹐再去惹他的話……”她沒有說下去﹐李不淨只笑一笑﹐
也不答腔。她不悅地道﹕“怎麼?難道你以為我怕樸日升?”李不淨道﹕“貧道絕
無此意﹐但姑娘既然免不了跟他交涉﹐再加上裴淳之事也沒有什麼!”
她搖搖頭﹐突然凝神傾聽了一下﹐道﹕“那三騎把裴淳的馬車押回來啦!”
李不淨卻聽不到一點聲息﹐心中半信半疑。辛黑姑似是瞧透他心意﹐淡淡道﹕
“我有天視地聽之術﹐若是環境配合得好﹐遠在於百里外的人事動態﹐了如指掌﹐
若是環境配合不來﹐那就只比你們這類武林好手強勝三五倍而已﹗”
李不淨被她唬得目瞪口呆﹐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正在心中琢磨推究之時﹐
辛黑姑忍不住笑了幾聲﹐道﹕“這秘密告訴你也不妨﹐我的確練成天視地聽之術﹐
目力耳聰都比你們強得多﹐但千百里外的事物也不能察知﹐須得使用另一種天視地
聽之術﹐那就是奸細﹐不過在我來說﹐那只是我的耳目﹐不能叫他們做奸細﹐我把
他們供給的資料湊起來研析一番﹐就可曉得遠在千百里以外的事物和動態了。”
李不淨卻佩服地道﹕“這種手法﹐只怕化本身可以修練的功夫﹐還要難上無數
倍﹐錯非姑娘天聰明敏﹐思慮周詳﹐換作別人﹐誰也布置不成這等耳目﹕”
辛黑姑聽了心中大為受用﹐道﹕“不是我誇口﹐若是沒有我的手段﹐哪里去找
適合的耳目﹐比方樸日升的手下﹐哪一個不是武林高手﹐但步崧、彭逸都已變成我
的耳目﹐如果沒有我的手段﹐他們豈肯屈服?”
李不淨再捧她幾句之後﹐才問道﹕“姑娘知不知道樸日升怎生對付裴淳?”辛
黑姑娘道﹕“詳細還不曉得﹐但有一點可以確信的﹐那就是林日升為了雲秋心之故
﹐終必要殺死裴淳﹐他會使用種種手段磨折裴淳﹐以消心中之氣﹐我相信裴淳不會
一見樸日升的面就被他殺掉!”
李不淨道﹕“貧道有個奇怪的想法﹐只不知姑娘可允我說出?”辛黑姑道﹕“
左右閒著沒事﹐你說吧!”李不淨道﹕“要救裴淳性命﹐一點不難﹐只須姑娘准許
商公直將功贖罪﹐責成他一定要搭救裴淳﹐以商公直的詭計多端﹐此事一定成功﹗
”
辛黑姑卻定睛望住他﹐好一會兒才恢復她原來高傲的態度﹐道﹕“此計甚佳﹐
但我卻十分奇怪一件事!”李不淨道﹕“什麼事?”辛黑姑道﹕“你本來要取裴淳
性命﹐為何轉變得這麼快?病僧也是如此。”
李不淨細心想了一會兒﹐道﹕“他具有一種大仁大義的氣度﹐性情寬厚﹐從一
些微小的言行和事情中可以察覺﹐使人不知不覺中生出敬佩愛護之心!”
辛黑姑道﹕“那就是說他用王道贏取人心﹐我則是用霸道手段﹐我倒要詳細瞧
瞧他性格為人﹐瞧瞧是不是足以值得你們佩服……”
正說之時﹐一輛馬車遠遠馳來﹐前後護行的各有六騎之多﹐塵土高揚﹐不一會
兒就到了城門。
李不淨早已躲匿起來﹐辛黑姑則站在路邊瞧熱鬧﹐馬車從身邊擦過﹐她手中的
毒蛇信迅快一揮﹐隨即轉身走開。
路邊有不少人瞧熱鬧﹐她喬裝為男孩﹐因此誰也沒有注意她﹐那輛馬車馳到城
門邊﹐突然間一只後輪與車子分家﹐滾了開去﹐馬車隨即傾側倒下。趕車的壯漢身
手高明﹐在這等情況之下仍然勒住馬匹才躍落地上。
車廂內鑽出一個精靈的紅衣喇嘛﹐緊接著便是裴淳出來。他跳落地上之時﹐不
停的搓摩手腕﹐似是雙腕被縛太久﹐感到麻木。
那個精靈的紅衣喇嘛先向四周一掃﹐人人都感到好象是電光划過﹐一個勁裝大
漢上來稟報道﹕“輪鈾是被極鋒利的刀劍砍斷的﹗”紅衣喇嘛沒有理他﹐伸手指住
人叢中一個漢於﹐道﹕“朋友﹐請過來談談。”
那漢子面目黧黑﹐衣著甚佳﹐這時毫不遲疑的走到紅衣喇嘛的面前﹐道﹕“大
師有見教?”
紅衣喇嘛面色一沉﹐冷冷道﹕“是誰弄的手腳?”
那人搖搖頭﹐紅衣喇嘛又道﹕“洒家曉得不是你﹐你還沒有這等功力﹐到底是
誰?”那漢於又搖搖頭﹐紅衣喇嘛怒道﹕“你最好老老實實說出﹐反正不會是你們
的幫主淳於靖所為﹐連他也辦不到!”
裴淳這時驚異地打量那漢於﹐這才瞧出果然是丐幫中的一位八袋高手﹐那漢子
也十分驚訝的望住紅衣喇嘛﹐道﹕“大師眼力果然厲害﹐一眼就看出在下是丐幫弟
於﹐當真不愧是密宗三太高手之一﹐這輛馬車發生變故﹐在下也莫名其妙﹐所以才
逗留不走﹐意欲看個明白。
”
裴淳接口道﹕“古奇大師怎生得知此事非是這位大哥和淳於幫主所為?”
古奇喇嘛道﹕“車輪被毀之時﹐車子正在顛簸駛行﹐所以不曾察覺﹐但現在回
想一下﹐果然有點異感﹐但以情理推論﹐在眾目睽睽之下﹐斬斷輪軸﹐而又不被旁
人發覺﹐洒家也沒有這等本領﹐所以知道決不是他們出的手﹐這人是誰?必定要查
出才行。。
裴淳心中大喜﹐付道﹕“莫非是恩師他老人家得知我蒙難道厄﹐所以親自前來
搭救?”
但他立即轉喜為愁﹐繼續想道﹕“縱是恩師親自前來也不行!他的本領自然勝
得過古奇或札特﹐可是我今日遭的難不是武力能夠解決﹐只要見到樸日升﹐我就得
動手自則﹐恩師豈能讓我做個背信食言之徒﹐因此連他也只好眼睜睜的瞧著我死﹗
”
這時護行的一共十二騎勁裝大漢已分散查看﹐但他們這刻哪里還能查出辛黑姑
下落﹐即使見到了﹐也想不到這麼一個孩子有如許本事。
他們紛紛歸報古奇﹐這紅衣喇嘛倒也大方得很﹐揮手命那丐幫高手回去。自己
再細心勘查輪軸﹐並且下令先把馬車拖到城牆下﹐讓出道路。
他推究了好久﹐數騎自城內馳出﹐卻是樸日升聞報親自趕來﹐還帶來了札特大
喇嘛、金元山、步崧、金笛書生彭逸等一道。
他們談論了一陣﹐仍然不得要領﹐札特獨自過來跟裴淳說話。他道﹕“你超過
十日期限才回來﹐已經輸了性命﹐你英年天折﹐實在太可惜了!”裴淳道﹕“多蒙
大師關懷﹐但這也無可奈何之事﹐在下這兩日已經懶得多想了。”
札特大喇嘛道﹕“從車輪被毀之事﹐可見得有人暗中要搭救你﹕”
裴淳點頭道﹕“在下也曉得﹐但天下誰也救我不得!”札特道﹕“這也不然﹐
令師乃是中原第一等高手﹐他若是親自出手﹐洒家自問毫無取勝把握。”
裴淳道﹕“家師最重信義二字﹐豈肯使我變成背信忘義之人?此所以我說天下
無人救得了我!”札特點頭道﹕“我們本來都疑惑是令師出手﹐但這樣說來﹐可知
決不是他。然則放眼天下還有哪一個具有如此身手。那輪軸乃是以精鋼特制﹐縱是
寶刀也須用不少氣力弄得斷﹐除非是武功極高﹐擅用巧勁之士﹐還有利器在手……
”他突然停口﹐裴淳也恍然的啊一聲。
兩人都猜到必是辛黑姑仗著毒蛇信使的手腳﹐札持頓時大為放心﹐過去告訴樸
日升他們﹐裴淳卻反而憂慮起來﹐付道﹕“這個人十分難纏﹐我若是當她搭救之時
不肯逃走﹐激怒了她﹐只怕所有我識得之人都要遭她殺害!”
樸日升緩步走到他面前﹐道﹕“請問裴兄﹐那位奪去毒蛇信的黑衣姑娘高姓芳
名?是什麼來歷?”原來步、馬二人脫困出來之後﹐馬延已身負重傷﹐當時之事不
大清楚。步松則被辛黑姑懾服﹐奉命不得說出她的來歷﹐所以樸國男這方面﹐只知
有個武功高不可測的黑衣女子奪去毒蛇信﹐札特大喇嘛則因他的手銬被毀﹐所以深
信那五異劍之一的毒蛇信真有所毀車輪之威。
裴淳肚中罵一聲偽君子﹐口中應道﹕“在下也不曉得。”他的為人眾所皆知﹐
因此他說不曉得就是不曉得。樸日升沉聲道﹕“她兩度出手搭救你﹐想必淵源甚深
﹐本人渴欲見識天下英雄﹐也頗想見一見名重武林的五異劍﹐今日若是把裴兄請到
下處﹐這兩個心願諒必可以如願。”
裴淳大聲道﹕“在下曾有誓約﹐須得在國舅面前自殺﹐在下這就動手便是!”
樸日升反而吃一驚﹐道﹕“裴兄使不得!”裴淳道﹕“大丈夫豈能言而無信?
”樸日升道﹕“此約是我們兩人所定﹐我自然有權解決前約!”裴淳一怔﹐道﹕“
那麼我不用自殺了?”樸國舅道﹕“不錯﹐但有一點卻須得講明白。你此去打聽梁
藥王不肯出手救人之故﹐雖是有了答案﹐但是不是真的還未可知﹐倘若本人設法求
見到辛老前輩﹐得知此訊不確﹐則裴兄仍然未達到使命甚為顯明。”
裴淳不禁一楞﹐付道﹕“這話甚是﹐倘使此訊不確﹐自然是我輸了。”於是大
聲道﹕“國舅盡管去求証。若是不確﹐在下自當遵照約定自殺!”
樸日升道﹕“既是如此﹐便請裴兄移駕下處﹐以便聽取消息。”於是大伙兒向
城內走去。不一會兒回到府中﹐樸日升安排裴淳跟梁藥王同院居住。一晃眼過了數
日﹐裴淳和梁藥王都不能出院門一步。幸而兩人同院而居﹐還可以談話消遣。
裴淳一點不曉得楊嵐的情形﹐也沒有丐幫的消息。現就是李師叔的安危﹐辛黑
姑的用心﹐還有雲秋心、薛飛光等人﹐都時時系念於心﹐卻苦於沒處打聽。
這一日﹐樸日升忽然走到院中跟他們見面﹐裴淳一口氣連問十多個問題﹐樸日
升顧左右而言他﹐都不作答﹐只道﹕“本人派遣許多高手打聽辛無痕前輩隱居之地
﹐都不得要領﹐若是打聽不出﹐裴兄找回來的答案無法証實﹐那就只好委屈兩位在
此處住一輩子!”
梁藥王倒無所謂﹐但裴淳卻大驚失色﹐一則永遠喪失自由想想就夠可怕。二則
雲秋心、李星橋的性命全憑梁藥王打救﹐若是得不到辛無痕允許解除誓言﹐梁藥王
永不出手﹐他們豈不是死定?他對於自己生死還不怎樣﹐但李星橋、雲秋心兩人的
安危﹐卻重要無比﹐當下自告奮勇的道﹕“倘若國舅信得過的話﹐在下出去設法打
聽打聽。”
樸日升道﹕“裴兄既是自願前往﹐那是最好不過的事。”當下講明裴淳此去不
論成功與否﹐都須在三日之內回來。裴淳踏出院門之時﹐但覺胸襟頓寬﹐十分舒暢
﹐不禁聯想到牢籠中的飛鳥﹐不能振翅高飛乃是何等痛苦!
他出了樸府﹐頭也不回地向城外奔去。走過一條街道﹐忽然有個人轉出來攔住
去路。這人身軀頗長﹐雙眉如刀﹐隱隱透出一股殺氣。
裴淳從未見過此人﹐不禁一怔。那人已經冷冷的道﹕“你是裴淳不是?”裴淳
點點頭﹐那人又道﹕“你害得我好苦……”裴淳訝道﹕“大哥貴姓?在下怎會害得
你好苦?”那人又道﹕“你一身功夫末失﹐為何自甘被囚在樸府之內﹐這不是害死
人嗎?”
裴淳越發莫名其妙﹐道﹕“在下與國舅有約在先﹐所以不能外出。
再說﹐那兩位密宗高僧的武功十分高強﹐在下斗不過他們。”那人道﹕“放屁
﹐你逃走就得啦﹐哪個教你跟他們擠命?還有什麼約定不約定全是狗屁!”
裴淳見他十分氣惱﹐心想犯不著惹他生氣﹐便道﹕“好吧﹐算我說錯了﹐大哥
別生氣。
”
那人道﹕“放屁﹐我焉能不生氣呢?除非你告訴我今日怎生出來?為的何事?
”
裴淳肚中好笑﹐想道﹕“原來他為的此事﹐故意大發脾氣。”他沒有說出來﹐
答道﹕“好吧﹐反正這事也不怕別人曉得﹐我是去打聽一位辛老前輩的住處下落。
”
那人雙眉一挑﹐更像是兩把刀倒堅起來﹐道﹕“這一下又坑死我了!”裴淳訝
道﹕“大哥這話怎說?”那人道﹕“倘若你打聽不出﹐那就要回到樸府中居住一輩
子﹐假使你探聽得出﹐我和稱一齊沒命。。
裴淳道﹕“前一說在下還聽得懂﹐後一說則恕在下無法了悟。”
那人道﹕“你真是笨瓜一個﹐試想樸日升是何等心黑手辣之人﹐只要你探聽得
出那事﹐他一則無須再利用你﹐二則妒忌你的本事﹐連他也束手無策之事﹐你一下
於就探聽明白﹐他焉能不妒?有這兩點原故﹐他非立刻殺死你不可!”
裴淳道﹕“大哥說得雖是有理﹐但在下還有兩點不懂﹐一是大哥怎生猜得出人
家心意?
二是大哥為何也跟著在下一同送命?”
那人道﹕“除非像你這等蠢笨之人才猜不出來﹐至於我死不死﹐倒不勞你費心
!”
裴淳心中微惱﹐倒不是為了他罵自己蠢笨﹐因為他壓根兒就承認自己愚蠢﹐卻
是為了這人不肯坦白說出內情﹐而自己卻一無隱瞞﹐所以著惱﹐當下道﹕“大哥請
吧!你別問我﹐我也不問你!”
那人道﹕“好吧!我老實告訴稱﹐有人命我非救你不可!因此如果你死了﹐我
也難以活命!”裴淳越聽越奇.道﹕“果真有這等事﹐那人想必是我的朋友了?”
他道﹕“不﹐是你的對頭﹐終必也會殺死你﹗”
裴淳哈哈一笑﹐道﹕“大哥別逗我﹐我可不信你的話啦!”那人雙眉皺起﹐露
出愁容﹐道﹕“我沒有騙你﹐真是千真萬確之事。若不是這個命我救你之人﹐終必
會殺死你﹐我決不設法搭救你的!”
裴淳這時又不懂了﹐道﹕“原來大哥想讓那人取我性命?”
他搖頭道﹕“誰殺死你都是一樣。”
裴淳越發糊塗﹐但也懶得弄明白﹐當下道﹕“在下要走啦!”
那人又道﹕“我陪你去!”口氣中好象裴淳決不會拒絕他一般﹐裴淳果真不好
意思硬邦邦說不﹐只好舉步走去﹐一面籌思拒絕之詞。
不一會兒已走到城門﹐裴淳突然停步﹐驚訝地左顧右盼。那人道﹕“怎麼啦?
找誰?”
裴淳道﹕“我見不到一個熟人﹐所以十分奇怪!”
那人道﹕“哦!原來找窮家幫的人﹗他們已經遷到別處避禍去啦!”
裴淳訝道﹕“避禍?樸國男麼?”
那人道﹕“可以說是﹐又可以說不是﹐總之﹐淳於靖這刻自身難保﹐哪有時間
管你的閒
事?”
裴淳凜然道﹕“別的人我不知道﹐但淳於大哥卻是員重義氣之人﹐不錯﹐他一
定遭遇大難﹐才沒有派人與我聯絡。”
那人道﹕“那倒不是為了劫難臨頭之事﹐而是命我救你的人不准他們插手外事
﹐隨後窮家幫就發生事故﹐全幫遷到別處去了。”
裴淳膛目道﹕“你背後的人到底是誰?”那人駭一跳﹐極快的連轉幾轉﹐裴淳
失聲笑道﹕“不是有人站在你背後﹐而是問說幕後命令你辦事之人是誰?”
那人才舒一口大氣道﹕“被你這傻瓜把我駭了一路﹐真真不值!”
斐淳突然叫道﹕“我知道了﹐定是那位黑衣姑娘無疑﹐只有她能夠像她母親一
般使天下高手寒心喪膽……”他從這人轉身的姿式速度中已瞧出乃是武林高手﹐所
以才突然醇悟﹐那人低聲道﹕“別嚷!別嚷﹗她說過不准我讓你曉得她是誰的。”
裴淳真想對他說﹕倘若你不告訴我是誰﹐我就越發大聲的叫嚷。
可是這種用別人害怕的隱私事來威脅人家﹐他實在做不出來。他躊躇一下﹐說
道﹕“請大哥別跟著我!”
那人道﹕“我陪你去查詢那事﹐倘若查不出來﹐我就按照原定計策救你離府。
如果查得出﹐我就要改變計策了。”他那雙像刀也似的濃眉一直緊皺著﹐憂色難掩
﹐顯然不是說著玩的。
裴淳只好坦直說出心中疑慮﹐道﹕“我要去拜見幾位老前輩﹐他們定必問我你
是誰﹐我答不出來﹐他們一定很不高興﹐認為我不該帶了陌生的人同往。”
那人道﹕“有道理﹐但到時我自會應付﹐你一萬個放心。”裴淳沒奈何﹐只好
繼續走去﹐出得城外﹐沿著一條小河的河岸奔行﹐不久﹐已瞧見前面河岸一處高地
上有座茅頂木屋﹐甚是簡陋。
他們在木屋附近停步﹐裴淳尋思片刻﹐問道﹕“他們幾位老人家耳朵都不大好
﹐說話聽不見﹐怎生是好?”
那人道﹕“用手勢比划!”
裴淳道﹕“此事不易比划出來﹐你也是知道的。”
那人道﹕“若是比划不出﹐你就以筆墨傳達。”
裴淳道﹕“那兒沒有筆墨﹐為之奈何?”
他道﹕“這還不容易!你把平坦而微濕的泥地作紙﹐折根樹技當筆。”
這一連串的問答之間毫無片刻停頓﹐不知內情之人﹐還以為他們早已編就了這
番話﹐所以對答如流。
裴淳微微一笑﹐道﹕“你是商公直大哥﹐是不是?”那人做出搖頭的動作﹐但
只搖到一半就中止了﹐道﹕“你怎生知道的?”這話不啻是承認了﹐裴淳笑道﹕“
只有你的才思如此敏捷﹐還有就是剛才你轉身之時﹐小弟也瞧出一點兒端倪。”
那人道﹕“商公直身材肥胖﹐我卻不是。”
裴淳道﹕“身材易改﹐面魏難變。不過你以前告訴過我你擅長化裝易容之術﹐
所以雖是樣貌、身量都不相似﹐我仍然敢猜是你!”
那人直到此時才點頭道﹕“不錯﹐我就是商公直﹐現在我才知道你小事糊塗﹐
大事不糊塗。”
裴淳道﹕“商大哥﹐你這一向可好?”
商公直道﹕“好個屁﹐單是一個你就足夠氣死我了!或者你宅心仁厚﹐真的有
神靈呵護也說不定。”
裴淳心中明白他話中之意是說屢次三番都害他不死﹐當下笑道﹕“商大哥終於
也碰上一個使你害伯的人了!”
商公直道﹕“那小妞兒當真厲害之極﹐我老奸雖有一肚子詭計﹐但怎樣也甩不
掉她的跟蹤。我已是精擅易容之術的人﹐但她似乎比我還要高明……”
裴淳大感興趣﹐道﹕“哦!你們較量過了!”
商公直道﹕“我們有一日碰上了﹐我竭盡所能﹐前後搖身變化七個完全不同的
人﹐她卻比我多變五種。但這還不足為異﹐因為她先天上就占了便宜﹐譬喻她能變
作小丫頭、美貌少婦、男童、樣貌不同的少女等等﹐我卻無法效步﹗”
裴淳道﹕“我明白了﹐她年紀輕﹐又是女孩子﹐所以能夠如此﹐她也可以跟你
一樣變成老人老婦等等﹐但你卻萬萬無法變為一個美貌的小姑娘!”
商公直嘲諷地笑一聲﹐道﹕“聰明得很﹐果然是這樣。但多變幾樣少變幾樣都
無關緊要﹐最要命的是她有一種異於常人的觀察力﹐我無論變化成何等樣之人﹐她
一眼就瞧破﹐而她的化裝我卻瞧不出﹐所以這回輸得慘極﹐我任何詭計圈套都沒有
用﹐因為她一下於就找到我﹐怎樣也躲不掉﹐所以我們只較量了一日﹐我就心寒膽
落﹐無法抗拒她的命令了!”
裴淳萬分同情地點頭道﹕“這樣厲害的人自然使人害怕﹐何況她的武功十分高
明﹐那是我親眼見識過的﹐連九州笑星褚揚大哥﹐崆峒李不淨道長都遠不是她的對
手。”
商公直沖口道﹕“何止不是她的對手﹐瑰下李不淨和病僧都得聽她吩咐﹐前日
他們聯手對付我﹐險險把我殺死。那是奉了她的命令而來的﹐若不是她忽然出面阻
止﹐我早就魂歸地府了。”
裴淳萬萬想不到李不淨、病僧這等俠士奇人也屈服在她手下﹐不覺驚訝得說不
出話。商公直一肚子的牢騷﹐對任何人都不敢講﹐唯有這個裴淳最靠得住﹐所以盡
情傾洩﹐他道﹕“那小姐兒的武功邪門得緊﹐尤其是輕功﹐只要有掩蔽之物﹐像茂
密的山草或者夜色之下的樹叢、房舍等﹐她就能夠在你前後左右說話而你決無法發
現她的身影﹐這等功夫真是天下罕見罕聞﹐我真是打心底不敢惹她!”
他滿面俱是懊喪之態﹐裴淳好心地勸道﹕“商大哥最好不要多說﹐嘗聞她的喜
怒與世人不一樣﹐若是被她聽見﹐你就得有一頓生活好受啦!”
商公直道﹕“我何嘗不知﹐所以只敢對你說說﹗”
裴淳道﹕“她化裝之術既然比你還高明﹐萬一變成我的模樣﹐你豈不是上當?
”
商公直那麼老練刁滑之人﹐這刻也不由得面色大變﹐睜大雙跟在他面上瞧來瞧
去﹐滿面諒恐的神色。裴淳笑道﹕“別怕﹐小弟是真的裴淳。”
商公直喃喃道﹕“難說得很﹐難說得很……”
裴淳道﹕“我騙稱做什麼?咱們一齊在潛山挖掘石坑的事﹐你還記得麼?”他
故意提起以前之事﹐好教商公直相信。
但商公直面色更加慘白驚駭﹐吶吶道﹕“那時候你已經出現過一次﹗”
裴淳莫明其妙地道﹕“什麼一次﹐我們整天在一塊兒!”
商公直卻記起那一日見到自己的影子旁邊多了一條人影﹐其時他已在李星橋持
有的魔影子辛無痕的令符之前發過誓﹐所以驚得呆住﹐忽然感到有一樣東西落在頭
上﹐抬頭一望﹐恢復神智﹐迅即回頭四瞧﹐二十丈之內﹐全是曠朗之地﹐哪有人蹤
?因此這條影子定必是魔影子辛無痕或她女兒辛黑姑無疑﹐她一直跟隨著自己﹐自
然曉得挖掘石坑之事。
他若是講出這件事﹐並且其後冒險回轉查看那一片草地有沒有坑洞的用意也說
不出來的話﹐裴淳便會曉得師父曾經命他填平那個土坑的用意了﹐而以裴淳的淳厚
老實﹐不須幾句話就會被商公直弄出真相。可是商公直焉敢再提那條影子之事﹐只
是嘆氣道﹕“罷了……罷了……”
裴淳還以為他已經相信了﹐便道﹕“我要去請問那三位老人家啦!”
商公直把心一橫﹐忖道﹕“我總得瞧個水落石出﹐反正事到如今﹐躲也躲不掉
的!於是默然跟著他﹐一徑走到木屋門前。”
只見屋內緊閉﹐裴淳恭恭敬敬的上去敲門﹐良久還沒有回音。他陡地記起那三
位老人家耳朵不行﹐便伸手推門。門扉應手而開﹐屋內杏無人跡﹐裴淳探頭瞧了一
遍﹐但見門角的水缸內筋水全無。他曾經替他們挑過一缸水﹐所以印象甚深﹐於是
進去取起水缸﹐棄到河邊盛滿淨水﹐回到屋內﹐放下水缸之時﹐忽見地上墊水缸的
黑色石板上留有白色的字跡﹐定睛一看﹐上面寫著的是“我們在金陵武定門外徐家
祠”等寥寥數字。
裴淳把水缸放下﹐恰好蓋住字跡。這個水缸甚是破舊﹐誰也不會動它﹐果然是
秘密留言的好處所。
他也沒有細究為何會留言石扳之故﹐奔出門外﹐只見商公直已恢復往日的形貌
裝飾﹐但面上的笑容卻找不到。商公直道﹕“此處哪得有人居住?”
裴淳道﹕“原來是窮家三皓隱修之所。”
商公直面上愁雲頓時一掃而光﹐仰天笑道﹕“原來你真的是裴淳。
裴淳訝道﹕“商大哥何以有此一說?”
商公直道﹕“剛才種種舉止﹐除了傷裴淳之外﹐誰也假裝不得﹐咱們在這兒等
侯三皓便是。”
裴淳搖頭道﹕“他們走啦!”
商公直訝道﹕“他們既然不在﹐為何又去打滿水缸?”
裴淳正在考慮要不要講出內情﹐商公直已接著又道﹕“我明白了﹐你天生就是
這種敬老尊賢之人﹐不管他們在不在﹐你都照樣服勞執役﹐我告訴你﹐他們自然不
會在此﹐窮家幫已經遷回金陵老巢﹐那兒才是窮家幫創始之地﹐他們遷回去原不足
奇﹐但據我所知﹐窮家幫另有重大隱情才會迂回元廷駐有重兵的金陵﹐這也不過是
前幾日之事﹐大概淳於靖自知無法解決﹐憂急之情溢於言表。”
裴淳訝道﹕“你跟淳於大哥很有交情麼?”
商公直搖搖頭道﹕“沒有交情﹐我們還打了一架﹐那真是以命相擠﹐兇險無比
!”
裝淳更加不解﹐道﹕“你們既然不是朋友﹐他怎肯透露幫中秘密事?”
商公直道﹕“他沒有透露﹐只是憂形於色﹐被我騙出一點口氣﹐得知不但於他
個人榮辱生死有關﹐更關系到窮家幫的前途﹐我老實告訴你吧﹐那天我是變成你的
樣貌去見他的﹐但數言之後﹐就吃他瞧出破綻﹐所以才拼斗了一場﹐尚幸我老奸擅
長逃遁之術﹐不然的話﹐那窮家五老合圍之勢一成﹐我便遏不掉啦!”
裴淳搖頭道﹕“商大哥你這就不對了﹐你可以作弄任何人﹐但淳於大哥率領窮
家幫暗暗與元廷作對﹐主持武林公道﹐這等忠義之士﹐實在不該作弄!”
商公直聽得一怔﹐道﹕“這一點我倒是從未想過﹐不錯﹐天下間盡多供我戲弄
之人﹐何必找到他頭上?”
裴淳一點也不曉得這個天下聞名變色的“南奸”﹐平生不相信任何人﹐只有現
在破例在別人面前赤裸裸的說出自己心意。也就是說﹐南奸商公直深心之中已確定
裴淳是個忠厚正直之人﹐絕不會蜚長流短﹐撤弄是非﹐更不會暗箭傷人﹐所以在他
面前﹐可以肆無忌憚的流露出心中真情。
裴淳滿心歡喜的道﹕“好極了﹐你以後不再捉弄他也就是了﹐以前的事不必放
在心上。
”
商公直點點頭﹐摹地屢悟過來﹐怒道﹕“我老奸做人行事還要你這笨瓜指教不
成?哼!
我偏偏要跟自命忠義之士作對。”
裴淳楞了一下﹐“商大哥﹐你這又何苦呢?若是矮小弟說得不中聽﹐把小弟教
訓一頓也就是了﹐千萬不要那樣做。”他竟是衷心相信商公直說的話﹐因此神態十
分懇切﹐幾乎近於哀求。
商公直忽發奇想﹐付道﹕“我老奸從來少有碰到這等實心眼之人﹐若說他真是
那等愚笨吧!但從他以往的經歷上卻瞧得出頗有機智﹐若說他大智若愚﹐卻也不能
裝得那麼的真切﹐我因要瞧瞧他幾時才露出真面目﹐說不定我老奸今日才碰上勢均
力敵的斗智對手……”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推論極有道理﹐深深的注視裴淳一眼﹐決定以後凡事都以實
為虛﹐只要裴淳不相信自己的話﹐立刻就會中計吃點苦頭。
裴淳哪里得知商公直在這頃刻之間轉了這許多的念頭?當下道﹕“小弟這就趕
往金陵﹐唉﹗可惜現下借不到那匹煙脂寶馬﹗”
商公直心想此馬刻下在樸日升手中﹐無人得知﹐須得想法子使他不向樸國舅打
聽﹐而僅僅向旁人打聽此馬下落才行﹐當下使用“以實為虛”的計策﹐說道﹕“你
何不向樸日升借馬?此馬現下正是在他手中。”
他想裴淳一定不相信自己的話﹐便不會去詢問樸日升﹐自然也就只向旁的人打
聽﹐這一來﹐他暫時決計詢問不出胭脂寶馬的下落。
裴淳點點頭﹐道﹕“小弟正要回去見樸國舅﹐因為他限的三日之約太短了。”
說時﹐舉步向城內走去。
南奸商公直毫不相信裴淳當真會向樸日升借馬﹐嘻嘻一笑﹐道﹕“咱們前路再
見!”說罷徑自走了。
商公直健步如飛的從西門官道奔去﹐這條大道經南渡而折向北行﹐到句容、湯
山才又折西直達金陵。他一口氣奔出數十里路﹐看看已經快到南渡﹐忽聽後面蹄聲
大作﹐回頭一望﹐幾乎把他氣死。原來大道上一匹紅馬迅疾馳來﹐馬上之人正是裴
淳。
裴淳在他身邊勒住馬匹﹐道﹕“商大哥﹐咱們在金陵見面﹐恕小弟先走一步。
”
商公直肚中直罵自己混蛋﹐只因窮家幫遷往金陵之事也是自己告訴他的﹐雖然
此事他也可以從樸日升口中打聽出來﹐但裴淳未必就願意向樸日升打聽﹐以致洩露
了行蹤機密。
他氣得半死地揮手道﹕“滾你的﹐我到金陵干什麼?”
裴淳一點都不生氣﹐訝道﹕“那麼商大哥打算到什麼地方?”
商公直沒有好氣的隨口應道﹕“我到鎮江去……”話一出口﹐才發覺這話正合
“以實為虛﹐以真作假”的計策。只因那辛黑姑當真說過命他到鎮江見面的話。不
過此約尚在數日之後﹐當然他可以先到鎮江等侯辛黑姑。
裴淳道﹕“鎮江地方不小﹐小弟怎生找得到商大哥?”
商公直甚覺奇怪﹐付道﹕“你我我干什麼?”他越是猜測不透﹐就越發不肯詢
問或是露出線毫意思﹐口中應道﹕“我投宿在最近西門的客棧之內﹐你一找就著!
”
裴淳道﹕“是!”舉手作別之後﹐隨即縱馬馳行﹐他心中最焦慮的是淳於幫主
遭遇危難之事﹐恨不得插翅趕到金陵。胭脂寶馬腳程實在不下於飛鳥﹐有時候碰到
車馬阻路﹐無法疾行之時﹐往往凌空躍去﹐飛渡數尺﹐路人驚視之時﹐它已經馳去
老遠。
話休聯絮。當日傍晚之際﹐裴淳已到達金陵地面﹐那胭脂寶馬雖是遍身大汗﹐
但更見神駿雄健﹐裴淳此時已不須急馳﹐便緩轡徐行﹐入得城中﹐已是萬家燈火之
時﹐他找個客棧歇下﹐詢知武定門在城南﹐於是沫浴更衣﹐草草用過晚膳﹐走出店
外﹐天色全黑﹐街上店舖多半關門安歇了。
他心中琢磨城門已閉﹐四關都駐有重兵﹐碰上了這些鐵騎﹐輕則受一場閒氣﹐
重則有性命之虞﹐自然他決計不會被軍士殺死﹐可是那一來全城之人都遭殃。所以
他只在大街上走動﹐並不急於出城拜見窮家三皓。
走了一會兒﹐忽然有人輕拍肩頭﹐沉聲道﹕“不要回頭﹐放慢腳步﹐待我前面
帶路﹐等到我掉了手中之物﹐彎腰撿拾之時﹐你瞧我身軀向哪一邊彎﹐就往哪邊走
﹐其時恕我不再引路﹐人巷之後第三家便是了。”
這人說罷便掠越到前面引路﹐裴淳瞧時﹐只是個外表極普通之人﹐若不是留了
心細瞧﹐實在看不出有絲毫特別﹐這刻細加注視之下﹐卻隱隱瞧出這人體格堅實有
力。
此人的身份來歷與及如此詭秘的安排﹐可教裴淳猜不出一點頭緒來﹐起初裴淳
緊緊跟著他走﹐走了不遠﹐那人頭也不回的低聲道﹕“別跟得太緊﹐明眼人會瞧得
出破綻的。”語調急促﹐大有緊張之意。
裴淳只好墜後﹐距離那人背影約有三四丈遠。他雖是想不出那人奉誰之命來引
路﹐卻悟出自己今日抵達金陵﹐一定已有別人曉得﹐而這些人會跟蹤著他﹐所以那
個引路之人才如此的緊張和詭秘﹐他靈機一動﹐走到適當的地點時﹐突然間閃人一
條小巷之內。
小巷內一邊是屋宇﹐另一邊卻是花園的圍牆﹐裴淳縱身跳過圍牆﹐貼立牆根﹐
凝神傾聽。果然片刻間一陣輕微的步聲在巷口徘徊﹐接著便向巷內奔去。
此時天色已黑﹐相隔得遠就不易瞧得明白。裴淳連忙躍起伸手扣住牆頭﹐只露
出一對眼睛循聲望去﹐但見一道人影很快地向巷內奔入﹐一瞥之下﹐瞧出那人一身
勁裝疾服﹐手中有個長形包裹﹐似是兵器。
從裝束上可瞧不出此人底細﹐裴淳正要趁機出巷﹐忽然有悟於心﹐暫時隱伏不
動。過了片刻﹐那個勁裝漢子從巷底奔回來﹐裴淳覓准時機﹐驀地撲出去﹐人未到
指力先及﹐但聽指風破空哧的一聲﹐那人一聲沒哼﹐向前便倒。裴淳不待他倒下﹐
已飄落他身邊﹐伸手扶住。
只見這漢子面目陌生﹐因是側身垂頭靠在裴淳手臂上﹐所以瞧見他耳後到頸部
有一道長形疤痕。裴淳把他放在地上﹐擺布成靠牆而坐的姿勢。取過長形包裹﹐抖
開一瞧﹐卻是一柄兩尺半長的尖刀﹐刀柄上纏著銀絲。
他從兵器上查不出一點線索眉目﹐便又躍回牆後。過了好一會兒工夫﹐巷口有
人低聲道﹕“你怎麼啦?點子呢?”問過之後﹐見對方不答話﹐奔到他面前﹐低頭
查看﹐裴淳無聲息的從牆頭冒起大半截身子﹐運聚指力向那人頸後的大椎穴隔空點
去﹐哧的微響一聲﹐那人登時撲倒。
他覺得非常的滿意﹐飄落地上﹐一瞧那人也不認識﹐卻感到此人滿面剽悍之氣
充滿眉宇之間﹐這股神情好象有點熟悉。此時他斷定已沒有跟蹤之人﹐所以趕快奔
出巷外﹐四下一望﹐附近雖是還有人走動﹐可是似乎都是良民百姓。他循原先方向
奔去﹐走到街道岔分之處﹐不禁躊躇回望。只見黑暗的轉角處有個人站著不動﹐這
刻從黑暗中走出﹐一言不發向前行去。裴淳真想上去跟他說一說剛才的事﹐但終於
沒有這樣做。
兩人一前一後彎彎曲曲的走了一程﹐那人突然彎低身子撿拾掉落之物﹐拾起之
後迅快地走了﹐裴淳回頭查看了一會兒﹐確定沒有人跟蹤﹐才奔出去﹐迅速轉入巷
內。
第三家大門緊緊閉著﹐他敲動門環﹐競沒有人出應﹐裴淳騰身越門而入﹐但覺
里面一片漆黑寂靜﹐似是無人居住。
這時﹐裴淳不知不覺湧起滿腔戒備之心﹐付道﹕“這個引路之人身份不明﹐若
是有人布下陷阱﹐誘我人甕那才冤枉呢﹗”於是提功聚力往前探索。
這座屋字甚是深邃﹐走人第三進之時﹐與外間聲息完全隔住﹐萬籟俱寂﹐寬大
的堂屋內沒有燈火﹐黑暗無比﹐略略一站﹐便要舉步奔到別處。角落里突然傳出語
聲﹐道﹕“我們候駕已久﹐難道連話都不講一句就離開嗎?”
裴淳向那角落望去﹐只見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瞧不見。當下道﹕“閣下是哪一
位?”
另一邊的角落中傳出口音不同的話聲﹐道﹕“他是黑獄中的游魂……”這個人
說話口音比第一個人似乎更加平和沒有火氣﹐但語調卻很認真﹐全無調侃玩笑之意
。
裴淳訝道﹕“他是黑獄游魂?你呢?”
另一個角落中又傳出第三個人的話聲﹐道﹕“他也是黑獄游魂﹐唉﹗”此人語
聲甚是熟悉﹐裴淳怔了一怔﹐驀地想起來﹐道﹕“你……你不是先前帶我來的人麼
?”
此人默然不應﹐但別人答道﹕“不錯﹐就是他了。此屋之中除了你之外﹐我們
四人都是黑獄游魂﹐當真是可悲可嘆……”這個說話之人語氣鏗鏘震耳﹐內力之深
厚強勁﹐競掩飾不住!
裴淳驚道﹔“四位游魂大哥召我來此﹐不知有何貴干?若是在下能夠辦得到的
事﹐便請明言。”
第一個人開口道﹕“我等果然是有事相求。”
裴淳道﹕“不敢當得相求二字﹐諸位盡管吩咐。”
第二個人道﹕“黑獄之中毫無歡趣﹐唉﹗”
裴淳大驚忖道﹕“他們一直悲嘆黑獄之苦﹐這回叫我到此﹐定與黑獄之事有關
無疑……”
第三個人說道﹕“且休提黑獄之事﹐小裴淳在等著呢!”他口中這句“小裴淳
”大有親熱之意﹐教裴淳泛起受寵若驚的感覺。
第四個人道﹕“要說快說﹐咱們都所剽無多啦!”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裴淳聽不懂“所剽無多”這話是什麼意思﹐正待詢問。第一個人已道﹕“不錯
﹐所剩無幾﹐須得珍惜﹐咳!我這不是淨說廢話了麼?”
第二個人接口道﹕“咱們多年以來罕有這等機會﹐自然會情不自禁﹗”裴淳此
時已隱約曉得他們珍惜的是什麼?所剩無多的是什麼?
第三個人說道﹕“小裴淳﹐我們這就動手相搏﹐你要以一敵四。”
第四個人接口道﹕“一旦動手﹐便是性命交關之際﹐你千萬莫要留情﹗”
第一個人說道﹕“你贏得我們﹐那就不必說了!”
第三個人說道﹕“若是敵不過我們﹐說不定要送掉一條性命﹗”
裴淳聽到此處﹐但覺局勢急轉直下﹐變化之劇﹐大出意料之外﹐不覺楞住。此
外﹐他又發覺這四個人乃是按著次序開聲﹐每個人頂多說上兩三句就停口﹐讓別人
接下去說。從這等情形瞧來﹐無疑是大家都珍惜發言的機會﹐似是有著限制﹐所以
不舍得一口氣把話說盡﹐以致往後不得開口。再者也含有留些機會給別人輪流發言
的意思在內。
這等情形實在是稀奇古怪無比﹐哪有連說話的句數也有限制的?
是誰限制他們?為什麼他們願意被限制?
這一連串的疑問他都沒有工夫細想﹐只聽第三個人接著道﹕“兄弟今日若是戰
死此處﹐多年來潛心研悟出來一點心得﹐將要付諸流水﹐瞧來只好預先托付小裴淳
了……”黑暗中突然傳出三響擊掌之聲。這人的話登時打住﹐只長長的嘆息。
裴淳正在滿腹疑雲之時﹐忽覺一陣勁風襲到﹐伸手疾攫﹐卻是一個油布小包。
勁道柔和﹐分明是第三個人扔給他﹐並無惡意。裴淳心想﹕“這小包之內大概就是
他多年研究的武功心得﹐現下托付自己﹐卻不知怎生處理?”當下問道﹕“我該怎
麼辦?”
第四個人在另一角說道﹕“動手相搏﹐非生則死﹐切記斯言﹐我也托付你啦!
”話聲甫歇﹐傳來掌聲四響﹐接著一陣風聲襲到裴淳面前。裴淳伸手抓去﹐綽住一
塊物事﹐厚約一寸﹐寬長如掌﹐份量甚輕﹐不知是什麼東西。他聽出掌聲是分別由
第一、第二兩人所發﹐此時恍然大悟﹐付道﹕“是了﹐這四個人說話的句數各有限
制﹐由他們四人自行監視。掌聲分三響及四響﹐必是表示第三、第四兩人句數已滿
﹐不得再說之意。
第一個人開口道﹕“小裴淳﹐若然你敵不過我們而又幸而不死的話﹐便不許離
開此地!
”掌聲一響過處﹐此人也就緘口不語。
第二個人長嘆一聲﹐道﹕“這黑獄中的歲月真不好受啊……”話聲嘎然中斷﹐
卻不聞掌聲。
裴淳連續接到兩樣物事﹐趕快都放在懷中﹐順手掣出七寶誅心劍﹐大聲說道﹕
“在下雖不知道四位前輩托付之物如何處理﹐但總須幸而不死才談得到這事。”那
四人默然無聲﹐裴淳又接著說道﹕“在下手中之劍﹐名為七寶誅心劍﹐銳利無比﹐
本是南奸商公直商大哥之物﹐諸位前輩須得小心!”
那四人沒有一點表示﹐好象都未曾聽過商公直之名。第四人舉步走過來﹐身形
經過門口
之時﹐裴淳借著外面亮光﹐隱隱瞧出是個身材高大長發披肩之人。他哼了一聲
﹐緩緩出拳劈去﹐拳力如山湧撞而出﹐勢道沉雄無比。裴淳大吃一驚﹐付道﹕“這
等高手當今武林中已是罕見﹐比之馬延、步崧他們高出一籌有余﹐一個就夠我受的
了﹐何況四人之多……”轉念之際﹐左手托住右肘尖部位﹐全身真力匯聚到右掌之
上﹐呼一聲拍出去。
拳掌兩股真力一觸﹐彭的大響一聲﹐不分高下。陡然間一縷銳風襲到裴淳背後
大穴﹐裴淳頭也不回﹐使出天機指的功夫﹐手指從腋下穿出﹐指力發處﹐迅若閃電
般向背後襲到之人反擊過去。
背後襲到之人低哼一聲﹐刷地躍開﹐那一招競未遑使完﹐便被迫遲﹐裴淳聽口
音得知他是第一人﹐心想此人縱到背後近處還不曾被自己發覺﹐可見得輕功極是佳
妙﹐再者他出招發勁之時﹐能突然撤退﹐功力之高也是十分的驚人。剛才他若是當
真存心偷襲﹐自己這刻多少總得帶點傷不可。
念頭才轉﹐兩邊角落中風聲颯然卷到﹐裴淳揮劍使出一招“鏘金夏玉”﹐劍光
四散流轉﹐鏘鏘連聲響處﹐這一劍同時抵住一根圓管﹐兩支判管筆和迎面的拳力。
那根圓管想是銅蕭﹐揮動之時發出微微不同的劈風之聲。
眨眼之間又接戰了四招﹐裴淳左指右劍﹐守得甚是嚴密﹐但有一種透不過氣的
感覺。自稱黑獄游魂的四人攻勢越發激烈兇險﹐最可怕的是這四人手法招數各有奇
妙驚人之處。裴淳雖是博知天下各家武功奧妙﹐卻一點也不曉得這四人的家數﹐因
此簡直無法預測對方下一招的變化﹐這種打法自然不能持久﹐眨眼之間砰的一聲﹐
底下中了一腳﹐身形一歪﹐於是同時之間挨了好幾下﹐銅蕭擊中他左肩﹐判官雙筆
分別點中他左胸右腰兩處穴道﹐還有第四人的拳頭擊中他胸口。
裴淳一交跌倒﹐身上幾乎無處不痛﹐尤其是那一拳幾乎把他打昏過去﹐但他心
中比肉體更為難受痛苦。當他稍稍恢復清醒之際﹐首先想到師父的話﹐趙雲坡有一
日對他說﹕將來你有機會與人動手﹐制敵致勝雖談不到﹐但一心一意防守的話﹐天
下間能擊倒你的人屈指可數!趙雲坡一向很少說話﹐這一次是見他練完天罡九式之
後第一次誇獎他。因此裴淳牢記在心﹐認為這一路師門絕技絕難被敵人攻破。誰知
今晚不但末滿十招就倒在地上﹐最痛心的是他在此戰之中己加上李星橋獨步字內的
天機指﹐尚遭這等慘敗﹐教他如何不痛心欲死?
那四人站在他四周﹐嘆息之聲此起被落。過了片刻﹐第四人彎腰伸手向他身上
按下﹐裴淳手掌起處﹐五指牢牢扣住第四人腕上脈門。
第一人也彎腰伸手﹐裴淳用劍柄一敲他臂上穴道﹐緊接著以這只握劍之手騰出
三指﹐勾扣住他的腕脈。
這些動作都在毫無聲息之中完成﹐第二、第三兩人同時彎腰伸手﹐裴淳突然覺
得奇怪﹐一則這四人都同樣向他身上伸手﹐不知有何用意。二則他們出手之時毫無
勁力﹐不似要殺死他的意思。
因此﹐裴淳不加抵抗。那兩人的手一齊探入他懷中﹐輕輕一摸便即縮了回去。
裴淳情不自禁的啊啊一聲﹐雙手一松﹐放開第一第四兩人之手﹐說道﹕“原來諸位
只是要取回各自付托於我之物。”
那第二第三兩人並不知其他兩人被裴淳扣住腕脈之事﹐都道裴淳業已身死﹐這
刻驚訝之極。但他們老練無比﹐驚訝中不約而同的躍到門口﹐守住出入道路。
裴淳心想﹕我一定要弄明白今晚之事﹐他們到底是誰?怎會識得我的名字?想
托付什麼事情?但另一方面出手之時卻毫不留情﹐究竟有何用心?
當下說道﹕“在下沒有逃走的打算﹐也闖不過諸位的攔截﹐但若是諸位不賜告
內情﹐在下只好想別的法子脫身!”說完這話﹐那四人沒有一點聲音﹐裴淳沒有法
子﹐便屏住呼吸﹐以全身毛孔吐納氣息﹐一面悄悄向牆邊移去。這間堂屋白天也十
分陰暗﹐這刻更是漆黑無光。他貼近牆邊﹐誰也瞧不見他。
過了一會兒﹐屋內只有四個人的呼吸聲﹐全都十分均勻細微﹐一聽而知這四人
功力相若。
他們發覺裴淳忽然消失不見﹐又是訝駭又是焦躁。因此呼吸都變得濁重。裴淳
悟出此理﹐更加潛匿不動﹐又過了好久﹐那四人已經確認裴淳不在此屋之內﹐頓時
咳嗽之聲此起彼伏﹐他們的咳嗽聲時長時短﹐忽高忽低﹐最多的連續咳了十七八聲
﹐生像是裴淳一走﹐他們的癆病都發作了。
裴淳初時覺得好笑﹐但隨即醒悟﹐心想﹕以他們這等武功身手﹐不該有病。這
咳聲中節
奏鮮明﹐敢是他們彼此正在交談?是了﹐他們說話既有限制﹐自然要用別的法
子交換心中意思。
咳聲停止之後﹐裴淳又等了老半天﹐他們仍然一無表示。裴淳雖然性情寬厚﹐
極有耐力﹐可是這啞謎似的局面教他好生不安。再等了一兒﹐已是三更時分﹐裴淳
便忍不住說道﹕“務請諸位明示今晚之事﹐否則在下便要走啦!”話聲未歇﹐屋內
咳聲大作﹐有的如連珠進響﹐有的大聲鏗鏘。一聽而知這四個“黑獄游魂”都急於
表示自己的意見。
要知裴淳躲了起來﹐又以全身毛孔呼吸﹐那四人查聽不出他的聲息﹐本以為他
已經逃走﹐目下忽聞其聲﹐這一驚非同小可。
風聲颯然連響﹐有兩人施展極快身法撲到﹐出手猛攻。裴淳一面運足天是護體
功夫﹐一面出手抵敵。從兵器風聲上辨出乃是銅蕭及判官筆。可知乃是第二第三兩
人出手。他右手一招“星移物換”﹐五指發出的勁氣隔空抓住銅蕭借勢用力﹐使鋼
蕭向判官筆上掃去。、這一招奇奧無比﹐尤其是發力使勁微妙艱深﹐忽正忽奇﹐使
人揣
測不出半點頭緒。那根銅蕭疾猛掃向判官雙筆﹐競然不由自主。
裴淳左手卻不閒著﹐使出天機指功夫﹐捺指向外一捺﹐勁力應指而出﹐但聞哧
的一響破空之聲﹐直襲左方之敵。此時對方兩人兵器相觸﹐各自正以全力煞住兵器
去勢。對裴淳這一指側襲﹐全然無法抵擋。
一聲慘啊過處﹐第三人仰跌地上﹐兩支判官筆分別掉地﹐發出震耳驚心的響聲
。
裴淳此生第一次施展出最上乘的武功殺死對手﹐心中的震動無可形容。這刻明
明感到銅蕭挾著極強勁的風力襲到﹐也不會閃避。
銅蕭抽掃之勢固然猛急﹐但最厲害的是蕭身上冒出一截四寸長的利刃﹐利刃尖
鋒卻是直釘之勢。因此若是這一蕭掃中裴淳的話﹐也就是說同時之間還有這口利刃
釘入他穴道之內﹐裴淳動也不動﹐他根本沒有別的感覺﹔只知道自己已殺死了一個
人。這生死一發之際﹐那口
利刃已經刺破他的皮膚﹐剛剛微有感覺之時﹐突然問撤了回去。
他不曉得對方為何撤回兵器﹐頭腦突然恢復清醒﹐付道﹕“我與對方毫不相識
﹐卻殺死了他﹐這都是練有武功之過……”心中一陣悔很﹐舉步向屋外走去。
三道人影橫列在門口﹐阻止他的去路﹐第一人沉聲道﹕“原來你不但盡得趙雲
坡真傳﹐連李星橋的指法也練成功了……”
裴淳說道﹕“諸位信也好﹐不信也好﹐在下這就走出去﹐諸位要殺便殺﹐不殺
的話﹐在下就從此告辭﹐”說罷﹐舉步向前走去。
那三人都遲疑著沒有出手﹐顯然有八分信他的話。這刻被他迫得齊齊後退﹐終
於退到檻上﹐三人並排塞住門戶﹐裴淳除非從上面躍過﹐否則沒有縫隙可走。他決
意不再使用武功﹐所以不能從上面躍過﹐只好站住發怔。
如此相持了一個更次之久﹐裴淳反倒不著急了﹐心想﹕“我一走了事也不是辦
法﹐瞧他們這刻居然不出手取我性命﹐可見得他們不是兇惡嗜殺之人。他們為何自
稱黑獄游魂?為何作此裝束?長相怎樣?
年紀有多大?等到天亮就可以瞧出大概情形。此外﹐我得埋葬好那位被我害死
的前輩才行。”
突然間外面傳來低微響聲﹐似是有人潛入。那三人迅即向屋中奔入﹐順便也把
裴淳推人屋內。
轉瞬間兩道人影落在外面天井﹐輕功身法都甚是高明。他們向黑黝黝的屋內望
了一望﹐左邊的人低低道﹕“這座屋又深又黑﹐鬼氣森森的﹐想來不會有人。”右
邊的人道﹕“越是這樣﹐就越發要查看明白﹐不可輕忽。”
左邊的人說道﹕“我取出火折照照看﹐這座堂屋似乎沒有別的門窗﹐甚是可怪
……”
他們心中認為沒有人﹐相繼踏入門內﹐其中一個掏出火折﹐正要點燃﹐陡然間
上方八面風聲颯然﹐勁力四射。這兩人暴喝連聲﹐揮動手中大刀抵擋。可是三招不
到。都跌倒地上﹐動也不動。
第一人突然低低道﹕“他們的喝聲﹐勢必驚動後援之人。”
第二人道﹕“咱們當下還是走開。”
第四人道﹕“黑岳游魂豈能見得天光人面?走吧。”
他們閃入黑暗角落中﹐接著響起一陣吱吱的鼠叫聲。裴淳訝異付道﹕“此地鼠
子如此大膽﹐倒是罕見之事。”片刻間鼠聲寂然﹐他側耳細聽﹐也不聞那三個人呼
吸之聲。正在疑惑之際﹐天井落下三條人影。都是勁裝疾服﹐手提大刀。這兩個勁
裝大漢沖入屋內﹐打亮火折﹐此時照見地上的兩具屍體和裴淳此外別無人跡。
他們驚奇地打量裴淳﹐其中一個濃發虯髯﹐鼻高目陷的錦衣大漢揮刀指一指屋
角﹐另一個漢子迅快過去﹐點燃了屋角一張高腳幾上的蠟燭。燭光照耀之下﹐裴淳
恍然大悟﹐心想原來黑岳游魂們是從那邊角落的厚重木門遁走。剛才吱吱的鼠聲是
掩飾木門開閉聲音而弄出來。
他見了那錦衣大漢的相貌便不禁記起飛天夜叉博勒﹐暗付這大漢不知是色目人
抑是蒙古武士?
他們瞧出裴淳沒有動手之意﹐神態間消失了緊張的神色。錦衣大漢揮揮手﹐另
外兩名勁裝大漢分頭行動﹐一個從門口出去繞到屋後﹐另一個奔到角落那道屋門之
前﹐用手推撼。
木門紋風不動﹐這個大漢便拿大刀所劈﹐片刻間已把木門劈開﹐裴淳無意中見
到他的出手法和刀上勁道﹐巧妙而雄渾﹐一望而知身法不俗。
那錦衣大漢道﹕“你就是最近名震武林的裴淳是不是?”
裴淳心中冷笑道﹕我從今以後不使武功﹐武林二字將與我毫不發生關系了。當
下點點頭﹐承認自己是裴淳。錦衣大漢道﹕“我是普奇﹐世襲萬戶之職﹐但並不是
駐防金陵的將官……”
裴淳只點點頭﹐心想這蒙古軍官倒也爽直﹐元朝時設諸路萬戶府﹐管領軍隊﹐
萬戶府分上、中、下三等﹐上府管兵七千﹐中府五千﹐下府三千﹐每府置有達嚕噶
齊、萬戶、副萬戶等官﹐皆為世襲。
普奇用大刀指一指地上兩具屍體﹐說道﹕“他們都是跟我辦事的人﹐你為何見
面就殺死他們?”
裴淳道﹕“我沒有殺死他們。”
普奇道﹕“他們的武功都很不錯﹐除非像你這種高手﹐很難在一照面間便被人
殺死﹐不是你是誰?”
裴淳道﹕“是另外的幾個人。”
普奇道﹕“他們是誰?”他嘴角微微含著冷笑﹐分明不相信他的話。
裴淳道﹕“我也不知道﹐連面也瞧不真……”
普奇道﹕“就算是別人殺的﹐然則你到此地有何貴干?”
裴淳道﹕“是他們叫我來的。”
普奇道﹕“他們?你既然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一叫你就來了﹐天下有這等道
理?再說﹐你此來金陵﹐想必是為了窮家幫之事﹐但你不去見淳於靖﹐助他脫難﹐
反而來赴不相識之人的約﹐這話講得通麼?”
裴淳大吃一驚﹐已不暇分說﹐急急問道﹕“我淳於兄長有難?他發生什麼事?
”
普奇正要答話﹐破門入搜的勁裝大漢已經出來﹐說道﹕“大哥﹐里面只有四具
棺木﹐房間很大﹐密不通風﹐別無出路。”
普奇道﹕“讓我親自瞧瞧﹐老三你過來﹐這一位是裴淳兄!”他轉向裴淳介紹
道﹕“這是我們宇外五雄五兄弟中的三弟完顏楚。”
這完顏楚身體結實﹐雙肩甚闊﹐膚色黝黑。他環眼一瞪﹐道﹕“這小於殺死咱
們的人﹐我不理他!”
普奇道﹕“他說不是他殺的﹐或者是真話﹐這事慢慢再調查明白。”說時﹐過
去取起蠟燭﹐向木門走去。
裴淳為了要知道窮家幫幫主淳於靖遭難之事﹐便不乘機走開﹐跟入屋內﹐只見
這房間空蕩蕩的﹐右首牆下一排放著四具厚重棺木﹐每一具底下都用兩列磚頭架高
﹐離地兩尺左右。
他心想那四名黑獄游魂一定躲在棺木中無疑﹐卻見普奇在房中轉了一匝﹐持燭
照過每一具棺木﹐便道﹕“走吧!”
裴淳忍不住說道﹕“你們不打開棺蓋瞧瞧﹐或者里面藏得有人﹗”
完顏楚道﹕“對﹐我一刀就可劈開一具!”
普奇微微一笑﹐道﹕“你們瞧見沒有﹐這房中到處是蛛網灰塵﹐分明久無人居
。”
裴淳道﹕“但人家在棺中只躲避一時﹐與此房有沒有人居住毫不相關!”完顏
楚道﹕“是啊﹗”
普奇道﹕“此房固然如此﹐這四具棺木上下四周都布滿了灰塵﹐若是有人碰觸
過棺蓋﹐定會留下痕跡!”
裴淳怔一下﹐道﹕“這話很是!”完顏楚上去伸手一摸﹐棺蓋上便留下一道痕
跡﹐此時普奇已當先出去﹐房中一片黑暗﹐完顏楚突然怒罵道﹕“你於什麼?”大
刀揮霍有聲﹐風力勁疾﹐顯出功力深厚精湛。
裴淳道﹕“沒干什麼。”
話聲末歇﹐刀風勁疾襲到﹐裴淳雖然不想使用武功﹐可是並非願意束手受死﹐
當即一招“鵬翼摩天”﹐掌勢橫掃出去﹐蕩開大刀劈到之勢﹐左手駢指點去﹐指力
破空射去﹐迫得完顏楚倒縱到門口。
他謹記著剛才指力殺人之事﹐所以這一指使出七種指法中的“洞微”法門﹐食
中二指雖是並攏點去﹐可是兩只指尖上的力道有奇有正﹐有剛有柔﹐這一路指法﹐
最是精微奧妙﹐難學難精﹐而練成之後也沒有很大的威力﹐裴淳時時因此感到奇怪
﹐不明白李師叔的天機指為何俱備此事法門。
完顏楚大喝道﹕“大哥﹐這廝指力好生了得﹗”
普奇在外面應道﹕“那是李星橋的天機指﹐舉世無雙﹐自然十分了得﹐你們都
出來﹐我有話說。”
裴淳跟著完顏楚後影出去﹐只見到後面搜查的另一個勁裝大漢正好跨入﹐此人
短小精悍﹐雙眉濃黑橡兩把刀一般斜斜豎起﹐殺氣騰騰﹐他道﹕“大哥﹐後面沒有
人蹤﹐二哥把守住後路﹐他說不見有人出來。”
普奇頷首道﹕“這座古舊大屋﹐想必另有暗路可走﹐老五我給你們引見一下﹐
這一位就是裴淳了﹐他的天是九式和天機指甚是厲害﹐這一個是我的五弟﹐姓阮名
興﹐乃是安南國人﹐他的水上功夫十分精妙。在中原還未曾逢到對手。”
裴淳拱拱手﹐心想這萬戶長普奇的結盟兄弟﹐現在見了兩個﹐都不是漢人、其
余的兩個想必也是異族之人﹐不過﹐他們被此間都用漢語交談﹐卻是可怪之事。
阮興說道﹕“小弟只聞得中原二老﹐以天罡九式和天機指獨步中原﹐自己卻未
見過。今晚倒要親自試一試﹗”大刀一抖﹐寒光四射﹐舉步向裴淳迫去。
裴淳搖手道﹕“在下實是不願動手……”
阮興道﹕“這可由不得你了﹐除非你情願死在我刀下﹗”此人言詞鋒利﹐口舌
便給。
裴淳無可奈何﹐道﹕“阮兄何必苦苦相迫?”
阮興道﹕“誰叫你在武林中出了名?”大刀起處﹐挾著勁銳風力﹐斜斜劈去。
裴淳已來不及取出七寶誅心劍﹐這時見他內力沉雄﹐招數奇特﹐前所未有﹐不
敢怠慢﹐一招“蘭艾同暖”﹐雙掌齊出﹐勢式力道相反相成。
阮興刀招一變﹐人如靈蛇般滑繞過去﹐颼的一刀反削對方背肋﹐裴淳身軀微旋
﹐仍然是用“蘭艾同畦”這一式﹐但雙手勢式力道都調換過來﹐只見他左掌二沉﹐
校在刀身之上﹐右掌閃電般向他手臂斬去﹐這一式變化奇奧﹐而且時間勁力都使得
恰到好處。阮興的大刀已經不能向外送去﹐但若是撤刀閃退﹐則撤刀之時須得運勁
用力才奪得回來﹐時間便阻滯了一線﹐勢必被他一掌劈中。
可是阮興若是棄刀而逃﹐面子上又太無光彩。完顏楚大喝道﹕“老五小心﹗”
揮刀騰身撲去援救﹐只見阮興咬牙抽刀﹐竟然擠著被對方掌勢所在臂上﹐但他抽刀
之時﹐已經翻轉大刀﹐鋒刀向上﹐裴淳若是松手﹐他就改為推送之勢﹐搠入裴淳肋
下要害﹐若不松手﹐掌心勢必被刀鋒剖破﹐也是傷筋動骨的傷勢。
另一方面完顏楚也揮刀撲到﹐裴淳在這瞬息萬變的兇險局勢之下﹐奇兵突出﹐
右掌本是向前所去﹐此時驀地改作拍下之勢﹐啪一聲拍在左手的手掌背上。
阮興抽刀之力尚未用上﹐但覺手腕一麻﹐五指松處﹐大刀嗆啷啷掉在地上﹐不
由得面色大變﹐裴淳此時一指從肋下向後面戳去﹐哧的一聲響處﹐迫退了完顏楚。
普奇喝道﹕“老五別說話﹐撿起大刀再擠!”阮興彎腰拾起大刀﹐再度出手。
那完顏楚乍退又進﹐刀招凌厲進擊。這兩人分兩側夾攻﹐招式手法都是甚是怪異﹐
把裴淳迫得手忙腳亂。
萬戶長普奇朗朗笑道﹕“好身手﹗好身手……”大刀插回背上﹐空手進擊﹐他
的拳路倒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只是拳力甚重而已﹐可是腳法卻有點特別﹐一味欺身
迫近﹐大有貼身肉搏之意。
裴淳只畏懼兩把寒氣侵膚的大刀﹐對於普奇的雙手不大理會。他施出天罡九式
﹐嚴密封拆大刀攻勢﹐局面漸見穩定﹐陡然間被普奇迫到身邊﹐見他雙臂出作摟抱
之勢﹐這才吃了一驚﹐迅快付道﹕“若是被他抱住﹐怎生閃躲大刀?”趕緊縮回攻
出左掌﹐趁勢曲肘疾撞。
普奇身子一例﹐肩頭順勢聳頂﹐彭的一聲﹐頂中裴淳小腹﹐把裴淳撞退四五步
﹐他的人乘勢撲追﹐一只手已抓住裴淳胸口衣服﹐裴淳右手急急翻起﹐勾住他的臂
彎﹐正要施展擒拿手法破解﹐誰知普奇身子向前一沖、底下勾住他的腳跟。裴淳邁
不開腳步﹐被他這一沖﹐沖得立足不牢﹐一交向後仰跌﹐普奇身軀彎曲如蝦﹐壓在
他身上﹐利用頭顱、雙肩、雙臂和雙腿分別頂住裴淳四肢﹐使他無法發力使勁。
裴淳的下巴也被普奇的頭頂得向上掀起﹐全身沒有一處發得出氣力﹐跟著完顏
楚、阮興兩人趕到旁邊﹐其中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抵住他的面部﹐另一把抵住他的頸
子﹐只好息了反抗之心﹐再不動彈。
阮興咬牙道﹕“大哥﹐讓我殺死這廝﹗”
完顏楚道﹕“對﹗這廝武功奇高﹐此時一刀殺死的好!但老五別出手﹐等大哥
決定!”
普奇說了一句裴淳聽不懂的話﹐阮興突然一腳踢在裴淳面上﹐裴淳但覺像是挨
了一記鐵錘﹐痛得齜牙咧嘴﹐普奇放開他跳起身﹐此時兩柄大刀分別抵住裴淳上下
兩處要害﹐所以他只好僵臥不動﹐普奇撣拍身上灰塵﹐一面說道﹕“想不到大名鼎
鼎的裴淳﹐今晚落在我們手中!哈﹗哈!”
他仰天笑了兩聲﹐又道﹕“老實說﹐當今之世﹐已經沒有幾個人﹐值得我們三
兄弟合力出手的了!因此之故﹐我在你額上烙下一個記號……”
阮興接口道﹕“小裴﹐你怕不怕?記號一烙上了﹐終身磨洗不掉!”
裴淳道﹕“當然害怕﹐但怕又有什麼用?”
無興道﹕“怕就行啦!只要你答應加盟結拜為兄弟﹐那樣自然不會在你額頭上
烙記號。
”
裴淳道﹕“不行﹗”
阮興道﹕“為什麼?”
裴淳道﹕“天下間只有意氣相投才結盟換貼﹐哪有強迫之理?”
阮興怔了一下﹐道﹕“若是你答應了﹐大哥還可指點你如何救援窮家幫幫主﹐
我們都可以幫你出力﹗”
裴淳聽這話﹐不禁沉吟起來。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在威邊利誘之下順從了
你們的話將來別人對我施以威迫利誘的手段﹐我也會出賣你們!”
普奇道﹕“有道理﹕老三、老五放他起身﹗”完顏楚首先收刀退開﹐阮興哼哈
了一聲﹐才收回大刀。
裴淳一躍而起﹐心中掠過剛才動手的情形﹐付道﹕“我當時若在普奇貼近我身
體之際﹐施展天機指法﹐便不會被他制住﹐可是這一指定必取他性命﹐莫說普奇為
人性情爽直豪放﹐便是兇橫可惡之輩﹐我也不能出此殺手。”
想到這一點﹐登時又聯想起先前被黑獄游魂他們四人擊倒之事﹐敢情也是沒有
發揮天罡九式和天機指的煞手毒著﹐才會落敗。
他搖頭﹐想道﹕“我為何不能狠下心腸?殺死一個人就如此難過痛苦﹐唉!我
這一輩子只怕終不能臍身一流高手行列了……”普奇他們見嘆氣﹐都覺得很是奇怪
。
普奇道﹕“裴兄不須難過﹐你今日雖是被我等制服﹐但我們這邊是三人合力﹐
傳出去毫無光彩可言﹐所以我們決計不會向外人提及。”
阮興道﹕“大哥別忘了他殺死咱們手下弟兄之仇﹐他既不肯與我們結盟﹐便還
是敵人!
”完顏楚為人魯直得多﹐一切唯普奇馬首是膽﹐並不開腔。
裴淳道﹕“那兩位不是在下殺死的﹐信不信只好由得你們了﹐普奇兄若肯賜告
我淳於大哥遭難之事﹐感激不盡﹗”
普奇爽快的道﹕“這有何不可?淳於靖目下不但有殺身這厄﹐連幫主之位也伯
保存不住!”
裴淳道﹕“是幫中之人叛變於他?”腦海中浮起家幫諸人的忠義慷慨﹐覺得此
事難以置信。
普奇道﹕“不錯﹐據我所知。丐幫九袋長老杜獨暗中投在國舅樸日升摩下﹐陰
謀篡奪幫主之位﹐定於十日之後﹐在城外莫愁湖畔舉行綠野英雄宴……這日﹐金陵
莫愁湖畔的林內﹐好不熱鬧。
窮家幫等人到達之時﹐樸日升親自迎接﹐讓到東首的兩席上。淳於靖放眼一瞥
﹐這兩席左邊一桌﹐已有不少人﹐最惹眼的是披紅衣的兩個密宗高手。此外便是飛
天夜叉博勒、步毖、馬延、彭逸等人是見過的﹐還有四五個人卻從未見過﹐但在衣
著相貌上卻猜測得出一是軍師權衡﹐一是蒙古勇士闊魯﹐一是陰山派劍客告天子。
還有一個年約六旬左右的老者﹐恐怕就是星宿海高手劉如意了。
樸日升態度儒雅溫文﹐一面說些客套話﹐一面談論武林前賢的逸聞軼事﹐氣氛
倒是相當的和平。看看快到午時﹐裴淳和薛飛光還未到達﹐五老他們固然早就疑慮
不安﹐連淳於靖這刻也不禁心頭忐忑。
樸日升談話中透露說﹐曾經發帖與幾位武林名家﹐但大都稱病辭謝赴宴。這本
是意料中之事﹐因此淳於靖等人毫不訝異。
談了一陣﹐話題自然而然轉到當今武林形勢上面﹐淳於靖道﹕“樸兄以一代奇
才﹐插足中原﹐目下權傾天下﹐威震武林﹐人生至此﹐已足以躊躇滿志了。”
樸日升神色自若﹐道﹕“兄弟設此英雄宴果真大有用意……”
他的話聲一頓﹐目光落在急步而來的一名侍者面上﹐問道﹕“什麼事?”
那侍者道﹕“午時已屆﹐是否開府上菜?還望爵爺示下﹗”
樸日升道﹕“再等一會兒﹐或者還有客人要來。”
侍者領命退下。樸日升道﹕“剛才我說到哪里了?”
錢二愁道﹕“你說此宴大有用意!”
樸日升笑道﹕“不錯﹐諸位只管拭目以視﹐便知用意何在了﹗”
李四恨皺皺眉頭﹐道﹕“樸國舅這話說了等如沒說。”
樸日升正要答話﹐但目光略一閃動﹐瞥見訊號﹐便道﹕“裴淳和薛姑娘來啦﹐
還帶了五個神秘幫手﹗”
片刻問﹐裴、薛二人果然出現﹐身後跟著五個人﹐都是黑布蒙面﹐身上罩著一
件黑袍。
他們都沒有帶兵器﹐使人感到十分詭異。
他們穿過當中的草地﹐走到東首兩席之前。裴淳向淳於靖及五老見過禮﹐便道
﹕“小弟要陪幾位不願露面的朋友另坐一處﹐望大哥見諒。
淳於靖當即曉得那五人必是普奇他們﹐心想分開坐也是辦法﹐便道﹕“賢弟不
是本幫之人﹐不受愚兄約束﹐盡管請便﹐愚兄豈有見怪之理。”
樸日升一揮手﹐便有數名侍者在旁邊另設一席﹐跟裴淳客套幾句﹐便到另一席
上跟權衡等人低聲說話。
薛飛光笑容依舊﹐顯得很開心好玩的樣子。原來她這些日子十分思念悲淳﹐遂
離家出走﹐到處尋找於他﹐終於及時趕到金陵助裴淳一臂之力。她對裴淳大聲道﹕
“咱們總算及時趕到﹐只要酒足飯飽﹐便有熱鬧好瞧啦﹕”
裴淳道﹕“什麼熱鬧?”
薛飛光道﹕“樸國舅豈肯請窮家幫白吃一頓?連本帶利一算﹐定須取回百余性
命作抵!
”
樸日升道﹕“就算我沒有道理宴請他們﹐卻也不一定要取百余性命作抵﹐是也
不是?”
薛飛光大聲道﹕“不是!”
樸日升道﹕“姑娘是堅認兄弟有此存心﹐兄弟倒想跟姑娘賭上一賭!”
裴淳低聲道﹕“師妹不可跟他打賭﹐我早已吃過打賭的苦頭!”
薛飛光也低聲答道﹕“大哥放心﹐他斗不過我﹗”口中大聲應道﹕“怎生賭法
?”
樸日升緩緩瞥視全場一眼﹐只見雙方的人都瞪大雙眼﹐顯然大感興趣﹐當下說
道﹕“兄弟如若侵犯窮家幫的朋友們﹐便算我輸了﹐倘使我沒有這樣做﹐他們都安
然回去﹐一個不少﹐便算你輸﹐你賭不賭?”
這話大出人人意料之外﹐連樸日升的手下們都十分震駭﹐他們無不以為今日乃
准備殲滅窮家幫而設此宴﹐因此對窮家幫之人十分敵視。
薛飛光雖是聰明絕世﹐卻也料想不到對方有此一說﹐登時愣住﹐過了一會兒﹐
才恢復常態﹐暗念樸日升這話太似離奇﹐若說他當真沒有殲滅窮家幫的打算﹐則設
此英雄宴的動機何在?若是為了要賭贏我﹐不惜放過窮家幫之人﹐那麼他可以在我
身上獲得什麼好處?
她實在想不通﹐所以不敢立刻回答。樸日升笑吟吟道﹕“姑娘不必急於回答﹐
等席終之時才給兄弟一個答復也還不遲。”
他抬頭望望天色﹐雙眉輕皺一下﹐打個手勢﹐那數十侍者立刻端菜上席。這時
輪到淳於靖大感為難。原來他須得立刻傳令下去﹐這酒菜是進食或不進食。
南邊二十席的乞丐全都端坐不動。
淳於靖毅然道﹕“弟兄們不必客氣﹐放量叨擾樸兄一頓。”
易通理道﹕﹕幫主有諭﹐眾弟子放懷進食。”
眾丐聞言齊齊舉筷﹐好比風卷殘雲﹐每一道菜上來都立刻掃光。
東首的三席皆是極有身份的武林高手﹐吃相便較斯文。然而獻籌交錯﹐飛筋軋
盡﹐仍然比常人豪放得多。
樸日升舉杯道﹕“淳於幫主魄力過人﹐膽大包天﹐本人極為佩服﹐敬你一杯。
”
淳於靖一飲而干﹐道﹕“樸兄才華絕世﹐領袖群倫﹐實是百年罕見的豪傑之士
﹐淳於靖欽佩得緊﹐還敬你一杯!”
樸日升干杯之後﹐微微笑道﹕“幫主雖是膽氣過人﹐但這次應約而來﹐百年基
業可能毀於一旦﹐卻又未免近乎輕舉妄動了[”
他們的對話全場皆聞﹐這時窮家幫眾丐都停止進食﹐靜待幫主的回答。人人都
知道形勢緊張﹐戰舋可能一觸即發。
淳於靖朗聲一笑﹐道﹕“鄙人如若不敢赴宴﹐敝幫還有什麼面目在江湖立足?
古人說寧可玉碎﹐不作瓦全﹐正是此意。”
眾丐之中有不少人喝彩叫好﹐裴淳大聲接道﹕“幫主大哥豪情激越﹐真是一代
之雄的氣概!”
補日升瞪他一眼﹐裴淳陡然挺身站直﹐又道﹕“樸兄敢是覺得小弟這話很不入
耳?”
這種口氣正是挑戰之意﹐樸日升自然不能忍下﹐應道﹕“不錯﹐這話很不中聽
!”
裴淳道﹕“小弟已經說了出口﹐話出如風﹐恕我無法收回﹐樸兄該怎麼辦?”
他居然步步緊迫﹐存心挑戰﹐大出全場之人意外。連補日升也暗暗發楞﹐迅速
尋思他為何變得如此強硬兇橫?另一席上一個人站起身﹐發出冷森森的笑聲﹐接著
道﹕“無知豎子﹐你成名才有幾日﹐居然如此狂傲﹐老朽今日非出手教訓你這狂徒
不可﹗”
此人面貌陰沉﹐裝束怪異﹐乃是陰山派劍手告天子。
裴淳淡淡道﹕“很好!”
告天子打寬袍內摸出一把軟劍﹐迎風一抖﹐登時挺硬﹐口中說道﹕“老朽此劍
非是凡品﹐但不知你有沒有資格嘗嘗滋味?”
說時﹐舉步走到裴淳面前﹐軟劍遞出﹐讓他觀看。
人人聽不懂這告天子的話﹐正在詫異之時只見軟劍一顫﹐劍尖幻化為三點寒光
﹐分別偷襲裴淳嚥喉及左右肩井穴。
眾丐不覺大聲嘩叫喝罵﹐嘈聲中忽見一道白光從軟劍下面疾然飛起﹐挑中軟劍
﹐叮的一聲﹐把軟劍震開。眾人定睛瞧時﹐原來這道白光﹐是一個身材中等的蒙面
黑衫客發出的刀招﹐競在間不容發之際、破解了告天子的偷襲暗算。
這蒙面黑衫客一刀得手﹐便即收刀端坐﹐若無其事﹐告天子眼中閃出驚訝的光
芒﹐退開數步﹐道﹕“這位兄台好高明的刀法﹐可有意思下場比划比划?”
眾丐中有人怒罵道﹕“不要臉﹐競敢當眾使出暗算人的下流招數。”
告天子明笑一聲﹐道﹕“敝派劍法一向以詭奇莫測著稱﹐裴淳若是過不了這一
關﹐豈有資格與老朽動手﹗”
他雖是作此解釋﹐但群丐中仍然發出忿怒地罵他下流之聲。
告天子恬然不理﹐繼續道﹕“這位兄台的刀法甚是奇異﹐刀上勁道與一般家派
有別﹐老朽甚願兄台下場放對﹐俾可得窺全豹。”
那蒙面黑衫客乃是閔淳﹐他為人深沉多智﹐聞言理也不理﹐好像沒有聽見一般
。
須知這閔淳的刀法來自東瀛﹐中土無人見過﹐自是叫告天子感覺古怪。
告天子不禁老羞成怒﹐惡狠狠地道﹕“諸位為何情願做縮頭烏龜﹐若是見不得
人、干脆躲在家里抱孩子……”
薛飛光格格嬌笑、指向北面人群﹐道﹕“老頭子﹐你可是罵他們麼?”
人人的目光隨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樸日升手下雜坐的二十席之中﹐競有
一席只有三人﹐這三人身披白袍﹐頭面上用白布蒙住﹐裝束與裴淳這一席上黑衫客
一般﹐只是額色不同而已。
告天子向那邊瞥視一眼﹐微露驚訝之色﹐道﹕“老朽自然不是說那三位。”
薛飛光想道﹕“他一來露出驚訝之色﹐二來說話怕得罪那三人﹐由此可知他實
在不曉得這三入出現此地﹐這三人既是樸日升那一邊的﹐但樸日升別的手下都不知
道底細﹐當真十分詭異奇怪﹐這三人是誰呢?”
樸日升大聲道﹕“那三位朋友多年來不與世人應酬接晤﹐所以今日雖是應本人
之邀參與此宴﹐仍然不肯破例與別人見面﹗裴淳兄席上五位黑衣朋友莫非也是如此
麼?”
裴淳點點頭道﹕“不錯!”
他起身向那三個白衣人遙遙拱手﹐又道﹕“三位黑獄游魂大哥﹐怎的出現在光
天化日之下?”
這話全場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覺一怔﹐只因誰都沒有聽過“黑獄游魂”的
名號﹐況且又是三人之多﹐更是奇怪。
那三個白衣人都不做聲﹐淳於靖暗中向易胡子易通理點頭﹐易胡子用手肘碰一
下旁邊的人﹐那乞丐立即跳起﹐是個七袋好手﹐姓徐名無恆。這徐無恆大踏步奔過
草地﹐停在黑獄游魂他們面前﹐高聲道﹕“小丐向來擅長捉鬼拿妖﹐你們趁早取下
蒙面白布﹐如若不然﹐我請天雷來劈你們……”他說得極是認真﹐生像當真要捉拿
鬼怪。連樸日升也被蒙住﹐不曾想到這是淳於靖的手法。
徐無恆哪里會不知道這蘭個游魂必有驚人的絕藝﹐否則樸日升怎會邀約他們﹐
不過他自家也有一套功夫﹐當下莊而重之地捏訣念咒﹐煞有介事﹐生似當真要請天
雷下降。眾人只聽他清晰地大喝一聲﹕“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接著伸手指
住天空﹐道﹕“瞧﹐雷公駕雲來啦﹗”
眾人縱然絲毫不信﹐也不得仰頭瞥視一眼﹐但見碧空萬里﹐艷陽普照之下﹐果
然有一朵白雲在半空中。
天空中有一朵半朵白雲本是常事﹐不足為奇。但經過這徐無恆古古怪怪的做作
一番﹐便仿佛有點不同。
大數人都是一瞥之下便收回目光﹐注視著徐無恆。那三個黑獄游魂也是這樣。
只見徐無恆滿面驚恐之容﹐望著席面。
相距得近的人都向席上望去﹐但見席上出現四五條顏色斑爛奪目的毒蛇﹐正昂
目吐信﹐形狀可怖。
徐無恆大喝道﹕“這是天地間最毒之物﹐行動疾如閃電﹐誰要是動一動﹐登時
被他們咬死﹐這是哪一位高人帶來的毒物?”
全場寂然﹐但覺這些變故發生得太快﹐一時無法清理好凌亂的念頭。
徐無恆又大喝道﹕“既然毒蛇的主人不答腔﹐那是存心考較兄弟的本事啦﹗”
喝聲中緩緩伸出雙手﹐五指箕張﹐向席上毒蛇抓去。
他雙手似是有點特別﹐才一迫近﹐那幾條彩色斑爛的毒蛇都發出嘶嘶的噴氣聲
。
徐無恆雙手一收﹐忽見他左右兩邊的白衣人頭上白布候然掀落﹐露出面目。徐
無恆迅即退到裴淳那一席的旁邊﹐臉上微微露出笑容。
直到此時﹐全場人才曉得徐無恆弄了無數手腳﹐用意只不過要掀開黑獄游魂們
的蒙面白布。此舉又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這刻人人注視著那兩個白衣人﹐但見他們
滿頭亂發﹐披垂及肩﹐滿面胡須﹐都和雪一樣白﹐凌亂得把面龐完全遮掩住。
不過他們的眼睛神光極足﹐面上皮膚又紅又白﹐顯然一來內功深厚﹐二來許多
年不見天風光線﹐所以保持嬌嫩。
這兩長發老人面上毫無表情﹐緩緩彎腰取起白布﹐重復蒙住頭面﹐然後﹐站起
身軀﹐四道目光一齊落在徐無恆身上。
但見他們一步一步過來﹐舉手投足之際﹐具有一種沉潛威猛之氣﹐裴淳舉步迎
上去﹐才走了兩步﹐颯颯風聲打他兩側掠過﹐原來兩個黑衫客分別奔過。他們各持
長刀﹐身法神速﹐眨眼間已阻住對方去路。
那兩個長發白衣老人腳步一頓﹐目光轉投在這兩名黑衫客身上。
哧的冷笑一聲﹐大有譏消之意。那兩名黑衫客一是完顏楚﹐一是阮興。都是脾
氣暴躁的勇夫﹐聽得對方冷笑﹐似是瞧不起他們﹐登時氣往上撞﹐不約而同地揮刀
攻去。
兩道刀光暴長中﹐那兩名長發老人﹐倏然分向左右滑開﹐分別避過對方這一刀
的攻勢。
明眼人一瞧便知﹐這兩個白衣人的用意是特地離遠一些﹐免得完顏楚、阮興他
們施展出聯手招數。
這等用心固是一代高手的氣派﹐但完顏楚、阮興二人那罕見凌厲的刀法﹐又使
得全場之人為之一怔﹐心中都想裴淳在何處找得這許多個刀術高手相助?
完顏楚跟蹤撲上﹐身軀離地三尺左右﹐雙腿微微屈曲﹐手中長刀迎頭猛所。這
姿式身法﹐宛如驅策著健馬奔馳砍敵﹐氣勢極是兇猛﹗此時群豪不論哪一方之人﹐
都議論紛紛。暗下猜測這兩對神秘人物的家派來歷。
樸日升微微一笑﹐道﹕“裴兄真是神通廣大﹐竟約來幾位不屬中土流派的高手
﹗”
淳於靖不甘示弱﹐接口道﹕“閣下能夠把中土大門派的高手約來助陣﹐足見德
望昭隆﹐面子甚大!”
草坪上雖有三百入之多﹐這刻誰也沒有做聲。忽然一個人大踏步走入當中草地
。群豪齊齊望去﹐只見此人身材高大﹐滿面麻子﹐神態甚是兇悍。
樸日升一見此人﹐竟也不禁放下酒杯﹐矍然注目。
淳於靖哈哈一笑﹐道﹕“這一位想必是昔年名震大都的透骨鷹爪胡二兄了?”
那大麻於瞧也不礁他們﹐冷淡地昭了一聲﹐舉步走到普奇等五人面前聲道﹕“
你們是什麼身份來歷﹐兄弟都不管﹐只想知道諸位為何放過他們?”
他指一指那三個白衣人﹐接著又道﹕“雖說是樸國舅另有用心﹐但難道諸位就
不想知道他們是誰?”
樸日升使個眼色﹐權衡即開口道﹕“胡兄這話問得十分可笑﹐莫非問話只是藉
口﹐其實當眾現身才是真意?胡兄須知此地高手如雲﹐你縱是近年武功大有精進﹐
料也不易脫身﹐因此胡兄故意當眾現身﹐打算貶損國舅爺的威望之舉﹐實是愚不可
及!”
這權軍師口齒清晰﹐這番話群豪無不聽得明明白白﹐札特大喇嘛接口道﹕“胡
施主英名久著﹐洒家傾慕已久﹐今日有緣相見﹐還望不吝指教!”
說話之時站起身軀﹐但見他身材極是魁偉﹐頭如笆斗﹐當真威風凜凜!
席上又有一人起立﹐說道﹕“大喇嘛苦肯相讓這一場﹐兄弟感激不盡!”
群豪聞言莫不訝駭驚顧﹐都想似這胡二麻子這等勁敵高手﹐居然有人爭著出陣
﹐真是希奇不過之事。
全場目光集中在這發話之人身上﹐但見這人年紀六旬上下﹐服飾略與常人不同
﹐眉宇之間隱隱泛出兇悍之氣﹐淳於靖等認得正是星宿海高手劉如意。
胡二麻子迫近敵人﹐施展出貼身肉搏的打法﹐雙手擒拿抓拍﹐招數凌厲之極!
他這種打法用以對付功力比他略見深厚的敵人﹐自是大占便宜。江湖上往往有不少
功力精深之土﹐敗於功力較差的人手上﹐便因近身肉搏之時﹐講究第一是手腳招數
迅快精妙﹐若是招數不敵﹐縱然內力深厚也沒有施展的機會。
但見這兩人兔起鵲落、出手都十分迅快﹐那胡二麻子使的是大擒拿手法﹐十指
所罩盡是人身要穴﹐劉如意卻是拳掌兼施﹐手法甚是詭奇毒辣。不過近身肉搏到底
不是所長﹐是以這一番激斗竟是守的多﹐攻的少。
眨眼問﹐己攻拆了三十余招﹐草坪上二百余人沒有半點聲息。尤其是樸日升這
一方的人﹐都瞧出劉如意好幾次想離開敵人﹐卻不曾成功﹐反而陷人了被動挨打的
局勢﹐是以個個為他提心吊膽﹐緊張非常。
薛飛光挨住裴淳﹐俏聲道﹕“那大麻子雖然不是好人﹐但我卻希望他贏得劉如
意。”
裴淳道﹕“為什麼?”
薛飛光道﹕“那劉如意一瞧便知道是個明險兇戾之人﹐我最憎恨這種人。”
裴淳道﹕“我也是﹐但這一場如果胡二麻子落敗﹐他的後台才會出來……”
她目光四下一轉﹐但見人人都注意場中那兩個動手之人身上﹐只有金笛書生彭
逸瞅住自己﹐面上露出妒忌的神情﹐心想﹕“這人對我果是真心真意﹐才肯舍下那
麼好看的打斗而來瞧我﹐無奈我對他只有好感而沒有……”
她忽然粉面一紅﹐想道﹕“我怎的想到這些事上面去了?”
她雖然不願再想﹐但天生的靈慧心竅﹐卻不必想也曉得了﹐如果形跡上對裴淳
親密﹐說不定替裴淳惹來殺身之禍﹐當下把身子挪開﹐眼光轉到樸日升面上﹐故意
裝出十分欽佩傾慕的神情。
只聽裴淳失聲道﹕“好手法……”
薛飛光聽到他的聲音﹐頰上就不由自主地會露出酒渦﹐隨口問道﹕“誰啊?”
目光仍然不離樸日升。
裴淳道﹕“我說劉如意﹐他若不是忽然使出一招‘下莊刺虎’﹐以攻代守﹐定
必敗陣下來。”
薛飛光目光一直留連在樸日升面上﹐這時扯一扯裴淳衣袖﹐悄道﹕“大哥你瞧
﹐樸日升算得算不得是少見的美男子?”
裴淳轉眼望了一下﹐便又投到場中﹐口里應道﹕“他不但是美男子﹐而且文武
全才﹐世上罕見﹗”
薛飛光道﹕“這就是了﹐你剛才說到幕後支持胡二麻子的人﹐你想她現身的心
意我很明白﹐然而萬一樸日升這等一表人才被她看上了﹐你看怎麼辦?”
裴淳初時還沒有反應﹐這一會兒才想通了她話中之意﹐暗付樸日升若是把她弄
上手﹐那時候自然天下無敵。登時大驚道﹕“那怎麼辦?”
此時胡二麻於大展神威﹐著著進逼。北面席上之人許多都喝喊出聲﹐鼓勵劉如
意反擊﹐南首席上群丐見幫助劉如意的人多﹐動了不平之心﹐便有不少人大聲喝彩
﹐替胡二麻子助威。因此全場鬧成一片﹐氣氛熱烈緊張之極。
薛飛光道﹕“別人的看法我不知道。但以我看來﹐你比樸日升強多了。”
裴淳苦笑一下﹐道﹕“連你也取笑我了。”
他已無心觀戰﹐憂慮地望住樸日升豐神俊逸的例面﹐又道﹕“假如那樣的話﹐
怎生是好?”
一個冷冰的女子口音應道﹕“胡說八道﹐誰瞧得上那廝……”
裴、薛二人一怔﹐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黑衣女子﹐帶著面罩﹐站在薛飛光背後
。那對眼睛從面幕後面射出寒冷鋒利的光芒﹐似乎能夠看透別人的心﹐一方面又顯
示出她性格極強。
裴淳認出是辛黑姑﹐不覺呆了。薛飛光卻很快地就恢復常態﹐泛起美麗活潑的
笑容。伸手拉住辛黑姑的臂膀﹐道﹕“辛姊姊麼。真把我想死了﹗”
辛黑姑冷哼一聲﹐似是說她此言元稽﹐但薛飛光甜甜的笑容﹐卻使她說不出難
聽的話﹐只道﹕“這話可是當真麼?”
這句話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意﹐但裴淳卻是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等溫和的口氣說話
﹐登時心頭大石落地﹐答道﹕“薛師妹自從聽在下提及姑娘之後﹐便時時說要拜晤
姑娘﹗”
辛黑姑冷冷道﹕“誰跟你說話了?”
裴淳怔一下﹐這話斥責得有理﹐便歉然一笑﹐道﹕“對不起﹐我原不該多口。
”
當即轉過頭去瞧場中戰局。若然換了別人﹐此舉便好像負氣而為。但裴淳天生
那副老實的樣子﹐一舉一動都令人感到是出自真心。
因此辛黑姑沒有理他﹐薛飛光騰出一個座位﹐拉她坐下﹐含笑打量這個震服無
數高手的姑娘﹐但見她輪廓清秀﹐鬢發如雲﹐想來多半是個美貌女子﹐不禁得意快
活得格格嬌笑出聲。
辛黑姑五指一翻﹐抓住她嬌嫩豐腆的手掌﹐倏然問﹐一股熱氣從她五指指尖傳
出﹐透入薛飛光經脈之內﹐霎時間閉住她三處穴道。
她道﹕“你笑什麼?”
聲音微見凌厲之意﹐顯然那薛飛光若是答得不妥﹐登時就得吃個大苦頭。
薛飛光輕輕道﹕“我笑的原故只能跟你說。”
辛黑姑冷冷道﹕“我曉得你十分精靈古怪﹐最好別在我面前耍花樣。”
口中說得雖狠﹐五指內力卻陡地收回﹐輕柔地撫摩她的手腕和手指。
薛飛光道﹕“我心中當真拿你當姊姊看待……”說時身子傾前﹐依貼在她身上
﹐又俏聲說道﹕“我忽然想到那麼許多兇猛自命的高手﹐都服貼在一個女孩子之下
﹐便不禁心中十分得意﹐相信以後再也沒有男人敢輕視小看我們女子了!”
辛黑姑眼中露出笑意﹐可知這話大是受用﹐她也湊在薛飛光耳邊輕聲問道﹕“
妹妹你可喜歡彭逸?”
薛飛光點點頭道﹕“這人還不錯﹗”
辛黑姑道﹕“可肯嫁給他?”
薛飛光吃一驚﹐道﹕“那怎麼行?”
頓然間﹐明白了彭逸也是被她制服了的人之一﹐正因有她做後台﹐才敢做出背
叛樸日升之事。
辛黑姑道﹕“不願意就算了﹐這等事決計不能勉強的﹐恐怕也是跟我一樣﹐我
雖是覺得樸日升還不錯﹐但我卻覺得不能愛他或嫁給他。”
薛飛光大為放心﹐道﹕“正是如此﹐但聽說姊姊你要對付我裴大哥﹐是也不是
?”
辛黑姑道﹕“不錯﹐我有殺死他的意思﹗”
薛飛光訝道﹕“為什麼?他這個人最好不過了﹐你說不是麼?”
辛黑姑道﹕“那是另一回事﹐我是根他這個土頭土腦的家伙﹐居然一點都不怕
我﹐也真是個不怕死的人。”
此時劉如意和胡二麻子已激戰了百招以上﹐胡二麻子一直搶攻﹐極是耗費內力
﹐頭上已有汗水滾流下來﹐劉如意不但不冒汗﹐而且似是已經摸透對方煞手毒著﹐
應付之時﹐顯得輕松得多﹐他正在窺伺機會反擊之際﹐長笑之聲便起。
劉如意一聽而知來人是誰﹐疾忙躍出圈外﹐目光一轉﹐但見一個大胖子已奔到
兩丈之內。
胡二麻子抹一抹額上汗水﹐道﹕“厲害!厲害!由此推想﹐劉兄若是有工夫施
展出七步摧魂錐手法﹐兄弟今日非歸天不可!”
的大喇嘛接口說道﹕“胡施主雖然幸而未曾傷於劉兄手下﹐但今日想安然離開
﹐只伯不易!”
胡二麻子道﹕“大喇嘛自然不是虛聲恫嚇﹐這一層兄弟並非不知。”
古奇冷冷道﹕“然則胡施主憑什麼踏人此地?”
胡二麻子還未開口﹐一道人影縱落他身側﹐應聲道﹕“胡兄攔阻得好﹐這位大
喇嘛若是有意過去插手﹐以多為勝﹐咱們何嘗不可﹗”
此人卻是個中年道土﹐背插長劍﹐全身上下腕臟污垢之極﹐幸好還沒有迫人臭
氣。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十三章媚情冶蕩設陷阱
古奇喇嘛武功雖然很高﹐可是認得這道人就是崆峒李不淨﹐面對這兩個強敵高
手﹐當真不敢貿然動武﹐心中正在盤算。胡二麻子道﹕“兄弟久仰大喇嘛的大手印
奇功﹐今日有意請教幾手﹐大喇嘛怎麼說?”
古奇大喇嘛應道﹕“好說﹐好說﹐洒家該當奉陪!”
心卻訝想道﹕“昔年在大都之時﹐他不是不曾見識過洒家的大手印﹐明明先天
上能夠克住他的大力鷹爪手法﹐但他卻敢向洒家挑戰﹐不知是何道理?”
南首席上躍出一人﹐陰森森地道﹕“李道長還認得兄弟麼?”
李不淨瞧他一眼﹐打個哈哈﹐道﹕“陰山派告天子名震武林﹐貧道焉能不識?
回想黃山一別﹐至今匆匆已是七易寒暑。”
告天子冷冷道﹕“閒話少說﹐咱們在劍上分個勝敗存亡﹐反正陰山、崆峒兩派
﹐宿仇難解﹐已是天下皆知之事。”
說時已掣出軟劍。李不淨深知此人詭毒無比﹐擅長突擊﹐連忙掣出長劍﹐朗聲
吟道﹕“歷代名山與名劍﹐崆峒從來第一家……”
告天子罵道﹕“放屁!”軟劍疾削而出﹐發出哧哧破空之聲。
李不淨一招“雁陣驚寒”﹐身形向右方躍開﹐在這躍避之際﹐手中長劍反擊了
一劍。告天子不得不閃開兩步﹐便無法接續迫攻。
古奇喇嘛喝聲道﹕“胡施主小心了……”衣袖揚處﹐一只巨掌從袖影中飛出﹐
疾抓胡二麻子頭頸。
胡二麻子疾躍開去﹐高聲道﹕“且慢!”
古奇大喇嘛煞住勢子﹐道﹕“什麼事?”
胡二麻子道﹕“咱們此時動手﹐豈不是更添紛亂?”
古奇喇嘛心念一轉﹐道﹕“好!胡施主打算幾時賜教?”
胡二麻子道﹕“總之是在今天之內。”
古奇點點頭﹐身形一晃﹐已移到劉如意、褚揚二人戰圈旁邊。
褚揚笑聲更是響亮﹐道﹕“大喇嘛難道有意助那劉兄取勝在下麼?”
他自從出手接戰以至現在﹐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那劉如意雖然功力深厚少許
﹐卻只有嚴密防守之力﹐一時三刻間﹐似難反擊。
古奇喇嘛傲然一笑﹐道﹕“褚施主手法博奧﹐天下罕見。但除非劉兄自行相讓
﹐否則洒家決不出手!”
言下之意﹐甚是自重自負﹐顧惜身份。
褚揚這一分心說話﹐劉如意驀地硬攻了一招﹐極是凌厲﹐褚揚閃身避讓時﹐劉
如意已乘機躍出五步之遠。只見他左手虛虛按住小腹丹田揉轉﹐右手五指合擾如錐
狀﹐雙膝微屈﹐兩腳皆以腳尖沾地。
劉如意雖是占的核心位置﹐但也得滴溜溜地疾轉﹐晃眼間﹐褚揚又繞了十來個
方圈﹐劉如意也跟著轉了十余次身﹐全場之人﹐大都感到如此交手﹐看得很不舒服
﹐可是又沒有一個人舍得移開目光。
薛飛光原本就憎厭劉如意的陰險面貌﹐相反的對這鼻大唇厚﹐滿面笑容﹐而笑
聲不絕的褚胖子甚有好感。這時眼看褚揚繞奔不停﹐心想他若是沒有出奇制勝之法
﹐終久須得死傷在劉如意的絕藝之下。偷眼窺看辛黑姑﹐雖然瞧不見也的面上表情
﹐卻感覺出她沒有援救褚揚之意。忍不住低聲道﹕“辛姊妹﹐樸日升有意挫折你的
氣焰﹐所以特地派遣那喇嘛出去﹐不讓別人上前替下褚揚。”
辛黑姑道﹕“我若出手﹐那喇嘛休想摸得到我的影子!”
薛飛光喜道﹕“那麼姊姊快去﹐別讓樸日升暗暗得意。”
辛黑姑搖頭道﹕“我辛辛苦苦收羅了這許多高手能人﹐哪里還要親自動手?”
薛飛光聽她口氣不是說著玩的﹐不覺替褚揚大是擔心﹐問道﹕“那麼胡二麻子
和李不淨為何還不沖上去?”
辛黑姑道﹕“你瞧他們過得古奇喇嘛這一關麼?”
薛飛光啞然搖頭﹐心中放棄她幫助褚揚之念。
辛黑姑又道﹕“我說過收羅的高手能人甚多﹐目下正是他們大展身手之時。”
說罷﹐舉手打個暗號。
人叢中奔出一人﹐只見此人長得面圓身胖﹐甚是和善忠厚﹐兩手空空﹐身上也
沒帶兵器。
誰也不認識此人是誰﹐因見他走入當中草地﹐便都不禁微微分心瞥視﹐瞧他有
何動靜?
古奇喇嘛喝道﹕“什麼人?給洒家站住!”
這個胖子十分聽話地停住腳步﹐拱手道﹕“大喇嘛乃是密宗三大高手之一﹐鄙
人縱是膽大包天﹐也不敢惹怒大喇嘛。”
眾人聽他口氣卑恭﹐襯上他那副良善忠厚的相貌﹐似是說的實話﹐登時都輕視
此人﹐不再理會。
薛飛光輕輕笑道﹕“真有一手﹐怪不得名滿天下!”
辛黑姑道﹕“你以前見過他?”
薛飛光道﹕“沒有﹐但他既敢出場﹐又如此低聲下氣﹐已不育告訴我他是誰了
。”
另一席上的軍師權衡大聲道﹕“大喇嘛須得小心﹐此人舉動與說話不符﹐恐怕
就是南奸商公直!”
這個名字外號﹐似有莫大魔力﹐全場之人頓時騷擾不安。飛天夜叉博勒宏聲說
道﹕“權軍師果然料事如神﹐這廝正是南奸商公直。”
商公直游目一瞥﹐只見窮家幫之人﹐個個對他怒目而視﹐北首樸日升的手下們
﹐卻以訝異好奇的眼光瞧他﹐當下在心中冷笑一聲﹐向古奇喇嘛說道﹕“大喇嘛可
曾瞧見這些叫化們對鄙人的敵視?”
古奇道﹕“瞧見了。”商公直微微一笑﹐道﹕“由此可知鄙人不是窮家幫方面
的人。”
古奇道﹕“洒家知道了。”
商公直舉手指一指褚、劉二人﹐道﹕“鄙人瞧他們兩位似是陷入膠著的局面﹐
因此趁機來向大喇嘛請教請教……”
古奇頷首道﹕“使得﹐你出手吧!”
商公直連忙搖手﹐道﹕“大喇嘛誤會啦﹐鄙人豈敢跟大喇嘛動手過招﹐自取滅
亡?”
古奇不禁一怔﹐怒道﹕“商施主最好別跟洒家開玩笑!”說時﹐全身紅衣無風
自動﹐顯然正在運集功力﹐准備出手凌厲一擊。
商公直道﹕“鄙人只是有個疑問要請教大喇嘛﹐那便是這位劉兄的七步摧魂錐
﹐乃是武林一絕﹐決無疑問﹐只不知比起中原二老之i的李星橋的天機指奇功﹐孰
優?孰劣?”
他說的兩種功夫﹐都是武林絕學﹐若不是認為古奇大喇嘛乃是一流高手﹐決不
會向他詢問﹐這正是十分推祟古奇的名望身份之意。因此古奇大喇嘛面色頓時也緩
了下來﹐徐徐道﹕“這兩種功夫如果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誰也贏不了誰﹐很難定出
高下優劣。”
南奸商公直道﹕“既是如此﹐大喇嘛何不讓裴淳下場﹐跟劉兄印証一下?”
古奇沉吟付想道﹕“此法太妙﹐一則可經解答出這個武學疑難。
二則裴淳可能當場送命。”
當下說道﹕“劉兄這方面縱然並無反對之意﹐但裴淳若然不肯出戰﹐為之奈何
?”
全場之人無不如此想法﹐是以都急於曉得這個以陰謀詭計震天下的南奸﹐有何
手段可使裴淳出戰?連裴淳也暗暗測想﹐並且決定不管他用什麼計策﹐決計不加理
睬。
商公直笑道﹕“鄙人這個法子可以公開說出﹐諒他不能不挺身出戰!”
古奇接口道﹕“施主若是有此等本領﹐洒家可就不能不服氣了。”
裴淳拿定主意﹐不言不語。
南奸商公直說道﹕“大喇嘛若是有意叫裴淳出戰﹐但須宣布任何人不得營救褚
揚兄﹐獨有裴淳例外﹗”
群雄聽了都不禁一怔﹐心想此法有何希奇﹐怎生迫得出裴淳?席上的薛飛光卻
皺皺眉﹐道﹕“師兄﹐你輸啦!”裴淳苦笑一下﹐站了起身。
全場之人﹐大為震驚﹐才曉得商公直名不虛傳﹐果然有獨到之處。這時褚揚因
分心去瞧裴淳動靜﹐腳下滯遲了一線。只聽“哧”的一聲﹐一股鋒銳陰寒勁力﹐疾
襲上身﹐心中大吃一驚﹐陡地停步﹐雙掌運足內力猛劈出去。
他掌力一發﹐勁風激卷﹐聲勢驚人﹐群豪這才曉得此人功力深厚之極。
那劉如意獰笑連聲﹐接著發出兩錐。褚揚發掌封架﹐身形不知不覺欺前兩步。
這正是抵敵不住對方絕學的現象﹐除了當時中錐傷死倒地之外﹐若是勉力封架得住
﹐便會一步一步向前送上門去﹐雙方越是距離得近﹐劉如意的摧魂錐威力自然更大
。
裴淳疾奔入場﹐眼見劉如意第四度發錐﹐此時相隔還有丈許﹐他一急之下﹐使
出天機指中行遠指法﹐駢指疾點。
指力破空激射而去﹐徑襲劉如意肋上大穴。劉如意迫得側身閃避﹐那一錐發出
的勁道便減弱了大半。褚揚一掌封住﹐趁勢躍開文許。
裴淳說道﹕“在下寧可輸給商公直大哥﹐也不願眼見褚大哥受傷話聲中連戳數
指﹐只聽指力破空之聲﹐響個不停。
裴淳陡然間泛湧起無限殺機﹐霎時之間﹐連使三種精奧毒辣的手法﹐氣勢凌厲
﹐頓時化解了危機。他毫不松懈﹐煞手連施﹐在天罡九式之中﹐夾雜得有天機指功
夫﹐專門用指法破解對方的摧魂錐。
劉如意虛揉丹田的左手越轉越快﹐但錐勢發出卻遠不及初時的威力。裴淳卻是
勇猛有加﹐煞手毒招層出不窮。古奇大喇嘛驀地一掌劈去﹐裴淳但覺一股勁厲無比
的力道側襲而至﹐只好繃身一閃﹐劉如意乘勢退出圈外﹐滿頭大汗﹐氣喘不已。
一陣陣喝彩鼓掌之聲升起﹐裴淳游目四顧﹐突然間發覺自己已經不是初離潛山
的無知少年﹐日下業已變成中原二老的真正傳人。
古奇喇嘛道﹕“裴少俠武功高深﹐洒家甚為佩服。但劉兄若不是先耗損不少真
力﹐卻不見得會落敗……”裴淳道﹕“大師說得不錯……”側眼一瞥﹐只見劉如意
已在這片刻之間﹐恢復正常﹐足見功力極是深厚。
古奇喇嘛轉眼望住胡二麻子﹐道﹕“現在可輪到酒家向胡施主領教了!”胡二
麻子毫無懼色﹐大步走過來﹐應聲道﹕“好!”打背後解下一個長約三尺的紅木匣
。
數百道目光﹐都集中在這木匣之上﹐只見匣身甚扁﹐寬約一掌﹐若在平時﹐自
然不曉得此匣裝盛什麼物事﹐但現下卻知道必是兵器。
胡二麻子徐徐推開盒蓋﹐匣中彩光騰起﹐耀人跟目。他取了出來﹐原是一把兩
尺五六寸的劍﹐劍身較為寬厚﹐劍刃起了無數棱角﹐陽光照耀之下﹐反射出無數眩
目光華﹐使人幾乎瞧不清楚此劍形狀。
全場之人都屏息凝目﹐古奇喇嘛不覺上怔﹐道﹕“前此聽說五異劍已經出世﹐
這一口奇劍﹐似是五異劍之一的天幻劍﹐只不知洒家說得對是不對?”
胡二麻子道﹕“不錯﹐在下憑仗此劍﹐自信有贏得大師之望。”
他眼中露出兇光﹐殺機盈胸。要知他多年來流竄伏匿﹐罕得有一日安穩地睡上
一覺﹐如今有機會公開出頭﹐而且還有殺死這密宗三大高手之一的機會﹐登時勾起
舊恨。
古奇喇嘛心中暗暗戒惕﹐表面上卻傲然笑道﹕“口說無憑﹐胡施主請﹗”
胡二麻子也應一聲“請”﹐挺劍迫上﹐呼一聲出劍猛劈。
這口天幻劍一旦揮動﹐頓時化為無數光華﹐耀眼欲花。古奇運足眼力瞧去﹐勉
強查看得出哪一道光華才是真劍﹐側身讓過隨手一掌橫掃敵人。
胡二麻子換個方位﹐天幻劍連劈三下﹐幻化出干百道光華。
薛飛光道﹕“我伯碰上像番僧這等高手﹐那時不但劍保不住﹐連我自己也有性
命之憂了。”辛黑姑笑道﹕“這話有意思得很﹐我要害死哪一個﹐把劍送給他就行
啦!”
樸日升道﹕“三位兄台若是不怕天幻劍的威力﹐便勞駕出手!”
此言一出﹐全場之人包括胡二麻子在內﹐都不禁向那三個白衣人望去。
那三人一齊站起身子﹐登時群情聳動。只見他們一同步入場中﹐向胡二麻子走
去。
褚揚喝道﹕“你們倚仗人多﹐那可不成!”商公直笑道﹕“如此正好﹐咱們一
同出手﹐只要混戰起來﹐窮家幫的人還有裴淳他們一定幫咱們這一邊。”
樸日升朗聲道﹕“三位兄台之中﹐隨便哪一個出手就行啦。”
李不淨道﹕“這才像話﹗”
辛黑姑突然清叱一聲﹐從席上縱出﹐直奔札特喇嘛﹐札特聞聲轉眼﹐已瞥見辛
黑姑奔到五尺以內﹐心中不禁一凜﹐暗想好快的身法。
他乃是一流高手﹐深知這時若是使出金剛密手抵擋來勢﹐定要失去機先﹐陷人
被動的局勢中。當即俯低身軀﹔巨大的頭顱陡地撞出一尺之遠。
雙方勢式都迅快無比﹐辛黑姑明知對方頭上練有天龍頂奇功﹐豈敢撞上去﹐伸
手一拍他的頭﹐便即借力退回席上。這一來一去之間﹐快得難以形容。
她這一掌表面上沒有什麼﹐其實已運足了全身功力﹐札特競被震退了一步﹐心
下一陣駭然。黑姑感到手掌微微酸麻﹐心中也是暗驚。
札持哈哈一笑﹐直起腰身﹐說道﹕“辛姑娘只賜教一掌﹐竟不嫌少麼?”
辛黑姑冷冷道﹕“我若是有心取你性命﹐便用五異劍中的毒蛇信突襲﹐你天龍
頂的功夫抵擋得住麼?”她這麼一說﹐札特固然吃了一驚﹐席上的告天子聽得毒蛇
信之名﹐不由得身軀一震﹐貪念大熾。他乃是陰山派高手﹐若是有此一劍在手﹐便
可以橫行天下﹐是故以辛黑姑的可怕﹐仍然遏阻不住他的貪念。
此外還有閔淳輕輕震動一下﹐他乃是高麗高手﹐此劍本是高麗國重寶﹐所以他
也大為激動。
黑獄游魂中的黎乙向前跨出一步﹐說道﹕“不知魔影子辛無痕與辛姑娘怎生稱
呼﹖”
這話又惹起一陣騷動﹐沒有人不奇怪﹐這黎乙怎敢叫出魔影子辛無痕之名。
辛黑姑身形一晃﹐宛如飛雲掣電一般落在黎乙眼前﹐沖勢雖急﹐但說停就停﹐
這等身法功夫﹐不禁叫人聯想到當年辛無痕名震寰宇﹐無人不怕﹐果然絕學驚人。
她冷冷道﹕“那便是家慈﹐你既敢叫出家慈名諱﹐可得小心了﹗”
黎乙退了一大步﹐道﹕“姑娘且慢動手。”辛黑姑冷笑一聲﹐只聽黎乙又道﹕
“令慈可曾告訴姑娘﹐有些人可以提及她的名諱沒有?’’辛黑姑微微一怔﹐道﹕
“沒有!”黎乙長嘆一聲﹐道﹕“假使中原二老提及令慈的名字﹐姑娘便當如何?
”辛黑姑應聲道﹕“誰也不能例外。”黎乙緩緩道﹕“姑娘可以向老朽出手﹐以你
的造詣也殺得死我﹐但碰上中原二老﹐卻千萬不可出手﹐言盡於此﹐姑娘動手吧!
”
辛黑姑冷笑道﹕“中原二老有什麼了不起﹐可惜李星橋已經失去武功﹐趙雲坡
又隱居不出﹐不然的話﹐本姑娘定要叫他們兩人當眾向我磕頭服輸……”
裴淳最是敬愛師父和師叔﹐聞言只氣得怒火上沖﹐怒聲道﹕“閉嘴﹐你先殺死
我再說這話。”話聲中躍到她面前﹐氣勢威猛。辛黑姑深知他功力極是深厚﹐這含
怒一擊之威﹐實在難當﹐不禁退了兩步。
札特喇嘛心中一怔﹐付道﹕“這裴淳的武功精進得好快﹐記得他早先與劉如意
拼斗之時﹐已比跟洒家動手時高出不少﹐現下又比剛才高強﹐這是什麼緣故?”
他念頭轉動之時﹐辛、裴兩人各以精奧手法攻拆了六七招。那辛黑姑的手法以
迅快毒辣見長﹐招數變化之精微奧妙﹐竟不在天是九式之下。
全場之人盡皆寂然無聲﹐樸日升更是全神貫注地觀戰﹐默察這兩人武功有何破
綻﹐以便自家出手之時制敵致勝。
裴淳見對方武功十分高妙﹐更加激起斗志﹐全力出手﹐招招都極盡威煞狠辣之
能事。那辛黑姑見招破招﹐身法如電﹐許多人已瞧不清楚她的身形。
兩人激斗了一盞熱荼的工夫﹐裴淳掌指上的勁力﹐越來越見凌厲。辛黑姑的內
功修為似是不及他的深奧﹐漸漸被裴淳的內功迫住﹐出手滯但得多。
裴淳越戰越勇﹐好不容易覓到機會﹐呼的一掌劈去﹐眼前一花﹐突然失去辛黑
姑的影蹤。
他頭也不回﹐使出天機指法﹐指勢從肋下點出﹐“哧”的一聲﹐指力像利劍一
般刺去﹐登時把躍到他背後的辛黑姑迫開數尺。
辛黑姑突然左右亂晃﹐剎那間已經晃了十多下﹐快得難以形容。
裴淳恰好舉手欲劈﹐一時捉摸不出對方究竟要向哪一邊躍去﹐頓時中止劈出之
勢。辛黑姑冷笑一聲﹐飄退數尺﹐道﹕“你怎的停手不打了?”
裴淳一言不發﹐舉步迫去。辛黑姑道﹕“算了﹐我不跟你動手啦﹗”裴淳不覺
一征﹐道﹕“這怎麼行?”辛黑姑道﹕“我們無怨無仇﹐何必以性命相搏?”裴淳
道﹕“姑娘這話甚是﹐但是須得當眾道歉﹐在下才能罷手。”
他說得十分堅決﹐任何人一聽而知﹐此事絕無轉圜余地。樸日升暗暗歡喜﹐心
想這兩人只要拼掉其一﹐自己就有必勝的把握了。
辛黑姑沉吟道﹕“一定要當眾道歉麼?”裴淳道﹕“不錯!”辛黑姑默然不語
﹐全場之人感到十分緊張。過了半響﹐辛黑姑道﹕“好吧﹗我剛才得罪了中原二老
﹐現在向你道歉。
”
淳於靖、薛飛光等人都松了一口氣﹐樸日升卻大失所望﹐心念一轉﹐朗聲道﹕
“辛姑娘既是自知不敵﹐那就請你帶領同來之人離開此地。”
辛黑姑道﹕“放屁!本姑娘若要殺死你們﹐易如反掌﹐你信不信?”
樸日升微笑道﹕“姑娘先問一問別的人。”辛黑姑道﹕“我偏要先問你﹗”樸
日升道﹕“姑娘苦苦相迫﹐某家只好回答了﹐我不信!”
辛黑姑道﹕“那麼你到場子里來﹐不要老是叫別人出頭攔阻!”札特本要開口
﹐聞言連忙嚥住要說的話。
樸日升站起身﹐走入場中。這時可就輪到淳於靖他們暗暗歡喜。
辛黑姑一掌拍去﹐口中道﹕“我先瞧瞧你的招數和功力。”
樸日升隨手一抹﹐便把敵招化解。辛黑姑連續迅攻七八掌之多﹐樸日升雙手抹
來抹去﹐一一化解。他的姿態十分瀟洒﹐好像不須用力一般。只瞧得眾人無不目瞪
口呆﹐連淳於靖、裴淳等也十分佩服。
辛黑姑冷笑道﹕“先天無極門的高手難道只會捱打﹐不會還手的麼?”說話之
時﹐又攻了五掌。
辛黑姑突然尖喝一聲﹐只見她右手不知如何多了一把金光燦然的短鉤﹐長約一
尺﹐一味向樸日升雙手脈門穴道刺扎鉤割。
雙方的招數都是才發便收﹐變化無窮﹐一時之間變成半斤八兩的局面。
眾人這才知道辛黑姑武功極是高妙﹐實在有與樸日升一拼之力。
兩人又激斗了二十余招﹐樸日升突然手法一變﹐連發數掌﹐競把辛黑姑迫退數
步﹐他剛才的掌法路數甚是柔和連綿﹐但這時卻變得極是森嚴高峻﹐每一掌都干脆
斬截﹐毫不牽連。
他繼續用這種手法迫攻﹐辛黑姑跟他對了一掌﹐被他震退兩步﹐知道不能力敵
﹐又使出獨門輕功身法﹐突然間躍到他背後。
樸日升一連三個大轉身﹐雙手隨著轉身之時使出一路拳掌兼施的招數﹐極是威
猛﹐宛如渾身冒出無數火舌一般﹐威力廣布全身四方八面。
辛黑姑無法迫近五尺之內﹐登時被他甩脫。她躍開七八步﹐冷晒道﹕“你這炎
威十一勢一點也不遜於剛才的天山神拳﹐你的師父可真不少啊﹗”
樸日升站立定身子﹐氣定神閒﹐一點也不像剛剛作了一場生死之斗。他淡淡一
笑﹐道﹕“姑娘若是願意得知某家學藝詳情﹐咱們另約地方細談。”
辛黑姑道﹕“我沒有工夫跟你細談。”樸日升聳聳肩膊﹐道﹕“悉聽尊便。”
辛黑姑環視全場一眼﹐道﹕“你說過要我們離開的﹐是不是?”
樸日升道﹕“不錯!”心想難道你聽話乖乖離開不成?辛黑姑接著道﹕“我們
若然不走﹐你便怎樣?”樸日升一怔﹐旋即大為氣惱﹐面色一沉﹐道﹕“姑娘屢次
無事生非﹐某家可要不客氣了!”
辛黑姑道﹕“我這次踏人江湖﹐走遍了天下﹐只是為了兩個心願。”她忽然說
到別的地方﹐但卻十分引人入勝。樸日升暫時忍住心中忿怒﹐聽她再說下去。
辛黑姑又道﹕“第一心願﹐那就是要天下武林人物都俯首稱臣﹐聽命於我。”
樸日升道﹕“姑娘這個心願辦得到辦不到﹐姑且不論﹐但這等志氣懷抱﹐卻使
人十分敬佩。第二個心願呢?”
辛黑姑道﹕“那就是要把天下武林中武功智謀都最出色的五個人收服﹐充任本
姑娘的僕從﹐事事唯命是從﹐縱是違背他性格教養之事﹐我如下令﹐也不敢不立刻
去做﹗”
樸日升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才道﹕“姑娘說得好﹐這個心願比第一個更使
某家佩服。”
裴淳搖頭﹐大聲說道﹕“這個心願姑娘決計辦不到!”
辛黑姑也不生氣﹐朗浚道﹕“何以見得呢?”裴淳道﹕“你或者有法子收服天
下最出色的五個人物﹐但要他們做出違背本性之事﹐那就行不通了。”
辛黑姑娘道﹕“我用不著在口頭上跟你爭辯﹐信與不信﹐暫時由你﹐但將來你
就不能不信。”
樸日升道﹕“別的不說﹐單說姑娘想得出這種古怪奇妙的心願﹐已經十分難能
可貴了﹐只不知姑娘著手實行了沒有?”
辛黑姑道﹕“當然著手實行啦﹐光說不行﹐有何趣味﹐你說是也不是?”
古奇大喇嘛插口道﹕“姑娘說的話不管是真是假﹐但關於五個武功才智最傑出
的人﹐姑娘心中可曾選定了?若然選定﹐能不能公布出來?洒家深信此事在場之人
都十分渴欲知道。
”
辛黑姑娘緩緩掃瞥全場﹐果然見到人人都凝神聆聽﹐大有恐怕漏聽之意﹐當下
頷首道﹕“好!你們仔細聽著﹐這五個人必須武功都比我強才能入選……”薛飛光
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她道﹕“辛姊姊這話怕是講錯了?”辛黑姑道﹕“沒錯﹐沒
錯。還有一件就是年紀不得超過五十歲﹐那就是說這五個人不是跟家慈同時之人﹐
免得其中有些人親自嘗過家慈的手段
﹐因而不敢抗拒﹗”
這話說得自傲自信之極﹐但她目下已制服了不少高手﹐並非憑空亂說之輩﹐所
以沒有人在心中嘲笑﹐而只有佩服她志高氣傲。
她又道﹕“這兩個條件決不能通融﹐所以南奸商公直雖是智計過人﹐冠絕當代
﹐但他武功比不上我﹐所以他不能入選。”南奸之名天下皆知﹐因此眾人都覺得這
譬喻甚是恰當。辛黑姑又道﹕“這五個當今武林前五名的高手眼下便有兩人﹐一是
樸日升……”
眾人一陣騷亂﹐發出喧嘩之聲。要知樸日升身份尊祟﹐摩下高手如雲﹐雖然他
本身有資格列人武林前五名之內﹐但辛黑姑怎能把樸日升選為她手下奴僕之列?喧
嘩中夾雜有不少喝罵之聲﹐樸日升手下之人群情洶洶﹐大有湧上來群毆之意。
窮家幫百余人聲息寂然﹐這可不是他們不驚訝﹐而是淳於靖曾經下令不准他們
做聲。
樸日升卻感到受用﹐因為辛黑姑第一個就提到他﹐不覺微微而笑。他手下之人
見他如此﹐登時自動恢復秩序﹐都想國舅爺自然不會被她收服﹐何必騷動叫鬧。
辛黑姑等到全場肅靜之後﹐才道﹕“第二個就是裴淳了。”這一回倒沒有人憤
憤不平﹐淳於靖以及薛飛光等人反而暗暗憂慮﹐覺得裴淳被她選上﹐實在是他的不
幸。那樸日升武功不必說了﹐但本身才智過人﹐勢力強大﹐已有足夠對付辛黑姑的
力量。但裴淳忠厚老實﹐各種條件都遠比不上樸月升﹐所以他們大大的替他擔憂。
札特、古奇等一聽自己不入選﹐大感面上無光。札特還不怎樣﹐古奇卻勃然變
色﹐極是氣惱。
裴淳淡然一笑﹐道﹕“辛黑姑選中了在下﹐實是使人驚異不過。”
辛黑姑﹕“為什麼?”裴淳道﹕“一則在下武功及不上姑娘﹐二則在下決計不
做違反本性之事!”
古奇喇嘛接口道﹕“這話有點道理﹐洒家瞧他的武功強不過辛姑娘﹐若不是他
自家說的﹐洒家倒要出手代姑娘試一試。”辛黑姑冷冷道﹕“不要臉﹐誰讓你試的
?”古奇一怔﹐無言可答﹐當著這麼多的人﹐簡直無法下台﹐他雖是很願意跟她動
手﹐但這句話答不上來﹐反而不便出手。
權軍師大聲道﹕“古奇大師真意非是為姑娘效勞﹐只是覺得裴淳不配與國舅爺
相提並論。”這話說得極是雄辯﹐人人都暗暗佩服他的心機和口才。
薛飛光格格嬌笑道﹕“妙極了﹐權軍師竟是當眾承認﹐樸國舅能當上辛姊姊的
奴僕﹐是十分光榮之事﹐居然不讓別人相提並論﹐當真好笑得緊。”
樸日升深知薛飛光能言善辯﹐立即插口道﹕“權軍師不必跟她多說。”古奇喇
嘛趁機洪聲說道﹕“辛姑娘未免自視太高了﹐其實此地贏得辛姑娘之人不在少數﹐
但你只舉出兩人﹐倒教洒家甚覺不服﹗”辛黑姑道﹕“你不服氣麼?那不行﹐我非
教你服氣不可!”
古奇曉得她身法如電﹐老早就運功戒備﹐但外表上卻假裝大意的樣子﹐仰天笑
道﹕“那麼姑娘便指教洒家幾手﹐好叫洒家心服……”
話聲未歇﹐辛黑姑果然已越過三丈遠的草地﹐像一陣輕煙似的到了他面前。古
奇右掌向外一推﹐狂□起處﹐辛黑姑已退回原位。
這兩人一個顯示出絕世輕功﹐另一個掌力奇強﹐使得眾人膛目詫顧﹐無不大感
駭然。古奇繼續大笑道﹕“姑娘單以輕功恐怕不易制服天下高手。”辛黑姑道﹕“
笑話﹐我老實告訴你﹐我在這幾個人當中隨便挑出一個﹐就夠你手忙腳亂的了!”
她說的是商公直、胡二麻子、褚揚、李不淨等人﹐這話不但在場之人都不相信
﹐連商公直他們也大感尷尬和心驚﹐生怕她當真叫他們出手。
古奇仰天大笑﹐做得答話。辛黑姑道﹕“好﹗你不相信就試試看﹐你挑哪一個
?”古奇想也不想﹐道﹕“那就請胡施主指教。”辛黑姑﹕“好!就是他。”
胡二麻子心中大驚﹐暗想古奇喇嘛不是沒有跟我動過手﹐明明被我用天幻劍殺
得只有招架之力﹐怎的開口就選上我。可知他經過這一陣時間尋思之後﹐已有了制
勝之法。想到此處﹐不禁打個寒噤。
辛黑姑揮手道﹕“你們快去布置一下!”商公直等人轉身向西首的樹林奔去﹐
胡二麻子亦在其中﹐古奇也不阻止﹐心想胡二麻子若是趁機逃走﹐便等如自行認輸
了。
那幾個人奔入樹林之後﹐眨眼間弄了一幅高約一丈﹐長達六丈的布幔﹐掛在樹
林外面﹐把全場之人的目光都隔斷了﹐瞧不見林內動靜。
辛黑姑轉身欲去﹐樸日升道﹕“姑娘不要一去不回﹐某家甚願得睹姑娘芳容!
”她一直用黑布遮面﹐相貌如何無人得悉。辛黑姑呸一聲﹐道﹕“我一去不回?你
真是見鬼了﹗好!
我就讓你瞧個明白﹐省得你們胡思亂想。”說罷﹐舉手揭開黑布。
眾人眼中一亮﹐但見她長得杏眼桃腮﹐眉目如畫﹐極是美麗動人。若是她早點
露相﹐眾人對她的敵意決不會如此強烈。樸日升怔一怔﹐道﹕“想不到姑娘長得如
此美麗。”裴淳大聲道﹕“不對﹐她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樸日升訝道﹕“真的?你親眼見過?”裴淳﹕“當然是親眼所見﹐以前她長得
……長得……”他本想說很丑兩個字﹐可是想到這話未免太傷辛黑姑之心﹐所以老
說不出口。
辛黑姑領會他的好意﹐微微一笑﹐道﹕“我以前很難看﹐對不對?
但俗語有道是女大十八變﹐我以前很丑﹐現在已變得好看﹐這也不是希奇之事
。”
裴淳雖是沒法子駁她﹐但心中大不以為然﹐連連搖頭。辛黑姑掛上面幕忽又取
下﹐眾人見了她的面孔﹐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她這時已變得又黑又丑。裴淳卻大喜
道﹕“對了﹐正是這等模樣。”
她放聲笑道﹕“笨蛋﹐我這副面具是真是假﹐你瞧得出來麼?”裴淳一愣﹐道
﹕“對啊﹐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她道﹕“你喜歡哪一張面孔?”裴淳老老實實道
﹕“當然是剛才好看的樣子!”她道﹕“使得﹗”
面幕掛上﹐隨即又取下來。
眾人瞧時﹐不禁又吃一驚﹐原來這回又變了樣子﹐美是美了﹐但騷媚淫蕩之極
﹐跟第一次的美貌全然不同。
辛黑姑環視全場一眼﹐蕩然撩人﹐風情萬種﹐只看得眾人全都呆了。她格格媚
笑道﹕“裴淳﹐我好看麼?”裴淳一本正經地道﹕“不好看。”辛黑姑道﹕“胡說
﹐你說的不是真話!”裴淳道﹕“大嫂不信的話﹐那也沒有法子。”
他不知不覺地改口叫她“大嫂”﹐別的人不曾覺察﹐但辛黑姑以至薛飛光、樸
日升等都聽得清楚﹐也明白他這個老實人敢情是直覺地感到她已是少婦風情﹐所以
無意中改了稱呼。
辛黑姑大喜﹐心想原來他是討厭我嫁了人﹐我還是閨女的話﹐他就喜歡﹐可見
他對我大有情意。
當即又換回第一次的面貌﹐盈盈笑道﹕“好啦﹐我得去指點胡二麻子的武功了
﹐大和尚小心准備。”古奇道﹕“洒家一定恭候。”
她隱人布幔之後﹐眾人議論紛紛﹐話題都集中在她面貌之上。樸日升道﹕“裴
兄﹐你認為她哪一副面目才是真的?”裴淳道﹕“在下不知道。”樸日升道﹕“某
家也無從猜測﹐她若是用藥物化妝易容﹐決計不能這麼迅快。若是戴上人皮面具﹐
便應該有點表情呆滯死板。
”話聲微微一頓﹐接著輕嘆一聲﹐道﹕“只不知世上有沒有人駕馭得住她﹐娶
她為妻?”
裴淳心想﹐娶她為妻的話﹐定必十分頭痛。試想她面貌﹐變來變去﹐誰知道她
還能變成什麼樣子?說不定哪一日回到閨房之中時﹐忽然見到一個陌生女子﹐豈不
是大吃一驚﹐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他正想得有趣之時﹐樸日升靠近他﹐輕聲道﹕“裴兄可是曾想娶了她的話﹐便
等如娶了無數妻子一般﹐心里一高興就可以叫她變成另一個人﹐當真有趣得很﹐哈
﹕哈!”
裴淳不覺失笑﹐暗想我正為了她會變而頭痛﹐他卻說這樣才有趣﹐可見得世上
之人想法很多不同。札特大師低聲說道﹕“國舅爺千萬提防﹐洒家修過幾日慧眼功
夫﹐瞧出此女練得有邪門勾魂功夫﹐只要是男人都很容易迷上了她。”
樸日升矍然一震﹐道﹕“是麼?無怪本人大失常態。”他到底是一代雄才之士
﹐輕輕幾句話就猛然省悟。
忽聽胡二麻子的聲音大喝道﹕“古奇大師准備好了沒有?”古奇喇嘛心頭一震
﹐應道﹕“洒家恭候多時!”心中想到﹕“他居然不曾逃走﹐可見得必有所恃﹐我
切切不可大意才行。”
轉眼間布幔一動﹐一個人走出來﹐手中拿著一根細長木棒﹐大踏步走過草地﹐
站在古奇面前。
告天子不禁站了起來﹐原來他認出那根細長木棒就是五異劍中的毒蛇信﹐陰山
派若是得到此劍﹐就可以橫行天下﹐所以他十分震動。
告天子忍不住奔入場內﹐道﹕“五異劍乃是天下之重寶﹐兄弟聞名已久﹐甚望
胡兄借給兄弟瞧瞧。”
胡二麻子搖頭道﹕“不行﹐此劍若是落在陰山派的人手中﹐決計舍不得交還。
”告天子被他道破奸謀﹐汕汕笑道﹕“胡兄太多心啦!兄弟不是強借不還之人。”
胡二麻子道﹕“其實此劍便送與兄台有何不可。”
告天子心中大為震動﹐面色也因緊張而微微發白﹐問道﹕“胡兄有什麼條件?
”胡二麻子笑道﹕“第一是投身辛姑娘摩下﹐須得絕對服從她的命令。第二﹐若是
此刻有人出面相爭此劍﹐你要贏得對方才行!”說時﹐目光轉到閔淳面上。
告天子還未開口﹐古奇喇嘛洪聲笑道﹕“都是廢話﹐胡施主若是落敗身亡﹐此
劍便歸國舅爺所有﹐還由得你做主麼?洒家要出手啦﹐胡施主小心﹗”他早已運聚
功力﹐話聲才歇﹐一掌拍出。
胡二麻子疾忙撤劍縱開﹐古奇跟蹤疾撲﹐那只巨靈掌忽長忽短﹐走擊近攻﹐掌
力如山﹐凌厲無匹。
淳於靖等人無不暗暗替那胡二麻於擔心﹐但見他已被古奇掌勢籠罩住﹐受傷落
敗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古奇此時已使足大手印功夫﹐氣勢威猛無比﹐忽然發覺對方使出一路奇怪步法
﹐漸漸從重重掌力之中退出。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辛黑姑果然有神鬼莫測之能﹐
這等奇異無比的步法﹐也能夠在片刻間便傳授與胡二麻子。
他一急之下﹐奮身迅劈數掌﹐競不顧對方反擊之險﹐這幾掌劈亂了對方步法﹐
這才保持得住優勢。
十余招之後﹐胡二麻子又使出那一路步法﹐古奇欺身奮擊﹐使他無法施展。如
此一而再﹐再而三﹐雙方競成纏斗之局﹐可是形勢卻險惡無比﹐任何一方要略有疏
虞﹐便得當場喪命。
胡二麻子不但招數奇詭﹐身法也比上一次迅快得多﹐突然間一道白影沖入戰圈
之內﹐卻是黑獄游魂中的蔡庚﹐他使的是細鏈系腕的短刀﹐一上去接上胡二麻子三
劍之多﹐古奇躍開數尺﹐沉聲道﹕“施主雖是一片好意﹐但洒家卻不能拜領。”
激斗中的兩人也停手躍開﹐胡二麻子怒道﹕“是啊﹐你從中架梁是何居心?”
蔡庚冷冷道﹕“胡兄的武功變得好快﹐老朽甚願領教領教胡兄的大力鷹爪功有
沒有走樣。”
眾人聞言正在驚訝﹐胡二麻子喝道﹕“那不行!”驀地出手抓劈﹐蔡庚閃身避
過﹐道﹕“老朽說過不打就是不打。”
胡二麻子果然停手﹐道﹕“不打就不打﹐反正我已經知道了。”蔡庚道﹕“你
知道什麼?”胡二麻於道﹕“我知道你是誰。”蔡庚冷笑道﹕“那麼我是誰?”胡
二麻子躬身行禮﹐道﹕“你老是鐵指蔡子羽蔡師叔。”
許多人都發出驚異的聲音﹐蔡庚道﹕“老朽競不曉得我自己就是鐵指蔡子羽﹐
你又如何得知?”
胡二麻子道﹕“小侄剛才使的‘雙陽杏手’除了本門之人﹐決計不會從左方的
空門閃出﹐是以得知。”蔡庚似是感到無言可對﹐哼了一聲。
樸日升朗聲道﹕“鐵指蔡子羽乃是前輩高手﹐名列三賢七子之列﹐據說三賢七
子皆已遇害身亡。胡兄可別把他人錯認作師叔……”
這個傳聞幾乎人人皆知﹐樸日升接著又道﹕“三賢七子乃是死在薛三姑手底﹐
席上這位薛飛光姑娘就是薛三姑的親侄女﹐她可以証明本人此言不誣。”
薛飛光道﹕“我不知道家姑昔年之事﹐她也沒有告訴我。”眾人的目光從她面
上移到另外兩個游魂身上﹐原來他們都直勾勾地望住薛飛光。黎乙突然說道﹕“期
限已屆﹐咱們應該動身回去了。”蔡庚、楊辛二人點頭道﹕“不錯﹐咱們須得回去
啦!”裴淳道﹕“三位前輩敢是返回黑獄去麼?”
楊辛道﹕“我們從黑獄來的﹐自然要回到黑獄去。”三人聯抉走去﹐競不向樸
日升辭別﹐片刻間去得無影無蹤。
樸日升也不理會他們﹐沉聲片刻﹐布幔傳出洪亮悠長的笑聲﹐接著一個人疾奔
出來﹐原來是九州笑星褚揚。
他道﹕“辛姑娘帶了一件希世之寶到此﹐現下陳設在布幔之內﹐樸國舅若是不
怕暗算的話﹐不妨到那邊瞧一瞧。”他眼光轉到裴淳面上﹐又道﹕“裴兄若是有意
﹐也可以跟他去一趟。”
樸日升心想有裴淳同行的話﹐天下沒有去不得的地方﹐當下微微一笑﹐道﹕“
好!本人直到如今才曉得辛姑娘手段高妙﹐舉世無匹﹐她帶來的寶物﹐定然不是凡
品﹐又特地邀我參觀﹐必有深意﹐這倒不可不去﹐裴兄怎麼說?”裴淳道﹕“樸兄
自己去吧!”他為人恬淡﹐聽得是件寶物﹐反而不想去瞧。
樸日升已不能改口﹐大踏步走去。那布幔張掛在數株樹上﹐當中有道裂縫﹐可
供出入。
樸日升走到切近﹐掀幔一瞧﹐樹林中杏無人跡。
辛黑姑的聲音傳了出來﹐道﹕“向前走兩步就瞧得見啦!”樸日升心想走前兩
步又有何妨﹐當下運氣護身﹐踏前兩步。
這一來果然從樹木縫隙中瞧見三丈遠的一株樹上﹐綁著一個人﹐樸日升定睛望
去﹐見是雲秋心﹐不由得心神大震﹐不知不覺舉步奔去。
轉眼之間已奔出數丈﹐但發覺自己已移到另一邊﹐離雲秋心仍然那麼遠﹐他曉
得不對﹐正要定神尋思﹐一陣金刃劈風之聲襲到後腦﹐連忙反手拍去。
從這時起﹐每逢他要定神尋思之時﹐便有人施以暗襲﹐或是在近處以刀劍砍劈
﹐或是在遠處用暗器襲擊﹐使他無法定心思索。雲秋心始終相隔兩三丈﹐繞來繞去
都走不到她身邊。
場中之人見樸日升走人幔後便無聲無息﹐過了一會兒﹐都有點擔心。此時褚揚
、胡二麻子都回到林內﹐商公直走來﹐向裴淳道﹕“你已被辛姑娘選中﹐應該過去
瞧瞧。”裴淳道﹕“瞧什麼?”商公直道﹕“辛姑娘把制服你們兩人之物陳設在幔
內﹐故此你應該先瞧個明白﹐免得日後心中不服。”
裴淳道﹕“這話有理!”便跟著他走入悶內。片刻間樸日升走出來﹐面色沉寒
﹐好像有莫大心事﹐他什麼人都不理睬﹐回到席上﹐突然間一掌拍在權衡胸前﹐權
衡一聲不響倒斃地上。眾人方自驚詫﹐樸日升大聲喝道﹕“你們都背轉身子﹗”北
首二十余席的人皆是他的部下﹐聞言立刻背轉身軀。
窮家幫之人見他擊斃以詭謀著稱於世的軍師權衡﹐不禁又是歡喜﹐又是驚訝。
札特、古奇等一眾高手卻大驚失色﹐都想樸國舅敢是失去理性﹐變成瘋狂?否則權
衡縱有應殺之罪﹐也不該在此地當眾下手。
但見樸日升揮手下令道﹕“有煩你們三位上前點住他們的穴道!”
他先指步崧、馬延、彭逸三人﹐繼又指著那百余名背轉身軀的手下。
步、馬、彭三人站起身﹐口中應一聲遵命。札特喇嘛洪聲道﹕“使不得﹐國舅
爺此舉須當三思而行。”
樸日升面色一沉﹐道﹕“快快動手。”那三人縱到北首諸席﹐札特大踏步向樸
日升走去﹐他身軀偉岸﹐頭大如斗﹐襯著一身紅衣﹐威風凜凜。人人皆知札特這一
上前勸阻﹐說不定會鬧出內哄之局﹐因此都靜寂無聲。連步、馬、彭三人都不覺停
住了出手點穴的動作。
札特喇嘛大步走近筵席﹐正要開口﹐猛然發覺樸日升雙眼露出惡毒的光芒﹐不
禁一怔﹐心念一轉﹐舉掌合十道﹕“國舅爺今日所作所為﹐洒家不以為然。”樸日
升冷冷道﹕“大師不以為然便又如何?”札特道﹕“洒家等原非干名求祿之士﹐從
此請辭!”
樸日升眉頭一皺﹐大喝道﹕“快快動手!”札特刷地躍退丈許﹐左右顧視﹐卻
無人過來﹐暗暗松一口氣﹐心想樸日升心狠手辣﹐智計百出﹐還是從速離開的好。
於是轉身離場。古奇也跟在他背後﹐兩人霎時飄然遠去。
步、馬、彭三人迅快出手﹐不到一盞熱茶之久﹐已把百余名勇武之士一一點住
穴道﹐人人動彈不得。
樸日升又下令道﹕“諸位隨我來!”大踏步向樹林走去﹐席上的劉如意、蒙古
勇士闊魯、告天子以及彭逸、步崧、馬延等人齊齊跟在他背後﹐撲入布幔之內。
歇了一會兒﹐淳於靖驀地起身﹐道﹕“裴賢弟人林已久﹐尚無音訊﹐只怕已經
遇險!”
薛飛光平日心竅玲瓏﹐足智多謀﹐可是這刻也因裴淳一去不回﹐以及樸日升這
種種怪異的行動﹐鬧得心神不足﹐腦中一片紛亂。
他趙一裴咬牙﹐穿慢而入﹐才走了一丈左右﹐瞥見右方數株大樹之後﹐有一片
空地﹐空地上一個老乞丐倚仗而立﹐定睛瞧時﹐原來是陰謀篡位的九袋長老杜獨。
趙一悲先是一楞﹐繼而怒從心起﹐厲聲喝道﹕“杜長老﹐你到底投靠在何人摩下?
”杜獨冷冷地瞧他一眼﹐道﹕“時至自知﹐本座眼下正等機會與淳於靖決一死戰。
”
趙一悲狂笑道﹕“杜獨你所作所為﹐本幫之人無不恨如切骨﹐你目下已是本幫
叛徒﹐我勸你還是乖乖地自縛雙手﹐負荊請罪。淳於幫主乃是大仁大義之人﹐或會
念你過去的功勞﹐予以活命之機!”
杜獨冷哧一聲﹐不理睬他。趙一悲曳杖奔人空地﹐厲聲喝道﹕“大膽叛徒﹐竟
沒有悔罪之心﹐本長老豈能輕饒於你!”喝聲中揮杖攻去﹐杜獨使的也是鋼杖﹐舉
起一架﹐兩杖相交﹐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趙一悲但覺對方功力強勁精深﹐更在自己之上﹐心頭一凜﹐連忙使出游斗手法
﹐不敢再行硬攻﹐他料想自己的話聲定被淳於靖等人聽到﹐援兵轉瞬便到﹐因此只
須采取拖延的打法即可。
哪知激斗了四五十招﹐仍然無人趕到﹐當下便知這座樹林之內必有古怪﹐所以
話聲傳不出去。
突然間四個人奔出來﹐形成合圍之勢﹐趙一悲轉眼望去﹐但見這四人是金笛書
生彭逸、步崧、胡二麻子和神木秀士郭隱農﹐都持有兵器﹐他不禁一驚﹐躍開數步
。
彭逸道﹕“兄弟等奉辛姑娘之命﹐請趙長老移駕那邊談一談。”胡二麻子接口
道﹕“趙長老乃是明白事理之人﹐咱們大可不必動手﹐免傷和氣。”
趙一悲相倩度勢﹐知道無法沖得出這五人合圍之勢﹐長嘆一聲﹐丟掉鋼杖﹐雙
手往背後一剪﹐道﹕“好吧﹐老叫化倒要瞧瞧﹐那位姑娘怎生發落法?”
外面的人絲毫不聞聲息﹐錢二愁離席而起﹐道﹕“本長老過去瞧瞧。”他穿入
布幔後面﹐良久也不見出來﹐孫三苦也去打探﹐講明瞧一眼就回來報告﹐哪知掀幔
而人之後﹐便杏無消息。
李四根、周五怨坐不住﹐聯抉去查﹐卻也如泥牛人海﹐一去不回。
窮家幫二百余人都現出騷動之象﹐淳於靖起身道﹕“本幫弟子不許妄動﹐待本
座親自過去瞧瞧。”
薛飛光已知不妙﹐但她不敢開口阻止﹐被那辛黑姑聽見了﹐對她仇視﹐只好連
連搖手和比手勢﹐阻止淳於靖冒險。淳於靖心想裴賢弟和五位長老都人林不回﹐本
座豈能畏懼不有﹐當下詐作不見﹐舉步奔去。
淳於靖掀幔而入﹐眼前光景和趙一悲一樣﹐見到了杜獨。這正是仇人見面﹐分
外眼紅﹐但他仍以裴淳和五老為念﹐不願打算立刻過去跟杜獨動手。
杜獨冷笑道﹕“淳於靖﹐只要你過得本座這一關﹐便可穩穩的做你的幫主。”
淳於靖凜然道﹕“幫主做不做都不打緊﹐我那裴賢弟和五位長老現下怎樣了?
”
杜獨不覺一怔﹐道﹕“你的胸懷見識果然不是常人可及﹐他們已被辛姑娘派人
擒住﹐目前沒有性命之憂。”
淳於靖瞧他不似說假話﹐便大踏步走人那片空地﹐取出鋼鞭﹐道﹕“既是如此
、咱們便先作了斷。”
他們互相凝視片刻﹐杜獨首先舉杖進擊﹐淳於靖健腕一翻﹐鋼鞭疾起﹐當的一
聲撩開了敵杖。
他們從未正式交過手﹐這一招各自試出對方功務﹐淳於靖心頭一寬﹐暗忖這材
獨功力跟自己差不多﹐今日定可以招數取勝。
杜獨暗暗冷笑﹐心想我十年來苦練的一招“分光奪魄”定可出其不意取他性命
。
兩人再度出手攻拆﹐淳於靖左手使出天機指輔助鋼鞭招數﹐一輪猛攻﹐杜獨招
架不住﹐連連後退。
五十招不到﹐杜獨已被淳於靖迫到空地邊緣﹐但見他在滿天鞭影之中﹐陡然攻
出一枚﹐淳於靖險險被他擊中﹐連退數步。
杜獨得此良機﹐立時展開反攻﹐運杖如風﹐使出搶攻硬打的手法﹐晃眼間兩人
又回到空地中心。
這一場激戰非同小可。一則雙方都是武林罕見的高手。這淳於靖身為幫主﹐盡
得窮家幫秘傳心法﹐武功之高不在話下﹐那杜獨多年前已是窮家幫十大高手之首﹐
功力深湛無比﹐經過多年苦練﹐又有精進。二則這兩人都有拼命之心﹐今日之戰﹐
非分出個生死不可。因此﹐這一場大戰﹐激烈兇險無比。
空地四周五株大樹後面露出人頭觀戰﹐這些人皆是當時高手﹐見過無數場面﹐
但眼前這一戰卻瞧得他們目駭神移﹐都作聲不得。
外面窮家幫眾丐正等得不耐﹐忽見幫主淳於靖大踏步走了出來﹐喝道﹕“葉九
、易通理過來﹐其余之入都背轉身子﹐不許動彈。”
窮家幫眾丐豈敢不遵幫主之令﹐個個站起來﹐背轉身軀。易通理、葉九二人奔
出去﹐躬身道﹕“屬下敬候幫主差遣。”
淳於靖瞧也不瞧他們一眼﹐舉手指住眾丐﹐道﹕“你們過去點住他們的意舍穴
﹐讓他們默候兩個時辰。”
易通理乃是八袋高手﹐在幫中地位甚高﹐當下道﹕“啟稟幫主﹐本幫弟子紀律
嚴明﹐只要幫主吩咐一句﹐即使要他們默候一兩日也不敢違令!”
淳於靖面色一沉﹐道﹕“不許多說﹐速速動手。”葉九和易通理對望一眼﹐心
想這意舍穴乃是本幫獨門秘傳手法﹐幫主應該曉得此穴不是別人能夠輕易下手的﹐
須得指功極是精純超妙﹐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時間長短﹐倘若落指之時力道過重或
是不均﹐登時有性命之虞。
但幫主詞色甚是嚴厲﹐向來少見﹐他們心中雖是為難﹐卻也不敢再說﹐當下轉
身向群丐走去。
薛飛光大聲叫道﹕“淳於幫主﹐你此舉是什麼意思?”
淳於靖沒有理睬她﹐眼見葉、易兩人停身不動﹐立即喝道﹕“快點動手﹐不得
違令!”
葉易二人只好咬牙分頭出手﹐但每人只點了二十余丐後就滿頭大汗﹐指力無法
運用自如﹐這一趟奉命隨來赴宴的乞丐將近二百人之多﹐他們只點了小部份的人便
已感到不支﹐實在無法繼續出手。
葉、易二人都不禁大驚﹐付道﹕“我等要是停手不動﹐幫主一定以違令之罪發
落﹐但若是遵令強行出手﹐又伯誤斃了本幫弟兄﹐這便如何是好?”
葉九為人較為聰明靈動﹐明知自己這一指落下﹐說不定會點死那名弟兄﹐因此
手指欲落不落﹐裝腔作勢﹐盡力拖延時間﹐以便調運真力。
易通理卻不曉得拖延時間﹐一指點下﹐那名乞丐哈哈一笑﹐身子突然向前俯僕
下去﹐僵臥不動。易通理滿頭熱汗滾滾流下﹐心中盡是悲痛惶惑之情﹐回頭向幫主
望去﹐但見他仰首瞧著天空﹐那名弟兄臨死之前的笑聲﹐他似乎不曾聽到。
易通理滿腮胡須都被汗水濕透﹐點點滴滴地掉落地上﹐他真想不通幫主今日為
何變得如此可怕﹐不但迫他和葉九去做力難勝任之事﹐甚且連本幫弟兄的性命也不
放在心上……他一咬牙又向另一名乞丐背後點去﹐手指戳中穴道之時﹐已知道力道
不勻﹐無法控制﹐果然指力一發﹐那名乞丐發出哈哈兩下笑聲﹐便跌翻地上。
薛飛光尖聲喝道﹕“你們瘋了是不是?怎的殘殺起自己人來?”
葉、易二人趁機停手喘氣﹐淳於靖似是聽到他們沒有動手﹐兩眼仍然望住天空
﹐冷冷道﹕“葉九告訴我﹐違令之罪處以何刑?”
葉九舉袖抹一抹頭上汗水﹐大聲應道﹕“本幫弟子若敢違抗幫主之令﹐當場處
死。”
淳於靖冷笑道﹕“原來你們還沒有忘記。”
葉九應道﹕“屬下豈敢忘記。”咬緊牙關﹐出指點去﹐他雖是比易通理少點兩
人﹐偷空調運真力﹐可是這時心神不定﹐指力出得過重﹐只聽那乞丐大笑一聲﹐便
倒斃地上。
易通理突然跪倒在那兩個弟兄的屍身之前﹐雙手掩面﹐泣不成聲﹐他可不是貪
生怕死﹐不敢抗命﹐而是不忍心違抗這位幫主的命令。何況違令處死後﹐永遠都背
負著這個滔天罪名﹐無法洗脫。
葉九道﹕“幫主不是不知這種點穴法的利弊﹐屬下等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萬望
幫主亮察下情……”他一面說﹐一面駢指比划﹐欲點未點。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十四章嬌嬈伉儷比翼飛
淳於靖這刻才轉眼向他們望去﹐眼見已有三名乞丐屍橫地上﹐不禁一怔。
薛飛光尖聲道﹕“這就奇了﹐這等獨門點穴手法﹐何等秘密珍貴﹐怎可在外人
之前一直施展﹐讓外人查看出指勢所落的部位﹐和力道的輕重?”
淳於靖冷冷道﹕“姑娘最好少管閒事。”
薛飛光晒道﹕“以前我怕你﹐現在我可不怕你了﹐你別想嚇倒我。”
淳於靖道﹕“為什麼現在你不怕我?”薛飛光道﹕“以前我敬你是重情尚義的
一幫之主﹐所以伯你﹐但現在你變得如此可恨﹐此地又有辛姊姊在場﹐當然不怕你
啦!”
淳於靖哦了一聲﹐道﹕“葉九、易通理﹐到這邊來!”
葉九過去把易通理拉起﹐走到淳於靖面前。淳於靖道﹕“你們背轉身子!”葉
﹐易二人遵命轉身﹐背向著他。淳於靖突然雙手齊出﹐分點兩人穴道。
易通理全無防備之心﹐被他一指點在京門穴上﹐登時呆若木雞﹐不能出聲﹐也
不能移動。
葉九卻發覺他指力所罩的是一處奇門穴道﹐本幫秘傳點穴﹐並無此穴。當即向
橫閃開﹐一面回頭要問他幾句話﹐以便解去心中的疑惑。
但淳於靖身子如影隨形般跟著橫移﹐指勢疾出點中葉九背後。葉九頓時跌倒地
上﹐失去了知覺。淳於靖緩緩望向薛飛光﹐道﹕“姑娘是聰明人﹐最好不要多說話
。”
薛飛光道﹕“你是我師兄的盟兄﹐我只好聽你的話﹐好吧﹐我不開口就是了。
”
她忽然變得如此柔順聽話﹐淳於靖反而感到奇怪﹐眼睛一轉﹐道﹕“既然你肯
聽﹐那就立即離開此地﹐追上你的姑姑﹐不可留在金陵。”
薛飛光道﹕“我想見辛姊姊一面才走﹐行不行?”
淳於靖搖頭道﹕“不行﹐立刻就走!”薛飛光站起身﹐無可奈何地道﹕“好吧
!走就走……”
普奇掀掉蒙面黑巾﹐其余四人也學樣﹐取下黑巾﹐露出真正面目﹐普奇洪聲道
﹕“薛姑娘且慢走﹐我瞧淳於幫主為人變得十分奇怪﹐這里面只怕大有文章……”
閔淳接口道﹕“我們是裴淳的朋友﹐姑娘既是跟我們一塊來的﹐要走自然一塊
走。但咱們自然卻不必聽命於淳於幫主。”
淳於靖好像沒有聽見他們的話﹐森冷的目光落在薛飛光面上﹐道﹕“薛姑娘到
底走不走?”
薛飛光畏懼地移開目光﹐道﹕“走﹐我走!”轉身向普奇道﹕“五位大哥不要
攔阻﹐讓我先走一步!”她的語調含有哀求的意味﹐普奇不覺一怔﹐只好道﹕“姑
娘執意要走的話﹐咱們自然不便強留。”
薛飛光長嘆一聲﹐道﹕“淳於幫主﹐望你好好地對待我那裴淳師兄。”
淳於靖沒有理睬﹐薛飛光競不敢再說話﹐離席而去﹐片刻間已走遠不見。
普奇洪聲道﹕“閡二弟﹐此事邪門得緊﹐你可猜想得出個中道理?”
閔淳劍眉深深鎖起﹐道﹕“說不定淳於幫主這種變化﹐乃是被迫的。”普奇道
﹕“我也是這麼想法﹐但久聞淳於靖乃是當今的英雄人物﹐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
淫﹐誰能使他變成這般模樣?”
淳於靖毫無表情﹐說道﹕“五位若是想得知本人為何作出這等不近人情之事﹐
可隨本人到那邊瞧瞧便知。”說罷﹐當先向樹林走去。
普奇等五人都手扶刀柄﹐跟他走去﹐只見淳於靖一逕穿幔而入﹐他們略一遲疑
﹐便魚貫跟入布幔之內。
普奇等五人入得林內﹐前面的淳於靖已經不知去向。他們停住腳步四下瞧著﹐
閔淳劍眉一皺﹐道﹕“諸位兄弟小心﹐不可亂走﹐這座樹林之內暗藏陣法﹐一步走
錯﹐就陷入羅網之中!”
普奇微微一笑﹐道﹕“閡二弟可是說辛姑娘在這座樹林之內﹐安裝了機關陷阱
﹐捉拿入林之人?”
馬加接口道﹕“咱們兄弟只要不走散﹐縱有希奇古怪的機關陷阱﹐咱們也不用
害怕。”
閡淳搖頭道﹕“我說的是奇門遁甲﹐五行變化等陣法﹐中國自從有河圖洛書之
後﹐便創研出這等陣法之學﹐我也不大懂得﹐只知道凡是不通此道的人陷身陣內﹐
便會發生許多不可思議的災難。”
普奇等四人信是信了﹐但卻不怎樣害怕。忽然叫道﹕“瞧﹐淳於靖正在那邊動
手相搏!
”但見那邊一塊空地中﹐淳於靖揮舞鋼鞭﹐與一個老叫化搏斗得十分激烈。普
奇率眾奔入空地觀戰﹐那老叫化功力精深﹐手中鋼杖砸掃之時風聲勁厲﹐正奮力急
攻﹐招數精奧奇幻﹐只瞧得普奇等五雄目瞪口呆。他們雖是不曾見過杜獨﹐可是都
能猜出是他。
這時杜獨使出關外長白的一路秘傳杖法﹐兇猛無倫﹐淳於靖若不是有天機指輔
助﹐決難抵擋得住對方這一番凌厲攻勢。
雙方激斗了二十余招﹐仍然是相持不下之局﹐閔淳突然低聲道﹕“淳於靖不愧
是一幫之主﹐武功果然有獨到之處﹐但他滿面汗水﹐顯然內力消耗極多。”
完顏楚道﹕“咱們要出手幫他麼?”閔淳道﹕“幫不幫待會兒再說﹐你們可還
記得他早說‘你們若想知道點住幫眾穴道之故﹐入林一看便知﹐這兩句話?’答案
就在此處。”
普奇等四人左看右看﹐都找不出答案﹐閔淳曉得他們瞧不出破綻﹐便笑道﹕“
目下淳於靖滿面汗水﹐那杜獨也是一樣﹐以他們的功力造詣﹐沒有三兩百招以上的
激斗決不會出汗﹐所以我很懷疑剛才我們所見的淳於靖是不是這個?”
普奇這才恍然道﹕“你說剛才那一個是假的?如果沒有猜錯﹐真是駭人聽聞之
事了。”
他們說了幾句工夫﹐戰局大有變化﹐只見淳於靖節節後退﹐呈現不支之象﹐普
奇口中哼一聲﹐拔出大刀﹐其余四人都跟著他拔刀在手。
忽見淳於靖左手連攻兩指﹐迫得杜獨回杖守御﹐他右手鋼鞭抖得畢直﹐疾刺人
去。這一招變得十分神奇奧妙﹐誰也想不到他會有此一招。那杜獨也是料想不到﹐
眼睜睜地望住鋼鞭刺中小腹要穴﹐竟然無法封架﹐當下慘叫一聲﹐翻跌地上。
淳於靖收起鋼鞭﹐舉手抹汗﹐但覺這一戰耗力過多﹐全身發軟﹐抹汗的手不住
地顫抖。
普奇等五個人奔過去了﹐普奇問道﹕“幫主跟這對手拼斗了多久?”淳於靖一
看而知他們就是裴淳的朋友﹐便答道﹕“本座一踏人林內就與他動手﹐直到現在才
僥幸取勝。”
阮興道﹕“這麼說來﹐帶我們人林的不是你了?”淳於靖一怔﹐道﹕“不是我
!”閔淳怕他們說出幫眾遇害之事﹐使他急於出林查看而陷身陣法之內﹐連忙道﹕
“幫主至今不曾見到裴淳麼?”
淳於靖頓時憂心如焚﹐道﹕“沒有見到﹐敝幫五位長老也不知去向。”閔淳道
﹕“那麼咱們結伴搜查一下﹐最好不要走散﹐陷入陣法之內。”淳於靖矍然道﹕“
不錯﹐這座樹林一定經過布置﹐暗藏陣法正說之時﹐一陣嬌柔笑聲傳人眾人耳中﹐
緊接著一個黑衣女子裊娜地從林中走出。眾人轉眼望去﹐但見辛黑姑緩步而來﹐笑
容滿面﹐似是十分高興。她這次以清麗少女的面貌出現﹐閔淳心中一動﹐暗想記得
裴淳說過喜歡她這副面貌﹐她這次以這副面貌出現﹐會不會與裴淳有關?可能她很
重視裴淳的意思﹐所以不知不覺之中﹐用這張面孔見人……辛黑姑盈盈淺笑﹐道﹕
“幫主果然神藝驚人﹐雖然還比不上樸日升的博雜多變﹐功力也微見遜色﹐可是也
算得上一代高手﹐或者可以贏得我。”
淳於靖道﹕“姑娘過譽之詞﹐鄙人不敢當得。”
辛黑姑接著道﹕“閒話不必說了﹐我已把你列入五名奴僕之內﹐你願不願意?
”
淳於靖甚是沉著﹐緩緩道﹕“姑娘的美意﹐鄙人十分的感激﹐但鄙人忝為一幫
之主﹐此身早已失去自由﹐恐怕無暇分身為姑娘出力效勞。”
辛黑姑露出不高興的樣子﹐閔淳朗聲道﹕“姑娘不須失望氣惱﹐須知能夠名列
武林前五名高手之內的人﹐必有獨特卓異之處﹐這種人不首願做姑娘的奴僕﹐實在
不足為奇。”
她驚訝地瞧他一眼﹐道﹕“你倒是很會猜測另人的心意。”閔淳道﹕“在下以
前在東瀛遇見過一位異人﹐練有種觀心術﹐能夠瞧透別人心中的念頭﹐在下只學了
一點點皮毛就沒有學了……”辛黑姑道﹕“那多可惜﹐學會這一門功夫不是很好麼
?”
閔淳嘆一口氣﹐道﹕“這等神奇功夫豈是容易練得成功的?何況其中另有困難
……”
辛黑姑大感興趣﹐問道﹕“什麼困難?”閔淳道﹕“這位異人擁有不少希世奇
珍﹐隨便挑一件都無法計算價值﹐但他還要學藝之人找到壓得倒他所有珍寶的異寶
﹐才肯傳授無上心法﹐姑娘你說難不難?”
她搖頭道﹕“不難﹐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肯下功夫﹐定必有法子
可想。”
閔淳道﹕“這叫做說時容易做時難﹐在下不信姑娘就沒有碰見過不能解決的難
題?”
辛黑姑傲然一笑﹐道﹕“我雖然想盡法子出難題給自己做﹐可是至今還沒有一
件難得住我。”
閔淳微微一晒﹐道﹕“眼睛就有一個難題﹐恐怕姑娘不容易做到﹐那就是……
在下還是不說的好﹐免得姑娘生氣。”
辛黑姑道﹕“你即管說﹐我決不生氣。”
閔淳道﹕“好﹐在下說了﹐那就是姑娘芳心之中﹐無法抹去裴淳兄的影子!”
她怔了一下﹐突然大笑道﹕“你是用觀心術瞧出來的麼?”心中卻暗暗付道﹕
“裴淳算什麼東西﹐豈能在我心中占一席位?”
閔淳道﹕“不錯﹐姑娘不信的話要賭什麼都行!”這時普奇已曉得這位足智多
謀的閔三弟﹐正設法搭救裴淳﹐使她自動把裴淳剔出奴僕之列。
辛黑姑點頭道﹕“好極了﹐就拿觀心術做你的賭注﹐你輸了的話﹐須得把這門
功夫學會回來轉傳給我。”閔淳道﹕“使得﹐但只怕要耽誤很多時間﹐不過姑娘一
定要輸﹐所以在下不須顧慮這些問題。姑娘若是輸了﹐你又如何?”辛黑姑正要開
口﹐突然一個人奔了出來﹐陰聲笑道﹕“且慢﹐這廝的賭注大有問題。”
此人正是南奸商公直﹐普奇一見便知不妙。那商公直又道﹕“他其實存心用這
計策使姑娘放過了裴淳﹐姑娘千萬不可答允。”
辛黑姑恍然道﹕“是啊﹐這個人壞死啦!”
閔淳放聲大笑道﹕“在下不管商兄的托詞如何巧妙﹐決計不能使在下相信姑娘
是為了怕放過裴淳而不跟我賭﹐他明明見姑娘輸定了﹐才想出這話推托。”
辛黑姑怒道﹕“胡說八道!”南奸商公直接口道﹕“把他殺死了﹐他就什麼都
不會想啦!”辛黑姑道﹕“對﹐他死了之後﹐若是還會想的話﹐那一定是想他不該
妄用心機。”
閔淳道﹕“姑娘若是不真動手的話﹐在下可就分不清楚你們之中誰是做主之人
了。”
辛黑姑罵道﹕“你真是個大壞蛋……”她還未曾想出如何處罰的話﹐閔淳已插
嘴道﹕“在下用觀心術瞧出了商公直的心思﹐他想叫姑娘割掉在下的舌頭﹐但他又
不敢說出﹐生伯姑娘因他一說出而不肯這麼辦!”辛黑姑正好想到這個割舌的主意
﹐卻已被他先行說出﹐氣得一跺腳﹐另動腦筋。
商公直心想這小於奸滑得緊﹐不過今日非叫他大大的吃個苦頭不可﹐便不做聲
﹐任得辛黑姑自行決定。
辛黑姑突然想起若是弄瞎了他雙眼﹐使他不能使用觀心之術﹐也就夠他受的了
﹐當下不禁得意地笑一笑﹐只聽閡淳說道﹕“在下已知道姑娘想改割舌為挖眼﹐使
在下再也不能使用觀心術。”
他一口道破﹐辛黑姑也不禁暗暗佩服﹐道﹕“假定你說得不錯﹐你怎麼辦?”
閔淳道﹕“在下的對策就在淳於幫主身上。”
人人都弄不懂個中玄妙﹐不禁向淳於靖望去﹐只見他面色紅潤﹐精神飽滿﹐似
是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調息﹐恢復了氣力。
閡淳轉眼一瞥﹐便大聲喝道﹕“淳於幫主﹐咱們這就合力搜查裴兄和五老下落
……”喝聲中當先向林中奔去。
一陣薄霧向林中飄來﹐越來越濃﹐使人對面難以見人。豪俠們正自納悶﹐卻一
個個失去知覺﹐魂落他鄉。
時日已過去了三天﹐官道上走來一對紅男綠女﹐乃是裴淳和師妹薛飛光。
英雄宴上﹐眾英豪被誘人布幃奇陣﹐濃霧中皆被擒拿。裴淳幸免遇難﹐被聰慧
絕頂的薛飛光領出林外。兩人探得淳於幫主等人可能被掠往冀境的不歸府﹐二人便
星夜兼程﹐趕往搭救。
裴淳卻感到這一次的遠行與以前出門大不相同﹐細想之下﹐才知道一則這回是
結伴而行﹐路上有說有笑﹐毫不寂寞﹐二則薛飛光為人雖是天真爛漫﹐笑口常開﹐
可是事事體貼﹐所有生活上的小節﹐都替裴淳安排服侍得十分周到﹐裴淳平生哪曾
享過此福﹐是以一下子就感覺出其中的不同﹐因而對這位師妹的印象更覺完美。
越是往北﹐天氣越冷﹐薛飛光購買了在北方平常穿著的皮襖換上﹐她解釋給裴
淳聽﹐說是穿著打扮若與大多數人不同﹐便十分惹眼﹐故此他們雖是練過上乘內功
﹐尤其是裴淳更有不懼大寒大熱的秘功﹐卻也不能不換上衣裝。
裴淳聽了甚是信服﹐大有言聽計從之概﹐不一日﹐他們已踏入冀省境﹐但覺北
方風俗淳樸﹐民生大見凋敝﹐一般人家﹐都過得甚是清苦。
薛飛光雇了一輛大車﹐兩人不再步行﹐翌日登車﹐裴淳幾次卷起簾子﹐但不久
都被她放下﹐覺得甚是不解。
走了一程﹐裴淳又想瞧瞧路上景色﹐觸想起她屢次放下簾子之事﹐當下問道﹕
“咱們步行的話﹐比起馬車都快﹐又可以縱目騁懷﹐收攬眼前風物﹐但師妹卻要雇
車又垂下簾子﹐不知有何用意?”
薛飛光笑道﹕“難為你忍耐得住﹐若是別人﹐早在昨日就要詢問了﹐我此舉也
沒有什麼深意﹐不過總是有益無害。”
說時﹐教裴淳把簾子掀起一道細縫﹐得以瞧見外面﹐又道﹕“計算時日﹐樸日
升已回到大都﹐連同他能請得動的高手也聚集在大都無疑﹐而辛姊姊在這段時間之
內﹐可能也到達北方﹐縱觀今日武林形勢﹐她必須先全力擊潰樸日升這股勢力﹐即
可高枕無憂﹐你雖然是她屬意的五大高手之一﹐可是她多半認為你為人忠厚﹐不足
為患。”
裴淳一面往外瞧望﹐一面應道﹕“不錯﹐單憑我一人之力﹐實在無奈她何。”
薛飛光格格一笑﹐道﹕“你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其實你才是她無法克
服的大患。”
裴淳大感詫異地回頭瞧她﹐道﹕“我?真的?”
薛飛光點點頭﹐道﹕“這個道理﹐辛姊姊吃了虧之後﹐或者還不明白﹐咱們暫
且不談這個﹐單說咱們坐車上路之舉﹐我忽然想到辛姊姊和樸日升雙方人馬既然都
在北方﹐這條官道定必受到他們雙方的注意﹐所以我們寧可緩慢一點﹐不步行而坐
車﹐誰也想不到咱們既不騎馬又不步行而改乘大車﹐如此咱們行蹤便可以暫時守秘
﹐反正咱們北上之意﹐不是對付他們而是擊破黑獄﹐因此最好不要被他們纏上﹐更
洒讓他們查出咱們此行目的。”
裴淳大感佩服﹐道﹕“只有你才想得如此細密周到。”
薛飛光道﹕“你不必贊我啦﹐只要你……”她忽然停口不說﹐玉面上飛起兩片
紅暈﹐裴淳不覺瞧得呆了﹐薛飛光被他瞧得十分不好意思﹐推開他的面龐﹐道﹕“
不准這樣瞧人﹐怪不好意思的。”
裴淳笑道﹕“我不是故意這樣瞧你﹐而是忽然發覺你的神情十分奇怪﹐竟是我
從來未曾見過的﹐所以想找出這種神情的名稱﹐現在我才曉得。”
薛飛光道﹕“那麼說來聽聽。”
裴淳道﹕“就是不好意思﹐也叫做害羞。”當下皺起眉頭﹐自語道﹕“但你為
何會害起羞來?真奇怪。”
薛飛光逃避地湊在簾縫邊向外面觀看﹐但見大道上行人甚多﹐其中正有一個胖
大的人正向前走去﹐此人走動時的動作一如常人﹐可是速度卻大不相同﹐晃眼之間
﹐已走出七八丈之遠。
她驚噫一聲﹐頭也不回的伸手勾住裴淳脖子﹐拉他過來瞧看。
裴淳一低頭﹐不覺已貼住她的面龐﹐兩人都齊齊一震﹐各自微微分開。
裴淳仍然向外面望去﹐可是眼中一片迷蒙﹐大道上雖然有人﹐有牲口﹐可是他
已是視而不見﹐心中只在回味著剛才面面相貼之時泛湧起的奇異滋味。
薛飛光也被一種奇異的感覺籠罩住全身﹐這是她自從懂事以來未曾嘗過的滋味
﹐但覺全身全元氣力﹐只望裴淳肯用強有力的手背抱扶﹐以免癱倒。
他們在這一觸之下﹐已把情竇之打開﹐但門內的秘密﹐還須他們繼續探索。
過了一陣﹐裴淳才神魂歸舍﹐問道﹕“你叫我瞧什麼?”
薛飛光定一定神﹐道﹕“我瞧見九州笑星褚揚的背影﹐所以叫你也瞧瞧。”
裴淳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他……”再向外面張望之時﹐已找不到褚揚肥胖
的背影。
薛飛光道﹕“他練就了神行之術﹐若然我是辛姊姊﹐也會利用他神行之術﹐傳
遞各種要緊消息﹐因此可想而知﹐褚揚一定是趕去向辛姊姊報告什麼事。”
裴淳道﹕“可惜我瞧遲一步﹐不然的話﹐便可以把他叫住﹐探問有關辛姑娘的
計划﹐褚大哥一定曉得淳於大哥和普奇兄等人的狀況。”
薛飛光蚶首道﹕“以你們的交情﹐他或者肯透露也末可知﹐讓我想想看﹐假使
辛姊姊落腳之處離此不遠的話﹐那麼褚揚向她報告完之後﹐多半會回轉來繼續打探
或者再度傳遞消息。”
裴淳道﹕“那麼這一回可不要放過他了。”
薛飛光尋思片刻﹐便道﹕“你不妨下車步行﹐或在車前﹐或在車後﹐總要貼著
路邊﹐盡量離開這輛大車﹐可能很快就會碰上褚揚﹐這時你獨自在路上行走﹐他縱
然趕向辛姊姊報告此事﹐也不會把咱們雇車的秘密拆穿。”
裴淳心中雖是不信褚揚會這樣做﹐但也不跋她爭辯﹐如言躍下車﹐徒步而行。
兩人一分開了﹐裴淳心地單純﹐既然關念著褚揚之事﹐便再也容納不住別的心
思﹐可是薛飛光卻感到陣陣寂寞襲到﹐當下頗為後悔教他下車步行。
一直到午後﹐還不曾見到褚揚﹐裴淳為人甚是專心耐性﹐仍然全心全意的貫注
在這件事上﹐薛飛光可就不行了﹐當即掀開簾子﹐運集內功﹐用傳聲之法叫道﹕“
師兄﹐到車上來吧!”
裴淳突然加快幾步﹐超過大車﹐接著隱人路邊的大樹後面。
只見大道遠處﹐一個肥胖之人超越過無數行人車馬﹐晃眼間已到了切近。
裴淳在樹後叫道﹕“褚兄請留貴步﹐到樹後一談如何?小弟是裴淳。”
他以內力把聲音凝聚成一線﹐送人大道上的褚揚耳中。
褚揚猛可停步﹐隨即迅快的閃人樹後﹐見到裴淳﹐忍不住打個哈哈﹐神情甚是
愉快。
裴淳抱拳道﹕“褚大哥行色匆匆﹐敢是有什麼要事?”
褚揚面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嘆口氣道﹕“不錯﹐辛姑娘要我在這條路上走來走
去﹐瞧瞧碰上些什麼人?”
裴淳哦一聲﹐道﹕“這麼說來﹐辛姑娘是在北方了﹐她有提及小弟麼?”
褚揚道﹕“不但提及過你﹐而且曉得你們替李星橋前輩設法﹐她本要對付梁藥
王﹐後來得知他性命難保﹐這才中止﹐你的行蹤她清楚得很﹐曉得你一路北上﹐大
概是找她麻煩﹐所以暫時不理會你﹐待你自投羅網之內再說。”
他那胖胖的臉上泛起伏色﹐又道﹕“裴老弟﹐你的行蹤我可不能不告訴她﹐這
是我答應過她的﹐不能因私情而毀諾。”
裴淳肅然道﹕“這個自然﹐褚大哥決計不可做無信之人。”他話聲略略一頓﹐
又道﹕“褚大哥可知道我那淳於大哥和普奇兄等人現下情況如何?在什麼地方?”
褚揚為難地沉吟一下﹐道﹕“他們沒有生命之憂﹐但處境卻苦不堪言﹐至於他
們現下在什麼地方﹐恕我不能奉告﹐老弟萬勿見怪。”
裴淳不禁憂心如焚﹐道﹕“小弟不敢見怪大哥﹐這個信字原是做人立身之道﹐
那是萬萬失不得的。唉﹐淳於大哥和普奇兄他們都是重義多情之人﹐目下遭厄受苦
﹐小弟卻無法幫助。”
褚揚見他如此痛苦自責﹐可就忍不住說道﹕“那處地方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得走啦!”
裴淳道﹕“褚大哥知不知道小弟現下要到何處去?”
褚揚掩耳道﹕“我還是不知道的好﹐老弟你多多保重﹐凡事多忍一口氣﹐便是
保身上策。”
說時﹐轉身奔出大道﹐向來路走去﹐片刻間已走得沒影沒蹤。
裴淳回到車上﹐把這些話都告訴薛飛光﹐最後說道﹕“褚大哥決不會騙我﹐我
那淳於大哥和普奇兄他們處境苦不堪言﹐而我卻不曉得他們被囚何處?真是急死人
啦﹗”
薛飛光泛起頑皮的笑容﹐玉頰上兩顆梨渦十分的好看﹐裴淳見了﹐陡然間感到
氣悶大消﹐怔怔的瞧著她﹐問道﹕“有什麼好笑呢?”
薛飛光道﹕“李伯伯封我一個什麼外號﹐你可還記得?”
裴淳道﹕“自然記得﹐他說你是女諸葛。”
薛飛光道﹕“對了﹐你憂急什麼﹐反正我已知道他們的下落。”
裴淳大喜道﹕“這就行了﹐咱們先救他們﹐再去擊破黑獄。”
薛飛光道﹕“他們正是在黑獄之內﹐咱們此行一舉兩得﹔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
裴淳雖然耐性過人﹐這刻也急躁起來﹐道﹕“那麼咱們快點兒趕去﹐不要坐大
車了。”
薛飛光搖頭道﹕“你最好等我這個軍師出主意﹐我告訴你﹐褚揚叫你凡事多忍
一口氣﹐這話決不是隨口說著玩的﹐咱們目下且忍耐一下﹐繼續驅車上路﹐總是有
益無害之舉。”
裴淳沒有說話﹐悶坐不動﹐幸而薛飛光的笑靨有解悶除憂的魔力﹐他才不至於
急死。
這一夜﹐歇宿在一家小客棧之內﹐翌日上路﹐薛飛光仍然不急不忙﹐到了巳牌
時分﹐忽見大路對面不少人跌跌撞撞的奔來﹐其中有幾個人面青鼻腫﹐也有人鮮血
淋漓。
車把式連忙停車探詢﹐然後向裴、薛二人報告道﹕“他們在那邊轉角處﹐見到
一個兇漢殺人﹐這個兇漢已殺死幾個人﹐現下還有幾個人跟他打架﹐這些人之中有
兩個紅衣番僧﹐他們都會使邪法﹐身子在空中飛來飛去﹐地上沙飛石走﹐這些過路
人都是被砂石打傷的人。”
裴淳忙道﹕“那兇漢長招怎樣?”
薛飛光緩緩道﹕“咱們過去瞧瞧。”
車把式連連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
薛飛光笑道﹕“我們小夫妻也懂得法術﹐裴郎﹐你把路邊那棵樹身隔空點個洞
結他瞧瞧。”
裴淳聽得一怔﹐心想我們這會兒已變成小夫妻了麼?
但不便讓她失面子﹐當即提聚功力﹐運起天機指功夫﹐向兩丈外的一棵大樹虛
虛點去。
旁人都無感覺﹐薛飛光卻催那車把式道﹕“快去瞧瞧﹐若是心中不信﹐那就站
在樹邊﹐再教你開開眼界。”
車把式如言奔去﹐站在樹下﹐也不說不信﹐只不回來﹐裴淳舉指戳出﹐這回發
出哧的一聲。
薛飛光喜道﹕“裴郎﹐你的功力大有精進啦﹗”
裴淳道﹕“不錯﹐這天機指七種指法最難的陰柔陽剛兩種力道﹐我已經能夠得
心應手的施展﹐毫不混亂……”他本來還想問一問她關於改變稱呼之事﹐但話到口
邊﹐暗念﹕這種稱呼多半是權宜措施﹐聽起來很好玩順耳﹐由得她叫也好。
那車把式眼見樹身上突然間多了一個極深的洞﹐吃了一驚﹐道﹕“真是這位小
爺的法力麼?”
裴淳連戳五指﹐哧哧之聲不絕於耳﹐那樹身上又出現五個深洞﹐排列作梅花形
。
那車把式猶自半信半疑﹐薛飛光叫他拾一塊鵝卵大的石頭過來﹐教裴淳捏在掌
中﹐待他把手掌攤開﹐那塊石頭已作粉碎。
這兩手絕藝﹐可就鎮服了這車把式﹐當下驅車向前﹐約摸走了三箭遠﹐轉過一
座樹林﹐但見數丈外的大路上﹐沙塵滾滾﹐不時傳來拳掌相觸的響聲。
車把式早得吩咐﹐趕緊把大車趕到路邊停住﹐裴、薛工人從簾隙瞧出去﹐都大
吃一驚。
但見路上橫屍三具﹐已瞧不見死者是什麼人﹐這刻在塵影中正在激斗的是一個
紅衣番僧
和一個高大魁梧的大漢。
此外﹐在路邊尚有四人﹐兩個是紅衣番僧﹐特別惹眼﹐兩個俗家人﹐其一是貴
公子打扮﹐長得風流儒雅﹐其一則是隨從裝束。
這些人﹐裴、薛二人幾乎都認得﹐那個貴公子打扮的是樸日升﹐三名紅衣番僧
之中﹐雖然只認得古奇和札特兩個﹐可是余下兩個枯骨身高的喇嘛﹐不問可知便是
密宗三大高手之一的欽昌大喇嘛了。
這欽昌喇嘛雖是枯瘦高長﹐面長如馬﹐但額頭特寬﹐兩眼明亮而靈活﹐嘴角有
兩道弧紋﹐一望而知是個智慧極高而又意志堅毅的人。
他在密宗三大高手之中居首﹐聲名震傾天下﹐被元廷奉為國師﹐這刻和札特站
在一起﹐雙目炯炯地注視著動手的兩人。
矮瘦的古奇喇嘛力斗那魁偉大漢﹐雖然仗著密宗秘藝大手印奇功凌厲擊劈﹐但
他的對手卻也硬極﹐竟敢正面拼斗掌力﹐每逢對掌﹐雙方的內家真力旋激卷刮﹐把
地上的石子都卷起飛濺。
裴淳在薛飛光耳邊低聲道﹕“那廝就是與南奸商公直齊名的北惡慕容赤。”
薛飛光道﹕“我早就猜出來啦﹐裴郎﹐你趕緊用千里傳聲之法﹐囑咐車把式裝
出畏懼之容﹐最好躲到車子旁邊。”
裴淳如言做了﹐車把式剛一裝出恐懼地跳落地上﹐那欽昌大喇嘛的目光恰好掃
射過來﹐見他驚悚地躲向一側﹐迅即移開目光。
薛飛光喜道﹕“行啦﹐欽昌喇嘛雖是以智慧絕世見稱﹐可是咱們快了一步設法
﹐料他萬萬想不到車中之人會是我們。”
樸日升神態從容如常﹐但薛飛光卻告訴裴淳道﹕“瞧那樸日升如此焦急緊張﹐
可知古奇喇嘛形勢兇險。”
裴淳訝道﹕“他幾時焦急緊張了?不錯﹐古奇喇嘛的確十分兇險﹐可是樸日升
沒有顯出什麼表情啊!”
薛飛光道﹕“你但看他一雙腳尖不斷的輕輕移動﹐那便是他內心焦慮之兆了﹐
任何人都會在不知不覺之中流露出內心情緒的征兆﹐只不過有些人表露得很顯著﹐
有些人卻隱藏起來﹐不是小心觀察﹐便查看不出。”
裴淳注意地望去﹐果然一如她所說一般﹐由於他移動腳尖之時﹐全身配合得好
﹐所以極難瞧出。
但聽慕容赤口中大吼一聲﹐呼呼呼連劈數拳﹐一拳比一拳勢道兇急威猛。
古奇閃開前兩拳﹐第三拳已不能避讓﹐當下只好提聚起全身內力﹐運集掌上﹐
也是呼一聲拍出。
拳掌相觸﹐大大震響一聲﹐但見古奇喇嘛身形暴退丈許﹐才站得穩腳步。
北惡慕容赤這一拳用盡氣力﹐四肢發軟﹐但他深深吸一口真氣﹐頓時恢復如常
。
他正要向古奇喇嘛撲去﹐眼角瞥見紅影閃動﹐知是另一個紅衣僧
番出場﹐可就不敢輕忽大意的繼續撲向古奇﹐只隔空一拳劈去﹐隨即轉身面向
那番僧來路。
他的拳力破空湧去﹐古奇喇嘛哼了一聲﹐身子僕開尋丈﹐僵臥如死。
原來古奇硬接對方這一拳之後﹐雖是勉強站穩了﹐但其實全身酸軟﹐毫無力氣
﹐這時若是有時間讓他打坐調息﹐則不須片刻﹐便可復原﹐哪知慕容赤功力深厚無
比﹐接著已用劈空拳力擊到﹐古奇等於全無設防﹐一任對方拳力擊中。
札特喇嘛一上去就使出金剛密手的功夫﹐大袖連揚﹐拂出兄股勁力﹐暗中蘊藏
得有一股極為剛猛的掌力﹐遇阻便即爆發。
慕容赤運劈兩拳﹐內家真力潮湧而出﹐把札特喇嘛的攻勢盡行抵住﹐札特喇嘛
那股剛猛真力攥發之時﹐也不過稿稍沖前少許﹐仍然過不得關巴。
雙方都被反震之力震得上半身微仰﹐札特喇嘛心下駭然﹐暗想這慕容赤力斗古
奇之後﹐尚且如此武勇﹐足見功力深厚無比﹐無怪辛黑姑昔日把他列為五大高手之
列﹐而沒有自己及古奇的份。
慕容赤厲嘯一聲﹐欺到札待喇嘛身邊﹐發拳疾攻﹐扎特豈敢怠慢﹐嚴密封拆﹐
兩人拳來腳去﹐忽縱忽伏﹐眨限之間﹐已拆了二十余招。
此時欽昌喇嘛已查看過古奇的情形﹐發覺他雖然可以救得活﹐但一身功夫難望
有恢復之望﹐當下黯然喂他服下靈丹﹐移到安全地點﹐這才回到樸日升身邊﹐把情
形說出。
樸日升眼中射出兇厲的光芒﹐恨聲道﹕“好一個北惡慕容赤天﹐不但連續殺死
本爵手下大將數人﹐還傷了古奇大師﹐今日非取他性命作抵不可。”
欽昌大喇嘛道﹕“此人武功高強之極﹐尤其是天生異稟﹐力大無窮﹐以洒家看
來﹐他氣力之大﹐竟然達到可以輔助內力的地步﹐此是千百年罕見的稟賦﹐若是單
憑修為之功﹐很難取勝。”
樸日升道﹕“既是如此﹐本爵只好親自出手。”
欽昌喇嘛道﹕“國舅爺最好耐心等候機會﹐待得札特師弟再耗他一部份氣力﹐
國舅其時才出手痛擊﹐定可大獲全勝。”
樸日升皺眉道﹕“國師常說本爵的造詣已不下天下任何高手﹐難道還拼不過這
北惡麼?
”
欽昌道﹕“話不是這麼說﹐這北惡慕容赤生有一種兇厲之性﹐配合起他的無窮
神力﹐任何一流高手碰上了他﹐都很難制勝﹐縱然能取他性命﹐他也有本事把對手
拼傷﹐決無全勝之理﹐國舅不但是金枝玉葉之身﹐而且是曠世奇才﹐將來成就未可
限量﹐何必逞勇蹈險呢!”
這一番話只說得樸日升十分服氣﹐登時打消了立即換下札特之意。
札特喇嘛觀戰甚久﹐深知對方拳路﹐乃是以威猛無敵之勢﹐迫得對方無法施展
奇奧手法﹐漸漸便須與他硬拼﹐所以上上來就極力搶制機先﹐一意以變幻迅快對付
慕容赤的勇力。
誰知封拆了二十余招之後﹐才知道這慕容赤之所以能列入天下前五名高手之列
﹐敢情真有過人長處。
要知慕容赤不但以神力稱雄﹐而他的拳路更是雄奇威猛﹐沒有一定的招式﹐完
全是視當時的情形出手﹐每一拳都能十足發揮他勇力過人的長處。
這好比書法家已到了化境之時﹐隨手運筆﹐不拘格式﹐寫出來的字總是十分好
看。
因此札特喇嘛的打算全無用處﹐眼看已經快要陷入硬拼內力的境地﹐一如古奇
喇嘛一般﹐而最後的結局﹐不出力盡落敗的一途。
札特喇嘛雄心倏起﹐心想自己一生勤練武功﹐所為何來﹐豈能束手待斃﹐當即
看准對方拳勢﹐一橫心低頭撞去。
他練就了密宗奇功天龍頂的功夫﹐這一撞乃是迎著對方拳頭來路﹐那巨大光禿
的頭顱﹐宛如一個極為巨大的拳頭劈出。
北惡慕容赤明知對方頭頂上練就奇功﹐卻絲毫不放在心上﹐反而大喝一聲﹐催
動拳勢向他頭頂加急擊去。
砰的一聲大響過處﹐慕容赤□□退了三步﹐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被人震退﹐不禁
一怔﹐同時感到雙拳酸軟無力﹐忙急吸氣調息﹐瞬息間﹐便自復原。
那札特大喇嘛可比幕容赤更為驚駭﹐敢情他以天龍頂的功夫硬挨了慕容赤一拳
﹐但感頭昏腦漲﹐血氣翻騰﹐只差那麼一點兒就摔跌地上。
他仗著多年苦修之功﹐硬是壓住翻騰的血氣﹐挺直腰肢﹐緩緩走回樸日升身邊
。
樸日升眼光掠管過札特喇嘛的面孔﹐頓時發覺札特已被對方震傷﹐功力大減﹐
這一驚非同小可﹐然而面上卻不露形色﹐淡淡道﹕“辛苦大師啦!”
慕容赤見札特喇嘛若無事地回到樸日升身邊﹐大為驚凜﹐可就不敢再惹札特﹐
厲聲喝道﹕“這回輪到哪一個?”
樸日升舉步上前﹐一面應道﹕“本爵甚是欽慕閣下的神勇﹐還望閣下賜教。”
慕容赤大喜道﹕“到底輪到你啦……”話猶未畢﹐只見高高瘦瘦的欽昌喇嘛走
上來﹐話聲登時中斷。
欽昌喇嘛面容甚是冷漠﹐他一向不露喜怒之色﹐常年累月都是這等表情。
他先向樸日升合十道﹕“國舅爺雖是見獵心喜﹐但貧僧誠恐失去機會﹐所以大
膽搶先一步﹐向這位施主討教幾手。”
樸日升暗念這欽昌喇嘛從來未出過手﹐我只知他內功極是精純深厚﹐卻不知他
手底如何﹐不如趁此機會開一開眼界。
於是拱手道﹕“國師既是這麼說﹐本爵自當遵命後退﹐為國師押陣。”
慕容赤己領教過古奇、札特二人的功夫﹐深知些番僧極是了得﹐真是一個比一
個強﹐因此這會兒見了欽昌這一身紅衣﹐就有點兒頭痛。
他懶得多說﹐招手著他向前﹐欽昌喇嘛反而退開兩步﹐解開僧
服。
北惡慕容赤不禁訝異得瞪大雙眼﹐但見欽昌喇嘛把上身衣服一一翻開﹐直到露
出精瘦黝黑的身軀為止﹐然後很快又穿上了。
此舉莫說慕容赤摸不著頭腦﹐就連樸日升也大感茫然﹐心想﹐世間傳說密宗高
僧大多練有降魔秘法﹐這莫非就是其中一種秘法?
欽昌大喇嘛神色一直冷漠如常﹐誰也休想從他表情上窺出端倪。
慕容赤驚訝之下﹐也忘了催戰﹐欽昌喇嘛慢慢穿好衣服之後﹐才道﹕“施主剛
才可瞧清楚了?”
慕容赤道﹕“瞧清楚什麼?”
欽昌道﹕“洒家一說你就明白啦﹐那就是咱們這次動手﹐洒家打算試一試施主
的拳力。
”
幕容赤仰天打個哈哈﹐道﹕“要試就試﹐哪里用得著脫衣。”
欽昌正色道﹕“話不是這麼說﹐倘若洒家在身上鑲有鋼板﹐因而受得住施主的
拳力﹐便不足為奇了﹐你說是也不是?”
幕容赤道﹕“若是常人﹐縱然鑲了鋼板也不濟事﹐但在你們身上便大不相同。
”
欽昌道﹕“此所以洒家特意讓施主看個明白﹐好教你曉得洒家身上既無鋼板﹐
也無別的夾帶。”
幕容赤大為驚訝﹐道﹕“你不是說用你的身軀試咱的拳力吧?”
欽昌道﹕“洒家正是想用這副皮囊﹐試一試施主的神勇。”
幕容赤初則驚訝﹐繼而大怒﹐道﹕“好﹐你不怕死就試一試。”
欽昌道﹕“洒家若是怕死﹐不敢以身相試的話﹐施主肯不肯讓我們安然離去?
”
慕容赤道﹕“自然不肯啦﹕”
欽昌道﹕“這麼說來﹐洒家伯死也是沒用﹐同時由於施主這麼回答﹐可知道施
主這次截住我們去路﹐乃是被人被使。”
他一面說﹐一面察貌鑒色﹐說以他是被人指使之際﹐已判斷出自己已猜中了﹐
當即在語氣中加重力量﹐迅快的問道﹕“這個指使你的人定是辛黑姑無疑了。”
他故意拖長聲音﹐見他沒有反駁之意﹐便又接下去說道﹕“洒家最感不解之事
﹐便是以施主的神勇威武﹐辛黑姑也遠比不上﹐她又怎能指使於你?”
慕容赤大怒道﹕“放屁﹐咱怎敢跟辛姑娘相比﹐你若再胡說八道﹐便割下你的
舌頭喂狗。”
自古以來﹐有道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可是世上之事無奇不有﹐欽昌故意說
慕容赤比辛黑姑娘勝百倍的話﹐本來也是馬屁手法之一﹐誰知道一回卻穿了。
他如此動怒﹐欽昌大喇嘛初時一征﹐接著便即恍然大悟﹐道﹕“好吧﹐洒家見
聞寡陋﹐竟不知辛姑娘的本事比施主還大﹐算我說錯了。”
慕容赤登時減去許多怒意﹐道﹕“這樣說便對了﹐不知者不罪﹐就饒你一次。
”
欽昌回頭向樸日升道﹕“辛姑娘神通廣大之極﹐實有不可思議的能為。以前她
說過要收天下五大高手為奴僕的話﹐決非虛言。”
他拿話這麼一點﹐補日升當即曉得慕客赤已成為辛黑姑裙下奴僕之一。
慕容赤不耐煩起來﹐暴聲道﹕“少羅嗦﹐咱家要出手啦!”
欽昌回過頭來﹐道﹕“洒家當真要以身軀試施主的拳力﹐大概可以接得住施主
三拳。”
纂容赤咕噥道﹕“你們真使人頭痛。”
心中暗想天下間只伯無人受得住我一拳﹐莫說是三拳之多﹐既然他以身相試﹐
那就最好不過﹐早早打發了省得頭痛。
欽昌挺直身子﹐道﹕“咱們已說定三拳為限﹐施主發拳吧!”
慕容赤雖是暴躁兇狠﹐卻不是笨人﹐明知對方拿話套住自己許打三拳﹐事實上
自己並沒有同意。
但他已懶得多說﹐提起斗大的拳頭﹐環眼一睜﹐光芒四射﹐厲聲喝道﹕“和尚
看拳。”
這一喝之威﹐宛如雷劈﹐接著一拳呼地擊出﹐直取欽昌胸口。
此時連大車內躲著的裴、薛二人也禁不住掀高車簾﹐好瞧得清楚一點。
樸日升甚是擔心﹐生怕欽昌死在對方拳下﹐不由得圓睜虎目﹐凝神望去。
砰的一聲﹐欽呂大喇嘛高瘦的身軀被對方這一拳擊中﹐震得連退十五步﹐才能
站住。只見地上出現了十六七個深達半尺的腳印﹐都是欽昌退時留下的。
欽昌喇嘛淡談道﹕“洒家托佛祖的庇佑﹐幸而無恙。”一面說著﹐一面走回原
處。
慕容赤濃眉一皺﹐舉起拳頭﹐又是大喝一聲﹐猛劈過去。
這一拳他已加上兩成氣力﹐以他的經驗﹐便是合抱的大樹也得應拳折斷。
砰的一響﹐欽昌喇嘛再次震得向後直退﹐這一回比上次多退了三四步。
地上又出現一排腳印﹐可是欽昌走回來之時﹐步步跺在那排腳印上﹐登時消失
不見。
然而慕容赤這回已瞧見了﹐厲聲長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樸日升面色一變﹐晃身躍到欽昌旁邊﹐道﹕“國師還是讓本爵向這位高人討教
的好。”
欽昌喇嘛搖頭道﹕“還有一招﹐酒家不能失信。”
樸日升見他執意再接對方一拳﹐無法勸阻﹐只好後退﹐一面說道﹕“既是如此
﹐國師千萬小心。”
慕容赤邊前兩步﹐虯髯盡豎﹐目露兇光﹐形狀十分可怖。但他與一般獸性發作
之人不同的是﹐他眼中除了射出兇惡可怕的光芒之外﹐還有一份堅強的自信。
欽昌大師冷漠如常﹐凝視著對方的動作﹐等到他舉起拳頭﹐才道﹕“施主這一
拳不妨用盡平生氣力﹐瞧瞧能不能擊倒洒家?”
他的聲音也流露出無比堅強的自信﹐配起他冷漠的面孔表情﹐平添一種懾人的
力量﹐教人聽在耳中﹐不得不信。
北惡幕容赤不禁微一遲疑﹐道﹕“咱家這一拳自然要使盡全身之力﹐你雖是練
得有極為高明的護身真力和借物洩勁的奇功﹐恐怕仍然難當我這一擊﹐你這門功夫
叫什麼名稱?”
欽昌道﹕“在密宗稱為大挪移心功﹐擅長借物傳力洩勁﹐施主拳力雖強﹐其實
卻擊在洒家身上而傳到地上。”
慕容赤獰笑一聲﹐道﹕“那麼咱們就試試看。”說罷﹐掄動拳頭﹐由下而上的
甩一個大圈﹐接著跨步上前﹐拳頭有如流星般向他小腹抽擊﹐去勢是由下而上地發
出。
這一拳用意是把對方抽擊得整個人飛起來﹐對方雙腳一旦離地﹐便無法傳力洩
勁。
樸日升雖是一代之雄﹐這刻也不禁移開目光﹐不敢瞧見欽昌喇嘛被擊斃時的慘
狀。
說得遲﹐那時快﹐砰的大響一聲﹐欽昌喇嘛小腹被慕容赤的拳頭結結實實抽中
了﹐但他卻沒有應拳飛起﹐甚至不曾退後一步。
但見他雙足牢牢釘住地面﹐高瘦的身軀前後搖擺了七八下﹐之後才呼一聲向後
方飛起﹐高達丈許﹐一直向三丈外的荒地中跌墜。
樸日升疾躍過去﹐域准欽昌下落之勢﹐伸手一托﹐托住他後股。
他手掌一觸及欽昌身體﹐登時感到一陣威猛絕倫的力道從手上襲到。不禁心頭
大震﹐暗付那欽昌喇嘛分明已經施展出最精純的功夫﹐先把對方拳力洩去一部份﹐
這才讓對方拳力拋起身軀。可是這余勢竟也如此雄勁威猛﹐實在是駭人聽聞之事。
這樸日升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所學極博﹐心知這刻若是運功抵御的話﹐雖然盡
可以抵得住﹐可是對方這股力道迫了回去﹐欽昌喇嘛非立受重傷不可。
當即使出先天無極門獨步天下的借力手法﹐輕輕一推﹐呼一聲把欽昌喇嘛的身
軀橫著送出兩丈。跟著反手一拳向地面拍去﹐砰地大響一聲﹐沙塵濺飛。這一掌乃
是把慕容赤的拳力接了過來擊向地上。
欽昌喇嘛身上拳力已去﹐登時恢復了原有身手﹐飄然落地。但站定之後﹐可不
敢走動或說話﹐連忙調氣運功。
樸日升迅即躍撲幕容赤﹐朗聲道﹕“閣下也試試本爵的手法。”
喝聲中已撲到慕容赤身邊﹐出掌疾攻﹐抵住對方攻勢。樸日升深知欽昌喇嘛不
借冒生命之險﹐接下對方三拳之意﹐正是使對方氣力損耗衰弱。因此他決計不能讓
欽昌喇嘛白費了苦心﹐所以迅即出手迫攻。
現下眼見對方果然遠不及先前威猛﹐估計出自己足有擊斃對方的實力﹐焉肯怠
慢﹐連續疾攻了十七八掌之後﹐突然手法一變﹐由高峻森嚴的氣象﹐變為平淡柔和
﹐雙掌發時宛如全不用力。
但慕容赤的拳力劈去之時﹐卻有如投在一個無底的深洞之內一般﹐消失得無影
無蹤。
樸日升再三的試出拳力強度之後﹐驀然一掌兜住對方拳頭﹐一拽一送﹐慕容赤
不由自主的橫著飛開尋丈﹐摔倒地上。龐大的身軀碰撞在地面之時﹐響聲震耳。
慕容赤才一爬起身﹐就被如影隨形地趕到的樸日升拽住摔出丈許﹐如是者連摔
了七八下﹐那慕容赤全身盡是灰塵﹐形狀狼狽不堪。
大車內的裴、薛二人瞧得又是著急﹐又是佩服。著急的是樸日升占盡上風﹐眼
看慕容赤快要命喪他掌下。
佩服的是樸日升武功精奧無比﹐智謀出眾﹐也佩服慕容赤筋骨硬朗﹐如此狠重
的揮法也熬得住。
這時慕容赤又在塵土飛揚中爬起身﹐動作不但不曾因屢屢被摔而緩慢﹐看起來
反而好像迅捷了一些。
奇怪的是樸日升這回並不出手借力摔他﹐等他起身之後﹐朗笑一聲﹐道﹕“閣
下再試一試本爵另兩路掌法。”
裴淳他們深知樸日升還學會得有極霸道的炎威十一勢和陰毒詭奇的鬼谷三式。
這兩種絕學﹐他能夠同時以左右手施展﹐極是難當。
此外﹐他們更明白了一事﹐那就是這慕容赤天生筋骨堅韌硬朗﹐剛才的摔交不
但沒有受傷﹐反而因此恢復了一點氣力。樸日升定是瞧出這一點﹐所以改變手法﹐
要用那兩種絕藝取他性命。
薛飛光推一推裴淳﹐低聲急急的道﹕“快出去幫那慕容赤。”
原來她想到辛黑姑目前手下只有慕容赤可以與樸日升一拼﹐若是被殺﹐樸日升
便立即強過辛黑姑。要知那一日的莫愁湖畔﹐辛黑姑雖是制服群雄﹐樸日升狼狽而
逃﹐但那一次樸日升實在沒有防到她有如許手段﹐所以處處落在下風。目下樸日升
已深具戒心﹐另行召集人手﹐這次再度碰頭的話﹐形勢就大不相同了。
裴淳想也不想﹐一手掀起車簾﹐忽然一驚﹐中止了躍出去的動作﹐訝道﹕“瞧
﹐那不是我麼?”
只見一個年輕人奔到樸日升後例﹐此人長得跟裴淳一模一樣﹐身上衣著也是那
般的樸實不甚稱身。
這個跟裴淳一模一樣的年輕男子﹐左手握住一把連鞘的短劍﹐他奔躍之時的風
聲驚動了樸日升。樸日升顧不得出手攻敵﹐橫閃效尺﹐回頭望去﹐不由訝道﹕“是
裴兄麼?”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十五章前知之能樊潛公
大車內的薛飛光迅即把車簾放下﹐仍然從簾縫邊窺看。
那個假裴淳冷冷道﹕“兄弟奉了辛姑娘之命﹐要殺死樸兄。”
樸日升掠過寒懼之意﹐又望見他左手的劍﹐正是那一日胡二麻子仗以力迫古奇
喇嘛的天幻劍﹐深知厲害﹐何況又是在裴淳手中。
當下道﹕“辛姑娘還有什麼盼咐沒有?”
他用意在拖延時間﹐俾便欽呂喇嘛恢復氣力﹐可以出手助戰。
假裴淳道﹕“當然有啦﹐她說樸兄若是曉得她的手段﹐心中服氣的話﹐那就隨
在下前去拜見。她自有法子教樸兄服服貼貼的充任奴僕。”
樸日升沉吟道﹕“辛姑娘目下在什麼地方?有多少人在身邊?”
假裴淳道﹕“她離此不遠﹐身邊的人也不多。”
這話說得十分老實誠懇﹐一如裴淳平日口吻﹐就連神態聲音也無一不十分相肖
。
薛飛光在裴淳耳邊道﹕“辛姊姊的易容神技真是驚人﹐我們若不是在一起﹐決
計瞧不出她假扮你。”
裴淳答道﹕“連我自己也認不出哪﹐咱們萬一定散﹐你一定不敢貿然相認了。
”
薛飛光笑道﹕“天下間恐怕只有我才認得出你的真假。不過咱們若是萬一走散
了﹐她扮作我時﹐你決計認不出來。”
正在說時﹐樸日升已得到欽昌暗號﹐曉得可以動手﹐當下長笑一聲﹐道﹕“去
見辛姑娘之事慢慢再說﹐她能使裴兄和這位慕容兄都充任她的奴僕﹐手段之高﹐令
人十分佩服。但本爵記得咱們從無機會決一死戰﹐今日狹路相逢﹐這心願非達成不
可。”
那裴淳退開兩步﹐皺眉道﹕“你當真不肯去見辛姑娘麼?”
樸日升縱聲長笑﹐道﹕“不錯﹐裴兄若是贏得本爵﹐那時本爵已是毫無知覺的
屍體﹐見不見她也是一樣。倘使裴兄死在本爵手中﹐更不須提及此事。”
他要與裴淳決一死戰的意思十分堅決﹐欽昌大喇嘛舉步走過來﹐冷冷道﹕“慕
容施主如若從中阻梗﹐須得先把洒家殺死。”
北惡慕容赤搔搔頭﹐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他自然知道這個裴淳是辛黑姑
所扮﹐因此要等她的命令行事。
假裴淳頓首道﹕“很好﹐咱們今日就決一死戰。”
說時﹐掣劍出鞘﹐劍身上映射出千百道光華﹐眩人眼目。然而卻另有一事吸引
了樸日升的注意力。
原來當假裴淳抽劍之時﹐一張字條隨劍飄跌地上﹐恰好落在兩人之間。字條上
有些字跡﹐恰好向著樸日升那邊。
樸日升迅即瞥視一眼﹐只見紙條上寫著﹕“只須纏斗﹐毋作兩敗俱傷之打算﹐
淳於靖立即趕到。”
字跡纖麗韶秀﹐一望而知這是辛黑姑預先寫上的命令﹐推算定裴淳拔劍應戰之
時﹐定是對方迫他決戰拼命﹐因怕裴淳死心眼拼命﹐所以囑他游斗。
樸日升大吃一驚﹐心想若是淳於靖趕到﹐那時別說拼命﹐只怕連逃走也辦不到
。
心念一轉﹐便道﹕“這張紙條你瞧見了沒有?”
假裴淳目不轉眼的凝視著他﹐應道﹕“什麼紙條?”那意思是怕他哄騙自己分
散心神﹐突施暗算。
樸日升道﹕“你即管拾起來瞧看。”
說時﹐退開七八步遠﹐欽昌喇嘛也跟著他後退。樸日升轉眼一望﹐但見札特已
失去蹤影﹐曉得是欽昌的決定﹐不由得大為佩服。
欽昌喇嘛突然說道﹕“國舅爺雖是有取勝的把握﹐但今日卻不是決戰的時機﹐
還是暫時走開的好。”
樸日升道﹕“國師言不輕發﹐必有至理﹐本爵就收回決戰之心。”
他們迅即轉身奔去﹐剎那間已去得遠遠。
假裴淳突然尖聲大笑﹐收劍入銷﹐向幕容赤道﹕“我略施手段﹐便把這兩個一
流高手駭退﹐你說妙不妙?”
慕容赤那麼兇悍的人﹐這刻的表情﹐馴如羔羊﹐連連道﹕“妙﹐妙……”
假裴淳所發的笑聲和話聲已恢復辛黑姑口音﹐又道﹕“你猜他們會不會察破我
的手段?
”
慕容赤陪笑道﹕“不會﹐姑娘的計謀手段﹐天下無雙﹐憑他們這兩個家伙怎能
窺破姑娘的算計。”
這話極盡恭維拍馬屁的能事﹐而在慕容赤這等猛漢口中說出﹐便毫無虛偽的意
味﹐實實在在是這慕容赤心中的話。
辛黑姑嗔道﹕“胡說八道﹐以他們兩人的智慧﹐不出十里﹐便能夠覺察破綻。
”
慕容赤忙道﹕“是﹐是﹐小人胡說八道。”
辛黑姑道﹕“走吧﹐不然他們回轉來拼命﹐我可吃不消。”
話聲一歇﹐兩人先後奔去﹐瞬息間﹐失去影蹤。
薛飛光嘆口氣﹐道﹕“假使你也像那北惡慕容赤一般的俯首聽命﹐任她叱喝而
又還須恭敬應是﹐我若見了﹐當場就得為你難過而死。”
裴淳道﹕“聽梁藥王前輩的口氣﹐好像相信她有這等能為。”
薛飛光叫車把式繼續上路﹐一面道﹕“正因如此﹐咱們才須趕快打破黑獄﹐救
出那些被困高手。有了這一股力量﹐才可以跟她和樸日升對抗。”
大車走了七八里路﹐薛飛光不時向外張望﹐忽見樸日升和欽昌喇嘛等七八個人
騎著駿馬迎而馳來。這一群人之中﹐有個須發皆白﹐身軀佝僂的老頭子﹐騎術甚是
精妙。
薛飛光十分注意這個佝僂老人﹐等他們掠過大車之後﹐這才松一口氣﹐道﹕“
樸日升已搬請出他的靠山來啦﹐可惜咱們沒法查出這位老人家是誰?”
裴淳沉思一陣﹐道﹕“樸日升以先天無極門的武功為主﹐這位老丈恐伯是先天
無極門中的老前輩。”
薛飛光道﹕“幸而他們匆匆趕路﹐若是當時曾經對咱們這輛大車起疑﹐這回迎
面碰上﹐定必攔住瞧瞧。”
裴淳笑道﹕“他們見了我﹐一定認為我就是剛才與他們為難的那個我﹐自然不
肯放過。
”
說到這里﹐笑容忽收﹐又道﹕“他們會不會回轉來搜看大車?”
薛飛光道﹕“應該會回轉來搜查。”
裴淳大驚道﹕“那麼咱們趕緊走。”
薛飛光曉得裴淳並不害怕對方﹐而是為了自己打算﹐怕對方加害而不能分身保
護﹐微微一笑﹐道﹕“你想想看﹐這輛大車焉能與他們的健馬相比?即使咱們下車
躲起來﹐可是這一群人﹐個個都是久走江湖的大行家﹐略一盤潔那車把式﹐便知道
了是咱們兩人﹐然後展開搜索﹐咱們決躲不過。”
裴淳膛目道﹕“那麼咱們沒有別的法子﹐只好等他們追回來啦!”
薛飛光道﹕“法子不是沒有﹐可是別人行得通﹐你卻行不通。”
裴淳道﹕“為什麼呢?”
薛飛光道﹕“這法子是咱們用點兒穴手法弄死這車把式﹐然後躲起來。如此對
方一則盤詰不出是什麼人下手﹐二則不知咱們幾時下車逃走。便不易搜查得著我們
﹐縱然找得到我們﹐可是他們由於不知車中之人是你﹐人手一定分散﹐我們還可以
從容擊斃樸日升的手下才逃匿無蹤。”
裴淳聽她說得頭頭是道﹐不由皺起雙眉﹐道﹕“真是糟糕極了﹐這條路果然行
不通。咱們身為俠義之士﹐豈能無辜殺人。”
薛飛光淡淡笑道﹕“那麼咱們只好等他們回轉了。”
裴淳呆了一下﹐道﹕“不如你先下車﹐讓我獨力應付他們。”
薛飛光道﹕“此法萬萬行不通﹐試想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焉能獨生。
與其如此﹐不如放手跟他們拼一拼﹐好歹也撈回一點本錢。”
裴淳搖頭嘆氣﹐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大車走了一會兒兒﹐薛飛光道﹕“你不妨瞧瞧後面﹐我相信他們應該出現了。
”
裴淳如言從車後的簾縫望去﹐只見不遠處塵頭大作﹐果然是樸日升那七八騎迅
快馳回來。
他急得搓手不已﹐口中連連道﹕“這便如何是好?這便如何是好?”
薛飛光泛起笑容﹐瞧起來甚是頑皮可愛。裴淳本想埋怨她不該在這等緊急之時
﹐還用這等嬉鬧的態度對付自己﹐然而回心一想﹐終於沒有言語。
那七八騎霎忽間已馳近到數丈之內﹐他們可以清清楚楚的瞧見樸日升的颯颯英
姿﹐那個傷樓老人的面貌也瞧見了﹐但見他長得眼凹腮陷﹐面骨盡露﹐當中的鼻子
鉤曲如鷹嘴﹐平添幾分陰森可怕的味道。
馬上之人無不以極銳利的目光向大車掃射﹐一直馳到切近﹐篩聲響亮得震耳。
車把式回頭望見這一批人馬﹐便把大車側駛路邊﹐讓出道路。他深信車中的年
輕男女具有法力神通﹐尤其是車上的少年來去無蹤﹐曾經突然現身與這些人搏斗過
﹐最後把他們駭跑。他一則以為辛黑姑所扮的人真是裴淳﹐二則認為樸日升曾經敗
逃。是以心中坦然不懼﹐面上神色平靜如常。
那七八騎減緩速度﹐緩車而行﹐欽昌大喇嘛搖頭道﹕“咱們不必查看啦!”
他們這等高手﹐目力極強﹐雖是不能透視車簾﹐可是大車駛行之時﹐簾子搖晃
不定﹐總會現出縫隙﹐而他們也就從這些偶爾一現的縫隙中﹐看得出車廂之內坐著
一男一女﹐並非空空無人。
一個黑衣人大漢應聲道﹕“既然已到了切近﹐何妨挑簾一瞧。”
那白發鷹鼻老人毫無表示﹐漠然地眺望遠處。
薛飛光縱是胸有成算﹐可是際此決定關頭﹐面色不禁變得十分沉凝緊張。她瞧
見那老人的神情﹐暗覺奇怪。用手肘碰了裴淳一下﹐正要開口。突然間﹐嘴巴被裴
淳的手掌掩住﹐做聲不得。
她登時會意﹐向裴淳點點頭﹐裴淳才移開手掌。薛飛光俏聲道﹕“阿淳﹐我仿
佛見到許多人圍繞在旁邊﹐你瞧瞧是什麼回事可好?”
話聲微微發顫﹐似是十分諒慌一般。
當她開口之時﹐裴淳便現出焦急的神色﹐及至她這麼一說﹐頓時便松一口氣。
那鷹鼻老人低哼一聲﹐收回漠然的眼光﹐落在樸日升面上﹐瞧他如何取決。
樸日升微微招手﹐眾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從容道﹕“咱們挑簾瞧上一眼
也無不可……”話聲未歇﹐那勁裝大漢立時迫近車邊﹐伸出鞭子挑揭車簾。
他的鞭子伸出一半﹐忽然被一條黑影纏搭住﹐再也送不出去。原來是樸日升以
鞭絲纏住他的鞭子。
樸日升又道﹕“但咱們是何等身份之人﹐出手焉能落空﹐以致貽笑江湖。國師
既是認為此事沒有嫌疑﹐咱們立時就走。”
他一松鞭絲﹐當先縱馬馳去。那鷹鼻老人跟著催馬﹐說道﹕“日升這一手高明
得很﹐而欽昌國師智名滿天下﹐也不負這等盛名。”
那黑衣勁裝大漢賂一遲疑﹐便也隨著眾騎馳去﹐競不敢挑簾查看。
蹄聲遠遠消失之後﹐薛飛光才透一口大氣﹐道﹕“這是我平生最兇險的一場斗
智。”
裴淳道﹕“我真不懂你和他們的腦筋是如何動的?”
薛飛光道﹕“我這一場取勝的關鍵有二﹐他們只推算得出其一﹐卻算不出第二
個關鍵。
第一點兒便是我們的大車與他們人馬碰頭之後﹐大凡賂有頭腦之人﹐必定怕他
們回轉來搜查﹐因此若不是催大車快走﹐就是離開大車﹐在荒野中藏匿。事實的發
展是咱們既不催車﹐亦不曾藏匿。那麼﹐欽昌大師便會考慮到咱們會不會擺空城計
﹐故意如此。”
裴淳道﹕“不對﹐他只要想得到這一點﹐決不會輕輕放過咱們﹐這不過是舉手
之勞的事。”
薛飛光笑道﹕“這就是第二個關鍵所在﹐憑欽昌喇嘛的智慧﹐也不由得疏忽了
。此一關鍵是樸日升此人的身份與眾不同﹐又自視極高﹐以他的膽識氣魄﹐若然推
算之下﹐認為此車沒有敵人﹐他決計不准手下挑簾瞧看﹐免得被天下之士看輕。我
看准了這一點﹐才敢博上一博。事實咱們也沒有別的路可行了。但欽昌喇嘛不曾想
到樸日升身上去﹐一時疏忽﹐遂判定任何人都伯有人出手挑起車簾﹐所以決不敢使
用空城計﹐由此推論﹐大車之內不是敵人已經十分明顯。”
裴淳搖頭道﹕“這到底太冒險了。”
薛飛光微微一笑﹐心想要贏得欽昌這等智者﹐焉能不冒大險?
裴淳又肅然地道﹕“你雖是才智過人﹐可是百密一疏﹐譬喻剛才人家用天涯咫
尺的耳功查聽之時﹐你競不曉得﹐差一點就露出破綻。”
說到這處﹐忽見薛飛光秀眉一皺﹐不禁心下著忙﹐暗想她正在高興之時﹐何必
澆她冷水﹐使她感到不快。便又說道﹕“不過幸虧你實在聰明無比﹐不但立刻曉得
有人查聽﹐而且很快的將計就計﹐把他騙過。”
薛飛光道﹕“這種隨機應變的手法只是雕蟲小技﹐不值一晒。我卻覺得這個老
人十分可怕﹐那天涯咫尺耳功是怎樣的功夫?”
她敢情是為了這事皺眉﹐裴淳心中一寬﹐答道﹕“說起來駭人聽聞﹐這一門功
夫極是深奧艱難﹐可以媲美佛門的天耳通﹐當真能查聽得出數十里方圓之內的聲音
。說不定咱們現在的對話完全被他聽去。”
薛飛光面色一變﹐道﹕“這門功夫果真如此厲害?”
裴淳點點頭﹐神情沉重﹐又道﹕“據我師父說﹐古今以來﹐沒有幾個人練得成
這等功夫﹐反過來說﹐凡是練成這等功夫之人﹐一身武功定必到達神化之境﹐我們
這些人遠非他的敵手。”
薛飛光驚道﹕“連你和樸日升等都不是敵手?”
裴淳見她甚是震驚﹐心中一軟﹐微笑道﹕“我們還可以一拼﹐但最好還是別碰
上他。”
薛飛光這才賂為放心﹐沉吟道﹕“此老直呼樸日升的名字﹐由此可以推測出他
的身份地位何等崇高。”
他們正在談論之際﹐樸日升等七八騎己馳出五六里路之遙。
那白發鷹鼻老人突然間長笑一聲﹐道﹕“這兩個孩子好生狡猾大膽﹐咱們差點
兒栽啦﹗”
樸日升在馬背上欠身道﹕“師叔說的是誰?”
白發老人道﹕“那大車之內坐的一男一女﹐正談論剛才咱們回搜之事。如此這
般主意全是女孩子所出﹐咱們回去瞧瞧﹐便知是誰了。”
欽昌喇嘛泛起驚訝之容﹐道﹕“像這等聰慧的女孩子﹐果是罕見﹐想必是極獲
權軍師重視的薛飛光了。男孩子一定是裴淳無疑。天下武林之中﹐除了此人出自中
原二老門下﹐所以識得魏老先生的神功之外﹐再也沒有別人如此博知廣聞。”
樸日升心中掠過寒意﹐暗付﹕這裴淳雖是傻頭笨腦﹐可是目下不但武功精進至
驚人的地步﹐同時又福大命大﹐到處得能人相助﹐實在十分可怕。
這七八騎一齊勒馬回馳﹐迎截駛行緩慢得多的大車﹐哪知一直往回急馳了十多
里路﹐仍然不曾見到那輛大車的蹤跡。
這又是一宗十分駭人聽聞之事﹐按照常理而言。雙方本是同向而行﹐只是一快
一慢。目下快的一撥回頭迎截﹐應該在五里之內就互相碰上才對。
樸日升命兩人分向兩頭緊趕二十里﹐前後加起來就是四十里路﹐以防這輛大車
真的有日行千里的速度。
其次﹐樸日升等六人則在這十里之內﹐紉加踏勘﹐瞧瞧這輛大車﹐是不是匿避
曠野之中。
以他們這等眼力如電﹐閱歷極豐的武林高手﹐不久就找到了大車原先的轍跡。
沿著遺跡追查﹐到了一處樹林邊﹐忽然失去所有的痕跡﹐生像這輛大車到此處
突然化作一陣清風﹐去得無影無蹤。
這種無外法解釋的怪事﹐連智慧高如欽昌喇嘛﹐也究思不出一點兒線索。
一個滿面虯髯的大漢說道﹕“在下但覺這輛大車似是忽然破空飛去﹐照事論事
﹐往昔武林之中也曾有過相似的怪事﹐也是蹄痕車轍忽然消失﹐無法再行跟蹤追趕
。可是那不過是預先布置好人手﹐與及許多消滅遺跡的用具﹐由得力人手把馬車抬
起﹐運到數十丈外才放下驅走﹐加上種種布置﹐才能滅去蹤跡。”
他一口氣說到此處﹐越發覺得那輛大車失蹤得古怪﹐大概是憑借超人的力量﹐
如正邪的法術等等。
樸日升頷首道﹕“不錯﹐除非預先布置﹐決計不能隱匿起一輛大車的蹤跡。他
們說話之時﹐師叔還聽得見﹐怎的一回頭來就消失無蹤?難道他們預有安排?但怎
知恰好走到此地?
又怎知咱們會再度回截?”
欽昌喇嘛長嘆一聲﹐道﹕“如若此舉是那小姑娘預先策划安排的話﹐洒家現下
就甘拜下風﹐再也不敢沾惹她啦!”
這話說得十分洩氣﹐但誰都不覺得他過火﹐敢情不但是他﹐連樸日升和那姓魏
的鷹鼻老人都泛起此感﹐根不得趕緊查明真相﹐假使他們具有這等搬運神通﹐那就
不是人力所有能對抗﹐自然非認輸不可。
假使是薛飛光的精密計算﹐預先安排。則她的才智也不是人力所能抗拒﹐亦是
非認輸服低不可。’數十里方圓之內全都查遍﹐毫無線索。樸日升大感氣沮﹐率了
眾人離開。
他們七八騎方馳行之際﹐曾經越過一輛馬車﹐這輛馬車他們來去都見到﹐固然
與那大車全然不同﹐而且駕車的是兩匹長程健馬﹐那大車的健騾決計不能變成馬匹
﹐更不會化為兩匹。
此所以他們根本不曾注意﹐誰知馬車內共有三人﹐其中的兩個正是裴淳和薛飛
光。另一個是個中年文士裝束的人﹐留著三紹黑須﹐神字秀朗。
他們在車內雖然都睜大雙眼﹐但口鼻間呼吸均勻﹐間或有人發出睡覺時的囈語
聲和磨牙聲。
這些聲音完全是針對那魏老人的天涯咫尺耳功﹐使他以為車中的三人都睡著了
。
後來馬車舍下大路﹐駛入一條岔道﹐不數里﹐到達一座村莊。
他們走人一間探大的莊院內﹐宅主人是個胖胖的富紳﹐為人和靄有趣﹐對那中
年人十分恭敬﹐口口聲聲都是樊先生。
這莊主人姓王﹐乃是鄉間富紳﹐人稱王員外。他對裴、薛二人也十分恭敬。
擺開筵席﹐賓主寒暄過之後。薛飛光起身捧杯向那樊先生道﹕“我們若不是得
樊老前輩搭救﹐今日萬萬脫身不得﹐這一杯聊表敬謝之忱。”
樊先生與她干了一杯﹐微微而笑。裴淳瞧出蹊蹺﹐低聲對薛飛光道﹕“這位樊
潛公老前輩有前知之能﹐你別向他使用心思計謀。”
薛飛光道﹕“知道啦﹗”
轉眼望住樊潛公﹐又道﹕“樊先生可知道我心中打什麼主意麼﹖”
樊潛公道﹕“山人焉有不知之理﹐你在想怎生想個法子試一試山人是不是真有
前知之能﹐但你一時之間﹐卻想不出什麼方法最是妥當。”
薛飛光嚷道﹕“哎呀﹐正是如此。”
王員外笑道﹕“薛姑娘用不著試啦﹐樊先生的神技﹐乃是千真萬確。今日你們
諸位發生什麼事﹐我雖不知道﹐但樊先生在舍下住了數日﹐足不出戶﹐也沒有往來
。直到昨天﹐忽然吩咐各事﹐當時已說今日要用的﹐而今日就接了兩位回來﹐可見
樊先生的神算真個靈驗准確。”
薛飛光佩服不已﹐道﹕“原來是昨天已經動手布置﹐這等神算絕技﹐固然足以
驚世駭俗﹐而樊先生想出的計策﹐更是高明不過。”
裴淳打趣地道﹕“可是當時你還遲疑不決﹐幾乎拒絕聽從樊老前輩的指示呢。
”
他們不由得想起早先的經過﹐那是當他們談論了姓魏的鷹鼻老人之後﹐忽然大
車停住﹐兩人從簾內望出去﹐只見一輛以車攔住去路。
馬車上跳下四個壯健漢子﹐每人扛了一疊長長的木板﹐迅快奔到大車前面﹐七
手八腳的把木板舖在地上﹐分作兩行。這兩行木板的一端就在大車雙輪前面﹐另一
端則斜人林問。
車把式大聲道﹕“喂﹐你們是怎麼回事?”
此時一個壯漢把走到車邊﹐道﹕“小的們乃是奉樊潛公樊先生之命﹐要把大車
藏起。”
裴淳訝道﹕“阿﹐是樊老前輩。”
隨即向薛飛光道﹕“他就是指點我搭救梁藥王的那位前輩﹐又留下錦囊﹐使咱
們得以會面。”
薛飛光搖頭道﹕“此事可疑得很﹐樊老前輩何故要這麼做?”
裴淳道﹕“這個我也不明白。”
薛飛光道﹕“除非那位前輩親自出面﹐認明無訛之後﹐才可依從﹐否則自投羅
網﹐連拼一拼的機會有沒有﹐教我們豈能甘心。”
她的意思是倘若此舉乃系樸日升或辛黑妨詭計﹐因而入了牢籠﹐豈不被別人恥
笑。
裴淳覺得她言之有理﹐正在沉吟﹐馬車那邊傳來一陣語聲﹐道﹕“兩位敢是信
不過山人麼?”
他們循聲望去﹐便見到了樊潛公端坐車內。
薛飛光詢問似的望了裴淳一眼﹐裴淳點點頭﹐表示那人就是樊潛公。薛飛光當
即一躍而出﹐玉手一點﹐車把式微吭一聲﹐雙目立閉。
一個壯漢這個昏睡的車把式搬到大車之內﹐裴淳也躍落地上﹐訝然道﹕“你何
故點他穴道?”
薛飛光道﹕“非如此不可﹐你不信就去問問那位老前輩。”
此時有一名壯漢已卸下健騾﹐薛飛光眼珠一轉﹐已明其意﹐道﹕“裴郎﹐煩你
表演一手﹐速速把健騾舉起﹐不使四蹄著地﹐送入林內。”
裴淳愕然道﹕“真的要這樣做麼?”
樊潛公的聲音傳過來﹐道﹕“請裴少俠把騾子送入林中﹐該處已挖好一座地窟
﹐足以藏起大車和牲口。人窯之後﹐還須少俠把牲口擊昏﹐以免發生意外。”
裴淳不得不服氣薛飛光腦筋的靈敏﹐當即如言抓住牲口﹐一掌拍在腦袋上﹐那
頭健騾頓時四足軟癱﹐昏了過去。
裴淳一手托起牲口﹐迅快奔入林內﹐果然見到一叢雜樹下面﹐有個巨大的地洞
﹐敞開了入口。
他把牲口放在地窖之內﹐出來一瞧﹐那輛大車已被壯漢們推入來﹐由於有兩條
木板墊地﹐是以車輛過處﹐毫不留下痕跡。
那輛大車霎時間已推到地窖之前﹐順著斜斜的土坡推人窟內。一轉眼間﹐四名
壯漢已收拾好各物﹐都躲入地窖。
上述便是裴淳他們乘坐的大車﹐何以像空氣一般突然消失之故﹐那欽呂喇嘛和
樸日升等人﹐雖是智計過人﹐閱歷極豐﹐然而如何能想得到﹐這中間多出一個具有
前知之能的樊潛公?這種奇妙的安排﹐實在出乎常情之外﹐正如前此商公直忽然間
被四名高手攔截一般﹐任她想破腦袋也弄不清其中玄妙。
這刻裴淳對樊潛公已經是佩服之極﹐因此一見薛飛光眼珠轉動﹐而樊潛公微微
而笑之時﹐便告訴薛飛光不可亂出主意。
樊潛公道﹕“薛姑娘乃是聰明絕頂的人﹐所以凡事非再三試驗之後﹐決難深信
不疑﹐既是如此﹐我們就當席一試﹐免得薛姑娘將來老是懷疑於心。”
薛飛光大喜道﹕“樊先生若不怪罪﹐這是最好不過的了。”
樊潛公背轉身軀﹐道﹕“你可任取一物﹐扣覆在碗內﹐山人便推算給你瞧瞧。
”
眾人都引起莫大的興趣﹐薛飛光取了一支羹匙﹐想想又放下﹐另取一個小瓷碟
﹐但一想此物在席上﹐容易猜出﹐便改變主意﹐從囊中取出一枚銀探﹐輕輕放在席
上﹐用一個空碗蓋覆住。她道﹕“行啦!”
樊潛公回過頭來﹐微笑道﹕“山人擅長的是六壬神數﹐此是古來兵法家必須精
研之術﹐不須揣帶任何用具﹐單以左手四指節作天地盤即可卜算﹐甚為方便。此所
以諸葛武侯遇事能於袖中捏指一算﹐便知兇吉。”
他話聲一頓﹐環視眾人一眼﹐又道﹕“山人已占得一課﹐名日獨足﹐三傳皆是
酉。乃知碗內只有一物﹐其色白﹐其質堅冷﹐其形圓﹐屬五金之列而甚貴重﹐依此
卦象﹐再知酉為金銀﹐可以斷定薛姑娘置放碗下之物是一顆銀豆。”
薛、裴兩人都發出贊嘆之聲﹐揭碗而驗﹐果然不訛。
樊潛公又道﹕“這六壬神數﹐極是不可思議﹐但須得天才傑出之土施展﹐方能
應驗如神﹐此是因為占斷推察之時﹐千頭萬緒﹐其中取舍的分際﹐非天資聰慧過人
﹐往往失算﹐薛姑娘如若有意﹐山人願將此術傳授。”
這個結論當真是大出薛、裴二人意料之外﹐薛飛光喜心翻倒﹐連忙離席檢在行
禮﹐上稱師父。
席散之後﹐他們在一間幽靜的屋子里﹐樊潛公把月將、用時、四課、三傳等推
演法式一一授與薛飛光﹐雖然不算繁復﹐但歌訣也甚多﹐裴淳只聽得頭昏腦漲﹐便
不再聽。
薛飛光卻十分專注用心﹐以她的聰明才智﹐兩日之間就學熟了布排課式之法﹐
牢牢記住那數十首口訣﹐但接著下去就是占斷推察的要緊法門﹐包括占時、月將、
日辰、三傳、年命、十二天將、地支、課體、陰神、遁干、克應、四德、祿、驛馬
、丁、鬼、空、合、刑、沖、破、害等等。每一顆變化分合之後﹐又大異其趣﹐至
此薛飛光才深知樊潛公以前的話確有至理﹐若是才質凡庸之士﹐單是這些名詞﹐就
足以弄得頭昏眼花﹐更別說要從其中抉擇出合適准確的來應用了。
她白天聽樊潛公講解﹐晚上則閱讀秘錄﹐極是專注用功﹐如此又過了五日﹐總
算已窺門徑﹐但還須浸淫精研才行。
這日早上﹐樊潛公便命他們繼續動身北上﹐薛飛光問道﹕“師父﹐你老要到何
處定居?
我們幾時再見?”
樊潛公道﹕“等到你精通了這六壬神情數之時﹐我們便很快就會見面了。”
裴淳是巴不得快點兒動身去打破黑獄﹐救出淳於靖等人。他自己卻有個想法﹐
認為世間人事繁瑣﹐變幻不定﹐有時候憑仗堅心毅力﹐可以改變命運﹐所以他競不
向樊潛公叩詢前程兇吉。
別過之後﹐裴、薛二人繼續向北進發﹐一路上安然無事的到達了保定府境。
那不歸府在保定府的什麼地方﹐他們可不知道﹐兩人入城之後﹐薛飛光轉眼瞧
見裴淳神舒坦﹐好像胸有成竹一般﹐忍不住問道﹕“咱們怎麼個走法呢?”
裴淳聳聳肩﹐道﹕“我也不曉得。”
薛飛光訝道﹕“但你好像很有信心找得到的樣子。”
裴淳理直氣壯地道﹕“李師叔說過我有你這麼一個女諸葛同行﹐一切都不成問
題﹐再者你已學會了六壬神數﹐這還有什麼為難的?”
薛飛光又好氣又好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已經胸有成竹呢﹐我告訴
你﹐這六壬神雖是靈驗無比﹐不可思議﹐但是有些事物仍然推算不出的。我可不知
這是人生太過復雜多變﹐抑是個人的功力成就有所不及。”
裴淳不大喜歡談論空泛的理論﹐當下問道﹕“那麼你現在算得出那不歸府的所
在嗎?”
薛飛光道﹕“讓我試一試。”
左手在袖內暗布天地盤﹐排即四課三傳﹐尋思有頃﹐道﹕“照卦象而言﹐那不
歸府應在東北方﹐並且是城郊之外。”
裴諄道﹕“好﹐咱們便去瞧瞧。”
兩人一同向北門行去﹐穿過不少大街小巷﹐薛飛光扯一扯裴淳衣袖﹐道﹕“裴
郎﹐此地許多人認識你呢!”
裴淳訝道﹕“是麼?我雖然笨一點﹐可是記性不差﹐只要見過一面﹐總想得起
來﹐但這城里可沒有碰上一個面熟的入。”
薛飛光道﹕“我說的錯不了﹐這些人不但都是武林中人﹐而且好像一個人傳一
個人﹐才趕來瞧你的﹐你的名氣現在一定很大﹐不比初人江湖。”
她陡然停住腳步﹐道﹕“倘若咱們一直出城踏勘﹐找尋不歸府的下落﹐但既然
有這許多人認識你﹐恐怕不歸府中也有所警覺、而不便下手。”
裴淳道﹕“這可顧慮不了這麼多啦﹐咱們一找到地方﹐就闖入去救人。”
薛飛光搖頭道﹕“不行﹐那不歸府何等厲害﹐昔年連趙伯伯也險險脫身不得﹐
咱們如若公然闖入﹐便連一點點主動之勢也占不到﹐焉有勝理?”
說時環顧四周情形﹐他們已折人一條僻靜胡同之內﹐外面是條橫街﹐行人也不
多﹐甚是幽僻。
她道﹕“你且在此處稍等片刻﹐我到外面瞧瞧﹐如若發現有尾隨而來的人﹐便
回轉來叫你。”
裴淳道﹕“叫我做什麼?”
她道﹕“你不妨上前問他是不是認出你﹐怎麼認得?何故追隨不舍?”
他頷首道﹕“好﹐免得悶在心里怪難過的。”
她走出橫街﹐只見四丈外轉角之處有兩個大漢﹐見她出來﹐立刻縮退。
薛飛光笑吟吟走過去﹐到了切近﹐那兩人剛好再探頭出來瞧看﹐變成對面相視
之勢﹐他們先是吃一驚﹐但隨即泛起喜色﹐薛飛光很快就明白﹐這是他們見裴淳沒
有跟來﹐所以露出喜色。
她不禁在心中冷笑一聲﹐暗想憑你們這等二三流的腳色﹐姑娘一舉手就可以打
發了。
那兩個大漢連退數步﹐其中一個招手道﹕“薛姑娘來得正好。咱們有要緊的話
奉告。”
薛飛光心頭一凜﹐尋思道﹕“他們連我是誰也查明白了﹐可見得背後另有高明
。”
當下坦然走過去﹐道﹕“誰差遺你們來的?是不是……”
她沉吟一下﹐才道﹕“是不是辛姊姊?”
那兩名大漢都露出欽佩之色﹐答道﹕“聽說薛姑娘才智絕世﹐果然不假﹐不錯
﹐在下等正是奉辛姑娘之命﹐向薛姑娘轉告一句話。”
薛飛光面色微微發白﹐可見得她情緒大受震撼。
她道﹕“你們說吧!”
那大漢道﹕“辛姑娘說﹐薛姑娘若是自現在起悄然離開裴淳﹐那就罷了。如若
不然﹐她便要先收拾了你﹐才對付別人。”
薛飛光一聽果然不出她心中的猜想﹐長嘆一聲﹐道﹕“辛姊姊眼下在什麼地方
?”
他們搖搖頭﹐沒有回答﹐薛飛光決然道﹕“好吧﹐我悄然離開裴淳就是。”
心中卻轉動著一個惡毒的念頭﹐那就是假裝服從﹐做出離開的姿態﹐好教這兩
人毫不防備﹐然後突出手殺死他們滅口﹐此舉須得十分迅速和不讓他們發出聲息才
行﹐否則驚動了別人﹐便不能在辛黑姑面前抵賴了。
她黯然地舉步走去﹐掠過那兩人﹐暗中提功聚力﹐偷偷側頭斜睨﹐見他們果然
毫無防范﹐便又迅即轉眼查看四周情勢。
不看猶可﹐這一看卻看出了一件奇事﹐原來對面的轉角處有一個人站著不動﹐
此人輕裝緩帶﹐相貌俊逸不群﹐敢情就是樸日升。
兩人目光相觸﹐樸日升拱拱手﹐徐步走過來﹐比個手勢﹐那兩名大漢便迅即溜
走。
薛飛光眼睛睜得又大又圓﹐流露出心中的驚訝﹐須知在她算計之中﹐樸日升決
不可能在此地出現。
樸日升微笑道﹕“英雄宴上一別至今﹐姑娘的芳姿玉貌﹐常在本人魂夢之中﹐
這才得知姑娘竟是如此的動人。”
這樸日升向來風流自賞﹐因此薛飛光對他這番話﹐倒不感到驚奇﹐她很快就恢
復鎮靜﹐道﹕“除了這些廢話之外﹐還有別的事沒有?”
樸日升口中嘖嘖兩聲﹐道﹕“這怎能算是廢話﹐本人愛慕姑娘之心、可以質諸
天日﹐聽姑娘的口氣﹐本人竟比不上裴淳呢!”
薛飛光道﹕“你自然比不上他。”
樸日升目射奇光﹐冷冷道﹕“然則姑娘乃是深愛裴淳﹐決計不肯嫁給旁的人了
﹐是也不是?”
他眼中射出妒恨之光﹐這原不足為怪﹐然而薛飛光感到有點兒不對﹐不禁凝眸
尋思﹐樸日升神色漸見緩和﹐只因薛飛光沒有立即回答﹐好像是對於如何回答大費
躊躇一般。
樸日升很耐心地等待她開口﹐薛飛光那顆玲瓏剔透的心﹐霎時間推想了許多﹐
突然想通了其中玄奧﹐答道﹕“我也不一定肯嫁給我師兄﹐但你們兩人比較起來﹐
他比你好得多啦﹗”
樸日升道﹕“笑話﹐他的相貌、才學、風度和武功都比不上我﹐何以你會覺得
他比我強些?”
薛飛光細察他的語調表情﹐發覺他並非當真憤怒﹐心中更加有數﹐應道﹕“我
也不知道﹐或者是因為他為人忠厚誠實﹐使人感到可以依靠﹐總之他比你好得多﹐
我不用多說了。”
樸日升聳聳肩﹐道﹕“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現在本人卻有一件事要跟你
商量﹐那就是關於辛黑姑之事﹐本人正傾全力對付她﹐倘若裴淳肯與我合作﹐定可
把她的勢力擊潰﹐這是合則兩利之事﹐你干不於?”
薛飛光搖頭斷然地道﹕“我不干﹐而且我還要想法子通知辛姊姊。”
樸日升道﹕“你不干也不要緊﹐去通知她也行﹐但裴淳多半肯跟我合作。”
薛飛光道﹕“你的想法恐怕錯啦﹐我師兄是寧可辛姊姊統馭天下武林﹐也不願
你得勢﹐退一萬步說﹐縱然你不是替元廷出力之人﹐但他心中時時感激辛姊姊救過
他一命之恩﹐所以也不會跟你合伙﹐哼﹐我老實告訴你﹐連李星橋伯伯他們都這麼
說的。”
樸日升目瞪口呆﹐薛飛光泛起頑皮開心的笑容﹐又道﹕“對不起﹐我要失陪啦
。幸虧那兩個家伙是你的手下﹐要不然我師兄一定會因我突然失蹤而莫名其妙﹐他
這個老實人心中一急﹐說不定會闖下大禍。”
她不等樸日升表示﹐迅即轉身奔去﹐眨眼間已回到裴淳身邊﹐道﹕“我碰見樸
日升啦。
”
裴淳道﹕“他何事到此地來?”
薛飛光道﹕“這人可笑得很﹐他居然想與你合作對付辛姊姊。”
裴淳本無拒絕與樸日升合作之心﹐可是薛飛光的口氣表示合作之事十分可笑﹐
好像是萬萬辦不通﹐因此這個老實人不知不覺之中受到影響。隨口附和道﹕“是呀
﹗”
薛飛光又接著道﹕“目下他既然在此地現身﹐咱們便須從速離開﹐免得辛姊姊
不能集全力對付樸日升﹐走吧。”
她當先奔去﹐裴淳只好跟在後面﹐卻見她仍然一直向北走﹐出了北門﹐再走了
二十余里路﹐才在一座路亭中歇腳。
薛飛光微笑道﹕“裴郎﹐剛才好險﹐我差一點不能再見到你了。”
裴淳大吃一驚﹐道﹕“什麼事?”
薛飛光便把當時經過情形詳細說出﹐最後說道﹕“你要知道﹐那樸日升其實是
辛姊姊化裝的﹐我起初感到不對﹐再三尋思﹐才發覺她雖然化裝得十分神似﹐連聲
音甚至說話的內容﹐也無不像是出自樸日升之口﹐可是她卻沒有學到樸日升的瀟洒
飄逸﹐這才被我看破。因此﹐她試探咱們會不會跟樸日升聯合﹐我便將計就計﹐一
則使她放心﹐二則讓她全力先對付樸日升﹐而我們便有機可乘﹐得以擊破黑獄﹐三
則望她以後對付我們之時﹐不會太毒辣。”
裴淳道﹕“但願你都弄對。”
接著便沉吟起來﹐欲語不語。
薛飛光笑道﹕“還有一點要告訴你﹐那就是辛姊姊對你很有意思﹐所以當時她
探量我對你的態度時﹐我不得不裝出對你沒有意思的姿態。”說到此時﹐粉面不禁
飛紅。
她的話不啻說她對裴淳有意思﹐肯嫁給他。所以饒她在裴淳面前如何的不怕羞
﹐也不禁紅了臉。
裴淳安慰地笑一笑﹐便又問道﹕“那麼我們一直到此處﹐又有什麼計划?”
薛飛光道﹕“當我奔回找你之時﹐辛姊姊定必仗著絕世輕功﹐躲在一側竊聽我
們的說話﹐所以我使個手段﹐使你親口表示不會和樸日升聯合之意﹐然後離開﹐我
估計她最多跟蹤到離城十里左右就不再跟﹐定是另派別人跟蹤﹐所以直到此處才放
歇下來說話﹐不過﹐她不會輕易放過我們﹐這一路上必定一直都有人跟蹤﹐以各種
方法向她報告我們的行蹤﹐然而我們又不能隨便擺脫這些跟蹤之人﹐因為我們一旦
失去蹤跡﹐辛姊姊就會提高警覺﹐說不定帶了北惡慕容赤回不歸府坐鎮﹐有她在場
﹐我們便連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啦!”
這番分折極是合情合理﹐裴淳不禁皺起眉頭﹐道﹕“這便如何是好?還是直闖
不歸府吧。”
薛飛光道﹕“你瞧我略施手段﹐准保騙得過辛姊姊。”當下向前走去﹐不久﹐
就經過一座繁盛市鎮﹐薛飛光買了不少應用之物﹐裴淳瞧了心中直在納悶。
在鎮上打過尖﹐午陽之下再行上路﹐此時路上行人最稀﹐薛飛光看准地形﹐便
授計裴淳﹐他們來到一座樹林旁邊﹐裴淳人林出恭﹐薛飛光自個兒蹣跚向前走去﹐
忽然間從另一片樹林之內﹐奔出一個紅衣番僧﹐出手猛攻薛飛光﹐好像要擄走她或
殺死她的意思。
薛飛光也不是庸手﹐竭力抵抗﹐一面尖聲呼救﹐但那紅衣番僧功力高強之極﹐
只見他掌力到處﹐側邊有一排碗口粗的樹﹐登時掃斷了四五棵﹐枝葉橫飛﹐聲勢驚
人之極﹐眨眼之間﹐薛飛光已被番僧擒住﹐迅速奔人林內。
他們隱沒不久﹐裴淳便從原先的林子奔出來﹐一見地上的情形﹐四下一瞧﹐便
追人林內﹐頃刻間樹林中發出一片樹木折裂的暴響﹐遠遠可以見到樹木斷倒了不少
﹐枝葉濺上半空﹐聲勢甚是猛烈。
不多時﹐裴淳抱著薛飛光出林﹐只見她愁眉苦臉﹐雙足癱軟﹐似是負傷不輕。
這一幕其實是一場假戲﹐那紅衣番僧乃是裴淳所扮﹐目的是讓辛黑姑派出跟蹤
他們之人目擊其事。
裴淳抱著薛飛光向回頭路走去﹐入鎮之後﹐便找到一間小客棧落腳。
薛飛光這一番苦心﹐只不過制造出一個理由﹐可以歇息在離保定府不遠的地方
﹐而這一番做作﹐當真是天衣無縫﹐誰也瞧不出破綻。
到了昏暮之時﹐他們兩人都已准備妥當﹐等到天色一黑﹐便從店後翻牆而出﹐
向保定府的方向奔去﹐將近到達北門之時﹐便隨意從一條寬大的岔道向東面轉去﹐
這是因為薛飛光日間起的神課﹐指出不歸府是在東北方。
他們才走了兩三丈﹐薛飛光一把抓住裴淳﹐低聲道﹕“你瞧見了沒有?”
裴淳道﹕“瞧見什麼?”
薛飛光道﹕“地上遺留下不少蹄痕車轍﹐若然前面只有村莊人家﹐決計不可能
遺留下如此的痕跡﹐其次﹐這條岔道甚是寬闊﹐然而看起來甚是荒蕪﹐似是許久以
來行人稀落﹐但這些蹄痕車轍﹐卻十分鮮明﹐一望而知是最近留下的。”
裴淳道﹕“想不到這麼一點遺跡﹐也讓你推論出如此多的道理﹐那麼你的意思
是說﹐不歸府應該就在前面了?”
薛飛光道﹕“不錯。”
說時﹐打量四下形勢﹐只見此路兩旁都是荒曠野地﹐樹林錯落﹐黑夜之中目光
無法及遠。
但她卻若有所悟﹐當先步入荒野之內﹐卻是循著這條岔道向前走去﹐轉一個彎
﹐忽見里許外有燈光閃動﹐兩人停下腳步﹐薛飛光道﹕“我猜有燈光之處大概就是
那不歸府了。”
裴淳道﹕“遠遠望去﹐好像只有幾間屋子﹐那不歸府不會這麼簡陋吧?”
薛飛光道﹕“此處與大都相距不過百里之遙﹐如果不歸府乃是高樓大廈﹐屋宇
鱗接﹐恐怕早就被元兵占為駐扎之地﹐所以這不歸府雖然占地不小﹐但定必有潛隱
實情之法。”
裴淳甚是服氣﹐道﹕“咱們過去瞧瞧﹐我猜這不歸府的重要部份﹐定必隱藏在
地底。”
地點頭表示贊同﹐領先奔去﹐卻舍下直接通往之路﹐而是兜個大圈﹐裴淳初時
不明其故﹐稍後便捂出道理﹐心想﹕師妹心思好生縝密﹐她為了防備不歸府布置得
有崗哨把守﹐所以采迂回的走法。
不一會兒兒﹐他們已兜到那數幢屋宇後面﹐但見四下俱是荒野之地﹐別無人家
﹐先前他們走過的那條岔道只通到這幾座屋子前便沒有了。
他們在後面細細查勘過﹐才繞到前面﹐院牆甚是高峻﹐都是用大石砌築而成﹐
瞧起來甚是堅固。
但那道大門的木板似乎已經朽壞﹐完全敞開﹐因此院內屋中的燈光透到外面。
兩人躍上牆頭﹐薛飛光一攏眼神﹐正要查看動靜﹐突然被裴淳攔腰抱住﹐退落
院牆之外。
她沒有出聲詢問其中緣故﹐以免發出聲響﹐驚動對方﹐裴淳嘴巴貼在她耳邊道
﹕“有惡犬﹐大約有四五只之多﹐我瞧見其中一只好像警覺地昂起頭張望。”
薛飛光秀眉一皺﹐心想這些惡犬定必十分靈警﹐實在很難對付。
但同時也明白這道大門為何不關起來的緣故﹐敢情是這樣好讓惡犬自由奔出。
裴淳又俏聲道﹕“待我先躍入去﹐出其不意把惡犬群通通擊斃﹐你瞧可使得麼
?”
薛飛光念頭一轉﹐悄聲道﹕“就這麼辦﹐你用天機指功夫﹐無聲無息地隔空點
死那幾只惡犬﹐我們然後進去﹐見一個人就弄倒一個。”
裴淳道﹕“如此甚好﹐但萬一此地不是不歸府﹐那就很對不起人家啦!”
薛飛光抿嘴一笑﹐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試想淳於幫主他們何等重要﹐
縱然不能確定此地就是不歸府﹐也須冒險一試。”
她一提起蒙難的人﹐想起前日英雄宴上﹐眾英豪被誘人布幃奇陣後的遭遇﹐人
等多數被擒到此地﹐裴淳頓時熱血上湧﹐心中焦焚﹐更不遲疑﹐吸一口真氣﹐便獨
自躍上牆頭。
但聽數響哧哧破空之聲連珠響過﹐裴淳在牆頭向也招手﹐表示一切如計划解決
。
薛飛光便從大門走入去﹐正門掩上﹐兩旁的窗戶透出燈光。
他們掩到窗下﹐悄悄向屋內望去﹐只見廳內燈火通明﹐兩個勁裝疾服的大漢正
在低聲閒
聊﹐另外還有一個家人打扮的老人﹐躺在醉仙椅上睡覺。
薛飛光暗中點點頭﹐付道﹕這兩名大漢才是真的守夜之人﹐那老人家只有一個
作用﹐那就是碰到與武林無關之人聞入﹐便由這老家人出面應付﹐不使外人察覺此
地有可疑之處。
裴淳依照她的指示﹐到另外幾間屋子窺望過﹐都沒有人﹐他查看之時乃是耳目
並用﹐因此縱然有人躲在目光不及之處﹐他仍然能從呼吸聲查聽出有人。
他回轉到窗下﹐薛飛光便比個手勢﹐裴淳會意﹐提聚起功力﹐隔著窗戶向廳內
遙點﹐指力破空而入﹐那兩名大漢先後閉日倒下。
薛飛光指住醉仙椅上的老家人﹐裴淳不禁遲疑了一下﹐但見她好像決心不放過
任何人﹐只好揮指點去﹐那老家人身軀一震﹐依舊躺著不動。
兩人推門而人﹐薛飛光把大門掩緊﹐一直走到醉仙椅旁邊﹐低頭細瞧﹐裴淳跟
過去﹐她低聲道﹕“裴郎﹐不是我細心的話﹐咱們就栽啦!”
裴淳訝道﹕“怎麼啦?”
薛飛光道﹕“瞧﹐這個老家人其實一點也不老﹐須發都是染白的﹐我相信在這
張醉仙椅下面或四周﹐必有告警的設備。”
他細心一瞧﹐果然瞧出這個老家人面皮緊而飽滿﹐決不是年老之人﹐薛飛光從
椅下發現一個鋼環﹐另一端是鋼絲﹐沒入地下。
她沉吟了一下﹐道﹕“此地的布防不算嚴密﹐也沒有多少人守衛﹐但這一著卻
萬分高明﹐昔年設計建造此府的人﹐用心之精巧﹐實在令人佩服﹐這一關事實上最
是難防﹐任何人闖入來﹐都不會注意及他﹐只要他不要逃走叫喊﹐那就不會對付他
﹐然而誰也不知道報警的裝置便是在他控制之下。”
裴淳很小心觀察地面和四壁﹐終於讓他發現在醉仙椅後有塊屏風隔住的地面﹐
現出咧縫。
他叫薛飛光瞧看﹐薛飛光很快就找到開啟的樞紐﹐一陣輕響過處﹐地面一塊石
板自行豎起﹐現出一道門戶﹐下面有梯級﹐也有燈光照射。
薛飛光囑咐裴淳道﹕“這條路定是不歸府的入口無疑﹐說不定有許多高手把守
﹐若是動起手來﹐你萬萬不可心軟﹐須得盡快搶制機先才行。”
裴淳道﹕“我知道啦!只要記起淳於大哥他們被困在此地﹐我就可以變得十分
兇惡地對付敵人。”
他當先拾級而下﹐下面是一條甬道﹐相當寬闊﹐轉了幾個彎﹐便有一道門戶﹐
雙扉緊閉。
當下薛飛光教裴淳過去把門打開之後﹐不要放手﹐裴淳如言做了﹐薛飛光才奔
過甬道﹐躍出門外﹐裴淳跟著出去﹐一松手﹐那道門又閉上了。
他們再向前走﹐轉一個彎﹐便又是一道門戶﹐薛飛光心中一驚﹐趕快奔去﹐伸
手一推﹐這道門應手而開﹐但卻發出一陣軋軋之聲。
兩人跨入室內﹐先轉人左邊牆內﹐薛飛光瞧清楚那堆人在干什麼之時﹐不禁駭
得掩住眼睛。
裴淳趕快環抱著她的纖腰﹐但見這一堆人都是猙獰惡漢﹐圍繞著一個身穿黑衣
的大漢﹐這個黑衣大漢手中提著一把鬼頭刀﹐刀上鮮血未於﹐一滴一滴地向下淌。
黑衣大漢腳下有個人雙手倒縛﹐跪倒地上﹐頭顱已砍斷了一半﹐歪側垂下﹐鮮
血四濺。
這景象極是觸目驚心﹐尤其是四周的猙獰大漢都裂嘴怪笑﹐身穿黑衣的劊子手
面上流露出滿足的表情﹐益發令人感到這是一群殘酷好殺的魔鬼。
他們向前走﹐轉過一堵石壁﹐但見三個赤身大漢﹐一齊抓住一個十歲左右的孩
子﹐他們把那孩子扯得手足將斷未斷﹐其中一個低頭咬在小手上﹐競是爭吃人肉的
光景。
薛飛光覺得一陣惡心﹐頭發都要豎起﹐就連裴淳也感到不忍多睹﹐連忙與她向
前走去。
這一回卻是一男一女正在受刑﹐女的上身赤裸﹐乳房被割去一只﹐鮮血染紅了
半邊身軀﹐她面孔因痛苦而扭歪﹐但仍然可以看得出長得甚為美貌﹐那個男的則仰
躺在一張長木台上﹐四肢勒縛在台側﹐不能轉動﹐一例蒙面大漢正用一塊燒紅了的
烙鐵燒炙他的肚子﹐而他的胸口已現出許多處焦痕。
這個男子滿面汗珠﹐張大嘴巴﹐但雙眼仍然向那女子望去﹐在絕望之中隱隱閃
出憐閔的光芒。
這一瞥當真是深情無恨﹐實在教人感動得要為這一對情侶掉下同情的眼淚。
薛飛光掩住眼睛﹐悲哀地道﹕“我不要看﹐我不要……多麼悲慘啊!”
裴淳胸中熱血騰湧﹐道﹕“待我殺死這些惡漢﹐給你出一口氣。”
他大步上前﹐一掌向那個手持烙鐵的蒙面大漢擊去﹐砰的一聲﹐那個大漢應掌
而倒﹐化為無數碎片﹐敢情是用泥土雕塑的人像。
薛、裴二人頓時恢復了神智﹐但薛飛光仍然不敢向那受刑中的男女望去﹐她上
前拖著裴淳﹐道﹕“我真傻﹐這些分明是假的……”
突然間一陣幽細的語聲不知從何處傳來﹐道﹕“那也不一定全部是假的﹐其中
也有剛剛放置的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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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十六章巧奪天工不歸府
薛飛光聽了不禁毛骨依然地打個寒喋﹐裴淳卻轉眼四瞧﹐查看話聲來源。
但那些能夠瞧得見的人像﹐每一個都跟真人一樣﹐只不過不動彈就是了﹐因此
假使有個活人站在這些人像之中﹐僵立不動﹐誰也瞧不出來。
正因此故﹐更加令人感到鬼氣森森﹐十分可怖。
裴淳定一定神﹐道﹕“走﹐瞧瞧還有什麼古怪?”
薛飛光情願立刻退出此地﹐可是又知道目下已是騎虎這勢﹐已把這不歸府的人
驚動了﹐若是退出此間﹐日後再來﹐則辛黑姑可能親自鎮守在此﹐那時便一定有敗
無勝﹐這刻卻還有一線機會﹐希望她不在此地。
她咬緊牙關﹐跟著裴淳轉過一道粉牆﹐但見人像林立﹐有條道路曲曲折折地從
這些人像之間穿過﹐若不從這條路走﹐便只好把人像通通推倒。
但這等巧奪天工的精品誰也不願摧毀﹐況且有些是銅像﹐有些是石像﹐又有些
是木刻﹐中間有刀山劍樹或密密的荊棘阻礙﹐想加以全部摧毀﹐定要費許多氣力。
而誰也不知道其間還有沒有惡毒的機關埋伏。
開始之時﹐那些人像或蹲或立﹐或跪或仰﹐有些戴手拷﹐有些是腳鐐。個個都
露出痛苦的神情﹐縱是無見識之人﹐也能一望而知﹐這都是臨死前最後的表情。
到處充滿了死亡的痛苦和絕望﹐使人感到氣氛陰森可怖。
薛飛光最伯的是其中會有一兩個突然大叫一聲﹐准能把她的膽子駭破﹐所以緊
緊挨著裴淳向前走﹐不大敢抬頭張望。
不過她仍然逃不掉恐怖的侵襲﹐原因是她雖然老是低著頭﹐可是那些人的腳﹐
簡直像真的一般﹐有汗毛﹐也有肌肉的凹突線條﹐瞧得出這人是正在用力支撐或是
全無氣力。
她覺得恐怖極了﹐好像是跌墜在不能擺脫的夢境之中。正在這時﹐一陣粗暴的
話聲不知從何處飄送過來。那陣話聲道﹕“此處乃是人間活地獄﹐你們兩人將被禁
錮在此處﹐永遠不見天日!”
接著另外一個陰森森的嗓音說道﹕“你們將與這些死人為伴﹐直到你們也死亡
為止﹗”
裴淳驀地舉指向一具人像點去﹐指力破空之時發出“哧”的一聲。然而那具人
像毫無動靜﹐由此可知裴淳判斷錯誤。
薛飛光一聽要在此處囚禁至死﹐駭得心膽皆裂﹐全身發軟。
裴淳只好抱起她﹐一面說道﹕“別怕﹐誰也休想攔阻得住我們。”
他那陣自信的聲音﹐使薛飛光寬慰不少﹐但仍然不敢張眼視察四周情景。忽聽
裴淳“咦”了一聲﹐腳步停住。
她閉著眼睛問道﹕“你瞧見了什麼?”
裴淳瞧一會兒﹐才道﹕“這兒有些人拿著兵器﹐或者捏著拳頭﹐作出砍劈毆擊
的種種姿態。”
薛飛光壯起膽子﹐睜眼望去﹐只見第一個人就是雙手持著一柄明晃晃的大斧頭
﹐做出斜斜劈下的姿勢。他們若要過去﹐非從斧下鑽行不可。那種姿勢很像特意伸
出脖子讓他劈落似的。
她眉間一皺﹐拔出匕首﹐揚腕擲出﹐寒光一閃﹐巴首已插在那持斧惡漢身上。
只聽那惡漢慘叫一聲﹐鮮血從匕首插中之處流下來﹐把他們兩人都駭了一驚。
但那持斧惡漢身軀動也不動﹐手中大斧也不曾垂下。因此使人覺得十分不可思
議﹐要是這人乃是活人假扮﹐目下被匕首插中要害﹐又流出鮮血﹐自應倒斃地上才
對。何以紋風不動?然而這一聲慘叫和流出鮮血﹐又是千真萬確之事﹐豈非極是古
怪?
裴淳直搔腦袋﹐滿面盡是茫然之色。至於薛飛光﹐她本來就駭得要死﹐目下遭
逢這等怪事﹐自然更難禁受。所以裴淳連忙把她抱緊一點﹐口中說道﹕“不要怕…
…不要怕……”
薛飛光閉目不動﹐面色甚為蒼白。裴淳低頭一看﹐心里不由得大大擔心。這時
他可就萌生了退意﹐暗念先把她送到外面安頓好﹐自己才獨闖此府不遲。
薛飛光忽然低聲道﹕“裴郎﹐我明白啦!”
裴淳伯她驚駭過度之後胡言亂語﹐便不敢隨口答腔。
薛飛光又道﹕“這一幕奇怪的景象﹐乃是不歸府中一大致命的弱點﹐若然一直
都是那些恐怖的人物塑像﹐我終必嚇破膽子﹐而成為你的累贅。”
裴淳一聽這話大有深意﹐不似是胡言亂語﹐心頭一寬﹐問道﹕“那是什麼緣故
?”
薛飛光道﹕“這個奇怪的景象﹐使我霎時恢復智慧﹐潛心推想﹐這一來驚懼之
心大減﹐那種使我驚駭的效力也突然中斷而消失﹐現在我已不是受驚的小兔﹐而是
狡黯多變的狐狸。
”
裴淳笑道﹕“你是小狐狸?”
薛飛光道﹕“不錯﹐你又是什麼呢?”
裴淳道﹕“我是愚笨的牛或馬﹐只會做而不會想。”
他們低聲地笑起來﹐恐怖的陰霾已被他們驅散。
薛飛光說道﹕“我已推測出這一幕奇怪的景象是怎生布置的。先說那一聲慘叫
﹐不錯是從這人像口中發出﹐但其實是另外潛伏在一邊的人叫喊﹐不過聲音可以從
那人像口中傳出來而己。至於他身上的鮮血更容易偽裝﹐我敢打賭那一定是紅色的
顏料。”
裴淳喜道﹕“這麼說起來也很簡單﹐讓我過去瞧瞧就知道你的推測有沒有錯?
”
他大踏步走近那持斧大漢﹐騰出一手模了一下﹐果然是具木像﹐當即把匕首拔
出來﹐指干淨上面的顏料。薛飛光拿在手中﹐便教裴淳放她落地步行。
兩人從斧下鑽過﹐緊接著便是一個持劍大漢﹐作勢欲刺。這名大漢雙眼瞪視著
他們﹐隱隱閃出兇光。
薛飛光贊嘆道﹕“當真的鬼斧神工﹐簡直跟真人一樣。裴郎你可曾瞧見他眼中
射出兇光?”
裴淳道﹕“只怕是個真的人也說不定c”
薛飛光道﹕“不會﹐開始這一段路絕不會有假。必定使人防范之心稍懈﹐才會
有真人出現。”
裴淳陡然記起那一次他逃出辛黑姑布置的陣法的經過﹐其時他使的是笨主意﹐
仗著鋒快無比的七寶誅心劍﹐把眼前的大樹弄斷推倒。
現在也可以用這個笨主意。
他把七寶誅心劍取出來﹐交給薛飛光﹐道﹕“你用此劍防身。”
薛飛光曉得七寶誅心劍鋒利無匹﹐無堅不摧﹐而裴淳給她防身﹐這等情意不比
尋常﹐滿心感激地接過了。
裴淳道﹕“你跟在我後面﹐一直走去﹐用不著害怕!”
他說得十分自信﹐薛飛光微微一笑道﹕“你不是只會做不會想的牛馬麼?怎的
忽然有了主意?”
裴淳笑道﹕“只是個笨主意而已﹗”
當下大步走去﹐才一舉步﹐便已發出數下指力﹐分別向遠近的人像戳去。
“哧哧”破空之聲沖破了矜寂﹐但那些人像都沒有一點兒反應﹐他們一直走去
﹐裴淳不停的施展出天機指功夫﹐刺向每一尊站在路邊的人像。
看他的樣子那是決不放過任何一尊排立在路邊的人像﹐因此﹐如若已經有人偽
裝塑像混在其中﹐定難逃過他的毒手。
薛飛光想到這一點﹐所以非常小心地注意前面﹐查看有沒有人突然移動逃走。
若是有人移動﹐她左手持著的匕首便將毫不容情的擲射過去。
兩人才走了丈許﹐後面忽然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接著用冷冷的語調說道﹕
“你們此舉﹐難道就可以躲得殺身之禍不成?”
裴、薛二人一齊回頭向發語之處望去﹐卻看不出一點跡象動靜。
薛飛光心中一動﹐暗念莫非對方故意引開我們的眼光﹐好讓同黨借此機會躲開
?
她目光到處﹐不由得大吃一驚﹐但覺實在無法相信眼中瞧見的景象。
原來前面本是十分深邃的寬大長廊﹐早先放眼望去﹐都是兇形惡狀的塑象﹐可
是眼下景象大變﹐一堵高牆把去路完全封住。這堵高牆乃是以巨大的方石砌成﹐牆
上還有好幾個受刑後的人釘吊其上﹐形狀淒慘可怖。
她覺得不能置信的是這一堵石牆如此堅厚高大﹐應是何等沉重﹐即使是最巧妙
的機關布置﹐也不能移動如此巨大的一堵石牆﹐何況時間只是他們回顧時的一剎那
﹐又絲毫不聞聲息。這簡直不是人力所能辦得到的﹐除非是使用移山倒海的法術。
這堵石牆想是在地底潮濕和日子過久之故﹐許多處長出苔蘚﹐痕跡斑斑。
裴淳這時也回頭望見﹐大大一怔﹐道﹕“這是怎麼回事?”
薛飛光道﹕“我也無法回答﹐總之﹐這等事太不可以思議了。”
他們張望之下﹐發覺在左方的牆上有道門戶﹐早先好像不曾存在﹐也是突然出
現的。裴淳指一指那道門戶﹐薛飛光點點頭﹐兩人便從幾具塑像之間閃過﹐奔到門
邊。裴淳左手托住右肘﹐運起天罡掌力﹐右掌拍出。
那道木門不但應手而開﹐兩扇門板競被他雄渾絕倫的掌力﹐劈得離地飛出丈許
﹐落在地上﹐發出一陣巨響。
他們跨入門內﹐放眼四看﹐都不由得楞住。原來他們處身在一處十分奇怪的地
方﹐對面是一片荒涼寂靜的沙灘﹐遠遠伸展人海﹐極目遙望﹐隱約可以望見遠處海
浪卷湧。
左方是一片高大的懸崖絕壁﹐競不知有多高﹐一輪明月從懸崖缺口處探出頭來
﹐銀色的光輝遍洒在沙灘和崖下﹐使人泛起清冷荒涼的感覺。
右方有一座古廟﹐廟門殘坍﹐滿目頹垣斷壁﹐顯然此廟許久以來無人居住。
裴淳一把抓住薛飛光手腕、沉聲道﹕“到啦﹗黑獄一定是設在這古廟之內。”
兩人向古廟奔去﹐轉眼間已到達廟門﹐抬頭望去﹐但見上面有方橫匠﹐甚是殘
舊﹐題著“水火絕地”四個大字。事實上這四個字只有絕地兩個字是常見的寫法﹐
那水火二字都不入古今字體之內﹐只是一泓清水和數朵火焰而已﹐不過傳神之極﹐
教人一望而知這是代表水火兩個字。
兩個人拾級而登﹐跨過高高的門檻。里面只是一間三丈許方圓的空堂﹐後面有
一道半掩著的門。他們先游目打量四周情形﹐只見四壁上都嵌滿了神像﹐相貌奇怪
﹐總是一尊紅衣便有一尊黑衣﹐代表火神和水神。
屋頂吊下一盞琉璃燈﹐甚是光亮﹐因此嵌滿四壁的神像都照得清清楚楚。
裴淳道﹕“咱們瞧瞧門後有什麼地方和物事?”
薛飛光閉上眼睛﹐陷入沉思之中。
裴淳便獨自向那道半掩的門走去。
薛飛光驀地睜跟﹐移動身軀﹐但卻不是跟裴淳到那道半掩的門瞧看﹐反而轉身
奔到進來的門邊﹐凝神向外面望去。
兩個人同時發出驚詫之聲﹐薛飛光是因為外面景物全非﹐先前所見的沙灘大海
以及懸崖月亮等等景象都消失不見﹐但見廟門外一條道路﹐直通入無邊無際的森林
之內﹐古木蕭森﹐林內甚是黯黑陰沉。
裴淳眼中所見卻又是一番景象﹐他瞧見門外便是面臨大海﹐浪濤如山。門限外
已無通行之路﹐峭直下陷兩丈左右﹐底下皆是礁石。因此如若閉著眼睛奔出此門﹐
定然跌墜在海邊礁石之上。
左方茫茫大海﹐右方離門口六七尺便是插天直起的峭壁。此時離海水只有數丈
處的許多礁石之上﹐竟有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小女孩﹐站在一塊黑礁上﹐正彎腰低頭
不知瞧看腳下的什麼物事。
然而數丈遠的海面上﹐一個巨浪高達十五六尺﹐正向礁石卷來。
聲勢極是猛烈﹐一望而知這個小山般的巨浪足足可以卷拍到峭壁之下﹐因此礁
石上的小女孩﹐決計不能免去被卷人海中之厄。
裴淳驚得失聲叫道﹕“不好了﹗”
奮身猛可躍出﹐以最快的速度向那小女孩撲去。
當他身在半空的瞬息之間、已算出自己還可以早一步趕到挾起小女孩﹐躍回廟
內。
他果然身法如電﹐眨眼間已落在黑色的礁石上﹐一手挾起那紅衣小女孩﹐隨即
拔身而起﹐在空中掉轉身軀﹐向那古廟後門飛去。
誰知目光到處﹐只見那座古廟完全被熊熊烈火布滿﹐火勢之猛烈強大﹐當真是
見所未見。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又隱隱覺得奇熱迫入﹐毛發欲焦﹐心中大駭﹐念頭
一轉﹐已想到以薛飛光的一身武功﹐定必來得及逃出這一場大火焚燒之災﹐不用替
她擔心。倒是肋下這個小女孩性命堪虞﹐若是強沖人火焰之內﹐縱然能從古廟正門
逃出﹐可是她年紀小小﹐定必要被奇熱的火勢烤死。
因此他吸一口真氣﹐仗著極精純的內功﹐揚手向前面劈出一掌﹐身形借勢折轉
方向﹐向下面飛墜。
他已揀定一塊巨大突起的礁石﹐估量海上巨浪縱然卷到﹐他仍然可以踏中最頂
端而換力躍起。只要換過力道﹐便可攀附在峭壁上﹐另尋逃生之路。
那巨浪居然沒有卷到﹐因此他較為安心地向那礁石頂端踏下﹐驀地踏個空﹐身
軀不由得歪側傾跌。他雖有一身精純無比的武功﹐然而目下正當舊力已收﹐新力欲
發的空隙﹐忽然踏不到實地﹐力變成青黃不接﹐再也無法使勁用力﹐身子直跌下去
。
。須知他自幼練武﹐首先須得修習目力﹐尤其在判斷距離上面下過苦功﹐這才
能拿得准時間。剛才他明明看准那塊礁石頂端的高度﹐所以一面伸腳踏下﹐一面作
換力的准備。若非如此﹐便不致陷入新舊力道不能銜接的境地﹐也就不致於傾跌了
。
他一交跌落之時﹐生怕鋒利不平的礁石割傷小女孩﹐勉強翻側身軀﹐用另一邊
身軀著地。
身軀一碰到地面﹐突然發覺十分奇怪﹐原來他明明是碰在礁石之上﹐可是競沒
有冷硬鋒銳的感覺﹐反而十分柔軟﹐毫不著力的又向下沉。
他感到自己好像掉在一面大網之內﹐念頭才轉過﹐全身上下已被許多繩索和小
鉤子纏搭緊緊的。試探著掙扎一下﹐但覺那些小鉤子扣扎入肉﹐同時雙手都貼身纏
緊﹐簡直使不出兩成氣力。
肋下的紅衣女孩子不但不動﹐而且有陣陣熱氣透出。他設法側眼瞧看﹐又以手
臂挾緊﹐才發覺她不是真人﹐而她身上陣陣熱氣﹐正是令他誤以為那古廟火勢焰威
十分烤熱的原故。
他瞧見一幅薄絹移過來遮住上空﹐把他撞破的一塊空隙掩住。敢情他是跌在一
個丈許大的洞穴之內﹐被一面網子緊懸在半空﹐上不到天﹐下不著地。洞穴四周垂
下來好幾幅裂開的薄絹﹐染有顏色﹐拼起來恰好是一堆礁石。
這便是他剛才要踏足其上的礁石了﹐哪知道只是一幅畫﹐舖在洞穴上面。
裴淳這時恍然大悟﹐付道﹕“這就是畫聖吳同的傑作了﹐他當真不愧稱為畫聖
﹐競能夠使人瞧不出真假。”
當裴淳躍出救人之時﹐薛飛光還在打量外面驚人的變化。她被裴淳一聲不好驚
動﹐從沉思中回醒﹐轉頭望去﹐只見裴淳已失去蹤跡﹐先前所見的那道半掩的門戶
﹐此刻也變了景致﹐一尊青面獠牙的高大神保﹐矗立在凹人的牆壁內﹐代替了早先
所見的門戶。
此外﹐在右方的牆上原本是嵌滿小神像﹐這時空出一大塊﹐有道門戶﹐也是半
掩半開﹐一如方才的那道門戶。好像是這道門戶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移到這邊的
培上。
她茫然地搖搖頭﹐向那道門戶走去﹐門外是座通天院落﹐月色校潔﹐花木扶疏
﹐幽香陣陣﹐十分雅致恬靜。
薛飛光舉步跨過門限﹐但一只腳才踏了入去﹐便停住不動﹐腦中迅速地整理混
亂的思想﹕自從那堵石牆阻隔了去路之後﹐轉到此地來﹐一切變化都如此奇怪﹐使
人陷入混亂之中。
沒有一件事是按照常理的﹐好像有個人在暗中操縱﹐能夠移山倒海﹐變化各種
景物一般。
她再尋思這座古廟何以稱為水火絕地的含義﹐腦海中不由得泛起橫匣上的四個
字﹐突然大驚付道﹕“不好了﹐先前我們陷人雕仙司徒妙善的布置中﹐現在大概是
陷入畫聖吳同的陷阱之內。”
她乃是從那水火二字上觸悟的靈機﹐她想﹐世間除了畫聖之外﹐誰還能以畫代
字﹐使人一看而知是水火二字﹐絲毫不假思索﹐也不覺得突冗﹕然則跟前所見諸景
﹐會不會是畫聖的精心傑作?譬喻那堵巨大的石牆﹐若是畫的﹐移動起來當然十分
方便﹐也可毫元聲音。
這正像是從黑暗中見到一絲光明﹐她幾乎要大笑出聲﹐許許多多的疑團頓時全
部明白而消滅。然而她聰慧過人﹐心知此地的一舉一動定然有人在十分隱秘之處偷
窺﹐所以面上仍然保持茫然的神色。
她迅即籌想好應付之計﹐退回兩步﹐突然揮劍向那尊巨大的神像刺去。
那七寶誅心劍鋒利無匹﹐無聲無息地刺向神像身體之內﹐絲毫不費一點氣力。
薛飛光發覺有異﹐揮劍一划﹐登時划破一道很長的口子。這才瞧出這具神像只
不過是一幅畫﹐但看起來竟是如此的玲瓏浮突﹐簡直就是一尊立體的神像。
她再揮劍割划﹐便露出先前所見的門戶﹐探頭出去一瞧。但見右方矗天峭壁﹐
左方是茫茫碧海﹐海水一齊淹到峭壁底下。她俯視下去﹔只見水波晃漾﹐競無一點
可以立足之地。
月色之下﹐只見一艘輕帆正向遠處駛去﹐依稀可見船上站著一人﹐似是裴淳﹐
作出向她招手的姿勢。
薛飛光心中大急﹐叫道﹕“裴郎……裴郎……”
裴淳的聲音遙遙傳來﹐道﹕“飛光……我在這兒……”聽起來果是從那碧波中
的輕帆上傳出。
要知薛飛光眼中所見全然是極精巧逼真的巨畫﹐裴淳其實就在底下數文遠的洞
穴之內﹐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她的叫聲﹐當即大聲回答。
但裴淳的叫聲異常的低弱﹐他雖是用盡全身氣力gH喊﹐卻只能發出低微的聲音
。
裴淳十分驚訝﹐不知何故發不出聲音?是這洞穴之內有特別的裝置?抑是自己
忽然失音?薛飛光驚得目瞪口呆。眼中淚珠閃閃發光。她望著那理揚帆遠去的輕舟
﹐想不通裴淳怎會舍她而去﹐競把她一個人獨自拋棄在此地。
她悲傷之余﹐便想找條小船追上去問問他﹐可是放眼四瞧﹐哪有別的船只。
她感到萬分失望﹐黯然垂頭﹐便轉回身軀﹐打算離開這個鬼地方。
網中的裴淳想不出薛飛光為何叫了兩聲後就不再叫喚﹐暗念她多半是離開了此
地﹐心中大為著急。當即運功查看自己身體﹐瞧瞧是不是受到禁制而失去聲音。
這一運氣﹐頓時感到經脈間發生一種奇異的現象﹐似是已被極強的對手的內力
侵人經脈﹐甚是不適。
突然間渾身發燙﹐熱不可耐。他曉得這是因為自己運氣觸發了敵人暗中施展的
手腳﹐才發生了反應。但他一點也不明白敵人幾時在他身上做下手腳﹐也不曉得應
該如何做才行。
他熱得十分難受﹐不知不覺中施展出新近才學得的那一門內功心法。這一門內
功可以抵御寒熱﹐那是他已經試過並且收到奇效的。
真氣迅即穿經透穴﹐體內不適之感頓時消失﹐接著全身感到的奇熱﹐都聚集在
左肋之下﹐那兒他還挾著一具紅衣女孩子的塑像。
這一瞬間他明白了敵人幾時做下的手腳﹐敢情這具塑像還有這等古怪。
不過這刻他連拋棄這具塑像也辦不到﹐只好繼續運功抗熱﹐一面抖田叫道﹕“
師妹﹐我在地下一個洞穴之內。”
薛飛光恰恰轉身走了兩步﹐忽聞裴淳震耳的叫聲﹐心中泛起一陣狂喜﹐迅即回
到原處張望﹐但見遠方的那艘帆船尚在﹐隱現在波濤之間。
她大叫道﹕“裴郎……裴郎……你在何處?”
裴淳的聲音從她前面不遠的海水中升上來﹐道﹕“我在這兒﹐跌落在洞穴之內
﹐被一面巨網卷住﹐動彈不得。”
他停了一下﹐又道﹕“我的上面有一片薄絹遮蓋住﹐不知你望下來是何等光景
?”
薛飛光叫道﹕“天阿﹗又是一幅驚人的巨畫﹐我只瞧見下面是一片海水。”
裴淳道﹕“先前我見到的是無數礁石﹐你小心點別亂跳下來。”
薛飛光問道﹕“是片薄絹遮住你陷身的洞穴麼?”
裴淳道﹕“不錯﹐但你別亂跳﹐我真服氣布置此地的人。”﹒
薛飛光道﹕“裴郎放心﹐我自有法子。”
頃刻間裴淳聽到哧哧之聲﹐接著洞穴上那塊薄絹裂開一道口子﹐定睛一看﹐卻
是一把明晃晃的劍刃在割裂了薄絹。
他正在尋思這個洞穴直徑寬達兩丈﹐薛飛光怎能著短短的七寶誅心劍割開了當
中的部位?即使她握著的是四五尺長的利劍﹐仍然夠不著那麼遠。
方在尋思﹐那里迅快划個大圈﹐割開一個半丈大的方洞﹐薄絹垂下﹐露出洞穴
﹐裴淳恰好見到了她。卻見她用一條帶子緊縛住七寶誅心劍的劍柄﹐垂下來弄的手
腳。那七寶誅心劍鋒快無匹﹐刀賂一觸及薄絹﹐雖是柔軟不著力之的﹐仍能割開。
他們互相望見﹐事情就好辦了。裴淳叫她把寶劍垂下洞內﹐指點方位﹐讓那劍
刃觸及巨四周著的繩索。每觸及一根繩索﹐就割斷了一條。
如此不消片刻﹐那張繃在半空中的巨網四周繃索皆斷﹐因此裴淳連人帶網墜到
洞底。
此時雖然還在網內﹐可是身子著地﹐便能夠借力動彈﹐同時因巨網半邊已斷﹐
所以他小心地撐開了空隙﹐再慢慢揭開一個空隙﹐脫身鑽出了巨網。
那具紅衣女孩的塑像還在網內﹐裴淳不暇查這具塑像的秘密﹐急急躍出洞穴﹐
再一縱便到了廟內。兩人再度會合﹐經過一番風險﹐心中都浮起說不出的感覺。
薛飛光指著那艘揚帆遠去的輕舟﹐道﹕“裴郎﹐你若是登上那船﹐今生今世休
想我再理你。”
裴淳眺望那茫茫海景﹐嘆道﹕“這等精心傑作﹐真是令人五體投地地佩服。但
師妹你可以放心﹐我怎會登舟離你而去呢?”
薛飛光歡欣無限。心想此地雖是風險重重﹐可是卻能夠使我們更加接近﹐此行
的收獲﹐真是意想不到。
她收回了退思﹐聆聽裴淳詳述早先陷入羅網的經過﹐然後評道﹕“那個紅衣女
孩不但可以騙人人陷﹐而且還有禁制對方功力的妙用﹐這等計謀布置是無懈可擊﹐
換了旁人﹐既發不出聲音﹐全身功力很快地消失﹐那是非被擒不可。而我獨自離開
之時﹐決計也出不去這座不歸府。”
裴淳道﹕“此地取名不歸﹐真是恰當不過﹐現在咱們能不能出去還不知道呢﹗
”
薛飛光尋思頃刻﹐面現愁慮之色﹐道﹕“不錯。裴郎﹐我們是進是退﹐眼下尚
有選擇余地﹐倘若要退出此地﹐我還有點把握﹐你自己決定好了。”
她深知裴淳天性俠義﹐這等人最恨別人做出不仁不義之事﹐也瞧不起貪生怕死
之人。因此她死也不肯勸他退出﹐只分析出其中的利與害﹐讓他自行決定。免得在
他心中留下貪生不義的印象。
裴淳不假思索﹐道﹕“我們且退出此地。”
薛飛光吃一驚﹐道﹕“什麼?”
裴淳道﹕“此地兇險萬分﹐我們先退出去也好。”
薛飛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聰明不過﹐念頭一轉﹐已明其故﹐當下道
﹕“你可是打算先退出此地﹐然後才獨自再闖人來﹐免得連累我也失陷在這處險惡
的地方?”
裴淳道﹕“我的心思從來瞞不過你﹐不錯﹐正是這樣。”
薛飛光道﹕“那麼你先殺死我吧!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心中的希望跟你同生共死
?”
裴淳感到她摯厚的情意﹐心中無限溫暖﹐當下奮起精神﹐道﹕“那麼我們再闖
入去!”
兩人手拉手﹐向廟門走去!
裴淳一瞧外面景色大變﹐甚感驚訝﹐道﹕“我們雖然曉得這是畫甥吳同老前輩
的傑作﹐可是咱們卻不曉得該向哪一條走才對。”
薛飛光道﹕“我自有法子找路﹐但我們先約定一件事﹐你答應我之後﹐決不能
反悔。”
裴淳道﹕“你放心吧﹐我幾時做過說了不算之事?”
薛飛光道﹕“雖是如此﹐但眼下不比尋常﹐比如有個人拿著大刀向你頸子劈下
﹐你正要招架﹐但你已答應過我要你不動你就不動﹐這時侯我叫出要你不動﹐你守
約還是不守約?”
裴淳心想﹐她不知怎生弄出這等稀奇古怪的念頭﹐我可不信你這時會叫我不動
﹐當下應道﹕“既是有約﹐那我就決不動彈。”
薛飛光笑道﹕“好!咱們就約定此事﹐我叫別動之時﹐不論你在什麼情形之下
﹐也不准動彈。”
裴淳覺得好笑﹐道﹕“好吧﹐但你最好別拿這個約定來度驗我是不是言出必行
的君子﹐否則我雖是表現出是個真君子大丈夫﹐然而人家一刀劈下來﹐我也就完蛋
了。”
她只笑了兩聲﹐便陷入沉思之中。
裴淳不曉得她想些什麼﹐不過深知她聰慧絕世﹐定然大有文章﹐可不敢驚動她
。
過了片刻﹐薛飛光愁眉略展﹐道﹕“我想多半與武功有關﹐可是怎樣的布置法
﹐卻一時想不出來。”
他們再向前走﹐薛飛光只望著地上﹐走了數十步﹐薛飛光笑道﹕“在這兒了。
”
她指著地上﹐裴淳轉眼望去﹐只見地上有塊門板。
薛飛光道﹕“這便是剛才你出手劈飛的門板﹐目下左方雖然是一片峭壁﹐不見
門戶﹐但不問可知﹐剛才咱們出來的門戶被一幅畫布遮沒。”
她向峭壁走去﹐出劍一刺﹐錚的一聲﹐石上冒出火花﹐敢情是真的岩石。
裴淳定神一想﹐接著向距她五尺的石壁躍去﹐出掌拍去﹐砰一聲那片峭壁登時
穿破一個洞﹐原來那扇門己用一片薄木板封住﹐木板外面設色運筆﹐畫得跟峭壁一
模一樣。
薛飛光直瞪眼睛﹐半晌才道﹕“這等設計真是高明極了﹐真是高明極了!”
裴淳道﹕“這片峭壁真真假假﹐果然不易找到正確位置。”
薛飛光搖頭道﹕“不是說這一點﹐而是說他著畫之物完全經過細心研究。你看
﹐這兒是巨石峭壁的光景﹐所以他畫在木板上﹐因而不會因風力吹得飄動﹐露出破
綻。但剛才的一片海水卻以薄絹畫成﹐因此雖然微微搖動﹐卻越發的顯得波浪起伏
﹐更為逼真。
裴淳道﹕“你說的不錯﹐憑良心說﹐我真不舍得毀損吳老前輩的傑作呢!”
他們拉著手奔入去﹐放眼一望﹐但見早先那堵攔路石牆已經不見﹐想是暗中主
持人見他們察破假局﹐所以迅即收起﹐免得被他們弄毀。
他們又回到剛才畫著人像的長廊之內﹐兩個瞧望了一陣﹐薛飛光道﹕“從此處
望過去﹐少說也有二三十丈之遠﹐這一路上咱們要經過多少人像?”
裴淳道﹕。少說也有二三百座。”薛飛光接道﹕“假使你以天機指力﹐每個人
像都隔擊上一下﹐以便查出是真人抑是假人的話﹐咱們走到此畫頭之時﹐你勢必要
損耗不少真元功力。”
裴淳道﹕“不錯﹐我若是這麼辦﹐非累死不可。”
薛飛光道﹕“假使對方利用此計想削弱你的功力﹐然後才有高手出來與你放對
拼命﹐你定然抵敵不住﹐對也不對?
裴淳笑一笑﹐道﹕“對是對﹐可是我才不上這個當。”
薛飛光道﹕“不錯﹐你可以每走幾丈﹐就停步調息﹐等恢息之後才起步﹐這麼
一來別說三二十丈﹐就是一兩百丈的長廊也不管用﹐因此﹐我相信這條長廊沒有這
麼長。”
裴淳訝道﹕“你是說前面又是吳老前輩的傑作﹐叫咱們望過去好像這條長廊很
長﹐人像很多﹐其實卻只是一幅畫麼?”
薛飛光道﹕“我猜不出三文﹐此廊便到了畫頭﹐大概有一堵高牆攔在前面﹐牆
上由吳畫聖畫上景色﹐瞧過去就像是極長的廊道一般。
過得此關﹐無疑便到了最後的一關﹐但趙伯伯功力全在之時﹐天下有誰能使他
認輸敗退?”
他們邊說邊走﹐在人像的各式兵器的下面或尖鋒邊緣鑽行﹐只要其中有一具人
像是真人所扮﹐莫說是薛飛光﹐就是裴淳也躲不過殺身之厄。
可是薛飛光卻不叫裴淳使用指力試探真假。她說因為裴淳早先用過指力﹐所以
主持之人才急忙用假景騙他們轉入別個陷井之內﹐免得那些夾雜在假人像中的真人
﹐被他指力戳死。
又利用那堵石牆假景遮住他們的目光﹐以便那些真人俏俏溜走﹐免得被裴淳捉
拿到其中一兩個人。
故此目下這些人像之中﹐決沒有真人夾在其中﹐裴淳雖然很相信她的推論﹐但
為了小心起見﹐仍然間或發出指力。走了三丈左右﹐他幾乎碰在牆上﹐原來前面果
然是一幅壁畫﹐瞧去好像是一條長廊﹐兩邊站滿了人像﹐其實已無路可走。而這一
路上也沒有其他事故發生。
裴淳站住腳﹐佩服地道﹕“女諸葛﹐現在怎生走法?”
薛飛光道﹕“我們沿著這幅壁畫向兩旁走﹐總可以找出門戶。”
他們先向右方貼牆走去﹐才走了三步﹐嘩啦一聲響﹐壁畫上現出一個窄窄的門
戶。這是他們腳下踏到消息﹐那道門才自動打開。這也就是說﹐若是轉不到這上面
之人﹐智力不及水准﹐終是找不到最兇險的一關﹐因而只好失陷在別的機關陷井之
內。
這道窄門之內極是光亮﹐可是一堵迎面粉牆阻住直探入內的目光。那堵粉牆上
寫著幾行巨大的字。
薛飛光念道﹕“府號不歸﹐妙指天機。沉淪黑獄﹐入自此扉。回頭猛醒﹐世之
所稀。”
裴淳道﹕“能到此處之人﹐果然很少能夠回頭猛醒的﹐這話說得真不錯。”
薛飛光道﹕“這句沉淪黑獄﹐入自此扉﹐便是說踏人這道門之後﹐便將沉淪黑
獄。這話可叫人瞧了真感寒心﹐尤其是見識過外面許多布置之後。”
他們踏入窄門﹐一則非入不可﹐二則粉壁那數行大字之下﹐另有小字。
到了切近﹐只見那些小字寫著的是﹕“請掀右方牆上樞紐﹐即有木案出現﹐案
上置有生死狀兩份﹐並筆墨等﹐來者可簽名畫押﹐簽押之後﹐本府府主即將遣人以
名帖出見款待。”
薛飛光找到樞紐﹐用力一按﹐牆上果然軋軋一響﹐伸出一塊木板。板上放得有
兩份泥金硬紙大帖﹐還有筆硯等物。
那兩份帖都是一式一樣﹐開頭印上粉牆上寫的“府號不歸﹐妙指天機﹐沉淪黑
獄﹐人自此扉﹐回頭猛醒﹐世之所稀。”等六句﹐然後便是生死狀﹐言明生死各安
天命﹐不得異議。
裴淳首先取筆蘸墨﹐署上裴淳二字。
薛飛光接過毛筆﹐忽然沉吟付想﹐好像膽怯起來的光景。
裴淳道﹕“師妹﹐你心中害怕是不是?”
薛飛光點點頭﹐答道﹕“任是膽力包天的高手﹐到了此時也不由得會躊躇怯顧
。裴郎﹐難道你心里沒有半點恐懼麼?”
裴淳道﹕“我一想到淳於大哥和字外五雄普奇兄他們盡都被囚此地﹐便不禁熱
血沸騰﹐不知恐懼為何物了。”
薛飛光身於挨著桌面﹐沉吟片刻﹐這才提起筆來﹐迅快地簽署好名字。
一聲於咳從牆後傳出﹐接著一個人緩緩轉出來。但見此人老態龍鐘﹐衣衫甚是
殘舊﹐相貌老實。他挾著一個木盒﹐走到桌子旁邊﹐把那兩份生死狀取起﹐打開盒
蓋﹐慎而重之地放入盒內。
他接著打木盒內取出兩張名帖﹐交給裴薛二人。
他們接過一瞧﹐不禁呆了。原來帖上寫著不歸府府主辛黑姑等字樣。
這個老人作出請他們轉入牆後的手勢。
裴薛二人跟他進去﹐發覺牆後乃是一個房間﹐只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置著兩
副杯筷。
他請他們入座﹐然後拉動牆角一條錦帶。隱隱聽到鈴聲﹐片刻間便有兩個僕人
端了酒菜出來﹐裴淳見那老人只站在一旁相陪﹐並不人座陪吃﹐心中便拿不定主意
是否動筷真吃。
薛飛光卻一點也不懷疑的樣子﹐舉杯小飲﹐並且勸裴淳放懷進食﹐裴淳見她如
此﹐料想這酒萊之中不會有問題﹐他可是當真餓了﹐立刻放量大嚼。
這其間薛飛光曾經邀請那位老人一同進食﹐但那老人只是搖頭拒絕。
薛飛光指住他手中木盒﹐向裴淳道﹕“裴郎﹐你猜這木盒之內有些什麼東西?
”
裴淳搖頭道﹕“我猜不出來。”
薛飛光道﹕“我猜一共有十二份生死狀。”
裴淳訝道﹕“有這麼多麼?”
隨即記起黑獄游魂共是十人﹐這是那一日的英雄宴上﹐大家追究黑獄游魂們的
來歷之時﹐從他們以十天干代替名字上推知共有十人﹐再者武林中的三賢七子命喪
薛三姑之手之事﹐本來天下皆知﹐可是那一日英雄宴上的三位黑獄游魂之中﹐有一
個被胡二麻於喝破來歷﹐乃是三賢七於之中的鐵指蔡子羽﹐也就是胡二麻子的師叔
﹐因此﹐可知三賢七子喪命薛三姑手底之事不可信﹐從這許多跡象推測﹐十名黑獄
游魂想必就是三賢七子了。
但黑獄游魂們到底是不是三賢七子都不重要﹐最使人感到莫測高深的是這不歸
府府主怎會變成了辛黑姑?昔日在英雄宴上大家追究黑獄游魂的來歷之時﹐辛黑姑
和手下的人也參予﹐可見得那時她與不歸府並無關系﹐不但如此﹐當時三位黑獄游
魂雖是來助樸日升﹐然而樸日升似乎也不知道他們的來歷﹐因此﹐這不歸府跟辛黑
姑和樸日升兩方面的關系到底如何?
委實叫人測想不透。
薛飛光微微一笑﹐道﹕“當然有這麼多啦!不信你就奪過那木盒來瞧瞧。”
裴淳心想昔年師父曾經到過此地﹐他的那份生死狀或者也在盒中﹐這倒非要瞧
上一瞧不可﹐於是轉眼向那老人望去﹐那老人陡然退到牆角﹐搖頭道﹕“別亂來﹐
你們先過了這一關再說。”
薛飛光笑道﹕“我還以為老丈你又聾又啞﹐敢情是照裝的﹐好吧﹐裴郎不必搶
奪啦!”
裴淳道﹕“我想瞧瞧家師有沒有立下生死狀?”
薛飛光道﹕“你把趙伯伯瞧得太不中用啦﹗他是何等人物?焉能讓對方從容布
置好才沖得到此地?依我的想法﹐當年他一人府不久就踏入此室﹐那堵粉牆上雖有
字﹐但趙伯伯按動樞紐之後﹐不但那桌上沒有生死狀﹐而且筆枯墨干﹐他老人家一
望而知這是對方准備不及﹐便大步穿過此室﹐聞人那道門內。”
她指一指對面關起的木門﹐那老人不禁佩服地道﹕“好聰明的小姑娘﹐說得好
像是親眼見到一般﹐不錯﹐當日的情形正是如此。”
他一邊說﹐一邊向那道木門移去﹐裴淳道﹕“師妹﹐要不要抓住他?”
薛飛光道﹕“抓起他也沒用﹐讓他去吧﹗”
他們一邊說﹐一邊向木門跨去﹐發覺里面乃是一條甬道﹐高達丈半﹐寬達兩文
﹐燈光輝煌﹐照得四下極是明亮一道帳幕遮住了他們前瞻的目光﹐裴淳大步上前﹐
伸手撥開帳幕﹐但見幕後的高闊通道之內﹐排列得有許多勁裝大漢﹐都拿著兵器。
開頭有一面木牌插在地上﹐木牌上漆得雪白﹐寫得有字﹐兩人看時﹐只見上面
寫“懸賞”二字﹐然後下面才是直行書寫。
薛飛光念道﹕“聚星吸鐵﹐世之重寶﹐此劍現下懸掛在盡頭的石壁上﹐如有高
手安然行過去﹐便將此寶奉贈。不歸府府主啟。”
裴淳啊了一聲﹐道﹕“原來是五異劍之一的聚星吸鐵﹐怪不得那位老丈說武林
之人無不垂涎了。”薛飛光道﹕“只不知這條通道之內有何古怪?”
裴淳定睛望去﹐但見最前面的數名勁裝大漢姿勢各別﹐細細一瞧﹐不禁大吃一
驚﹐道﹕“原來如此!”
薛飛光問道﹕“怎麼樣?”
裴淳道﹕“你的猜想一點也沒有錯﹐果然這一關是以武功阻擋入侵之人。”
薛飛光凝神一望﹐驚道﹕“難道這些拿著兵器的大漢們﹐乃是在組成種種厲害
招數麼?
”
裴淳道﹕”正是如此。家師定必是不能一口氣通過這條甭道﹐所以不肯取走五
異劍。”
整條甬道傳出一陳軋軋的聲音﹐一聽而知這刻機關已經完全觸動。
裴淳還未舉步﹐忽覺前後左右都有兵刃襲到﹐原來這些假人都能夠移動﹐這一
剎那間﹐裴淳才知道厲害﹐敢情這一組共有五個﹐雖然只有三個動兵器砍劈﹐另外
兩個沒有移動﹐可是這五人的方位形勢聯成一氣﹐變作一招。
他只好出手抵御﹐一面閃避﹐於是便被迫地向前奔去﹐這些勁裝大漢排滿了整
條甬道﹐卻不是一組一組分開﹐譬喻最初的五人之中﹐有兩個沒有移動﹐但當他掠
過之後﹐這兩人手臂一動﹐改了態勢﹐配合起先的兩三個假人﹐又變成另一組的一
招絕招。
裴淳拳打腳踢﹐斜閃高縱﹐忙得來不及透氣﹐薛飛光跟著穿過那些假人之時﹐
卻不曾受到攻擊﹐因此她得以全神觀看裴淳的倩勢如何發展。
她很快就瞧出裴淳忙亂的理由是這些假人發出的招數﹐不但十分奇妙﹐而且好
像每一招都克制住裴淳的武功路子﹐使得裴淳不獨無法以深厚強勁的掌力擊毀假人
﹐反而屢屢遇險。
那些人的動作十分簡單﹐只不過是手臂動一下﹐可是莫看只是這麼略略改變姿
勢﹐其實卻變成了一位絕世高手的招數﹐從四方八面威脅對方。
薛飛光叫道﹕“裴郎接著此劍。”
揚手拋出那柄七寶誅心劍﹐只見一道寒光向高處飛起﹐斜向下墜﹐恰好落向裴
淳面前。
裴淳伸手接著﹐順勢削去﹐鏘鏘兩聲響處﹐有兩名假人的長劍被他削斷。
裴淳頓時感到心頭一松﹐原先已經形成的緊迫之勢立刻消散﹐他停住腳步﹐搖
頭道﹕“我若是仗著此劍通行得過甫道﹐便算不得贏了。”
於是伸手捏住一柄長刀刀身﹐運力一抖﹐啪地脆響一聲﹐長刀被他奪過﹐那個
假人的五指已被他內力震斷﹐紛紛墜地他壓刀向前走去﹐機括彈簧之聲響個不停﹐
但見前後左右四個假人一齊移動﹐兩個是俯身伸刀砍劈﹐另兩個則反而微微仰身﹐
手中刀劍斜斜翹起。
裴淳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鎮靜﹐左腳落地﹐向前奔去﹐但見他刀架掌拍﹐或以
指力震開敵刃﹐眨眼間已穿過大半條甬道。
這一段路在薛飛光眼中毫不驚險﹐可是裴淳卻深知自己一條性命等於是從鬼門
關中撿回來一般﹐敢情他師門絕學天罡九式﹐每一式都有一招極毒辣的殺手等候著
﹐他只要曾經施展師門絕學﹐早就栽了。
須知這天罡九式本是中原無上絕學﹐千余年以來﹐一脈相傳﹐演進至今日﹐已
經極是高深奇奧﹐細論起來﹐應是嚴謹萬分﹐無懈可擊才對﹐然而那只是指放對動
手﹐而目下這些假人從四方八面同時進攻﹐合成一招﹐自然破得天罡九式﹐換上真
人動手﹐縱然個個高手﹐也無從施展得出這等合擊招式﹐這關鍵便在於假人不怕對
方反擊﹐而真人卻須得講究保身之道。
裴淳突然停住腳步﹐原來至此忽然有一節空隙﹐約是五尺之遠沒有一個假人﹐
他喘一口
氣﹐擦去額上的冷汗﹐心想當年師父通行這一關之時﹐不知道有沒有使出天是
九式?若有的話﹐他以什麼手法破解?
他的心念很快就凝住在五尺外的假人上﹐只見這些全部都披著長衫﹐頷下三紹
長須﹐相貌高古﹐比起剛才的勁裝大漢﹐氣派截然不同。
薛飛光輕輕叫他一聲﹐見他沒有回答﹐心中大感驚訝﹐便緩緩上前﹐一直走到
他身邊﹐仍然無事。
後面傳來一些響聲﹐她回頭望去﹐只見有兩個黑衣人出沒在那些假人之間﹐但
見他們迅快地收拾殘局﹐把假人的姿式弄好﹐沒有刀的就上新的長刀﹐一望而知他
們正在重新布置。
那黑衣人雖是戴著面具﹐但薛飛光已從他閃動的眼光中察知來者非是朋友﹐因
此她才停口﹐接著又說下去﹐不讓對方表示意見。
她道﹕“我們己見識過畫聖吳老前輩的水火絕地﹐想來那水火大陣也是他的傑
作了?”
那黑衣人急於要她停口﹐忙道﹕“不錯﹐請姑娘……”
薛飛光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相信那水火大陣一定比水火絕地更奇
詭兇險。
”
黑衣人點點頭﹐道﹕“水火大陣沒有蘊含武功在內……”
薛飛光立刻道﹕“這也罷了﹐照你的看法﹐我們過得了這一關麼?”
那黑衣人搖搖頭﹐薛飛光冷笑道﹕“過這一關有什麼難的﹐假使我伏在地上匍
匐爬去﹐豈不是安然無事?”
那黑衣人道﹕“那不行﹐你們若不是堂堂正正穿陣而過﹐我們就把聚星吸鐵收
起來…”
薛飛光話如連珠﹐接口道﹕“我明白了﹐還有最後的一關須得那口五異劍之一
在手﹐才過得去﹐但昔年趙伯伯也沒有取用那劍啊!”
黑衣人匆匆回頭一眼﹐但見另外那個同伴隱起身形﹐當即走到薛飛光他們所站
的空隙之內﹐在牆上摸索一下﹐一幅繃緊在木架上的蒲絹從上面掉下來﹐拾好對住
整條通道﹐換句話說﹐從那邊進來的人﹐目光被這一塊薄絹遮住﹐瞧不到他們。
薛飛光一手拉住裴淳﹐正要說話﹐突然間一聲響亮如洪鐘的佛號傳入耳中﹐薛
飛光固然駭了一跳﹐就連神游入迷的裴淳也震動一下﹐轉頭四顧。
薛飛光不由得大喜﹐心想這一聲佛號暗具去除心魔的妙用神通﹐恰巧把入迷的
裴淳驚醒。
要知佛門中的高僧﹐道行高深﹐定力堅強﹐往往可以隨口一聲佛號﹐便破迷陳
執﹐剛才的一聲佛號雖然不是特地向裴淳而發﹐可是習慣使然﹐聲音中自然蘊藏這
等神奇力量。
薛飛光先在他耳邊輕輕道﹕“別做聲﹐這是我答應過本府之人的條件。”
裴淳詢問地望她一眼﹐她便又道﹕“我跟他交換條件﹐那就是我不能與來人會
合﹐他卻告訴我這末後七七四十九個本人乃是種極深奧的武功﹐所以你才人了迷許
久﹐虧得這一聲佛號把你驚醒。”
裴淳領首俏聲說道﹕“當真是十分深奧的武功﹐但我已有幾分把握可以破解。
”
兩人說時﹐目光透過薄絹望去﹐由於他們這邊的燈光已熄去好多盞﹐暗淡得多
﹐所以目光毫不困難地透視而過﹐反之﹐那面因光線強烈﹐薄絹畫面十分清楚﹐所
以那邊的人只能見畫而瞧不出真相。
但見人口處站著一個紅衣番僧﹐頭如笆斗﹐身高八尺﹐極是莊嚴雄偉﹐正是密
宗三大高手之一的札特大師。
裴淳和薛飛光都大為訝異﹐心想莫非樸日升已經率眾趕到﹐要把辛黑姑的巢穴
毀去。
札特大喇嘛凝目打量道中的勁裝大漢﹐他為人持重﹐瞧了許久﹐這才舉步上前
。
薛飛光在裴淳耳邊輕輕道﹕“你要不要暗助此人?”
裴淳反而驚訝起來﹐道﹕“你不是答應過人家的嗎?”
薛飛光笑道﹕“我答應過他﹐但你可沒有答應阿!”
裴淳不禁一笑﹐心想這個姑娘真是機變百出﹐反來復去總是她有理﹐幸而她為
人正派﹐若是跟商公直一樣以騙人上當為樂﹐定然天下大亂。
薛飛光明知他心中轉動著什麼念頭﹐可是眼下卻不暇說他﹐悄悄道﹕“你看情
形隨時打招呼﹐助他避過危機﹐我不能開口說話﹐所以你要獨自作主。”
裴淳點點頭﹐凝神望去﹐只見札特大師已走入陣中﹐這些假人開始攻擊。
札特大師經驗豐富﹐一開始就采取硬架的手法﹐只聽砰啪之聲此起被落﹐原來
他使出金剛密手奇功﹐勁力一發﹐那些發招攻到的莫不應手翻倒。
裴淳大為放心﹐俏聲道﹕“你瞧﹐他這法子炒得緊。”
薛飛光道﹕“人家也不笨﹐必有出奇制勝之法﹐待我想想看……”
她只沉吟一下﹐便驚道﹕“我明白啦﹐等一會兒他必定碰上幾具鋼鐵或石頭雕
鑄成的假人﹐其時他已招架慣了﹐突然間沒把刀劍來勢制止﹐非躍起不可。”
裴淳驚道﹕“這話有理。”
兩人正說之時﹐札特已把這一段甬道沖過了三分之二﹐果然碰上兩個假人屹立
如山﹐不曾一掌掃倒﹐而這兩個假人的刀劍迅即砍到﹐又毒又險。
扎特大喇嘛隨機應變﹐猛可躍起數尺﹐此時七八個假人一齊湧到﹐揮刀舞劍﹐
組成一個陣勢﹐札特發覺自己已陷入其中﹐最少非挨上兩刀不可。
在這電光石灰的瞬息之間﹐這位密宗高手已經決定挨那兩刀﹐但見他身軀呼地
平射而去﹐“砰”的一聲﹐頭顱首當其沖﹐挨了一刀﹐接著後背也被一劍划過﹐鮮
血直冒。
但他的人已平平飛出兩丈﹐落在那幅封住南道的畫前﹐這幅畫遠看之時模糊不
清﹐只隱約瞧出是一堵牆和一扇門﹐這刻到了近處﹐這才發覺那扇門有條縫腺﹐一
眼瞧人﹐但見一個婦人正在換衣服﹐露出赤裸的背部。
札特大師乃是有道高僧﹐立即移開眼光﹐轉頭顧視﹐但見左方有道窄門﹐內中
不知是何光景。
他發覺背上創傷不輕﹐因為恰好傷及魂門穴﹐以致有一絲真氣散溢﹐反而傷了
自家內臟﹐這情形就像是被敵人以內家掌力震傷一樣。
這位大和尚長嘆一聲﹐勉強振起精神﹐舉步向那道黑暗的窄門走去。
裴淳叫道﹕“札特大師別走。”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十七章聚星吸鐵破黑獄
聲音才出﹐那幅絹畫忽然升起﹐接著一個人嚴厲地喝道﹕“你們既然毀約背信
﹐那就怪不得我們辣手了。”
裴淳冷笑道﹕“咱們有過什麼信約?”
那人道﹕“你們不得與那大喇嘛會合﹐這不是早就說好的麼?”
裴淳雖是曉得可以強辯﹐但他不是取巧圖利之人﹐剛才那句話已經不易出口﹐
這刻當真不能再說﹐只好緘口不言。
札特喇嘛打個稽首﹐道﹕“裴少俠出聲接應﹐洒家甚感恩德﹐不知何以為報?
”
裴淳道﹕“大師別說這種話﹐在下一向對大師甚為敬重﹐從不拿大師作敵人看
待﹐目下大師身上負傷﹐最好先包扎一下﹐我們還有好些難關要聞呢!”
札特大師輕輕搖頭﹐道﹕“這背上的劍傷不過刨及皮肉﹐倒不必費心﹐但洒家
已受到內傷﹐只怕終成少俠的負累。”
裴淳訝道﹕“大師幾時受到內傷的?”
札特喇嘛背轉身軀給他瞧看創傷﹐雖然沒有解釋﹐可是裴淳、薛飛光皆是內家
高手﹐一望而知。
札特想了一下﹐道﹕“咱們還是分開的好﹐兩位請吧!說不定洒家得沾兩位的
光﹐隨後聞出此地。”
裴淳道﹕“聽說最後的一關﹐必須有五異劍之一的聚星吸鐵才能聞得過去﹐我
們萬萬不能分開。”
輪特喇嘛嘆口氣﹐道﹕“洒家便是被敝宗失落多年的這口神物利器勾起貪念﹐
所以獨自夜探此府﹐唉!想洒家多年修為﹐仍然抵受不住一個貪字﹐實在可磋可嘆
!”
裴、薛二人這才明白為何只有他一個人出現之故﹐料必此是辛黑姑使用逐個擊
破之計﹐把樸日升勢力減弱。
裴淳取出一顆藥丸﹐頓時清香彌漫﹐他道﹕“大師試服此藥﹐看看能不能立刻
治愈內傷?”
札特喇嘛可不相信一粒丹藥就能治好內傷﹐但見裴淳十分懇切和自信﹐便接了
過來﹐嚥下腹中﹐頃刻之間丹田中冒起一股熱氣﹐霎時透過五臟六腑﹐內傷霍然而
愈﹐他試一運功﹐發覺情形只有比未傷以前更好﹐不由得大為驚訝﹐同時又曉得此
藥定必萬分貴重﹐有起死回生之功﹐而裴淳居然贈與自己﹐此情非同小可。
札特只走了數步﹐便停住了﹐露出發呆的表情﹐原來他早先不曾發覺此中奧妙
﹐直到身在其間﹐見到裴淳出手封拆﹐自己也頓時入迷﹐已忘記了緊跟裴淳以便隨
時幫忙的原意。
薛飛光見他停步﹐便明其故﹐正要出手推他﹐忽然記起約定之事﹐立刻縮手﹐
從他身邊擦過﹐不敢設法驚醒他。
裴淳勢如破竹地闖過了四十余個假人﹐還有六個假人攔在前面﹐只要過得這一
關﹐就算是第二個出得不歸府的人。
他早就從頭到尾想通破拆手法﹐所以用不著多瞧﹐殊不知當他闖人此陣之時﹐
最末一個假人俏聲無息地向左移前了一尺。
裴淳當初查看破拆之法時﹐把身法步眼記牢﹐直到最後才突然生變﹐那是非上
當不可。
他悶哼一聲﹐硬是以最精純的功力制止身體再向前移動﹐一方面運足天罡掌力
﹐向面前虛空之處拍去﹐這一掌己用盡平生之力﹐發出刺耳驚心的排空呼嘯之聲﹐
而他的身形也借這一掌拍出鼓蕩空氣時微微反推之力﹐驀然斜斜向後方躍去。
這一躍雖然只有三尺之遠﹐可是已經是他一生功力之所聚﹐若不是應變迅速﹐
而又練就了強勁絕倫的天是掌力﹐那是決計無法中止前沖之勢﹐更別說向後退了。
薛飛光面色蒼白中﹐眼見裴淳居然脫險﹐不禁大叫一聲謝天謝地﹐兩行眼淚已
經流下面頰。
裴淳身形一落地﹐突然猛向下沉﹐晃眼間已隱沒在地面之下﹐這個突然而生的
變故﹐可又把薛飛光駭得面無人色﹐放步沖到他陷落之處﹐低頭瞧時﹐地上都是深
碧色的方磚﹐若非親眼所見﹐決計想不到此處設有翻板的機關。
在消息埋伏這一門之內﹐翻板本是十分尋常的一種﹐而且只能對付一般的人﹐
別說碰上像裴淳這等一流高手﹐即使薛飛光的造詣﹐翻板這類玩藝仍然難她不住。
然而這一處的翻板卻大有講究﹐並非翻板本身有特殊之處﹐而是這方位設想得
巧妙﹐像裴淳這等功力深厚之士﹐也因落腳之時全身力道正在青黃不接之際﹐無法
再提氣升高而飄開﹐是以終於陷落其內。
薛飛光用那根沉重的圓棒猛敲地面﹐方磚碎裂﹐火星飛濺﹐但毫無用處﹐她迅
即改用了七寶誅心劍﹐從縫隙處插入﹐盡力割划﹐可是弄了許久﹐雖是撬起不少方
磚仍然弄不開翻板。
她頹然罷手﹐付道﹕“人家又不是死人﹐隔了這許久﹐還不把裴郎弄走了麼?
”
這刻正是一個極重要的關鍵﹐她若是處置不當﹐不但裴淳注定失陷﹐而且再沒
有機會可以對抗辛黑姑將成之勢了。
因此薛飛光警惕地冷靜下來﹐尋思道﹕“假使這不歸府中人手不多﹐則這刻定
必集中全力在地府對付裴郎﹐我不能不冒一次險﹐以作困獸之斗﹐縱是不能救出裴
郎﹐好歹也叫辛姊姊感到頭痛才行。”
於是她一躍而起﹐穿過那些假人﹐奔到札特面前﹐札特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過
﹐隨即貫注在那四十九個假人之上﹐他只須瞧出來人不是仇敵就仍然沉迷在那一套
奧妙的武功之中﹐薛飛光伸手推他﹐叫道﹕“大師……大師……”
札特喇嘛到底是修煉過心性的高僧﹐立即驚醒﹐道﹕“什麼事?”
薛飛光知道不把此事說出﹐他決不能安心﹐所以明知時間無多﹐但也強忍焦急
﹐匆匆把經過說出﹐然後說道﹕“現下我師兄已經中伏﹐假如大師你也出不了此府
﹐辛姊姊就可以從容施展逐個擊破之計﹐把樸國舅手下能人一個個制服﹐最後﹐天
下英雄皆臣服在她裙下了。
”
札特素知這位活潑可愛的小姑娘智慧過人﹐當下問道﹕“然則計將安在?”
薛飛光道﹕“大師若依我的話去做﹐不但可以安然出險﹐並且可以獲得貴宗神
物聚星吸鐵﹐只不知大師願不意依我的話去做?”
札特目光落在她手中以銀絲套子套著的圓棒﹐登時眼露異光﹐道﹕“當然願意
啦!”
薛飛光把那根沉重圓棒交給他﹐道﹕“這就是名列五異劍內的聚星吸鐵了﹐現
在請大師立刻往這邊走。”
他們回轉身﹐徑向早先札特險險誤入的黑暗窄門奔去﹐到了門邊﹐薛飛光道﹕
“大師小心﹐此門之內定然就是不歸府禁錮天下英雄的黑獄﹐我們須得見機行事﹐
把黑獄擊破。”
札特道﹕“洒家答應過依你的話行事﹐決不反悔﹐但此舉定然甚是危險﹐還望
姑娘三思而行。”
薛飛光道﹕“我們若能擊破黑獄﹐釋出其中高手﹐這些人便足以使辛姊姊大感
頭痛﹐須得分出力量對付他們﹐大師快點兒動手﹐越是拖得久了﹐形勢就越是不利
。”
札特大師應一聲好﹐褪下銀絲套﹐但見那顆圓棒組如鴨卵﹐兩頭皆鈍﹐簡直沒
有一點劍的形狀﹐卻列入五異劍之內﹐殊為古怪﹐棒身漆黑得發亮﹐當中的一截刻
著奇怪繁雜的花紋圖案﹐泛出亮銀色﹐所以瞧得分明。
大喇嘛左手提著這根黑捧﹐當先踏入窄門之內﹐薛飛光緊緊跟隨﹐卻迅快地用
七寶誅心劍把門框弄了一個缺口。
走了七八步﹐但覺地勢斜向下伸延﹐越來越黑﹐薛飛光只好伸手拉住札特袍角
﹐免得走散。
她發覺札特走得很快﹐不禁訝道﹕“大師瞧得見麼?”
札特道﹕“瞧得見﹐洒家自幼修習武功﹐至今猶是純陽之體﹐以前練過一種慧
眼功夫﹐很有神效﹐只要有一絲光線之處﹐就能夠瞧得清清楚楚。”
他們一面說話﹐一面仍向前走﹐薛飛光腦筋一轉﹐驚道﹕“不好﹐想必是那道
窄門已經關閉﹐所以透人的光線完全隔斷。”
札特道﹕“倘若沒有一絲光線透入來﹐洒家雖有這種慧眼功夫﹐也不濟事。”
薛飛光在黑暗中微微一笑﹐說道﹕“大師別忙著向前走﹐請你先回頭細細瞧看
﹐認住我們走過的路﹐以免有迷失之虞。”
札特喇嘛果然回頭細瞧﹐半晌才道﹕“你如不提醒我﹐只怕真的會迷失﹐敢情
有好幾處與咱們走出來的缺口外表差不多。”
薛飛光問道﹕“前面是什麼樣子?”
扎特道﹕“洒家現在只能仿佛見到一片黑影﹐想必是一片岩壁﹐那麼就是盡頭
了。”
薛飛光道﹕“既是如此。大師留神瞧瞧有沒有隱起來的門戶﹐若是發現﹐千萬
別一直走去﹐我相信若有門戶的話﹐定必是黑獄入口﹐因此在這人口之前﹐恐怕會
有陷阱埋伏﹐我們一旦中伏被擒﹐就順便送人黑獄之內﹐豈不可怕!”
兩人在黑暗中緩緩向前走﹐大約走了八九丈﹐扎特道﹕“左前方的岩壁上有一
道門戶。
”
薛飛光左手拉住他的袍角﹐右手舉起七寶誅心劍﹐道﹕“我們走過去瞧瞧﹐大
師只要留意地上有沒有陷阱就行了!”
兩人緩緩走到那道門戶之前﹐空中一陣微風迎頭罩落﹐他們發覺之時﹐風聲已
離頭頂不及一尺。
札特聽出這一片微風之聲﹐籠罩范圍甚廣﹐失聲道﹕“糟了﹐是一張大網!”
他武功高強﹐一聽而知這刻已無法躍得出這片大網所籠罩的范圍﹐便索性不去
閃避。
耳聽薛飛光輕笑道﹕“不妨事﹐我早就准備好了。”
她高舉的七寶誅心劍已觸及網繩﹐疾然削划﹐那張大網本來不怕尋常刀劍﹐否
則焉能因得住闖入此間的武林高手﹐可是碰上七寶誅心劍這等神兵利器﹐卻也抵擋
不住﹐登時裂開。
那張巨網從他人兩人身上透穿過﹐落在地上﹐札特道﹕“好險﹐好險﹐若不是
你行舉起寶劍﹐只要被網罩住﹐只怕動彈不得﹐有劍也無法施展。”
他們踏網而過﹐走入那道門戶之內﹐札特道﹕“這是什麼?”
伸手摸去﹐觸指冰冷﹐一片光滑﹐便道﹕“原來是一道鋼門﹐怪不得無人能破
門而出。
”
薛飛光道﹕“恐怕困得住許多武林高手的﹐並不是這一道鋼門呢!”
突然間咚的一聲響處﹐扎特笑道﹕“洒家競忘了敝宗之寶具有磁力。無意中以
劍尖對正鋼門﹐登時撞上去﹐競把鋼門撞破一個洞。”
薛飛光駭然道﹕“怪不得是此寶名列五異劍之內﹐原來那麼魯鈍的尖端也戳得
破鋼門﹐假使是尋常兵器撞到尖上﹐自然非斷折不可了。”
說時﹐她把手中的七寶誅心劍交給札特﹐道﹕“大師瞧瞧可有鎖頭之類﹐可用
此劍削斷。”
札特道﹕“不必用你的劍了。”
只聽吟吟兩聲﹐接著鋼門發出一陣軋軋的聲音﹐原來已被他推開。
薛飛光提高聲音﹐叫道﹕“三賢七於何在?黑獄已經破啦!”
里面傳出一陣嗡嗡語聲﹐其中一個人以清越的聲音道﹕“姑娘似是曾經參加英
雄宴的薛姑娘﹐不知是也不是?”
薛飛光道﹕“不錯﹐我跟我裴淳師兄特來擊破黑獄﹐但剛才他不幸中伏被擒﹐
而我卻得這位札特大喇嘛之助﹐終於打破了黑獄。”
丈許外突然現出一團談白的光圈﹐照見八九個白衣人的身影﹐這團淡淡的白光
﹐敢情是其中一人手中托了一顆巨大的明珠所發出。
這一群人宛如幽靈一般飄移出來﹐薛飛光道﹕“諸位前輩手足都未加銬鎖﹐一
身武功皆在﹐以諸位的功力﹐何以不能毀門而出?”
當先的一個高大白衣人答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們是被誓言及其他手段所束
﹐是以無法毀門而出。”
此人語聲低沉而清晰﹐字字震動耳膜﹐可見得內功深厚無比。
札特大喇嘛因見薛飛光不曾說走﹐所以也不提出此意﹐轉眼望去﹐但見那個手
托夜光珠的白衣人身形矮小﹐瘦小的面上卻有兩穎大眼睛。
當下道﹕“施主手中珠子乃是希世之寶﹐洒家總算開了眼界﹐只不知施主貴姓
大名?”
那矮小白衣人口中先發出吱吱兩聲﹐活像是鼠叫﹐跟著便聽到一陣惡貓怒鳴之
聲﹐這白衣人雖是嘴唇全然不動﹐可是扎特喇嘛業已明白﹐笑道﹕“原來施主就是
以神偷八法游戲人間的魔蚤子卓凱﹐無怪身上帶得這等人間至寶。”
這魔蚤子卓凱乃風塵奇人之一﹐有出沒無痕的功夫﹐手法精妙無倫﹐即使是時
下高手﹐也往往被他當面愉去身上之物﹐鬧個面紅耳赤﹐哭笑不得﹐此人平生沒有
惡跡﹐一憑喜怒行事﹐在武林中聲名之響亮﹐更過於同時許多高手。
他那對大眼睛骨碌碌一轉﹐舉步向札特走去﹐札特久聞此人喜歡惡作劇﹐當面
盜人之物﹐更是嚴加防備﹐可是震於此人威名﹐心中不無揣揣之感。
魔蚤子卓凱在札特面前一站﹐兩下高矮相差了一半﹐對比之下﹐甚是滑稽好笑
﹐但卓凱似乎沒有跟他開玩笑之意﹐神情嚴肅之至﹐低聲道﹕“大喇嘛闖人此地之
時﹐可曾碰見些什麼人?”
扎特喇嘛搖頭道﹕“沒有﹐此地似乎沒有人主持。”
魔蚤子卓凱沉聲道﹕“那就不妙了﹐據兄弟所知﹐這不歸府中進出兩道甫道之
中﹐至少八處埋伏不是人力所能抵御的。”
這話只聽得眾人無不矍然動容﹐卓凱轉頭環視眾人一眼﹐又道﹕“倘若此地有
能人把守﹐反而可以設法出去﹐但目下既然無有﹐則此地守衛之人死板板地按照規
定﹐利用這八處必死的機關阻止咱們出獄。”
一個白衣人用雄壯的聲音問道﹕“卓兄怎知此地至少有八處聞不過的機關埋伏
?”
此人曾在英雄宴上出現過﹐札特一聽而知乃是鷹爪門高手鐵指蔡子羽。
魔蚤子卓凱道﹕“兄弟昔年入獄之時﹐曾經進出此府七次之多﹐但其時因辛無
痕姑娘主持﹐所以沒有發動這種埋伏。”
這話眾人聽是聽清楚了﹐但其中好些關鍵還不明白﹐一是他既然出入此府七次
之多﹐為何後來還在府中校擒?二是他縱然出入過七次﹐但怎生知道有這等厲害埋
伏?不過﹐大家對他所說人此府七次之多的話都深信不疑﹐只因他本是以這等手段
見長﹐若是他不能通行此府﹐在下只怕沒有什麼人能夠通行了。
卓凱接著解釋著﹕“諸位老哥雖是中伏被擒﹐但辛無痕姑娘當時都不曾出面﹐
所以諸位是其後才知道此府是她主持﹐但兄弟的經過卻與諸位不同﹐兄弟因平生嗜
愛出入險惡之地﹐所以對一切消息埋伏以及各種迷惑心神的陣法或其他布置極有研
究﹐是以出入此府七次之後﹐先後查出這出入甬道中最厲害的八處埋伏是一種絕滅
手段﹐主要是利用火藥之力﹐把地底甭道炸毀﹐因此兄弟說這些機關埋伏不是人力
所能抵御。”
眾人聽了這才恍然大悟﹐也明白了為何有能手在府中主持的話﹐才有希望逃出
之理了。
卓凱又道﹕“兄弟深知厲害﹐所以才屢次進出﹐意欲查出如何隔斷和破壞這些
機關之法﹐才正式出面入府﹐誰知第八次入府之時﹐辛姑娘突然出現﹐迫我正式通
行此府的大陣﹐她說她已跟得不耐煩了﹐才會現身﹐可知她的輕功以及銷聲匿跡的
神通實在深不可測﹐連兄弟等專練這門功夫的人﹐也被她屢次跟蹤而無法查覺。”
他提起魔影子辛無痕的厲害﹐一眾高手無不暗暗同意﹐要知他們之所以不敢毀
獄而出﹐除了立過毒誓﹐必須有人打破獄門﹐說明特來拯救他們才能設法逃走之外
﹐那辛無痕還用了不少手段使他們不敢違誓﹐而她的毒辣威名也是使群雄懾服的原
因之一。
薛飛光突然揚聲叫道﹕“窮家幫可有人在這黑獄之內麼?”
黑暗中頓時傳出一陣答話之聲﹐轉瞬間六道人影奔入夜光淡淡的光圈之內﹐為
首的正是窮家幫幫主淳於靖﹐其余五人則是窮家幫的五老。
淳於靖拱手道﹕“多蒙姑娘指名召喚﹐此身始得恢復自由。”窮家五老也紛紛
道謝。
薛飛光又叫道﹕“宇外五雄﹐在不在?”
登時又應聲出現五人﹐為首的正是虯髯高鼻的蒙古高手普奇﹐其余四人便是閔
淳、完顏楚、馬加和阮興。
薛飛光自言自語道﹕“大概黑獄中的人已經盡聚此地了﹐咱們走吧!”
此時可以說是高手如雲﹐共計多達二十二人﹐札特喇嘛道﹕“這麼說來﹐姑娘
竟是想出了出獄之法﹐那太好了。”
眾人見這密宗三大高手之一的札待喇嘛﹐如此推祟薛飛光的智謀﹐都曉得定必
可以憑恃﹐縱然心中有一點兒不大相信的人﹐這刻也不多言﹐靜聽這位小姑娘出些
什麼主意。
薛飛光道﹕“咱們現在起不要說話﹐由我和札特大師在鐵門外面守候﹐諸位目
下也不妨在外面走動﹐但等到可以進食之時﹐仍須按照以往的習慣取去食物﹐料他
們定然從這一點上查究我和札特大師有沒有中伏﹐才敢決定是否派人人來查看。”
下面的步驟不必現說﹐大家都曉得要擒拿住對方之人﹐就可以迫他帶出此府﹐
或者盤問得出如何破去埋伏之法。
珠光忽然隱去﹐四下一片漆黑﹐這些高手們這刻不能不忍耐一段
時間﹐以免欲速不達﹐反而葬身在地道之中。薛飛光一手抓住札特喇嘛的寬袍
﹐一手拉住淳於靖﹐走到遠處﹐這才低聲對淳於靖道﹕“假使我師兄沒有跟查看之
人一起押人此地﹐咱們就無法同時救出他了。”
淳於靖凜然道﹕“待咱們開始行動時﹐便到處搜索他的下落﹐寧可仍然遇伏被
擒﹐也不能棄他而去。”
薛飛光道﹕“若然如此﹐我就斗膽請幫主獨自留在這黑獄之內。”
淳於靖面色絲毫不變﹐道﹕“若是有此必要﹐本座自是義不容辭﹐定必留在這
黑獄之內。”
扎特大喇嘛反而驚道﹕“薛姑娘不可操之過急﹐以致白白教淳於幫主被因黑獄
之內﹐依洒家看法﹐要救出裴少俠的話﹐還須淳於幫主脫身出去﹐增強了實力才有
希望。”
薛飛光道﹕“大師有所未知﹐所以作如是想﹐其實這樣安排才是萬全之策。”
她沉吟了一會兒﹐又道﹕“要知咱們這次擊破黑獄﹐釋出許多高手﹐此舉自然
使辛姊姊十分痛恨於心﹐因此若是連淳於大哥也逃出黑獄的話﹐她非立刻用盡全力
來對付我們不可﹐那時她可不像以前那樣的溫柔多情﹐而是見人便殺……”
她說到此處﹐札特已賂賂腕悟於心﹐淳於靖概然道﹕“姑娘若只是恐懼這一點
﹐未免太把我們這一干人看得太過沒用了﹐難道我們這麼多的人還拼不過她?”
薛飛光道﹕“這件事須得分為三方面解釋﹐一是剛才我所說的﹐她會全力對付
我們﹐要知目下北惡慕容赤已經變成了她裙下忠心奴僕﹐唯命是從﹐這慕容赤武功
之高﹐連札特大師也賂見遜色﹐這個高手足可以纏住幫主激斗﹐而這時我或五老等
人就沒有一個可以抵抗辛姊姊了。”
淳於靖訝道﹕“原來北惡慕容赤已經出世﹐聞說此人神勇天生﹐萬夫莫敵﹐不
知有誰曾會過他?”
扎特道﹕“洒家曾與他動過手﹐此人確實威勇無比﹐洒家的天龍頂功夫自問已
經極具神通﹐誰知硬擋他一拳之後﹐登時擊散了兩成功行﹐血氣翻騰﹐一時無法恢
復。”
淳於靖嘆道﹕“那位辛姑娘真是了不起的巾幅奇人﹐連這等猛惡之士也被她收
服了。”
薛飛光道﹕“現在我再說下去﹐第二方面則與目前的情勢大有關系﹐須知咱們
沖出之時﹐縱然有人質在手﹐但對方可能不顧一切﹐發動毀滅一切的埋伏﹐咱們誰
也出不了這個不歸府。不過﹐假使幫主不曾出獄﹐則對方為了顧忌你被生葬此獄之
內﹐便不敢妄施毒手了?”
札特搖頭道﹕“何以見得呢?”
薛飛光笑道﹕“這是因為幫主乃是辛姊姊看中的五名奴僕之一﹐身份重要﹐因
此不歸府中之人﹐只要發現幫主不在我們逃走之列﹐便生出投鼠忌器之心﹐決計不
敢妄施毒招。”
札特驚嘆道﹕“虧你想得出如此多的道理﹐還有第三方面呢?”
薛飛光道﹕“第三方面最是重要﹐一則對我師兄有利﹐二則對幫主有利﹐三是
對我們逃出之人也有利。這便是辛姊姊一旦聽知黑獄被破﹐可是不但幫主不曾逃出
﹐而且我師兄又被拿住﹐她聞得此訊﹐勢必立刻趕來此地﹐不暇對付別人﹐先得下
手使幫主和我師兄一同變成她的奴僕﹐此舉若是成功﹐則她裙下有三大高手可供驅
策﹐天下誰能抵御?”
札特道﹕“這話雖是有理﹐但洒家卻聽不出對他們兩人何利之有?
況且雖然這麼一來﹐辛姑娘暫時不勝暇對付別人﹐然而她得手的話﹐為禍更烈
﹐於我們有何好處?”
薛飛光笑道﹕“這一點誰也測不透﹐那就是我師兄已掌握得對付辛姑娘的秘密
﹐所以她雖想使他們兩人成為她裙下的奴僕﹐可是她終必失敗無疑。”
淳於靖聽了這些話﹐心中很不服氣﹐暗付一個人只要富貴不淫﹐威武不屈﹐貧
賤不移﹐豈能變成奴僕任人差遣?他可沒有反駁薛飛光﹐心想自己留下只要能有救
出裴淳的機會﹐那就不用其他理由了。
他們計議已定﹐過了兩個時辰﹐人人依照薛飛光的計划﹐把食物取走﹐原來每
個人的食物都是用籃子從獄頂的隙穴吊下來﹐每人各有一處固定的地方﹐取食之後
﹐籃子吊上去﹐收回碗筷等物。
午膳時刻過去之後﹐眾人又等了一陣﹐忽見遠處一點黃光冉冉飄浮過來。
薛飛光和札特兩人守候在人口之處﹐早就瞧出乃是一個勁裝大漢手持火炬奔入
來。他們故意不動聲色﹐讓他穿過寬大的洞窟﹐到黑獄門外查看﹐以便瞧瞧還有沒
有別的人跟下來﹐自然最好是另有一人把裴淳押下來。
那勁裝大漢奔到黑獄門口﹐火炬光輝照見地上一張破網﹐不禁大驚﹐連忙持炬
照著門上﹐這時那道獄門已經關住﹐他急切中沒有見到門上被聚星吸鐵戳穿的小洞
﹐大大松一口氣﹐俏聲自語道﹕“還好﹐那番僧和那女子想必已逃了出去﹐不然的
話﹐我進來之時﹐焉有不襲擊我之理?”
他轉身欲行﹐忽見札特大師像座小山般攔住去路﹐不禁大駭﹐競連聲音也發不
出來。
札特大師一手抓住他頸於﹐瞪大雙跟﹐冷冷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那人聽了這話﹐登時恢復了幾分精神﹐連忙道﹕“大師手下留情﹐小人哪有嫌
自己命長之理。”
札特道﹕“使得﹐你帶我們離開這不歸府﹐就饒了你一命。”
那勁裝大漢頓時駭得面無人色﹐全身發抖﹐札特喇嘛冷笑道﹕“洒家明白啦﹐
敢是上面的人說過﹐你若是被挾持的話﹐他們也無法顧借﹐只好發動炸藥埋伏﹐把
所有的人都弄死﹐對不對?”
那大漢連連點頭﹐札特道﹕“洒家雖是不怕活埋在地道之內﹐但這玩意兒還是
不大好受﹐可有什麼法子先控制住樞紐所在﹐使他們不能發動埋伏?”那人只是搖
頭﹐看來不似有假。
薛飛光出去了﹐一手推開鐵門﹐叫道﹕“大伙兒走吧﹗”
鐵門內湧出不少人﹐九個白衣人和五個黑衣長衫的宇外五雄﹐他們跟著火炬走
了兩三丈﹐薛飛光見窮家五老競沒有跟來﹐心中暗暗嘆道﹕“五老不曾跟來﹐想必
聽說淳於幫主不走﹐所以都不肯離開﹐他們如此重情尚義﹐世間果是罕見。”
大伙兒從窄門走出﹐明亮的燈光使他們不住地眨眼﹐過了一會兒才恢復過來。
這時候薛飛光便請魔蚤子卓凱這位神偷﹐當眾說出此府進出兩條地道如何通行
之方法。
眾人聽明白之後﹐薛飛光跟魔蚤子卓凱密議一番﹐便由魔蚤於卓凱、札特大師
兩個抓著那勁裝大漢從人府之路出去﹐這條通路本可用鐵門封死﹐但這刻札特手中
有五異劍﹐可以攻破鐵門﹐不足為患﹐反而出府之路有一處乃是十八種奇門暗器布
成的埋伏﹐除非手持那聚星吸鐵﹐才能過來﹐但此劍在札特一人手中﹐勢難讓大家
使用﹐何況轉手借來借去﹐這等重寶﹐札特也不放心借給別人使用。
他們走了之後﹐約模一炷香之久﹐札待便抓住那勁裝大漢回來﹐接著便是普奇
與札特兩人夾住那勁裝大漢出去﹐話休繁絮﹐他們便是用這個方法每次出去兩人﹐
由另一人帶回人質﹐再出去兩個。
員後是薛飛光和一個白衣人出去﹐這個白衣人便是以前去過英雄宴的楊不善﹐
他本是武林七於之一﹐姓揚名威﹐外號於母金梭。
楊咸眼見薛飛光愁眉不展﹐知道她心中十分難受﹐因為她最親近的人反而失陷
於此地﹐她能夠使用重重計策救出別人﹐卻救不出她的師兄﹐因此楊威十分同情她
的悲慘﹐不斷地用言語勸解﹐眨眼間已走出不歸府的大門口﹐但見眾人都在外面等
侯著。
這些高手之中﹐只少了一個魔蚤於卓凱﹐原來當初卓凱第一個出府之人﹐他趁
札特再度挾人質人府引領別人之時﹐他再度潛入不歸府﹐暗暗搜索裴淳的下落﹐他
的輕功身法極是佳妙﹐又擅長聲東擊西誘使旁人分散注意的手段﹐是以神不知鬼不
覺地潛入府內。
薛飛光見他還未出現﹐芳心中又急又憂﹐而別的人根本不知此事﹐一見她已出
來﹐便都過來向她道謝和辭別。
這七賢三子除了其一死亡﹐余人被囚多年﹐一旦重獲自由﹐免不了有些私事心
願要辦﹐哪怕只是想回到舊居瞧一瞧﹐但這等心願在他們來說卻是最迫切渴望不過
的事情。
他們一一與薛飛光辭別之時﹐都跟她拉拉手﹐而每一次拉手﹐薛飛光都發覺掌
心多了一物﹐她暗暗藏了起來﹐不讓旁人知道。
眨眼間這些白衣人幾乎全部走光﹐只剩下子母金梭楊威﹐他道﹕“老朽且留下
來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不過你無須憂急﹐小裴淳乃是福澤綿長之人﹐定會逢兇化吉
。“恭飛光訝道﹕“楊大叔家里有什麼人沒有?”
在她想來﹐楊威當是子然一身﹐無家可歸﹐所以不急於離開。
子母金梭楊威道﹕“這些難友之中﹐數我家中人丁最多﹐昔年我失陷此間之時
﹐家中已有四男三女﹐這四人都娶了媳歸﹐目下睽隔了十余年﹐想必已生了孫子孫
女啦!”
薛飛光不禁一怔﹐同時又十分感動﹐便道﹕“我此處用不著大叔費神賜助﹐大
叔盡管回家去瞧瞧。”
楊威仰天笑道﹕“一個人拿得起放得下﹐又要恩怨分明才算得上是個大丈夫﹐
我離家已久﹐也不爭在這短短的三五日工夫。”
普奇大步走到他面前﹐拱手道﹕“老前輩真是尚義君子﹐在下欽佩之至。”
札特喇嘛也出聲贊揚﹐他這一次獨聞不歸府﹐雖是歷經艱險﹐然而終於得到密
宗重寶﹐心中喜不自勝。
忽見一道人影宛如輕煙般落在眾人面前﹐原來是那魔蚤子卓凱﹐他道﹕“抱歉
得很﹐競無法搜出裴淳的下落﹐有欠姑娘重托。”
薛飛光嘆道﹕“卓大叔肯為了他冒險重人虎穴﹐高義隆情﹐使人難以忘懷﹐雖
是不曾找到我師兄的下落﹐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她獨自走到一旁﹐藉樹木遮蔽﹐取出那干白衣人暗中塞在她掌心之物瞧個究竟
﹐敢倩是小小的紙團﹐寫明他們的姓名居處。她暗暗付道﹕“是了﹐這些前輩們分
明是囑我有事要他們幫助的話﹐可以派人按址通知﹐當即趕到之意。”
她付想了一下﹐已經有了主意﹐當下移步回到眾人站處﹐說道﹕“我們目下暫
且離開此地﹐免得辛姊姊率眾趕到時碰上。”
眾人都跟她向大道奔去﹐霎時去遠﹔此處暫時按下薛飛光的行蹤不表﹐先說裴
淳的遭遇。
他中伏掉落地底﹐猛覺沉墜在一面大網之內﹐跟著又有一張大網蓋在身上。
這兩張大網不知以何物織成﹐繩雖細而堅韌﹐同時每個網眼都有一枚倒須鈞﹐
鋒利無比﹐因而兩面大網一合﹐就再也分不開﹐而裴淳全身上下都被倒須鉤鉤住﹐
如若妄想掙扎﹐那只有越掙越堅﹐白受痛苦。
裴淳動也不敢動﹐等了許久﹐才聽到一陣步聲自遠而近﹐頃刻間那面張在半空
中的大網連同他的人一齊降落地上﹐由於來人手持火炬﹐所以裴淳從縫隙中望得見
乃是兩個勁裝大漢﹐舉動輕捷有力﹐在一邊還有一個精悍漢子﹐此人身份似是較高
﹐所以光是發號施令﹐不必動手。
那兩個勁裝大漢把裴淳連人帶網弄做一團﹐扛起來迅快走去﹐經過一條又彎又
漫長黑暗的地道﹐最後到了一個小小的石室內。
另一道門戶透人明亮的燈光﹐不斷的機括彈簧之聲傳入耳中。
裴淳雖然不曾學過機關埋伏之道﹐但這刻也曉得隔壁那間的房間定必是這不歸
府中所有的消息埋伏的總控制室。
他已被放在地上﹐當下側耳而聽﹐過了一會兒﹐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黑
獄門前的消息已經發動﹐那番僧與那女孩子想必已經被擒了。”
另一個冷峻的聲音道﹕“這可說不定﹐那女孩子機變百出﹐又帶得有寶刃﹐恐
怕因不住他們。”
裴淳一聽而知後來說話之人定必就是那個精悍漢於﹐至於那個蒼老口音之人大
概未曾見過。
這以後總控制室中便靜寂無聲﹐早先那陣機括彈簧的噪音都停止了﹐裴淳從細
微的呼吸中聽出鄰房還有一個人﹐他瞧來瞧去都沒有趁機脫身之法﹐只好忍住性子
等侯時機。
過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發覺一件足以驚奇之事﹐那就是鄰室之人一直沒有弄出
聲音﹐縱然他是躺在床上﹐可是這麼長久的時間﹐也該翻一個身才對。
但他這刻根本猜測不出這人到底是那個精悍漢子?抑是那個蒼老口音的人?
又過了良久﹐他聽到有人走近鄰房﹐接著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裴淳便獨自躺
在黑暗之中﹐他運足內功側耳聽去﹐恰好聽到兩個人低聲商議。
聽完他們的對話﹐這才曉得根本至今還不曉得薛飛光和札特是否已經入伏﹐因
此開始試探﹐將食物照常遞送人黑獄﹐假如食物都動過﹐可見得黑獄未破﹐否則也
可以推知他們業已中伏被擒﹐反之﹐便証明黑獄已破﹐須得另施對付之策。
機括彈簧之聲又陶噪起來﹐裴淳已知道這是他們在運送食物﹐當下也十分緊張
地等待這次探測的結果。
他一點也不知道這不歸府前後出入的兩條地道都有毀滅一切的機關﹐所以極盼
望薛飛光不曾中伏被擒﹐而且打破了黑獄把眾高手救出﹐沖出此地。
過了一會兒﹐機括彈簧之聲靜後復響﹐那是收回盛放食物的器皿﹐等到噪聲停
止﹐有人人房報告道﹕“食物一如往常都動過啦!”
裴淳大感失望﹐接著便聽到他們派遣一個人到黑獄查看﹐隔了不久﹐機括彈簧
之聲大作﹐並傳來驚駭的聲音﹐其中一個說道﹕“不得了﹐敢情黑獄已毀﹐許多人
都出了獄外。”
那個冷峻的聲音道﹕“既是如此﹐只好來個玉石俱焚﹐一網打盡。”
那蒼老的聲音道﹕“咱們還有一個人在他們掌握之中。”
冷峻的口音說道﹕“那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你即速檢查一下兩邊地道的機關﹐
他們定必分向兩頭逃遁﹐咱們只好把這兩條地道全行炸毀。”
那蒼老的聲音驚道﹕“你打算要這一干人都生葬在地道之中?“那人道﹕“不
錯﹐現在我去瞧看他們的情形﹐你等我訊號燈一亮﹐就准備下手。“然後鄰房又寂
然無聲﹐裴淳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大叫道﹕“你們萬萬不可使用這等毒辣手段。”
鄰房俏無回音﹐但過了一陣﹐出現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他道﹕“我也不想這
樣做﹐但假如我不聽命令﹐那位路寨主兇得狠﹐非立刻把我殺死不可。“他話音一
停﹐接著又道﹕“我這老頭於活了這麼大的歲數﹐死了也不大緊﹐但我雖死仍然救
不了他們﹐你說要我怎麼辦?“裴淳一想果然沒有法子﹐不禁長嘆一聲﹐接著把全
部憤恨聚集在那路寨主身上﹐問道﹕“這姓路的是哪兒的寨主?”
那老人搖頭道﹕“告訴你也沒有用處﹐第一﹐你已被我們拿住﹐遲早變成辛姑
娘的奴僕﹐再也不會為你的朋友們報仇。第二﹐路寨主乃是山西路家寨的首領﹐他
本人武功雖然不算很高﹐可是他的一群七八個弟弟聽說武功十分高強﹐惹得起路寨
主可惹不起他的弟弟們。“裴淳道﹕“原來如此﹐多蒙你老人家指教啦!”
他心焦如焚地在網中掙起來﹐以致全身都被利鉤刺扎入肉﹐甚是疼痛﹐然而這
陣疼痛反而使他心中稍微舒服了一點﹐好像能夠抵消不少心中的痛苦。
那老人轉身回到鄰房﹐忽然訝聲道﹕“奇了﹐路寨主為何沒有傳來發動的訊號
﹐反而囑我不得妄動?”裴淳頓時停了掙扎﹐心想不論他們是不是再度中伏被擒﹐
但總比生葬在地道之內強勝百倍。
過了良久﹐路寨主的聲音傳過來﹐顯然有點頹喪﹐他道﹕“那丫頭真是厲害難
斗﹐弄得我不知是下毒手的好﹐還是不下毒手的好?”
老人大訝道﹕“什麼?逃掉了?”
路寨主道﹕“假如另一條地道的埋伏也發動了﹐這些人無疑通通要困死在府內
﹐可是咱們也不能進入黑獄把淳於靖弄出來﹐這人的性命比所有的人都要緊﹐為了
他的緣故﹐我只好干脆任這些人逃走了。”
他的想法完全被薛飛光料到﹐不過薛飛光他們也是福大命大﹐才會碰上黑獄游
魂中有一人是以神偷稱雄字內的魔蚤子卓凱﹐因而得知出入兩條地道布置下這等毀
滅性的埋伏﹐若然不碰上卓凱﹐薛飛光縱是智計絕古﹐今日定必難逃大劫無疑。
房門砰一聲打開﹐接著有人點上燈火﹐裴淳睜眼一瞧﹐只見那精悍過人的路寨
主站在前面﹐好像要跟他說話。
裴淳道﹕“什麼事?”
路寨主沉吟一下﹐才道﹕“我准備把尊駕送入黑獄之內。”
裴淳道﹕“我已落在你手中﹐難道還可以拒絕不成?”
路寨主道﹕“入獄之後﹐不准說話﹐也不准用傳聲之法交談﹐這便是說你一踏
人黑獄之內﹐便不能與淳於靖或其余五老交談。”
他微微一笑﹐又道﹕“這一點可不容易忍受﹐你最好三思之後才作決定﹐當初
那三賢七子也是這般條件﹐但他們人數多﹐而且其中品流較雜﹐所以還有許多其他
辦法迫使他們非遵從誓言不可﹐譬如本府日夕派人在鐵門外查看﹐又利用告密之法
﹐只要有人違反規則﹐他們之中告密的話﹐告密者可以即時恢復自由﹐而這些違誓
者便遭各種毒刑﹐此所以他們誰也不敢違誓﹐試想哪一個不想恢復自由?因此縱然
是德高望重的三賢﹐彼此也不敢信任﹐更不要談那七子了。”
裴淳嘆道﹕“這些法子真是毒辣異常﹐好人都變成了魔鬼!”
室中靜了一陣﹐裴淳問道﹕“假如在下不願到黑獄﹐你又如何?”
路寨主道﹕“其實尊駕非願去不可﹐試想以尊駕的一身武功﹐誰敢移開網鉤﹐
因此尊駕不但一直要躺在網中﹐連進食及便溺都只好在網中﹐況且你眼下也非得有
人搭救才能脫困﹐情形與在黑獄無異。”
裴淳一想別的都不怕﹐但便溺都在網中﹐弄得全身污垢奇臭﹐如何忍受得住﹐
當下只好屈服﹐道﹕“好吧!在下情願前赴黑獄便是。”
路寨主笑道﹕“這才是識時務的俊傑。”
當下著他立誓﹐然後召來兩人幫忙﹐把他身上的利鉤慢慢摘下﹐揭開那張大網
。
裴淳一躍而起﹐身上衣服已破了無數孔洞﹐他此刻雖是恢復自由﹐武功全在﹐
但被誓言束縛﹐不能趁機逃走﹐心中甚是感慨。
路寨主親自帶領他步下黑獄﹐但他只到了入口處便停住腳步﹐改由手下之人持
炬帶他進去。那入口處有扇鋼門﹐路寨主道﹕“裴兄最好不要違誓毀諾﹐現在本人
先離開﹐到上面才開放此門﹐讓你們進去﹐你們進去之後﹐此門立即關閉﹐直到我
這個手下發出通知﹐此門才開啟讓他出來。”
裴淳道﹕“其實用不著如此周折﹐在下言出必踐﹐決無反悔。”
路寨主道﹕“這倒不是為你﹐而是為了防備窮家幫之人﹐不過照理他們也不會
離開黑獄﹐但我還是小心些為妙。”
他說罷轉身而去﹐不久﹐鋼門軋軋一響﹐自行升起﹐門內黑暗無比﹐但那只是
黑暗寬闊的地窟﹐黑獄還在另一端。
他們還未踏人﹐突然一條人影倏然閃出﹐一手抓住那持炬大漢﹐裴淳一瞧此人
﹐乃是窮家一老中的趙一悲﹐久別重逢﹐心中大喜﹐可是隨即記起自己不能跟他們
說話的誓言﹐因此吞下已沖到口邊的話。
趙一悲沉聲道﹕“咱們趁此機會趕緊離開……”
裴淳連忙搖頭﹐可是他不准說話﹐所以無法把出人兩條地道中均有極厲害的埋
伏之事說出。
趙一悲抓住那勁裝大漢﹐正要沖出﹐裴淳一急之下﹐連忙伸手拉住他手臂﹐連
連搖頭﹐趙一悲點點頭﹐道﹕“既然少俠要老朽相陪﹐那就只好再回到黑獄去。”
他松開手﹐那持炬大漢不禁舉袖拭去頭上汗珠﹐三人先後跨過鋼門﹐當的微響
一聲﹐鋼門已經迅速落下﹐截斷出路。
那持炬大漢穿越過寬長黑暗的空間﹐來到黑獄門前﹐這時地上還有一個破網﹐
尚未收拾。
裴淳和趙一悲一齊跨入黑獄之內﹐耳聽鋼門關緊﹐接著從門上破洞透入的光線
也很快隱去﹐可知那持炬大漢業已急急離開。
黑暗中趙一悲拉住他﹐向一邊走去﹐大約走了十余步﹐他低低叫道﹕“幫主﹐
裴少俠到啦!”
數尺外突然浮起一團淡淡白光﹐裴淳本來像瞎子一般任什麼都沒有瞧見﹐這刻
可就見到白光中出現了幾個人﹐當中是氣度威嚴﹐正義凜然的淳於靖﹐兩旁是錢、
孫、李、周四位長老。
同時又發現他身邊乃是一塊棱角突出的岩石﹐若是不慎碰上去﹐非頭破血流不
可。
淳於靖招招手﹐大家一同隱入岩後﹐淳於靖低聲道﹕“賢弟敢是發過毒誓﹐不
得開口說話?”裴淳點點頭﹐淳於靖笑道﹕“那麼現在不妨事啦﹐為兄指名救你出
獄﹐那項誓言已可以解除。”
裴淳仍然不言﹐他不敢相信這位盟兄競肯違背誓言﹐但事實擺在面前﹐使他感
到很難過。
淳於靖已猜出他的心思﹐道﹕“為兄早先已被薛姑娘救出﹐業已解除誓言﹐可
以自由說話﹐因此﹐愚兄也有資格救你。”
裴淳不能不信﹐道﹕“那麼大哥為何不與其他之人逃出此地?”
淳於靖道﹕“這是薛姑娘的想法﹐她舉出如此這般的幾個理由﹐所以愚兄便留
下了。”
裴淳不禁驚嘆道﹕“師妹真是智謀絕世﹐不愧女諸葛的外號。”他把自己聽到
關於路寨主為何不敢下毒手之故說出﹐正是因為最重要的淳於靖不在其中﹐才投鼠
忌器﹐終於放棄了別的人。
此外﹐他們能夠見面﹐也在薛飛光的算中。
大概是第四日的上午﹐鐵門發出了響聲﹐接著耀眼的火光從門外透射入來。
火光之下﹐清晰地照出好些人的身影﹐最前面的一個是辛黑姑﹐她不但一身黑
衣﹐連頭上秀發也用黑布包著﹐她曾經在眾人眼前出現過三個相貌﹐一是丑陋﹐一
是秀美﹐一是妖艷。現在的面孔卻是秀美的那一個。
他身後站著一個彪形大漢﹐虯髯繞頰﹐環眼射出閃電一般的光芒﹐此人便是北
惡慕容赤。
在稍後的人計有崆峒李不淨、少林病僧、九州笑星褚揚、金笛書生彭逸、飛天
夜叉博勒和南奸商公直。裴淳深知北惡慕容赤與南奸商公直誓不兩立之事﹐目下一
瞧這兩人湊在一起﹐居然無事﹐可見得這辛黑姑當真有過人的手段。
辛黑姑道﹕“裴淳﹐走出來。”
裴淳舉步出去﹐轉眼已踏人火光照射之處﹐裴淳他長得一副誠樸老實的相貌﹐
因此﹐雖是衣衫破臟﹐仍然不覺得如何觸目惹眼。
他拱拱手﹐道﹕“姑娘可是剛剛趕到?”
辛黑姑道﹕“我已在鐵門外查聽了一晝夜之久﹐你們居然格遵諾言﹐實在值得
贊揚。”
裴淳道﹕“我淳於大哥乃是當世英雄﹐縱是頸上人頭﹐也可以一言而決!”
辛黑妨淡淡一笑﹐道﹕“你倒是很推重欽佩淳於靖呢﹐但目下不提此事﹐我這
兒來的緣故﹐你們想必也十分明白。。
裴淳搖頭道﹕“在下向來不會猜測別人心思﹐還望姑娘明示。”
辛黑姑笑道﹕“你這人不知是太老實呢?抑是愚笨?我此來自然是要履行前次
所說的話﹐要把你和淳於靖兩人收為奴僕。”
辛黑姑又道﹕“裴淳﹐你已看到慕容赤的舉止﹐他連心中也沒有違背我的意思
﹐你將來也是這等模樣﹐話休繁絮﹐跟我走吧!”
裴淳搖頭道﹕“在下不跟你走﹐要走的話﹐就是聞出此地。”
辛黑姑道﹕“你忘了所立的誓言是不是?”
裴淳道﹕“不是﹐但你從現在開始﹐決計無法命令我做任何事﹐相反的你要我
向東﹐我就向西。”
這話說得雖是有點稚氣﹐但卻足以表明他的態度﹐辛黑姑皺眉道﹕“真奇怪﹐
難道我要你回到黑獄之內﹐你卻反而沖出此府不成?
那麼豈不是違背誓言了?”
裴淳道﹕“你不信就試試看!”
說時﹐深深吸一口真氣﹐但見他的身體似是漲大了不少。
眾人無不驚凜﹐暗暗運功戒備﹐只因裴淳闖關之際﹐除非不上前阻擋﹐否則勢
必拼上﹐以他的功力造詣﹐那真是須得加倍小心才成。
南奸商公直笑道﹕“這也妙得很﹐姑娘何不命他沖出府去?”
辛黑姑也不覺莞爾一笑﹐道﹕“對呀﹐我命他沖出﹐照他的說法可就要退回黑
獄了。”
她面色忽沉﹐又道﹕“但我焉能讓他反倒左右了我的意思?”
驀然間風聲颯颯﹐幾道人影一齊湧出﹐一踏人火光之內﹐便瞧出乃是淳於靖和
窮家五老。
他們排成一個三角形﹐尖錐向前﹐一步步向辛黑姑迫去﹐尖端的一人正是淳於
靖。
他威風凜凜地喝道﹕“讓開道路!”說時﹐已離辛黑姑、慕容赤只有七八尺遠
。
辛黑姑驚道﹕“你們干什麼?。”
淳於靖舉起右手﹐食中兩指駢攏﹐作出點出之勢。
慕容赤怒道﹕“看拳!”呼的一拳搗出﹐發出一股強勁絕倫的拳力﹐隔空急襲
。
淳於靖指勢點出﹐指尖也發出哧的一聲﹐旁人不知內情﹐還不怎樣﹐但北惡慕
容赤卻大吃一驚﹐連忙躍開數尺﹐原來淳於靖的指力宛如劍鋒般刺透拳力﹐向他襲
到﹐這可是從來未曾有過的事﹐所以幕容赤心中大駭﹐趕快躍避。
辛黑姑見他指勢移向自己﹐不得已倒避數步。淳於靖旁若無人地大步走去﹐五
老緊緊跟隨﹐一徑穿過這一群敵人﹐到了外面廣闊的地窟。
要知淳於靖他們這個三角錐形的陣勢﹐乃是窮家幫絕學之一﹐彼此之間配合得
十分嚴密﹐而在沖陣突圍之時﹐更有奇效。
裴淳也跟著從人縫中閃了出去﹐辛黑姑發出號令﹐頓時四下發出敲擊火石之聲
﹐轉眼之間﹐點燃了十余支巨大火炬﹐都有壯漢高舉﹐把這寬大的黑暗地窟照得十
分明亮。
辛黑姑發出森冷笑聲﹐道﹕“想不到窮家邦幫主乃是不守信誓之輩﹐這就怪不
得裴淳違誓了。”
淳於靖凜然道﹕“姑娘休得血口噴人﹐須知本人業已被人救出﹐但本座為了等
候姑娘大駕﹐所以自願暫留﹐因此﹐裴賢弟到達獄內之時﹐本人自然可以救他出獄
﹐因此我們都不被誓言約束﹐這一點姑娘大概料想不到。”
辛黑姑頓時無言﹐過了一會兒﹐才道﹕“這等設想﹐一定是薛飛光那丫頭的主
意。”聲音中透出切齒的恨意。
但她隨即抑制住自己的脾氣﹐冷冷道﹕“無論如何﹐你們今日休想逃出此地﹐
慕容赤﹐上前向裴淳動手。”
慕容赤大踏步出去﹐雙拳一晃﹐喝道﹕“小子﹐過來受死﹗”
裴淳挺身出去﹐慕容赤更不打話﹐掄拳便擊﹐他人高體壯﹐臂長拳大﹐這時掄
動雙掌﹐仿佛舞動兩只流星錘一般。拳上的風聲強勁震耳﹐可見力氣之大﹐舉世無
匹。
裴淳─連躲了三拳﹐這才有機會出手﹐他早就想試一試這個猛漢的拳力到底有
多大﹐當下使出天罡手法﹐左掌托住右肘﹐以右掌直拍而去。
戰況越見激烈緊張﹐原來裴淳在危急之中﹐忽然攻出一掌﹐這一掌並不十分高
明﹐北惡慕容赤競放過了這個機會﹐因此裴淳得以略略解窘﹐間中出手反擊。
這一來雙方拳來掌去﹐打得十分激烈﹐這時連辛黑姑也覺得透不過氣來﹐呆呆
定睛觀看戰況。
幸而裴淳天性沉毅無比﹐加之歷經磨練﹐已好比屹立山巔千萬年的盤石﹐盡管
日晒風蝕﹐也不能搖撼他的堅心毅力。
兩人又斗了數十招﹐連觀戰的人都感到受不了﹐淳於靖到底是當代高手﹐比旁
人冷靜得多﹐突然提氣大喝道﹕“賢弟何不施展指法克敵?”
辛黑姑怒道﹕“誰准你多嘴?”但這時裴淳得他提醒﹐改變了一味施展天是九
式之法﹐左手一出﹐指力破空射去﹐發出“哧”的一聲。
慕容赤雖是一身銅皮鐵骨﹐連刀劍也不畏懼﹐但對方鋒銳如劍的無形指力﹐反
而迫得他躍開閃避﹐因此情勢頓時大變﹐數招之後﹐但聽指力哧哧破空之聲﹐不絕
於耳﹐而慕容赤由一味猛攻之勢變成守多於攻﹐時時須閃避裴淳的指力。
本來裴淳學會了天機指法之後﹐也曾施展過不少次數﹐但收效卻沒有一次比現
在更大的﹐敢情這是由於這一門武林絕學﹐恰好是慕容赤的對頭克星﹐再者裴淳經
過三日來靜思之後﹐指掌兩門功夫配合得更為神妙無間﹐比之以前更精進了一層。
辛黑姑心中著忙﹐巳無暇責罵淳於靖﹐正當此時﹐商公直走到她身邊﹐悄聲道
﹕“姑娘想要哪一個人得勝?”
辛黑姑不禁慍道﹕“這還用說﹐自然是想慕容赤得勝啦!”
商公直道﹕“這話也不盡然﹐試想裴淳若是敵不過慕容赤﹐則對姑娘來說﹐價
值就及不上慕容赤了﹐不過這都是閒話﹐在下有個法子可以使慕容赤轉敗為勝。”
這末後的一句話﹐辛黑姑最感興趣﹐問道﹕“什麼法子?”
商公直道﹕“姑娘只須如此這般﹐當可如願。”
辛黑姑大感佩服﹐心想這南奸商公直當真是盛名不虛﹐果然詭計百出﹐擅長利
用情勢打敵手。
她一提氣說道﹕“淳於靖聽著﹐本姑娘現在給你一個逃走的機會。”
聲音雖不高﹐但所有的無不聽到﹐包括交戰中的裴淳在內﹐至於慕容赤則天生
是個猛漢﹐除非辛黑姑叫他的姓名﹐才會注意﹐否則身外之事都不聞不問。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十八章先天無極神魔手
高手相爭﹐怎能心分神散?轉眼之間﹐慕容赤連攻數拳﹐完全占了上風﹐這正
是商公直的神機妙算﹐他深知裴淳的性格﹐所以曉得這一番話定可使他心神分散﹐
從而被慕容赤乘隙迫攻﹐便將落敗無疑。
辛黑姑也深知這個用心很容易被別人瞧出﹐是以不容許對方有靜下來尋思的機
會﹐接著大聲道﹕“淳於靖﹐須知你放過了這個逃命的良機﹐以後就不可復得啦!
”
淳於靖凜然道﹕“辛姑娘這話差矣﹐我窮家幫豈有貪生怕死﹐棄友背義之人?
”
辛黑姑喔一聲道﹕“原來你不肯舍裴淳獨自逃生﹐這也有解決之法。”
她此刻對淳於靖實在十分佩服﹐要知世上之人個個都可以在嘴巴上說得十分仁
義道德﹐但一旦身當生死關頭﹐是真是假就立時分辨得出來﹐淳於靖這等氣概節義
﹐確實是世間罕見。
淳於靖道﹕“姑娘用不著多說了﹐你處心積慮要收服天下英雄﹐難道會對本人
獨垂青服﹐網開一面不成?”
說到此處﹐裴淳已連連遇險﹐趙一悲大聲道﹕“幫主切勿開口說話﹐對裴少俠
影響甚大!”
淳於靖恍然道﹕“原來她正是如此用心﹐哼!真是心腸毒辣的女子。”
辛黑姑厲聲道﹕“你說什麼?”
淳於靖面色一沉﹐道﹕“姑娘不必再說下去了。既是如此﹐咱們就只好放手一
拼了!”
他炯炯的目光掃掠過後面李不淨等人面上﹐微微一嘆﹐接著又道﹕“今日的局
勢所迫﹐大家都沒有什麼交情可言﹐只要一動手﹐便是拼命之局了。”
這話乃是暗示李不淨等人﹐一旦擠斗﹐大家都無法留情﹐只好各安天命。
情勢突然演變得如此緊張﹐連南奸商公直也想不到﹐他可真害怕淳於靖和裴淳
這兩大高手﹐心想只要被他人其中之一碰上﹐定是有死無生﹐因此他第一個不想發
生這等慘烈決斗的場面﹐他眼珠一轉﹐心中湧起無數詭計﹐但可惜的是這等詭計對
付別人都行﹐不幸碰上一個淳於靖乃是仁義凜烈之士﹐另一個裴淳則是實心眼之人
﹐唯淳於靖之言是聽﹐這些必須動之以利﹐或者懾之以危的詭計便全無效。
李不淨等人紛紛取出兵刃﹐運功戒備﹐辛黑姑也亮出她的金光璨然的短鉤﹐准
備放手一拼﹐南奸商公直一瞧自己無法扭轉大局﹐駭得連連後退﹐躲在別人後面。
正在這張劍拔弩之際﹐突然一陣迅急步聲傳來﹐接著一名勁裝大漢奔入火炬光
圈之內。
辛黑姑大聲問道﹕“什麼事?”那壯漢一瞧雙方行將拼斗的情勢﹐不禁怔住﹐
辛黑姑連問兩聲﹐那大漢才吶吶道﹕“啟稟府主﹐現下……有……”到底有什麼卻
不說出。
淳於靖大聲道﹕“辛姑娘﹐你即管把來人叫到一旁詢問﹐待你問完﹐咱們才動
手不遲。
”
此人向來一言九鼎﹐武林無不欽敬﹐辛黑姑瞪他一眼﹐但見淳於靖挺立如山﹐
英風颯颯﹐然而這等硬漢卻又很是細心體貼﹐這使得她心中泛起一股特別的情緒滋
味。
她果然把來人叫到一旁﹐聽完報告﹐便瞧著同過來聆聽的商公直。
商公直心中大喜﹐恢復了平日的機靈多計﹐道﹕“這個消息對咱們有利而無害
﹐姑娘不妨如此這般﹐既可以給樸日升一個下馬威﹐又可以免去眼前這場決戰﹐還
有最妙的是姑娘又能夠使他們入殷﹐變成你裙下奴僕﹐一舉三得﹐姑娘以為如何?
”
辛黑姑沉吟一下﹐道﹕“很好!”
隨即舉步上前﹐道﹕“淳於靖聽著﹐眼下正是你們逃命的良機﹐也可以趁此把
我的力量消滅。”
淳於靖沉聲道﹕“姑娘這話怎說?”
辛黑姑道﹕“樸日升已率領了兩名高手闖入本府﹐你只要趁機與他會合﹐就可
以消滅我的力量了。”
淳於靖道﹕“姑娘說出這話﹐好像不是正希望本人與樸兄會合來對付你。”
辛黑姑道﹕“當然啦﹐除非我失心瘋才會希望你們這樣做﹐我不妨坦白說出我
的真心﹐那就是我希望你們幫助我對付樸日升。”
淳於靖沉吟一下﹐道﹕“我們最多只能做到不乘機對付你。”
辛黑姑道﹕“那不行﹐我知道這回抵擋不住樸日升的侵襲﹐除非使用最厲害的
埋伏。但我又不想把他弄死。”
淳於靖當真猜不透這女子鬧什麼古怪﹐便不言語。辛黑姑又道﹕“你們若是助
我擊退強敵﹐我自然也有所報答盛情。那便是日後挑選出兩人﹐與你們兩人公平決
斗﹐雙方都不許驚擾動手之人。這一場比武若是你們得勝﹐我以後永不找你們麻煩
﹐見了你們就讓路。若然你們都贏不得我手下的兩人﹐那就要自願聽我擺布。我也
不是加害你們﹐只不過施點手段﹐使你們甘心情願做我的奴僕。設若你們意志堅毅
﹐使我失敗﹐我也永不找你們的麻煩。”
淳於靖聽完之後﹐細加分析﹐發覺這件交易對己方有利﹐她手下能手幾乎都在
此地。但縱然告天於使用毒蛇信﹐武功倍增﹐也難與自己或裴淳匹敵﹐更別說他要
取勝了。
淳於靖道﹕“好﹐我們一言為定。”辛黑姑歡然道﹕“這敢情好﹐咱們目前已
是友人而不是敵人了。走吧﹐一同去對付樸日升!”
裴淳道﹕“樸日升帶來的高手之中﹐可是有一個白發鷹鼻的老者?”
辛黑姑笑道﹕“奇怪﹐你知道的事真不少﹐那老者就是樸日升的師叔﹐姓魏名
一峰﹐乃是先天派第一高手﹐神通廣大﹐功力精深無比。”
大伙兒向出口走去﹐不一會兒已到達那條擺設得有許多人像的寬大甬道。
那些壯漢都遵命四散﹐各歸本身崗位。辛黑姑率領著十余名高手﹐轉入一條甬
道之內﹐走了一程﹐地勢漸高﹐接著走入一問圓形的巨大房間之內。但見東西兩邊
的石壁上﹐嵌有許多精鋼的樞紐﹐和可以扳動的棒柄。
裴淳認得這就是以前見過的總控制室﹐但目下卻是第一次身臨其間。
那些控制機關的樞紐不時挑動發出聲音﹐辛黑姑道﹕“我們在這間控制室內﹐
可以知道敵人人府之後已侵到何處。可惜已有許多精巧機關業已失靈﹐否則單憑這
些奇妙的布置﹐雖是魏一鋒、樸日升和欽昌喇嘛這等高手侵入﹐也很難安然出府。
”
東西兩壁上各有一枚碗大的鋼環﹐旁邊寫著危險兩個紅字。
辛黑姑指著那兩枚鋼環﹐又道﹕“這兩個鋼環﹐控制本府人出兩條地道內埋伏
的火藥﹐只要用力一拉﹐數十丈長的地道完全炸毀崩塌﹐連本府也格受到波及﹐有
一部份會崩毀。因此﹐凡是在地道之人﹐不論武功如何高強﹐都被生葬其中﹐決計
無法逃命。若是兩條地道完全炸毀﹐則府中之人縱然未曾生葬﹐也因無路可出困死
其中﹐萬元活命之機。”
她特別瞧看淳於靖等人一眼﹐又道﹕“你們若是打算硬闖出府須得先學會變化
為穿山甲的本事。”
淳於靖微微一笑﹐沒有做聲。
辛黑姑查看一下那些樞紐跳動的情形﹐便道﹕“樸日升已見機後退﹐這人真了
不起。”
裴淳道﹕“他們若是從此退走﹐咱們就用不著跟他們動手啦!”
辛黑姑道﹕“那不行﹐他們可以調集過百武士包圍本府﹐咱們不論從何處去﹐
都無法躲過他們的耳目。唯一的法子﹐就是出面把他們擊敗﹐最好除去魏一峰和那
喇嘛。”
淳於靖道﹕“這個心願恐怕不容易辦到﹐不過咱們想避開與他們擠斗之舉﹐也
很難如願。”
商公直道﹕“既是如此﹐咱們就趕緊出戰為妙。”
他一向喜歡挑撩別人動手拼斗﹐而目下這一場爭戰﹐更是武林百年罕見的場面
。
眾人離開圓室﹐從另一條甬道盤旋上升﹐不久﹐便聽到一陣吵耳噪聲。
辛黑姑拉開一塊三尺方圓的石板﹐外面強烈的陽光透射人來﹐眩人眼目。
她當先鑽出去﹐其余的人魚貫而出。那外面雜樹亂草遮蔽住這個洞口﹐左例尺
許便是一道數尺寬的瀑布。
眾人一一縱過水潭﹐到達對面的岸上。辛黑姑把眾人分為三路﹐一路由她為首
﹐只帶領三人﹐這三人便是北惡慕容赤、淳於靖和裴淳。第二路由商公直為首﹐率
領李不淨、病僧、褚揚和窮家五老等八人﹐作為接應的奇兵﹐相機現身於拼斗之地
。第三路是彭逸、博勒、告天子、步崧等數人﹐負責清除戰場四周樸日升的手下。
辛黑姑率眾繞過崎嶇荒涼的山嶺﹐走出平地之時﹐樹林中突然撲出七名雄壯武
士﹐個個手握大刀﹐神態獰惡兇猛。
為首的是個蒙古人﹐但他的漢話流利得很﹐大喝道﹕“站住i你們是什麼人?
”
辛黑姑微微一笑﹐揮手道﹕“一齊出手。”
話聲才歇﹐四人同時撲上﹐裴淳側目一瞥﹐但見辛黑姑和慕容赤出手架式都是
重手法﹐心中微覺不忍﹐左手疾出﹐天機指哧的一聲隔空點去﹐迎面的武士登時栽
倒。他接著連發兩指﹐又點倒兩人。
淳於靖不必瞧看﹐也知道辛黑姑和慕容赤必是一舉斃敵的重手法﹐所以路裴淳
同一心思﹐搶快使出指力遙點出去﹐舉手之間制住兩人。
只聽兩聲摻叫處﹐辛黑姑和慕容赤已各斃其一﹐七名武士全部栽倒地上。辛黑
姑一看已沒有敵人攔路﹐便當先奔去﹐也就不再理會穴道受制而未死的敵人。
他們聞過這一關之處﹐直到望見殘舊的圍牆﹐仍然沒有敵人出現。
他們躍過圍牆﹐落在屋前曠朗的空地上。辛黑姑低聲道﹕“你們且在外面等侯
﹐我進去引他們出來。”
裴淳笑一笑﹐道﹕“姑娘難道忘了那位魏老前輩練有天涯咫尺的神通?彌只須
再等片刻﹐然後說幾句話﹐他們就會出來。”
辛黑姑道﹕“想不到你已不是傻小於啦!這主意敢情很好。”
他們站了一會兒﹐辛黑姑尖聲道﹕“樸日升若敢到此地來﹐包管他弄個灰頭土
臉地爬回去。”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又等了一陣﹐正要再罵樸日升幾句﹐屋內突然傳出樸日升
的聲音﹐道﹕“本爵到不歸府內找了許久﹐不料姑娘卻在外面。”
人隨聲現﹐瀟洒英挺的樸日升當先步出大門。他一向講究服飾﹐華貴而不俗﹐
當真是才貌雙全的奇男子。
緊接著兩個人出現﹐一個便是白發鷹鼻﹐面色冷峻的神魔手魏一峰。另一個則
是大紅僧
袍﹐身量高瘦的番僧。這欽昌喇嘛面容雖是瘦長﹐可是額廣而闊﹐眼眶深邃﹐
一望而知智慧過人。
他們一瞧見裴淳和淳於靖都在﹐不禁露出訝色。樸日升放聲大笑道﹕“恭喜姑
娘﹐裙下己羅致了三位高手。”
辛黑姑道﹕“我倒是急於收服你﹐可措時機未到……”
說時﹐只見欽昌喇嘛在樸日升耳邊低語數言﹐當下又笑道﹕“大喇嘛眼力不凡
﹐不錯﹐我還未收服裴淳和淳於靖﹐不過今日他們卻願意幫助我。”
樸日升發覺大有取勝機會﹐只要把淳於靖、裴淳說動不要幫助辛黑姑﹐定可把
她擊潰。
當下道﹕“若論當今天下大勢﹐辛姑娘異軍突起﹐志豪氣壯﹐實在足以聳動群
情﹐震驚武林﹐本爵對姑娘甚是佩服﹐也沒有不能容讓之心。只是姑娘定要把我們
幾個人收為奴僕之列﹐這卻是叫人難以忍受之事……”
他口氣之中隱隱暗示淳於靖說﹐他樸日升並不是要壓倒天下英雄的梟雄人物﹐
對窮家幫也可以相容於世。同時故意提起奴僕之事﹐使他們生出同仇敵愾之心。
欽昌大喇嘛接著說道﹕“姑娘當真有神鬼莫測的手段﹐洒家深信任何人若是任
憑姑娘施為的話﹐定必被你所制﹐淪為裙下奴僕之列。
因此樸國舅今日將以全力與姑娘周旋﹐倘若把姑娘擊敗﹐誰也不必擔心會變為
你的奴僕了。”
這番僧的一席話當真厲害不過﹐淳於靖和裴淳雖然已服過梁藥王的靈藥﹐稍有
所恃﹐但仍然被他的話所煽動﹐各自付道﹕“是啊﹐假使我們不出手幫助辛黑姑﹐
論形度勢﹐今日她多半要敗﹐這一來便可以免去無數麻煩了。”
辛黑姑何等精明﹐這刻已知道淳於靖、裴淳的心情﹐但她高傲無比﹐當下故意
不做聲﹐好讓他們有時間考慮﹐縱是因此使得他們悔約違諾﹐也不肯設法補救。
但淳於靖、裴淳二人久久不曾發話﹐她放心地吁一口氣﹐縱聲笑道﹕“樸日升
﹐天堂有路你不走﹐反倒闖入地獄。但我念在你是入選之人的緣故﹐特別網開一面
﹐現下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是你獨自留下﹐不作任何反抗﹐任憑我向你施展手段
﹐瞧瞧是不是會變成我的奴僕?另一條路是放手一拼﹐我可不講究什麼以一對一的
規矩﹐你自己估量估量吧﹗”
樸日升還未回答﹐白發鷹鼻的神魔手魏一峰嘿嘿冷笑道﹕“好一個妄自尊大的
小丫頭﹐須知縱然是你母親在此﹐也不敢輕視老夫。”
辛黑姑瞧他一跟﹐罵道﹕“你不過是先天無極門中一個老匹夫罷了﹐競膽敢如
此狂妄﹐哼!哼﹗家母橫行天下之時﹐比你強勝百倍的一流高手﹐也無不聞名色變
﹐你算什麼東西﹗”
她明知對方武功高強之極﹐確實是武林中有限幾個不怕她母親辛無痕的人之一
﹐卻故意罵得狗血淋頭﹐激他動怒。
果然魏一峰勃然變色﹐但見他滿頭白發根根豎起﹐恰好一陣勁風吹過﹐他那一
頭白發競沒一根搖動。
淳於靖、裴淳二人眼見此老氣功如此精湛﹐心中大諒﹐都想他若是含怒出手﹐
定然勢若雷霆﹐威不可當﹐連忙各自運聚功力﹐踏前兩步﹐以便先擋一招。
魏一峰怒極反笑﹐道﹕“今日定要教汝等嘗一嘗老夫手段﹐好讓你們得知天多
高地多厚。”
說時﹐輕飄飄踏前數步﹐提起右掌﹐眼中精光暴射中﹐出掌緩緩拍去。
此時他距離辛黑姑尚有六尺﹐但見他掌勢出時﹐毫無異狀﹐好像是比划著玩的
。
裴淳乃是站在黑姑左前方尺許處﹐這時大喝一聲﹐使出天罡掌力﹐左掌托住右
肘﹐上面右掌疾忙拍出。
辛黑姑見這魏一螃如此厲害﹐禁不住暗暗驚凜﹐付道﹕“想不到這個老家伙如
此厲害﹐我已失算在先﹐今日只怕是有敗無勝的局面啦!”
正在付想之際﹐淳於靖卻出人意料之外地踏前一步﹐朗聲道﹕“魏老前輩功力
通神﹐鄙人甚感佩服﹐今日良機難遇﹐鄙人不自量力﹐要領教領教老前輩的絕世掌
力。”
魏一峰霜眉一掀﹐傲然道﹕“世上能接老夫一掌而不律倒的人寥寥有數﹐那孩
子還過得去﹐瞧來已盡得中原二老的真傳﹐你比起他怎樣?若是不如﹐趁早認敗服
輸﹐免得丟人現眼。”
淳於靖早已提聚功力﹐當下迅即運指點去。但聽“哧”的一聲響處﹐那魏一峰
居然皺一下眉頭﹐掌勢微微向後退了半尺﹐這才再度向前推出。
行家眼中已瞧出淳於靖指力造詣極是高強精妙﹐出指法度森嚴高峻﹐與裴淳全
不相同。
他們也瞧出魏一峰掌力居然阻不住淳於靖的指力﹐須得縮退手掌﹐卸去對方的
鋒銳﹐才能繼續催動掌力反攻。
原來淳於靖的武功﹐雖是因得李星橋指點而臍身高手之列﹐但窮家幫向來就以
指功著稱﹐因此淳於靖的指法自有法度﹐而由於李星橋傳以更精微奧妙的運功發勁
訣竅﹐經過他本人融會貫通﹐得到特別的成就。是以淳於靖的指法功力與裴淳外表
上大不相同。
魏一峰催動掌力﹐忽輕忽重﹐忽而外推﹐忽然內拉。變化之微妙多端﹐實在無
法捉摸。
淳於靖突然間向前斜栽﹐心中一凜﹐指上力道化作至剛至強的勢式。但魏一峰
借勢一送﹐淳於靖不禁向後便退。
他只退了兩步就穩住腳步。魏一峰心中湧起毒念﹐暗付此人指功奇佳﹐老夫待
會兒出手便須殺死此人﹐才能消絕後患。
這時北惡慕容赤已得到辛黑姑的示意﹐大步奔出﹐洪聲喝道﹕“老頭子看打!
”喝一聲中掄拳疾劈。
.魏一峰已聽悉此人神勇蓋世﹐如今一瞧他的拳勢﹐果然勇猛無倫﹐心想此人
的蓋世勇力﹐我平生聞人萬千﹐還是第一次瞧見。
他可不敢用掌力對付﹐驀然躍上去﹐出掌輕拍。但見拳風沖得他全身衣衫幾乎
要裂體飛去﹐然他的手掌已堪堪碰上對方拳頭。當即以微妙奇奧手法化解了對方拳
上大半力道﹐接著手腕一黏一甩﹐慕容赤大叫一聲﹐龐大的身軀直摔出去﹐砰一聲
摔出丈許外的地上慕容赤喝聲如霹雷震耳﹐一躍而起﹐毫未受傷﹐然而辛黑姑已駭
得微微沁出冷汗﹐心想這魏一峰果然十分了得﹐她手下的三大高手竟無一人能夠匹
敵。
魏一螃仰天冷笑道﹕“你們還要動手麼?”
樸日升應聲說道﹕“敝師叔乃是前輩高手﹐諸位雖然受挫﹐也算不上是很丟臉
的恥辱。
眼下淳於幫主和裴兄都出過手﹐對辛姑娘已交代得過去﹐便請兩位暫讓一讓﹐
待本爵請求敝師叔出手把慕容赤擒下。其時只勝下辛姑娘一人﹐料她已無能為力。
”
辛黑姑冷笑道﹕“好呀!你出手試試看?”
她嘴巴雖硬﹐其實心中十分著急﹐真伯淳於靖他們袖手旁觀。
樸日升說話之時﹐欽昌喇嘛已經迅快繞到辛黑姑後面兩三文遠的地方﹐防備她
突然逃走。
淳於靖微微一笑。“實不相瞞﹐我們也很想閣下擊潰辛姑娘的勢力。”
裴淳訝道﹕“大哥﹐你不管她的事了﹐是也不是?”
淳於靖道﹕“那也不是﹐第一點是咱們兄弟跟辛姑娘訂過約﹐那是非幫她到底
不可。第二﹐辛姑娘橫行天下多時﹐幾曾有過如此孤立可憐﹐這一來反而使咱們不
忍得離她而去。”
辛黑姑皺起鼻子﹐卻甚是美麗好看﹐她倔強地道﹕“哪一個要你們可憐?”
淳於靖微笑道﹕“姑娘連別人的心思都要管﹐早晚非弄得累死不可了。”
辛黑姑可真想不到這個端方嚴肅的人也會說笑話﹐尤其是在這等緊張兇險的處
境之下﹐心中泛起一陣微妙的情緒﹐皺起來的鼻子也不由得放松了。
樸日升面色一沉﹐道﹕“師叔﹐看來今日咱們非大干一場不可了。”
魏一峰朗聲笑道﹕“妙得緊﹐老夫許久以來﹐已沒有活動筋骨的機會了﹐我對
付兩個﹐你們各選一個對手。
樸日升心想擒賊擒王﹐便道﹕“小侄還未領教過辛姑娘的武功。”
欽昌喇嘛心想那慕容赤的神勇﹐唯有魏一峰可以克制得住﹐當即一躍向前﹐出
手向裴淳抓去﹐口中說道﹕“洒家久聞裴施主大名﹐今日定要見識見識。”
魏一峰也是個老謀深算之人﹐知道自己若不提早出手﹐樸日升很難如願找上辛
黑姑作對﹐是以晃身撲上﹐雙掌齊出﹐一取淳於靖﹐一取慕容赤。
樸日升乘隙迅撲﹐出手便使出天山神掌﹐高攻遠打﹐迫得辛黑姑不能不先動手
招架。他深知對方身法妙超一代﹐若不先行把她纏住﹐決計無法追趕於她。
這七位當代高手霎時間展開一場激烈拼斗﹐十招不到﹐慕容赤己被魏一峰使出
神魔手摔了兩個筋斗。魏一峰乃是盡情借對方之力﹐重重地拋摔敵人﹐無奈慕容赤
天生銅皮鐵骨﹐雖是摔得堅硬的地面都出現坑洞﹐他仍然一躍而起﹐重新參戰﹐好
像一點也不受影響。
樸日升乃是雄才大賂之士﹐雖然全力對付辛黑姑﹐可是仍能夠觀察到整個局勢
﹐此時眼見裴淳已無能為力﹐那邊淳於靖和慕容赤都自顧不暇﹐心知已掌握了勝算
。當即收攝心神﹐深深吸一口真氣﹐連攻數招。
辛黑姑被他迫得團團直轉﹐實在已無力扭轉敗局。正當此時﹐四下出現了不少
人影﹐樸日升掃瞥一眼﹐朗聲喝道﹕“國師只要纏住裴淳就行啦﹐不要傷他性命。
”
其時出現在圍牆上的人影便是李不淨、病僧、褚揚和窮家五老﹐那個率領這一
幫人的南奸商公直卻不曾露面。樸日升智計過人﹐一瞧來的都是裴淳的朋友﹐所以
連忙叫欽昌勿下殺手。另一方面淳於靖卻自保有余﹐不必多說。
果然窮家五老等人聽了此言﹐心下躊躇﹐暗想只要幫主和裴淳無恙﹐當然不必
出手。那時不管辛黑姑和樸日升哪一方得勝﹐都可以得到漁人之利。
正當辛黑姑施展出武林高手無不震驚的如影隨形身法奇功之際﹐裴淳那邊也突
然發生變化。
那裴淳本來手臂穴道被點﹐又吃欽昌以擒拿手法屈曲手臂至背後﹐這原是再難
動彈的形勢﹐然而欽昌卻忽然被一股尖細的暗勁襲中腹問穴道﹐登時全身乏力。
裴淳一翻身反而把他抓住﹐連點數處穴道﹐頓時扭轉了形勢﹐由被擒而變成擒
住對方。
這個突然的變化把樸日升駭得心神不定﹐幾乎被辛黑姑擊中。只見他左手從右
肋下面啄出去﹐撮指如錐﹐發出尖銳的響聲﹐這一招競把辛黑姑迫退了四五步﹐樸
日升因而擺脫了她在背後釘牢的形勢。
他們來勢如此兇狠﹐不用說也可以知道是為了搶救欽昌國師之故。
裴淳在這間不容發之際﹐閃眼一覷﹐那邊廂窮家五老等人這刻才開始行動﹐一
望而知已趕不及過來幫忙﹐他為人雖是忠厚不過﹐但也深知哀兵必勝的道理﹐心念
閃電般一轉﹐隨手便把穴道業已被制的欽昌喇嘛向這些敵人擲去。
雙方勢子都急疾之極﹐幸而那些紅衣喇嘛都是時下高手﹐齊齊硬煞前撲之勢﹐
欽昌國師身形到處﹐競撞翻了兩人。
按理說這些喇嘛們縱是被巨石撞上﹐也未必會跌倒﹐但他們生怕硬碰的話﹐會
把欽昌國師撞傷﹐所以順勢跌倒﹐卸去相碰時的力道。
裴淳趁他們大亂之時﹐迅快撲上去﹐左手使出天機指法﹐哧哧兩聲過處﹐登時
把跌倒地上的兩名喇嘛點住穴道。
但他得手之後反而迅即退開﹐那三名未曾受制的紅衣喇嘛本來已橫心打算拼命
﹐見他陡然退開﹐反倒一愣。
裴淳揮手道﹕“你們把人帶走吧!”
說時﹐一面比划手勢﹐因為這些番僧未必懂得漢語。
但這三名番僧競都精通漢語﹐趕緊彎腰抱起地上的三人﹐迅即找路逃走。
窮家五老以及李不淨等六人見裴淳縱放對方﹐便都不出手攔阻﹐任得這三名喇
嘛逃走。
裴淳轉眼掃瞥﹐巧好又見到北惡慕容赤摔個大筋斗﹐不過他起身之時動作絲毫
不慢﹐可見並沒有受傷﹐當下略略放心﹐目光轉投到辛黑姑、樸日升二人身上﹐只
見辛黑姑被樸日升一輪猛攻﹐大有透不過氣之勢。
這刻樸日升才表現出他的真正功力﹐果然有迅雷橫掃之感﹐以辛黑姑這等博學
功深之人﹐仍然招架困難﹐隨時有被擊敗的可能。
他大步奔去﹐口中喝道﹕“辛姑娘放心﹐在下來啦!”
喝聲未歇﹐樸日升托地躍出圈外﹐恨恨地向裴淳瞪了一眼﹐迅即轉身奔去﹐口
中招呼道﹕“師叔﹐咱們今日且退﹐待計議過之後﹐再找他們動手。”
那神魔手魏一蜂輕輕易易就從戰圈中退出﹐一言不發﹐與樸日升會合後越牆而
出。
辛黑姑長長透一口氣﹐向裴淳道﹕“謝謝你啦!”
裴淳微微一笑﹐道﹕“姑娘不必謝﹐倘若你肯答應與我們交個朋友﹐彼此互助
﹐豈不很好?”
這時辛黑姑瞧了瞧場中之人﹐發現南奸商公直不在﹐登時明白他當時為何不曾
現身﹐心中大是忿惱﹐殺機頓萌﹐向裴淳微微一笑﹐道﹕“我想命慕容赤去殺死商
公直﹐你瞧好不好?”
裴淳一楞﹐道﹕“為什麼?”
辛黑姑道﹕“這廝壞死了﹐隨時會背叛我。”
裴淳道﹕“我也有殺他之意﹐不過你既是問我﹐以你的立場而言﹐卻是不該殺
他﹐要不然人人心中自危﹐誰不想法於倒你的台?”
辛黑姑冷冷道﹕“我才不怕哪﹗”
但旋即浮起溫柔的笑容﹐道﹕“但你的好意我卻很感激﹐你對我真好﹐剛才急
急先來幫我﹐不偌把擒到手的人放掉﹐免得他們苦苦纏住﹐現在又對我十分關心﹐
直言獻策。”
這時淳於靖也走過來﹐向辛黑姑道﹕“姑娘須得時時找機會讓慕容兄發洩氣力
﹐他的兇性就不會發作了。”
辛黑姑秀眉一皺﹐道﹕“聽起來你好像對我特別關心﹐為什麼?”
淳於靖楞一下﹐道﹕“這也說不上有什麼理由。”
辛黑姑只冷哼一聲﹐隨即率眾回到不歸府中﹐裴淳卻跟隨博勒去探視雲秋心。
他隨博勒走到城中﹐到了一座府第之內﹐兩人穿過前進﹐走入內宅。
博勒道﹕“她就在東跨院內﹐可是你且在此等侯一會兒﹐待某家先進去安排一
下。”
裴淳記得以前在樸日升府陽中會見雲秋心時﹐險險被博勒用一種奇毒害死﹐這
時不免大具戒心﹐雖是不曾反對﹐但等博勒一走開﹐便趕快暗暗跟蹤。
他見博勒每經過一道門戶之時﹐便向門框上下四周揚揚手﹐或者觸摸一下﹐分
明是布置毒物﹐心中大為憤怒﹐不過他身上沒有辟毒珠﹐故此大為忌憚。
自個兒盤算了一下﹐便翻屋踏瓦從另一例繞到東跨院﹐到了切近﹐恰好見到博
勒原路出去﹐便暗暗一笑﹐一徑棄人東跨院。
他乃是從另一道門戶走進去﹐人院之後﹐叫道﹕“秋心﹐你可在里面?”
房簾一掀﹐露出雲秋心美麗帶幽怨的面龐﹐她雖是愁眉舒展﹐輕顰淺笑﹐但仍
然有一種幽怨的味道﹐使人瞧了心頭軟軟的。
她招手道﹕“快進來談談﹐真把我想死了!”
裴淳從她的話聲中感覺出中氣簽弱﹐心中更加憂慮﹐連忙進房﹐兩人互相握手
﹐雲秋心微微發抖﹐突然間倒在他懷中。
他們昔日在梁藥王隱居的干卉谷內﹐曾經因雲秋心快要斃命而互吐心衷﹐情意
已通﹐所以雲秋心此舉不算得很突然﹐裴淳把她抱住﹐忽然感到頭腦間一陣暈眩﹐
不禁大吃一驚。
雲秋心也感出不對﹐驚道﹕“你怎麼啦?”
裴淳暗暗運功調氣﹐提聚真力﹐一面應道﹕“恐怕是中毒啦!”
說時﹐但覺真力有散渙之象﹐幸而發覺得早﹐若是再遲片刻﹐這股真力定然提
聚不起。
雲秋心兩行珠淚滾滾流下﹐悲聲道﹕“原來義父還是騙我﹐他剛才說你要來瞧
我﹐他進來時己撤去重重門戶上的奇毒埋伏﹐但你依舊中了毒﹐可見得他對我已沒
有了父女之情。”
這話送入裴淳耳中﹐使他虎軀一震﹐道﹕“你說什麼?”
雲秋心道﹕“我說義父又來騙我﹐分明沒有父女之倩。”
裴淳道﹕“不是這個……”但他陡然停住詢問﹐輕輕把她推開﹐收攝心神﹐運
足功力運行於脈問。
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出侵入腑臟的毒素﹐已被他體內真氣迫聚在一起﹐然後他選
擇左手為出口﹐將這一束毒素從左臂輸送到指尖﹐然後再以天機指的功夫﹐把毒素
和真力凝合為一﹐手指連點﹐哧哧哧響了三聲﹐所有的毒素隨同那股指力洩出體外
。
裴淳大喜道﹕“秋心﹐我已把毒素迫出體外﹐不但沒事﹐還因此練成了一種奇
怪功夫。
”
雲秋心化憂為喜道﹕“這話可是真的?”
裴淳道﹕“剛才我如此這般洩出毒素﹐試想若是有敵人抵擋我的指力﹐他防備
得住指力卻抵擋不住指力中的毒素﹐這豈不是一種奇怪功夫?”
雲秋心也十分高興﹐正在談論之際﹐外面傳來博勒粗啞的聲音﹐他道﹕“孩子
……孩子……小裴淳忽然跑掉﹐不知是何緣故?”
裴淳連忙應道﹕“在下已經進來啦!”
博勒啊了一聲﹐迅即奔人來﹐急急問道﹕“你打何處進來?沒有經過門戶?”
裴淳點點頭﹐露出十分不好意思的神情﹐躬身道﹕“在下大膽妄為﹐還望博勒
老師見諒。”
博勒凝目望住他﹐道﹕“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某家在這四周重重門戶上
﹐都布置了奇毒﹐不論是人是獸﹐只要穿過任何一道門戶﹐便得中毒。”
他沉吟一下﹐又道﹕“但你似乎沒事﹐這就奇怪了。”
裴淳當即把如何運功把毒素迫出體外的情形說了出來﹐一面再三致歉﹐因為他
此舉不啻是說不信任博勒﹐才會從別的方向潛入。
博勒初時面色不大好﹐殊感不快﹐但後來轉念想道﹕“這已說明他得了中原二
老真傳﹐功力湛深無比﹐某家現下除非使用昔年苦思研配出來的毒劑﹐讓他服用﹐
像對付李星橋之時一船﹔才能毒倒他﹐罷了!罷了!中原能人輩出﹐某家還是趁早
返回西域的好。”
這麼一想﹐惡念全消﹐當下道﹕“你剛才所中的毒極是厲害﹐換了常人﹐早就
倒斃在門限之上了﹐但縱是內功深厚之土﹐也不能運功迫出此毒﹐除非是已練到金
剛不壞之體的地步﹐才能夠把毒力迫出﹐可見得你召下的成就﹐已經可以比擬昔年
的李星橋了。”
說到這里﹐不由得感到英雄氣短﹐長嘆一聲﹐道﹕“中原有兩句俗語是‘長江
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試看今日之戰中﹐辛姑娘、樸國舅、淳於靖、你
和慕容赤等新人﹐都勝過昔年的前輩高手﹐某家也應該回西域才是。”
他碧睛一轉。又道﹕“某家有些機密消息告訴你﹐雖然秋心聽了也不要緊﹐可
是這等江湖上機詐斗爭之事她還是少知道的好。”
雲秋心道﹕“那麼我到外面走動一會兒﹐你們談完了就叫我。”
博勒道﹕“這樣也好﹐但你別往南邊的門戶走﹐因為那邊四五道門戶的毒藥埋
伏都撤去了。你可向北邊走動﹐以免發生意外。”
她掀簾出去了﹐博勒側耳聽著﹐直到她步聲消失﹐才道﹕“小裴淳﹐某家有一
件事不能不告訴你。”
裴淳面色大變﹐道﹕“可是關於秋心的?”
博勒肅然點頭﹐在他那沉寒的面色中﹐隱隱透露出悲傷之意。
他嘆一口氣﹐才道﹕“不錯﹐你也猜得出來﹐秋心的性命恐怕已到了盡頭﹐某
家雖然十分後悔﹐可是無法挽回她的命運。”
裴淳心靈大震﹐一屁股跌坐在椅上﹐沒有做聲。
博勒又道﹕“昔年某家從中原返回西域﹐因為一心一意要跟藥王梁康較量胸中
所學﹐特地找到一個雙親皆亡無可倚靠的小女孩﹐帶返西域﹐自小就喂以各種毒物
﹐使她的體質完全變化﹐與常人不相同﹐某家心想秋心是個漢人﹐梁康豈能拍手不
管?哪知他真的不管.而某家更想不到秋心在我心目中﹐已變成嫡親的女兒一般﹐
所以某家心中也哀痛無比。”
裴淳蟹然道﹕“現在梁藥王一定不會拒絕啦﹕”
博勒聽了這話﹐競沒有一點兒歡喜的神色﹐緩緩道﹕“太遲啦﹐這是連某家也
想不到之事。”
裴淳愕然道﹕“為什麼呢?”
博勒道﹕“某家現在才知道體質上的變化﹐可能影響到性情變化﹐而性情的轉
變﹐又可以影響體質﹐像秋心這個孩子﹐她體質的變化使得她日日愁悶幽怨。由於
她心情的郁郁怨愁﹐以致她的身體更衰弱了。”
裴淳頹然點頭﹐道﹕“我明白了﹐她身體與心情交互影響之下﹐所以萎落得更
快﹐出乎你意料之外.但這不是你的過錯。”
他但覺四肢百骸沒有一點兒氣力﹐腦際也成了一片空白﹐好像已不會思想﹐只
有一件事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便是雲秋心快要死了。
博勒沉吟一下﹐又道﹕“她最多只能活上三天﹐你最好在這兒陪她﹐某家收葬
過她的屍體﹐才回返西域﹐以後永遠不再路人中原一步。”
裴淳茫然地點頭﹐眼中淚光模糊﹐己瞧不清跟前景物﹐這已是他平生第二次遭
遇到生離死別的悲哀﹐而上一次也是雲秋心做主角﹐可是﹐這一次他不但沒有覺得
悲哀稍減﹐反而感到比上一次更為深刻悲痛。
過了好一會兒﹐博勒拍拍他的肩膊﹐沉聲道﹕“孩子﹐振作起來﹐最好不讓她
曉得真相﹐讓她在死前愉快地過完這最後的三天壽命。”
裴淳道﹕“我一定要讓她愉快地過這幾日。”
博勒道﹕“某家也知道這事對你十分難以忍受﹐但是她心中只有你一個人﹐唯
有你才能使她快樂的度過這短短的殘生。”
裴淳拭於眼淚﹐咬咬牙﹐奮起堅強無比的意志﹐道﹕“奸!這幾日拼去自家的
感情﹐想也不要想到她快死之事﹐唉!希望我真能辦得到c”
博勒憐憫地瞧著他﹐他自然曉得這是一副多麼沉重的擔子!而這個少年又是如
此的純真善良﹐對於他無疑是非常可怕的責任。
飽觸想起一件事﹐便向裴淳道﹔“某家返回西域之後﹐此生再也不踏入中原一
步﹐為了感謝你對秋心的愛顧﹐某家要助你練成一宗絕學。
裴淳一點興趣都沒有﹐但不好意思拒絕﹐因為他是雲秋心的義父之故。
博勒道﹕“某家將要窮三日之力﹐配制出一天下無雙的毒劑﹐讓你使用。”
裴淳忙道﹕“在下不懂使毒之道﹐前輩的好意在下只好心領。”
博勒笑一笑﹐道﹕“孩子﹐這是千載難求之事﹐某家要研配了的這種毒劑﹐非
同小可﹐須得可以讓你服下而本身不會中毒﹐又能夠自行融化入你的真氣之內﹐其
時你只要施展天機指的功夫﹐就可以使對方中毒身亡﹐這等絕藝﹐古今沒有聽過﹐
試想哪一個人能夠把毒素融化在像天機指如此高深的指力之中?”
裴淳吃驚地道﹕“這真是駭人聽聞的絕藝﹐前輩若是配制出這等毒劑﹐凡是內
功深厚之士都可以從掌力發出毒力﹐豈不是十分可怕?”
博勒笑道﹕“哪有這麼便當?若不是已練到像你這種火候造詣之時﹐誰也別想
達到內服毒劑而從掌指上發出毒力的地步。”
裴淳沉吟一下﹐堅決搖頭道﹕“不行﹐這等功夫太過惡毒﹐在下不能修習。”
博勒哦了一聲﹐道﹕“某家競忘了你是個心腸慈善之人﹐不錯﹐這一門功夫太
毒辣了﹐不發則已﹐一用就取人性命﹐當然不敢使用﹐好﹗讓我想個辦法。”
他付想了一下﹐外面傳來雲秋心的腳步聲﹐輕得有如落花﹐這自然是由於她瘦
削之故。
雲秋心問道﹕“你們談完了沒有?”
博勒道﹕“孩子進來吧!”
雲放心珊珊步入室內﹐帶來一陣談談的香氣﹐裴淳心如刀割﹐癡癡地望住她。
她微笑道﹕“你怎麼啦!難道我的面上弄污了不成?”
裴淳搖要頭﹐可沒有法子解釋﹐博勒忽然拍一下大腿﹐叫道﹕“有了!有了!
”
雲秋心快活地望著義父﹐她覺得這兩個她最親近之人﹐能夠融洽地在一起﹐實
在是夢寐以求的事﹐而現在居然成為事實。
博勒指住裴淳﹐嚴肅地道﹕“某家已想到一個法子﹐但你卻不得推辭。”
他先向雲秋心說出裴淳拒絕修練這門蘊毒指功之事﹐然後道﹕“某家只須把這
種毒劑配制成不傷對方性命﹐只令他立時昏迷﹐失去抵抗之力﹐豈不是最妙不過?
”
雲秋心大喜道﹕“是叼﹐這一來就毫不惡毒了﹐義父﹐你快設法配制吧﹐要多
久才配得好?”
博勒目光一掠﹐道﹕“大概三天之久﹐若果小裴淳不反對﹐他就在這兒陪你玩
三天﹐等我配制成功才拿走。”
雲秋心一心叫裴淳陪她三天﹐不禁喜心翻倒﹐亮亮的雙眸望著裴淳﹐流露出不
盡哀求之意。裴淳可不能不答應﹐博勒道﹕“那麼某家走一趟﹐向辛姑娘說個清楚
。”
他匆匆去了﹐雲秋心訝問道﹕“你得到辛姊姊准許來探看我的麼?”
裴淳便把一切經過說出﹐雲秋心初時十分替他憂慮關於自願試她手段之事﹐後
來聽說他服過梁藥王的解藥﹐這才放心。
她取出一個錦盒﹐盒內裝放著裴淳給她的幾本書籍﹐她道﹕“這幾本詩﹐都背
熟啦﹐其中有些筒直把人家的心都掏出來﹐真了不起。”
裴淳笑道﹕“我記得體以前說話之時結結巴巴﹐十分有趣﹐現在你回到西域﹐
以前的朋友可能都不認識你了。”
雲秋心頓時滿面愁容﹐嘆道﹕“多情自古傷離別。”
說時﹐珠淚已直洒下來﹐她又幽聲嘆道﹕“此去何時見也?襟領上﹐空染啼痕
。”
吟聲甚是淒怨苦楚﹐裴淳卻曉得三日後就是人天永隔的死別﹐並不是生離﹐心
中一酸﹐也不覺掉下淚來。
雲秋心取出絲巾﹐替他揩拭淚水﹐道﹕“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你是當世的英雄﹐現在居然掉淚﹐可見得已經傷心了。”
裴淳長嘆一聲﹐道﹕“不錯﹐我傷心得很。”
他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蘊含得有無窮盡的深情摯愛﹐比之千言萬語還有力﹐
也更使雲秋心愴然神傷。
兩人至此都沉默不言﹐沉寂了老大一會兒工夫﹐雲秋心強顏一笑﹐道﹕“我們
暫時不要提到離別的話﹐好在還有三日工夫﹐若是老天爺見憐﹐也許事情發生變化
﹐使我能夠在中原居住下去。”
她很想問問他﹐假使她能夠留下的話﹐他可肯娶她為妻?可是這話到底難以出
口﹐所以終於嚥回肚中。
裴淳道﹕“這三日之內﹐你要我於什麼我就於什麼﹐定必使你滿意快樂。”
雲秋心笑道﹕“好叼﹐假使你殺人才感到快樂﹐你做不做?”
裴淳楞一下﹐道﹕“稱這話只是開玩笑的吧?”
雲秋心道﹕“不一定。”
但見裴淳露出張惶失措的神情﹐心中一軟﹐道﹕“老實告訴你﹐這話是跟你開
玩笑的﹐假如我是那麼兇狠的人﹐便也不值得你如此為我﹐你說對不對?”
裴淳大大松一口氣﹐額頭上的青筋迅即隱沒﹐那是剛剛急出來的。
雲秋心自去找出棋抨和黑白棋子﹐擺好之後﹐但見裴淳呆呆凝視屋頂﹐不知想
些什麼心事。
她推他一下﹐道﹕“你在想什麼?”
裴淳如夢方醒﹐長長呼一口氣﹐道﹕“我正在尋思你若是要我殺人﹐我到底聽
是不聽?
”
她好奇地問道﹕“有了答案沒有?”
裴淳搖搖頭﹐道﹕“還沒有﹐當我尋思之際﹐一時決定不能胡亂殺人﹐一時又
決定須得聽你的話。”
雲秋心大喜道﹕“這就夠了﹐試想以你這種人居然動過聽我的話的念頭﹐那就
抵得上別的人當真去做了﹐你陪我下棋行不行?”
裴淳道﹕“我陪你下三日三夜的棋也行。”兩人對面坐好﹐下於對奕起來。
晚上博勒與他們共進晚餐﹐他發現雲秋心含愁脈脈﹐問知是為了離別所致﹐便
答應她短期內暫時不返西域。
翌日﹐雲秋心精神煥發﹐一見裴淳的面﹐就告訴他道﹕“我許久已沒有像昨夜
唾得那麼甜靜舒暢了。”
裴淳突然觸動了靈感﹐跟她敷衍了幾句﹐便藉詞獨自去找博勒。
博勒正在沉思冥想﹐被他驚醒﹐問道﹕“有什麼事?”
裴淳道﹕“我記得你說秋心活不長久之故﹐是因為她憂郁的情緒影響身體。”
博勒道﹕“正是這樣。”
裴淳道﹕“她昨夜因心情歡悅﹐所以睡得很好﹐今晨精神煥發﹐這使我想到她
可能因心情開朗而多活幾月。”
博勒想了一想﹐道﹕“很有可能。”
裴淳道﹕“那麼我就有足夠的時間帶她到江南去叩見梁藥王啦!”
博勒一躍而起﹐道﹕“梁藥王定肯出手麼?”
裴淳道﹕“他一定肯救秋心﹐而且他還想把乎生所學傳授給秋心呢!”
博勒道﹕“待某家去瞧瞧秋心﹐便知她有沒有多活幾日的希望了。”
他們一道走去﹕見到雲秋心﹐博勒瞧過她的氣色﹐又查過脈象﹐深思良久﹐才
道﹕“很好﹐我決定把秋心讓給梁康。”
雲秋心訝道﹕“義父你說什麼?”
搏勒一面催她收拾﹐一面說道﹕“梁藥王要收你為弟子﹐我答應啦!不過他在
這數日內就要離開江南﹐他一走就如白雲歸山﹐無處可覓跡﹐所以要快﹐希望能在
他未離開之前找到他。”
雲秋心大喜過望﹐心想這一來便可以永遠留居中原了。於是急忙收拾﹐不久﹐
便離開此處。
博勒因怕辛黑姑攔阻他們﹐所以決定與他們同行﹐以便發生事故之時﹐裴淳多
一個幫手。
好在博勒銀子有的是﹐所以決定購置輕便迅速的馬車﹐又選購三匹長程健馬﹐
兩匹駕車。一匹乘坐﹐待得這三頭牲口力盡之時﹐再行另購。
他們趕了一日的路﹐已馳出三百余里﹐翌日中午﹐已到達魯境內的濟南府﹐他
們揀了一間飯館的樓上用膳﹐剛剛吃飽﹐突然間一陣急驟篩聲傳來﹐最後在樓下停
住。
博勒露出憂色﹐道﹕“恐怕是辛姑娘追上來啦﹗”
裴淳道﹕“不要緊﹐你快給我一點毒藥。”
博勒隨手向他面門一拂﹐便道﹕“你先運功迫聚起來﹐某家總能暫時應付。”
裴淳連忙瞑目運功﹐樓梯響處﹐一個面貌老實忠厚的胖子笑嘻嘻上樓﹐轉眼瞧
見博勒等人﹐便大喜道﹕“老天爺真幫忙﹐你們都在這兒。”
博勒見只有南奸商公直一人上來﹐心中一寬﹐笑道﹕“商兄來飲一杯。”
商公直嘻嘻一笑﹐道﹕“我老奸敢飲天下任何人敬的酒﹐卻不敢領受博勒兄的
好意﹐咱們爽爽快快說個明白﹐那就是辛姑娘得知你們離開之事﹐心中很不高興﹐
特地派兄弟來見你們﹐聽聽有什麼理由。”
博勒為了拖延時間﹐沉吟了一陣﹐才道﹕“辛姑娘來了沒有?”
商公直搖搖頭﹐博勒心中又是一寬﹐說道﹕“你瞧見裴淳的樣子麼?”
商公直道﹕“兄弟正納悶在心﹐他向來不是倨傲無禮之人。”
博勒道﹕“他已中了某家之毒﹐正在運功抗拒。”
這話千真萬確﹐商公直早就瞧出來﹐聽他親口說出﹐笑道﹕“原來如此。那麼
咱仍把他抓回去吧﹗”
博勒道﹕“不行﹐某家此次到中原來﹐目的是找梁康較量﹐現在心願將償﹐辛
姑娘的命令也恕某家不能遵從。”
南奸商公直一聽茲事體大﹐不敢妄作主張﹐道﹕“那麼兄弟便去問一問是否可
以讓博勒兄前往?”
博勒心中暗暗大驚﹐等商公直下樓去了﹐連忙到窗外張望﹐卻又見不到人﹐街
上只有五匹遺體皆汗的駿馬。
不一會兒工夫﹐商公直上來﹐道﹕“咱們把今日之事分作兩件來談﹐一是博勒
兄能不能前赴江南找梁藥王﹐二是裴淳的處置辦法。關於裴淳﹐自然交我們帶回﹐
你怎麼說?”
博勒道﹕“可以﹐只要他肯告訴我梁康在什麼地方。”
商公直笑道﹕“兄弟一向擅長使奸弄詐﹐博勒兄這話須瞞不過我﹐你分明是說
不可以讓我們帶回去﹐試想裴淳如若有意抗拒﹐自然想多個幫手﹐這樣他焉肯說出
梁康住處?不過反正都是一樣﹐因為博勒兄不曾被准許赴江南呢!”
他說罷立即閉住呼吸﹐而且運足功力﹐暗暗以內力封住面前的空間。
博勒道﹕“辛姑娘在樓下麼?”
商公直道﹕“哪里用得著她親自出馬?但最可惜的是裴淳中毒﹐不然的話﹐今
日就有一場好戲可瞧了。”
他實在想不通裴淳和博勒既是一鼻孔出氣﹐何以又會中毒?所以拿話試探真相
。
裴淳睜眼起立﹐道﹕“商公直﹐今日你大限已至﹐在下是不得不殺死你。”
商公直面色大變﹐道﹕“為什麼……你別讓我做了鬼還糊里糊塗。”
裴淳嚴肅地道﹕“因為我受人之托﹐遲早不能放過你。”
裴淳當下便要發出指力﹐忽聽樓下有人大叫道﹕“裴少俠指下留人﹐裴少俠指
下留人。
”
博勒一躍落在臨街宙邊﹐探首一瞧﹐只見街上站著一個車把式打扮之人﹐滿身
風塵。一見博勒探頭出來﹐不禁叫一聲我的媽呀!驚得連退數步﹐博勒冷冷道﹕“
你是誰?”
那車把式忙道﹕“是樊先生命小的趕來﹐他說小的這麼一喊﹐便會有一位碧眼
黃發大漢伸頭出來﹐大爺你可是搏勒大爺麼?”
搏勒回頭道﹕“裴淳﹐樊先生遣人趕來。”
他聳一下肩膊﹐又道﹕“瞧來那樊先生真的有前知之能﹗”
車把式揚手拋起一物﹐博勒伸手一抓﹐相隔尚有兩尺﹐那物事卻呼一聲轉彎飛
入他掌心﹐那車把式見了驚叫一聲我的媽呀!回頭便跑。
博勒喝道﹕“站住!”
車把式哪敢違背﹐登時雙腳釘牢地面﹐博勒按住那物事之時﹐已感到特別墜手
﹐便知其中必有銀子﹐低頭看時﹐卻是一張白紙包住一塊硬物﹐拆開來里面果然是
一塊十兩重的銀錠﹐白紙之內寫得有字跡﹐博勒一揚手﹐銀錠落在那車把式眼前的
地上﹐喝道﹕“這是你的酬勞。”
那車把式不勝之喜﹐撿起銀錠﹐趕快跑掉﹐博勒把那信交給裴淳﹐裴淳看完﹐
走過去交給商公直。
這時樓梯陶處﹐四個人魚貫上來﹐當先的一人極是精干老練﹐正是那山西路家
寨寨主路興﹐在他後面便是北惡慕容赤﹐第三個是手提細桿的告天子﹐他手中的細
長桿子便是五異劍之一的毒蛇信﹐最後面之人是個身量短小面貌有幾分像路興的年
輕漢子﹐大約只有二十七八歲﹐雙眼精光四射﹐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
路興冷冷道﹕“裴淳﹐聽說你要殺死商兄是不是?”
裴淳點點頭﹐眼光落在最後一人的面上﹐問道﹕“那一位是誰?”
告天子陰笑一聲﹐道﹕“總算你有點跟力﹐那一位是路寨主的七弟﹐路七兄此
來就是專門找你印証武功。”
他接著向博勒道﹕“辛姑娘說過﹐倘若你敢違令不返﹐便教山人用這口寶劍取
你的性命。”
博勒深知這告天子乃是陰山派高手﹐有此劍在手﹐厲害無匹﹐若論武功﹐決計
敵不過他。
他狂笑一聲﹐隨手抓起桌子上幾個茶杯﹐乒乒乓乓打碎﹐雙掌之內盡是碎瓷片
﹐接著向四下酒去﹐那千萬片碎瓷十分均勻地散布在他四周兩丈方圓之內。
告天子冷森森地道﹕“這是什麼意思?”
博勒道﹕“閣下只要踏入這些碎瓷片范圍之內而又必然無事的話﹐某家自願束
手就縛。
”
他口氣如此之大﹐倒教告天子大為驚凜﹐暗道這廝使毒手段天下無雙﹐山人我
今日有把握贏他﹐非憑真正功力﹐卻是倚靠這口五異劍而已﹐由於告天子自付功力
未達到萬毒不侵的地步﹐所以心寒膽怯﹐不敢上前。
北惡慕容赤心想我若辦不到的話﹐便不是裴淳敵手﹐這可不能不試他一試﹐當
下毫不遲疑﹐舉步踏人布滿碎瓷的地區。
只見他踏中碎瓷片之時﹐那塊碎瓷便發出一聲輕爆之聲﹐藍光一閃﹐冒出談談
的黑煙。
眾人眼見博勒如此厲害﹐隨手抓來應用之物﹐立刻就具如此奧妙﹐都不禁驚佩
交集。
慕容赤走了數步﹐踏過幾塊碎瓷﹐便即退出﹐竟然平安無事。
商公直提高聲音﹐道﹕“還有一個憑據﹐路七兄﹐請吧!”心中卻暗暗可惜博
勒的毒陣不能毒死慕容赤﹐仍然留下大患。
路七毫無表情﹐踏人陣內﹐走了六七步﹐躍出圈外﹐面色絲毫不變。
商公直呵呵大笑﹐道﹕“瞧!我們只須用一個高手對付裴淳﹐其余之人全力對
付博勒老師﹐豈不是贏定之局?”
裴淳心中大為著急﹐只因當前的局勢甚是明顯﹐那就是對方擁有兩位一流高手
﹐隨便挑上一個就可以纏住自己﹐剽下的一個便可逃脫﹐但對方勢必窮追不舍﹐以
致耽誤時日﹐而雲秋心也就不能在這數日之內起到江南拜見梁藥王了。
眼下最令他關心的就是雲秋心的安危﹐她的命運將決定於趕得及去見梁藥王與
否﹐裴淳因此被迫泛起了狠毒的念頭。
路七默然瞪眼瞧著他的舉動﹐忽然說道﹕“裴兄俠義之名傾震天下﹕兄弟今日
親眼所見﹐甚感佩服﹐可惜兄弟受命於人﹐無法袒助。”
裴淳抱拳道﹕“路七兄好說了﹐只不知以路七兄這等英雄了得﹐誰還能指令於
你?”
這一問簡直是明知故問﹐路七微微一笑﹐道﹕“裴兄終必也和兄弟一樣﹐甘心
情願服從辛姑娘的命令。”
裴淳決然搖頭﹐道﹕“在下寧死也不肯屈服﹐路七兄不信的話﹐那就等著瞧。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十九章小店斗狠護靚女
這時博勒已跟雲秋心說完﹐大踏步走過來﹐神態威猛﹐完全恢復了西域第一高
手的氣度﹐他道﹕“某家已准備好啦!”
南奸商公直道﹕“好極了﹐我們大伙兒到城外動手﹐免得驚擾官民。”
他指一指雲秋心﹐又道﹕“雲姑娘用不著隨同前往了﹐反正我們也不怕她會跑
掉。”
在他預料之中﹐認定裴淳一定會反對﹐因為別人說話自然叫人相信﹐但出諸他
南奸口中﹐對方定會以為他另有詭計﹐意圖暗下綁架﹐勢必推翻他這個主意。
裴淳向博勒道﹕“這樣也好﹐秋心膽子很小﹐咱們出手拼斗之時﹐定會把她駭
壞。”
商公直不禁一怔﹐忖道﹕“我不信裴淳真如此死心眼﹐至今仍然相信我說的話
。”
博勒點點頭﹐當先落樓﹐這時連商公直這詭詐無賴之人也無法改口﹐只好跟著
大伙兒離開。
他們一行七人﹐很快就出了城外﹐沿著大江向東走不久﹐已找到一處僻靜無人
的曠地。
博勒從腰間衣服底下解下一條銀鏈﹐長約五尺﹐一端是個碗口大的銀環﹐另一
端則是一節極短的圓柄﹐可供執握。
銀環內有五把短短的利刃﹐他一按環身﹐五刃盡皆向外翻出﹐因而這支銀環便
變成極厲害的軟兵器。
博勒道﹕“某家一生煉毒﹐兵器上自然拈附著劇毒﹐這可是沒有法子之事。”
他乃是平生第一次亮出兵器﹐因此大家都很注意﹐告天子搖擺一下手中細長桿
子﹐心想我的劍法以及毒蛇信專克軟兵刃﹐縱是有毒﹐亦何俱之有?
當下冷冷一晒﹐道﹕“沒有關系﹐你高興的話﹐再找幾種毒藥弄上去也無不可
。”
博勒獰笑一聲﹐道﹕“某家這飛刃圈上的奇毒﹐莫說是你﹐縱是這一旁觀戰的
一流高手們若是被鋒刃划破一丁點油皮﹐也受不住。”
告天於聽了這話﹐也不由得神色一廉﹐當下擺開門戶﹐等侯敵人出手。
博勒雖是以毒著名﹐可是他的一身武學可也不比尋常﹐只見他瞪大碧眼﹐邁步
繞圈。盤旋數匝﹐博勒健腕一抖﹐飛刃困著凌厲破空之聲﹐迅掃對方。
告天子細桿疾揮﹐脆響一聲﹐已把飛刃圍擊歪。只見一線烏光電射博勒面門﹐
敢情就是那毒蛇信極幼細的劍刃吐出。
博勒急急側躍﹐總算避過對方的反擊。但此時告天子已搶制主動﹐只見他細桿
輕挑巧點﹐手法陰柔詭奇之極。
博勒不但要防劍鋒吐出﹐還得小心不讓細稈點戳中穴道﹐因此躲避之際倍形艱
困。
十招未到﹐博勒已被告天子攻迫得毫無還手之力。行家服中一望而知﹐博勒簡
直是有力難施﹐完全不能抵御對方的攻勢。
告天於口中發出嘿嘿冷笑之聲﹐道﹕“你如今總算知道山人的手段了吧?”
話聲中啪的一響﹐細桿抽擊中博勒後背﹐博勒險險向前僕躍。他那等強悍之人
﹐也疼得哼了一聲。
告天子冷笑連聲﹐轉眼問又抽擊中對方三記﹐博勒衣衫裂開四處﹐面上盡是痛
苦難熬的神情。但博勒仍是不肯認輸﹐咬牙再斗。
這告天子如此的厲害﹐大大出乎眾人意表之外﹐商公直大感畏怖﹐付道﹕“這
廝功力雖是比不上裴淳、慕容赤、路七他們深厚﹐可是有毒蛇信在手中﹐簡直可以
跟他們爭一日之長短。而這廝心術毒辣詭惡卻遠在那三人之上﹐唉!只怕有朝一日
我老奸以及武林無數的人都是死在這廝手中。”
他不由得向那精悍過人的路大寨主路興望去﹐恰好碰上他的目光﹐四日交投之
下﹐已互相建立了默契。
路興俏悄移到裴淳身邊﹐商公直卻呵呵大笑道﹕“有趣的緊﹐告天於老兄你若
是能夠連續抽擊中二十下﹐我敢打賭博勒非跪下納命不可。”
這話只聽得裴淳滿胸熱血翻騰﹐怒不可遏。告天子卻開心之極﹐應道﹕“商兄
瞧我的!
”
話聲甫歇﹐“啪啪啪”一連三記左右抽掃﹐把博勒擊得腳步飄浮﹐口中慘哼連
聲。
商公直又叫道﹕“妙極了﹐老兄你若如此收拾了對方﹐包管轟動天下武林﹐傳
為美談。
”
告天子陰森森笑道﹕“商兄此言正合我意。”
細桿一掃﹐恰好擊中博勒腿彎﹐博勒不由自主地跪倒地上。告天子故意躍開尋
丈﹐招手道﹕“起來……”
裴淳已忍耐不住﹐怒哼一聲﹐一晃身躍入團中。他爆發之時﹐恰好聽到路興低
低說一聲放心上去。他一點也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同時也不暇理會。
告天子試出自己今非昔比﹐膽氣大壯﹐冷冷道﹕“你想怎樣?”
裴淳道﹕“我要殺死你!”
語氣十分肯定﹐教人一聽而知世上決無一人勸得他改變主意。
告天子不禁微怯﹐但還未開口﹐商公直厲聲道﹕“好家伙!膽敢破壞約定﹐告
天子老兄即管施為﹐我們誓為後盾。”
告天於膽子復壯﹐揚一揚毒蛇信﹐道﹕“好﹐這一場輪到你啦!”
裴淳抬起左手﹐提聚起全身功力﹐道﹕“那麼你小心了!”
使出天機指的攻堅法門﹐駢指點去。
指力破空激射而去﹐發出“哧”的一聲﹐緊接著施展行遠法門﹐大拇指翻出遙
遙捺去﹐一股無聲的指力接續向躍開敵人追擊。
告天於已瞧見他第二招手法﹐但已來不及躲避﹐是以揮動毒蛇信封架指力來路
。
但聽砰的一陶﹐告天子突然翻身跌倒﹐動也不動。
這一幕把商公直等人全都瞧呆了﹐皆想這裴淳的指上功夫簡直已練到不可思議
的地步。
裴淳一躍上前﹐撿起毒蛇信﹐轉頭一眼﹐但見慕容赤、路七兩人一同進迫而來
。從他們的神情中一望而知他們打算一齊出手。
這兩大高手並肩出擊之威自然銳不可當﹐裴淳心頭一凜﹐躍退丈許﹐一面趁機
提聚全身功力﹐准備決一死戰﹐能夠抵擋幾招就算幾招。
南奸商公直跟在他們後面走上前﹐瞧一眼告天子的屍首﹐忽然喊道﹕“且慢動
手。”
慕容赤、路七二人停住腳步﹐商公直道﹕“裴淳﹐告天子真是你殺死的?”
裴淳道﹕“當然是我殺死的啦!”
博勒已喘過一口氣﹐應道﹕“話雖如此﹐但他若不是得到某家暗中相助﹐也無
法如此迅速擊斃了告天於。”
商公直透一口氣﹐道﹕“這就是了﹐告天子分明是中毒而死的。”
他先前原以為裴淳功力突然變得如此高強﹐所以不得不當機立斷﹐命令兩大高
手一同出擊。現在可就放下心事﹐已不須急急殺死裴淳。他不再詢問告天子如何忽
然中毒的詳情﹐只因博勒使毒的手段天下無雙﹐定是有妙法借裴淳的指力傳毒斃敵
。同時由於他們都打算假手對方害死告天子﹐因而也不追究博勒違約使毒之事。
他可不敢碰觸告天子的屍身﹐便先叫博勒把屍體移開﹐這才向裴淳道﹕“博勒
兄之事等會兒再說﹐現在我老奸提醒你一句﹐那就是當日你答應過辛姑娘﹐若是她
找到兩個人﹐能與你及淳於靖戰個平手﹐你們就答應任憑她施展手段﹐瞧瞧是不是
會變成她的忠僕。”
裴淳道﹕“不錯﹐在下應承過她。”
商公直指一指路七﹐道﹕“他就是你的對手﹐淳於靖已跟慕容赤比斗過﹐不分
勝負﹐眼下就瞧你的了。”
裴淳爽快地道﹕“使得﹐不過在下縱是須得遵約任憑辛姑娘施為﹐也得讓我把
雲秋心送到一處地方﹐才能回去見辛姑娘。”
南奸商公直既不應承﹐也不反對。路七大踏步出場﹐拱手道﹕“久仰裴兄大名
﹐今日得以領益﹐榮幸何如。”
裴淳微微一笑﹐也走出場中﹐回禮道﹕“路七兄功力深湛無比﹐在下欽佩之極
﹐便請指教。”
兩人亮開門戶﹐裴淳一瞧便道﹕“路七兄原來兼擅山右雲崗石佛心法﹐可知貴
寨名震古今的神刀術﹐業已練成無疑……”
路七佩服地領首道﹕“裴兄不愧是當今一等高手﹐這種眼力就足使人五體投地
。不錯﹐兄弟因修的是雲崗石佛心法﹐才練得成寒家世代相傳的神刀術。裴兄請!
”
只見他雙掌一錯﹐刷一聲挾削出去﹐掌力發出之際﹐宛如金刃劈風。裴淳出掌
封架﹐眼見對方目凝自己小腹之處﹐好像能夠遙傷自己小腹要害一般。他是何等人
物﹐心隨念動﹐左手天機指疾然點出﹐封閉小腹的空隙。
雙方身軀微微一震﹐各自退開一步。
裴淳心中叫聲好厲害﹐敢情他這一指點出居然碰上對方的掌鋒﹐兩下威力相等
﹐因此各退一步。
裴淳更加惕凜戒備﹐心想神刀術果然名不虛傳﹐實是奇奧無方﹐今日之局能夠
打成平手就已很不錯了。
路七大喝一聲﹐雙手輪轉劈削出去﹐但聽一連串唰唰劈空之聲﹐剎時間已響了
十多下。
這一招又是路家神刀五大式之一﹐稱為“飛電奔輪”﹐果然迅如飛電﹐手似奔
輪﹐真是世間罕見的奇招。
這個回合只看得商公直、博勒等人目瞪口呆﹐既感到緊張﹐又覺得精彩。
裴淳陡然躍開兩丈﹐朗聲道﹕“路七兄且慢動手。”
路七應道﹕“裴兄神技已激起兄弟爭雄斗勝之心﹐若要兄弟罷手﹐裴兄除非認
輸。”
商公直呵呵笑道﹕“對!對﹗他若是認輸﹐咱們就可以當場加以捆縛﹐解回不
歸府去。
”
裴淳不理他﹐說道﹕“在下只想停戰片刻﹐以便想出制勝路七兄你的法子。”
路七傲然一笑﹐道﹕“既是如此﹐咱們便暫時停手﹐只不知裴兄須多少時間?
”
裴淳道﹕“一會兒兒就行啦!”
路七死也不信他憑空這麼一想就有制勝之法﹐便答應了。
但見裴淳走到一邊﹐仰頭望天﹐陷入沉思之中。
過了片刻﹐裴淳移步走入場內。
路七立刻迎上去﹐問道﹕“裴兄可曾想出制勝之道?”
裴淳點點頭﹐他的樣貌誠實不過﹐因此全場沒有一個人會生出懷疑。
路七道﹕“好吧﹐裴兄小心﹐兄弟要出手啦!”
裴淳道﹕“慢著﹐咱們不用動手就可以分出輸贏。”
路七忙道﹕“真有這等事麼?”
裴淳從囊中取出一樣物事﹐放在攤開的掌心中。
路七定睛一瞧﹐卻是一顆丹藥。
那顆丹藥發出一陣清香﹐路七嗅人鼻中﹐但覺頭腦間微微昏眩﹐不覺大吃一驚
﹐付道﹕“這是什麼藥物?競然能使我感到昏眩﹐可見得其毒難當。”
裴淳道﹕“路七兄﹐體敢不敢吞服此藥?”
路興插口斥道﹕“胡說!現在是較量武功﹐又不是較量食藥。”
裴淳晒道﹕“服食藥物可以較量出內功高低﹐路七兄﹐你說對不對?”
路七道﹕“話雖不錯﹐但此藥只有一顆……”
裴淳道﹕“在下己曾服過一顆﹐只不知道路七兄信得過信不過在下的話?”
路七道﹕“你的話我無有不信﹐這藥怎生服法?”
這時商公直大吃一驚﹐他不是為了路七表示願意服藥而驚﹐卻是為了路七的一
句話﹐路七說裴淳的話無有不信﹐因此使他發現裴淳的誠實淳厚性格敢情具有一種
極大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正是他南奸覺得最是難斗的。
商公直正在尋思之際﹐斐淳已向路七說道﹕“路七兄一日吞服此藥﹐如若安然
無事﹐便算在下輸了﹐反之﹐就是我贏啦!”
路七道﹕“好!”伸手接過丹藥﹐清香撲鼻﹐登時更感昏眩。
裴淳微微望著他﹐眼光中沒有絲毫惡意。
路興厲聲道﹕“老七不可吞服!”
路七手掌一翻﹔丹藥入口﹐頓時吞入腹中。一股熱流迅即向全身經脈蔓延﹐同
時陣陣昏眩立感侵襲腦部。
眾人都屏息靜氣地注視這場結果﹐路七屹立如山﹐運集功力對抗那浪潮般侵襲
腦間的昏眩。他本已練到百毒不侵的境界。可是這刻雖是用盡平生功力﹐仍然不生
效用﹐約摸過了一盞熱茶工夫﹐路七雙腳一軟﹐砰一聲摔倒在地上﹐雙目緊閉﹐面
無血色。
路興大喝一聲﹐掣出長刀﹐直向裴淳撲去﹐兇猛砍劈。但他的武功遠遠不及乃
弟路七﹐因此裴淳封拆了七八招﹐突然奪去他的長刀。
慕容赤喝道﹕“看拳﹗”
聲震四野﹐同時一拳劈出﹐拳力排空呼嘯擊去﹐聲勢威猛無壽。
裴淳使出天機指功夫﹐一指點去﹐哧的一響﹐慕容赤但覺左邊身子一麻﹐氣勢
頓時大挫。
原來裴淳練就的天機指正是慕容赤的克星﹐指力鋒利如劍﹐刺破他的拳力﹐戳
中穴道。
慕容赤若不是天賦大異常人﹐這一下非跌倒地上不可。他抵受得住﹐但半邊身
子也麻了一麻。
而裴淳的天是掌力也能夠抵住對方的拳力﹐所以當他一指發出之後﹐緊接著右
掌拍出﹐抵住對方拳力﹐才不致於被對方所傷。
慕容赤一吸真氣﹐立即復元﹐跨開大步晃眼沖到裴淳面前﹐掄拳迅擊。
這一回是近身肉搏﹐裴淳提聚全力封拆應付。兩人頓時激戰起來﹐形勢險惡無
倫。
南奸商公直十分知機﹐一看路七摔倒﹐立刻如飛逃走﹐迅即失去影蹤。
博勒本想趁機施展最惡毒的手法弄死商公直﹐但心念方動﹐對方已經逃個無影
無蹤﹐只好打消此念。他不是沒有想到商公直可能回城挾走雲秋心﹐但最近他已傳
授雲秋心幾種使毒之法﹐倘若商公直不是十分小心﹐定難躲過此劫。
又因雲秋心性情懦弱﹐如若要她出手害人﹐她決計做不出來。但商公直向她加
以迫害之時﹐她為了自救﹐便使得出毒手。而商公直不知雲秋心也會使毒﹐多半會
自尋死路。
因此博勒只嚴密注視著路興的舉動﹐他自知早先被告天子用毒蛇信抽擊了好幾
下﹐雖是桿子著體﹐但已傷及內臟﹐武功減弱許多。故而一出手﹐必須以使毒為主
﹐武功為輔。
路興見裴淳與慕容赤拼斗正劇﹐自己無法插手﹐便抱起弟弟﹐退到一旁。
他陡然發覺七弟不似中毒斃命﹐試按脈息﹐甚是正常。不由得大感疑惑﹐付道
﹕“按理說以七弟的功力造詣﹐連博勒的使毒手段也奈何他不得﹐何況裴淳?他用
的藥物即使是向博勒討取的﹐毒力冠絕天下﹐但以七弟的功力而言﹐也應該能夠暫
時迫聚起來﹐決不會立刻就昏倒而死……”
這些疑問閃過腦際﹐他本是十分精干多智之人﹐念頭一轉﹐付道﹕“久聞裴淳
居心忠厚仁義﹐結交到天下英雄。他對七弟甚是敬重愛惜﹐難道這顆丹藥競是另有
作用?”
付想之時﹐裴淳已開始出手反擊﹐他一直以天罡九式嚴密防御﹐陣腳穩定之後
﹐便施展天機指反擊。
漸而﹐慕容赤膽氣已失﹐突地躍出圈外﹐大喝道﹕“不打啦!”
裴淳道﹕“不打也行﹐請你到五丈外等候﹐待路七兄回醒﹐一回歸去。”
慕容赤道﹕“他沒有死麼?”
裴淳道﹕“他沒事﹐只不過暫時失去知覺而已。”
慕容赤乖乖地退到五丈外才站定等候。
裴淳向路興走去﹐道﹕“大寨主若是信得過在下﹐便把路七兄交給我﹐好助他
快點兒回醒。”
路興道﹕“好﹐有煩費心。”
把路七放下﹐大步走開﹐他競不問裴淳一句﹐這正是他才智過人之處。因為他
若是知道裴淳的真正心意﹐可能不便向辛黑姑交待。
裴淳早先給路七服下的丹藥便是梁藥王的破制神丹﹐路七因己服過辛黑姑的制
神丹﹐身體心神被藥力控制﹐因而猛然碰到破解的藥物﹐根本無法運功抵御﹐心神
一迷忽便不醒人事。
這刻那破制神丹的藥力已行開七八成﹐裴淳依照梁康所教﹐在他心脈四周的穴
道輕拍數下。
路七睜開眼睛﹐長長的透一口氣﹐道﹕“兄弟可是昏迷了很久?”
裴淳道﹕“也不算很久﹐路七兄請聽著﹐剛才小弟給你服下的是梁藥王精心配
制的破制神丹﹐你因服過制神丹﹐所以心靈受辛姑娘控制﹐被列為她裙下奴僕之一
。如今藥力已解﹐你可覺得有何不同之處?”
路七道﹕“不錯﹐目下身心都恢復如常﹐想起辛姑娘之時﹐不會像以前那樣盡
是敬畏之念。”
他坐起身﹐又道﹕“辛姑娘在一年前以打賭方式騙我服過一粒丹藥﹐這一年來
我從來沒有記起此事﹐前幾日她遣人召我出山﹐我還記得這幾日的經過﹐那真是對
她奉命唯謹﹐全然不敢不從﹐唉!幸而今日蒙裴兄恩賜解藥﹐否則兄弟這一生一世
都只有做她的奴僕了。”
裴淳道﹕“路七兄返回不歸府時﹐最好能暫時隱瞞一下﹐徐圖良法離開她﹐否
則她一怒之下﹐不擇手段地您意報復﹐路兄家人眾多﹐就很難保護周全了。小弟因
知慕容赤天生有惡骨﹐所以不敢給他解藥﹐以免他一旦脫出辛姑娘矯絆﹐便胡亂殺
人。”
他這話等於告訴路七﹐那辛黑姑除了本身武功厲害之外﹐還有一個慕容赤。因
此如若路七得罪了她﹐她仍有力量血洗路家堡。
“謹遵大教﹐但裴兄的恩德卻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慕容赤突然大叫道﹕“路七﹐你沒事吧?”
路七道﹕“沒事﹐可是氣力減退大半﹐須得休養一段時間才能復原。”
慕容赤巨掌一攤﹐作出無可奈何之狀﹐道﹕“那就完啦﹗咱們這許多人來對付
小裴一個﹐還落得這般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敗的敗……”
路七起身拱拱手﹐便與路興、慕容赤離開。飛天夜叉博勒過來翹一下大拇指﹐
道﹕“要得﹐武林兩大高手今日被你智勇降服﹐辛黑姑這回才嘗到失敗的味道。”
裴淳道﹕“前輩如此誇獎﹐在下豈敢當得?對了﹐秋心處境甚是危險﹐我們快
去。”
他們正要舉步﹐突然一陣嘿嘿冷笑之聲從四丈外的樹叢後傳了出來。接著一個
黑布蒙面的灰衣人現身﹐大聲道﹕“雲秋心已落在我手中﹐你們要活的﹐還是要死
的?”
博勒大怒﹐用番語咒罵一聲﹐裴淳道﹕“你是誰?我們如何能夠相信秋心真的
在你手中?”
那蒙面人用尖銳的嗓音道﹕“你們不信那就沒有法子啦﹐我既不能帶她前來﹐
又不能砍下她的腦袋給體們瞧。總之你若是肯把毒蛇信給我﹐我就把雲秋心還給你
們。”
飛天夜叉博勒見識過毒蛇信的厲害﹐心頭大震﹐付道﹕“這廝若是陰山派之人
﹐得到此劍﹐豈不是又出現第二個告天子?”
這麼一想﹐可就不贊成交出毒蛇信﹐但裴淳卻不作猶豫﹐應道﹕“好﹐劍在此
﹐人呢?
”
那蒙面漢於尖聲道﹕“你把劍給了我﹐雲秋心自然平安出現。”
博勒忙道﹕“不可把劍交給他﹐須得見到雲秋心之面才行。”
裴淳微微一笑﹐道﹕“不妨事﹐諒他也不敢騙我。”
他取起毒蛇信﹐揚手拋去﹐道﹕“接著了﹐快把秋心平安送出﹐不然的話﹐裴
某誓報此仇!”
那蒙面人接過毒蛇信﹐居然還不走﹐道﹕“裴淳﹐你心地太過忠厚﹐上了我的
當啦﹐請問倘若我一去無蹤﹐你固然毫無辦法﹐即便是這刻未曾離開﹐但劍已到手
﹐我卻告訴你說先前的話都不是真的﹐你又有何法子?”
裴淳沉聲道﹕“可是﹐你不會這樣做。”
那蒙面人怪聲大笑﹐道﹕“為什麼?”
裴淳道﹕“假如你的武功還須假借毒蛇信的威力才有信心縱橫江湖的話﹐裴某
自問還有贏你的力量﹐你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別想逃出裴某之手﹕”
那蒙面人哈哈一笑﹐嗓音已不是早先那等尖銳刺耳。裴淳大喜道﹕“你是閔兄
麼?”
對方把面幕一手扯掉露出全貌﹐正是端方俊秀的閔淳。他把毒蛇信插在背後﹐
道﹕“此劍我不客氣﹐收下了。”
裴淳欣然道﹕“此劍歸屬閔兄的話﹐以後不會埋沒無光啦!普奇兄他們諸位可
好?現下在什麼地方?”
閔淳道﹕“我們五兄弟都奉了女軍師之命趕來接應﹐現在他們都護送了雲姑娘
上路。”
博勒忍不住問道﹕“諸位打算把小女送到何處去?”
裴淳連忙替雙方正式引見﹐並且說明博勒已脫離辛黑姑的集團。
閡淳道﹕“女軍師算定你們要趕赴三和鎮找藥王梁康替雲姑娘醫治﹐知道此事
十分迫促﹐所以命我們分出四人從速護送雲姑娘南下。”
博勒聽了大為放心﹐他們都曉得女軍師必定就是薛飛光﹐所以不須詢問。
裴淳道﹕“女軍師現下在什麼地方?”他也不知不覺中改了稱呼。
閔淳道﹕“她在一個秘密地方等侯三賢六子合聚﹐再等到你們把醫治雲姑娘之
事告一段
落﹐才發動攻勢﹐下手救出淳於幫主和窮家五老。她的口氣可雄豪得緊﹐不但
救﹐而且要把辛黑姑趕回巫山﹐再把樸日升逐回高麗﹐免得這兩人興風起浪﹐妨礙
天下大局。”
裴淳哦了一聲﹐心想普奇兄乃是蒙古好漢﹐飛光的計划對元廷大大不利﹐不知
他何以自處?
閔淳道﹕“走吧﹐據女軍師算計﹐辛黑姑本人定必出馬攔劫雲姑娘﹐這是辛黑
姑第二步棋﹐使你不能獲得全勝﹐再者雲姑娘在她手中的話﹐樸日升隨時會向她屈
服。”
裴淳大吃一驚﹐道﹕“那麼快走﹐辛姑娘的輕功神出鬼沒﹐極是難防。”
他們一同上路﹐催馬疾馳﹐晚間已抵達滋陽。一路上因普奇等人留下有獨門暗
記﹐所以曉得不曾錯過。
人城之後﹐先尋了一間客店歇腳﹐閔淳獨自出去查探普奇等人的下落﹐誰知踏
遍全城﹐竟不見蹤跡。閔淳也甚是驚訝﹐最後出城一查﹐發現暗記﹐才知道普奇等
人居然毫不停留地踏夜趕路。
他心中盤算了一下﹐回到店中說出此事﹐裴淳便要上馬趕路。但博勒卻提醒他
坐騎已經筋疲力盡﹐不能再供馳驅。
閔淳道﹕“大哥他們為何徑自趕路﹐兄弟也不明其故﹐但想來必有莫大理由﹐
或是女軍師預先布置﹐用這等神鬼莫測的手法﹐以便擺脫敵人也未可科。我主張今
宵就歇宿此地﹐免得破壞大計。”
裴淳只好依從﹐於是草草就寢﹐以便翌日提早動身。
他們各占一房﹐裴淳在當中的房間﹐這一夜裴淳和博勒都感到疲乏而落床就睡
熟了﹐只有閔淳因推想普奇等何以匆匆上道之事而遲眠。閡淳在未睡以前﹐耳聽博
勒、裴淳二人呼吸沉重﹐知道他們睡得極熟﹐所以存下警惕戒備之心。
他突然醒來﹐店外隨風傳來更梆之聲﹐一聽已是四更左右﹐閔淳一翻身面向牆
壁而睡﹐微發出鼾聲。
這時﹐房門微開即閉﹐一道人影已閃入房內﹐動作輕迅而無聲。
那道房門本已下鍵﹐但被這悄然人房之人先行撥開﹐故此輕輕一推門便閃了人
來。
這條人影躡足走到床邊﹐房內雖是一燈如豆﹐但已讓他瞧得分明。在閡淳枕下
有一細長竹桿﹐有一截突出床外。
他手中垂下一條細韌的黑線﹐末端打個活結。這夜行人把活結套人細桿上﹐輕
輕收緊然後慢慢地拉扯。
這根細桿便是五異劍之一的毒蛇信﹐此劍不但形式制作古怪﹐鋒快無匹﹐同時
這根細竹本身也是一件寶物﹐刀劍不傷。因此此劍落在陰山派中人手中﹐固然可使
該人立成一流高手。然而即使在一般的武林高手手中﹐只要持著之人不是像胡二麻
子那等純剛路子之人﹐仍然可以頓時增加無限威力。此劍還有一宗好處﹐那就是用
來暗殺高手﹐可以說是百發百中的無上利器。
這時但見那毒蛇信已被抽出大半截﹐枕上只壓住尺許左右。閔淳居然全無警覺
﹐依舊發出低微的鼾聲。
那行人更為小心地抽扯細線﹐眨眼間那五尺長的毒蛇信完全從枕下滑出來﹐那
人手一提﹐毒蛇信人掌﹐身形借勢躍退了丈許。
閔淳突然間翻身睜眼望去﹐黯淡燈光之下﹐只見一個青巾包頭的女子站在丈許
外﹐手中已拿著細棒。
他一躍而下﹐顧手從床內取出大刀﹐頓時光芒森森﹐寒氣迫人。
他一步步向那女子迫去﹐冷冷道﹕“楊嵐姑娘﹐把毒蛇信還給在下。”
盜劍的女子敢倩就是紫燕楊嵐﹐她被這個英俊沉著的異國高手迫得步步後退﹐
幾乎已背貼房門。但她面上並無懼色﹐輕晒一聲﹐道﹕“你應當曉得我跟什麼人一
道來的。”
說時﹐右手迅即放下背上的鐵琵琶﹐作勢御敵。
閔淳心中一凜﹐付道﹕“她早先若是使用琵琶飛針的絕技﹐我只怕逃不過毒手
了。”
當下問道﹕“楊姑娘為何不趁機以毒針暗殺了在下?”
楊嵐道﹔“喲!問得好笑﹐難道是我喜歡你而不用毒針?”
閔淳微微一笑﹐心想﹕聞說此女嬌縱任性﹐全然不顧世俗禮法。
現下聽她如此回答﹐果然傳言不虛。
轉念又想道﹕“此女既是如此脾氣之人﹐我就須當用出奇手法應付。”
於是道﹕“在下雖然素常頗為自負﹐但記得從未與姑娘見過面﹐自然不敢作此
想法。”
紫燕楊嵐面色緩和不少﹐道﹕“你自負才貌有點道理、好!我告訴你﹐是辛姊
姊不讓我暗殺你的。”
閔淳大奇道﹕“是她?”
腦筋迅快轉動﹐突然恍然大捂﹐問道﹕“她定然還有別的吩咐才對。”
楊嵐訝道﹕“你如何得知的。”
閔淳道﹕“在下別無所長﹐唯有這副腦筋不弱於人﹐她可是說過此劍到手之後
﹐再還給我?”
對方疑容滿面地點點頭﹐閡淳道﹕“辛姑娘對在下的觀心術大感興趣﹐她曾經
聽在下說過此術尚未盡傳秘要﹐須得有一樣寶物奉獻那位老師父才能學得﹐所以她
考慮到此劍。此劍乃是五異劍之一﹐可算得是天下之重寶。由於此劍在下是從裴淳
手中討過來﹐所以她要托你盜回﹐然後再贈與我﹐並且迫我立刻離開中土﹐前往東
洋修習觀心術﹐好回來傳授與她。”
楊嵐頷首道﹕“辛姊姊說過你是當代極為傑出的人才之一﹐智慧過人。她還說
可惜你武功尚未達到贏得她的地步﹐所以她沒有把你選人奴僕之列。現下瞧起來她
評的一點不錯﹐怎麼樣﹐你聽從不聽從她的話?”
閔淳道﹕“一則在下舍不得那些結義兄弟。二則……”
他沉吟一下﹐才道﹕“二則在下早已有備﹐姑娘手中拿著的不是真的毒蛇信。
”
楊嵐一怔﹐低頭瞧時﹐卻辨認不出那細棒是真的毒蛇信抑或是假的。
房門忽開﹐一個人踏入房來﹐道﹕“師妹把劍給我。”此人身軀胖大﹐竟是九
州笑星褚揚。
楊嵐把毒蛇信交給他﹐一面說道﹕“你們已把博勒收拾了麼?”
閔淳一聽此言﹐心頭大震﹐付道﹕“我本擬借這楊嵐身上把辛黑姑引過來﹐又
盡力拖延時間﹐好讓大哥等人走得更遠。但辛黑姑居然帶了不少人手回來﹐分頭對
付我們三人。唉!
若是博勒已經遭了毒手﹐那就不必把雲秋心送到江南了。”
原來他已聽說過雲秋心原本命在旦夕﹐只因見到裴淳﹐心頭舒暢﹐才能多活幾
日。因此假使博勒慘死﹐則她得知此事﹐焉能獲救?
此外﹐閔淳這刻也就更為佩服薛飛光的神機妙算。敢情她計划讓普奇等人護送
雲秋心先走﹐竟是算定辛黑姑先會追上他們這一路﹐是以只要他們應付得宜﹐辛黑
姑就沒有法子不讓普奇他們把雲秋心送到江南。
褚揚雙手抓住細棒﹐輕輕一拗﹐啪地斷為兩截。他道﹕“假的﹐真劍誰也弄不
斷。”
閔淳拱拱手﹐道﹕“博勒兄可是業已遇難身亡?”
褚揚道﹕“兄弟和郭師弟兩人可沒有這等本事﹐我們連房間也踏不進去。”
閔淳暗想此言有理﹐只因博勒身上負傷﹐武功遠不及平日﹐因此他敢放膽睡覺
﹐定必已有布置。博勒乃是當世使毒的專家﹐除非是裴淳這等一流高手﹐誰也不敢
莽撞沖入。
褚揚又道﹕“兄弟曾以一頭雄雞縛在竹竿上﹐伸人房內﹐才人使出﹐那頭雄雞
便已中毒死去﹐你說厲害不厲害。所以兄弟只好用別的手段困住他﹐一面教郭師兄
在暗處監視。”
說到此處﹐外間已有響動。閡淳側耳聽去﹐好像是有人赤足在外面天井中團轉
奔走一般。
饒他足智多謀﹐一時也想不到這是怎麼一回事?門外有人輕彈木板﹐道﹕“師
兄﹐那廝出來啦﹗”說話之人﹐自然就是褚揚的師弟神木秀士郭隱農。
閡淳聽不到裴淳的聲息﹐心中大為震驚﹐問道﹕“褚兄﹐裴淳怎麼了?”
褚揚搖了頭﹐道﹕“我也不知道﹐但你目下別輕舉妄動﹐否則辛姑娘說定要取
你性命。
”他隨即退出房中。紫燕楊嵐卻遲到後窗邊把守。顯然前面還有別人把守﹐所
以她只須封住後窗出路便行。
閡淳道﹕“辛姑娘這回失算﹐不知如何對付在下?”
楊嵐沒有理他﹐閡淳付道﹕“今晚的形勢十分蹊蹺可疑﹐辛黑姑明知此女武功
遠不及我﹐卻只命她一人把守﹐莫非正是想誘我從後窗出去﹐墜入圈套之中?”
他迅快地動腦筋推算﹐忽地恍然大悟﹐付道﹕“是了﹐記得昔日莫愁湖邊的英
雄宴上﹐她曾以奇門陣法困住天下英雄﹐今晚大概也在後窗之外布置了陣法﹐誘我
入伏。啊呀﹐難道她在天井之中也布置得有陣法﹐所以有人陷入其中﹐無法出陣?
”
這正是外面傳來不斷赤腳奔走之聲的緣故。他一悟出此理﹐頓時計湧心頭﹐向
床邊走去﹐伸手打床褥下面取出毒蛇信。
他左手拿著毒蛇信﹐右手持刀﹐沉寒著臉孔向楊嵐迫去。楊嵐心中暗驚﹐喝道
﹕“別動!否則我就用蠍尾金針了。”
聞淳才智出眾﹐自從聽知楊嵐的琵琶飛針的絕藝﹐便已想出一種可破這─類兵
刃中藏有暗器的法子﹐那便是時時刻刻﹐在胸口數處要穴上都用小銅片釘在衣服內
層﹐如此只要對方的暗器襲向胸口要穴﹐他可以不必躲避﹐而趁這一絲空隙﹐已可
以擊斃敵人。
須知大凡兵刃中的暗器類皆體積微細﹐又定必襲取面積最大的胸口數處穴道﹐
所以此法只要保持秘密﹐故人決計想不到而失手。
閔淳沉聲喝道﹕“姑娘休要迫我使用毒手﹐快快離開。”
他的長刀舉起﹐橫持在面前尺許之處﹐招式古怪罕見﹐但卻有一股凌厲無匹的
殺氣直迫對方。
楊嵐終是女子﹐心中一寒﹐不知不覺移動腳步﹐讓出窗口通路G窗後果然布置
得有奇門陣法﹐她知道這是辛黑姑誘敵入伏之後﹐所以才會如此氣餒﹐當真不敢阻
擋這個雄威迫人的高手。
閔淳唰地向窗口躍去﹐身法急疾﹐應當穿窗而出。楊嵐正以為他出窗入伏﹐心
頭一松。
哪知閔淳腳尖掠處﹐點中窗框﹐去勢立時煞住﹐趁機以左手的細捧向楊嵐背後
點去。
此舉淬出不意﹐楊嵐一身武功雖是十分高強﹐但敵不過閔淳智計百出﹐一時大
意﹐便被點中﹐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
閔淳一手攔腰抱起她﹐放在床上﹐以極迅快的手法用棉被把她緊緊裹住捆緊﹐
然後再用布帶把她帶人帶被捆縛在背上。
剛剛弄妥﹐房門響處﹐褚揚探頭人望﹐見了閡淳的裝束以及楊嵐失去蹤跡﹐不
禁大驚。
褚揚大聲叫道﹕“楊師妹已被他擒住啦﹗”這話一方面告訴辛黑姑﹐另一方面
則是暗示郭隱農不可魯莽。
果然從天井另一邊的圍牆上躍下來的郭隱農聞聲卻步﹐迅即倒躍回牆上﹐毫不
敢聲。
閔淳奔落天井﹐先轉眼向敞開門的中間房內望去﹐但見室內甚是明亮﹐一個人
站在當中﹐竟是博勒。地上倒臥著一個人﹐卻是裴淳。
閡淳還以為自己眼花﹐只因博勒分明是在天井中﹐何以霎時又到了房內?
他揉一揉眼睛﹐驀然大悟﹐付道﹕“是了﹐辛黑姑擅長化裝易容之術﹐前此在
英雄宴上先後偽扮過樸日升和裴淳兩人﹐都能瞞過群豪耳目。今晚扮作博勒﹐使裴
淳上當﹐自是不足為奇。只不知她以什麼手段使裴淳趴下?”
房內的博勒冷笑一聲﹐果然是辛黑姑的口音。閔淳心想大事不妙﹐裴淳已無抵
抗之力﹐自己孤掌難鳴﹐只有服低認輸的路可走了。
可是束手就擒也實在不能甘心﹐腦筋一轉﹐便道﹕“辛姑娘果然手段
過人﹐在下甚感佩服。”說時﹐用腳跟倒踢地上的木頭石塊﹐居然踢得開。他
一下於就踢亂了四五尺方圓之內的木頭石塊﹐博勒剛剛沖到﹐陡然剎住腳步﹐驚道
﹕“叼﹐某家怎的還在這客店之內?”
閔淳沉聲道﹕“前輩瞧瞧房中的是誰?”
博勒又啊一聲﹐道﹕“是我呀!”
閔淳道﹕“是辛姑娘﹐她的手段你素所深知﹐剛才你是陷入她的奇門陣法之內
。請前輩附耳過來。”
博勒聞言把耳朵送到他嘴邊﹐閔淳迅快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大聲說道﹕“博勒
前輩﹐咱們可不是貪生怕死之徒﹐今晚之事擺在眼前﹐倘若裴淳已死﹐咱們縱是贏
不得辛姑娘﹐也只好以死相拼了。”
博勒兇悍地應道﹕“這個自然﹐走!咱們聞進去瞧瞧。”
辛黑姑怒從心生﹐一晃身已到了門邊。閔淳見她來勢神速﹐連忙後退。
眨眼間院落中共有兩個博勒和一個閔淳﹐這刻自然還能從位置上判別真偽。閔
淳雙手握刀﹐斜斜指住辛黑姑﹐滿面俱是森森殺氣。
他大喝─聲殺呀!刀光一閃﹐橫劈過去。辛黑姑身法如電﹐迅即閃開﹐順手出
掌拍擊博勒。
博勒不得不移動方位﹐辛黑姑連續攻擊﹐手法之快﹐無與倫比。
這兩個形狀一模一樣的人忽進忽退﹐眨眼間已攻拆了七八招。辛黑姑武功博雜
﹐內力深厚﹐本有制勝的機會﹐但她為了要使閔淳迷亂混淆﹐所以故意使出一路奇
異武功﹐追得博勒非閃躥騰挪不可。
他們轉得幾轉﹐平常人早就但不牢哪一個是辛黑姑了﹐可是在聞淳這等高手﹐
仍然看得很准。
褚揚瞧出辛黑姑心意﹐趕緊出手向閱淳遙擊。閔淳不得不轉眼側顧褚揚﹐而且
出手抵御。褚揚迅即退開﹐喝道﹕“好﹐現在我進去驗一驗裴淳是生是死﹐便可以
指出哪─個是真﹐哪一個是辛姑娘假扮。如若猜錯﹐自當砍下這顆人頭。”
他這麼一說﹐褚揚自然不攔阻他﹐便那辛黑姑也暗自付道﹕“他焉能一驗之下
便知我們真假?”
閔淳大步踏人房﹐突然間﹐一腳勾住房門﹐迅快關閉﹐一面以毒蛇信刺滅燈火
。
褚揚大怒道﹕“你干什麼?”舉腳一踢﹐暴響之聲起處﹐房門倒下。但房中一
片漆黑﹐對方有毒蛇信在手﹐即使是辛黑姑也不敢闖人而此時右邊的博勒騰身向院
牆躍去﹐左邊的博勒乃是辛黑姑假扮﹐她原可出手截下博勒﹐但又恐一旦出手﹐閔
淳便得以趁機抱起裴淳逃走﹐所以又不敢追趕。這一遲疑﹐博勒己逃之天天。
辛黑姑實在想不通一件事﹐她在黑暗中迅即卸下假發和面具﹐甩掉腳下踩的高
蹺以及脫掉外衣﹐頓時回復黑衣裝束的原形。
她所想不通的是﹕對方怎知裴淳還活著?要知若然對方不是知道裴淳還活著﹐
則決計不會使用這等詭計﹐因為他們這樣做法而裴淳卻是已死的話﹐則當博勒逃走
之時﹐她便不會怕失去裴淳而不出手攔截。縱然閔淳肯舍友獨逃﹐博勒他焉肯自尋
死路?何況他們早先都有逃走的機會。何須弄到這等只能逃得一人的地步才逃走呢
?
因此﹐整個謎的關鍵﹐便在他們已知道裴淳還活著這一點之上﹐但他們怎能知
道﹐她一面施展地聽之法﹐查聽著房內動靜﹐得知閔淳尚在門後﹐一面細細推究這
個謎底。
九州笑星褚揚向來是重言諾的人﹐眼見閔淳說話不算數﹐心中大為忿怒﹐喝道
﹕“閔淳﹐你以為此舉逃得出辛姑娘掌心麼?真是可笑之至!”
閔淳深沉地道﹕“褚兄最好別攬風攬雨﹐否則兄弟只好拿令師妹出一口惡氣!
”
褚揚趕快閉嘴﹐辛黑姑冷冷道﹕“我已想出一點頭緒啦﹐原來你發問之時﹐先
指著我詢問﹐分明其時已知道我是假扮的博勒﹐對不對?”
閔淳道﹕“姑娘聰慧過人﹐居然被你測透其中消息﹐在下自嘆弗女口。”
辛黑姑傲然微笑一下﹐又道﹕“我進去把裴淳弄醒之後﹐我要他跪﹐他敢不跪
﹐就算你們贏了﹐即管上路﹐再不攔阻。”
閔淳心想﹕我和博勒已猜出你是拿梁藥王制神丹給裴淳服下﹐而他已服過破制
神丹﹐藥性沖突﹐就像那路七一般﹐突然昏倒。你眼下這話証明我們的猜想不訛﹐
你以為他一旦回醒﹐就會完全神智迷失﹐聽從你的命令。這賭局我方已穩操勝算﹐
當然可以答應啦!
他盤算至此﹐正要開口應允﹐但忽又想到一點﹐心道﹕“且慢﹐假如她已知道
裴淳服過破制神丹﹐此舉只不過騙過我踏人房內﹐得以奪回裴淳﹐那時我可真個束
手無策了……”
這個破綻的發現﹐頓時使他無可適從﹐他沉吟好久﹐辛黑姑催道﹕“快點回答
呀﹗”
闊淳咬咬牙﹐道﹕“好!在下倒要見識見識姑娘有什麼魔力可以使裴淳跪下?
”
他大步出來﹐把紫燕楊嵐解下﹐交給褚揚﹐道﹕“多有得罪﹐褚兄莫怪。”伸
手一掌拍去﹐隔被解開楊嵐的穴道。
神木秀士郭隱農迅即沖到﹐忿忿道﹕“閔淳﹐可敢跟我決斗一場?”
閔淳道﹕“在下須得先見識辛姑娘的手段。”
郭隱農最近郁郁不得志﹐心情暴躁異常﹐褚揚剛剛開口﹐道﹕“師弟……”他
已接口喝道﹕“師兄別管我﹐我定要瞧瞧這廝有什麼能耐?喂!你怎麼說﹐等辛姑
娘之事一了﹐咱們便到外面拼個死活如何?”
閔淳也泛起怒氣﹐道﹕“郭兄須知在下不是怕你﹐而是瞧在令師兄的面子﹐不
肯與你爭斗。”
郭隱農罵道﹕“放狗屁﹐你敢就答應﹐不敢就求饒﹐哪有這許多廢話。”
閔淳沉聲道﹕“好﹐一定領教﹐我也不用毒蛇信。”
房內的辛黑姑道﹕“當然啦﹐把那劍還給我。”
閔淳遲疑一下﹐心想若不交還﹐她可就有藉口先向我動手了。於是把細棒交給
褚揚﹐褚揚接過﹐面色十分沉重﹐向辛黑姑遞過。
過了一會兒﹐辛黑姑點上燈﹐褚揚、郭隱農、楊嵐還有閡淳都踏人房內。
閔淳最緊張的是眼見辛黑姑纖手之中把玩著毒蛇信﹐倘使她突然用劍指住裴淳
﹐便即是全盤慘敗。
因此他顯得很緊張﹐楊嵐恨恨地注視著他﹐見他緊張不安﹐嘲道﹕“瞧你這膿
包樣子﹐哼!裴淳縱然被辛姊姊收服﹐你也最多不過一死﹐何須如此驚恐。”
辛黑姑頭也不回﹐道﹕“楊嵐你說錯了﹐他不是怕死之人﹐若是驚蝗不安的話
﹐不是裝作﹐就是另有所懼。”
郭隱農道﹕“那是害怕敗在我手下的恥辱吧?”
辛黑姑淡淡道﹕“我勸你最好別跟他動手。”
褚揚心頭一震﹐驚想道﹕“你這哪里是勸他?分明是激他非動手不可!師弟若
是有個三長兩短﹐教我將來如何向師尊交待?”
果然郭隱農忿然道﹕“只要姑娘不是下令﹐在下無論如何也得見識見識字外五
雄的本事。”
辛黑姑道﹕“你不聽勸告﹐我也沒有法子﹐我可懶得多管你們的閒事。”
地上的裴淳動彈一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辛黑姑突然用毒蛇信插在
他後背與地面的縫隙﹐輕輕一掀﹐裴淳翻個身﹐變成面部朝下﹐背脊向天。
她微微彎腰﹐伸手向他後胸拍落。這一掌拍落之勢﹐不快也不慢﹐令人但覺速
度極是合適﹐手法掛炒無比。房內之人﹐無一不是武學名家﹐一望而知她這一掌精
微奧妙之極﹐沒有多年苦功﹐決拍不出這麼佳炒圓滿的一掌。
但誰也不會為了這麼的一掌而花費如許苦功﹐因而証明她這一掌大有妙用﹐決
不是防身卻敵的武功手法。
裴淳哼一聲﹐緩緩抬頭﹐睜大雙眼。接著撐起身軀﹐呆本地向房內諸人瞧著。
辛黑姑道﹕“裴淳﹐你已經是我的奴僕﹐從今而後﹐我說什麼你就得聽什麼﹐
不得有違。聽明白了沒有?”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自信﹐又是有力。
裴淳點頭道﹕“聽明白啦!”
辛黑姑道﹕“好﹐你站起身。”
斐淳如言起立﹐竟不曉得伸手拍掉身上的塵土。
閔淳心頭大震﹐付道﹕“槽了﹐我原以為梁藥王的破制神丹一定有效﹐誰知她
輔以極深奧的武功手法﹐使他腦子受到震蕩﹐仍然能制住他的神智﹐這卻如何是好
?”
辛黑姑很有力地說道﹕“裴淳﹐你已是我的奴僕﹐須得奉命唯謹﹐現在﹐我命
令你跪下。”
辛黑姑的命令發出之後﹐裴淳卻有如不曾聽聞一般﹐反而仰首望著屋頂﹐目光
呆滯。
閔淳急得暗暗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裴淳如此表現﹐分明不曾完全受制辛黑姑
﹐可是也非恢復神智﹐倒像是腦部受到震蕩而癡呆了。
這可比受制於對方還要可怕﹐因為他若是受制聽命﹐固然於大局影響至巨﹐然
而將來有法於解開禁制﹐他仍不失是個正常健全之人﹐倘若從此癡呆﹐便將是無用
的廢人了。
辛黑姑微微一怔﹐測不透裴淳何以如此古怪?她吸一口氣﹐又用堅強有力的口
氣說道﹕“裴淳﹐我命令你立即跪下。”
裴淳鼻孔中含糊地應一聲﹐緩緩屈下膝蓋關節﹐辛黑姑不勝之喜﹐轉頭得意地
瞅閔淳一眼﹐就在她轉動目光之際﹐突然身子一麻﹐全身動彈不得。
閔淳叼呵大笑﹐道﹕“辛姑娘﹐裴淳沒有被你制住﹐現在姑娘該死了這樣心了
吧?”
裴淳是在膝頭堪堪沾地之時﹐突然出手﹐閒空點住辛黑姑的穴道﹐隨即彈躍起
身﹐道﹕“小弟剛才心中迷迷糊糊﹐幸好終於記得博勒前輩拿藥給我服食之事﹐頓
時恢復神智﹐知道其實是她拿制神丹給我服食。”
他轉到辛黑姑正面﹐露出十分歉疚的表情﹐道﹕“在下實在是不該暗襲姑娘﹐
然而姑娘的才智武功﹐以及一身奇奇怪怪的本事﹐當真難以抵擋。若是錯過了機會
﹐此生恐怕再難制住姑娘了。”
辛黑姑聽他如此盛贊自己的絕技本領﹐心中憤怒略消。她雖是身軀被制﹐可是
仍然能夠開口說話。當下冷冷道﹕“你除非是立下毒手把我殺死﹐否則這場過節終
必叫你十倍償還。
”
九州笑星褚揚道﹕“裴淳你打算如何對付辛姑娘?”口氣十分嚴重﹐一聽而知
他已下了某種決心。
裴淳拱手道﹕“褚大哥不用著急﹐你難道還不知道小弟的為人不成?”
褚揚透一口大氣﹐道﹕“但望你肯放松一步﹐以免兄弟得罪出手。”
紫燕楊嵐喝道﹕“姓裴的休得自誇﹐你算是什麼好人﹐快快放開辛姊姊﹐如若
不然……”
她話未說完﹐閔淳已接口晒道﹕“如若不然﹐姑娘便待如何?”
楊嵐恨恨地瞪他一眼﹐怒聲道﹕“你們別自傳武功高強﹐以為我們就奈何你們
不得。哼!哼!雲秋心的小命已捏在辛姊姊手中。”
閔淳大吃一驚﹐凝眸尋思﹐暗付﹕普奇大哥他們數人護送雲秋心上路﹐武功賂
差的人別想劫走雲秋心﹐除非是慕容赤、路七二人合力出手﹐加上商公直和路興二
人才能成功。
他再算一算時間﹐上述這四人若是早就准備好快馬﹐未始不能趕上普奇他們﹐
不禁大為焦慮﹐暗想﹕普奇大哥他們定必全力護衛雲秋心﹐很可能因此被對方殺死
。
他正在轉念之時﹐裴淳己勃然大怒﹐瞪眼道﹕“辛姑娘﹐那楊姑娘的話可是當
真?”
辛黑姑見這老實人赫然震怒﹐心中不知為何會生出驚恐的情緒﹐連忙定一定神
﹐才道﹕“真便如何?假又如何?”
裴淳咬牙道﹕“雲秋心命在垂危﹐縱然是一路平安無事地趕到江南﹐見到梁藥
王﹐也不曉得能不能活命﹐但你仍然如此狠心﹐多方阻截﹐我只好廢去你一身武功
﹐免得你將來又加害別人。”
他迫近一步﹐褚揚大喝一聲﹐揮掌劈去。一股強勁的力道排空生嘯﹐直向裴淳
背後湧襲﹐他一掌劈出﹐跟著向前疾躍。然而刀光一閃﹐橫襲而至﹐勢道凌厲之極
﹐褚揚迫得一面揮掌封架﹐一面側避。
楊嵐和郭隱農一齊揮動兵器﹐向閔淳夾攻過去。閔淳占得地利﹐揮刀所劈﹐但
見電光寒芒﹐形成一道堅壁﹐把他們三人全都攔住。要知在室內格斗﹐利於獨戰。
所以褚揚這一方人數雖多﹐卻無法攻破閔淳這一關。
裴淳舉起手掌﹐正要向辛黑姑身上大穴拍落﹐廢去她的一身武功。
然而他這一掌竟然遲遲無法落下。一則辛黑姑面上居然流露出哀求幽怨的神情
﹐二則他陡然觸億起師父所做過的一件事﹐正與目前情況相似。
他遲疑著不能下手﹐辛黑姑輕輕道﹕“你別廢去我的武功﹐你隨便吩咐什麼事
我都聽從。”
裴淳突然回手一掌﹐劈開郭隱農的烏木棍﹐頓時想起褚揚如此為她拼命苦斗﹐
乃是向她立過誓言﹐必須效忠之故。當下道﹕“好﹐你須解除所有為你出力人的誓
言﹐還給他們自由﹐我便不廢去你的武功。”
辛黑姑大聲道﹕“你們住手。”
室內的苦斗﹐頓時停止﹐辛黑姑又道﹕“從現在起﹐我宣布把自由還給你們。
”
裴淳道﹕“須得包括不在場之人在內。”辛黑姑如言說了﹐褚揚長長嘆一口氣
﹐退出房外。
楊嵐躍到辛黑姑身邊﹐向裴淳瞪眼道﹕“你還不解開辛姊姊的穴道禁制?”
裴淳向她身上虛印三掌﹐順手把她手中的毒蛇信取過來﹐遞給閔淳。
辛黑姑頹然地退到床邊﹐乏力地坐下。
裴淳、閔淳二人迅即出室﹐他們不約而同地打算盡快趕去瞧瞧雲秋心的情形﹐
說不定半路碰見南奸、北惡這一伙人。
他們出城之時﹐天色已明﹐才馳出城外﹐便見博勒策馬道旁等候。三人會合﹐
不暇說話﹐催馬飛馳而去。
中午時分﹐到達臨城﹐找了一家飯館打尖喂馬。剛剛吃完﹐閔淳一碰裴淳﹐道
﹕“好像是南奸商公直他們走過門口。”
裴淳跳起身﹐閔淳卻端坐如故﹐道﹕“倘若沒有看錯﹐便可証明他們不曾截住
雲姑娘。
”裴淳頓時松一口氣﹐奔出門外一瞧﹐回頭道﹕“果然是他們四人。”
閔淳起身走過去﹐道﹕“你獨自追上去﹐把辛黑姑解除誓言約束之事﹐告訴他
們﹐他們便不會再回去見辛黑姑﹐你的話他們必定相信。”
裴淳便趕上去﹐叫道﹕“路七兄……”
那四人聽見裴淳的聲音﹐都急忙轉身﹐慕客赤雙眼一瞪﹐握緊拳頭﹐裴淳向他
搖手道﹕“我可不是找你們打架動手來的。”
慕容赤放下拳頭﹐剛開大嘴﹐笑道﹕“這敢情好﹐不瞞你說﹐咱全身骨頭酸痛
﹐動手的話決打不贏你這小於。”
裴淳訝道﹕“敢是已經跟別人動過手來?”
商公直道﹕“不錯﹐剛剛才罷手的﹐若不是我老奸智計甚多﹐這渾漢和路七兄
已死在魏一螃和樸日升兩人手底了。”
裴淳憂然大悟﹐道﹕“原來他們現身攔阻﹐你們才無法追上雲秋心﹐是也不是
?”
商公直道﹕“不錯﹐你叫住我們有什麼話說?”
裴淳道﹕“辛姑娘當著褚揚兄等數人面前﹐親口答應解除你們的誓言﹐還以自
由。”
商公直一怔﹐道﹕“是你迫她答應的麼?”
裴淳點頭﹐商公直搖頭磋嘆﹐道﹕“我老奸平生自詡才智過人﹐從來不把天下
之士放在限內﹐但對你這傻小於可當真服氣啦!當真是服氣啦!”
路七道﹕“那麼我們都得向裴兄道謝啦!大哥﹐咱們是一徑回家?
抑是還去找辛姑娘?”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第二十章揮劍斷情命垂危
路興道﹕“當然回家為上﹐等她再使手段之時﹐我們才見機行事。”
這對兄弟向裴淳等告辭過﹐徑自走了﹐北惡慕容赤乃是辛黑姑的奴僕﹐唯命是
從。是以獨獨他去找辛黑姑會合﹐剩下商公直一個人﹐他跟著裴淳﹐道﹕“咱們當
真交個朋友如何?
”
裴淳沉吟一下﹐道﹕“不行﹐你是天下武林的公敵﹐仇家無數﹐即使是小弟也
受托取你性命﹐若是交了朋友﹐我便非幫你的忙不可。”
商公直悵然道﹕“這樣說來﹐我老奸縱然詭詐多智﹐舉世無匹﹐但到頭來仍死
於非命﹗”
裴淳這時可就記起師父的用心﹐忙道﹕“這也不然﹐你還有一條路可以將功贖
罪﹐縱使不能使你的仇家都放過你﹐但小弟卻可以為你出力。”
商公直膛目道﹕“你越來越使人莫測高深了﹐請問哪一條路能夠將功贖罪?”
裴淳道﹕“只要你從今以後不再興風作浪﹐愚弄武林之人﹐同時全心全力把你
的才智用在對付元廷﹐使他們互相傾軋爭斗﹐自相殘殺﹐我漢族因此有機會揭竿而
起﹐恢復自由的話﹐你就是我們的朋友了。”
商公直韌則驚訝﹐繼而黯然長嘆﹐道﹕“我老奸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唉!你
說得不錯﹐元人蹂躪中原數十年﹐苛政暴虐如虎﹐我老奸如何不把這分才智用在對
付他們上面呢?”
裴淳凜然道﹕“商大哥若肯為天下蒼生出力﹐小弟先此拜謝﹐並且聽任商大哥
差遣。”
商公直從他立即恭敬地稱呼自己為商大哥這一點﹐深感這個責任果然祟高偉大
﹐沉吟片刻﹐仰天長笑道﹕“老奸生平除了善事之外﹐無所不為﹐但今日卻破例要
做些受人尊祟敬重之事啦﹗”
裴淳道﹕“小弟深信不疑。”
商公直點點頭﹐欣然一笑﹐道﹕“好﹐咱們後會有期。”當即轉身迅快走開。
裴淳回到飯館﹐果然不提商公直之事﹐只說他們得知恢復自由之後﹐各自遠走
高飛。當下動身上路﹐黃昏時候﹐終於在徐州找到雲秋心和普奇等四人。
原來普奇等四人﹐一直輪流派出一人在客店外等候﹐裴淳、博勒見到了阮興﹐
都十分歡喜。
裴淳問候過普奇等人都安然無恙﹐才道﹕“雲秋心也在店內吧?”
阮興道﹕“在﹐在﹐但好像有點兒不妙。”
裴淳大吃一驚﹐相偕入店﹐普奇聞聲出來﹐一把抓住裴淳﹐道﹕“糟透了﹐雲
姑娘氣息奄奄﹐面色壞極﹐可把我們都幾乎急死。”
博勒道﹕“她莫非斷了毒糧?”
普奇道﹕“不﹐她還有不少五毒瓜子和其他的果餅﹐但她連張口
咀嚼之力也沒有。”
裴淳道﹕“咱們進去瞧瞧。”
漆黑纏首的馬加出來接口道﹕“剛剛樸日升才走開﹐他說要為雲姑娘准備後事
。”
他們帶領裴淳、博勒走入一座靜院中﹐上房內透射出燈光﹐普奇指了一指﹐裴
淳便掀簾而人。
博勒隨後跟進﹐只見內間也是燈光明亮﹐榻上臥著一個女子﹐長眉深鎖﹐雙眸
半開半閉﹐表現出一種扣人心弦的淒艷之美。
裴淳細察之下﹐見她果然奄奄一息﹐已是油枯燈盡之象﹐不由得一陣心酸﹐湧
出熱淚。
博勒伸手在她鼻孔之下輕輕彈一下指甲﹐似是把一些瞧不見的毒力送入她鼻中
﹐然後柔聲道﹕“孩子……”
雲秋心吁一口氣﹐眼皮睜開﹐眸子中露出一點兒神氣﹐博勒又道﹕“你定神瞧
瞧﹐為父和裴淳都在此處。”
她啊了一聲﹐眼中射出光采﹐裴淳伸手握住她的纖掌﹐道﹕“你現下覺得怎樣
了?”
雲秋心道﹕“我餓壞啦﹗”
博勒一笑﹐道﹕“你不該對我們沒有信心﹐快快吃下這塊棗泥餅﹐喝點水﹐我
叫伙計燒點兒稀飯讓你吃。”
她順從地接過食物﹐由裴淳扶起她﹐慢慢地吃。這塊餅中蘊藏劇毒﹐不論是人
獸﹐咬上一口﹐就得立時斃命﹐然而雲秋心卻越吃越有精神。
博勒離開房間﹐只剩下裴淳陪她。裴淳道﹕“你原本還好好的﹐何以突然變成
如此?”
雲秋心怯怯道﹕“我告訴了你可別責怪我。”
裴淳道﹕“我幾時責怪過你?告訴我吧!”
雲秋心道﹕“我窺見普奇他們神色中很是擔憂﹐所以認為你們都遇險遭難﹐因
此我不願活下去﹐我不進食﹐希望很快就死去……”
裴淳無話可說﹐緊緊握住她的手。雲秋心幽幽微笑道﹕“義父責備得對﹐我不
該對你們如此缺乏信心。”
他們唧唧噥噥地談了一會兒﹐忽聽普奇洪亮的聲音說道﹕“國舅爺來得正好﹐
博勒老師剛剛趕到。”
裴淳便即松手起身﹐雲秋心悄俏道﹕“你為何怕他瞧見?”裴淳道﹕“我不是
伯﹐但他對你確實很好﹐所以我不願意傷他的心。”
雲秋心道﹕“我也知道你是這麼想﹐而我也很可憐他﹐可是現在我卻恨他。”
裴淳訝道﹕“為什麼?”她道﹕“因為我只想跟你說話﹐他卻把我們拆散。”
她用折散兩字﹐使裴淳無端端感到一陣陰影襲上心頭﹐好像感到不吉利的預兆
。
這時﹐樸日升在外面跟閔淳、博勒寒喧過﹐便大聲向房內說道﹕“雲秋心﹐我
可以進來麼?”
雲秋心的聲音傳出房外﹐他便掀簾而入。院中的閔淳向其他的人翹一下大拇指
﹐道﹕“要得﹐他不須詢問便知雲姑娘已經恢復……”
房內的樸日升抑制住滿胸妒火毒念﹐斯斯文文地跟裴淳見過禮﹐然後向雲秋心
道﹕“你有此轉機﹐真是令人十分快慰﹐唉!剛才我差點急死了。”
樸日升俊逸的面上流露出痛苦掙扎的表情。他一方面得無法自拔地熱愛著這個
女孩子。
但另一方面又知道應當決斷地揮慧劍斬情絲﹐才不愧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他內心正在掙扎交戰之時﹐雲秋心無限憐憫地柔聲問道﹕“你怎麼啦?”
這句話本來純是出於好意﹐但鑽入樸日升耳中﹐卻不啻這一段愛情的喪鐘。
他暗自想道﹕“裴淳的心意她不猜而知﹐而我這種顯而易見的矛盾痛苦﹐她卻
毫不了解。罷!罷!罷!我樸日升只好向命運之神低頭認輸啦!”
他挺胸站起﹐微笑道﹕“我得走啦!”
雲秋心和裴淳一齊訝道﹕“什麼?”
裴淳旋即明白﹐心中湧起欽佩之情﹐付道﹕“他到底是大智大勇之士﹐竟能仗
慧劍斬開情關。”
樸日升又道﹕“你們想必可以安抵江南﹐我身邊還有一點兒事情﹐所以恐怕無
法遠送了。”
他向雲秋心投以最後一瞥﹐轉過身子﹐又向裴淳拱拱手﹐便大步走出﹐心中卻
不禁忖道﹕“我補日升一生高傲自負﹐卻不料在她身上付出真情﹐更想不到結局如
斯!”
他沉重地長嘆一聲﹐才步出房時﹐院中己寂然無人﹐他也做得去找普奇等人道
別﹐一徑越牆而去。
四日之後﹐裴淳等一行八人終於抵達三鎮﹐到達大門之時﹐眾人都感到很緊張
﹐不知道那藥王粱康是不是還在此地?
敲門之後﹐一陣步聲傳來﹐接著大門呀地打開﹐門內出現一個身材高大﹐白發
紅面的老人。
博勒和裴淳都啊了一聲﹐裴淳躬身行禮﹐道﹕“師叔在上﹐小侄有禮。”
博勒也抱拳道﹕“李二俠還識得某家麼?”
應門之人﹐正是名震天下的中原二老李星橋﹐他精神奕奕﹐並非前此那等枯瘦
龍鐘。
他笑一笑﹐道﹕“我怎麼認不出博勒兄你﹐還有宇外五雄諸位﹐都聞名已久。
”
李星橋又道﹕“梁藥王兩日前已開始准備各種應用藥物﹐他今日一早就去采藥
﹐預計黃昏前可以回來。”
裴淳端茶奉客﹐李星橋又笑道﹕“本來梁兄有兩個助手﹐除了看護煉藥之外﹐
還做些雜務。今日他把助手都帶去了﹐據說有些藥馬上就得烹煉。”
博勒吁一口大氣﹐道﹕“梁藥王胸中所學﹐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可以當得
上藥王二字。某家以前不自量力﹐妄想以螢火之光與皓月爭輝﹐真是大不智之事。
”
李星橋道﹕“我聽梁兄說﹐博勒兄的毒技已當得上宗師的地位﹐也是宇內古今
絕響﹐他可當真極為尊祟你呢!”
搏勒不禁持髯大笑﹐歡喜無比。
普奇等他們說話告一段落﹐才道﹕“前此聽聞老前輩玉體違和﹐但今日拜瞻豐
采﹐且喜已經恢復。”
李星橋道﹕“老夫到底年紀老大﹐筋骨衰退﹐要想回復舊觀﹐可真不容易﹐還
須一段時間苦修。”
他沉吟一下﹐才道﹕“因此﹐這一次梁兄醫治秋心﹐說不定會有些波折﹐還須
諸位拔刀相助呢!“普奇應聲道﹕“晚輩弟兄五人願竭力候前輩驅策。”
博勒訝道﹕“還有波折?會是誰呢?”
閔淳道﹕“恐怕正是那兩批宿仇舊敵﹐一是辛姑娘﹐二是樸日升。”
博勒道﹕“辛姑娘生事尚有話說﹐樸國舅恐怕不會吧?”
閡淳道﹕“樸日升乃是一代果雄﹐平生為所欲為﹐沒有一件事不在他智勇之下
解決。獨獨裴淳屢與他為敵﹐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其次﹐他始終贏不得雲姑娘芳
心﹐妒怒之下﹐也會使手段侵擾梁藥王﹐使雲姑娘無法得救﹐來個一拍兩散。”
博勒聽他這一番分析﹐人情人理﹐不由得大為憂慮﹐付道﹕“單是辛姑娘這一
路﹐就使人很難應付了﹐何況加上樸日升這一路高手﹐那神魔手魏一峰厲害無比﹐
只怕無人抵擋得住。”
眾人也都陷入沉思之中﹐李星橋也深知情勢十分危險不利﹐這一回對方若是兩
路夾攻﹐不但能妨礙梁藥王的施救﹐甚至在座之人﹐都很難逃過大動。
閔淳道﹕“說不定兩位前輩的計較合起來實力就增強數倍﹐可以抵擋得住敵人
也未可料。”
李星橋道﹕“對啊﹐我的計較須得借重你們宇外五雄之力。”
博勒笑道﹕“某家卻是要借重裴淳之力。”
李星橋仰首向天﹐沉吟付想﹐大約過了兩炷香之久﹐便道﹕“目下已經想出一
點兒眉目﹐但還得仔細想一想才行。”
宇外五雄不敢驚擾他﹐悄悄回到廳中﹐只見博勒抱頭睡在地上﹐不禁大為驚訝
。
阮興上前叫道﹕“博勒前輩……博勒前輩。”
雲秋心忽然走出來﹐阻止他進一步叫喚﹐輕輕道﹕“我義父正在大傷腦筋﹐恐
怕是碰上什麼難題﹐諸位最好讓他靜靜地想。”
那李星橋想到下午﹐才把宇外五雄叫出去﹐愉快地道﹕“大體上﹐已經想通了
﹐還有些手法到臨時自然就找得出來﹐現在諸位請聽著。”
普奇等五人不由得精神大振﹐懾心靜聽。李星橋道﹕“本來聯手合擊之術﹐乃
是以繁密中節為主﹐攻守互助﹐首尾相應。而你們五位都是時下高手﹐在別人很難
練成的聯手招數﹐你們卻可以在短短時問之內練熟﹐不過﹐其中有一個困難不易解
決。”
宇外五雄都暗暗尋思其中有什麼困難﹐李星橋讓他們想了一陣﹐才道﹕“這個
困難就是此次對付敵人不但是武林一流高手﹐而且為數不僅是一兩個人﹐因此﹐你
們五人若是只能聯手對付一兩個敵人的話﹐便不免顧此失彼﹐於眼下局勢全無幫助
。”
閡淳道﹕“是啊!晚輩等五人既是不能分開﹐除了有顧此失被之弊﹐還有一個
害處﹐便是人數太多﹐行動不便﹐只恐連邀截強敵以求一戰也不可得。”
其余的人無不稱是﹐李星橋道﹕“因此費去老夫不少時間﹐終於找尋出解決的
途徑。”
字外五雄不禁都露出欽佩的神情﹐心想這等難題也有法子解決﹐真不愧是當代
宗師。
李星橋道﹕“老夫其後想到你們五位的武功路數都不相同﹐各具專長。因此﹐
只要老夫多費點心機﹐每兩個人都練成幾招凌厲手法﹐足可以抵擋任何高手於一時
。這樣﹐你們之中只要有兩個人在一起﹐就可以攔截住任何高手。”
閔淳緩緩道﹕“錯非老前輩胸中所學博大精深﹐決計想不到利用我們每個人不
同路數的特長﹐聯合成威力倍增的武功手法。可是依老前輩話中所示﹐我們雖然任
何兩人在一起就能截擊強敵一時﹐但終究不能持久。因而以之進攻則可﹐防守強敵
侵襲﹐便大為不利了。”
李星橋道﹕“妙就妙在這里﹐你們之間每兩個人聯手之時﹐固然威力大增﹐而
局勢危險之際﹐只須增加一人﹐威力又增長許多。這是因為你們五人彼此之間都有
聯手招數﹐以你們的底子﹐自然能夠觸類旁通﹐暗合契機﹐這一來你們五人最好是
分為兩隊﹐剩下一個兩邊接應﹐便可萬全了。”
普奇等人恍然大悟﹐當下由李星橋指定普奇做開始的第一人﹐也就是說以普奇
為主﹐先後與閔淳、完顏楚、馬加、阮興等四人合練幾招奇怪刀法﹐都是各以本身
刀法之長﹐互相配合創出新招﹐普奇跟四人練過之後﹐便輪到閔淳為主﹐跟完顏楚
、馬加、阮興三人合練。接著以完顏楚為主﹐跟未曾合練過的馬加、阮興兩人合練
。最後﹐由馬加與阮興二人另練數招。
這樣他們五兄弟不論挑出哪兩個﹐都有幾招奇異刀法﹐足可以跟天下一流高手
抗衡一時。
天色己黑﹐他們也只是剛剛記住了刀法變化﹐離成功精練之境尚遠。此時梁藥
王帶了一個健僕和一名童子采藥歸來。
大廳中點燈燃燭﹐甚是明亮﹐眾人都齊聚其中﹐宇外五雄暗察博勒動靜﹐但見
他神態自然﹐好像已忘記了剛才之事﹐又生似已經解決了難題一膠。但他不提此事
﹐普奇等也不好詢問。
梁康跟大眾寒喧過之後﹐便開始診探雲秋心的六脈與及其他種種情形。
藥王梁康沉吟一下﹐說道﹕“不瞞諸位說﹐山人可沒有把握解救她一命。”
裴淳不禁駭然失色﹐但覺全身氣力消失﹐癱在椅上。
博勒也倒抽一口冷氣﹐心中升起劇烈的痛苦。
大廳中只有沉重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梁康道﹕“雖是如此﹐山人仍然勉力
而為﹐說不定奇跡出現﹐能使她多活三五年。”
博勒嘆氣道﹕“梁兄若是能使她多活數年﹐這等手段已是蓋世無雙。不然的話
﹐秋心最多只能再熬一兩日而已。”
李星橋頷首道﹕“我雖不懂醫藥之道﹐但仍然瞧得出她精枯氣竭之象﹐恐怕隨
時隨地都會死亡。”
梁康道﹕“正是如此。”
他向博勒望一眼﹐又道﹕“這真是山人有生以來面臨的最大的挑戰﹐博勒兄勿
怪山人直說﹐這一場挑戰實在太殘酷可怕﹐山人明知不能失敗﹐卻又怕無能為力。
”
博勒長嘆一聲﹐道﹕“梁兄責怪的是﹐但倘使不是拖延了這幾個月﹐梁兄以一
身所學定可以把她治好。”
梁康深思了一陣﹐說道﹕“不錯﹐若不是拖延至今﹐山人便還有幾分把握。”
他轉向李星橋說道﹕“我需要一個靜室﹐在最初的七日之內﹐不論是我或雲秋
心都不能受到驚擾。從壞的方面說﹐我可能一動手就使她立刻死亡。從好的方面說
﹐我將逐步把她全身毒質驅除﹐恢復正常。但最少有三天工夫是人力無法控制的。
這三日之中﹐是她體質變化影響到情緒的激變時期﹐對她來說﹐仿佛是在輪回
之中﹐瞬息百年﹐經歷著種種奇怪可怖以及狂歡大喜之事﹐這一關誰也無能為力﹐
只能保持絕對的安靜﹐如有一點兒點聲音﹐在她便會構成一場奇異的幻境﹐極可能
因此殞亡。”
這末後的一段話﹐正中眾人要害﹐大眾相顧失色。須知倘若強敵來犯之時﹐眼
下已不知能不能抵擋﹐何況又絕對不能驚擾及雲秋心?
李星橋突然雄壯地長笑一聲﹐道﹕“咱們都不是碌碌凡庸之輩﹐艱難險阻越多
﹐就越見咱們的本事。”
普奇也激發了胸中豪氣﹐奮然道﹕“老前輩說得是﹐咱們若是畏難伯事﹐焉能
稱雄當世?”當即率了閡淳等四人﹐告辭出廳﹐’加緊修習聯手合擊之術。
裴淳和雲秋心在另一間房內說話﹐他已得到梁康指示﹐曉得最要緊的是設法使
她增強活下去的信心﹐鼓起勇氣闖渡危關。
他們促膝唱唱低談﹐不知內情之人﹐還以為他們是一對親愛的情侶﹐殊不知雲
秋心正面臨死神的威脅﹐誰也無法預測得到下一刻的變化。
裴淳用盡他想得到的話鼓勵雲秋心﹐雲秋心表現得十分高興﹐最後才道﹕“你
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很快樂?”
裴淳茫然搖頭。她道﹕“這是我心中對你充滿了感激﹐而且﹐若不是到了今日
的境地﹐你不會如此的接近我。”
她含情脈脈地握住裴淳的手﹐又道﹕“我可不能騙你﹐我心中現下還拿不定主
意要死還是要活。”
裴淳驚得跳起身﹐道﹕“為什麼?”
雲秋心道﹕“初時我聽到梁藥王肯出手醫治我﹐使我得以長此留在中原﹐我快
活之極。
但經過這幾日細想﹐我便想到是不是死了更好些﹖”
裴淳道﹕“你不該這麼想。”
雲秋心道﹕“為什麼不?我活在世上唯一的理由﹐就是能夠與你常常在一起。
但到了我年老之時﹐容顏凋謝﹐丑陋難看﹐別說是你﹐連我自己也嫌棄自己呢
!”
她的面上現出一種奇異的美麗﹐極是哀艷動人。裴淳忽然發覺她唯在這種不幸
之中﹐才發散出令人悸顫的美麗。
他慢慢道﹕“一個人的美丑﹐並不是最要緊的﹐況且﹐世上有哪一個人能夠不
衰老呢?
”
雲秋心道﹕“所以我寧可現在死掉﹐因而只要你有生之日﹐記億中的我﹐總是
現在的樣子﹐永不衰老。”
裴淳無法駁斥﹐忍不住搖頭道﹕“真是胡說﹐試問你死了之後﹐對你或我有什
麼好處?
”
她沒有做聲﹐院中傳來梁康的聲音﹐道﹕“你們再談幾句就過來吧。別耽誤過
久。”
裴淳應了一聲﹐一手抓住她﹐不讓她起身出去﹐原來當她站起之時﹐他陡然覺
得心中一陣傷感的痛楚﹐難以抑制﹐以致湧出淚水。
雲秋心怔怔地瞧著他﹐柔聲道﹕“你當真為我感到如此痛苦?”
裴淳長嘆一聲﹐道﹕“你若是不治而死﹐我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再歡笑了。”
這短短的一句話﹐比千言萬語都有力量。雲秋心驚道﹕“倘若如此﹐我豈不是
很對不起你?”
她迅即下了決心﹐又道﹕“好吧﹐我一定努力活下去﹐但最好有個什麼法子使
我更加堅決。”
他們一道出去﹐到達靜室之中。普奇等五人都在此宅四周守望﹐室內只有梁康
、李星橋、博勒、裴淳和雲秋心等五人。
梁康吩咐雲秋心臥在軟榻上﹐說道﹕“你只須全心全意相信我﹐聽我的話去做
就行了。
我將盡其所能減輕你身體上種種痛苦。現在你先後服三種藥物﹐服過藥之後﹐
我便以點穴手法使你失去大部份的感覺和知覺。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沒有?”
這好像叫她說出遺言一般﹐人人心頭大震﹐雲秋心念念不忘想著一件事。她曉
得自己天生悲觀消極﹐所以求生的信心實在不易堅持下去。她也懂得醫道﹐知道一
個人若是到了生死邊緣之時﹐最要緊的是精神力量﹐若然求生的意志堅強無比﹐往
往可以戰勝死亡。
她突然想出一個法子﹐說道﹕“裴淳﹐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裴淳忙道﹕“說吧﹐什麼事我都可以答應。”
雲秋心道﹕“假此我死了﹐你也得陪我﹐不能獨自活在世上。”
旁邊之人無不大吃一驚﹐梁康連面色都變了﹐心想她的性命有八成救不活﹐除
非出現奇跡。因此自己若是救不活她﹐豈不是連裴淳也給害死?
裴淳卻毫不遲疑﹐說道﹕“好﹐你一向膽子很小﹐若是獨自到了冥府﹐一定很
害怕﹐我自應陪你。”
雲秋心向李星橋道﹕“李伯伯﹐你准許他陪我麼?”
李星橋心中雖是十分震動﹐但目下既然裴淳應承了﹐豈能不准?
當下凜然道﹕“我准許他陪你。”
雲秋心淒然微笑﹐道﹕“其實我一萬個不願他也死了﹐他年紀這麼輕﹐前途遠
大﹐決計不能天折。”
李星橋真想問問她既是如此﹐何必拉他下水?只聽她又說道﹕“裴淳﹐假如我
們都活下來﹐我以後便不強留你陪我﹐但願你明白我的意思。”
直到她服過藥昏睡之後﹐眾人才推想出她的用心﹐敢情是憑藉裴淳生命的危險
而支持她求生的意志﹐因為她萬萬不肯讓裴淳也跟她死亡﹐所以她非堅強求活不可
。這個道理雖是想通﹐可是雲秋心卻不曉得她難有希望獲救的真相﹐以致白白把裴
淳也帶到鬼門關之前。
鄰房之火爐生旺了七八個﹐都在煮藥或炒藥。他們四人走到院中﹐還聽得見炭
火燃燒及藥汁沸騰之聲。
此時梁康和博勒開始忙碌起來﹐准備種種應用之物﹐李星橋率了裴淳四下巡視
一遍﹐問過普奇等人﹐得知平安無事﹐便又回到靜室中。
梁康正在向博勒說道﹕“剛才她服下的三帖藥﹐力道強猛﹐定可以把肝臟中的
毒素完全驅出。但肝臟一旦恢復機能﹐其他的內臟及全身的毒素就受到壓力﹐此時
正反兩種力量萬一不平衡﹐她便登時喪命﹐這是第一道險關。”
博勒微微一笑。道﹕“某家省得此意。”於是便與梁康兩人分坐軟榻兩邊的椅
上﹐各人拉出雲秋心一只手﹐按在脈門上。
過了一陣﹐雲秋心身體一陣痙攣﹐額上沁出汗珠﹐博勒用小指上的尖長指甲向
她手上掐去﹐轉眼間雲秋心的痙攀便停止了。
然而過了片刻﹐她呼吸突然沉重﹐面色赤紅如火﹐也出了一頭大汗。
梁康手中已拈著一根銀針﹐此時迅速向她頸側穴道刺下。
雲秋心頓時又恢復常態。裴淳見她如此受苦﹐心下慘然﹐付道﹕“天知道你們
該不該救她?說不定讓她自自然然的死去﹐對她更好一點兒。”
梁康手中雖有起死回生的靈藥﹐但是雲秋心體質與常人完全不同﹐所以須得使
用種種手段和無數藥物﹐把她體內毒素完全驅除﹐然後才能給她服下續命靈藥。現
下他便是逐步把各腑臟的毒素驅除﹐進一步再驅除全身皮膚筋骨血肉中的毒素。但
在進行之際﹐驅毒之力和其他部份毒素之力若是不平衡﹐她便立時氣絕斃命﹐再也
救不活了。
李星橋把雲秋心的生死交給梁康去憂慮﹐自己只擔心敵方到來侵擾之事。第一
二兩日平安度過﹐第三日早上﹐普奇等字外五雄也都感到危機迫近﹐因而微露不安
的神色。
到了中午時分﹐居然還不見敵蹤。閡淳用完功起身﹐胡亂吃點兒東西﹐便離房
入廳﹐只見李星橋俏然獨坐。他行禮道﹕“李老前輩﹐敵方還沒有什麼動靜麼?”
李星橋道﹕“沒有。”
閡淳道﹕“像這等日子﹐反而使人覺得不安﹐晚輩寧可對頭們早早到達﹐拼出
個結果。
”
他們剛剛說到此處﹐一粒石子丟人天井﹐發出脆響。
李、閔二人一同起身﹐閔淳道﹕“終於來啦!”
李星橋道﹕“你去瞧瞧﹐我通知裴淳。”
閡淳遲疑一下﹐好像想問什麼﹐但終於沒有做聲﹐大步出去。
李星橋迅快入內﹐但見裴淳站在靜室外發呆﹐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淳兒
﹐收懾心神﹐跟我來。”
兩人走到院外﹐李星橋道﹕“警迅已到﹐敵方人數若干﹐以及是哪一路人馬還
不知道﹐你出去替他們押陣﹐但我有幾句話須得先跟你說個明白。”
裴淳為人一向單純﹐心思一轉到應敵上面﹐就頓時忘了雲秋心。
當下躬身道﹕“請師叔訓誨。”
李星橋道﹕“秋心雖有梁兄護持﹐但最後還須靠她自己﹐你的情形也是一樣﹐
因為敵人縱然無法取你性命﹐可是他們只要加害了秋心﹐等如宣布你的死刑。所以
拒御來敵﹐不讓他們侵擾及秋心之舉﹐重要萬分。而我又無法出手助戰﹐甚至還須
靠你保護﹐這意思你可懂得?”
裴淳毅然道﹕“小侄明白啦!”心想我責任如此重大﹐碰上敵人之時﹐那是非
全力施展辣手不可。
李星橋道﹕“很好﹐你去吧!順便把我無法助戰的話告訴閔淳﹐他想詢問而又
忍住﹐一則怕使我傷心﹐二則顯出他畏怯敵人﹐所以他終於沒有詢問。”
裴淳行禮後奔出去﹐在大門口碰見聞淳。閔淳道﹕“我已通知了其余的兄弟﹐
這一路敵人是樸日升方面的﹐咱們一齊去瞧瞧﹐伯只怕他本人和他師叔一道趕來。
”
裴淳取道東面﹐他選擇了樸日升方面之人為對象﹐讓閔淳去幫忙抵御辛黑姑那
一路。
他迅即穿出鎮上唯一的大路﹐這一面乃是普奇防守﹐他就匿在左方的一問屋子
中。裴淳徑自走到路上﹐並不服普奇招呼。
大路的左面是市鎮中心區﹐左面再走過一點兒就是鎮外田野。他先向右望去﹐
不見有人﹐左方數丈外有人叫道﹕“裴檀樾在找誰?”聲音清越震耳﹐一聽而知乃
是內功極為深厚之士。
裴淳轉頭望去﹐只見一個清瘦的紅衣喇嘛和一個蒙古武士一同走來﹐認出這兩
人便是欽昌國師和闊魯。
他拱拱手﹐道﹕“兩位駕臨小鎮﹐來意可想而知。”
欽昌國師笑一笑﹐道﹕“對﹐貧袖是特地找檀樾來的。”
裴淳見他態度平和﹐沒有挑舋動手之意﹐大為奇怪﹐道﹕“大喇嘛有何見教?
”
欽昌定睛望了他一會兒﹐才說道﹕“據說梁藥王正在替雲秋心姑娘醫療﹐可有
此事?”
裴淳道﹕“有的。”
欽昌道﹕“她救得活麼?”
裴淳點點頭。
欽昌道﹕“不瞞你說﹐貧僧此來乃是奉了樸國舅之命﹐先察看你們的情勢﹐才
決定是談判講和抑或發動全力進攻。”
他如此坦白﹐倒教裴淳無法應答﹐只好哦了一聲。欽昌又道﹕“貧袖從種種跡
象上推測﹐曉得雲姑娘的情形很危險﹐受不得侵擾驚動﹐所以你們才會作種種布置
﹐務求在屋外拒敵。”
裴淳沒有言語﹐而對方根本上也不問他對不對﹐又道﹕“樸國舅認為他既然得
不到雲姑娘﹐毋寧把她毀去﹐教你也得不到。但他最擔心的是倘若令師叔武功已經
恢復如常﹐這一場惡斗可就不比等閒。”
說到此處﹐這個紅衣番僧索性仰首望天﹐看也不看對方一眼﹐表示他絕無利用
這一番說話窺測隱情之意。
裴淳訝然付道﹕“他為何把這等機密通通說出?又何故不查看我的反應?”
只聽欽昌國師說道﹕“貧僧運氣還不錯﹐一到達此鎮便見到裴檀樾﹐省了無數
工夫。”
裴淳最是沉得住氣﹐也不問他﹐由得他自家說個夠。
闊魯突然插口道﹕“若依小人的性子﹐干脆進去瞧個明白﹐最好碰上李星橋﹐
試一試就知道他武功恢復了沒有。”
欽昌道﹕“那只是你的辦法﹐但貧僧已知道李老檀樾的武功完全恢復。須知裴
淳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但為了旁人之事﹐他反而會更為著急。倘若李星橋的武功未
曾恢復﹐他算計一下﹐便知擋不住樸國舅這一路人馬的加入侵擾。因而無論如何會
流露出失措的神色。但他鎮定如桓﹐並不十分提防樸國舅可能乘機會闖入屋去﹐由
此可以確知李星橋武功業已恢復。”
裴淳心中覺得好笑﹐付道﹕“嘗聞欽昌喇嘛智慧廣大﹐料事如神。
但這一回卻完全猜錯了。”
他本是個不擅從表情中流露出心思之人﹐所以一旦保持呆板面孔的話﹐比一些
老奸巨猾之人﹐更難窺測。
闊魯嘆口氣﹐道﹕“那麼國師打算怎麼辦呢?”
欽昌道﹕“打算跟他談判。”
裴淳道﹕“談判什麼?”
欽昌道﹕“關於雲秋心的將來。”
他哦了一聲﹐欽昌又道﹕“眼下辛黑姑娘是你的頭號大敵﹐我們若是幫助她﹐
定可把你們輕易擊潰。縱是高明如李老檀樾和你﹐也救不了雲姑娘的性命。因此﹐
你不如答應放棄雲秋心﹐至於樸國舅最後能不能獲得她的芳心那是另一回事﹐只要
你肯放棄就行了。若然答應這個條件﹐樸國舅這一方自然全力相助。”
裴淳正要開口﹐突然被一聲大喝截斷。只見一個雄偉大漢提刀奔到﹐洪聲道﹕
“不要答應。”
來人正是五雄之首普奇﹐闊魯勃然大怒﹐叱道﹕“混賬﹐看捧﹗”
手中包袱一抖﹐露出一根粗長布滿尖刺的狼牙棒﹐挾著猛烈風聲疾砸而去。
普奇長刀一揮﹐巧妙地點中狼牙棒﹐登時蕩開。闊魯健腕一使勁﹐硬是掣回狼
牙棒﹐呼一聲蓋頂砸落。普奇一瞧此人神力驚人﹐心知不能硬架﹐迅快閃開﹐隨手
發刀反擊。
他們激烈地搏斗起來﹐三招甫過﹐第四招闊魯突然施展奇怪手法﹐鏘的一響﹐
棒尖掃中敵刀。普奇連忙借勢躍開﹐但覺手腕微麻﹐長刀險險脫手。
普奇輸了這一招﹐饒他豪氣過人﹐也不禁駭然失色﹐付道﹕“我蒙古族人之中
﹐居然有這等高手﹐當真料想不到﹐從他棒上內力窺測他的武功造詣﹐不應如此高
強﹐這倒是十分奇怪之事。”
闊魯大喝一聲﹐揮棒猛掃。普奇不敢大意﹐虎軀斜閃數尺﹐趁勢出刀反擊。這
一刀表面上兇辣之極﹐其實只是虛招。但想迫使對方收棒封架﹐立刻繞圈迅攻﹐略
略撿占先手﹐徐圖克敵制勝之法。
普奇謹記早先的教訓﹐半點也不松懈﹐全力猛攻。這時覷到機會﹐長刀一黏一
帶﹐對方的狼牙棒呼地蕩開兩只﹐普奇的長刀疾砍人去﹐光芒閃處﹐鋒刃已砍中對
方右臂。
闊魯大叫一聲﹐丟掉狼牙棒﹐左手掩肩而退﹐剎那間﹐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
。
普奇反而泛起怒色﹐用蒙古語喝道﹕“你這廝何故甘願受傷也不使出先前的奇
奧招數?
”
闊魯雄健的身軀搖晃不定﹐顯然受傷極重﹐他被對方以蒙古話喝問之下﹐不知
不覺被他所懾﹐不敢不答﹐忍痛道﹕“早先是國師傳聲指點的招數。”
普奇哦了一聲﹐這才恍然而悟﹐仍然不禁怒罵一聲﹐收起長刀﹐大步上前﹐道
﹕“我替你裹扎。”
這時裴淳以天機指迫住欽昌喇嘛﹐指力破空之時﹐不斷地發出哧哧之聲。欽昌
或是用掌﹐或是用雙袖抵擋指力﹐全神貫注﹐早就無暇理會闊魯的結局。
片刻間﹐普奇己替闊魯裹扎好﹐他雖是怒罵過對方﹐但正因此顯示他何以刀下
如此毒辣之故。反過來說﹐假如對方早呈不支的話﹐他便不會重創對方了。所以闊
魯並不怪他對同族之人如此無情報辣﹐也就讓他上藥包扎。
普奇道﹕“你須得好生休養﹐這只胳臂才有希望復原﹐但是……”
他轉眼向欽昌、裴淳望去﹐只見他們正聚精會神比斗上乘武功﹐動作雖緩﹐但
行家一望而知在那平靜的表面之下﹐﹐暗流沖激決蕩﹐極是兇險可怕。
他們已不能分心顧及別的事﹐普奇立刻又說道﹕“但是你也知道江南人心對咱
們蒙古族十分仇恨﹐你既是負傷甚重﹐可就不宜孤身行走﹐免得遭遇暗殺。”
闊魯點點頭﹐忽然雙腳一軟﹐站立不穩。普奇一把抓住他﹐慨然道﹕“你且到
我們那兒休養﹐在這期間﹐你只要不跟我們搗亂就行啦﹗”
他架住闊魯大步奔回﹐讓他在一個房間臥倒。當即奔出大門﹐心想裴淳應付一
個欽昌國師綽有余裕﹐倒是後面馬加防守的一路﹐被辛黑姑一路人馬侵襲﹐閔淳雖
已趕去接應﹐卻不知人手是否夠用?
因此他迅即轉向屋後﹐但見巷口一塊曠地上﹐閔淳和馬加二人都已經出手抵擋
敵人。
這批敵人共有三名﹐一是九州笑星褚揚﹐一是神木秀士郭隱農﹐另一個卻從未
見過﹐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手中使一根粗大的旱煙管﹐招數手法神出鬼沒﹐極是
厲害!
閔淳和馬加兩人的刀法本來極具威力﹐若是與褚揚師兄弟比較起來﹐那褚揚功
力深厚﹐見識淵博﹐略略高於他們一點兒﹐但郭隱農卻低於他們一籌。
然而這個老頭子似乎比褚揚還要厲害﹐普奇只瞧看了片刻工夫﹐就判斷出單是
這個老頭子﹐就足以迫使閔淳、馬加二人聯手拒御不可。眼下還有褚揚、郭隱農二
人幫那老頭進擊﹐閔、馬這一方能夠不敗陣下來﹐完全是得力於李星橋指點聯手刀
法的緣故。
他不禁大吃一驚﹐付道﹕“這老頭子是誰?我雖未見過樸日升的師叔魏一螃﹐
但此老決不是魏一峰﹐然則他是誰呢?前此裴淳迫令辛黑姑解除一切誓言的效力﹐
褚揚已恢復了自由﹐為何又為她出力?”
那閔、馬二人的雙刀迭有佳作﹐每逢被對方迫得極緊之時﹐總有奇兵突出﹐把
敵方合圍之勢擊破。
不但如此﹐他仍還有兩次可以把武功最弱的郭隱農傷於刀下。但卻們都輕輕放
過了機會﹐普奇大感不解﹐付道﹕“二弟和四弟為何屢次手下留情?那廝性情反復
﹐乃是自私自利之輩﹐有機會殺死他正是最妙的事。”
正在想時﹐那個老頭子暴怒喝道﹕“褚揚休敢不用全力對付敵人﹐可別怪我沒
有師徒之情。”
九州笑星褚揚一直都不曾用上全力﹐聞言苦笑一聲﹐應道﹕“師尊放心﹐弟子
焉敢不用全力。”
他跟中射出兇光﹐心想﹕我雖有意暗助裴淳﹐而且很承他們不傷師弟之情﹐但
師父已震怒下令﹐說不得只好放手進攻了。
褚揚一橫了心﹐雙掌威力領增﹐但見他胖大的身軀滾滾游走﹐速度極快﹐竟是
踏著八卦方位繞著閔、馬兩人而走。
那個老者本來就是這種身法﹐師徒兩人各向相反的方向繞圈﹐晃跟間﹐已經四
五度錯身閃過。
神木秀士郭隱農知道師父和師兄二人使出本門無上心法﹐合力攻敵﹐他一則無
法插手﹐二則也想瞧瞧師父、師兄的絕藝怎生施展法、當即退去一旁。
閔、馬二人刀勢如虹﹐一任他們師徒二人如何繞圈游走﹐始終不曾露出空隙。
但他感到此時無法沖出重圍﹐不知他們底下還有什麼絕藝?
褚揚的師父﹐乃是武林中出名怪僻的高手﹐姓姜名密﹐時號千里獨行﹐他面上
泛起冷酷兇狠的表情﹐大有把這兩個對手視作強仇大致之意﹐好像非取他們性命才
能甘心一般。
霎時間﹐師徒兩人已繞走到一起﹐但見他們一齊陡地停住﹐姜密是單掌﹐褚揚
是雙掌﹐緩緩推出﹐都好像在推動一件極沉重而無形的物事﹐接著剛才繞圈奔走的
余勢齊齊向閔、馬二人擊去。
褚揚口中發出奇怪的笑聲﹐姜密的面色卻變得鐵青﹐更加令人感到可怕。
普奇一望而知﹐這師徒兩人都練成一種奇怪的掌力﹐單是一個人施展已經厲害
得夠瞧的了﹐何況兩人一同聯手施展﹐二弟、四弟決計抵擋不住這一擊之威﹐心中
一陣駭然。
神木秀士郭隱農也自瞧得目瞪口呆﹐突然間﹐發覺校人攔腰抱住﹐這一掠非同
小可﹐雙肘運足內力猛可向背後之入撞去。
但身後那人勾住他一只腳﹐迅快一拋﹐呼的一聲﹐郭隱農不由自主地摔了一跤
﹐全身骨酸肉痛。
他正要躍起﹐對方已一腳踢中他軟腰穴道之上﹐頓時四肢麻木﹐無法動彈。
這個施以暗算之人﹐自然便是普奇﹐他乃是蒙古出色高手﹐精擅摔跤角抵之道
﹐是以像郭隱農這等武林健者﹐吃他攔腰抱住﹐便無法反抗﹐終於被擒。
普奇厲聲大喝道﹕“住手!”
姜密和褚揚掌勢推出之際﹐聞聲偷覷一眼﹐只見一個蒙古大漢一腳踏住郭隱農
﹐手中刀抵住他的嚥喉﹐只要向著一送﹐便可殺死郭隱農。
他們都是久經大敵之人﹐心思敏捷﹐一瞧之下﹐已明白對方乃是以郭隱農的性
命作威肋﹐如若不聽話停手﹐郭隱農有死無生。
播楊本來就不願當真使出毒手﹐後來是變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現在一
瞧可有了藉口﹐迅即撤回掌力﹐那千里獨行姜密雖是冷酷不近人倩。但徒弟總歸是
徒弟﹐不能不關心在意﹐也自撤回了掌力。
普奇暗中大大透一口氣﹐洪聲道﹕“這才像話﹐須知咱家兄弟﹐實在沒有與褚
揚兄拼命之心﹐如此動手法﹐豈不是太過吃虧?”
他說著話時﹐低頭一瞧﹐恰好瞧見那郭隱農滿面俱是仇恨怨毒之色﹐不禁心中
一動﹐想道﹕“此人心胸狹窄﹐記仇心重﹐從今而後﹐此仇決計無法消解﹐倒不如
索性出手大干一場﹐反正褚揚兄迫於師尊嚴命﹐也不能不向我們施展毒手。”
此念一決﹐頓時又覺得如釋重負﹐千里獨行姜密已道﹕“武林之人﹐出手拼斗
﹐不外強存弱亡的結局﹐但你用偷襲手段制住老夫門下﹐卻大是不該。”
閡淳微微一笑﹐道﹕“大哥﹐這位姜前輩心中已打算好等你一放開郭兄﹐就立
刻動手﹐連你也卷入戰局之中。”
普奇道﹕“愚兄深信二弟之言不假。”
閔淳接口道﹕“咱們兄弟平生很少碰上像姜前輩這等一流高手﹐倘若還須動手
﹐咱們可不能不全力以赴了。”
這話乃是說給褚揚聽的﹐褚揚自是知道﹐但此時做不得主﹐只好長嘆一聲。
千里獨行姜密縱聲獰笑道﹕“說得好﹐你們若敢放開隱農﹐老夫和褚揚師徒二
人﹐甚願與三位再斗一場。”
褚揚道﹕“師父﹐宇外五雄都是鐵錚錚的豪士﹐咱們犯不著迫他們動手。”
姜密冷冷喝道﹕“你眼中還有我這個師父沒有?”
褚揚肥胖的面上熱汗滾滾流下﹐道﹕“弟子怎敢目無師長。”
姜密道﹕“那就行啦!若是動手﹐須得全力拼斗﹐如若有違﹐你就趁早別認我
是你師父。”
褚揚痛苦地低聲應了﹐舉袖抹掉汗水。
普奇朗聲一笑﹐道﹕“褚兄﹐咱家兄弟現下己深知你是當世好漢﹐動手之時﹐
咱們雙方暫且拋開一切﹐全力拼斗﹐不論結局如何﹐大家都不怨悔也就是了。”
褚揚感激地點點頭﹐長長吁一口氣﹐道﹕‘普奇兄說得好﹐兄弟死而不怨。”
話都講明了﹐普奇放開郭隱農﹐大步走過去﹐豪邁地道﹕“兩位請。”
手中長刀橫持胸際﹐神態勇武迫人。
閔淳、馬加二人也一齊立好門戶﹐姿勢都不相同。他們宇外五雄的刀法各有淵
源﹐路數都不一樣﹐各具勝場。
雙方對峙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立刻出手的征兆﹐突地一條人影迅急撲入圈內﹐
呼的一聲勁風﹐直襲普奇。
此人正是神木秀士郭隱農﹐他性情一向偏急狹隘﹐睚眥必報。剛才遭受普奇如
此奇恥大辱﹐豈能忍受!而又不知這刻雙方形勢乃是外弛內張﹐局面越來越緊張﹐
終必爆發一場激戰不可。
郭隱農以為雙方因找不到對手的空隙﹐所以遲遲不發﹐深恐相持太久﹐彼此間
覺得無法接戰﹐只好作罷﹐這等例子武林中並非沒有聽過﹐當下兇心一起﹐付道﹕
“我若是突然出手猛攻﹐一則迫使雙方非接戰不可﹐二則對方想不到我會如此﹐出
乎意料之外﹐可能露出大大的破綻。”
他提聚功力﹐揮動木棍﹐直向石像般的普奇擊去﹐手法凌厲惡毒之極﹐但姜密
卻暗暗叫聲不妙﹐旱煙管電急點出﹐奇快絕倫﹐一下子點中郭隱農背後穴道﹐順勢
搭住他腰肋﹐向外一撥。
郭隱農做夢也沒想到師父會出手點他穴道﹐簡直連念頭還未轉動﹐就被點住﹐
接著身軀一歪﹐斜斜飛開。
郭隱農摔在丈許外的地上﹐登時昏死過去﹐而此時褚揚趁形勢紊亂之際﹐發掌
向閔淳拍去。
閔淳雖是雙手持刀﹐高舉齊額﹐可是對方這一掌蘊含六七種後著變化﹐使他無
法窺測出絲毫空隙﹐競無法發刀反擊﹐只好田地後退數尺。
馬加如蝴蝶般繞過來﹐又唰地奔開﹐原來他也像閔淳一般感到對方無懈可擊。
普奇已揮刀向姜密凌厲砍劈﹐氣勢迫人﹐威勇赫赫﹗姜密一時無法壓制對方這
股氣勢﹐只好用旱煙管嚴密封閉住門戶﹐徐圖良機。
這五人霎時間斗在一處﹐其中閔淳最少移動﹐縱是腳下賂賂游走﹐但手中長刀
架式卻很少變換﹐一味凝神覷瞧對方﹐找尋可乘之機。
馬加使出一路奇怪身法﹐只見他忽左忽右﹐長刀吞吐不定﹐流轉變幻﹐毫無定
式﹐這刻他與閔淳雙戰褚揚一人﹐形勢與上一次大不相同﹐但見他刀法玄妙得神出
鬼沒﹐配合起閡淳那種候機一擊的刀法﹐威力倍增。
頃刻間﹐褚揚已形不支﹐口中笑聲低弱了不少﹐馬加霍霍霍一連六七刀﹐迫得
他腳步微一踉蹌﹐閔淳這時總算找到了機會﹐口中厲喝一聲殺呀!刀光一閃﹐已當
胸砍入。
褚揚心知無法抵擋得住對方這石破天驚的一刀﹐當即一側身﹐呼地一個筋斗打
開。饒他應變得法﹐動作神速似電﹐仍然被刀鋒割破褲管﹐左腿外側削去一片薄薄
的皮肉﹐鮮血湧出。
若是當真要獨斗的話﹐便有兩種說法﹐一是姜密固然很難激發起兇野之性而壓
倒對方氣勢﹐二是普奇在他掌影籠罩之下﹐也就很難安然脫身了。
馬加身形飄忽不定﹐眼見大哥情勢不妙﹐田地撲去﹐出刀反劈﹐這一刀虛虛實
實﹐極是奧妙。
閔淳獨戰褚揚﹐卻占不到便宜﹐雙方激烈搏斗﹐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閡淳自知只要牢牢守住不敗﹐等到姜密傷敗下陣﹐褚揚也就無能為力了﹐因此
﹐他用盡他的聰明智慧拖延時間﹐在這種形勢之下﹐他可就不能光是施展東瀛刀法
了。
他踏遍天下各國﹐見多識廣﹐胸中所知淵博之至﹐這時衡度情勢﹐而使出各家
派的精妙刀法﹐頓時異彩繽紛﹐威力反而更在以前之上。
褚揚暗暗心驚﹐忖道﹕“他的刀法博采天下各家招數﹐變化無窮﹐每一招都用
得十分恰當﹐閃耀出智慧之光﹐他真是個潛力深厚的對手﹐再斗下去徒然使他多加
磨練﹐愈呈光彩﹐倒不如使出本門最毒辣的手法﹐跟他拼上一招﹐好歹都在這一招
之中見個分曉!”
此意一決﹐一晃身游走開去﹐徑自循著一個八角形的圈子﹐跨步迅奔。
當他走到八角形最靠近閔淳一角時﹐腳下頓時緩慢得多﹐雙掌也吃力地推出﹐
奸像推一件極重的物事一般﹐緩緩向閔淳推去。
閔淳幸而查出褚揚掌力的空隙﹐身子貼地射出尋丈﹐剛剛站定腳跟﹐褚揚人隨
掌走﹐再度攻到﹐他只得就地一滾。
在閔淳而言﹐今日競被褚揚打得到處翻滾﹐塵土滿身﹐可真是平生的奇恥大辱
﹐他一躍而起﹐嗔目大叱一聲﹐揮刀迎劈過去。
這一招殺手﹐使得十分兇毒﹐倘使對方的掌力阻不住長刀砍劈之勢﹐結局便是
兩敗俱傷﹐但自然是褚揚傷得較重﹐可能當場斃命﹐而閔淳停只不過被掌力震傷而
已。
褚揚焉肯與他硬拼﹐迅即閃開﹐閡淳好不容易爭回主動之勢﹐揮刀疾攻。
兩人霎時間又成纏戰之局﹐雖是十分激烈﹐但十招八招間﹐難分勝負。
那邊廂普奇和馬加二人突然間聯手使出一招奇奧刀法﹐刀光閃處﹐姜密哼了一
聲﹐左臂血流如注。
這一刀傷勢不輕。千里獨行姜密雖然功力精湛﹐卻也大受影響﹐頓時更形不支
。
屋角突然躍出兩人﹐都是女性﹐一個是中年美婦﹐手提一只白玉琵琶﹐面罩嚴
霜﹐另一個卻是妙齡少女﹐她也拿著一只琵琶。卻是精鐵制成。
這少女一身紫衣﹐輕功特佳﹐一晃身﹐已落在郭隱農身邊。蹲下去查看他的情
形。
那個中年美婦不用說都知道﹐就是姜密的要子管二娘﹐她的外號叫做生離死別
﹐那是因為她向來出手狠辣﹐碰上了她的對手﹐多半等於與家人生離死別。
她與姜密向來不睦﹐從不在一起﹐見面也不交談﹐然而這刻眼見姜密受傷甚重
﹐卻根得咬牙生響。
紫燕楊嵐忿忿叫道﹕“師父﹐郭師兄肩上已被刺透。傷勢很重。”
管二娘管如煙一挪步﹐己落在普奇身後﹐左袖一拂﹐發出一股內勁襲去﹐口中
冷冷道﹕“你先把他帶走﹐不准參戰。”
普奇感到內勁湧到﹐重如山岳﹐心頭一凜﹐加躍數尺﹐旋身發刀。
但這時管二娘已揮動玉琵琶向馬加掃去﹐馬加正要招架﹐忽聞琵琶上傳出“砰
”的一響﹐不禁駭一跳連忙躍開。
誰知這一下響聲﹐只不過是管二娘暗中勾撥弦線所發出﹐並不是發出暗器﹐她
一出手就解了姜密的圍﹐這等身手功力﹐實在駭人聽聞!
普奇向馬加打個招呼﹐雙雙挺刀夾攻上去﹐姜密己乘機躍出圍外﹐一面取藥療
傷﹐止住流血﹐一面說道﹕“娘子來得正好﹐這番相救之情﹐決不敢忘。”
管二娘宛如一縷輕煙般在兩柄長刀之間飄來閃去﹐競自攻多守少﹐口中應道﹕
“你愛記住或者忘記都隨尊便﹐卻不知你還能不能動手?”
姜密厲聲笑道﹕“當然能夠動手﹐今日不把這幾個小於收拾掉的話﹐此生寐食
難安。”
管二娘道﹕“那很好﹐咱們以前也有一套聯手招數﹐如今正好拿出來讓他們瞧
瞧……”
話聲未歇﹐姜密左臂上的刀傷已用靈藥止血止痛﹐唰地躍過來﹐旱煙管一掃﹐
加入戰圈。
這時變成以二對二﹐但雙方都沒有分開﹐只見姜、管這對夫妻合使一套招數﹐
妻時間﹐已融合為一﹐好像變成一個人在應敵﹐而這個人卻有兩頭四臂﹐數招之間
﹐就把普奇、馬加困住。
管二娘冷冷道﹕“老頭子﹐不必生氣﹐我的玉琵琶之內已換裝了烏蜂針﹐今日
定要讓他們嘗嘗比死還要難過的滋味。”
姜密道﹕“這敢情好﹐我許久沒見到你使用烏蜂針殺人了﹕記得有一次咱們並
肩踩踏黑虎岡四兇的巢穴﹐連四兇在內﹐一共有二十五人死在烏蜂針之下﹐那一次
真是痛快不過……”
他們談起這些血腥往事﹐津津有味﹐可是絲毫不曾影響他們的聯手招數﹐兩人
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無縫。
閡淳本來一直施展出天下各派刀法﹐力敵褚揚﹐一時不分高下﹐直到這時﹐耳
中聽到那對反目已久的夫妻﹐一搭一擋的說話﹐不由得心神一亂﹐付道﹕“他們談
笑從容﹐可見得已占了優勢﹐何況她兵器中暗藏毒針﹐極是難防﹐看來今日我們宇
外五雄大劫臨頭﹐很難渡過這一關了!”
高手拼斗﹐豈能分心?他這麼一想不打緊﹐褚揚已抓到機會﹐一連數掌﹐搶制
了機先﹐褚揚明知對方天資過人﹐見識淵博﹐唯有使出本門絕藝才有希望擊敗他﹐
當下力迫對方依照自己的計划封拆﹐以便可以施展絕技。
這場鏖戰正在激烈險惡之際﹐忽然有兩條人影﹐奔入這片空曠荒地之內。
這兩人都是五六旬年紀的老者﹐一個身披黃衫﹐手拿一根鐵笛﹐另一個身著青
衫﹐高髻鞋﹐打扮得似道非道﹐手持長劍。
手拿鐵笛的黃衫老者迅即躍到褚、閡這一對戰圈旁邊﹐說道﹕“誰是幫裴淳的
人?”
閔淳大吃一驚﹐但這等可怕的形勢反而激起他的豪情﹐勉強大笑一聲﹐道﹕“
我閔淳是裴淳的朋友﹐都上前來動手吧!”
那黃衫老者手起一笛﹐向褚揚背上穴道點去﹐口中道﹕“宇外五雄果然都是氣
概過人之士﹐兄弟乃是故意詢問﹐並非認不出你們。”
這了笛雖是在談話中戳出﹐但內勁凌厲﹐手法奧妙﹐褚揚不得不側身避開﹐順
手還擊一掌。
閔淳頓時全身一輕﹐轉眼望去﹐大喜道﹕“原來是楊前輩﹐薛姑娘可曾駕到?
”
褚揚唰地躍出戰圈﹐道﹕“來者莫非是武林三賢七子之一的子母金梭楊威前輩
?”
黃衫老者道﹕“不錯。”
這邊廂﹐子母金梭楊威手中的鐵笛﹐向褚揚著著迫攻﹐氣勢咄咄迫人﹐褚揚適
才與閔淳激斗許久﹐耗去不少內力﹐目下碰上這等強大的敵人﹐心中不由得連連叫
苦﹐勉強迎敵﹐可就很難談到克敵制勝這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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