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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梟雄飲刃戀愛紀】
【第二十二章 地穴怪鳥鬼見愁 】
【第二十三章 幽女情關淚攢眉】
【第二十四章 風雲變色現魔影】
【第二十五章 風水仙師點龍穴】
【第二十六章 情癡旁落萬念灰】
【第二十七章 丑漢偷天娶美妹】
【第二十八章 裴宅燭影報新禧】
【第二十九章無形劍氣定武林】
【第一章】
第二十一章梟雄飲刃戀愛紀
閔淳獨自置身戰局之外﹐心頭大感安慰﹐他趁此機會﹐賂一調息﹐心想﹕褚揚
好歹總是有過交情﹐不便再上前邊攻﹐當下提刀向姜、管那邊走去。
他才走了四五步﹐一道紫色人影﹐□然飄落他面前﹐組住去路。
閔淳治頭去﹐但見這個一身紫衣的美麗女郎﹐滿面殺氣﹐鐵琵琶橫護胸口﹐冷
冷的瞪著自己。
閔淳道﹕“這等兇殺之地﹐姑娘還是離開的好。”
紫燕楊嵐鼻子中哼一聲﹐道﹕“裴淳呢?”
閔淳道﹕“姑娘沒有聽見在下的話麼?”
楊嵐柳眉一皺﹐怒道﹕“你是什麼東西?本姑娘不高興理睬你﹐我要找裴淳。
”
閔淳仰天一笑﹐道﹕“姑娘見慣天下異人奇士﹐自然不把區區在下放在眼中﹐
只不知姑娘找裴淳何事?莫非打算向他求情﹐饒你師父他們一道?”
楊嵐氣得面色發白﹐口中“賊胚、流氓”的亂罵﹐手中鐵琵琶一題﹐突然間﹐
射出一線黑光。
閔淳長刀一揮﹐奇准奇快的砍中那道黑線﹐但對方接著發射毒針﹐接二連三﹐
勢道神速無比﹐閡淳或是閃避﹐或是以刀身封當劈磕﹐眨眼之間﹐已避過四針之多
。
紫燕楊崗失色地瞧著對方﹐似是一則想不到對方如此高明﹐競能先後躲過她的
毒針絕技﹐二則她琵琶中的毒針已經用完﹐失去憑借。
閔淳如此對付揚嵐也是含有深意﹐他知道自己過支助戰或是利用楊嵐使對方心
神分散都是一樣效果﹐所以要設法使楊嵐陷入窘險之境﹐如此姜、管夫婦聽見了﹐
定必心分神散無疑。
他發出嘲諷的笑聲﹐道﹕“姑娘的毒針用完了是不是?不用著急﹐先退到一邊
把毒針裝好還不遲。”
話是這麼說﹐其實哪肯讓她退開重裝毒針?楊嵐方自一楞神﹐測不透他這話是
真是假之時﹐但見刀光森森耀眼﹐已迅急攻到。
她手忙腳亂地招架敵刀﹐驚慌的神情代替了潑悍﹐閔淳心中冷晒連聲﹐忖道﹕
“好丫頭﹐別人也許會上了你的當﹐但你不幸卻碰上我閔淳。”
他提一口真氣﹐認真搶攻﹐使出天下百派千家的刀法絕招﹐霎時間﹐已把她裹
在重重刀影之中。
突然間刀光閃處﹐劈中琵琶﹐頓時暴陶一聲﹐那面琵琶飛開七八尺外﹐落在地
上。
閔淳的長刀仍然向她兇猛攻去﹐但暗暗留下退路﹐楊嵐果然從這唯一的退路躍
出圈外。
當她驚魂甫定之時﹐只見閔淳已撿起琵琶﹐拿在手中﹐面上含著冷笑﹐查看這
面琵琶。
楊嵐厲聲叫道﹕“還給我。”一面試著迫近去。
閔淳猛可發出咆哮之聲﹐長刀作勢欲劈﹐駭得楊嵐連忙疾退﹐心中直罵這廝到
底是外國人﹐好像野獸一般﹐說不定真的一刀劈死自己。
鐵琵琶柄上的按紐被閔淳找到﹐他向著地上一按紐﹐一根烏黑色的紉針電射出
來﹐插入地中﹐再按一下﹐又有一根射出﹐此後便真的沒有毒針了。
閔淳冷笑著把鐵琵琶摔還給楊嵐﹐她這時才曉得對方負有智名﹐敢情絲毫不假
﹐果然點破自己的使奸弄詐。
要知前日在滋陽客店﹐辛黑姑率了褚揚、郭隱農和楊嵐三人夜襲﹐楊嵐奉命盜
取毒蛇信﹐卻反而墮入閔淳計中﹐後來還被他生擒﹐作為人質。
一次之後﹐楊嵐還不服氣﹐但目下閔淳處處棋先一著﹐她自然不能不認閔淳的
厲害﹐因而泛起了畏懼之意。
閔淳迫到五尺之內﹐舉刀可及﹐這才停住腳步﹐朗聲喝道﹕“楊姑娘﹐在下雖
然不是殘忍嗜殺之輩﹐但像你這等是非不分﹐善惡顛倒的人﹐於世無益﹐於人有害
﹐在下已曾再三容讓﹐現下出手﹐決不容情了。”
這番話說得又清晰又響亮﹐所有正在拼斗之人﹐無不聽見。
管二娘急叫道﹕“嵐兒走開……”她這一分神﹐險險挨了遁天子一劍。
褚揚也大聲道﹕“閔兄不可下毒手……”跟他對壘的子母金梭楊威﹐見到破綻
﹐一笛點去﹐褚揚強仰身閃避﹐哪知笛中突然吐出三寸長的鋒刃﹐划中左臂頓時鮮
血湧出。
閔淳哈哈一笑﹐道﹕“楊姑娘你且瞧瞧﹐兩邊的形勢都十分不利﹐但你卻毫無
辦法。”
他故意設法激得她心煩意亂﹐准備─出手就把她生擒活捉﹐擄作人質﹐這女孩
子一旦落在手中﹐說不定可以把姜、管夫妻及褚揚等人﹐從此迫得不再踏入江湖﹐
最少目前少去這幾個高手侵擾。
揚嵐左右一瞧﹐突然丟掉鐵琵琶﹐頓足泣道﹕“我真是該死……你殺了我吧﹗
”
一頭向閔淳撞去﹐閔淳是何等人物﹐焉能吃她撞上?一伸手就抓住她肩頭﹐內
力從指尖洩出﹐暗暗制住她的穴道。
她身軀一軟﹐向地上摔跌﹐閔淳只好把她攔腰抱住﹐楊嵐失聲而哭﹐使得智計
百出的閔淳也毫無法子可想。
屋角後轉出一個高大人影﹐迅急棄到﹐向閔淳大喝道﹕“快快放手!”
此人聲如霹雷﹐威勢驚人﹐閔淳不必細看﹐也知道此人正是辛黑姑手下第一高
手北惡驀容赤﹐心頭一凜﹐趕緊朗聲反喝道﹕“她已被我擒住﹐不放手你有什麼法
子?”
慕容赤一怔﹐隨即怒道﹕“那咱就不管啦﹐只好一塊打……”話聲中舉起拳頭
。
閔淳厲聲道﹕“我雖然不信﹐但犯不著拿別人性命來試。”話未說出之前﹐已
把楊嵐推開數尺之外。
他雙手舉刀﹐尖鋒遙指敵人上盤﹐慕容赤一拳劈去﹐風聲凌厲震耳﹐閔淳橫移
兩步﹐一面發刀斜劈﹐這一刀雖是把敵人拳力劈開﹐但卻感到刀勢黏滯﹐甚是困難
﹐不由得更加凜惕於心﹐暗想﹕這慕容赤號稱為當今一流高手﹐果然盛名不虛。
慕容赤鐵拳連揮﹐拳力如山湧出﹐一連三拳﹐把個聞淳沖擊得閃避不迭﹐不知
不覺已退到褚揚那一邊。此時褚揚被子母金梭楊威一輪迫攻﹐早就勢衰力竭﹐敗象
畢呈﹐口中的笑聲﹐時斷時續。
北惡慕容赤乃是當代一流高手﹐因此雖是有點混莽魯鈍﹐但褚揚的笑聲傳人他
耳中﹐登時曉得褚揚內力不繼﹐已瀕險境﹐當下不假思索﹐慕地遙攻一拳﹐楊威感
到一股凌厲無匹的拳力﹐破空湧到﹐心中一凜﹐暗付﹕傳說此人天生武勇﹐果然不
假。
他轉念之際﹐已發招抵御拳力﹐慕容赤指東打東﹐指西打西﹐眨眼間﹐把閔淳
、楊威二人都卷人拳圈之中﹐一面喝道﹕“老褚走開﹐看咱取他們兩人性命。”
褚揚趕快趁機躍開﹐他雖是亟須調息運功﹐但又見師父、師母那邊險象還生﹐
當即提一口真氣﹐放步奔去﹐大喝道﹕“我來啦!”
遁天子以及普奇、馬加等人﹐都知道褚揚武功十分了得﹐聞言便都暗暗蘊蓄余
勢﹐准備隨時抵擋他的猛襲﹐這一來姜、管二人壓力大減﹐而褚揚卻繞著戰圈奔走
﹐並不出手﹐他的用意正是要對方防范自己而減輕師父、師母的壓力﹐倘若他出手
的話﹐對方便得發覺他根本內力已衰﹐不足為患。
正在這不可開交之際﹐突然又有五條人影﹐奔入曠地。
褚揚舉目望去﹐但見這五人之中﹐他只認得兩個﹐那便是胡二麻於和步崧﹐其
余三人都是年紀五六旬之間的黑衣老者。
胡二麻子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立刻判明雙方形勢﹐一揮手低語數言﹐便有兩
名黑衣老者迅快撲向姜密夫婦這一堆﹐各自制出長刀﹐加入助戰。
這兩人的武功雖是比不上在場的任何一個人﹐但卻擅長守御﹐因此他們雖然不
能對遁天子他們構成極大威肋﹐但卻足以分散他們的力量﹐這一來姜、管二人頓時
發揮威力﹐反守為攻。
胡二麻子道﹕“褚兄沒事吧?”
褚揚道﹕“胡兄來得正是時候﹐兄弟身上雖然沒事﹐但已經耗盡內力﹐難以再
戰了。”
步崧道﹕“裴淳一直不曾出現過麼?那兩個老頭子是誰?”
褚揚道﹕“裴淳未現過蹤跡﹐那兩位一是子母金梭楊威﹐一是遁天子﹐都是名
列昔年武林七子的高手。”
胡二麻子哦一聲﹐道﹕“辛姑娘算定三賢七於總有幾個會趕到幫忙裴淳﹐但卻
料不到明山派的遁天於也趕來了……”
他特意提高聲音﹐又道﹕“想那告天子兄乃是死在裴淳指力之下﹐遁天子除非
不知此事﹐否則怎還肯幫助裴淳呢?”
步崧道﹕“是啊!喂﹐遁天於﹐你可知道令師弟死在何人手中?”
遁天子聽得明明白白﹐卻故意裝出全心全意搏斗而不曾聽見一般﹐胡二麻子隨
即恍然大悟﹐縱聲狂笑道﹕“原來裴淳用那五異劍買了令師弟的性命。”
姜、管等人都矍然注視遁天子肩上之劍﹐楊威等人都暗道計謀敗露﹐看來只好
各盡所能地大干一場了。
遁天子突地跳出戰圈﹐容色如常﹐談然道﹕“此劍敝派視為至寶﹐山人幸獲此
劍﹐即將返山向敝派上下宣布﹐並將在祖師神位前舉行隆重儀式﹐以資紀念﹐今後
此劍便是鎮山之寶﹐代代相傳﹐不得攜人世間……”
對方諸人都想道﹕“這麼說來﹐今日只要不迫他的話﹐他便不使用那口異劍﹐
而且可能一會兒兒就離開此地了。”
楊威及普奇三兄弟也是這麼想﹐這一來閔淳心中十分不安﹐暗念﹕自己一向以
智謀自詡﹐誰知今日卻栽了個大筋斗。
胡二麻於向在己方諸人低低道﹕“他這話靠不住﹐大家最好提防些。”
步崧道﹕“不對﹐請看他們那一方的人﹐無不神情沮惱﹐顯然是當真如此。”
胡二麻於冷冷一唏﹐道﹕“兄弟已警告在前﹐諸位愛信不信都行﹐現在對方聯
群結陣出戰﹐咱們仍然按預先計划﹐由步兄、黃兄和陸家昆仲四人﹐負責沖入宅內
﹐阻擾救活雲秋心﹐外頭的敵人由我們負責。”
說罷﹐當先大步沖上﹐他雖是空著雙手﹐可是他練就了大力鷹爪的功夫﹐空手
比使用兵刃還厲害。
慕容赤、姜密、管如姻、褚揚等四人緊緊跟著他撲去﹐步崧和那三名黑衣老者
略略墜後﹐只等雙方一纏上了﹐他們便繞道沖人宅內。
雙方來到切近之際﹐遁天子淡談道﹕“山人替各位防守住後路﹐免得敵方之人
乘機沖過去。”
說時﹐一徑後退。
慕容赤只要有得廝殺﹐便十分興高彩烈﹐這時不管三七二十一﹐掄拳便打。
普奇、馬加二人一齊揮刀抵御他的拳力﹐仍然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北惡慕容赤大喝一聲﹐宛如霹雷迅擊﹐第二拳踞看劈去。
閡淳連忙也發刀幫助普奇他們﹐三柄長刀分從不同的方向砍劈出去﹐才破解了
這般拳力。姜密和管如煙這對夫婦剛才吃了虧﹐心中恨極這宇外五雄﹐當即也齊齊
出手進攻。
子母金梭楊威的鐵笛起處﹐加入普奇兄弟這一邊﹐變成四人聯陣拒敵之勢。
對方再加上胡二麻子和褚揚﹐雖然聲勢浩大﹐可是人數太多﹐互相牽掣﹐一時
之間﹐反而發揮不出威力。
步崧等四人在一邊佯攻假撲﹐忽見遁天子身形隱沒﹐不知他是躲了起來﹐抑是
趁機揚長離開。
斗了數合﹐步崧一聲暗號﹐四人分兩隊繞過戰圈﹐直向巷口奔去。
步崧當先在巷口張望一下﹐不見遁天子蹤跡﹐心中暗喜﹐長刀一招﹐四人先後
奔入巷內。
他們才走了丈許﹐左方的屋頂砰的一聲﹐碎瓦橫飛﹐炸開一個破洞。
遁天子從洞中冒出來﹐陰聲笑道﹕“諸位打算上哪兒去玩?”
說時﹐人已飄身落下﹐攔住對方。
這條巷子不寬不窄﹐可容七八人並肩走過。因此事實上遁天子一個人很難攔阻
得住這四名武林健者。
步崧還是有點畏懼他的毒蛇信﹐當下道﹕“道長何不回駕寶山﹐此處有什麼好
爭的?”
遁天子道﹕“山人正有這等打算﹐但諸位須得答允山人一件事。”
步崧無法從這老奸巨猾的人面上瞧出絲毫跡象﹐當下道﹕“只要兄弟們辦得到
的﹐自當盡力效勞。”
遁天子道﹕“諸位當然辦得到。”
他收起長劍﹐插向背上。
對方四人﹐頓時松一口氣﹐都暗暗揣測他有什麼要求。
遁天子緩緩抽下那根細長木桿﹐說道﹕“這就是天下聞名的五異劍之一毒蛇信
了﹐山人要求諸位在可能的范圍之內﹐助山人保住這口寶劍。”
他取桿在手之時﹐對方又大為緊張﹐但聽他這麼一說﹐縱是疑信參半﹐也松懈
不少。
步崧道﹕“難道說有人想撿奪道長之劍不成?”
遁天子陰沉地點頭﹐步崧正要開口﹐忽見桿尖射出一絲黑線﹐迅快如電﹐他連
念頭還未轉過﹐左邊的一個黑衣老者﹐已經翻身栽跌。
這名被暗算的老者﹐正是陸氏兄弟之一﹐遁天子緊接著一劍刺人另一名姓黃的
老者胸口
﹐頓時連殺二人。
步崧怒喝﹕“不要臉的東西﹐竟然使這等下流卑鄙的暗算手段。”
遁天子淡淡道﹕“敞派向來如此﹐你們難道不知道麼?”
說話之時﹐細長的劍鋒已縮回桿內。他隨手一揮﹐長桿挾著風聲橫掃出去。
步崧揮刀一架﹐另一個黑衣老者掄刀迅劈﹐他一口氣連攻四五刀之多﹐刀刀不
離要害﹐極是凌厲辛辣﹐此人乃是陸氏兄弟中的老大﹐功力深厚﹐這幾刀含憤出手
﹐勇不可當。
遁天子吃他迫退數步﹐眼中不由得泛射出險惡兇毒的光芒。
步崧也是久經大敵之士﹐深知目下若不趁機做成壓倒對方的氣勢﹐終須喪命對
方的異劍之下﹐是以也就奮不顧身地揮刀力攻。這兩口長刀都有三四十年修為﹐這
刻正是垂死掙扎﹐力圖挽救危機﹐這般氣勢銳不可當。
遁天於雖然異劍在手﹐感到十分的適合自己習修數十載的武功路數﹐可是仍然
抵擋不住對方這等拼命的打法﹐連連後退。
饒是如此﹐他手中的細長扦子還能夠詭奇地反擊一兩招﹐只不過每次都不是以
桿尖點戳出去﹐若是點戳之勢﹐只要對方仰身或後退閃避﹐他只須吐出桿內的劍鋒
﹐就可以要了對方性命。
看看已遲到巷口﹐出去就是另一條巷子﹐李星橋借用老鏢師王絞的宅第﹐後門
就在這條橫巷之內。
遁天於用盡一身本事﹐總算不曾退出巷口﹐陣腳一旦穩住﹐盡管刀光如電地盤
旋飛舞﹐總是被他的細長桿子破解了攻勢。
他還是第一回使用此劍﹐可是他感到此劍使得極是順手稱心﹐以往苦練的一身
武功﹐傷佛都是為此劍而練的一般。
自然還有好些深奧手法須得探討研究﹐但這已足以使遁天子十分興奮了。
十余招之後﹐他明明有機會殺死對方﹐但他為了要假手對方深究劍路﹐故意不
使煞手。
巷子那邊傳來姜密得意的笑聲﹐大概是殺傷了敵手﹐心中暢快而發。
遁天子明明聽見﹐但別人的生死﹐他絲毫不放在心上﹐哪里比得上他參悟劍法
重要?因此他毫無迅速結果了步、陸二人而前往馳援之意。
步崧連連發出嘯聲﹐一面拼命進擊。但他已發覺己方兩人﹐不論是何等猛烈凌
厲的攻勢﹐對方都能夠輕輕易易地一桿勾銷。
因此他連連發出求救訊號﹐果然﹐眨眼間﹐那一頭的巷口﹐出現了一個高大人
影﹐正是胡二麻子。
遁天子早就瞧見了﹐卻故作未睹﹐心想步、陸二人力量不足﹐最好加上胡二麻
子﹐便可以參悟出更奇奧詭異的招式路數。
胡二麻子一瞧步、陸二人大顯不支﹐心中一陣猶豫﹐付道﹕“嘗聞陰山派的高
手只要得到毒蛇信﹐立時就成為一流高手。瞧來這個傳說倒是不假﹐我是上前呢抑
是後退?”
正在思忖之際﹐只聽遁天子冷冷說話之聲﹐遙遙傳來。
他道﹕“以你們這兩塊料﹐山人早該收拾下了﹐只因山人存心一試這口異劍的
奧妙﹐才讓你們活到如今。”
胡二麻子心中一動﹐付道﹕“不錯﹐以遁天子的功力修為﹐本可以贏得他們﹐
敢是新得異劍﹐反而發揮不出全力?”
這麼一想﹐更不遲疑﹐迅快奔去﹐加入戰圈﹐他使出剛猛迫人的大力鷹爪奇功
﹐屢次三番地搶奪敵劍﹐好在那根細長扦子不會副手﹐只要撈住﹐定能奪過。
誰知遁天子招數詭滑無匹﹐出手之際﹐去來元跡﹐雖是加上一名硬手強敵。仍
然不覺艱困。
他揮洒自如地敵住三名強敵﹐參悟出更多的奇奧手法。
胡二麻子也發出求救嘯聲﹐他到底比步崧高明得多﹐迅即瞧出對方深不可測﹐
若不能保住性命﹐已經是很僥幸之事。
胡二麻子求救嘯聲一到﹐褚揚便道﹕“不好了﹐慕容兄快去相救﹐那遁天於已
經變成一流高手啦﹗”
幕容赤與褚揚盤桓的時間最多﹐對他甚有好感、聞言便躍出圈外﹐邁開大步﹐
向那邊奔去。
姜密氣惱不過﹐罵道﹕“混賬的東西﹐咱們正要得手﹐卻把慕容赤支開……”
普奇退出圈外﹐他被姜密擊中左肋﹐內臟已受重傷﹐全憑堅強的斗志。這刻一
退出戰圈﹐頓時全身發麻﹐一交鐵倒。
這時閔淳、馬加二人都無法分身察看盟死傷勢﹐都急出一頭熱汗﹐姜、管夫婦
乘機聯手猛攻﹐占盡優勢。這一對夫婦的功力﹐非同小可。連楊威這等高手﹐也不
得不全力招架﹐他本想出言叫他們收攝心神﹐應討強敵、但在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之
下﹐竟開口不得。褚揚突然躍出圈外﹐道﹕“閔兄放心﹐在下代稱探視普奇的傷勢
﹐決不乘機加害。”
姜密更感憤怒﹐喝道﹕“混賬﹐回來!”
褚揚不能不站住﹐說道﹕“師父何苦定要跟這些正人好漢作對?”
管二娘也罵道﹕“放屁!他們算什麼正人好漢?我明明見到這姓聞的乘機調戲
嵐兒。”
褚揚眼珠一轉﹐決定冒一個險﹐說道﹕“師母這樣說就好辦啦﹕”
當下揚聲叫道﹕“師妹……師妹……”
紫燕楊嵐一直在遠處瞧看﹐應聲奔到。
褚揚問道﹕“師妹﹐據你的看法﹐閔淳兄是好人還是壞人?”
她眉頭一皺﹐道﹕“這是什麼活?師父﹐我可是要回答大師兄的話?”
閔淳偷空一覷﹐恰好碰上她的目光﹐忽然感到有點英雄氣短。因為這個在自己
眼中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女孩子﹐忽然問占有極重要的份量。倘若她說自己是好人﹐
則姜、管夫婦很可能撒手一走﹐這一來﹐敵人方面少去好幾個高手還不說﹐同時保
持了與褚揚間的情誼。
管二娘沉吟一下﹐道﹕“好﹐你說說看。”
這時雙方攻守之勢都緩慢下來﹐等聽楊嵐的答復。
紫燕楊嵐說道﹕“師父要我說﹐我就瞧瞧只好說實話﹐他是個好人。”
管二娘道﹕“這話有樹根據?”
揚嵐道﹕“我兩次落在他手中﹐他始終不肯作害我﹐由此可知。”
管二娘道﹕“他是沒有法子傷害你而已!”
楊鳳道﹕“不是這樣﹐他自命是英雄好漢﹐不肯傷害一個女子。
哼﹕其實他有什麼了不起.我就不起他。”
褚揚幾乎笑出聲﹐閔淳卻向她投以感激的訝異的一瞥。他可沒想到楊嵐居然能
如此了解他的真心。
姜密問道﹕“娘子﹐咱們怎麼說?”
管二娘冷冷道﹕“你怎麼辦我管不著﹐但我既受辛大姊所托﹐非全力收拾他們
不可!”
姜密倒不怕辛姑娘。因為管二娘與她交情很好﹐可是管二娘既是這麼說﹐他其
勢不能獨退。只好大喝道﹕“褚揚回來出手!”
忽見兩條人影奔人曠場﹐眾人都傷眼覷去﹐但見一個是高大壯鍵的老者﹐身上
沒有兵器﹐另一個也是五六旬上下的老頭﹐但長得十分矮短瘦小﹐兩只大眼睛漓溜
溜地轉動﹐神光追人。
楊威大喜道﹕“兩位兄台來得正好!”
姜、管二人認出這兩人﹐一個是鐵指蔡子羽。一個是魔蚤於卓凱。這兩人都是
武林七子之列的高手﹐當即─齊退出戰圈。
魔蚤子卓凱嘻嘻一笑﹐道﹕“賢伉儷難得聚首﹐敢問身上可有什麼貴重寶物沒
有?”
這魔蚤子卓凱生平以神偷八法﹐馳名武林﹐加以他武功奇高﹐性愛嘻鬧﹐不少
名家都曾被他當面盜去身上之物﹐鬧個面紅耳赤。
姜密、管二娘心中暗驚﹐一面嚴加提防﹐一面由管二娘應道﹕“你這老而不死
﹐當真變成老賦了!”
卓凱不以為意﹐笑道﹕“我本來就是賊祖宗﹐但我奉勸你對我客氣一些、須知
你與姜密兄大不相同。他被我摸走一兩樣東西.最多嘆─句倒霉﹐但你是個婦道人
家﹐這個人可丟不起。”
管如姻冷冷道﹕“笑話﹐別說老賊你沒這個本事﹐縱使真有、我這老太婆還有
什麼忌諱﹖”
魔蚤子卓凱驚道﹕“哎!你若是老太婆﹐我們早該入棺材啦!不相得罪姜兄﹐
說老實話﹐二娘你風韻可真不減當年。”
管如煙到底也是女人﹐豈不愛奉承之理﹐心中大感受用﹐當下面色一松﹐道﹕
“少耍貧嘴﹐體們還是快點兒離開此處為妙。這是瞧在昔年相識的情份上奉勸一句
﹐聽不斷卻由稱了。”
卓凱那麼樣玩世不恭之人﹐聞言也不禁面色─變﹐壓低聲音﹐問道﹕“可是她
要到此地來麼?”
對方一笑﹐緩緩點頭。
卓凱轉眼向鐵指蔡子羽望去﹐只見他神情凜然﹐似是毫不恐懼。
當下轉念討道﹕“我可犯不上把有限余生再埋葬在黑獄中﹐今日決計不逞這個
英雄……”
只聽巷子內傳來一聲慘叫﹐菜子羽虎眼一睜﹐道﹕“好像是胡二﹐他已到了此
地?”
跟見姜密點頭﹐趕快奔去﹐入得巷中﹐遠遠已瞧見巷口地上躺著幾個人。
巷外有兩個人正在激斗﹐乃是陰山派高手遁天子和北惡慕容赤。
蔡於羽不暇瞧看戰況﹐先查看傷死之人﹐只見三個是黑衣老者、一個是步崧﹐
還有─個是胡二麻子。他過去一搭胡二麻子脈門﹐發覺他尚未氣絕。略一查看﹐發
覺胡二麻子左臂上有處極小的傷口﹐因是要穴﹐故此胡二麻子昏死過去。
他舉掌拍活胡二麻子的穴道、扶他靠牆坐好﹐又去查看其余四人﹐競已全部斃
命。
胡二麻子長嘆一聲﹐道﹕“恕小侄負傷在身﹐不能叩拜師叔。”
鐵指蔡子羽道﹕“罷了﹐你的傷勢如河?”
他本想痛斥胡二麻子為元廷出力﹐做下無窮殺孽﹐以及其後又為了一個女子而
身敗名裂等罪行﹐但回心一想﹐眼下不是斥責教訓的時機﹐便吞回腔中。
胡二麻子久聞本門這位師叔為人祟俠尚義﹐本已准備挨罵受罰﹐誰知他一字不
提﹐不由得大感意外﹐當下答道﹕“小侄要穴被毒蛇信所傷﹐現在只感到真氣不甚
通暢﹐別無所苦。
”
蔡子羽向激戰中的兩個高手望去﹐但見北惡慕容赤一派進手招數。凌厲迫攻﹐
目下大占上風。不由得訝道﹕“遁天子雖是得到蓋世之寶﹐立成高手﹐但他的劍法
路數﹐卻略略受制於慕容赤﹐單論氣勢﹐就得被慕容赤壓倒﹐胡二﹐你有慕容赤之
助﹐怎會受傷?”
胡二麻子哼了一聲﹐道﹕“這事不提猶自可﹐提起來真使小侄恨不得剝了慕容
赤的皮﹐食他的肉。”
他眼中射出十分憤恨的光芒﹐又道﹕“當時小侄發出訊號﹐把慕容赤招來。遁
天子向他說很想作一場生死之斗﹐教他先在旁邊瞧瞧﹐若是遁天子有這等資格與他
作殊死之斗的話﹐果真站在一邊觀戰﹐因此小侄等數人才會落得四死一傷的結局。
”
蔡子羽這才恍然明白﹐當下說道﹕“那毒蛇信乃是劍中異寶﹐傳聞劍鋒上含有
陰煞之氣﹐你穴道被傷﹐一身功力被這股陰煞之氣破去三四成之多。愚叔記得你是
元廷痛恨之人﹐以你目下的武功﹐一旦碰上樸日升方面的定必立遭殺害。你還是趁
是離開﹐請求辛姑娘庇護﹐希望能夠安度余年……”
在他來說﹐對這個曾經為元廷出力﹐害死無數武林同道的師侄如此發落法﹐那
真是萬分寬大了。
胡二麻於那張盡是瘢痕的面孔﹐突然變得更加丑陋﹐好像是死氣沉沉。
他黯然長嘆一聲﹐道﹕“辛姑娘曾經向小侄說過﹐倘若我被樸日升他們生擒﹐
她可沒有時間營救我﹐要我自己多加小心。由此可知﹐小侄目下武功減弱之後﹐辛
姑娘決不會分心庇護。”
蔡子羽沉吟一下﹐毅然道﹕“我也不能照顧你﹐你曾經種下什麼原因﹐就須自
嘗其果﹗”
說罷﹐舉步向巷口走出﹐再不回顧。
胡二麻子心中回想起平生作為﹐不禁泛起無窮悔恨。他到底是雄略之才﹐只一
瞬間﹐就冷靜下來﹐全力調息運功﹐以便盡快恢復氣力﹐得以遠離此地。
巷子另一端的曠地上﹐雙方因人數力量懸殊﹐所以不曾發生廝殺。
姜密、管二按加上褚揚一共只有三人﹐但閡淳這一邊卻有魔蚤子卓凱﹐子母金
梭楊威和馬加等四人。還有一個鐵指蔡子羽﹐隨時可以趕回來出手﹐姜氏夫婦他們
自然萬難取勝。
不過姜密夫婦也不肯就此退卻﹐正當進退未決之時﹐一個人大踏步走人曠地之
中。
褚揚面色微變﹐向師父、師母低聲道﹕“裴淳來啦﹗”
姜密夫婦雖是桀驁不馴之士﹐但眼下裴淳聲名赫赫﹐加上助陣高手﹐人多勢大
﹐不禁也暗暗凜駭。
裴淳表情十分嚴肅﹐瞧也不瞧姜氏夫婦他們一眼﹐一徑走到閔淳等人後面兩丈
之處﹐便停步不動﹐說道﹕“敢請楊、卓兩位前輩借一步說話﹐有煩閔二哥、馬四
哥小心監視對方動靜。”
眾人都不明其故、但料必事關重大﹐閔淳應道﹕“你放心!”
卓凱、楊威二人轉身一躍﹐分別落在裴淳左右兩側。
裴淳低聲道﹕“大事不好了﹐那樸日升和辛黑姑他們……”
底下的話模糊不清﹐卓、揚二人趕快湊近細聽。
卓凱忽然嗅到一陣極淡的香氣﹐心中一震﹐迅急如電般躍開。饒他驚覺反應如
此的快﹐仍然感到肋間一陣疼痛﹐竟是被人以指力隔空划傷。子母金校楊威根本就
糊里糊塗的被人點中腰間穴道﹐一交跌倒。
響聲警動了閔、馬二人﹐回頭瞧見裴淳一只腳踏在楊威胸口﹐滿面得意之容。
那魔蚤子卓凱則已遠在六七丈之外。
閔淳大吃一驚﹐他機智過人﹐立時猜出端倪﹐厲聲道﹕“你是辛黑姑麼?”
裴淳舉手一抹面孔﹐頓時現出一張妖艷騷娟的面﹐接著一搖頭﹐烏絲垂肩。誰
說不是辛黑姑?
她側睨魔蚤子卓凱一眼﹐道﹕“小老頭精得厲害﹐請問你發現什麼破綻?”
卓凱當初被指力震傷﹐本須靜坐調息﹐片刻便可痊愈﹐但目下局勢豈容他打坐
調息?是以拼著內傷﹐提一口真氣﹐把傷疼壓住﹐此所以他一晃眼間﹐就到了六七
丈之外。
他耳中聽到辛黑姑詢問﹐但心里卻在尋思對策。暗付﹕眼下楊威被制﹐生死未
卜而這辛黑姑的厲害﹐也不是自己可以抵敵得住的﹐算來算去﹐自己這一方已經輸
定了﹐倒不如趁早走開﹐還得以使對方莫測高深﹐一方面又可設法通知裴淳他們。
主意拿定﹐微微一笑﹐轉身奔去﹐眨眼間﹐失去影蹤。
辛黑姑本待借著與他說話之時﹐蓄勢聚力﹐突然撲去﹐迫他出手抵擋﹐那便有
機會把他拿下。殊不料這卓凱老謀深算﹐早一步開溜。
簡直無法可施﹐不由得恨恨地罵─聲﹕“死矮鬼﹐三寸釘……”
她接著向閔淳嫣然一笑﹐道﹕“你們何必拼了命幫助裴淳?難道不能夠轉過來
幫我?”
閔淳明知現下已經無法抗拒﹐因為﹐一則楊威沒命控制在她腳下﹐二則大哥普
奇還在調息運功﹐她舉手之間即能取他之命。
他淡淡道﹕“在下兄弟五人﹐毫無與姑娘作對之意﹐我們只要對付樸日升。”
辛黑姑道﹕“那你們就完蛋啦!樸日升跟我約好﹐他從正面進攻﹐我從後面進
攻。現在他可能已攻入宅內了。”
閔淳心頭一震﹐道﹕“姑娘這話可是當真?”
辛黑姑道﹕“當然是真的。說老實話﹐我在前面瞧了好久﹐才到這後面來的﹐
裴淳其時已經毫無作用。而你們卻不曾想到一點兒﹐那就是你們被我侵人宅內﹐我
未必會弄死雲秋心﹐但樸日升卻不會放松一步。”
閔淳愣住了﹐空自張開嘴巴﹐卻沒有聲音。
數丈外的一堵磚牆上忽然出現一條人影﹐朗聲道﹕“辛姑娘好像能把本爵的心
事瞧透呢!”
全場之人﹐震驚地轉眼望去﹐但見樸日升屹立牆頭﹐豐神俊發﹐容光照人。
辛黑姑見了﹐也不禁一怔﹐隨即泛起一陣伶憫﹐忖道﹕“以他如此人物﹐舉世
罕有匹傳﹐居然仍然得不到心愛之人垂青﹐該是何等可傳悲哀?”
世事便是如此奇怪﹐往往有許多不幸若是落在平凡的人身上﹐好像遠不及落在
英雄人物身上來得使人同情感動。
樸日升一躍而下﹐瀟洒地走到曠地中﹐與辛黑姑相距丈許﹐才停下腳步﹐說道
﹕“不過本爵不得不承認姑娘猜測得很對。我侵入宅內的話﹐決計不會容情。”
辛黑姑問道﹕“你可是打不通前面的一關?沒有關系﹐從後面進去也行﹗”
她之所以讓他通過﹐便是由於心中的憐憫。
樸日升微微笑道﹕“姑娘的慷慨使我十分感激﹐不過事實上正面的一關已經打
通。裴淳武功雖是不弱﹐但欽昌園師智慧絕世﹐略施手段﹐就把裴淳困住﹐毫無作
用。本爵縱是大搖大擺地進去﹐他也只好干瞪眼白著急。”
辛黑姑訝道﹕“那喇嘛有什麼妙計?”
樸日升道﹕“既承姑娘下問﹐自當奉答明白。那就是欽昌因師算准裴淳為人行
事﹐時時存有婦人之仁﹐所以動用百余名武士﹐把他重重圍困﹐國師親自指揮﹐把
他纏住。裴淳在國師牽掣之下﹐要沖出重圍﹐最少得殺死幾十名武士才行。他果然
不能下這等毒手﹐所以陷身重圍之內﹐無計可施。”
馬加喝道﹕“你們用這種手段﹐太以卑鄙啦﹗那和尚難道不怕作孽?”
樸日升笑道﹕“自古以來欲成大事之人﹐不能拘於小節。這等道理你們決計弄
不明白。
”
他轉眼向辛黑姑又道﹕“姑娘能不能解答本人心中一個疑問?”
辛黑姑傲然一笑﹐道﹕“喲!樸日升也有解答不出的難題﹐我倒想知道那是什
麼難題?
”
樸日升道﹕“這個疑問﹐天下間恐怕只有姑娘一個人解答得出。”
這時連閡淳、馬加都不做聲﹐等著聽他說出這個疑問。
樸日升目光茫然地投向天空﹐好像突然間觸動了沉重的心事一般、過了片刻﹐
才恢復常態﹐說道﹕“辛姑娘的易容絕技﹐真是舉世無雙﹐斷斷無人能及。只不知
能不能化裝得跟雲秋心一模一樣?”
辛黑姑怔一下﹐道﹕“為什麼不能?但你別癡心妄想﹐我決不肯假扮她來安慰
你。”
她說到後來﹐已隱隱流露出怒氣。
樸日升心中如釋重負﹐付道﹕“只要有一日你落在我掌握中﹐這事豈能由得你
不做?”
他口中卻應道﹕“本人並無此意﹐只不過猜想姑娘這等易容絕技﹐定必有辦不
到之處﹐比方說姑娘曾經假扮過不少人﹐但都限於男性﹐因此也許不能假扮女性。
而我只熟悉雲秋心。所以假使你假扮她的話﹐我始能知道有沒有破綻而己!”
但見辛黑姑面色好轉得多﹐當下凝神瞧著她雙眼﹐用十分有力的聲音說道﹕“
姑娘以這一副容貌現身﹐已可以壓周天下美女。只怕世間沒有一個男子能夠不拜倒
石榴裙下的。”
辛黑姑心中大為受用﹐尤其是樸日升的炯炯眼光和有力的聲音﹐使她不加考慮
地深深相信了。
她婿然一笑﹐道﹕“別亂送高帽﹐我才不信呢﹗”
人人都瞧得出她說的完全是反話﹐其實她表示既喜歡高帽﹐又深信樸日升之言
。
閔淳哧地冷笑﹐道﹕“樸兄手段過人﹐佩服佩服﹗”
樸日升不理睬他﹐一徑向辛黑姑說道﹕“若是姑娘允許的話﹐本人意欲沖入宅
內﹐迫使梁藥王停止施救。”
辛黑姑付道﹕“他特地征詢我的意見﹐分明是暗示他心中只有我而沒有雲秋心
。”
當下大感快慰﹐笑道﹕“好的﹐誰敢攔阻你﹐我就先取他性命。”
樸日升拱拱手﹐道﹕“事完之後、還望能與姑娘一晤﹕”
說罷﹐大步向巷子走去。
姜密夫婦橫身擋在閔、馬二人面前.辛黑姑冷削的語聲傳過來﹐道﹕“他們若
敢妄動﹐瞧我一掌打死普奇。”
聞、馬二人頓時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
樸日升迅即走人巷內﹐一眼瞥見胡二麻子倚牆而坐﹐來得切近、才發現他正在
運功調治傷勢。
他冷笑一聲﹐道﹕“胡二麻子﹐本爵在此。”
低沉而有力的語聲﹐送人胡二麻子耳中﹐把他從定中震醒﹐舉頭一望﹐頓時面
無人色。
樸日升道﹕“皇上有旨﹐著本爵全力斬你首級﹐將有裂土封王之賞﹐你這是合
該命絕﹐落在本爵掌握之中。”
胡二麻子是何等人物﹐不問而知。對方已看透自己身負內傷﹐不堪一擊﹐連逃
走之功也沒有﹐才會這樣膽怯。
他雖是貪生伯死﹐愛慕榮華富貴之人﹐但到了此時此地﹐也不能不認命了。當
下長嘆一聲﹐道﹕“胡二首級在此﹐盡管拿去。”
樸日升還未舉步﹐巷口奔入一人﹐沉聲道﹕“胡二是老朽的師侄﹐樸國舅要斬
他首級﹐先須問過老朽。”
樸日升頭也不回﹐道﹕“蔡前輩何必為這等不肖之徒出頭﹐以致傷了和氣?”
鐵指縈子羽默然不語﹐他心中當真一萬個不願為胡二出頭﹐可是以他的身份名
望﹐焉能袖手坐視別人把師侄殺死?而且對方又是奉了元帝旨意行事的﹐更加不能
忍受。
胡二麻子談談道﹕“你一掌擊斃了我的話﹐從今而後便成為我鷹爪門的仇人。
雖說你武功高強﹐平生結怨不少﹐不在乎多加一件。但眼下故著利人利己之事
不做﹐反而樹敵結怨﹐豈不是做錯了?”
樸日升道﹕“胡二兄話中似有深意﹐不妨言明。”
他終是一代雄才﹐見事能夠拿得起放得下。
胡二麻子道﹕“本人辱及師門﹐愧負師恩﹐早想找到一位本門長輩﹐在他面前
飲刃自刎謝罪﹐你何須橫加干預結下仇怨?”
樸日升萬萬想不到有此變化﹐訝道﹕“這話可是當真?”
胡二麻子道﹕“自然是當真的﹐這只不過是彈指間之事﹐你等著瞧就是了!”
他移目注視著師叔﹐忽然發覺這個以前從未見過面的師門長輩面上﹐流露出悲
喜交集的神情。心中不禁暗暗感動﹐忖道﹕“本門到底是名門正派﹐同門之間大有
親情思意……”
他道﹕“不肖弟子依照本門律法﹐飲刃自刎﹐但望師叔寬恕小便往日罪孽。”
鐵指蔡子羽感到十分驕傲﹐為的是他鷹瓜門聲譽﹐將因胡二此舉﹐復振於武林
﹐一方面又感到愴然神傷。憶念起胡二的師父﹐自己的師兄﹐他不知費了多少心血
﹐才栽培出如此卓絕的弟子﹐但最後竟是這等結局﹕胡二麻於又道﹕“小侄以身贖
罪﹐並無憾根﹐但還有些許後事未了﹐伏乞師叔鼎力成全……”
他說到此處﹐樸日升大步退開回避。他體察胡二麻子句句真話﹐再者也不怕他
弄什麼玄虛﹐是以大大方方地退了開去﹕胡二麻子嘆一口氣﹐道﹕“樸日升這等見
識氣度﹐小侄萬萬不及……”他們先後擔當過元廷同一職位﹐俱是領袖群倫﹐權勢
赫赫﹐是以胡二麻子處處跟他比較﹐自嘆不及。
他接著又道﹕“小侄奉托師叔這件事﹐乍聽似是有點兒無稽﹐但在小侄心中﹐
卻感到萬分重要﹐還望師敘勉為其難.則小桎在泉下也感激不盡。”
蔡於羽肅然道﹕“說罷﹐愚叔定當替你辦到。”
胡二麻子道﹕“昔年小侄供職元宮之中﹐大權在握﹐為所欲為﹐不知做過多少
惡孽﹐貽羞師門﹐也許是劫數已臨﹐小侄忽然看上了元宮第一美人拉慕妃﹐初時朝
思夕想﹐往後就茶飯無心﹐夜不能寢﹐再往後己忍熬不住﹐因此傷用宮闈秘方催春
之藥。使拉慕紀順從了小侄﹐但不久我們之間的暖昧被發覺﹐其時密宗三大高手有
兩個在太原﹐被元帝召入宮擒殺小侄﹐幸而小侄機警﹐早一步逃走﹐拉慕妃便被處
死。”
他記得昔年的經過﹐聲音中透出天限淒涼悲愴之意。
蔡子羽暗中一驚﹐忖道﹕“聽他口氣﹐似是對那拉慕妃一往情深﹐事隔十余年
之久了﹐還如此的動情﹐難道說他托付的後事﹐與那拉慕妃有關不成?”
正在想時﹐胡二麻子又道﹕“小侄早知拉慕妃必遭不幸﹐這一夜冒了萬險﹐潛
入宮內﹐果然查出她已遭處死﹐還好是賜劇毒﹐沒有什麼痛苦。”
蔡子羽這時已確信胡二果真十分鐘情那拉慕妃﹐才會如此體貼關心。
胡二麻子仰天長嘆一聲﹐道﹕“小侄找到了她的屍體﹐縛負身上﹐連夜遁出大
內﹐把她安葬在泰山一處風景絕幽的地方﹐正是為了踏勘這塊葬地﹐無意發現了毒
蛇信的線索﹐其後終於把此劍取到手中﹐且說小侄當時親手為拉慕妃經營墳墓﹐曾
經留下位置﹐好讓小侄死後也能跟她永遠相聚。”
蔡子羽欷欷嘆息道﹔“想不到你對這個女孩子如此的深情難釋。”
胡二麻子苦笑一下﹐說道﹕“小侄平生只看中了她﹐而此後十余年更無時或忘
﹐再也沒有一個女子看得上眼﹐唉!小侄身後的心願﹐便是請師叔把骨灰送到泰山
那處墳穴﹐小侄雖死無憾。”
蔡子羽道﹕“這一點兒小事﹐愚叔自然替你辦到﹐你放心吧!”
胡二麻子向他拜謝過﹐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刀﹐道﹕“師叔﹐弟子注定要身
首異處﹐這顆頭顱只好送給樸日升﹐師叔萬萬不可跟他爭執﹐至於那泰山墓地詳細
走法。在這口短劍的刀柄之內﹐有一張詳固。”
他舉起短刀﹐運聚功力﹐光華閃處﹐嚥喉間頓時裂開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直
冒。他使勁過猛﹐竟把勁項割斷了一半。
蔡子羽垂頭哀掉之際﹐不由得想起這個死者對那拉慕妃的眷戀熱愛﹐暗念﹕世
上任何惡人﹐也總會有他的真情的一面。
樸日升走過來﹐肅然道﹕“胡二兄今日之舉﹐不槐是武林豪士﹐樸某十分佩服
。”
蔡子羽淡淡道﹕“他臨終之際遺言把頭顱送給你﹐可即取去。”
樸日升沉聲道﹕“這是什麼話?樸某既是欽佩胡兄﹐豈能讓他屍首不全﹐這話
休提。”
蔡子羽一怔﹐問道﹕“聞說元朝皇帝懸賞極重﹐難道竟是假的?”
樸日升道﹕“一點兒不假﹐樸某若是把胡兄人頭送京﹐頓時裂土封疆﹐尊榮無
比﹐但樸日升敬重的是英雄豪傑﹐兩者之間﹐樸某寧可視富貴功名如塵土。”這幾
句話﹐使得禁子羽不能不肅然起敬﹐道﹕“閣下胸襟氣度舉世莫及﹐無怪當今無數
高手都甘心為你出力賣命﹐老朽這廂替敝師侄拜謝大德。”
樸日升還了一禮﹐說道﹕“樸某且到巷口觀戰﹐待前輩收拾過胡兄遺體﹐重臨
此間﹐樸某續作行動。”
蔡於羽垂頭長嘆一聲﹐道﹕“閣下所到之處﹐老朽自當退避﹐今日之局﹐老朽
對裴淳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出力﹐閣下即管請吧!”
樸日升拱手道﹕“不敢當得前輩如此錯愛﹐本人只蒙相讓這一趟﹐便已心滿意
足了。”
當下大步走出巷口﹐放眼一瞧﹐只見遁天子手中的毒蛇信﹐使得真有神出鬼沒
之能﹐叫他幾乎難以置信。
那北惡慕容赤如此兇厲猛惡的拳勢﹐居然也招招被拆﹐無法擊破對方那毒蛇般
的劍圈。
他瞧了一陣﹐心想﹕這遁天子霎時間已成武林中一流高手﹐此人乃是站在裴淳
那一邊﹐對裴淳幫助甚大﹐我是現下趁機出手助慕容赤把他殺死﹐以絕後患呢?抑
是暫時不管他﹐以後再說?
遁天子發出奸狡的笑聲﹐說道﹕“樸日升﹐你為何不趁山人無暇兼顧之時﹐人
擾藥王救人之舉?”
樸日升一聽﹐便知這遁天子敢情已窺測出自己心中的念頭﹐當下道﹕“這主意
甚好﹐但本爵眼下舉棋不定﹐道長可不可以指破迷津?”
這話暗暗試探對方﹐為何先發制人地表示他知道自己心意之故﹐說不定可以加
以利用﹐增強自己的勢力。
遁天子道﹕“山人但盼早日了卻人間俗事﹐得以返山潛心修道﹐這個心願只有
兩條路可以達到﹐一是裴淳被你們打垮﹐一是樸日升你不再找他麻煩。”
樸日升付道﹕“原來他受到某種約束﹐必須幫助裴淳﹐除非裴淳一敗塗地﹐不
再有所舉謀﹐他才能返山修煉。”這時他開始估計這遁天子的實力﹐最後深信自己
縱是出手﹐這遁天子未必就不能逃﹐換句話說﹐他樸日升和慕容赤聯手之下﹐雖然
贏定﹐但未必穩穩殺得死遁天於。
當下又付道﹕“我如沒有必可殺他的把握﹐何必於此時與他結下深仇?倒不如
賣點兒交情﹐將來或還可以把他網羅過來也未可知。”
於是他微笑道﹔“本爵極願有機會與道長攀交﹐目下時機末至﹐就此別過。”
他舉步奔去﹐瞬息間﹐到了宅後﹐腳尖輕輕一點兒﹐飄過院牆﹐他人還在空中
﹐目光到處﹐已見到後院內站著兩人﹐─個是慈眉善目身軀微胖的灰衣老僧﹐一個
是鶴發童顏相貌清古的老道人。
當即一提真氣﹐立時中止了前縱之勢﹐身軀貼著院牆直直落下。
灰衣老僧慈眉一聳﹐道﹕“久聞補檀樾乃是當世一流高手﹐今日眼見功力如此
精純高妙﹐果然是盛名無虛。”
樸日升拱拱手﹐道﹕“大師過獎啦!這等組俗功力﹐何足當少林高僧掛齒?”
他的目光轉到老道人面上﹐又道﹕“老道長定是號稱‘歷代名山與名劍﹐崆峒
從來第一家’的崆峒派長老了﹐若果本人猜得不錯﹐兩位應該是名列武林三賢中的
少林寺靈光大師和崆峒山房玄樞真人。”
那一僧一道都微微動容相顧﹐老道人說道﹕“當真是個雄才傑出之士﹐道兄﹐
咱們是否會身敗名裂﹐不久便知分曉。”
灰衣老僧輕磋道﹕“小裴淳與這等英傑作對﹐真使人油然而生不自量力之感。
”
他們這番對話﹐只聽得樸日升心中受用萬分﹐當下道﹕“兩位前輩過當之譽﹐
本人不敢當得﹐其實要猜出你們兩位的來歷﹐並非難事﹐尤其是在外面已碰見武林
七子中的數位……”
說到此處﹐奸計忽生﹐接著又道﹕“本人不期得晤房真人﹐倒有個大消息亟欲
奉聞﹐那就是陰山派的遁天子前輩﹐因為得到五異劍之一的毒蛇信﹐頓時威力倍增
﹐正與北惡慕容赤在外面鏖戰﹐十分激烈﹐房真人如非親眼目睹﹐決難相信遁天子
前輩的劍法﹐競達如此超妙的地步。”
房玄樞不由聳然色變﹐要知天下武林中崆峒、陰山﹐乃是齊名的兩大劍派﹐但
歷代以來﹐一直是崆峒的勢力﹐而這兩派﹐世世代代結下無數仇怨﹐勢成水火﹐所
以明山派一旦出了一流高手的話﹐控蝸派必大遭報復。
靈光老和尚鑒言察色﹐心想﹕房道兄縱然忍得住不去觀看遁天子的劍法﹐但心
中定必不能安靜﹐大大的影響了一身功力﹐與其如此﹐不如叫他出去瞧瞧﹐早點兒
趕回來幫忙才是上策。
此念一決﹐便道﹕“阿彌陀佛﹐此是武林中一件大事﹐房道兄乃是劍術大家﹐
該當出去瞧瞧才是。”
樸日升也道﹕“房真人速去速回由就是了﹐本人縱是拼了性命﹐也未必能在短
短時間之內﹐闖得過靈光大師這關﹐’對不對?”
房玄樞果然抵受不住這等誘惑﹐應一聲好﹐匆匆越牆出去。
樸日升道﹕“本人甚願能夠得往觀看一下雲秋心被醫療中的情形﹐大師可否讓
我通行?
”
靈光大師頷首道﹕“使得﹐只要檀樾答應兩件事。”
樸日升大感出奇﹐問道﹕“哪兩件事﹕”
靈光大師道﹕“一是親口允諾須得遵守梁藥王的禁忌﹐不得驚擾病人。二是須
得以布蒙面﹐不讓雲姑娘瞧見你的面貌。”
樸日升雖然智力過人﹐但這刻也尋思不出為何要蒙面之故﹐問道﹕“這第二件
使人甚感不解﹐難道說本人的面貌可以驚擾雲秋心不成?”
靈光大師道﹕“不錯﹐她一旦見到了你﹐定必以為裴淳已敗﹐心靈大為震動﹐
如此將會發生意外。”
樸日升恨從心起﹐妒火上冒﹐冷冷道﹕“這兩點本人都不能答應﹐但又定要前
往探視雲秋心的情況﹐只不知靈光大師用什麼方法加以阻止?”
靈光大師道﹕“檀樾何苦定要如此?豈不聞一旦忘情﹐便成解脫?”
樸日升冷笑道﹕“大師的苦口婆心﹐不免枉費﹐本爵向來說一不二﹐大師小心
了。”
說時﹐大步向院門走去﹐靈光大師慈眉一聳﹐橫身攔阻﹐樸日升突然退後兩步
﹐問道﹕“大師能不能賜告一事﹐使我略釋疑惑?”
靈光大師感到興趣﹐問道﹕“什麼事?”
樸日升道﹕“那就是大師和房真人何以會在此處守候?競不外出助陣?”
靈光大師笑道﹕“檀樾問得好﹐薛姑娘曾經言道﹐假使樸檀樾如此問起﹐不妨
據實回答。”
這話使得樸日升心頭大晨﹐付道﹕“薛飛光當真智計絕世﹐居然算出我會有此
一問﹐如此說來﹐這一關定必無法聞得過了。”
只見靈光大師霜眉皺起﹐沉吟不語﹐補日升何等機智聰明﹐頓時明白﹐大喜付
道﹕“我知道了﹐照理說以靈光大師和房真人兩賢把守此關﹐一齊出手﹐我縱是再
練十年﹐也無法贏得他們﹐但目下房玄樞被我施計引走﹐老和尚獨力難支大廈﹐情
勢與薛飛光所算的大不相同﹐而老和尚忽然發現這一點兒﹐因此沉吟不答。”
正在想時﹐靈光大師已道﹕“她請我們兩人定要守在此處﹐算計好其余的人都
進不來﹐獨有槽樾才有本事闖得入此地﹐所以要求和房道兄合力對付你。”
樸日升笑道﹕“可是目下房真人業已離開﹐這一點兒恐伯是薛飛光姑娘科不到
的吧?”
靈光大師頷首道﹕“不錯﹐她想是深信我們兩個出家人毫無欲念﹐決計不會因
故離開﹐誰知檀楷利用遁天子道兄之事﹐竟把房道兄引開了。”
樸日升深知房玄樞見到遁天於的劍法﹐決不肯馬上回轉﹐所以從容若定得很﹐
並不急於動手。
靈光大師誦聲佛號﹐道﹕“檀樾若肯放手﹐才是大勇之士。”
樸日升冷冷道﹕“這話不錯﹐本爵若能戰勝胸中愛很﹐自然是大勇之士﹐這且
不提﹐我倒想知道薛飛光姑娘如何敢斷定只有本爵一個人入屋?假使辛姑娘也一道
聞人的話﹐即使是大師和房真人合力出手﹐恐怕也攔阻不住。”
靈光大師淡淡一笑﹐道﹕“辛姑娘輕功精妙絕世﹐或者只有裴淳才阻攔得住她
﹐薛姑娘是不是設法使裴淳對付辛姑娘?老衲卻不知道了。”
樸日升傲然笑道﹕“裴淳已被本爵設計困住﹐焉能分身攔阻辛姑娘﹐閒話休說
﹐大師這回當真要小心了。”
他再度移步﹐迫近老和尚﹐隨手掌撥去﹐靈光大師微凜付道﹕“此人隨意出手
﹐莫不是極上乘超妙的手法﹐老衲倒要試一試他內力如何?”
當即左袖一拂﹐一股潛勁﹐破空激襲對方﹐緊接著右手握拳﹐猛可劈出﹐拳風
排空生嘯﹐勁烈無比。
樸日升的掌勢被對方左袖潛功化解﹐但覺拳力如山湧到﹐不敢怠但﹐提聚起內
家真力﹐出掌拍去。
兩股力道一觸﹐樸日升屹立如山﹐老和尚卻微微向前一傾。
靈光大師大為震驚﹐心想﹕這樸日升內功好生精純深厚﹐競能把老衲苦修數十
載的神拳勁力洩去﹐容容易易就化解了我這一拳之威。
樸日升表面上若無其事。其實心中大為波蕩、暗念﹕這老僧拳力之沉雄強勁﹐
竟與慕容赤有異曲同工之妙﹐實是不易擊敗的勁敵。
雙方的心念﹐只不過如電光石火般在心中一掠過﹐樸日升接著出手闖關﹐他使
出炎威十一勢這一路奇異武功﹐但他剎時間攻出六七掌﹐宛如烈焰中冒出無數火舌
一舶。
靈光大師身為少林寺高手﹐見識淵博﹐一望而知對方的手法家數﹐可是那樸日
升功力深厚無比﹐使得他雖有拆解手法﹐卻興起無法下手之感。
霎時間﹐靈光大師已被樸日升迫得連退四五步﹐原來樸日升天資絕世﹐競能同
時精擅幾種上乘武功家數﹐這刻展開搶攻﹐忽而使出炎威十一勢﹐忽而施展天山神
掌﹐忽而改用先天無極派的本門心法。
這些家數、手法﹐忽剛忽柔﹐有正有邪﹐是以靈光大師雖是都識得出來歷﹐可
是應變之際卻艱難萬分。
林日升深知對方名列三賢之內﹐功力深厚無比﹐若要真正擊敗他﹐非激斗數百
招不可﹐因此他完全不按照常規出手﹐一上來就使出各種絕藝﹐極力搶制了主動之
勢﹐希望能夠在三二十招之內﹐趁對方措手不及之際﹐找到機會﹐一舉斃敵。
此一戰賂﹐效驗如神﹐那靈光大師節節後退﹐當真只有招架之功﹐勉強支撐而
已﹐十余招下來﹐他的光頭上熱汗蒸騰﹐已接近生死立判的地步。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十二章地穴怪鳥鬼見愁
此時﹐在那離開戰場只有一重院落的房間內﹐雲秋心躺在柔軟墊褥上﹐擁衾而
臥。
她的面色十分蒼白﹐身軀微微額抖﹐好像十分寒冷﹐但額角鬢邊﹐卻有汗珠點
點。又似十分炎熱。
李星橋、梁藥王和博勒三人﹐站在房門口﹐面色都很沉重﹐原來這刻正是雲秋
心開始用自己的意志與死神爭斗的時候。
縱是有梁藥王這等一代國手在場﹐這時也無法幫助雲秋心﹐他們都深知雲秋心
正在生死一線之間掙扎﹐只要求生的意志略為減弱﹐就立刻氣絕斃命。
旁人雖是無法助她好轉﹐卻可以很容易的使她死亡。只要一些轉殊的響聲或是
使她的身體受到震動﹐她都足以引起一連串的幻象﹐遭遇無限的痛苦﹐譬喻說她聽
到一種特別的聲音﹐便會聯想到近似的怪聲﹐由此產生無數恐怖的景象、終於精神
崩潰而死。
此所以李星橋等三人不獨為了她的求生斗志而擔憂﹐更須憂慮及外敵入侵。
李星橋悄聲道﹕“現在已有敵人侵入屋內﹐我瞧飛光那丫頭雖也智謀蓋世﹐無
奈敵勢太強﹐她也到了無計可施的地步啦﹗”
飛天夜叉博勒碧眼中閃射出熠熠光芒﹐道﹕“既是如此﹐某家拼著耗費二十載
苦功修為﹐好歹也得布置一道防線﹐略阻強敵﹐但這一來連咱們自己人也不能通行
了。”
梁康道﹕“此舉還須從長計漢。”
李星橋態度十分沉著﹐說道﹕“此刻本宅前後有敵人人侵﹐也都有人攔阻﹐局
勢或許暫時不至於這麼糟﹐博勒兄﹐請你到前面查看一下。我到後面瞧瞧﹐梁藥王
在此處看顧雲秋心。”
當下分頭行事﹐博勒略一整理身上諸般施毒時的應用之物、大步向外宅奔去。
來到前面大廳﹐只見廳前寬大天井中﹐正有兩道人影﹐出手相搏﹐而在一旁觀
戰的還有三個人。
飛天夜叉博勒一瞧旁邊觀戰的三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情道﹕“完蛋啦!
這辛黑姑真有神鬼莫測的手段﹐怎的雪山高手冷如冰和洞庭許青竹也被她網羅
了去?”
原來此時觀戰的正是辛黑姑率領著冷、許二人﹐而正在交戰中的人﹐卻是裴淳
和樸日升的師叔魏─峰。
那魏一峰的白發鷹鼻﹐此時似是格外惹人注目、他使出先天無極門的精奧手法
﹐純是借力用力﹐不論裴淳攻到的招數何等威猛沉雄﹐他都能夠輕而易舉地化解破
拆。
今日的裴淳可與昔時大不相同﹐一身武功已能發揮到十二成威力﹐竟把功力深
厚絕倫的魏一峰迫住﹐半點兒不顯得遜色。
莫說冷如冰和許青竹見了都為之目瞪口呆﹐就連辛黑姑也微覺失色﹐但覺這裴
淳的武功造詣﹐深不可測﹐大有一日千里之勢﹐是以一時忘了其他﹐暗自尋想此中
奧妙。
要知裴淳本來根基扎得十分牢固﹐已盡得中原二老中的趙雲坡的真傳﹐趙雲坡
的天罡九式固然是武林無上絕學﹐最厲害的還是他的內功心法﹐乃系中原數千載以
來一脈相傳﹐精深博大﹐天下無匹。
因此裴淳歷經磨練之後﹐又當此窮途末路﹐有如置身懸崖邊緣之際﹐他的潛力
固然能全部發揮出來﹐最主要的是他滿腔仇恨﹐使他能創出種種狠毒無比的手法﹐
克仇攻敵﹐因此迥非昔日的裴淳可比。
博勒的出現﹐驚動了辛黑姑﹐她冷冷地瞅他一眼﹐道﹕“你敢出手攔阻我麼?
”冷、許二人也把目光移到他身上﹐蓄勢待發。
博勒豪放地長笑一聲﹐道﹕“某家這次重來中土﹐想不到竟會有這許多遭遇﹐
實是有趣﹐辛姑娘若肯放過秋心一命﹐要某家怎麼樣都行﹐如若定要加害於她﹐某
家也就只好不顧一切了。”
辛黑姑哼了一聲﹐道﹕“我有法子使你難過一陣才受死!你最好想清楚才說話
。”
她真不相信這博勒竟會忽然間大膽到不懼一切﹐所以迫不得已設法威脅他﹐心
中卻暗付道﹕“我想李星橋、裴淳他們一定具有某種力量﹐能使得一向對我畏怖之
人﹐生出勇氣﹐這真是十分奇怪之事。”
博勒嘆一口氣﹐道﹕“某家考慮不了這許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辛黑姑冷笑道﹕“很好﹐那麼我就叫許、冷二人纏住你﹐我幫忙魏一臂之力﹐
在你眼前把裴淳殺死﹐瞧你敢不敢繼續反抗?”
她一揮手﹐那面無表情全身白衣的雪山高手冷如冰和高如竹竿的許青竹一齊移
步﹐許青竹道﹕“博勒兄還是勸裴淳兄投降的好。”
冷如冰道﹕“得罪﹗”一晃身已到了切近﹐出掌擊去﹐此人一旦運功發招﹐四
周丈許之內的氣溫﹐便陡然低降﹐冷意迫人。
博勒退了數尺﹐正要還擊﹐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接一聲的慘叫。
辛黑姑首先為之一怔﹐眨眼間﹐人去蹤跡﹐原來她使出絕頂輕功到了門外﹐觀
看發生何事?
大門外的平坦石地上﹐人頭擁擠﹐刀光影映出一片森森殺氣。
這一大群人﹐都是勁裝疾服的武士﹐為數多達四五十之眾﹐由元廷國師欽昌喇
嘛率領﹐人人都矯健勇猛。俱是豪健好手。
以這一大群如此勇猛的武土﹐已足可抵得上數千勁旅的實力﹐但他們卻被幾個
人攔阻住﹐這幾個人是完顏楚、阮興和兩個老者。
完顏楚和阮興二人﹐以馳突沖殺的精彩刀法﹐扼守住要地﹐那兩名老者正面御
敵﹐其一是個禿頂老人﹐雙手特長﹐掌法森嚴高峻﹐居然敵住密宗三大高手之首的
欽昌喇嘛。
另一個老者長相好生威猛﹐三縷長長的白髯在風中飄動﹐神采生動﹐想見少年
之時﹐定是俊逸英挺之士。
他左手戴著鹿皮手套﹐握住一把毒疾黎﹐右手使一柄形如三尖兩刃刀的兵器﹐
寒芒耀眼﹐揮動之際﹐總有敵人兵器被此刀削斷。
此老單人匹馬﹐面對數十武士正面之勢﹐卻守得穩如金湯﹐若是敵人一湧而上
﹐他左手的毒疾藜隨即發揮莫大威力﹐不是打傷敵人。
就是把對方迫退﹐至於近得他身邊的人﹐無不一上手就折斷兵器﹐須得急急退
下。
辛黑姑冷笑一聲﹐她早就瞧見了此地形勢﹐並且認出那兩個老者一是天山派長
老劉奇﹐此老名列三賢之內﹐正以馳名天下的武林絕藝天山神掌﹐對付欽昌國師﹐
另一個老者則是武林七子之一﹐姓左名光﹐外號小溫侯﹐昔年以一支畫戟一囊毒疾
藜縱橫武林﹐這次從黑獄中脫身而出﹐不知從何處弄來這麼一把神兵利器﹐較之他
原本使用的畫戟﹐厲害十倍。
在那數十武士中﹐一隊人馬﹐疾沖而過﹐正是窮家幫幫主淳於靖和窮家五老﹐
還有二十名精選高手。
淳於靖一馬當先﹐遠則使出指上奇功﹐近則拳掌交加﹐勇不可當﹐殺開一條道
路﹐直達宅門。
那數十武士﹐雖是武功很高﹐然而碰上這等一流高手開路﹐後面跟著的又是窮
家五老﹐再後面的是久經訓練﹐擅長聯手出擊的窮家幫好手﹐簡直無從應付﹐霎時
間﹐連續傷亡七八人﹐連以前一共傷折了十二三人之多﹐勢力大見削弱。
反之﹐這一方卻實力大增﹐辛黑姑幽靈般飛去﹐落在淳於靖面前。
淳於靖訝道﹕“辛姑娘猶有余暇分身觀看各處戰況﹐可知已占得優勢﹐只不知
我那盟弟裴淳﹐目下倩狀如何?”
他口氣溫和﹐神情和靄﹐好像見到故人時欣然問訊一般。
辛黑姑兇不起來﹐道﹕“他正與魏一峰拼命﹐哼!我是明人不做暗事﹐否則早
就把梁藥王弄死了。”
淳於靖道﹕“這正是姑娘心胸與常人不同之處。”
他轉眼四望﹐忽見欽昌喇嘛率眾後退﹐心頭一寬﹐又道﹕“姑娘可許人進去瞧
瞧?”
辛黑姑道﹕“你可知道樸日升和慕容赤在哪里?他們都在後面﹐我想樸日升可
能已擒住了李星橋﹐並且正在考慮是不是立刻結果雲秋心的性命。”
她嘲弄地一笑﹐伸手在面上抹一下﹐隨即變了樣子﹐恢復以往那副清秀雅麗的
面目。
淳於靖雙眉一皺﹐道﹕“那麼鄙人更須趕快進去。”
辛黑姑指指鼻尖﹐道﹕“我肯讓你前往破壞樸日升的事情麼?”
欽昌國師遠遠接口道﹕“想不到裴淳那一邊勢力如此強大﹐假使樸國舅這方的
人手通通由辛黑姑調遣﹐想必可以容易取勝。”
辛黑姑吃吃笑道﹕“大喇嘛你肯聽我的命令麼?”
欽昌國師明知局勢大變﹐己方已處不利地位﹐若要一舉擊垮裴淳這一派人馬的
勢力﹐只有一點兒﹐便是借重辛黑姑的力量﹐可以永絕後患。
因此他毫不遲疑地道﹕“豈只是我﹐連樸國舅算在人﹐也可聽姑娘吩咐。”
辛黑姑大感興趣﹐舉手一抹﹐面目又變回冶艷媚蕩的那一副﹐道﹕“很好﹐咱
們暫且退卻。”
她一轉身﹐已回到宅內﹐召令冷、許二人退卻﹐對那魏一峰就不能不客氣一點
兒﹐只說樸日升要跟他商議重大之事。
她又繞到宅後﹐發出號令﹐慕容赤與遁天子雖是爭執不下﹐卻聞令即退。
霎時間﹐所有的敵人都退個一干二淨﹐當時李星橋奔向院後查看之時﹐便見到
靈光大師局勢危殆萬分﹐當即撿拾幾塊石於﹐抖手先打出。
他乃是一代宗師﹐限力何等高明﹐是以這幾顆小石所取的部位時間﹐都是樸日
升全身唯一的弱點﹐每一石出手﹐都迫得樸日升先須防御﹐不暇攻敵﹐是以靈光大
頰登時轉危為安。
敵人退後﹐全宅由窮家幫好手嚴密把守﹐其他的人﹐全都聚集廳中﹐共計是三
賢六於、李星橋、宇外五維之四、裴淳、博勒和淳於靖及五老﹐還有一個年輕乞丐
﹐背負七袋。
大家的面色與心情一般的沉重﹐因為誰都瞧出了局勢已變成欲罷不能的階段﹐
而由辛黑姑與樸日升聯合起來﹐力量大大增強﹐大凡雙方實力越是旗鼓相當﹐就越
是危險﹐敗的一方固然難以活命﹐即使是戰勝的一方﹐傷亡也很大。
換句話說﹐這一次的武林正邪大決戰﹐不論勝敗﹐勢必大有傷亡﹐因此﹐人人
感到心頭沉重不堪。
難有李星橋豪情依舊﹐全無憂慮之色﹐他捋髯呵呵笑道﹕“諸位﹐老朽近二十
年來﹐還是第一次參與如此群賢畢集的場面﹐是以甚感暢快﹐但卻有一件事﹐美中
不足。”
人人都暗科他是因盟兄趙雲坡不在此處﹐所以甚覺遺憾。
人叢中響起一個銀鈴殷的聲音﹐道﹕“李伯伯﹐筵席早已備妥﹐不知您老還覺
得遺憾不?”
人隨聲出﹐卻是那個七袋乞丐﹐她的話聲人人都十分熟悉﹐頓時全廳泛起笑容
。
李星橋呵呵大笑﹐道﹕“女諸葛已經趕到﹐來﹐我的好孩子﹐伯伯一直都很掛
念著你呢!”
他為人豪邁不羈﹐雖是這等充滿感情之言﹐仍然當著大庭廣眾前說出﹐這一來
激起了感情的暗流﹐許多人都被李星橋豐富感情震撼得心弦有聲。
那七袋乞丐除去頭面上的偽裝﹐頓時現出一張天真快樂的圓臉。
她正是武林中許多高手都十分敬愛的女諸葛薛飛光﹐她的機智謀略﹐已早使得
許多前輩名家極為推祟信服﹐而她甜蜜快樂的外貌﹐又令別人生出親愛之心。
她跟在座每一個人親切地打招呼﹐然後走到李星橋身邊﹐隔鄰就是裴淳﹐她笑
吟吟地道﹕“二伯父﹐難為您老還如此的開心﹐大概還不知道敵人的真正實力吧?
”
說話之時﹐已有數名精悍漢子搬抬凳、端酒食﹐要時已擺上兩席。
李星橋雙眼一睜﹐道﹕“咱們且入席暢飲﹐此地賢豪滿座﹐試問怕誰不成?”
入席之際﹐不免謙讓一番﹐終於坐定了﹐每一席是十二人﹐本來普奇缺席﹐但
梁藥王名不虛傳﹐這一會兒工夫﹐已把他傷勢療治好十之七八。
酒過三巡﹐氣氛已遠不似早先那等沉重﹐裴淳心坎里佩服薛飛光﹐暗想﹕她好
像是無所不能之人﹐不但智計百出﹐克敵制勝﹐而且還使人生出信仰之心﹐因而斗
志漸振。
眾人互相討論雙方的實力﹐最後獲得一個結論﹐那就是若淪突出的話﹐對方共
計有魏一峰、樸日升、慕容赤、辛黑姑和欽昌國師等五個一流高手﹐這一方嚴格的
說起來﹐只有裴諄、淳於靖二人可以跟對方這五人放對餅斗﹐現在剛多了一個陰山
派高手遁天子﹐也不遜色於對方。
彼此間的一流高手﹐是三與五之比﹐不過這一方人手平均得多﹐如三賢六子、
宇外五雄等﹐只是不能放對單打而已﹐其實武功造詣﹐比這些一流高手﹐並不遜色
很多﹐若有三兩個聯手出斗﹐也足以一拼。
因此﹐結論是目前雙方實力還相差不多﹐但薛飛光等他們談過之後﹐才道﹕“
據我所知﹐山西路七將於今明兩日之內趕到﹐此人雖是沒有什麼名聲﹐但他的神刀
法﹐已達純青之境﹐功力深厚無比﹐絲毫不遜於慕容赤。”
群維一聽這個消息﹐便都暗暗重新估計﹐頓時發覺情形不如﹐只因雙方的立場
不同﹐在辛、樸那一方是完全采取攻勢﹐掌握主動之權﹐而他們這一方則純是守勢
﹐既須處處嚴密防守﹐又得考慮到對方采取突破方式﹐闖入雲秋心所居庭院﹐使她
不治斃命﹐因而完全是被動之勢。
李星橋笑吟吟道﹕“你說這等話﹐豈不教諸位好朋友聽了洩氣﹖”
薛飛光領首道﹕“不錯﹐事實很令人洩氣。”
她掃視眾人一眼﹐又道﹕“但咱們也不是完全居於劣勢。”
群雄聽她言語反復﹐都弄不明白﹐薛飛光轉面向遁天子說道﹕“請道長招那毒
蛇信給我瞧瞧。”
遁天子可真舍不得此劍離開手邊﹐但沒有辦法推卻﹐只好把毒蛇信交給她。
薛飛光接過﹐凝神向那細棒望去﹐只見距尖端五寸之處﹐銘刻得有極細小的蝌
蚪文。這等古文﹐縱是當世大儒﹐也須加以考証﹐才能懂得﹐但薛飛光只瞧了一瞧
﹐便似是已經完全了解﹐微笑道﹕“此劍如何會落在道長手中的﹖”
宇外五雄中的閡涼立刻應聲回答﹐說明當時訂過十日之約﹐在這十天之內﹐遁
天子須得全力幫助裴淳﹐此劍才真正屬於他。
群雄聽了閔淳之言﹐這才恍然明白。要知陰山劍派之人﹐從來都是反復無情之
輩﹐因此大家都納悶那遁天子如何肯不借得罪辛黑姑來幫助裴淳?
薛飛光把劍還給遁天子﹐鄭重地道﹕“那麼還望道長記住此約﹐幫助我們抵御
對方才好。”
遁天子陰陰一笑﹐道﹕“這個自然。”心中卻付道﹕“山人縱是毀諾悔約﹐但
有此一劍在手﹐你們又豈能奈得我何?”
薛飛光用自信的口氣說道﹕“今晚大家不妨開懷暢飲﹐好好休息──夜。”
靈光大師道﹕“姑娘豈可如此大意?”
薛飛光道﹕“諸位若是信得過我﹐就不必擔心﹐敵方定必等到明日才舉事。他
們一則要等路七到達﹐二則為了計出萬全﹐必定使用下戰書約好時地對陣交鋒的方
式對付我們﹐這番推斷對與不對﹐再等一會兒就可以知道了。”
群雄一聽有理﹐便都等著瞧她的話靈不靈驗﹐當下傳斛飛觥﹐放懷而飲。
堪堪席散之時﹐一個高大乞丐奔人廳來﹐說道﹕“現有使者求見。”
群雄到此都不能不服氣﹐薛飛光傳令帶使者進來﹐乃是樸日升手下一名武土﹐
帶來一封書信。
她拆開當眾展讀﹐果然是一封戰書﹐約定雙方於後日早晨﹐在宅前空地上列陣
交鋒。書中聲明決不使詭計暗算﹐可把全部力量調集出戰。下面是辛黑姑和樸日升
二人具名。
薛飛光向使者揮揮手﹐道﹕“知道了﹐你回去報與貴上﹐你說我們准時候教。
”
那使者轉身去了。不久﹐群雄也酒醉飯飽﹐各自歸寢休息。
薛飛光卻和李星橋、裴淳、博勒、淳於靖以及字外五雄等人聚議於一個上房之
內。
李星橋首先問道﹕“飛光你錦囊中有何妙計?”
她起身從一口箱子中取出一個扁形鋼盒﹐說道﹕“答案就在此處﹐請大家一瞧
便知。”
眾人都十分驚訝﹐凝眸望去﹐薛飛光把鐵盒打開﹐只見盒內盛放著一柄連鞘短
劍﹐長約二尺﹐劍身特別寬闊﹐此劍落在這些行家限中﹐頓時知道非是凡品。
李星橋拿起此劍﹐輕輕出鞘﹐所有的人登對目為之眩﹐原來此劍劍身上幻射出
千百道光芒﹐閃爍流轉﹐使人無法迫視。
他啊了一聲﹐道﹕“此是五異劍之一﹐名日天幻﹐原是玄門至寶﹐不在人間出
現已久﹐飛光你從何處得到?”
薛飛光道﹕“此劍曾在莫愁湖英雄宴上出現過﹐胡二麻子憑仗此劍力斗密宗高
手﹐出過一陣風韻。”
李星橋微笑道﹕“你若是想借此劍之力擊敗敵人﹐未免過於高估此劍了。”
薛飛光道﹕“李伯伯是當代宗師的身份﹐自然是言不輕發﹐可見得此劍威力到
底有限﹐事實上我也不敢高估此劍的力量﹐不過此劍卻可以使我們找到別的方法﹐
譬喻我目下得到此劍﹐便可以從劍上留下的古文上找出線索﹐找到其他佚亡已久的
五異劍。”
淳於靖道﹕“原來如此﹐只不知姑娘是否已經得手﹐抑是還須加急進行?”
閔淳道﹕“如果現在才開始找尋其他的五異劍﹐只伯遠水救不得近火。”
裴淳道﹕“飛光師妹一定已經早有安排﹐諸位不必過慮。”
薛飛光心中大為受用﹐付道﹕“還是他最信任我的能力﹐也不枉我為他殫桔竭
智地算計了一場。”
她微笑道﹕“諸位所慮甚是﹐我也只怕時間上趕不及﹐但也許可以克服這困難
。李伯伯﹐武林中不少人聽過五異劍之名﹐可是誰也不知道這五劍的名稱。能夠完
全說得出五劍之名的人﹐您老大概也是極少數人之一了?”
博勒道﹕“某家還是第一次聽聞這些武林軼事﹐只不知這四口已知道的劍名是
什麼?”
李星橋道﹕“其中三口大家都聽過了﹐那便是高麗的毒蛇信﹐西藏的聚星吸鐵
和大食國的天幻劍﹐還有一口較為隱晦﹐那便是緬甸的鬼見愁。據說此劍外形與常
劍最是相同﹐但一出鞘﹐寒氣侵入﹐除非是大忠大烈之士﹐或者已經功行圓滿的佛
道高德之外﹐沒有人能不銨此劍的寒氣所懾﹐因而自曾延頸就戳的。”
宇外五雄中的阮興叼一聲﹐道﹕“在下曾經到過緬甸﹐果真聽緬甸有名武師說
過他們數百年前有這樣的一口奇劍。他們說先輩傳聞此劍流落中原﹐可是他們的前
輩也曾到中土暗暗訪尋過﹐競連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裴淳道﹕“這鬼見愁如此厲害﹐豈不是一劍在手。天下無敵了﹖”
李星橋笑一笑﹐道﹕“此劍在外邦﹐果然可以縱橫無敵﹐但在中原﹐威力不免
大為遜色﹐因為中土武林名家大派凡能夠立足不衰的﹐無一不是內外兼修﹐因此各
家派的高手都必得內功深厚、心志堅毅過人才行﹐是以雖是碰上這口異劍﹐最多不
過減弱功力而已﹐決不至於延頸就戳﹐同時由於每個人的成就和磨練不同﹐因而所
受的影響也不一樣。”
薛飛光道﹕“這就是了﹐不然我們只須找到那口鬼見愁﹐便不怕辛姊姊和樸日
升啦!”
淳於靖問道﹕“姑娘敢是已查明這鬼見愁的下落?還有我記得此劍原本落在辛
姑娘手中﹐何以被你取來?”
薛飛光笑一笑﹐道﹕“這是一個大大的秘密﹐我們都得感謝南奸商公直﹐此劍
是商公直還在辛姊姊手下效力之時﹐暗使奸計﹐指使一個武林好手﹐盜走此劍﹐然
後由他埋藏起來﹐又殺死了盜劍之人。”
話猶未畢﹐裴淳不禁茫然道﹕“商大哥為何要這樣做?”
薛飛光道﹕“他算計此劍乃是武林重寶﹐因此不借使用許多手段﹐把此劍據為
已有﹐以便萬一碰上危難﹐便可用此寶換回性命。”
眾人恍然而悟﹐淳於靖搖頭道﹕“此人不愧外號南奸﹐真是奸詐無比﹐老謀深
算之極﹐連辛姑娘也被他愚弄於不知不覺之中。”
薛飛光道﹕“我得到樊師父的通知﹐有一天使到大路上等候﹐果然碰見商公直
﹐問他是不是正在找我。商公直此時不得不深信樊老師真有前知之能﹐大為震恐﹐
因為樊老師與他有仇﹐而他的行動﹐完全瞞不過樊老師﹐遲早會落在樊老師手中﹐
這正是他一路訪尋我的緣故﹐因為他想托我化解這一段冤仇。”
她自開始到現在為止﹐所說的話﹐都十分出奇﹐只聽得眾人如癡如醉。
裴淳問道﹕“樊前輩可肯化解此仇?”
薛飛光道﹕“樊老師那一日通知我說﹐商公直本來死期已屆﹐但他突然改邪歸
正﹐決定用他的智謀對付元廷﹐因而重現生機。樊老師說他不能逆天行事﹐所以只
好打消了殺他之心。但卻要他獻出一宗寶物贖命﹐商公直當時獻出的贖命之寶﹐正
是此劍﹐後來樊老師見了﹐識得劍上刻著的古文﹐便想出主意……”
她的大眼睛落在普奇面上﹐歉然一笑﹐又道﹕“商公直對付元廷的話﹐定必使
普奇兄不安﹐可是普奇兄乃是當今英傑之士﹐胸襟豁達﹐當知此是各為其主之事﹐
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普奇點點頭﹐道﹕“自當如此。”
薛飛光又道﹕“我蒙樊老師指點之後﹐好不容易趕上札特大師﹐瞧過他取走的
聚星吸鐵上的古文﹐更加上剛才毒蛇信上的古文﹐已經大致明白了﹐但還須得到那
口鬼見愁﹐方可高枕無憂。”
李星橋道﹕“怎生高枕無憂法?”
薛飛光道﹕“李伯伯如不怪罪﹐我便暫時不洩漏天機。”
李星橋笑道﹕“如此也很有好吧!你幾時動身去找那口鬼見愁?”
薛飛光道﹕“現在就去﹐只須裴淳師兄和我一道去就行啦!如若一切順利﹐明
日中午以前可以回來。”
裴淳喜道﹕“幸好對方約定的時間在後日早晨﹐我們抽空走一趟正好。”
一切計議罷當﹐不久﹐薛飛光和裴淳已悄然出鎮﹐向東北方急行疾奔。
這時已是午後申時﹐雙方都因激斗了好幾個時辰﹐大感疲乏﹐所以都在休息﹐
薛、裴二人出鎮之時﹐竟沒碰見敵人蹤跡。
不久﹐他們處身在荒涼的山道中﹐這條路裴淳不但走過﹐還碰見了札特大師和
金元山等人﹐最後在一個山洞中遇見胡二麻子……因此他印象甚深﹐奔馳了大半個
時辰﹐轉過一座山螃﹐薛飛光停步問道﹕“你以前可是在此處一個山洞內遇見胡二
麻子?”
裴淳四下一望﹐道﹕“不錯﹐就在山螃上面。”
她當先覓路登峰﹐裴淳賂有所悟﹐付道﹕“莫非那口鬼見愁就在那山洞之內?
”
他們上得峰項平地﹐奔到洞口﹐只見原先被胡二麻子發動機關封住洞口的石頭
﹐已被人撬開﹐露出一個可容一人鑽入的穴口。
薛飛光首先進去﹐裴淳自然也跟了入洞﹐四下一望﹐但見那個通入地底的進口
﹐已經關閉住。
裴淳道﹕“你知道那劍定是在此麼?我曾經小心查看過。”
薛飛光說道﹕“我從那三劍上的古文得知兩件事﹐一是這鬼見愁的下落﹐二是
第五口已經佚名失蹤的五異劍﹐可是定須連鬼見愁找到﹐看過劍上的古文之後﹐才
能水落石出﹐完全明白。”
裴淳道﹕“好吧﹐咱們快點找到那劍。”
薛飛光道﹕“據我所知﹐這口鬼見愁藏放在此地﹐與第五口大有關連.內含深
意﹐但須得找到這口鬼見愁之後﹐才知道深意何在。”
裴吃了一驚﹐道﹕“若是在地穴之內﹐你就別進去﹐讓我獨自人內找出來便是
。”
薛飛光面上笑容突然消失﹐說道﹕“我聽你說過地穴內的光景﹐曉得很危險﹐
你怕我遭遇兇危﹐所以不讓我跟去﹐對不對?”
裴淳道﹕“在你面前﹐我好像玻璃人一般﹐心中想什麼都瞞不過你。”
薛飛光輕嘆一聲﹐道﹕“但你想一想﹐我若不跟你進去﹐豈能放心得下?我們
自從在不歸府分手之後﹐我幾乎沒有一夜睡得安穩﹐今日不管怎麼說﹐我都是跟定
傷的了。”
她說得如此情深義重﹐裴淳覺得堅執不讓她跟隨﹐實在是太不近人情。當下從
懷中取出太陽玉符﹐道﹕“你拿著這個﹐就可以抵御酷寒﹐我有一套內功心法﹐不
須用到此寶。”
他們若不是機緣湊巧﹐焉能兩人一道入內?說來說去還是裴淳福厚命大﹐上一
次因有太陽玉符在身﹐才不致凍死﹐而若不是那一次人探地穴﹐就學不到那套可御
奇寒的內功心法﹐因而其後早就被金元山的毒火烤死。
他過去推動機括﹐牆上露出一個洞穴。薛飛光道﹕“你一手拿著這顆夜光珠﹐
一手拿著七寶沫心劍。我則一手拿著天幻劍﹐一手拿著太陽玉符。讓我在前面走﹐
你可以替我彌補背後的空隙。”
如此安排﹐當真是穩當之極﹐那夜光珠乃是魔蚤子卓凱的寶物﹐薛飛光早就暗
暗借了來備用。
他們在白蒙蒙的珠光照耀之下﹐鑽了進去﹐跟前陡然開闊﹐卻是一間寬大高敞
的石室﹐地面上散布得有七具屍體﹐其一是個女子﹐都是臥跌地上而死﹐只有一具
仰面向天﹐乃是昔日裴淳找尋寶劍之時﹐把屍體翻轉的。
裴淳見了這一具屍體﹐陡然間記起一事﹐便向薛飛光道﹕“那日我找到那文斷
劍之時﹐又曾在屍身之下找到一具黑木佛像﹐高達尺半﹐我把佛像系在腰間﹐後來
不知幾時失掉。”
薛飛光道﹕“那麼我們順便找找看﹐這具佛像不管是本來就藏放此處也好﹐是
這些前朝高手帶來的也好﹐總有很重大的道理。”
話猶未畢﹐突然間﹐一聲慘叫傳來﹐尖銳刺耳﹐薛飛光駭得跳起來幾尺。
裴淳一把抓住她﹐道﹕“別怕﹐想必就是那一頭怪鳥﹐我初時也聽到這等慘叫
之聲。”
他們更為小心防范﹐忽聽左方三丈遠處﹐傳來一陣猙獰怪笑﹐兩人都轉眼望去
。然而此時在右方卻有一團灰影自空中斜斜沖落﹐來勢神速無比。
這團灰影像一支利箭般向薛飛光腦後襲去﹐一旦射人珠光范圍之內﹐便見到那
是一頭灰烏﹐此時尖啄直伸﹐雙翼緊束﹐兩腳向後﹐變成一根棍子一般。
此鳥尖啄長達一尺﹐其紅如火﹐所以特別顯眼。它倒射的速度奇快﹐這刻縱是
有人瞧見﹐發聲警告﹐而以薛飛光的身手﹐也萬萬躲不開。何況薛飛光此時仍未發
覺﹐裴淳雖是聽到破空之聲﹐但這聲音還在數丈之外﹐那正是這頭長啄怪鳥開始沖
射之處﹐可見得此鳥的速度比聲音還快。
薛飛光恰在此時肩頭微沉﹐作出移轉身軀的姿態﹐這一來劍尖從肩上露出。那
頭怪鳥猛可怪叫一聲﹐好像受了傷﹐突然改變方向這頭怪鳥飛行速度之快﹐宛如閃
電﹐倏忽間﹐已失去蹤跡。
兩人在這寬大的地窟之內﹐走了一圈﹐毫無異狀﹐當下便向那冒出寒氣的黑洞
鑽入。上一次裴淳在這里面宛如瞎子一般﹐這次因有珠光照耀﹐可就容易走得多。
人洞之後﹐走了一程﹐漸見寬敞﹐宛如一條寬大的甫道一般。
猛聽一陣波濤之聲﹐傳人耳中﹐似是到了海邊﹐浪潮不斷地沖上沙岸。
薛飛光道﹕“此處難道有路可通海邊?呀!不對﹐這兒離海邊少說也有數百里
﹐怎會聽到潮聲?”
裴淳道﹕“這又是那頭怪鳥的傑作﹐它的古怪真多﹐上一回是優美動聽的樂聲
﹐後來情調屢有變化﹐而現在卻是海濤聲……”
遠處忽然傳來數聲淒厲長笑﹐使人聽得毛骨聳然。薛飛光沉吟一下﹐說道﹕“
奇了﹐難道只這麼一會兒工夫﹐它就不怕這天幻劍的光芒不成?”
裴淳也道﹕“是啊﹗它聲音一發﹐就快要攻擊……”
他著急之下﹐可就有了笨主意﹐雙臂一伸﹐把她抱在懷中。這一來那頭怪鳥就
無法啄中薛飛光腦後要害。
薛飛光身子一陣顫抖﹐喃喃道﹕“我情願永遠不離開此地。”
裴淳訝道﹕“這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薛飛光坦率地道﹕“你呀!試想我們回到家去﹐你焉能這樣抱住我?”
她不說沒事﹐這一點兒明之後﹐裴淳頓時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抱著一團火
般。
他吶吶道﹕“你若是願意﹐我們回去之後﹐仍然可以這樣親近呀﹕”
薛飛光搖搖頭﹐秀發飄揚起來﹐掃過他的鼻孔﹐使他感到癢癢的。她輕嘆一聲
﹐道﹕“別提啦﹐回到家去﹐你有雲秋心﹐還能對我怎樣?”
裴淳為之一怔﹐登時發現自己面臨無法解決的難關。他自知很愛薛飛光﹐但覺
路她在一起﹐從沒有過一絲不愉快之感﹐一切都顯得生機蓬勃﹐萬事萬物都很可愛
。
然而﹐他又曉得自己也一樣地愛雲秋心﹐第一點兒是她善解人意﹐說得上是他
第一知己。第二點是她不但長得惹人憐愛﹐而且她的身世遭遇﹐也實在可憐不過。
假使負她的話﹐她定會憔悴而死﹐宛如一朵花凋謝一般。
任憑他如何自由挑選﹐他都不能決定﹐因此他不禁楞住了。
薛飛光輕輕一嘆﹐道﹕“你沒話說了﹐對不對?”此刻她柔腸寸斷﹐芳心盡碎
﹐但她卻不能哭泣或向他哀求﹐因為此舉無異迫裴淳走上絕路。
裴淳雖是覺得十分痛苦﹐但他卻有自己的一套﹐當下付道﹕“師抹和我都不像
雲秋心那般脆弱可伶﹐而且師抹她很活潑可愛﹐將來總會有很多年少英雄看中她﹐
苦苦追她﹐但秋心卻沒有這種機會了﹐我只好決定陪伴她﹐而她也不會活得很長久
﹐等她去世之後﹐我就削發出家﹐以償贖我負了師妹的一段情份。”
他並不知自己這種想法正是暗合“愛的真締”﹐須知真摯的愛﹐乃是奉獻和犧
牲﹐而不是獲得。
他隨即恢復心平氣靜﹐說道﹕“我們現在且不談這些……噫﹐那不是黑木佛像
麼?”
但見牆根有具尺半高的佛像﹐是個笑口常開的彌陀佛﹐他們移步過去﹐薛飛光
拾起來﹐頓時大喜道﹕“得啦﹐咱們可以回去了。”
裴淳訝道﹕“那柄鬼見愁競在這佛像中麼7”
薛飛光道﹕“不錯﹐你瞧這尊佛像跟咱們常見的有許多地方雕刻得不一樣。”
裴淳疑惑道﹕“單憑這一點兒你就知道?”
薛飛光道﹕。總之咱們先平安出去了再說。”
直到從山谷中走到官道上﹐都沒有險阻﹐薛飛光舒一口大氣﹐道﹕“到啦!咱
們一面住家走﹐一面研究這口鬼見愁的妙處。”
裴淳再提起剛才的疑惑﹐薛飛光一面找尋機括﹐一面道﹕“枉你蹬隨大師伯在
佛門中很久﹐競不曉得緬甸信奉佛教之事。”
裴淳笑道﹕“誰說我不知道?緬甸信奉的是佛教中小乘教義﹐咱們中土流傳各
門宗師都是大乘教義﹐我連這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薛飛光道﹕“你知道就行啦﹐那麼這具佛像既非中土習見的式樣﹐定是從緬甸
帶來無疑了。”
裴淳恍然道﹕“原來如此﹐想那鬼見愁也是緬甸國寶﹐這一猜很有意思。”
薛飛光這時已恢復一向的天真歡樂﹐笑道﹕“還有一事你卻忘了﹐那就是緬甸
人煉鋼重精﹐上佳利刃都特具彈性﹐可以盤屈成一束﹐捆在腰間。因此﹐你想這佛
像肚子中當然可以放一柄屈曲成一餅的鬼見愁異劍了﹐對不對?”
裴淳服氣地道﹕“虧你一下子就能聯起來﹐弄個明明白白﹐我要下一輩子才有
希望像你這般聰明了。”
兩人談談笑笑間﹐走了不遠﹐薛飛光就找出機括﹐敢情是在佛像頭頸間。她抓
住佛首擰轉﹐座下微微一響﹐已露出一個徑尺的圓洞﹐里面塞著一盤精光閃耀的軟
劍﹐寒氣侵膚砭骨﹐令人無端感到心驚。
薛飛光小心翼翼地取出來﹐那盤狀的軟劍﹐頓時彈直﹐竟是一柄鋒快無匹的百
煉長劍﹐形式古樸可愛。但劍上的森森殺氣﹐卻使人心驚膽寒。
她驚贊道﹕“果然不愧名列五異劍的第二位﹐連咱們是此劍主人﹐也感到膽寒
﹐敵人面對其鋒之時﹐也就可想而知了。”她把劍交給裴淳鑒賞﹐自己卻從佛像肚
中找出一個劍鞘。
這個劍鞘輕薄柔軟﹐似絹非絹﹐不知是什麼質料所制﹐顏色勃黑。試一套在劍
刃上﹐頓時寒光殺氣盡皆收斂。此時薛飛光已把劍上刻著的蝌蚪古文仔細看過﹐頓
時陷入沉思之中﹐默默不語。
裴淳知道她一定是碰上什麼難題﹐正在用心探究﹐所以不敢驚動她。
走了一程﹐沿途景色甚是清幽﹐鳥語空山﹐落花寂寂﹐使人頗有出塵之想。
裴淳觀賞了一陣﹐念及薛飛光不暇流覽如此清幽的山中景致﹐不禁說了一聲可
惜。
只聽薛飛光長長嘆一口氣﹐裴淳訝然向她瞧著﹐正想動問她嘆息之故﹐薛飛光
已道﹕“可惜什麼?”
裴淳道﹕“你因多才多藝之故﹐心中時時不暇安靜﹐所以有許多美麗景色﹐都
輕輕放過﹐豈不可惜?”
薛飛光道﹕“我不必忙著欣賞風景﹐將來有一日我會削發出家﹐那時節心中空
空蕩蕩﹐沒有別的思慮﹐哪愁沒有時間現覽風景?”
裴淳吃了一驚﹐凝眸尋思她話中之意﹐薛飛光無意中透露了內心的秘密﹐曉得
裴淳一定十分認真。便連忙又說道﹕“我這話可不是出自真心﹐因為我認為一個人
如若不是當真大徹大悟的話﹐縱是托跡空門﹐也不是了斷之法﹐況且常言道是﹐好
死不如歹活’﹐大凡遁身佛門﹐便跟死了差不多﹐我想﹐日子縱是過得苦﹐也不便
自尋死路﹐你說對不對?”
裴淳忙忙應道﹕“對﹐對﹐我可不是認為削發出家不好﹐而是覺得一個人須得
真實地生活﹐假設當真大徹大梧之時﹐出家成道﹐自是令俗人艷羨之事﹐如若為了
逃避某些煩惱或痛苦﹐佛門雖是廣大﹐對此也無能為力。”
薛飛光引領著他舍去大道﹐岔人山崖後一片平坦草地。但見夕陽余暉把對面山
坡的樹木、岩石﹐染上一層光彩﹐歸巢的山鳥或是成群結隊﹐或是一兩只先後掠過
山谷上空。他們在一處樹蔭下停步﹐薛飛光斜倚著樹干﹐茫然地望著這山中的景色
﹐眉宇間不知不覺泛起濃重的愁色。
她雖是年事甚輕﹐可是她的天聰才智﹐都不比常人﹐加以近來屢經劫難﹐往往
生死系於一發。這種經歷﹐最是使人加速成熟。
要知宇宙間萬物的成長以至毀滅的過程﹐總是有一定的規律﹐而人類憑借天賦
的智慧﹐不但深詳了解宇宙的規律﹐同時也努力地探究不可知的部份。
因此﹐大凡是年輕的一代﹐進取的勇氣總是勝過老一輩﹐因為年輕的一代尚未
深切了解毀滅的意義﹐所以較少恐懼而較多幻想﹐到了年事漸長﹐已感到去日苦多
﹐來日不長﹐因此時時探究死亡的意義﹐這樣便不免幻想漸少﹐恐懼越增了。
薛飛光由於經歷過生與死的醋博﹐以她的天聰才智﹐感受特別敏銳﹐所以她已
多次探索過死亡的意義﹐這使她迅速成熟﹐已遠遠超過她的年紀。
現在她又面臨一次可怕的生死大難﹐她本來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五異劍上。事情
也很順利﹐這口鬼見愁一如她料想中容容易易就找到了。可是最後才發覺其中有一
個不可克服的困難﹐那就是時間。
換句話說﹐他們時間不夠用﹐倘若只是差十天八天甚至一兩個月就還罷了﹐或
者尚可設計拖延﹐但現在所差的是三五年的時間﹐簡直全無希望。
她的心境更因滿山殘陽而益形悲觀﹐現在她只想趁明天尚未來臨以前﹐盡量多
跟裴淳盤桓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她轉眼向裴淳望去﹐但見他好像沉醉在這美麗的景色之中﹐面上
表情十分悠閒平靜。她感到十分羨慕﹐問道﹕“你在想些什麼?”
裴淳搖搖頭﹐道﹕“什麼都沒想。”
薛飛光皺眉道﹕“假如明晨之戰咱們這一方敗了﹐便當如何?你竟一點兒也不
擔心?”
裴淳道﹕“已經有你安排調度﹐我想與不想都是一樣。”
薛飛光道﹕“假使我們都戰死了﹐我們年紀如此輕﹐死了豈不可悲?”
裴淳沉重地點點頭﹐道﹕“當然是很可悲的事﹐但這也是沒有法於之事﹐反正
人生在世﹐終須一死﹐只要死得其所﹐總算是有福氣之人。”
薛飛光覺得他一點兒不笨﹐說的話大有哲理﹐當下問道﹕“以你說來﹐人生究
竟是怎麼一回事?應該向什麼目的理想努力?”
裴淳緩緩道﹕“人生本來沒有什麼道理可言﹐今日認為對的﹐明日或者變為不
對﹐再者﹐每個人都不一樣﹐道理歸道理﹐事實是事實﹐很少人能依照理想努力。
”
薛飛光笑道﹕“這樣說來﹐我好像不堪傳道的人﹐所以老夫子不肯把心法大道
傳授。”
裴淳也笑起來﹐道﹕“我是祟尚墨家之說﹐只要能有利於世﹐不惜犧牲自我。
我當真是篤行實踐的人﹐所以不太計較成敗得失﹐不太害怕死亡﹐只問這件事
做得對不對而已。”
薛飛光肅然起敬﹐心想﹕他乃是在平凡的外表內隱藏著一副偉大的心腸﹐無怪
他一直恬泰安適地生活著……唉!他說得對﹐道理是一回事﹐實行又是一回事。好
比我現在雖然深覺他的人生觀有理﹐可以效步﹐但事實上我能不能無害天下之人?
肯為一些毫無淵源之人犧牲自己麼?
好敬慕地瞧著他﹐突然感覺到像他如此偉大的人﹐豈能獨自據為私有?這種人
應該屬於世間﹐做他妻子的﹐必須有這種胸懷﹐隨時接受可怕的噩耗才行。
於是﹐她心中的愛愁郁抑﹐漸漸減輕﹐開始領略大自然的美麗。
他們回到家中﹐已經是掌燈之後。不久﹐午間一起商議過的人﹐又都聚齊了﹐
聽取他們此行經過。
薛飛光要言不煩地說了﹐取出那口鬼見愁﹐大家傳觀一番﹐人人贊不絕口。
最後李星橋說道﹕“此劍雖是當世重寶﹐然而用來對付一流高手﹐卻未必就能
得心應用﹐須知像樸日升、辛黑姑的造詣﹐已達堅心忍志的地步﹐此劍只能略為影
響他們的氣勢﹐卻沒有必勝的把握……”
他沉吟一下﹐又道﹕“假如此劍由裴淳或淳於靖施展﹐樸日升他們自然要甘拜
下風。不過對方卻有一人可以抵敵你們。”
薛飛光道﹕“一定是那神魔手魏一峰了?”
李星橋搖搖頭﹐道﹕“錯了﹐是北惡慕容赤。此人一則天生兇猛絕世﹐二則心
神受制於辛黑姑﹐因此只要辛黑姑囑咐他不必害怕此劍﹐他可以絲毫不懼。以他的
威勇﹐可以抵敵住任何持用此劍之人。”
這番話眾人都不能不信﹐薛飛光愁道﹕“這麼說來﹐這口劍並沒有什麼幫助了
﹐反而比不上毒蛇信有用。”
李星橋笑道﹕“這也未必﹐我有法子使此劍變成天下無敵的寶物﹐凡是持用此
劍之人﹐誰也無法與他爭雄逐勝。”
閔淳道﹕“若是如此﹐何愁明晨之戰不勝﹐老前輩快快指示這秘法吧!”
眾人也流露興奮之色﹐李星橋環顧諸人一眼﹐笑道﹕“糟極了。
你們都把希望寄托在此劍上﹐而事實上我的法子卻行不通﹐這法子是立即用此
劍連殺一兩百人﹐其時劍上殺氣森寒無比﹐縱是北惡慕容赤也無法抵受得住。可是
咱們都是俠義中人﹐焉能拿了此劍大肆屠殺?”
大家一聽之下﹐不由得甚感失望﹐面面相覷﹐氣氛頓時沉重不堪。
李星橋覺得很不好意思﹐當下向薛飛光問道﹕“你從這四口五異劍上﹐可曾找
到第五口
的下落線索沒有?”
薛飛光道﹕“有是有﹐但此劍既瞧不見又拿不到﹐名為無形劍﹐是天竺無上國
寶。”
眾人都大為愕然﹐淳於靖問道﹕“既然名為無形劍﹐自應無形無質﹐可是又怎
能列入五異劍之內?豈不只是有名無實?”
薛飛光道﹕“可以這麼說。”
李星橋緩緩道﹕“天竺立國極早﹐源遠流長﹐是以有許多物事﹐不是隨隨便便
就能弄得懂的﹐這無形劍既是列為五異劍之首﹐定有奧義妙理。”
眾人轉望馬加打聽﹐馬加道﹕“在下雖屬天竺國之人﹐但從未聽過敝國有什麼
無形劍﹐心中也甚覺不解。”
李星橋舉手道﹕“現在已無暇細究五異劍之事了﹐咱們且安排明晨對敵的問題
。”
眾人立時肅靜無聲﹐李星橋先向薛飛光問道﹕“照你的看法﹐有多少人肯奮戰
至死的?
”
薛飛光扳動指頭計算了一下﹐道﹕“若是情勢所迫﹐幾乎全部肯不屈奮戰﹐只
有一個人最靠不住。”
李星橋點點頭﹐道﹕“這人是誰﹐大家都心中有數﹐他不可靠不要緊﹐最可怕
的是他還會轉過頭來對付咱們﹐這一來﹐咱們就難免措手不及了。”
他的態度冷靜如常﹐當真不愧是經過大風大浪的名家氣度。
他們計議了一番﹐但都找不出一個萬全之計。最後勉強定下幾個步驟﹐便散去
各自安歇。
薛飛光獨自走到裴淳寢室﹐兩人在燈下對坐。薛飛光道﹕“明晨舉行的決戰﹐
以我的估計﹐咱們這一方多半要落敗﹐因此我們的命運明晨便可揭曉。”
裴淳沉思地道﹕“假如樸日升、辛黑姑志只在我﹐那麼我把性命送給他們便是
﹐何必連累別人。”
薛飛光道﹕“話不是這樣說﹐咱們實力雖然較弱﹐可是也擁有一流高手兩三個
之多﹐並非不堪一拼﹐此所以我們不肯屈服投降。”
裴淳道﹕“我瞧明晨還是讓我獨自出去應付敵人﹐死而後已﹐這祥我也可以放
手一拼。
”
薛飛光笑一笑﹐道﹕“但你卻忘了對方不僅只要取你性命﹐其實淳於大哥、我
﹐甚至李伯伯都是他們定要殺死才能甘心之人。此外﹐宇外五雄也早晚難逃樸日升
毒手﹐至於眼下幫助咱們的三賢六子.除了遁天子之外﹐其余八位都是重倩尚義之
士﹐咱們救了他們闖出黑獄﹐他們自須感恩報答﹐要他們不出手﹐那是萬萬做不到
的事﹐何況辛姊姊表示過要把他們全部弄回黑獄之中﹐單是為了這一點兒﹐都非拼
命不可。”
裴淳煩惱地道﹕“這樣說來﹐咱們若是戰敗﹐便沒有一人可以逃得出毒手的了
?”
薛飛光點點頭﹐甜甜的一笑﹐道﹕“反正我們一同離開人世﹐總是不幸中的大
幸。”
她起身向房門走去﹐跨出門外﹐又轉頭說道﹕“你該抽點時間去瞧瞧雲秋心﹐
聽說今晚或會清醒一段時間﹐正該趁此話別。”
裴淳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聽她又道﹕“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那就是我雖是
學會了大六壬神數﹐能夠預知禍福生死﹐但卻不敢推算我們明晨的命運。”
裴淳點點頭﹐道﹕“不錯﹐這等切身之事﹐還是不要預先知道的好。”
她飄然去了﹐裴淳便起身出房﹐頃刻間﹐已抵達雲秋心養病靜室之內。
室內燈光明亮﹐他掀簾而入﹐只見藥王梁康正在她病榻邊診察脈息。而此時雲
秋心已睜開雙眼﹐明明白白地回答梁康有關疾病的詢問。
她見了裴淳﹐不由得泛起歡喜之色﹐輕輕道﹕“梁伯伯說一切都比預料中好得
多﹐危險的時間已縮短大半。這消息雖是令人快慰﹐但可惜的是我還須躺著休養多
日才能起床。”
裴淳心中的欣慰歡喜流露無遺﹐道﹕“這太好了﹐多躺幾日有什麼關系?”
梁藥王讓他們談了一陣閒話﹐這才開口道﹕“秋心你最好少說話﹐只須全心靜
養﹐一方面激勵起堅強的求生之志﹐就可以好得更快。”
雲秋心乖乖地閉口不說﹐梁藥王轉頭向裴淳問道﹕“那種能使人昏迷的藥力你
使用過了沒有?”
裴淳搖頭道﹕“晚輩暗下試驗過﹐發現連續施展上兩次之後﹐便氣機不調﹐真
力駁雜不純﹐不但無法再行施展﹐連本身功力也受到影響﹐所以不敢使用﹐再者也
不能在對付最強的敵人以前﹐先行洩漏機密。”
梁藥王微喟一聲﹐說道﹕“博勒兄一身毒技﹐遠勝於人。他昨日才告訴我已替
你配制奇藥﹐讓你從指力中發出﹐使敵人昏迷倒地。這個配方經過千錘百煉﹐已是
無懈可擊的了……”
他話聲略頓﹐又道﹕“但若是只能施展兩次﹐對付起一流高手﹐只怕未必能夠
收效﹐必須能連續施展上許多次﹐才能使敵人防不勝防而終於中指倒下。”
裴淳道﹕“正是如此﹐晚輩須得考慮到這兩下使過之後﹐若是弄不倒敵人﹐其
時功力減去大半﹐豈不是反而不能抗拒敵人的反擊?”
梁藥王道﹕“博勒兄那個配方已經是獨步天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照理說
應當對你絲毫無礙才對。目下既然有此可怕後果﹐問題便不關藥力﹐而是你內功路
數不對﹐所以不能一直輸送藥力﹐遙攻敵人。”
既是涉及內功﹐這連裴淳也無能為力﹐任是一代宗師也無法在短短的時間之內
。研判出所修的內功心法﹐於此有何不妥。再說﹐即使精研出修改內力運行的方法
﹐也不能在短期內修練成功。
這正是武學上的死結﹐誰也別想解開。裴淳向藥王辭別返房之後﹐腦海中翻來
復去地想著這個問題﹐無法安寐﹐當下在院中散步﹐默默尋思。
須知他本來不是喜好尋思以致遲眠之人﹐但關於這個武學上的死結﹐他卻恍惚
好像有所感悟﹐可惜老是無法把這個若有若無的靈感舖授住。
他深信自己一旦捕捉住這個靈感﹐定可解決這個死結﹐故此他不肯罷手﹐勉力
尋思。直到四更時分﹐他不得不調元運氣﹐以備明晨的血戰﹐他才放棄了此念﹐回
房用功。
天亮之後﹐眾人在廳中用過早點﹐這時已商議定第一次前赴戰場的人是裴淳、
淳於靖、窮家五老以及宇外五雄。第二次出陣的是三賢六於。到最後李星橋、博勒
、梁康和薛飛光才出去﹐而其時大概他們出去也不濟事了。
一名窮家幫弟子進來通報﹐說敵人已抵達大門外的空地﹐人數不少﹐但樸日升
的手下武士都不踏入廣場之內﹐而是分散包圍全宅﹐一則防敵人逃走﹐二則嚴禁鎮
民通行。
這一方的第一批人馬立刻起身出去﹐出得大門﹐但見廣場的被端﹐站著樸日升
、辛黑姑、魏一峰、欽昌國師、慕容赤、路七等六個一流高手﹐此外便是姜密、管
如煙夫婦、褚揚、冷如冰、許青竹以及六個中年以上的入﹐其中有身披長衫的﹐也
有勁裝疾服的﹐都未曾見過﹐想是最近才召來的武林高手。
對方陣容之強﹐實在可以橫掃天下﹐只瞧得宇外五雄等人眉頭大皺。
裴淳向來不知畏懼﹐淳於靖和窮家五老則久經大敵﹐修養功深﹐是以表面上絲
毫不動聲色。
辛黑姑以清麗少女的面貌出現﹐她笑嘻嘻地望住裴淳等人﹐似是沒有惡意。樸
日升卻面色如水﹐凝神一志﹐顯然萬分重視今日之戰。
淳於靖拱手發話道﹕“辛姑娘既與樸國舅聯為一氣﹐勢力之強﹐天下莫當、我
們這些人不自量力﹐作螳臀當車之舉﹐未免可晒。”
樸日升疾咳一聲﹐正要答腔。辛黑姑已含怒喝道﹕“淳於靖﹐我做過哪一件違
背江湖義理之事了?”
淳於靖微微一笑﹐道﹕“在下只須舉出一事也就夠了……”
他舉手指著樸日升﹐接著道﹕“這一位樸國舅乃是元廷貴戚﹐收買許多干求名
祿之士﹐侵逼武林中力圖恢復之士﹐替元廷鞏固江山。
而姑娘只為了一己私怨﹐不惜與他聯成一氣﹐無殊為虎作張﹐暗助異族。”
辛黑姑冷冷道﹕“我決不過問政治之事﹐我只知道他想弄死雲秋心﹐我也如此
﹐所以聯成一氣。”
樸日升呵呵一笑﹐道﹕“淳於幫主你縱有舌生蓮花之能﹐今日也休想過得此關
﹐你們若是識時務的俊傑﹐最好棄械投降﹐聽憑辛姑娘處置﹐還可以幸免一死。”
淳於靖淡淡一笑﹐道﹕“樸兄明知在下不是貪生怕死之士﹐這話說得豈不多余
?”
普奇洪聲喝道﹕“說話解決不了問題﹐還是動手的好。”
他以刀尖指住姜氏夫婦﹐又道﹕“你們哪一位願意出手指教?”
姜密與普奇都是前日受過傷也動過手的人﹐他冷冷一晒﹐舉步走出﹐道﹕“你
單打獨斗不是老夫對手﹐最好再找一兩個人幫忙。”
閔淳應道﹕“姜前輩成名多年﹐這話決不是自誇自傲﹐五弟快去助大哥一臂之
力。”
阮興一躍而出﹐站在普奇右邊﹐兩人手中長刀寒芒閃閃﹐氣勢迫人。
姜密白發飄飛﹐手托旱煙管舉步迫近普、阮二人﹐毫無懼色。普奇長刀起處﹐
寒光一閃﹐首先發難劈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二十三章幽女情關淚攢眉
霎時間激斗了二十余招﹐管如煙眉頭一皺﹐喝道﹕“久聞宇外五雄各具勝場﹐
今日我夫婦二人倒要瞧瞧你們五人有什麼絕藝……”
喝聲中已奔了出去﹐揚起白玉琵琶﹐呼一聲向阮興砸落。姜密得妻子之助﹐威
力頓增﹐旱煙管突然擊中普奇長刀﹐當的一響﹐普奇但覺手腕微麻﹐不由暗暗驚道
﹕“此老臂力好強。”
閔淳揮手道﹕“三弟四弟速速助戰。”
完顏楚和馬加一道撲出﹐加入戰團。
頃刻間變成以二對一的兩場惡斗﹐原來這宇外五雄得過李星橋傳授指點﹐任何
兩個人在一起都有幾招神奇聯手刀法。
因此姜氏夫婦雖想保持以二擊四的局面﹐每逢分開便極力再行聯合﹐但縱是合
了一下﹐那普奇等四人不拘跟誰調換﹐都能施展出神妙招效﹐登時又拆散了對方夫
婦聯合之勢。
要知這宇外五雄都是可以擠身高手之林的人物﹐這刻以二敵一﹐時間充足的話
﹐終能擊敗姜氏夫婦。
樸日升望了辛黑姑一眼﹐道﹕“這宇外五維可真不是易與之輩。”
辛黑姑道﹕“有什麼了不起?”
回頭向冷如冰點點頭﹐這位雪山高手便步出場中。
他一身白衣﹐頭上也戴著一頂白毛茸茸的皮帽﹐裝束怪異﹐面色摻白﹐毫無血
色﹐乍看有如死人一般。
窮家五老都想那宇外五雄既然自告奮勇上前打頭陣﹐窮家幫豈能無人?正都要
移步﹐其中的孫三苦最先越眾而出﹐手提鋼鞭﹐向幫主行了一禮。
淳於靖明白他們的心意﹐便道﹕“長老須得小心防備此人的雪魂功。”
孫三苦應了一聲“是”﹐疾奔而出﹐攔住冷如冰﹐道﹕“窮家幫孫三苦特地前
來領教冷兄絕藝。”
冷如冰向例不多說話﹐只應了一聲好﹐初中模出一根碧綠色的短尺﹐欺身迫近
﹐迎面點去。
他形狀外貌雖是古怪﹐但行動迅速之極﹐綠尺迫近對方面門時﹐孫三苦已感到
一陣明寒刺骨﹐心頭微凜﹐滑退數步﹐揮攝還擊了一招。
這兩人霎時戰作一處﹐那孫三苦鋼鞭威力使足了﹐但見攝影如山﹐風聲勁烈。
冷如冰不論用何等身法招數反擊﹐都欺不人五尺之內。
冷如冰一看孫三苦內力深厚﹐鞭法嚴密精奇﹐無懈可擊。兩眼一翻﹐神情變得
十分詭異可怖﹐同時發出一陣奇異的聲響﹐仿佛是冰天雪地中寒風怒嘯﹐迢送傳來
。這異聲一起之時﹐遠在數丈外的人都微感寒意。
淳於靖甚是擔心地向裴淳道﹕“此人的雪魂功造詣極深﹐真不容易應付。”
裴淳從囊中取出太陽玉符﹐道﹕“可惜忘了把此寶交給孫長老。”
閡淳伸手取過一看﹐人掌但覺一陣溫暖之感透到全身﹐頓時心神安泰﹐不禁大
喜﹐道﹕“此符且借給小弟一用。”
裴淳訝道﹕“閔兄打算出手麼?”
閡淳搖搖頭﹐指一指背上的劍﹐道﹕“此劍也有一股寒殺之氣﹐使人心神不寧
﹐但太陽玉符卻能抵消它的威力。”
他手中提著一口已經出鞘的狹薄長刀﹐但背上仍有一劍﹐乃是薛、裴二人剛剛
得到手的鬼見愁。
此時冷如冰已發動雪魂功﹐但見他左掌不斷地乘隙拍出﹐陣陣奇寒之氣侵人鞭
影之中﹐只一彈指工夫﹐孫三苦就感到全身僵凍無比﹐須得運功抵御奇寒。
趙一悲、錢二愁正要奔出接應﹐但見冷如冰喝一聲著﹐綠尺破鞭而入﹐點中孫
三苦胸口
﹐孫三苦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但他內功深厚﹐丹田中真氣未散﹐勉力酗躍
出文許﹐落地時身子搖搖晃晃﹐趙一悲搶上去抓住他手臂﹐扶回眾人身邊。
閔淳一看冷如冰轉身要向普奇他們襲擊﹐顧不得留下太陽玉符給孫三苦治傷﹐
迅即撲出﹐大喝道﹕“冷如冰別去﹐閡淳來也。”
冷如冰旗開得勝﹐心中甚是得意﹐耳聽聞淳喝叫之話﹐便停步待敵﹐暗想援救
姜氏夫婦之事﹐自有別人可做﹐我多傷幾個敵人﹐揚威立萬。
這閔淳向來足智多謀﹐事事留心。前此聽過裴淳提及這冷如冰之事﹐得知他施
展這一門奇功之時﹐最耗元氣。此事牢牢記在心中﹐至今不忘﹐因此目下已有計較
。
他裝出被奇寒侵襲得難以禁受之狀﹐但口中仍然傲然笑道﹕“雪魂功只不過如
此﹐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冷如冰催動奇功連拍數掌﹐眼見敵人面青唇白﹐全身發抖﹐當即出尺點去。
閡淳疾退數步﹐雙手握刀﹐刀尖直指冷如冰﹐氣勢凌厲之極。冷如冰不禁微微
一怔﹐此時相隔五尺以外﹐他手中的寒碧尺無法施威﹐當下拼耗真力﹐再催動雪魂
功﹐揮掌遙拍。
寒氣凝成一團﹐籠罩住閔淳全身﹐地上方圓四尺之內已出現一層白霜。
這等功夫委實神奇之極﹐威力驚人。閔淳雖有太陽玉符在身、也感到酷寒迫人
﹐極具威勢。他已看准時機﹐口中兇厲地大喊一聲“殺呀!”刀鋒疾劈出去。
他的東瀛刀法向來是講究一招之內﹐分出生死勝敗﹐這一刀看推出手﹐兇辣無
比。
刀鋒掠過寒碧尺﹐直內冷如冰頸項劈落。以他刀勢之威猛﹐冷如冰頸上人頭定
必劈落地上。在這千鈞一發之時﹐錚的一響﹐那口長刀砍在一柄短短金鉤上。
聞淳自然而然地加上幾成內勁﹐誰知金鉤上似實還虛﹐他刀上湧出的內勁完全
消失無蹤。閔淳已瞧見出鉤擋住他這一刀之人正是辛黑姑﹐心頭一震﹐暗想她雖是
輕功擅長一代﹐其實內功之精深﹐也在自己之上。
他抽刀疾退時﹐但覺刀鋒被金鉤黏住。因淳深知若是不遠足勁力的話﹐難以奪
回長刀。
但若是使足了勁力﹐又伯對方乘隙反擊﹐他應變極快﹐雙手一松﹐身形毫不留
滯地退開丈許。辛黑姑正待施展煞手。趁他奪刀之時一舉斃敵﹐倒沒防他突然棄刀
而退。不禁暗暗佩服此人能當機立斷﹐避過殺身之禍。
她微微一笑﹐回頭向一個長衫中年人道﹕“莫傑﹐煩你把此刀交還原主。”
這莫傑的名字在武林中並不陌生﹐乃是關洛間極有名氣的黑道高手。他應聲而
出﹐左手接過閔淳的刀﹐右手卻拔出自己的金背砍山刀﹐嘿嘿一陣冷笑﹐道﹕“閔
兄敢不敢接回隨身兵刃?”
他乃是飼持敵刀﹐兩指夾住刀尖﹐刀柄就送向對方﹐一步步走去。
辛黑姑眼見姜氏夫婦難有取勝之望﹐一揮手間﹐便有一人奔出﹐直向戰圈撲去
。
閔淳冷冷凝神對方﹐左手伸出去接自己的刀。五指堪堪碰到刀柄之時﹐莫傑突
然一縮手﹐刀柄便退回尋尺。
這時全場之人都屏息靜氣﹐心想閔淳若是移步上前去抓刀柄﹐勢必要校對方砍
山刀所傷﹐但若是不敢上前﹐豈不是莫大的恥辱。
閔淳停了一下﹐身軀緩緩移上去。突然間右手拔出背上之劍﹐閃電膠刺了過去
。左手猛伸﹐卻已抓住了刀柄。
他右手的一劍刺出之時﹐辛黑姑、樸日升等人毫不在意﹐都認為莫傑功夫縱是
比閔淳差了一倍﹐也能輕易地閃開。
誰知劍光一閃﹐寒氣森森﹐莫傑竟自呆了﹐不會躲閃﹐但見長劍透胸刺入﹐登
時倒地。
這一下變故如免起鵲落﹐閔淳舉手之間連殺二敵﹐都是知名之士﹐可真使得樸
日升、辛黑姑同感大惑不解。
管如煙恰於此時被完額楚飛身一刀劈中右臂﹐幾乎斬斷﹐疼得慘哼一聲﹐手中
白玉琵琶掉落塵埃。
而此時九州笑星褚揚因見師父、師母倩勢不妙﹐不等辛黑姑傳令徑自撲出﹐口
中發出震耳的洪笑聲﹐雙掌一推﹐一股強勁無比的勁道直取完顏楚。
與完顏楚雙戰管如煙的是馬加﹐他早知褚揚功力驚人﹐一聽笑聲如此響亮﹐曉
得他已是全力出手﹐不敢怠慢﹐長刀疾劈三下﹐破解那股掌力。
戰場中﹐但聽辛黑姑尖聲道﹕“淳於靖聽著﹐憑你們這幾個人決計不是敵手﹐
黑獄中的那些老不死們為何還不出來送死?”
淳於靖沉聲道﹕“辛姑娘不可出口傷人﹐那些前輩們都在屋中﹐我們外面的人
若然不敵﹐他們自然會現身接應。”
辛黑姑哼一聲﹐道﹕“慕容赤﹐你先出去挑戰。”
慕容赤一聽輪到他打架﹐頓時眉開眼笑﹐道﹕“是﹐早就該輪到我北惡上陣啦
!”
此人天生異稟﹐勇力蓋世﹐視拼命搏斗為樂事﹐也是世上少見之人。
他大踏步奔出場中﹐指住鼻子道﹕“敢跟咱打一架的就出來!”
裴淳不敢怠慢﹐一躍而出﹐道﹕“小弟特來領教。”
慕容赤咧開大嘴﹐笑道﹕“你不行。”
裴淳訝道﹕“我們也不是沒有過手的﹐慕容兄雖是神通過人﹐但未必就定能贏
得小弟﹐何以說我不行?”
全場雙方的人也都感到奇怪﹐只聽慕容赤道﹕“咱不是說你武功不行﹐只是咱
不喜歡跟你動手。”
那邊廂的淳於靖舉步走出﹐道﹕“慕容兄既然不願與裴賢弟動手﹐鄙人便來領
教。”
慕容赤道﹕“咱也不大想跟你動手﹐不過咱若是左也不打右也不打的話﹐這場
架就打不成啦!對不對?”
淳於靖微笑道﹕“慕容兄若是肯離開此地﹐不聽別人指使﹐鄙人負責替你找到
對手﹐天天打一場大架。”
慕容赤張大嘴呵呵笑道﹕“這話很中聽﹐咱家是想都不敢想有人天天陪我打架
……不過現下要我走可不行﹐除非是辛姑娘答應。”
淳於靖道﹕“那麼將來再說吧!”
他側顧裴淳一眼﹐道﹕“賢弟且退﹐愚兄且陪慕容兄玩幾手。”
裴淳點頭道﹕“小弟自當聽從大哥吩咐﹐但還想知道慕容兄為何不願與我動手
之故。”
慕容赤道﹕“咱總覺得小裴淳瞧起來很順眼﹐又有本事﹐咱打不贏他……”
但見慕容赤晃一晃那對斗大的拳頭﹐道﹕“咱再嚕蘇的話﹐辛姑娘縱是不罵我
﹐咱自家也覺得像個女人啦﹕你動手吧﹗”
淳於靖當即擺開門戶﹐眼見對方身形方動﹐他便先發制人出指隔空點去。
指力哧一聲破空激射而去﹐慕容赤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這等鋒利似
劍的指力﹐幸而天下練得成這等指力之人沒有幾個﹐否則他早就當不成北惡了。
他一面閃身躲開﹐一面揮拳還擊。
淳於靖施展出指法﹐但聽哧哧之聲不絕於耳﹐那慕容赤競近不得他四周一丈以
內。
慕容赤的拳力舉世無匹﹐也能隔空遠攻﹐是以並非全無還手之力。只不過拳力
體積巨大沉重﹐不比指力尖銳如劍﹐遠攻之際﹐拳力自是大不如指力。
兩大高手霎時間已激斗了數十招之多﹐慕容赤身軀雖是長大﹐但動作極快﹐毫
不笨鈍。
但見兩人兔起鶴落﹐都須搶占有利方位﹐一面出招擊敵。
北惡慕容赤平生出手都能仗著天下無雙的勇力﹐迫使敵人漸漸跟他硬拼﹐無法
再用花巧手法跟他纏斗。
而一到了硬拼之時﹐他無不掌握了勝券﹐即使以淳於靖這等高手﹐若是對掌硬
拼﹐也斗不過他。
但這刻他被敵人指力迫得團團而轉﹐無法近身肉搏。在他固然心下焦躁﹐另一
方面他的拳上勁道屬於外力的多﹐屬於內力的少。
是以拳力有去無回﹐不似內家拳掌有剛有柔﹐可以收回勁道。是以慕容赤已感
到氣力消耗甚多﹐這樣子打下去決計不能持久。
須知慕容赤這等一流高手﹐豈是容容易易就會氣力不繼的?這內中還有一個關
鍵﹐那就是他碰上旁人的話﹐縱是打了一千下空拳也不打緊﹐可是這淳於靖指力如
劍﹐因此他反擊之時﹐須得使盡全力。
每一拳都這樣使出全力豈同小可﹐縱是慕容赤這等奇人也吃不消﹐何況加上又
是有去無回的拳力﹐是以很快就感到氣力消耗甚多。
他洪聲大喝道﹕“辛姑娘﹐小人招架不住啦﹕”
此言一出﹐連樸日升也微微變色。辛黑姑道﹕“那麼你回來休息一下。”
慕容赤躍開尋丈﹐但淳於靖的指法何等精妙﹐哧哧連聲地襲到﹐迫得他出手反
擊﹐眨眼間已轉到戰圈的那一邊﹐離辛黑姑更遠了。
這時屋內一個人俏俏奔出﹐停在裴淳耳邊﹐悄悄說了句話﹐就溜回去。這時人
人注視戰場﹐只有一個以智慧著稱於世的欽昌國師瞧見。
他也是瞧出北惡慕容赤有點兒問題﹐想到薛飛光或者會利用這一點兒﹐只不知
她如何下手?轉眼尋思之時﹐便發覺薛飛光溜了出來又溜回去。
裴淳聽了她說的話之後﹐當即以傳聲之法先向淳於靖說了幾句﹐接著向慕容赤
傳聲道﹕“慕容兄﹐別忙著回去﹐也不須用全力﹐小弟有話跟你說。”
北惡慕容赤訝異地昭一聲﹐兩道潑墨似的濃眉皺處﹐拳勢身法頓時大見遲滯。
原來他為人心思簡單﹐向來心難二用﹐這刻聽見裴淳傳聲說有話告訴他﹐心念轉動
之際﹐便無法兼顧到拳腳。
淳於靖已得到通知﹐是以這刻並不趁隙搶攻。
雙方旁觀之人無不大感奇怪﹐測不透那慕容赤何故招數忽滯﹐又不懂那淳於靖
何以不抓住這個機會。
但這等變化只限於幾位高手才瞧得出來﹐在別的人眼中﹐這一對敵手仍然拳來
腳往﹐搏斗得極是激烈。
慕容赤但聽裴淳又說道﹕“慕容兄﹐小弟在藥王梁康前輩處得到一種藥物﹐不
但可以強健筋骨﹐而能使人心智聰明﹐遠勝昔時﹐小弟有意奉贈慕容兄一粒。倘若
信得過小弟的話﹐那就讓小弟出場與你動手﹐暗暗把藥送你服下。但此舉卻不可為
旁人瞧見﹐慕容兄若是願意﹐請你長嘯一聲﹐權作答復。”
他這一番話慕容赤全都相信﹐也不拒絕服藥﹐唯一要考慮的是他說不讓旁人知
道這句話。他對別的人自然不必顧慮﹐但辛黑姑這刻也在旁人之列﹐便使他不覺猶
疑起來。
裴淳一說完話﹐便向淳於靖傳聲道﹕“飛光要小弟送一粒破制神丹給慕容赤﹐
請大哥見機行事。”
那北惡慕容赤遲遲不答﹐但拳腳間久見遲滯﹐可見得他並非斷然拒絕﹐而是在
心中反復思慮。因此﹐薛飛光和裴淳都微感焦急地注視局勢發展。
要知此舉一則可使敵人方面減去一名高手﹐縱然慕容赤恢復神智之後仍然甘心
幫助辛黑姑﹐但這破制神丹服下之後﹐定須昏迷一陣﹐有此一段空隙﹐即可從中擺
布手腳。二則薛飛光此舉乃是測驗辛黑姑對慕容赤的控制力量﹐是否己大大減弱?
因為慕容赤已露出不少跡象﹐表示出他已漸有自主的能力。
慕容赤遲疑了好一會兒﹐心想我服了藥之後能夠益智聰明﹐對任何人都沒害處
。當即長嘯一聲﹐躍出圈外。
裴淳心中大喜﹐暗暗摸出一顆丹粒﹐淨等慕容赤指名挑戰﹐他上去就把丹九彈
人對方口
中。
此時欽昌國師微微冷晒一下﹐向辛黑姑道﹕“辛姑娘﹐洒家不忍坐視你失敗﹐
特地奉告一聲﹐那裴淳正要設法使幕容施主恢復自由﹐不再是姑娘的奴僕。”
辛黑姑大吃一驚﹐她已把慕容赤倚為長城﹐若是失去此人﹐她果然十分勢孤力
弱。當即大聲叫道﹕“慕容赤回來。”
慕容赤一聽她的命令﹐立時奔回。辛黑姑尚未全信﹐便向他詢問。慕容赤把裴
淳之言都說了出來﹐她這才不能不信﹐心想那喇嘛果然不負智名﹐怎的便瞧了出來
?
當她詢問慕容赤之時﹐欽昌國師已在樸日升耳邊也說了幾句話﹐此時樸日升突
然大踏步走入場中﹐風度瀟洒﹐飄逸不群。
雙方都感到一陣緊張﹐人人瞪大雙眼﹐屏息靜氣﹐心想樸日升若是與裴淳交手
﹐任何一方敗亡的話﹐武林形勢就完全為之改觀了。
連大門內的薛飛光等人也無不怦然心動﹐她一時測不透樸日升何以如此快就作
孤注一擲﹐照理說他應該借重目下強大的實力以求穩勝﹐怎可作這等冒險親自出戰
?
她的念頭轉得極是迅快﹐猛然如有所悟﹐向魔蚤子卓凱道﹕“快去通知裴淳﹐
要他萬事皆須拖延﹐等我的話才行答復。”
卓凱一點兒也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但這些前輩高手們沒有一個不十分佩
服她的聰明智謀﹔是以想也不想﹐一溜煙奔出來。
他奔跑之時當真有如跳蚤一般﹐一彈便是老遠﹐快得難以形容。
一晃眼落在裴淳身﹐把話傳到。
樸日升神色自如地先到場中﹐淳於靖早就迎上去﹐補日升道﹕“幫主精神亦亦
﹐虎威奮發﹐果然是當代奇士﹐得失勝敗都不放在心中。樸某平日最是仰慕這等英
雄氣概豪傑心胸之士﹐無奈形勢禁格﹐無法傾心論交﹐真是終身之恨。”
他說得情意真摯之極﹐淳於靖大為感動﹐不覺嘆一口氣道﹕“鄙人辱蒙樸兄錯
愛﹐光寵何似。區區之心﹐正復與樸兄相同。”
樸日升拱手道﹕“命運如此﹐人力難回﹐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樸某此來非是挑戰﹐卻有幾句話要跟幫主及裴兄相商﹐未知意下如何?”
淳於靖不覺一怔﹐道﹕“這又有何不可。”回頭一招手﹐道﹕“賢弟過來一下
。”
他與樸日升對答之言並不響亮﹐是以雙方都沒聽見﹐忽見他招手教裴淳上前﹐
以為他們講好由樸、裴二人放對拼斗一場﹐都不由緊張起來。
裴淳走過去﹐跟樸日升客套數語﹐便道﹕“樸兄的話等一等再說﹐在下有件事
想先行請問。”
樸日升一怔﹐道﹕“裴兄請說。”
裴淳老老實實地說道﹕“有一次在下和師妹乘坐大車北上不歸府﹐途中碰到樸
兄﹐第一二次都瞞過你們耳目﹐第三次被令師叔以咫尺天涯的神通察破﹐回轉頭再
抓我們……”
這件事樸日升焉能忘記﹐那一次他們回轉去拿人之時﹐那輛大車突然失去蹤跡
﹐似是突然消失於空氣中一般。
他心頭感到十分沉重﹐付道﹕“莫非薛飛光又有什麼奇異手段施展出來不成?
哎!假使她有本事使雲秋心突然消失﹐那就一切都完蛋啦。”
只聽裴淳又道﹕“嘗聞欽昌大師智慧如海﹐無所不知﹐那一日我們怎生避開樸
兄耳目的﹐諒必已被欽昌大師測透了。”
樸日升眉頭一皺﹐道﹕“樸某不必在兩位跟前隱瞞﹐那一日之事至今尚感疑惑
不解。”
裴淳道﹕“樸兄想不想知道?”
樸日升道﹕“當然想啦!只不知裴兄有什麼條件?”
裴淳本來沒有打算以這個秘密交換任何條件之意﹐他只是為了要拖延時間﹐在
毫無辦法之中﹐唯有說出這件秘事﹐料必可以拖延一時。但樸日升這麼一說﹐他豈
肯放過機會。當下道﹕“在下還沒有考慮清楚﹐樸兄若是有什麼可以交換的物事﹐
不妨先行賜告。”
林日升何等機智﹐一聽而知對方敢情原無這等打算﹐不覺大是後悔﹐突然想到
了一點兒﹐暗暗一驚﹐想道﹕“這裴淳出道之時﹐武功有限﹐為人魯鈍﹐但眼見他
功力突飛猛進﹐而且他的忠厚老實在這等險詐鬼詭的江湖中不但不吃虧﹐反而無往
不利﹐連我也屢次反被聰明所誤。難道說聰明才智反而斗不過忠厚老實不成?”
這念頭在他心中只是一掠而過﹐並不耽誤時間﹐面上也不露出神色。緩緩道﹕
“樸某記得裴兄曾經贏過一筆銀子﹐這一回是不是也要十萬兩銀子?”
裴淳沉吟一下﹐道﹕“不﹐只須樸兄與辛姑娘拆伙﹐在下立即奉告。”
樸日升微微一笑﹐道﹕“不錯﹐雲秋心的性命豈只值十萬兩銀子?
二十萬如何?”他不啻表示說若是拆伙的話﹐力量分散了﹐就很難如願得手﹐
使雲秋心遇害。
裴淳搖搖頭﹐樸日升道﹕“裴兄的條件歉難從命﹐一百萬如何?”
在當日一百萬兩銀子身家之人﹐不育如今的億萬富翁﹐這筆數目委實大得駭人
。
淳於靖把裴淳拉到一邊﹐問道﹕。你到底有何用意?”
裴淳道﹕“師妹要我拖延時間。”‘淳於靖乃是一幫之主﹐洞達世情事務﹐當
下道﹕“若是只為了此故﹐可以答應他的條件。”
他這麼說倒像是為了眼紅這一筆驚人的財富一般﹐裴淳卻絲毫不作此想﹐老老
實實地問道﹕“大哥﹐咱們拿了這銀子有何用處?”
淳於靖道﹕“須知你反正只為了拖延時間﹐此舉一則可以達到這個目的﹐二則
這筆銀子正好充作義兵軍餉﹐迅速增加聲勢實力。三則這筆銀子數目甚大﹐樸日升
若是取諸元廷國庫﹐對元廷財政也大有影響。”
他乃是從大處著眼﹐關系不輕。裴淳大喜道﹕“幸好大哥在場﹐否則小弟定必
貿貿然拒絕了。”
當下走回原地﹐向樸日升道﹕“樸兄要知一百萬兩銀子數目不少﹐最好再加考
慮。”
樸日升心想我今日只要把你們全部擊敗殺死﹐這一百萬兩銀子還會飛上天去不
成?”
當下淡淡一笑﹐道﹕“料某向無虛言﹐莫說是一百萬兩銀子﹐便是項上這顆人
頭﹐也不能使我毀諾背信。”
裴淳肅然起敬﹐道﹕“在下失言了﹐還望樸兄見諒。好吧!在下接受這個條件
。”
樸日升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銀折﹐道﹕“此折共有銀票一百張﹐
每張支銀一萬﹐可在天下各行省州府庫中文取。”
裴淳接了過來﹐交給淳於靖。淳於靖微微一笑﹐道﹕“賢弟且慢說出那件秘密
﹐待愚兄把這一筆財富處置妥當之後方能放心。”
樸日升不禁皺一下眉頭﹐付道﹕“瞧來這一筆銀子最少也得損失一半了。”
淳於靖一招手﹐趙一悲奔過來﹐淳於靖把銀票交給他﹐道﹕“限在一個時辰之
內﹐把這一百張銀票分送出去﹐火速提取現銀。”
趙一悲接過銀摺﹐迅即轉交本幫得力之人﹐分頭以信鴿傳書之法﹐送出銀票﹐
窮家幫勢力廣布大江以南﹐要在一百個州府公庫支銀﹐並不困難。
場中一片靜寂﹐沒有一人曉得樸日升攪什麼鬼﹐為何與裴淳他們默然對立?辛
黑姑忍不住叫道﹕“喂!你到底敢不敢動手?”
樸日升沒有回答﹐欽昌國師卻向她低聲道﹕“國舅必須查明一事﹐始能放手大
干﹐咱們勝敗契機﹐全靠這一著﹐但願姑娘深信不疑。”
辛黑姑因得他提醒而召回北惡慕容赤、使裴淳他們之計落空﹐對他已有信心﹐
當下點點頭﹐又大聲道﹕“樸日升﹐盡管放心辦你的事。”
樸日升向裴淳說道﹕“那件秘密歇一會兒再說也不要緊﹐樸某眼下卻有件事要
跟兩位商量﹐那就是樸某想獨自進宅見雲秋心一面、絕不做出任何對她不利之事﹐
只不知兩位答應不答應?”
正在這時﹐宅內的薛飛光剛剛得到梁藥王的答復。
她一遣出魔蚤子卓凱傳話之後﹐迅即奔到後面找梁藥王﹐問道﹕“梁伯伯﹐假
使樸日升到此探視雲姊姊﹐您老可有法子使她暫時昏迷或其他手段﹐總要使她在短
時間之內﹐可以不怕驚擾的沒有?”
梁藥王閉目沉思了許久﹐才睜眼道﹕“沒有﹐現下正是她最危險之時﹐倘使她
突然回醒﹐神智明白﹐那就可以抵拒巨大的聲響的驚擾﹐可是那時候卻員經不起感
情的刺激﹐動輒有性命之憂。”
薛飛光道﹕“這話怎麼說?”
梁藥王道﹕“這是說她有兩種情形都是各有利弊。一是當地昏睡之時﹐自然不
會觸動情感的﹐但卻怕任何聲響侵擾。若是有人在房外大叫一聲﹐她立時陷入魔境
而死。另一種情況是她突然恢復神智﹐這時巨大的聲響對她不生作用。可是若是樸
日升在她眼前﹐別說有一兩句使她情感波動的話就可以置她死地﹐就算是默默不語
﹐而他的表情態度使她心動的話﹐也就無法可救。”
薛飛光含愁道﹕“謝謝你﹐我只好教師兄拒絕他了。”
她當真聰明不過﹐一算之下﹐就推測出樸日升出場可能是要求人宅探看雲秋心
。
因為這是雙方勝敗的關鍵﹐這就是說倘若雲秋心在梁藥王回天手段之下已熬過
險境的話﹐則到了危急關頭之時﹐裴淳這一方的人被迫不過﹐只好把雲秋心交給他
。
樸日升一旦把活生生的雲秋心得到手﹐焉能下毒手殺死?甚至與勢必定要殺死
她的辛黑姑破裂作對。
這時裴淳這一方的人反而舉足輕重﹐不管幫助那一邊都足以覆滅另一方。
反過來說﹐假使雲秋心已經不治﹐裴淳便不須顧忌死守﹐此時或逃或戰﹐形勢
都完全不同。
再加上雲秋心一死之後﹐辛黑姑未必還幫忙樸日升﹐這種變化自然十分可伯。
總而言之﹐樸日升必須確定雲秋心還在危險之中﹐才能放手一拼。
關鍵全在雲秋心的情況上。薛飛光在霎時間想了許多計策﹐最後還是決定矩絕
樸日升入視﹐使他莫酗高深才行。
她迅快奔出去﹐但見樸日升和裴淳邊談邊走﹐已迫近大門。
頓時暗叫一聲苦也!全身發冷﹐曉得裴淳定是已經答應人家探視雲秋心了。
樸、裴二人踏人大門﹐屋內之人全都隱起身形﹐不讓樸日升瞧出虛實。
只有薛飛光獨自乏力地倚在門邊﹐向裴淳嘆氣道﹕“你已經答應了他是不是?
”
樸日升笑道﹕“薛姑娘放心﹐樸某有誓言﹐決不做任何傷害雲秋心的舉動。”
他以為薛飛光見他們一同進來便豬出他的心意﹐所以沒有詢問她怎生得知他要
入內探視雲秋心。
他接著又道﹕“裴兄已把樊潛公的異能奇技見告﹐甚願姑娘推介得見他一面。
”
薛飛光道﹕“他老人家要見你時﹐自會找你。”
她心中連連轉念﹐這時已決定只好任得樸日升探視雲秋心﹐幸好她還在昏睡中
﹐只要他不弄出聲響﹐就不妨事。
因此決不可事先說出她醒時的禁忌﹐以免樸日升一聽而知雲秋心真正情況。
三人一同穿過數重屋字﹐踏入一座深幽的院落內。
薛飛光指一指東首一間厚簾密封的房門﹐示意他進去。
樸日升點點頭﹐獨自進房。
薛飛光便在宙縫監視他的舉動。
要知她還萬分憂慮一件事﹐那就是裴淳答應過雲秋心陪死﹐這是雲秋心為了要
獲得求生的意志和勇氣﹐所以向裴淳這樣要求。
這使她想到她一旦死了的話﹐裴淳也不能活著﹐為了他的緣故﹐她非鼓起勇氣
求生不可。
薛飛光曉得樸日升絕對不會加害雲秋心﹐原因前面已經說過。
可是萬一樸日升手服通天﹐競探知這個秘密的話﹐則他說不定就毀諾背信﹐先
毀了雲、裴二人再說。
她憂心怔仲地注視著樸日升的行動﹐只見他輕輕地線步走到床前﹐目光落在雲
秋心蒼白的臉上。
這個一代奇才的面上﹐突然顯示急劇的表情變化﹐忽喜忽憂﹐似愛似恨﹐眉於
間流露出深刻的痛苦。
顯然他內心中正卷起一場風暴﹐因而使他明知薛飛光在宙外窺看﹐仍然抑制不
住他的真情流露。
薛飛光突然湧起無限憐憫﹐她當真替這個豐姿俊逸﹐而又多才多藝的英雄人物
﹐感到十分悲哀和不平。
以他個人的條件以及目前擁有的權勢﹐應該是情場無往而不利才對。可是他偏
偏被樸實無華的裴淳擊敗﹐人生何其奇異難解?
陡然間發覺他完全恢復常態﹐還微微地露出笑容﹐似是向雲秋心招呼。
薛飛光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她敢是忽然回醒了?
她定睛向榻上望去﹐但見雲秋心果然已睜開眼睛﹐微露訝色地望著樸日升。
薛飛光按時頭皮發炸﹐全身冒出冷汗。
心想﹕樸日升但須使她情感波蕩﹐不論是有意或無意這麼做了﹐都足以令雲秋
心立刻死亡。而雲秋心一死﹐裴淳為了諾言﹐也非死不可……她簡直不敢想﹐更不
敢看﹐失魂落魄地連退許多步﹐猛可撞到一個人身上﹐被那人攔腰抱住。
抱她之人自然就是裴淳﹐他把她身軀扭轉﹐見她極是迷惘之態﹐心中訝異不置
﹐便詢問地瞅住她。
薛飛光自知心神不定﹐腦筋閉塞﹐料事設計之際﹐定難周密﹐當即拉了裴淳一
同奔出院外﹐這才開口說道﹕“事情當真十分不妙﹐萬萬想不到雲姊姊會在這等緊
要關頭回醒。”
裴淳疑道﹕“這其中有什麼不妥的麼?”
薛飛光道﹕“樸日升對她的心事﹐她知道得很清楚。因此﹐這世間能使她感情
蕩瀾波動的﹐恐怕只有樸日升了。”
裴淳點頭承認這話不假﹐薛飛光又道﹕“梁伯伯告訴過我﹐當她回醒之際﹐最
忌的就是心神展動﹐尤其是這等男女之情……”
裴淳駭然道﹕“然則雲秋心一睜跟見到樸兄時﹐會不會心神大震?”
薛飛光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會不會﹐但不管她現下怎樣﹐我們也不能進
去。因為雲姊姊一見到你們兩人﹐縱是心欲暫時不去想及這場情感的糾紛亦是有所
未能﹐當此之際﹐她的性命最是危險不過﹐所以我趕快把你拉出來。”
她停歇了一下﹐道﹕“反正她若是見了補日升而心神震蕩的話﹐現下我們也都
來不及挽救啦!”
房內的雲秋心忽見樸日升站在床前﹐別無他人﹐吃了一驚。
樸日升何等聰明﹐當即說道﹕“你別胡思亂想﹐我是以朋友身份得到他們同意
來此探看你的。”
雲秋心釋然地吁口氣﹐道﹕“我們離開很久了﹐別後你都好麼?”
聲音甚是微弱無力。
樸日升忙道﹕“彌身體還很弱﹐不要說話勞神﹐我很好﹐但最欣慰的還是聽說
你已得到梁藥王答允施救之事。”
他心中充滿了感激﹐並不是感激梁藥王﹐而是感激雲秋心在如此衰弱的情況之
下﹐開口
殷殷問候他的近況﹐由此可知她心中著實掛念自己。
但見雲秋心幽幽地微笑一下﹐輕輕道﹕“但我恐怕已活不成了﹐我心中亂得很
﹐身體好像騰雲駕霧一般輕飄虛浮﹐這一定不是好現象。”
樸日升乃是聰明多智之土﹐這時一聽而知問題嚴重﹐心想﹕大凡一個人能熬過
苦難﹐須得具有堅強的求生意志才行。她一向憂郁軟弱﹐全無斗志﹐焉能與死神搏
斗?
心念一轉間﹐便道﹕“秋心﹐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生死你可放在心
上麼?”
雲秋心道﹕“我當然放在心上啦!”
樸日升道﹕“那就行啦!請你記住﹐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樸日升第一
個為你自殺﹐我的魂魄一定到陰間找到你﹐保護你不被別的惡鬼欺負。”
雲秋心不禁一怔﹐心想他跟裴淳一樣也肯為我犧牲性命﹔可見得他對我實是倩
深一往。
這個當兒正是她最危險的時期﹐因為任何人處此境況﹐總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
將來跟哪一個要好的問題。
不管選擇哪一個﹐總須有一人為她心碎腸斷。當她念及此﹐自然情感激蕩﹐替
其中一個人難過痛苦﹐而她最忌的正是這等男女問路然神傷之情﹐一旦惹起了這種
感傷﹐便觸發病根而突然死去。
樸日升一點兒也不知道此中的危險﹐他腦中有一句話隱藏已久﹐日夕為之不安
﹐須得一吐為快。
此時眼見她表現出很感動的樣子﹐暗想我若不趁這機會說出心中的話﹐將來還
有沒有機會說亦未可知﹐而且關系目前的局勢極大﹐非立刻得到答案不可。
他沉著地道﹕“秋心﹐我有句話想問問你﹐假使你得獲痊愈之後﹐你可是打算
嫁給裴淳?”
雲秋心又是一楞﹐默然不語﹐一股悲傷之情湧上胸膜。她二點兒也不知道這等
悲傷情緒能要了她的性命。而她這刻已是處身在間不容發的剃刀邊緣上﹐一只腳已
經踏入鬼門關之內。
樸日升深沉有力的聲音又道﹕“世上之事都有緣份﹐人力難以強求。你若肯說
出真話﹐哪怕能夠使我心碎腸斷的答復﹐我也終身感激你肯開口回答之情。”
雲秋心但覺氣息不順﹐胸口膈悶﹐鮮血洶湧上冒﹐很想大口大口
地吐出才感覺舒服。
她心中有個絕大的秘密﹐別人全不知悉﹐只有梁藥王曉得﹐因為這是梁藥王昨
日告訴她的。
為了這個隱秘的原因﹐當樸日升問及她是不是要嫁給裴淳時﹐頓時心頭隱隱作
痛﹐悲傷難禁。樸日升還不知道她已在鬼門關徘徊﹐情況危險無比﹐還催她道﹕“
秋心﹐你難道竟吝於回答麼?這個疑結天下只有你能解開。”
雲秋心面色變得更加蒼白﹐顯露出一種萬分動人的淒艷。
她勉強支持著說道﹕“我枕下有一本書﹐你讀一段給我聽聽。”
補日升大為訝疑﹐伸手到枕下一模﹐果然有一本書﹐便抽出來﹐心想﹕這是什
麼時候﹐還要我讀一段書給你聽?
他一看這本書籍﹐但見封面上寫著《長阿含經》﹐不禁一怔﹐暗念她幾時研讀
佛典起來的?這長阿含經乃是四部阿含經之一﹐其余三種名為“增一阿含經”、“
中阿含經”和“雜阿含經”。四種均屬小乘經﹐而這長阿含經主破邪見﹐為姚秦佛
陀耶舍﹐竺佛念二僧共譯﹐共二十二卷。
樸日升手中拿的乃是其中一卷﹐他隨手翻開﹐便念道﹕“以智慧觀察生死之所
﹕由生有老死﹐生是老死之緣。生由有起﹐有是生緣。
有由取起﹐取是有緣。取由愛起﹐愛是取緣。愛由受起﹐受是愛緣。
受由觸起﹐觸是受緣。觸由六處起﹐六處是觸緣。六處由名色起﹐名色是六處
緣。名色由識起﹐識是名色緣。識由行起﹐行是識緣。行由癡起﹐癡是行綠也。”
他讀到此處﹐聲音微頓﹐心中暗暗想到﹕“這一段說法精微清楚﹐我直到今日
讀了這一段佛經﹐才曉得一個人有生死的最初緣起……”
這段經文之內說得甚是明白﹐一開頭就是點明一個人由於有生才有老死﹐所以
生是老死的緣因。
接著推演下去﹐譬喻說生是由於有而起﹐因此有是生的緣。
最後一直推演出一個癡字。這個癡字便是一個人老死的真正之緣了。
樸日升自己念出味道。
接著讀下去道﹕“是以緣癡有行﹐緣行有識﹐緣識有名色﹐緣名色有六處﹐緣
六處有觸﹐緣觸有受﹐緣受有愛﹐緣愛有取﹐緣取有有﹐緣有有生﹐緣生有老病死
及憂悲苦惱也。”
這一段只是把上一段的推演順序復述一遏而已﹐並無其他意義﹐但卻使讀經之
人印象深刻得多﹐不易忘記。他起停頓之時﹐向床上的雲秋心望去﹐但見她雙目半
合﹐似是用心思索這兩段經文的意義﹐面上的神色已經平靜得多了。
樸日升心頭一震﹐付道﹕“這區區兩段經文競有如許力量麼?瞧來這佛家當真
有點兒道理﹐決非盡是欺人之談……”
他接著念誦下去﹐道﹕“又以智慧觀察﹐無生則無老死﹐無有則無生﹐無取則
無有﹐無愛則無取﹐無受則無愛﹐無觸則無受﹐無六處則無觸﹐無名色則無六處﹐
無識則無名色﹐無行則無識﹐無癡則無行也。”
讀完這一段﹐不覺暗自點頭﹐默想道﹕“說得不錯﹐無此則無彼﹐本是至為明
白簡易之理。”
這一段乃是承接前兩段文義而翻出真意﹐前面解釋緣何有老死﹐此處卻指破如
何便元老死。世人到頭來最煩惱的便是老死﹐此處指出元老死之道﹐乃是佛家法門
之一。
樸日升意猶未盡﹐再念下去道﹕“是以癡滅則行滅﹐行不則識滅﹐識滅則名色
滅﹐名色滅則六處﹐六處滅則觸滅。觸滅則受滅﹐受滅則受滅﹐愛滅則取滅。取滅
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死憂悲苦惱滅也。”
這一段更為顯淺易明﹐總而言之﹐老死憂悲苦惱的最初來源是一個“癡”字﹐
若是能使癡滅﹐則准此順推﹐最後便無老死憂悲苦惱了。
雲秋心聽了這幾段經文﹐心中默誦其言﹐又默想其義﹐宛如醍醐灌頂﹐遍體清
涼。拋開一切悲喜之情﹐心中異常的平靜。
她輕輕道﹕“日升﹐你剛才問我什麼話?”
樸日升嘆口氣﹐拋下經卷﹐心想﹕我就是無法消滅這一點兒癡心﹐瞧來這一輩
子也休想成佛了。
他緩緩道﹕“我問你痊愈之後是不是打算嫁給裴淳?你若是覺得難以作答﹐那
就不用回答了。”
雲秋心道﹕“我正是要把真心話告訴你。”
她喘一口氣﹐樣子極是孱弱無力。
這時﹐在院外的裴、薛二人都顯得十分焦急﹐忽然外間一陣步聲起處﹐有人匆
匆奔來。
薛飛光一推裴淳﹐道﹕“快去吧!想是辛姊姊等得不耐煩了。她已准備動手﹐
所以淳於大哥派人來通知你。”
裴淳真不知顧哪一邊才好﹐正遲疑間﹐一名窮家幫弟子奔到﹐說出來意﹐果然
不出薛飛光所料。
薛飛光道﹕“去吧﹗此處有我就夠了。若是只須應付一個樸日升﹐何難之有。
”
裴淳聽她說得很有把握﹐只好相信﹐放步疾奔出去。
霎時已回到淳於靖身邊﹐匆匆把經過簡單地告訴淳於靖。
那邊辛黑姑已大聲說道﹕“究竟怎麼回事?你們可是用什麼奸詭手段拿住樸日
升?”
淳於靖搶先答道﹕“辛黑姑問得好生奇怪﹐想我們兄弟都是行俠仗義之士﹐從
來行事沒有不是光明正大的﹐豈有使用奸詭手段之理?
樸兄不願立即出來﹐我們也不能勉強他。”
辛黑姑哼一聲﹐道﹕“我最不喜歡你們這等自命不凡的人。樸日升愛出來不出
來與我無干﹐路七、慕容赤何在?”
路七和慕容赤兩人應聲躍出﹐辛黑姑道﹕“我們一齊沖去﹐務須闖入屋內﹐把
雲秋心拿住。”
那兩大高手齊齊洪聲應了﹐路七掣出長刀﹐寒芒映目﹐自然而然有一股迫人的
威勢。
閔淳不禁失聲贊道﹕“這才是刀術名家大匠的氣度﹐天下無人能及。”
普奇等人都暗暗承認他的話﹐要知他們宇外五雄一生練刀﹐號稱高手﹐是以一
瞧之下﹐便知路七極是高明。
除了這兩個一流高手之外﹐還有姜密、褚揚、許青竹、冷如冰以及四名六旬老
者。
他們紛紛掣出兵刃﹐頓時一片殺氣﹐籠罩全場。
樸日升那邊的人不覺呈現出群龍無首之象。
‘魏一峰皺眉道﹕“國師﹐咱們上不上?”
欽昌國師道﹕“國舅爺尚未返回﹐想是順利會見雲姑娘﹐正在與她說話。咱們
目下只好替國舅爺留點兒交情﹐暫時按兵不動。”
褚揚忽然奔到辛黑姑面前﹐道﹕“辛姑娘﹐在下有個不情之求﹐還望姑娘見允
。”
辛黑姑面孔一板﹐道﹕“現在說什麼都不行﹐打完再說。”
褚揚哈哈一笑﹐笑聲中流露出怒氣﹐人人都感到奇怪﹐沒法子弄得懂一個人在
笑聲中如何能表示怒意。
辛黑姑怒道﹕“怎麼啦?你敢反抗我的命令麼?”
褚揚口中笑聲不絕﹐應道﹕“在下本無違抗姑娘之意﹐若然姑娘邊人太甚﹐在
下也無法聽從姑娘之令。”
他忽然如此大膽﹐眾人都不禁楞住。
慕容赤與他最是相得﹐當下叫道﹕“老褚﹐別多說啦!咱們先痛痛快快地殺他
一場﹐有話以後再說。”
褚揚搖搖頭﹐道﹕“辛姑娘也用不著生氣﹐若要殺在下﹐只須教家師動手﹐在
下自然不敢抗拒。”
辛黑姑舉手阻止姜密開口﹐冷冷道﹕“你當必知道得罪了我的話﹐那是比死還
要痛苦百倍。”
褚揚道﹕“那也未必﹐倘若這世上全然沒有你的敵手的話﹐才可以這麼說。但
現下你已忙得不可開交﹐焉能分身管我這筆閒帳?”
辛黑姑本是想立刻串眾過去大殺一場﹐才不許褚揚多說。但現下這一來耽誤的
時間多了﹐只氣得她杏眼回睜。
管如煙強忍臂上傷痛﹐躍將上來﹐厲聲罵道﹕“好大膽的東西!”
一腳踢去﹐把褚揚踢個筋斗。
她接著向辛黑姑道﹕“這等頑劣之徒還是一刀殺死的好﹗”
辛黑姑恨聲道﹕“不!我定要教他嘗嘗我的手段﹐煩你把他趕走﹐這筆帳將來
再算。”
姜密大聲喝道﹕“大膽逆畜聽見沒有﹐快滾!”
褚揚起身向師父師母行了一禮﹐便低頭走去。
路七忍不住說道﹕“姑娘何不讓他說出心願呢?”
辛黑姑忿忿地瞪他一眼﹐道﹕“你也敢來管我不成?”﹐路七忙道﹕“在下萬
萬擔當不起這等罪名﹐我閉嘴就是了。”
辛黑姑本來不肯饒他﹐但回心一想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若是少去這個高手﹐局
面頓時改觀﹐只好罷休。
這時她這一方連她共有三個一流高手﹐此外還有七位名家。
管如煙因手臂傷得很重﹐所以沒有計算在內。
但這等聲勢已經十分浩大。
淳於靖一瞧己方可能阻不住對方攻勢﹐若是容得辛黑姑沖入屋內﹐她的輕功獨
步一時﹐可真不易再攔截得住。
當下向屋門一揮手﹐登時湧出五人﹐少林寺靈光大師一馬當先﹐接著便是崆峒
房玄樞真人和陰山派遁天子。再後面兩位是天山派長老劉奇和峨嵋派高手追魂筆丁
安世。這五人之中競有三位是武林三賢﹐聲名久著。
最厲害的還是遁天子﹐他得到五異劍之一的毒蛇信之後﹐頓時變成一流高手﹐
更凌駕於三賢之上。
辛黑姑雙眉一皺﹐已估計出這五名高手現身助陣之後﹐己方己沒有沖得過敵方
防線的把握。
但她為人極是倔強﹐平生專做難以辦到之事。
當下向欽昌國師那邊院視一眼﹐但他們全無出手之意。
這一來反而更激起了她的斗志﹐縱聲笑道﹕“好啦﹐我們殺過去吧!”
她當先撲奔過去﹐淳於靖搶步迎上﹐指力連珠破空激射﹐使出全身功夫務要纏
住這個可餡的女子。
其余裴淳迎戰慕容赤﹐遁天子疾奔數步﹐搶先迎截住路七。
宇外五雄和窮家幫四老(其中一老受傷﹐故此只剩四人)以及追魂筆丁安世齊齊
出手攔住姜密等七人。
頓時展開一場激烈無比的大戰。
裴淳這一邊實力還未盡於此﹐尚有靈光大師、房玄樞真人和天山長老劉奇這三
人在陣後押守﹐隨時隨地攔擊沖得過來的敵人。
此外﹐在大門內還隱藏一部份力量尚未動用。
戰場上忽現異象﹐但見那裴淳、淳於靖、遁天子這三人力敵對方三個一流高手
﹐一時尚難分出勝效高下﹐但另一面的混戰之中﹐閔淳左刀右劍﹐競在轉瞬之間連
殺兩名老者﹐都是一個照面就得手斃敵。
只見閔淳嬌迅如鷹隼放從人叢中躍起﹐直向另一名六旬左右的老者撲下﹐那老
者乃是甘陝道上極著名的黑道高手﹐姓許名奮﹐業已退隱數載之久﹐使一對鐵柬﹐
武功甚是高強﹐正與普奇激斗﹐不分高下。
閔淳撲落之時﹐大喝邁﹕“這廝交給我﹗”
普奇心知二弟持用鬼見愁寶劍﹐凌厲無匹﹐當下一招“夜戰八方”﹐硬闖出國
外。
許奮雙柬挾著激烈風聲向閔淳掃去﹐聲勢驚人。
閔淳這刻一心要試試這鬼見愁威力﹐左手長刀一招“將軍卸甲”﹐刀鋒方碰到
敵人右手鐵柬之時﹐便以“卸”字訣向斜側黏引﹐化解了這一柬雷霆橫掃般的威力
。
此時右手鬼見愁光芒暴漲﹐直向對方左鋼上架去﹐此舉在旁人看來實屬不智之
甚﹐因為對方鐵鋼斜砸之勢何等凌厲﹐縱是削鐵如泥的寶劍﹐也當不住這一擊之威
。況且鐵柬粗大﹐本來就很難削斷。
遠處的欽昌國師定睛注視著閔淳的舉動﹐見他橫劍硬架﹐不由得一皺眉頭﹐付
道﹕“這一招定須勝敗立分﹐洒家倒要瞧瞧閔淳有何術得以反敗為勝?”
說得遲﹐那時快﹐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處﹐許奮左手鋼雖是那麼粗大沉重﹐竟
被閔淳長劍切斷。
閔淳手起一劍﹐刺人對方胸口﹐又殺了一名敵人。
欽昌國師大驚失色﹐向魏一峰道﹕“老檀越﹐咱們己不能坐視啦﹐但願您老能
把那閔淳手中之劍奪到手﹐此劍乃是當世之異寶﹐誰得到手中﹐就能增強無限威力
。”
魏一峰冷傲地向那邊投以一瞥﹐道﹕“好﹐那廝交給老夫就行啦!”
正說之時﹐閔淳已撲落另一處拼斗圈邊﹐正在激斗的是馬加、阮興兩雄﹐力斗
千里獨行姜密。
閔淳有這鬼見愁在手﹐似是功力倍增﹐左手刀一出﹐已接住姜密的旱煙管﹐讓
馬、阮二人退下。
他已試出這口鬼見愁威力不可思議﹐像剛才那許奮鐵柬全力砸落之勢那麼威猛
﹐也會被此劍煞氣所破﹐鐵柬落在劍上之時﹐力道已經甚輕﹐否則焉能砍架得住這
一柬之威?
他右手寶劍迅即指住姜密﹐一股森殺兇厲之氣射去﹐姜密不由得打得寒噤﹐手
中旱煙管招數陡然遲滯。
閔淳豈肯放過這等良機﹐劍勢疾出﹐直刺過去。
猛聽一聲長笑起處﹐笑聲中有人大喝道﹕“休傷吾師!”
一根黑棍隨著喝聲掃到﹐“啪”一聲架住寶劍。
來人正是九州笑星褚揚﹐他向例不帶兵器﹐這刻使的是他師弟郭
隱農的烏木棍。此棍堅逾精鋼﹐入水即沉﹐乃是一宗寶物。是以一棍擋住鬼見
愁﹐居然秋毫無損。
姜密喝道﹕“退下﹐此劍大有古怪﹐待為師自行應付。”
褚揚突然間泛湧起無限感激之情﹐心想到底師徒之情不比尋常﹐師父他明知此
劍不是兄物﹐難以抵抗﹐反而搶先赴難﹐大有舐犢般的深情。
當下發出震耳的笑聲﹐一面道﹕“師父放心﹐弟子自有應付之法。”
話聲中烏木棍連續接了三劍之多。
閔淳大為訝異﹐心想這鬼見愁無堅不摧﹐也沒有人能夠不為之心寒膽落的﹐獨
獨這褚揚絲毫不懼﹐難道他的獨門笑功能破解此劍威煞之氣不成?
姜密雖是其後沒有正當那鬼見愁的鋒銳﹐可是仍然感到全身發冷﹐膽氣消礫﹐
斗志已失﹐及見褚揚果然抵敵得住﹐可就不敢不退。
閔淳道﹕“褚兄何必還出手與我們作對?”
褚揚一棍架住長劍﹐道﹕“兄弟原本決意坐視這一場拼斗﹐無奈眼見閔淳威力
驚人﹐危及家師﹐一時割舍不下師徒之情﹐是以拼死出手。”
兩人對答之際﹐閔淳設法暗暗以劍尖對准褚揚﹐盡量發揮此劍的奇異威力。但
見褚揚毫不動容﹐似是一點兒也沒有感到那股煞氣。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褚揚除非是所練的內功正好克制此劍的威力﹐否則絕
無可能絲毫不怕﹐然而這個推測似乎又不可能﹐當下問道﹕“褚兄你乎生踏遍天下
各地﹐可曾有過驚心動魄膽氣皆寒的經歷沒有?”
九州笑星褚揚笑聲不絕﹐道﹕“自然有啦!否則兄弟怎會一直聽命於辛姑娘?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二十四章風雲變色現魔影
閔淳驀然大悟﹐想道﹕“是了﹐他已豁出性命才敢反抗辛黑姑的役使﹐一個人
到了性命也不要之時﹐心中豈有畏懼可言?無怪他絲毫不畏此劍了。這道理正與摒
絕了七情六欲的仙佛也不畏此劍的情況相同。”
他想通了此理﹐但覺比之殺敵取勝還要歡欣快慰。
當下道﹕“褚兄請回避吧!在下擔保令師安然無事就是了。”
褚揚訝然注視他一眼﹐閡淳微微而笑﹐道﹕“褚兄難道還信不過兄弟麼?”
他搖搖頭﹐答道﹕“不!兄弟只恨不能站在閔兄你們那一邊﹐與諸位並肩向那
不仁不義之輩作戰。”
他拱手施了一禮﹐笑聲收歇﹐轉身奔出場外。
閡淳連忙安排普奇、完顏楚過去邀戰姜密﹐只盡力纏住他﹐不取他性命。
慘叫聲起﹐又是一個老者送了性命﹐直到此時為止﹐辛黑姑的一方已死了五名
高手﹐裴淳這一方只傷了一個孫三苦長老。
閡淳方要向冷如冰撲去﹐風聲颯然一響﹐面前出現一人﹐身量高瘦﹐發如銀絲
﹐鼻鉤唇薄﹐神色冷峻異常。雙手全無兵刃﹐還穿著長衫。
這等裝扮居然敢插身於這等兇險的戰場中﹐錯非有極高的武功﹐過人的膽力﹐
那是決計辦不到的。
閡淳一眼認出此老正是樸日升的師叔神魔手魏一峰﹐心頭微凜﹐付道﹕“這可
是我的生死關頭﹐須得以全身武功以及運用所有的智慧跟他抗爭不可!慢著﹐我瞧
他目光竟不曾落在我劍上一下﹐可見得他是欲進故退﹐表面上裝出全不注意此劍﹐
其實此來卻是特意搶劍。”
他一向智計過人﹐機警異常。果然察破了對方真意。
魏一峰冷冷道﹕“你是哪一國之人?”
閔淳道﹕“晚輩雖是高麗國人氏﹐但也久聞中原幾位宗匠之中。
魏老前輩也是其一。”
這話捧得魏一峰舒服無比﹐面上神色減去不少冷峻之意。
他道﹕“罷了﹐你既得知老夫威名﹐那就從速讓開一旁。”
閔淳道﹕“老前輩這話可是當真?”
魏一峰這刻才醒起若是讓他退下﹐焉能奪劍?但他的身份不比常人﹐其勢又不
能食言毀諾﹐心想話出如風﹐已不能收回﹐此劍只好留待日後再奪便了。
他道﹕“老夫的話豈有亂說的﹐只要你今日置身事外﹐老夫便不動你一根汗毛
。”
閔淳口中連連道謝﹐眼角已瞥見欽昌喇嘛撲入戰場中出手參戰。
但見他宛如一朵紅雲般星飛電馳﹐指東打東﹐指西打西。
霎時間已連傷二人﹐一是阮興﹐一是周五怨長老﹐敵方氣勢頓時為之一盛。
這還不打緊﹐最驚人的是不知何處撲出兩個紅衣喇嘛和四名黑巾武士。
這六人身手矯健﹐武功甚強﹐一旦加入戰場﹐頓時扭轉了辛黑姑因人手太少的
劣勢。
閔淳一見這等情況﹐心想別的人猶自可﹐若是任得這魏一峰也施展這種激斗之
法﹐他功力何等精深﹐還不是碰上一個就收拾一個?
當下決意舍了性命也得暫時擋住這魏一峰向別人出手。
他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好意心領﹐但在下自思萬里迢迢地來到中原﹐為的
就是要瞻仰中原無上絕學﹐今日有幸得逢老前輩﹐豈能錯過了良機。”
魏一峰不大耐煩地擺手截住他的話頭﹐道﹕“好﹐總之你想動手就是了﹐那就
動手吧﹗”
閔淳心想我若不搶制機先﹐只怕支持不了多久﹐當下應一聲“好”﹐左手長刀
疾出﹐宛如電光打閃。
他使的是一招“雁落平沙”﹐右手長劍輔助這股猛攻的氣勢﹐劍尖欲吐末吐。
刀光划空劈出﹐魏一峰看得真切﹐身子全然不動﹐拿捏時間﹐要在最後的剎那間劈
手奪過他的長刀。
哪知忽然服氣微怯﹐暗中打個寒噤。這一驚非同小可﹐使出極上乘的移形換位
功夫﹐陡然滑退數尺之遠。饒他退得快﹐也被刀尖划破長衫邊緣。
閔淳氣勢更盛﹐一聲“殺呀”﹗長萬電揮疾劈﹐但見他單用左手長刀﹐嗖嗖連
聲﹐一口使出“仙人探路”“晴空萬里”“乘風破浪”
等三招凌厲進手招式。
表面上他乃是全力使用左手刀法攻敵﹐事實上他右手長劍欲吐不吐﹐劍尖遙指
敵人﹐暗暗以劍上兇厲森殺之氣克制敵人心膽。
是以魏一峰連連閃避﹐競無還手之力。他本來查看出對方每一刀都有可供反擊
的空隙﹐但由於心膽寒怯﹐總是不能順利反擊。
要知這等高手拼斗﹐一招一式都須使得十分順利無滯才有制敵致勝之望。若是
沒有把握﹐把招式使得十分圓滿﹐焉能收效?
他自家也不明白何故失去信心﹐然而豐富的閱歷卻使他沉得住氣﹐驀地疾退丈
許﹐脫出戰圈之外。
閔淳拿定主意﹐只要纏住這個老人就算是奇功一件﹐見他大有停手之意﹐便也
按兵不動。
魏一峰目光閃來掃去﹐一面查看敵人的兵刃﹐一面想道﹕“老夫修為了一甲子
之久﹐定力過人﹐心志堅強﹐平生未嘗起過怯懼之心。
但今日卻大異往昔﹐難道一甲子的苦功忽然消失於一旦不成?不對﹐我這刻仍
然感到好好的﹐莫非他這口未動用過之劍﹐具有如許不可思議的力量?”
魏一峰乃是一代高手﹐縱橫宇內多年﹐連昔年魔影子辛無痕那等厲害的人物﹐
也對他無可奈何﹐可見得他實在不是浪得虛名之士。他想來想去﹐突然記起傳說的
五異劍中﹐有這麼一口劍具有這等神奇力量﹐當下恍然大悟﹐仰天冷晒道﹕“原來
如此﹐你這回可得當心了!”
閔淳何等聰明﹐一聽而知對方已查出他手中這口鬼見愁的底細﹐當下改變戰略
﹐搶先一劍劈去。
魏一峰深深吸一口真氣﹐運足全身功力﹐抵抗對方劍上森殺之氣﹐雙手齊出﹐
搶奪敵劍。
若是閔淳不是見機得快﹐突然改變戰賂﹐定難逃過兵刃被奪之厄。但這刻搶先
出手﹐馭劍猛攻﹐那劍一旦出擊﹐威力倍增。
魏一峰冷不防敵劍上森殺之氣倍增﹐抵御不住﹐飄身疾退。閔淳一連七八劍﹐
殺得他團團直轉。
但這魏一峰展開了身形﹐奇奧無匹﹐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極盡迅快詭奇之能事﹐霎時間支斗了十多招﹐魏一峰已緩過這劣勢﹐開始出手
。
此老一甲子以上的苦修之能非同小可﹐這一出手﹐閔淳頓時險象百出。其實閔
淳若不是太過持重﹐不敢輕忽冒失進攻的話﹐魏一峰面對這等異寶﹐最後也只有認
輸逃走的一途﹐而現在閔淳機會已失﹐卻是再也無法平反敗局的了。
此時藏在大門內的一眾高手紛紛出斗﹐欽昌國師突然做成的優勢又被制住﹐目
下但看閔淳何時慘敗﹐就是正派群雄遭劫之時。只因這魏一峰本身的武功就足以縱
橫全場﹐何況手中多了一把寶劍﹐而正派群雄方面則少了一個武功最強﹐又智計過
人的閔淳。這種此消彼長的情形之下﹐正派群雄自然更加難當。
閔淳正在危機之際﹐淳於靖、裴淳兩人見了不但不能分身去救﹐反而因心神微
亂而落於下風。
眼看閡淳既無法自保﹐又沒有人能救之時﹐大門內奔出一人﹐群雄閃眼望去﹐
都暗暗叫苦﹐敢情來人正是樸日升﹐此人乃是一流高手﹐此刻及時出現﹐無異於火
上添油﹐群雄更無法支撐危局。
薛飛光的身形也跟著出現﹐她滿面堆笑﹐好像有什麼事突然發生﹐使她十分開
心。不但是她﹐樸日升也是如此。他虎目一掃全場﹐朗聲喝道﹕“咱們且退!”
此令一出﹔辛黑姑方面之人﹐個個心中打鼓﹐正派群雄無不大為振奮。閔淳堪
堪敗亡之際﹐陡見對方自退﹐但覺雙腳發軟﹐險險一跌﹐原來他後來以死相拼之下
﹐才能多斗了數招﹐終於熬到樸日升來下令罷戰﹐撿回一條性命﹐但力量亦已用盡
﹐不只雙腿發軟﹐口鼻間同時急喘不已。
魏一峰、欽昌國師以及喇嘛﹐武士等人一齊退卻﹐戰場上形勢頓時改觀﹐欽呂
國師搖搖頭﹐道﹕“那薛姑娘的智謀真有回天之力﹐居然化解了這一場大難。”
樸日升道﹕“不關她的事﹐是雲秋心﹐她不但親口對我說不嫁給裴淳﹐而且自
動告訴我﹐倘若她嫁人的話﹐第一個就是嫁結我。”
薛飛光的聲音從廣場傳來﹐道﹕“樸日升為何還不率眾離開?”
樸日升笑一笑﹐向欽昌國師道﹕“她得知此事﹐心中也著實歡喜呢﹐好﹐咱們
走吧!”
他們從從容容地離開﹐並沒有因雲秋心的轉變而反戈對付辛黑姑﹐這卻是樸日
升的主張﹐他一則身份甚高﹐不能如此朝秦暮楚反無常﹐賠笑江湖。二則他覺得辛
黑姑也很可憐﹐目下估計她已無力加害雲秋心﹐何必伸手惹事。
他們才一轉出街道上﹐但見一個人快如流星般奔來﹐樸日升一揮手﹐眾人忽地
分散﹐攔住整條街道。
來人奔得雖快﹐補日升卻已瞧出乃是現已反叛的昔日手下大將金笛書生彭逸﹐
是以發令攔阻。
彭逸沖到他面前才煞住腳步﹐連連喘氣﹐張大嘴巴﹐好像有話要說而又喘不過
氣來。
樸日升一晃身已移到他面前﹐伸手拍在他胸口穴道上﹐雖是一掌落下﹐卻在這
瞬息間連拍了五處穴道之多。
彭逸自己也以為活不了﹐誰知不但未死﹐反倒連氣也不喘了﹐這才知樸日升果
然雄才傑出﹐一望而知他有話要說﹐所以不是出手取他性命而是使他氣機通暢﹐恢
復正常的呼吸。
他躬身道﹕“在下實是傀見國舅爺﹐但現在還不是請罪之時﹐還望國舅爺從速
離開此處﹐最好避開這條街道﹐打別的方向離開。”
樸日升一點兒頭﹐道﹕“好﹐你遠遠見了我還直奔而來﹐可見得有意通知﹐從
此功過抵消﹐日後還是朋友。”
說罷一揮手﹐當先橫躍上屋﹐余人紛紛跟上﹐霎時隱沒在屋字的那一邊。
他們越屋而過﹐落在巷子中﹐齊齊停步﹐欽昌向他翹拇指道﹕“真是當世人傑
。一代之雄﹐洒家佩服之至。”
他佩服的是樸日升處事果敢英明﹐而又恩怨分明﹐絲毫不苟﹐實是才氣橫溢統
帥天下英雄的領袖人物。
樸日升謙遜地拱拱手﹐道﹕“請國師見告彭逸因何作此警告?”
欽昌道﹕“這事不難﹐但須得先請魏老施主施展神通﹐查聽一種極輕微的足音
﹐免得驚動了此人。”
魏一峰見他也如此謹慎提防﹐不敢怠慢﹐當即施展出獨步天下的咫尺天涯的功
夫﹐用心查聽。
欽昌國師這才說道﹕“天下間能使人聞名色變的只有一個人﹐唯獨是此人趕到
﹐才會使得彭逸深信咱們也不可不避道。”
樸日升道﹕“原來是辛姑娘的慈尊駕到。不錯﹐只有她足以使天下高手聞風避
道﹐而咱們忽然撇下辛姑娘而退﹐此舉尤是有虧信義﹐更須避他一避。”
話聲剛歇﹐兩丈外傳來一陣清脆話聲﹐道﹕“總算你們識得好歹﹐不曾仗著有
個魏一峰就橫行無忌。暗中說話也不敢得罪我老人家﹐就饒你們這一遭。”
說話之時﹐聲音忽東忽西﹐忽左忽右﹐總是在兩三丈附近的牆角發出。然而在
這大白天看得真切之下﹐競見不到人影。若說她是快得連眾人也瞧不見﹐那簡直可
比鬼魅﹐豈是人力所能抗拒?
魏一峰哼了一聲﹐正要開口﹐那陣清脆語聲又道﹕“魏老頭子不須難過﹐本仙
子早一步趕到﹐恰在你使用咫尺天涯功夫之前﹐所以你查聽不出。你如若很不服氣
的話﹐要不要打賭揪掉你的胡子?”
這個賭豈是能打的﹐連魏一峰那等強橫的人頓時也不敢做聲﹐半晌﹐四下大聲
無息﹐魏一峰搖搖道﹕“我雖是不怕她﹐但實在也不敢招惹她﹐哼﹕這個女人雖是
貌美如花﹐但她的狠心和手段也確實叫人驚心。”
欽昌國師微笑道﹕“這回有他裴淳的樂子了﹐這位老前輩一現身﹐定必把他們
殺個烏煙瘴氣﹐但國舅你萬萬不可觸動去救雲姑娘之心才好。”
樸日升嘆口氣﹐道﹕“師叔怎麼說?”
魏一峰道﹕“去不得﹐咱們三個人前往的話也是白饒﹐你道辛汕子是一個人來
的麼?這可猜錯了﹐至少還有三個比得上我的高手陪她到此。”
他的話把欽昌國師駭了一跳﹐道﹕“那就當真妄動不得﹐要知咱們這一回轉﹐
辛姑娘定會首先對付我們﹐其實裴淳他們絕不會出手幫助﹐他們是正好利用辛姑娘
之人打垮我們﹐能兩敗俱傷更妙。這種必敗之勢﹐如何去得?不過……國舅爺若是
定要回去﹐洒家和令師叔也只好舍命要陪了。”
他故意這麼說﹐使樸日升可以藉口不能使尊長和朋友受累而下台不得。樸日升
沉吟片刻﹐才道﹕“好吧﹐咱們即速離開此地。”
這小小的三和鎮上本來布滿了樸囚升手下武士﹐錯非是武林一流高手﹐別想通
行得過﹐尋常老百姓更是不用說了﹐樸日升一行人穿出此陣﹐但見家家戶戶都關門
閉窗﹐一片死寂﹐宛如大軍將到之時光景。
樸日升發出號令﹐片刻間全鎮武士撤退﹐迅即依令散去﹐樸日升向魏一峰、欽
昌二人道﹕“辛黑姑若是擊敗了裴淳﹐雲秋心斷難活命﹐我三思之下﹐實是無法能
割舍得下。”
魏一峰平生倔強兇狠﹐對於生死拼斗之事、一向不放在心上﹐當下沒有出聲反
對﹐欽昌國師尋思一下﹐道﹕“國舅爺既然已墜倩網之內﹐無由自拔﹐這也是沒可
奈何之事﹐但有一點兒洒家膽敢保証的﹐便是咱們這一回轉﹐以辛黑姑那等性情之
人﹐定必不顧一切先向咱們下手﹐這是因為咱們棄她而去﹐怨恨極深之故。局勢一
旦如此轉變﹐裴淳方面自然坐山觀虎斗﹐希望咱們與她拼個兩敗俱傷﹐他們便可收
漁人之利了。”
樸日升道﹕“這一點兒本爵也不是不知道。”
欽昌國師接著說道﹕“本來以咱們三人合力出手的話﹐縱是千軍萬馬也圍困不
住我們。可是目下對方來了一個小巧輕功獨步天下的高手辛無痕仙子﹐加上她的女
兒﹐這兩人就可以牽制得咱們無法突圍而出﹐這一點兒想必國舅爺也了然於心。因
此﹐咱們目下只有一條路可行﹐那就是全力營救雲秋心離開這個小鎮﹐但同時須得
說動梁藥王才行﹐咱們此舉必須暗中行事﹐洒家盡力布置一下﹐或可瞞過辛仙子耳
目﹐安然脫險。”
樸日升大喜道﹕“這正是本爵所求﹐國師何不早說?”
欽昌微微一笑﹐笑容中含有深意﹐卻不多說。
當下議定由樸日升獨自入屋說服梁康以及把雲秋心帶出﹐魏一峰斷後﹐欽昌居
中策應﹐並且動員手下的力量﹐布置好疑兵之計。
且說戰場上形勢一變再變﹐裴淳他們因樸日升方面撤退﹐合力圍攻辛黑姑方面
之人﹐轉暇之間整個戰場上只剩下三對人在廝殺。這三對人是辛黑姑對淳於靖﹐遁
天子對路七﹐裴淳對慕容赤。
那千里獨行姜密因管如煙被敵人擒住﹐威脅他棄械認輸﹐隨即由褚揚陪同到附
近一間空屋之內休息﹐答應過決不出手。
許青竹、冷如冰二人被幾位前輩高手圍攻得難以招架之時﹐薛飛光忽然出現﹐
用傳音之法分別向雙方說了幾句話﹐眨眼問許、冷二人都失手受傷田地﹐被敵方擒
住送離開戰場。
那三對高手拼斗的形勢也是裴淳這一方占了優勢﹐路七的神刀術雖是敵得過遁
天子的毒蛇信﹐可是辛黑姑和慕容赤卻已現出敗象﹐辛黑姑雖是兇狠潑辣之人﹐可
是那淳於靖乃是一幫之主﹐膽敢與元廷抗爭﹐實是大仁大勇之土﹐志行堅毅無比﹐
哪里會被區區兇悍之氣所懾?相反的辛黑姑屢屢無法逞兇之後﹐銳氣大挫﹐手中金
鉤招數略滯﹐反而被淳於靖的指功籠罩住﹐無力平反敗局﹐也無法施展出她的輕功
突出重圍。
另一方面裴淳仗著天罡九式和天機指這兩種中原絕藝﹐盡可以抵得住慕容赤的
兇威﹐這慕容赤的武功路子全是以威猛見長﹐因此對方既能抵擋得住﹐便黔驢技窮
﹐別無克敵制勝之法。
正在此時﹐金笛書生彭逸像一陣風般沖入場內﹐一直奔到薛飛光面前﹐慌慌張
張地道﹕“辛仙子親自駕到啦!”
薛飛光微微一笑﹐道﹕“這敢情好﹐辛姊姊的靠山一日不倒﹐江湖就一日不寧
。”
但在她四周的人如三賢六子之流﹐無不聞名色變﹐斗志全餒。
彭逸急急道﹕“她還帶了三個人同來呢﹗”
薛飛光流目四盼﹐緩緩道﹕“只要我的計算沒錯﹐她帶多少人來也是一樣不中
用。”
她一向以智計多謀稱譽武林﹐少林靈光大師放心地道﹕“我佛慈悲﹐幸好姑娘
已算准了辛仙子會來﹐早就防備﹐否則今日勢必一敗塗地。無法挽救。”
別的人聽了也安心得多﹐薛飛光向靈光大師等三賢問道﹕“前輩們眼力高出晚
輩甚多﹐可瞧得出那三對拼斗還須多久才能分出輸贏?”
靈光大師房玄樞真人和天山長老劉奇一直都密切注視戰況﹐是以只在心中估計
了一下﹐便交換意見﹐最後由靈光大師應道﹕“我們一致認為三五十招之內尚難分
得出輸贏﹐那三對之中要以辛姑娘最為兇險。”
薛飛光沉吟一下﹐道﹕“那不行﹐若是辛姊姊落敗亡故﹐誰也受不了辛仙子的
報復。”
當即高聲叫道﹕“幫主大哥﹐師兄﹐遁天子道長﹐請暫時罷手。”
裴淳最聽薛飛光的話﹐聞聲便躍出圈外﹐接著便是淳於靖﹐最後才是遁天子﹐
辛黑姑等巴不得有機會緩一口氣﹐自然不肯阻止他們躍出圈外。
此時彭逸已躲到屋內﹐辛黑姑等剛才正在苦戰之際﹐自然沒瞧見他﹐薛飛光心
中有數﹐奔將上去﹐道﹕“辛姊姊﹐稱當真那麼仇恨我們麼?”
辛黑姑冷冷哼一聲﹐道﹕“你最可惡了﹐我遲早會剝了你的皮。”
薛飛光伸一下舌頭﹐道﹕“我倒不大害怕﹐我會先找大姑姑求她保護﹐你只好
恨在心里。”
辛黑姑冷笑道﹕“未必﹐連薛三姑也不肯幫你﹐誰還理你。”
薛飛光過來說了幾句話﹐用意正要探出此事﹐自從她姑姑北上之後﹐便失去蹤
跡﹐她已考慮到薛姑姑可能見過辛黑姑﹐又可能又找辛無痕。若然她已得悉自己如
此地幫助李星橋和裴淳﹐定會氣惱不過而囑咐辛黑姑對付她。
這事雖是在她預料之中﹐卻仍然打擊甚巨﹐腦海中“轟”一聲﹐眼睛露出茫然
之色。
辛黑姑雖是萬分不忿﹐可是明知目下逞強不得﹐決計無法得遂加害雲秋心之願
﹐當下游目四顧﹐拿不定主意遲好還是不退?
突然間四個人先後步人廣場﹐當先的一位面上蒙著一塊黑布﹐高髻宮裝﹐身材
窈窕﹐乃是個女子﹐後面三人全是男人﹐個個年逾六旬﹐其一身穿華服﹐修飾得十
分整潔﹐面貌輪廓甚是俊秀﹐想見當年年輕之時﹐定是十分英俊之士﹐她背插長劍
﹐垂穗飄拂﹐甚是瀟洒﹐但雙眼隱隱流露出邪氣。
另外兩個老者都穿著十分古樸斯文﹐一高一矮﹐若然不是跟辛無痕一道出現﹐
誰也料不到這兩位老者竟是武林高手﹐只因他們面上露出盎然的書生氣﹐全無武人
的氣質。
辛黑姑大喜叫道﹕“娘﹐你幾時離家的?”
眾人眼見威震天下武林的魔影子辛無疽出現﹐都不由得心神震動﹐又不禁凝神
打量﹐一時之間都忽略了另外三位老者。
裴淳轉眼望了薛飛光一眼﹐但見她已恢復常態﹐心中較安﹐他從來不知畏懼﹐
越是在這等場合﹐越發激起了他的斗志。
他上前了數步﹐朗聲道﹕“晚輩裴淳遏見辛仙子﹐這三位老丈既是與辛仙子同
行﹐諒必是當代高人無疑﹐甚願拜識。”
辛無痕目光從黑布上的兩個小洞露出來﹐像兩把劍般落在裴淳面上﹐她先是微
露訝色﹐心想就憑這麼一個傻小於﹐一出道就攪得武林風雲變色﹐形勢大變麼?但
旋即想到此子競不為自己威名所懾﹐首先開口﹐而且立即問到同行三入身上﹐可見
得他外表雖是拙樸﹐但其實處處都能顧及大局﹐其次他的膽力以及堅毅的意志﹐也
是一望而知﹔世罕其匹。
要知辛無痕平生精擅各種收拾人的秘法﹐是以也須善於觀人﹐才能一針見血﹐
找出對方最怕的法於加以對付。
她冷冷道﹕“與我同來的三位從不踏入江湖﹐你們或者都未聽過他們的聲名。
但他們卻實在是當世僅存的前輩高手中有限的幾個﹐一是申甫兄﹐有個雅號是千手
劍魔。”
說到此處﹐那華服老者傲然地點點頭﹐辛無痕接著說道﹔“另外兩位二是雕仙
司徒妙善﹐一是畫聖吳同。”
這二人雖是從來不踏人江湖﹐無奈他們共設的不歸府名頭響亮﹐許多人都曾吃
過苦頭﹐焉有不知之理﹐當下數十道目光都集中在他們面上。
辛無痕的聲音嬌柔悅耳﹐可惜面蒙黑巾﹐無人得知她的面貌如何。不過想到辛
黑姑的面貌可以隨心變化﹐諒也如是﹐是以縱然見了也不知真假﹐便又覺得見不見
都是一樣。
裴淳道聲久仰﹐便向辛無痕說道﹕“辛仙子名震宇內﹔無人不服﹐難道歸隱這
許多年之後﹐今日又出山跟我們這些晚輩們過不去麼?”
他可是實心實意地提出這個疑問﹐沒有人誤會他是害怕之意。
辛無痕倒是不得不答﹐道﹕“問得好﹐本來我不會離山出手﹐可是聞說你們這
邊有李星橋撐腰﹔他的武功業已恢復﹐我可就不能坐視了。”
薛飛光上前叫了一聲大姑姑﹐報出姓名﹐然後說道﹕“假如李伯伯不出手﹐大
姑姑還出手麼?”
辛無痕嬌笑一聲﹐道﹕“我平生軟硬不吃﹐憑喜惡行事﹐出不出手你不必先問
﹐還有一件事我特別要告訴你﹐那就是薛三妹要我傳話說﹐你若是從現在起馬上離
開﹐不再涉足江湖﹐她便不究既往﹐可是你若是不肯聽的話﹐從此以後她也不是你
的姑姑﹐你也不是她的侄女。”
薛飛光身子一震﹐不住發楞。薛三姑這一招攻破她情感的弱點﹐使得她縱有千
般機智也全無用處。
裴淳走到她身旁﹐說道﹕“師抹﹐快快離開吧﹐我日後定必設法使三姑不再懷
恨李師叔﹐其時我們便可以相聚一堂了﹐你可信得過我的話麼”
薛飛光熱淚直流下來﹐道﹕“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突然間一只巨大的手掌搭在她肩上﹐溫柔地輕輕搖撼她﹐道﹕“走吧!找你姑
姑去。”
這聲音正是中原二老之一的李星橋﹐他聽得辛無痕的話﹐便知薛飛光一定無法
決定﹐只好現身過來勸她。
他接著又道﹕“三妹將來總有一日不會恨我﹐我答應你這一點兒。”
薛飛光含沼拜別他們﹐低著頭離開廣場﹐她自知實在是非走不可。
她想到姑姑把她自小撫育成人﹐傳以武功﹐正是思深似海﹐不育是親生父母﹐
目下當著天下高手要她決定何去何從﹐迫得她不能不作最後決定了。
她若是為了豁舍不下對裴淳之倩﹐留在當場﹐此舉固然使別人都鄙視她的涼薄
﹐最要命的是連裴淳這等古板性子之人﹐或者也會認為她不對﹐因而減少許多情意
。
但她感到最痛苦的便是沒有機會向裴淳解釋﹐說不定她會誤會自己全然以姑姑
為重﹐不把他放在心上﹐這個誤會最後能不能解釋明白﹐還是疑問。
她轉出巷口﹐回頭已看不見那片廣場﹐不由得更是熱淚如潮﹐心碎腸斷﹐一向
代表快樂無憂的兩個酒渦已經消失了。
沉重的嘆息不斷地散失在空氣中﹐這刻薛飛光這個美麗少女才體驗到“愁”的
滋味﹐以往她只是。年少未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境界﹐現在卻步人識盡
愁滋味欲說還休的境界﹐而這兩種境界的分野線往往是突如其來的﹐驀地已變成長
大成熟了另一個人。
她茫然地向前走去﹐才移動了六七步﹐牆內閃出一人﹐攔住了她的去路﹐薛飛
光望他一眼﹐雖是看出這人正是名震一代的雄傑之士樸日升﹐並且感到他的俊美瀟
洒。矯矯不群﹐可是卻惘然不會思索他何以在此處出現。
樸日升見她一直走去﹐心中大為驚訝﹐又見她滿面愁容﹐熱淚雙流﹐更是不解
﹐心想這快樂的女孩子遭遇了何事﹐竟然傷心至此?
薛飛光經過他身側之時﹐樸日升伸手抓住她的臂膀﹐五指已暗暗扣住兩處穴道
﹐但哲時不發出勁力﹐柔聲問道﹕“薛飛光﹐誰欺負你了?”
她搖搖頭﹐好幾顆淚水像珍珠般濺滴開去﹐有一顆落在樸日升手背上﹐使得他
無端端泛起一陣沖動﹐沉聲道﹕“告訴我﹐誰欺負你了?
讓我替你出氣。”
他這刻並沒有別的心思﹐只不過激起了豪情俠氣﹐所以有心替她打抱不平。
薛飛光定一定神﹐猛可明白過來﹐心想這樸日升為人倒是英雄得很﹐並非邪惡
之輩﹐以他的雄傑之才﹐若是有意主持公道﹐定必成功得很快﹐成為天下眾望所歸
的人物﹐可惜他出身異國﹐幫助元廷為害中原武林。
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擦拭一下眼淚道﹕“是你欺負我﹐你能對付自己麼?”
她終是感激對方的好意﹐所以不說是辛無痕﹐免得他無法下台而當真前往尋找
辛無痕理論﹐那辛無痕可不是辛黑姑可比﹐樸日升若是惹上她﹐定必性命難保。
樸日升怎知道這個少女暗中感激的用意﹐劍眉一皺﹐道﹕“胡說﹐這叫做好心
不得好報。”
指上勁力一發﹐薛飛光便不能動彈﹐全身發軟。
她也不能開口﹐是以連分說的機會也沒有了﹐樸日升攔腰抱住她﹐心中想出計
較﹐微微一笑﹐低頭看時。但見她玉面上還有淚痕﹐微向上仰﹐甚是嬌美可愛。這
個景象使得向來不馴的樸日升興起一陣遐想﹐不過那僅僅是吻她一下的沖動而已﹐
並無別的心思。
他向她笑道﹕“你也能算得上是當世少見的美人之一﹐如今落在我手中﹐豈能
輕輕地放過你?”
薛飛光心中大驚﹐暗忖這個人原來是個好色之徒﹐現下落在他魔掌之中﹐定難
幸免想自殺也辦不到﹐這一急不由得又擠出幾滴眼淚。
樸日升見了心頭一震。暗想原來她把我看作這等好色下賤之人﹐日後若是被她
一說﹐焉能在江湖上立足?尋思之際﹐頭已垂低向她面龐迫近﹐離她的紅唇只有兩
三寸﹐雙方都可覺到對方口鼻間噴出的熱氣。
他真舍不得不吻她一下﹐但心中又被剛才的想法所警惕﹐一時之間既不敢進﹐
又不肯退。
薛飛光無可奈何地閉上雙眼﹐腦海間泛起裴淳的面貌﹐但覺自己好像是那一日
初見裴淳之時﹐兩人同乘那匹紅色的千里馬﹐被他中有力的手臂緊緊擁抱住。
突然間她感到對方口鼻熱氣消失﹐睜眼一瞧﹐樸日升已挺直了身軀﹐他見她睜
眼﹐便微笑道﹕“不錯﹐你眼下當真被我欺負了。想我樸日升平日何等自傲﹐焉能
強人之所不願?”
他在她背上輕輕招了一掌﹐薛飛光雖是仍不能動彈﹐卻已可以開口說話﹐她幽
幽說道﹕“你為何還不放了我?”
樸日升洒逸地笑了一下﹐露出滿口潔白整齊的牙齒﹐既溫文而又饒有男子氣概
﹐他道﹕“放了你也不難﹐但我想先問你一句﹐你可願意嫁給裴淳?”
薛飛光怔一下﹐這才搖搖頭表示不願﹐她是想到姑姑如此的懷很中原二老以及
裴淳﹐這一生休想得她允許這頭婚事﹐其次裴淳的深愛雲秋心她也是知道的﹐這又
是一個大大的障礙。
樸日升不但感到難以置信﹐甚至氣惱起來﹐道﹕“你別以為回答說想嫁給他我
就對你不利﹐像你這種人我反倒十分鄙視。”
他隨手一推﹐薛飛光摔跌在塵埃。她望見蔚藍的天空﹐棉絮一船的白雲﹐然而
她毫不留戀﹐很快就閉上眼睛。
樸日升走到她身邊﹐冷冷道﹕“一個人在某些時候須得說些謊話﹐但有些事情
卻不能撤謊﹐像這件事﹐你要知道假如你不是愛上裴淳﹐我也許會動你腦筋的﹐然
後﹐說不定把你拋棄路旁﹐就像拋棄破爛的物件一般。”
他聲音中隱隱流露殘忍無情的味道﹐使人一聽而知他說得出做得到﹐決非虛聲
恫嚇。
薛飛光感到被蹂躪的厄運降臨頭上﹐但她灰心得不作躲避的打算﹐她仍然閉著
眼睛﹐做得回答。
樸日升一把抱起她﹐冷冷道﹕“你以為我說著玩的麼?”
這個女孩子居然膽敢不理睬他﹐使他勃然大怒﹐決意定要使她嘗到這種痛苦的
教訓。
他輕輕一躍﹐落在圍牆後方﹐這間屋子的人早就被樸日升手下武士趕走﹐還不
止這一間﹐那是樸日升手下武士隱藏身形所用的地點。
屋內寂然無人﹐樸日升大步把她抱入房中﹐又把她放在床上。
他發出獰笑之聲﹐站在床邊﹐伸手輕撫著她的臉蛋﹐說道﹕“好吧﹐你既不願
嫁給裴淳﹐我不妨相信﹐那麼你肯嫁給我為側室?”
薛飛光驚訝地睜開大大的眼睛﹐問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樸日升料不到她有這等反應﹐也是一怔﹐反問道﹕“我幾時說話不算數的?”
心中暗想﹕“難道這少女競願委身事我?不﹐這事絕不可能。”
薛飛光道﹕“我從未聽說你已經娶了妻室﹐她在哪兒?”
樸日升道﹕“原來你為此而驚訝﹐我老實告訴你﹐我當真還未娶妻﹐但這正室
之位卻要留給雲秋心。”
他一提起雲秋心﹐頓時涉想起目下的局勢。
薛飛光恍然道﹕“原來她答應嫁你﹐所以你把手下帶走﹐可惜雲姊姊不替我師
兄設想﹐要你出力幫助他。”
樸日升搖頭道﹕“她要我也沒用﹐辛仙子已經出山到此﹐還帶來三位高手﹐我
幫忙也不濟事。”
薛飛光問道﹕“然則你又回來干什麼?”
樸日升道﹕“我的話你還未回答呢。”
薛飛光道﹕“我嫁給你做偏房也比嫁給別人強百倍﹐這就是我心中想法。”
樸日升瞪大雙眼﹐胸中漸漸湧起柔情。他聽得出薛飛光這話乃是出自內心﹐是
以感到又驕傲又歡喜。
他當真夢想不到薛飛光這個一向與他作對為敵的女孩子﹐居然親口說出這等話
來﹐縱然她乃信口胡說﹐也很值得驕傲歡喜了﹐何況瞧來好像出自真心。
但樸日升從來不被感情壓倒理智﹐他仍然保持頭腦的冷靜﹐依舊沒有忘記此行
的目的﹐當下道﹕“在下何德何能﹐競蒙你如此廖許﹐在下縱然福薄緣鏗﹐不能侍
奉妝台﹐但此生此世﹐決計忘不了你的倩影。”
薛飛光苦澀地笑一下﹐這時樸日升已拍活她的穴道﹐十分溫柔地扶她起身﹐薛
飛光道﹕“我真不該對你說老實話﹐早知我在你心中連姬妄的地位也占不到﹐我該
跟你作對到底。”
樸日升忙道﹕“你萬萬不可這樣說﹐在下若是有幸匹配佳人﹐自然是正妻之位
﹐焉能納為姬妾?在下這話字字皆真﹐若有一字失實﹐天地不容。”
薛飛光泛起滿面歡容﹐兩頰之處的酒渦又現了﹐說道﹕“真的?
那麼你要娶我作你的妻子了?”
樸日升頓時大感為難﹐要知他愛上雲秋心在先﹐而且雲秋心也答應嫁給他了﹐
他正要去搭救她﹐以便成就這段姻緣好事﹐怎能半途改變娶薛飛光為妻?然而他又
不能向薛飛光說出“不”字﹐這不但傷她的心﹐於己心也大是不忍。
他一面尋思﹐一面含笑望著她﹐她不致發生誤會﹐但這難題莫說是片刻工夫﹐
即使想個三五天不合眼﹐也未必就能找得出兩全之法。
靜寂中突然聽到步聲輕輕從牆外走過﹐樸日升趁機用手勢示意她稍候﹐提氣躍
出﹐身法之輕快巧妙﹐薛飛光瞧了也不禁十分佩服。
要知她本來一片深情傾注在裴淳身上﹐但她剛才被魔影子辛無痕當場迫走﹐須
得回返姑姑身邊﹐她自然想到以姑姑的脾氣﹐定必會極快地把她遣嫁﹐對象多半不
會太好﹐這自然是姑姑的報復手段。
那年頭男女婚嫁皆須父母之命﹐媒的之言﹐雖說武林人隨便得多﹐但父母之命
卻是天經地義之事﹐除非離家出走﹐斷絕一切關系﹐否則就須聽從。
薛飛光既然眷念姑姑撫育之恩﹐拿她當作自己母親﹐自然這一回不能反抗﹐定
須任姑姑做主。
因此﹐她想到若是嫁給凡夫俗子﹐真不如嫁給樸日升為妄﹐若非她已對裴淳動
情的話﹐實在很難不愛上這個倜儻風流的當代高手。
她曉得以樸日升的財勢聲名﹐若然向姑姑求婚﹐姑姑一想他是裴淳對頭﹐當必
允許﹐甚至連作妾也會應承。而她雖是失去了裴淳﹐卻可以設法使樸日升不再敵害
裴淳﹐以至於中原武林之人﹐這是她唯一得以為中原武林盡力的道路了。
樸日升轉眼回來﹐悄聲道﹕“奇怪﹐是三賢六子他們﹐只有遁天子不在其內﹐
他們都匆匆而去﹐好像打算離開這個小鎮。”
薛飛光一怔﹐長嘆一聲﹐道﹕“辛大姑真厲害﹐連三賢六子這等前輩高人也敵
不過心中害怕﹐悄然離開﹐雖說他們此來是沖著我才賣命﹐但其實這全是辛大姑的
威名所致。”
她又深深嘆息一聲﹐道﹕“可憐李伯伯和師兄他們頓時人孤勢單﹐終將完全敗
在辛大姑手底無疑了。”
樸日升過了一陣﹐等她情緒稍為平復﹐這才問道﹕“你分明對裴淳很不錯﹐何
以……”
他曉得薛飛光剔透玲就得像個水晶人兒一般﹐只須這麼一說﹐便可明白己意﹐
現在就等瞧她如何回復才能決定了。
薛飛光毫不猶豫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別的話已不必多說﹐眼下他如此勢
孤力弱﹐好比英雄落魄﹐文士潦倒﹐我得回去幫助他。”
她站了起身﹐卻被樸日升攔住﹐他道﹕“你不要前去送死﹐我去幫他。”
這話一出﹐連他自己也覺得十分奇怪。
當下又道﹕“但你須得嫁與我為妻子。”
薛飛光訝道﹕“別開玩笑﹐你可知對手是什麼人?”
樸日升道﹕“我知道﹐是辛無痕﹐還有不少高手。”
大多數的人總是如此﹐越是送上門的越不珍惜﹐反之﹐越是不容易獲得的越是
戀戀不舍﹐甘願付出很大代價。
薛飛光大是欣喜﹐心想他此去幫助裴淳﹐說不定可以替裴淳他們解圍﹐於是笑
說道﹕“那就一言為定﹐我回到姑姑那兒等候﹐你派個人來提親便行啦!”
她滿腔感激地抓住他的手掌﹐因為他確實是為了她不借與辛無痕為敵﹐那辛無
痕惹上了就是殺身之禍﹐與尋常的強敵不可同日而語﹐她道﹕“千萬小心應付﹐若
是力敵智取都不行的話﹐保存性命為先﹐十年之後報仇未晚。”
她這麼一說﹐樸日升便曉得她當真沒有玩弄自己﹐他這等心雄自傲之人連死也
不怕﹐卻只怕被人愚弄。當下疾躍出房﹐很快地繞到宅後﹐只見四下靜寂如死﹐連
窮家幫的人也不見一個﹐心知此是淳於靖眼見辛無痕等出現﹐深知她的狠辣﹐恐怕
她大加屠殺幫眾﹐所以下令遣走。
轉念之際﹐已從後門越牆而人。他已是輕車熟路﹐知道雲秋心的養病之處﹐所
以很快就找到那地方。
踏人院門時﹐便覺了不對﹐沖入房中一瞧﹐不禁大為驚奇﹐原來房中已收拾得
干干淨淨﹐全無病房跡象﹐雲秋心也不見影蹤。
他迅即回身到別處找尋﹐搜遍後宅﹐卻不見她和梁康以及另一個充當助手的村
女影蹤﹐不過卻發現先前所見到的病房用物改放在另一個房間內﹐布置得一模一樣
﹐藥箱滿室。
他施放一枚號炮﹐“砰”地大響一聲﹐接著一溜火光直沖上天。
然後棄出前宅﹐一路杏無人跡﹐直到大門之外﹐方始見到廣場上的人們。
廣場人已不多﹐面上籠著一塊黑紗的辛無痕那方有辛黑姑﹐畫聖吳同、雕仙司
徒妙善、慕容赤、路七和一個樸日升不認識的清俊老者。
裴淳這一方人數較多﹐可是實力顯然相差甚多﹐計有李星橋、博勒、宇外五雄
、遁天子、窮家幫四老等十親人。’他這一現身﹐全場注目﹐只有兩人例外﹐一是
辛無痕﹐一是李星橋。
他們正在說話﹐辛無痕說道﹕“我已經說得唇焦舌敞﹐星橋你還不肯走麼?”
原來她一直在勸說李星橋離開﹐這是由於他們往昔交情很好﹐再者李星橋武功
尚未恢復﹐她也不能趁機跟他動手。
李星橋捋髯大笑道﹕“你的好意我很明白﹐但恕我老悖昏潰﹐拂逆你的主張。
我且問你一句﹐倘使我大哥在此﹐你敢不敢出頭作梗?”
辛無痕沒有做聲﹐全場目光都從樸日升處回到她身上﹐等聽她的回答。辛黑姑
突然尖聲喝道﹕“趙雲坡縱是在此﹐也不濟事。”
辛無痕道﹕“別講話。”聲音尖銳嚴厲﹐駭得辛黑姑面色發白。眾人也茫然不
解﹐只聽她接著道﹕“李星橋﹐你迫我說出此言﹐我們從今而後﹐便有如從不相識
之人﹐沒有舊日情誼可言了。好﹐我告訴你﹐中原雙義是天下間僅有的贏得我的人
。趙雲坡若是在此﹐我和這幾位加起來也敵不過他﹐當然無法出頭干涉。”
李星橋縱聲大笑﹐豪氣干雲﹐但很快就收住笑聲仰天長嘆。
他忽笑忽嘆﹐顯然是心情變化得十分劇烈。在場之人大都明白他是由於辛無痕
當眾認輸而豪氣勃發﹐仰天長笑。試想這魔影子辛無痕何等名望﹐天下無人不怕﹐
但她居然親口說出遠比不上中原二老的話﹐那真是使人十分難以置信之事。
可是李星橋突然又想到目下武功未曾恢復﹐無法出手﹐正是老驥伏極﹐烈土暮
年﹐壯志難伸﹐焉得不浩然長嘆﹐黯然傷情?
樸日升大步走到李星橋身側﹐低聲說了幾句話。正當此時﹐天空中傳來一陣悅
耳動聽的銀鈴聲。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頭雪翎健鴿在頭頂上盤旋飛翔。淳於靖低
嘯一聲﹐這頭信鴿便束翅瀉墜﹐快若流星。
辛無痕發出一聲尖笑﹐身形破空飛去﹐快得難以形容﹐一下子已掠到淳於靖頭
頂三丈高的上空﹐但見她衣抉飄拂﹐宛如仙人馭空排氣﹐煞是奇觀。
她伸手向信鴿抓去﹐那頭信鴿靈警無匹﹐倏然閃去﹐使她手掌尚差數尺才能得
著。
辛無痕去勢那麼神速迅快﹐但此時卻突然停在半空﹐掌勢一收﹐那頭信鴿如被
無形的手指抓著了一般﹐諷然有聲徑投入她掌中。
一道劍光破空飛去﹐勁疾無匹﹐直襲辛無痕雙足。眾人被這些兔起鵲落的變故
駭呆了﹐而其中大部份心思靈敏的﹐也都發現這口長劍乃是那個外號千手劍魔申甫
所發﹐功力果是深厚無比。但奇怪的是他本是辛無痕那一邊的人﹐何以出手偷襲她
?說時遲﹐那時快﹐在半空中辛無痕雙腳一縮﹐恰到好處地踏在劍光上。
那道劍光微微向下沉了尺許﹐便截著辛無痕繞圈飛回去。這等景象真是大出眾
人意表之外﹐但見辛無痕好像是傳說中劍仙一般﹐腳下踏著一口長劍空划過﹐霎時
已回到她們那一邊﹐然後人隨劍落。她腳尖微點﹐那口長劍疾向申甫射去﹐她自家
卻飄落地上。
申甫手握劍鞘迅快一舉﹐那口長劍無聲無息地沒入鞘中。
他們這幾下動作像是曾經排練過一般﹐甚是緊湊吻合﹐干淨利落﹐李星橋首先
大聲喝彩﹐其余的人也跟著他鼓掌叫好。
樸日升搖頭道﹕“真不得了﹐以前聞說千手劍魔申甫前輩一劍在手﹐如臂使指
﹐神奇莫測。今日親眼目睹﹐不但是功力深厚之極﹐而且這一份急智機變﹐果真當
得上劍魔這個外號。”
辛無痕笑道﹕“原來你們已曾邀約趙雲坡出頭﹐這一著果然很厲害﹐可借他不
知我竟親自出山﹐否則的話﹐他豈能坐視不管?”
李星橋道﹕“你打算把我們怎樣?”
辛無痕道﹕“你愛怎樣我不管﹐但這兒的人通通給我留下性命!”
李星橋道﹕“這未免太過份了﹐此處十余條人命都要拿去﹐誰肯束手待斃?”
辛無痕眼睛射出寒冷凌厲的光芒﹐首先落在遁天子面上﹐他立刻低頭避開她的
目光。接著目光落在閔淳面上﹐閔淳本來不怕﹐但暗念何必在這些地方跟她計較﹐
便也移開跟睛。
她目光接著掃過普奇、完顏楚、阮興、馬加四人面上﹐他們也學閡淳的樣避開
她。
辛無痕乃是用目光查看哪一個敢作困獸之斗的意思。這時又從窮家幫四老面上
掃過﹐這四老得到淳於靖暗示﹐也都移開了目光。
樸日升向裴淳低語數言﹐裴淳甚是驚訝﹐連連點頭。辛無痕凌厲如刀劍的目光
首次在裴淳面上碰壁﹐不過裴淳雖是不讓她的目光﹐但面上仍然一片恭敬之意。’
她接著向淳於靖望去﹐淳於靖胸口一挺﹐凜凜回視﹐辛無痕心想好一個凜然強項的
男子漢﹐當即移到樸日升面上。
樸日升也不退讓﹐面上微微含笑﹐透出一股溫文瀟洒的味道。辛無痕心中叫聲
“罷了”﹐暗想此人風流俊逸﹐實在也是當世罕見的人才。
她如今不比昔年﹐胸懷可寬大得多﹐當下把女兒叫到一邊﹐問道﹕“孩子﹐我
知道這兒三個年輕人都未娶妻﹐又都屬當今一流高手﹐足可以匹配上你﹐你心中可
有屬意哪一個沒有?”
若是在昔年﹐這些年輕高手們縱然能打動她的芳心﹐但她傲心過強﹐勢必都不
肯放過。目下卻為了女兒著想﹐寧可略忍一口氣也得先弄個明白才作決定。
辛黑姑在那三人面上膘來膘去﹐最先剔除了樸日升﹐接著撇下淳於靖﹐目光只
凝注在裴淳面上。
辛無痕眉頭一皺﹐心想﹕趙雲坡的徒弟雖然也長得五官端正﹐性情淳厚﹐但哪
里是一個氣概凜烈﹐相貌堂堂﹐英俊倜儻﹐人品風流﹐這孩子不知怎麼想的﹐竟會
挑中了最不起眼的裴淳。
辛黑姑低聲道﹕“娘﹐我最不服氣那家伙﹐他長得傻頭傻腦的偏生有不少人愛
他。”
辛無痕道﹕“真的?誰愛上他?”
辛黑姑道﹕“一共有三個美麗之極的女孩子﹐便是雲秋心、薛飛光和楊嵐她們
。我正在想﹐他有什麼好處﹐竟能使這許多女孩子對他傾心?”
辛無痕吁一口氣﹐道﹕“不是他就好了﹐我可不願跟趙雲坡拉上關系。依我瞧
來﹐樸日升和淳於靖都很好﹐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辛黑姑心中一片茫然﹐道﹕“我不知道。”她在母親面前全然不必隱諱深心中
的感情﹐何況這等終身大事是一輩子的事﹐假使有所隱藏﹐將來便後悔莫及。
她接著又道﹕“我其實也很喜歡那個傻頭傻腦的裴淳﹐所以這一次決意要弄死
他心上人雲秋心﹐但我卻不是非嫁給他不可的意思。”
辛無痕也被她弄糊塗了﹐心想這孩子豈可如此多心﹐該當認真點選定其一才對
。正在想時﹐一個人走過來﹐辛黑姑轉眼望去﹐原來是千手劍魔申甫。他滿面慈靄
關切地望住她﹐微笑道﹕“你們在談什麼?”
辛黑姑不禁一怔﹐心想我們母女談什麼哪里容你插嘴﹐當下面色一沉﹐便想發
作﹐辛無痕早手摟住她的雙肩﹐輕輕道﹕“孩子﹐不可對他無禮﹐申伯伯是你娘生
平幾個好友之一。”
申甫笑瞇瞇地望住辛黑姑﹐流露一種深沉的愛意﹐一望而知這個華服俊秀的老
者對她有某種特別的感情﹐會甘願為她犧牲一切。
辛黑姑心中一陣震動﹐心想母親多年來從未提起過此人﹐此人也從未來探訪過
母親﹐為何忽然如此親近?而且這個老者又如此慈靄摯愛地注視著自己?莫非他就
是我的父親?
她從不敢詢問有關父親之事﹐至今還不知生身之父是誰﹐平時雖不感到怎樣﹐
可是有時也會反復尋思﹐對此甚是苦惱。她最害怕的是父親乃是個平凡之人﹐或者
是個江湖不齒之人﹐使她引以為辱﹐不能向別人稱道。目下這千手劍魔申甫雖然從
未聽過他的名字﹐但從他剛才擲劍的一手功夫可知功力絕高﹐不是一般高手能夠辦
得到的﹔假如他是父親的話﹐她便不會感到恥辱了。
李星橋那邊又增加了兩人﹐一是神魔手魏一峰﹐一是密宗三大高手之首欽昌國
師﹔李星橋大聲道﹕“辛無痕﹐我可要失陪啦!”
辛無痕訝道﹕“什麼?你舍得撇下他們不管?這是什麼意思?”
李星橋道﹕“他們之事我既管不了﹐不如走開﹐免得反而妨礙他們不能放手一
拼。我想帶走幾個人﹐你反對不反對?”
辛無痕發出愉悅的笑聲﹐道﹕“隨便你﹐只要你走開﹐我就可以放手而為了。
但卻不得帶走梁康正在救治的女孩子。”
李星橋道﹕“我說過不管此事的。”當下向博勒、宇外五雄和窮家四老道﹕“
你們十個人跟我走。”那十人都不抗議﹐跟他離開戰場。
辛無痕向剩下的裴淳、樸日升、遁天子、欽昌國師、魏一峰、淳於靖等六人瞧
了幾眼﹐便向辛黑姑道﹕“我已經心中有數﹐且把這六人一網打盡之後再作計較。
待會兒我們動手之時﹐你可抽身入屋﹐去把雲秋心除去﹐有我在此﹐他們誰也無法
攔阻於你。”
說罷﹐舉步向對方走去﹐魏一峰踏前兩步﹐道﹕“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地得晤申
兄和雕仙、畫聖兩位。”
雕仙司徒妙善和畫聖吳同都一齊拱手為禮﹐只有申甫傲笑一聲﹐道﹕“魏兄有
話即管說。”
魏一峰說﹕“既是如此﹐兄弟便不妨說出來﹐敢問申兄你不是立誓永遠不見辛
仙子之面的麼?兄弟正是見証人之一﹐自應詢問一聲。”
千手劍魔申甫洪笑一聲﹐應道﹕“不錯﹐當年果然有此誓言﹐言明此生此世永
不再見辛仙子之面。”
眾人不覺一怔﹐心想既是有過誓言﹐今日何以又在一塊兒?莫非是誓言已經失
效?不過若是誓言失效﹐身為見証人之一的魏一峰自當曉得﹐更不會啟口詢問了。
魏一峰泛起困惑之色﹐道﹕“申兄既是當眾承認﹐便須解釋明白﹐以解茅塞。
”
申甫笑聲收斂﹐淡淡道﹕“我只不過師古人故智而已﹐魏兄想必知道左傳上記
載鄭莊公立誓之事﹐兄弟乃是援例而為﹐非是自創其法。”
他舉出左傳鄭莊公之事﹐在場之人雖然皆是武林一流高手﹐但讀過左傳之人卻
有限得很﹐在裴淳這一邊只有一個樸日升文才過人﹐追覽群書。魏一峰轉頭向他問
道﹕“左傳上記載的是怎麼一回事?”
樸日升道﹕“鄭莊公立誓之事﹐見於鄭伯克段於鄢這一章。鄭莊公的母親武姜
溺愛幼子共叔段﹐欲使之為君。鄭莊公知而釋忍於心﹐一直到共叔段以叛攻鄭﹐武
姜將為內應﹐鄭莊公始出兵伐之。亂平之後﹐鄭莊公遂棄其母武姜於城穎﹐誓之日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那就是說須待死後始能相見﹐其後甚感後悔﹐穎考叔
獻計掘地及泉﹐築一隧道﹐母子在隧道內相見﹐乃有其樂融融之賦。申前輩既是舉
此一例﹐想必就是辛仙子以布蒙面之故了。”
他口齒清晰﹐娓娓道來﹐大家都聽得明明白白。魏一峰向辛無痕望去﹐恍然大
悟說道﹕“辛仙子既是蒙住面龐﹐申兄便其實不曾見她之面﹐如此也不違誓了。”
申甫問道﹕“魏兄認為這法子還使得麼?”
魏一蜂道﹕“雖是有點兒取巧﹐但細究起來﹐果是不曾違背誓言。”
辛無痕道﹕“閒話休提﹐遁天子﹐我最後問你一聲﹐你是要命呢還是要劍?若
是要命﹐速速放下毒蛇信﹐滾回陰山。若是要劍﹐那就留在此地等死!”
遁天子面色一片慘白﹐口中哼哼唧唧﹐一時答不出話。樸日升這才明白遁天子
為何尚留在此地之故﹐料必是辛無痕曾經禁止他離開。
辛黑姑低聲向母親說了幾句﹐辛無痕點點頭﹐她便踏前兩步﹐尖聲道﹕“遁天
子﹐現下還有一條路給你走﹐可以保存手中之劍。”
遁天子干笑一聲﹐道﹕“請姑娘示知。”
辛黑姑道﹕“你當眾立誓聽我命令﹐便不奪取你手中之劍。”
此言一出﹐裴淳方面之人都暗暗吃驚。只因遁天子功力深厚﹐有此五異劍在手
﹐頓時升格為一流高手。他若是被對方弄過去﹐此消彼長之下﹐形勢更是不利。
遁天子略一沉吟﹐便道﹕“多蒙姑娘指示明路﹐山人甚願為姑娘效勞。”說時
﹐舉步走了過去。淳於靖最鄙視這等沒有骨氣之人﹐不禁冷笑數聲﹐道﹕“道長難
道忘了前此的誓言不成?記得當日閔淳兄將此劍贈你之時﹐曾經言明十日之內﹐你
須得全力幫助我裴淳賢弟。”
遁天子那麼老的面皮﹐也不禁羞紅起來﹐但頃刻即消﹐也冷笑道﹕“不錯﹐當
時是這麼說好的﹐可是目下形勢已變﹐以辛仙子的本事﹐定能奪去此劍﹐因此山人
不啻是重新得辛仙子贈予﹐便只好為她效勞了。”
這本是歪理﹐但若不細細爭論﹐也還說得過去﹐淳於靖只嘿嘿冷笑兩聲﹐懶得
多辯﹐只道﹕“既是如此﹐你便須小心保護此劍﹐我們也會奪回來的。”
遁天子心想只須假以時日﹐也不用太久﹐三兩個月的時間就足夠了。其時更能
發揮此劍威力﹐莫說是淳於靖他們﹐縱是辛無痕我也不怕了﹐當下陰聲應道﹕“好
﹐你們即管設法奪劍﹐但若有傷亡﹐可別怪我山人心狠手辣全然不念舊情了。”
樸日升朗聲大笑道﹕“老實告訴你﹐本爵第一個就想占奪此劍﹐你小心點兒守
護著吧!”要知他本是高麗國人氏﹐而那毒蛇信是高麗國國寶﹐他當然想占奪為已
有。
辛無痕估計已穩操勝算﹐當下道﹕“申兄對付魏一峰﹐路七對付那喇嘛。又有
煩司徒兄和吳兄分別對付淳於靖和裴淳。遁天子﹐你對付樸日升。”
眾人聽得清楚﹐雙方都移步上前。樸日升伸手攔住己方之人﹐朗聲道﹕“辛仙
子若然不出手﹐我們便敢一拼。只不知這一場是群毆混戰﹕抑是先由在下與遁天子
道長較量一下?”
他已察覺辛黑姑和幕容赤都沒有派上這一點兒﹐但一時還未能確定這其中有何
用意。是以設法拖延一下局勢﹐倒不是當真想出手奪劍。
欽昌國師在他耳邊低聲道﹕“對﹐最好先個別斗幾陣﹐或者能賂挫對方氣焰。
一旦動手﹐辛黑姑定必帶領慕容赤﹐一同入宅加害雲姑娘無疑。”
樸日升聽了這話﹐便又有了計較。心想目下先拼斗幾場﹐等到辛黑姑發動闖人
宅內之時﹐大家才突然逃走﹐此舉定必大出對方意料之外﹐辛無痕縱有天大本事﹐
一時之間也將為之失措﹐不知出手攔阻哪一個才好。
這時辛無痕已道﹕“好﹐且行獨斗幾場﹐這等機會實在不易碰到。”她游目掃
瞥人一眼﹐便道﹕“申兄出場斗一斗老頭子。”
申甫一躍出場﹐招手道﹕“咱們難得有機會對壘﹐今日正好痛痛快快地拼斗一
場。”
魏一峰焉能示弱﹐也舉步走去﹐微笑道﹕“這話正合我意﹐且看時至今日﹐申
甫是不是還當得上劍魔這個外號?”
他們本是老相識﹐並且又是昔年同稱“武林四魔”之人﹐可是彼此間都好像毫
無感情﹐要干就干。
只瞧得淳於靖和裴淳暗中搖頭不止﹐在他們這等重交情講義氣的血性俠士之中
﹐覺得十分難以理解﹐焉有毫無道理就以生命聲名作孤注一擲之理﹐並且又全不顧
念相識之情。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二十五章風水仙師點龍穴
魏、申二人已步入場中﹐對立站好。申甫右手掣出長劍﹐左手還有一口尺半長
的短劍﹐此外﹐在他左邊腰間有個長形革囊﹐突出四口
短劍劍柄。
只見他把短劍拋起半空中﹐那劍在空中急轉數匝﹐颼一聲插落革囊之內﹐毫厘
不差﹐准確無比。這劍一落﹐便有一劍彈起﹐恰恰送到他手掌之中。
這一手以劍換劍的手法簡直像在玩魔術一般﹐果然不愧那“劍魔”的外號。
魏一峰雙手籠在寬袖之內﹐陰森森目光須臾不離對方。沒有一個人懂得他何以
籠手袖內﹐難道他面對齊名並列的高手申甫還敢如此托大自負不成?
申甫冷笑道﹕“魏兄小心了。”光華電掣虹飛﹐右手長劍已連攻了三招﹐這三
招當真使得辛辣奇詭之至﹐懾人心膽﹐確是一代劍家的氣度手法。
不過他每一招都是在最後關頭之際突然撤回。以他劍招的迅快﹐功力之深厚﹐
若是當真放盡出手﹐魏一峰似是難以幸免。可是他偏偏在緊要關頭撤回招數﹐使得
在場的大行家們都感到迷惑不解。
欽昌國師低聲道﹕“洒家雖是不知魏老先生有什麼絕藝﹐但照這等情形看來﹐
對方好像甚是忌憚﹐一心想勾引魏老先生露出絕藝﹐想來這古怪定是雙袖之內。”
樸日升低聲道﹕“不錯﹐家師叔袖內雙手已戴上手套﹐這對手套乃是用干載玄
龜之皮制成﹐不畏任何鋒刃﹐乃是一件寶物。他必須一出手就奪過敵人之劍﹐是以
故意讓敵人攻人﹐拼著略傷也得奪過敵劍。”
欽昌國師頷首道﹕“原來如此﹐無怪對方申老施主好多次明可以得手﹐偏又自
行撤回招數﹐敢倩他已知令師的秘技﹐因此上若非到了能夠一舉斃敵的關頭﹐決不
貪功輕進﹐免得長劍被奪。”
樸日升道﹕“正是如此……”陡然間勾起憂色﹐又道﹕“那位前輩的劍術真有
出神入化之功﹐他右手的長劍固然已是舉世罕濤﹐不易抵敵﹐而他左手和腰囊中的
一共五日短劍﹐瞧來更是兇毒難當。”
欽昌國師緩緩道﹕“不錯﹐他左手的五口短劍不發則已﹐一旦使用勢必兇毒莫
當。樸國舅可曾聽說過他這幾口短劍如何使用的麼?”
樸日升憂色更濃﹐搖頭道﹕“本爵從未聽人說過﹐想必他向來不施展則已﹐一
使出來就能制敵死命﹐是以至今尚無人得知。”
欽昌國師道﹕“若是如此﹐洒家反而有點兒意見可以貢獻令師叔參考。”他那
對深邃的眼睛中閃動出智慧之光。這種博學淵聞的智者哲人的氣質﹐比之薛飛光那
種精靈機變完全不同。
他的智慧還有一種深厚扎實的力量﹐能夠創造出驚人的果實﹐不似薛飛光的聰
明機變﹐只能利用情勢巧施妙計﹐以解決一時的危機。
樸日升肅然道﹕“便請國師指點。”
欽昌道﹕“對方這五口短劍的威力定必是在於飛出傷人的手法上。
武功之道雖是千變萬化﹐但仍然須從一個根底衍生﹐所謂萬變不離其宗便是此
意。我們假設他能夠參用各種暗器的特異手法擲出傷人﹐但這種種手法都難不住令
師叔﹐只有一個訣竅使人感到無計可施﹐即使是在這五口飛劍之中滲以陣法﹐另具
生克變化之妙﹐才能擊敗一流高手。”
樸日升矍然道﹕“國師此言有如當頭棒喝﹐果然是卓絕之見。”
正在說時﹐那千手劍魔申甫劍法漸見凌厲﹐長短劍交互攻守﹐變化無方﹐使人
目為之眩﹐不愧有劍魔之稱。
魏一峰吃他越迫越緊﹐到底忍熬不住而出掌抵擋。他雙掌已變了顏色﹐漆黑得
發亮。在劍光中硬攫硬奪﹐加上他的獨門借力發招的武功甚是精妙﹐頃刻之間已扳
回劣勢﹐甚且大有取勝之望。
欽昌喇嘛定睛瞧了一陣﹐才道﹕“對方以飛劍結陣的絕技尚未使出﹐想是等候
時機﹐令師叔只要一時大意﹐就十分可慮。”
樸日升道﹕“請國師速速把對方秘技詳情賜告﹐本爵自有應付之法。”
欽昌道﹕“洒家的大膽假想是對方一旦躍出圈外﹐便是猛下毒手之時﹐他一定
是以回力手發出三劍﹐繞過敵人﹐分從三面兜回來進攻。加上正面發出的兩劍﹐按
照五星運行的角度方法﹐配合時間的快慢﹐結成一個威力無匹的劍陣。”
樸日升賂一沉吟﹐說道﹕“本爵至今才想得通其中奧妙﹐敢情任何陣法若是須
得有人參加﹐便須事先防范被敵人反擊的空隙﹐這一來許多毒招就不能使出。眼下
這飛劍結陣之法因不須提防反擊﹐可以能夠極盡兇毒之能事﹐為一宗絕學。”
欽昌道﹕“正是如此﹐現在就須憑仗國舅的機智把這個猜測透露給令師叔。那
五星運行之時有一定的路線﹐略一推究﹐就可以找到逃生的空隙了。”
在目下這等情勢之下﹐樸日升實在無法把消息通傳與魏一峰。但他若是辦不到
的話﹐那申甫的飛劍結陣絕技定能當場挫敗魏一峰﹐輕則受傷﹐重則喪命。此事非
同小可﹐他一定要辦到。
欽昌喇嘛寬闊的額上現出幾條皺紋﹐說道﹕“善哉﹐善哉﹐國舅你須得三思而
行﹐須知洒家那一番話尚是推測之言﹐未必說得中。”
言下之意﹐似是已想出樸日升准備用什麼法子替魏一峰解圍。
樸日升微微一笑﹐道﹕“我意已決﹐國師即管寬心拭目以觀。”
他突然大步走出﹐對面的辛黑姑喝道﹕“樸日升﹐你干什麼?”她見他威風凜
凜地大步出場﹐威猛而又十分瀟洒﹐不禁心中一陣微顫﹐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樸日升停步道﹕“辛姑娘放心﹐本人不是言而無信之徒﹐難道會趁機出手幫助
家師叔不成?”他的目光恰好跟她相觸﹐辛黑姑身子輕輕一震﹐便不言不語。
辛無痕道﹕“你縱然是不會插手幫助魏一峰﹐也不該走進戰圈。”
樸日升拱手道﹕“晚輩有意請申老前輩指教一個回合﹐那就是說只想見識他的
五口短劍的絕技﹐辛仙子如肯允許代問一下他的意思﹐感激不盡。”
原來他曉得無法把消息透露給師叔﹐當即決定親自上去接這一場。倘若申甫的
飛劍另有妙著﹐自不免是一場殺身之厄。
辛無痕大感興趣﹐道﹕“你可聽人說過他五口短劍如何施展的麼?”
樸日升搖頭道﹕“從來未聽人說過。”
辛無痕道﹕“那麼我勸你還是不要逞強的好。”
樸日升淡淡一笑﹐道﹕“但晚輩卻還有這一點兒自信﹐膽敢接下申前輩這一回
合。”
辛無痕不再多論﹐向申甫說道﹕“你聽見了沒有?准不准他出手代接這一回合
?”
申甫突然間射出無數劍光﹐迫退對手﹐迅即躍出圈外﹐傲然道﹕“這又有何不
可﹐只便宜了老魏。”
魏一峰冷冷道﹕“笑話﹐誰還怕你。”說時﹐樸日升已走近師叔身邊﹐低聲說
道﹕“小侄已與欽昌國師商妥﹐望師叔且忍一忍心中氣惱。”
魏一縫一向十分信服欽昌之智﹐心想這內中必有深意﹐且忍一忍也好。便道﹕
“好吧﹐但你須得多加小心。”
樸日升道﹕“小侄省得。”魏一峰便退開一夯﹐場中便勝下申、樸二人﹐相距
兩丈左右。
申甫道﹕“你年紀輕輕的人﹐定要上場送死﹐那也是命中注定﹐莫怪老夫手毒
。”
樸日升笑一笑﹐道﹕“前輩即管全力施為。”
申甫傲然長笑數聲﹐說道﹕“老夫這五口短劍向例不能全發﹐一發便須見血才
能回囊。現下打算以飛劍之法發出五劍﹐你若是躲得過這五劍﹐便算我功夫尚未到
家﹐話已聲明如上﹐你快快准備。”
樸日升抱拳道﹕“晚輩已准備好啦!”但見他雙手掌背上金光閃耀﹐原來各有
一塊金葉蓋在掌背﹐大小相等﹐若不是抱拳相向﹐一時真不易察覺他手背上多了兩
塊金葉。
這樸日升乃是先天無極派傳人﹐向來以雙掌出斗﹐若用兵器反而減損威力﹐這
兩塊金葉覆蓋在掌背﹐既不妨礙掌指發力使勁﹐碰上鋒快兵刃之時也可以用掌背硬
架﹐的確是十分有用。
他自從出道以來﹐從未使用過這一對紫金葉﹐今日這是第一次使用﹐可見得他
對申甫何等重視。
申甫提聚全身功力﹐揚手擲出短劍﹐破空向樸日升頭頂數尺高處電射而去。緊
接著一連又擲出兩劍﹐一左一右﹐都分開甚遠﹐即使是不懂武功之人﹐也能夠瞧出
這先後三劍決計戳不到自己身上。申莆連發三劍之後﹐便把余下的兩劍一同取在手
中備用。
那三柄短劍破空飛去之時﹐發出異乎尋常的嘶風之聲﹐一聽而知這千手劍魔申
甫功力深厚無比。
在場的高手們眼看那三柄短劍完全落空﹐都大為詫異。他們自然曉得申甫不是
沒有准頭﹐發劍皆歪﹐但大家不明白他為何故意打空?
這原是彈指間之事﹐那三口短劍分向三個不同的方向飛出四丈左右﹐炊然間都
旋身改變方向﹐一同向樸日升攢射而去﹐變成從三個不同方位向樸日升攻擊。
申甫緊接著先後擲出手中兩劍﹐但見虹飛電射﹐道道光華同時進攻當中的樸日
升。
樸日升一直沒有理會背後及左右兩側掉頭射來的三劍﹐一味盯視著申甫手中兩
劍﹐到他兩劍先後出手之時﹐突然間迅如電光石火般左跨一步﹐右退半步﹐前踏一
步﹐連退兩步等等﹐霎時間在兩尺方圓之內連接換了好幾個方位。
說也奇怪﹐他每移動一下之時﹐便恰好有一柄短劍探身掠過﹐而他竟是按著次
序在剎那間先後閃過五劍﹐其中間不容發﹐只要行動慢了一點兒或是錯了數寸方位
﹐就難逃飛劍刺體之厄。
旁人瞧來但見他在五把飛劍交織的網中閃來閃去﹐一一避過﹐極是干脆利落﹐
毫不拖泥帶水﹐當真是十分好看﹐而又瞧得出奇險無比。
眾人頓時大聲喝彩鼓掌﹐連辛無痕也不住的點頭。申甫有點兒目瞪口呆的樣子
﹐凝立不動。
一陣微風拂過﹐樸日升但覺背脊涼沁沁的﹐原來已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他接下申甫這一場“飛劍結陣”的功夫﹐看上去似是十分容易﹐其實兇險
無比﹐莫說是申甫未必是按照五星軌度發出飛劍﹐縱然乃是如此﹐他當時只須賂為
改動一下手法﹐又或是他樸日升踏步走位之時出了絲毫錯誤﹐便有殺身之厄。
是以他這一場宛如到鬼門關走了一轉回來一般﹐險不可言。以他這等膽色氣度
之士﹐仍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千手劍魔申甫萬萬想不到自己多年苦練成功的“飛劍結陣”竟被樸日升輕輕易
易就破去﹐心中又是驚恐﹐又是佩服。
他隨即退到辛無痕身邊﹐道﹕“這正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我
已不行啦﹗”
此話說得聲音不低﹐人人聽見﹐魏一峰接口道﹕“申兄說得不錯﹐剛才若是兄
弟上場的話﹐定難破得申兄這一手奇功秘藝﹐瞧來還是年輕一輩強勝過我們了。”
樸日升在場中仍不退下﹐目光不時掠過辛黑姑和遁天子。他瞧看遁天子之故便
因早先說過要奪他手中之劍﹐所以表示挑戰之意。至於瞧看辛黑姑的原因﹐便是她
自從辛無痕出現之後﹐便從清秀美貌少女變成艷麗的面貌。
她曾在眾人面前出現三個面貌是一丑二美﹐而二美之中一清一艷﹐迥然不同。
樸日升卻很喜愛她這副艷麗的面貌﹐是以目光時時沼過她的面龐﹐心想她在母
親面前定必是用真正面目﹐可見得此是她的真面貌。
辛無痕一一看在眼內﹐她先向申甫說道﹕“我倒不服氣你說的話﹐這些年輕一
輩還須再過二十年﹐才輪到他們稱霸武林﹐眼下仍然強不過我們老一輩的。”
她的目光落在遁天子面上﹐說道﹕“遁天子﹐那樸日升有意跟你斗上一場﹐你
怎麼說?”
遁天子沉吟一下﹐道﹕“山人情願暫時示弱﹐不想出手。”
樸日升朗聲笑道﹕“道長若是不敢出手﹐只怕從今以後﹐陰山派再無出頭之日
。”
他這話說得很重﹐遁天子面皮再厚﹐也不能嚥下。要知樸日升如此地迫他動手
之故﹐前文已經交待過﹐便是想略略拖延時間﹐待得己方之人全部准備妥當﹐這才
突然呼嘯逃走。辛無痕不知雲秋心業已不在室內﹐定然想不到他們有此一著。此是
唯一化解今日這場大禍之法。其次﹐樸日升雄心萬丈﹐有意成天下武林第一人﹐是
以今日之戰中﹐若能多殺一人﹐便減去日後一個大敵。
遁天子沉聲道﹕“山人如若出手﹐辛仙子須得說一句話才行。”
辛無痕大感希奇﹐道﹕“什麼話?”
遁天子道﹕“樸日升於今日之戰中若是奪不去這口毒蛇信﹐此劍便如由辛仙子
贈與山人﹐旁人不得再行窺伺奪取。”
辛無痕微微一笑﹐心想我若是答應他這話﹐將來就得負責保護他了﹐這如何使
得?原來辛無痕深知此劍於陰山劍派關系萬分重大﹐以遁天子這等功力﹐得到此劍
﹐再過個三年兩載﹐說不定變成天下無敵之人﹐她焉肯讓他撿去這等便宜?
她正自沉吟未答﹐遁天子移到她身邊﹐輕輕道﹕“山人甘願此生效忠仙子﹐仙
子怎麼說?”
辛無痕回心一想﹐這遁天子縱然憑此劍之力成為無敵高手﹐但自己的輕勸和各
種秘藝甚多﹐若然當真要取他性命﹐仍然不是辦不到之事。
當下點點頭道﹕“好吧﹐你且立個毒誓。”
遁天子道﹕“山人如若有違斯言﹐日後當遭粉身碎骨之劫﹐屍體不存﹐天地共
鑒。”
辛無痕便大聲道﹕“很好﹐樸日升你這一回若是不能奈何逅天子﹐以後誰也不
得奪取逅天子手中之劍。”
遁天子心中大喜﹐緩步走出﹐暗付這一戰之後雖是被旁的高手窺出不少破綻﹐
但只要有辛無痕庇護﹐一兩個月後就可以練到身劍合一的地步﹐那時莫說別人﹐即
使是辛無痕出手也不必害怕。
不過他也曉得這一戰兇險無比﹐樸日升的武功機智當世之間罕有敵手﹐這一關
實是不容易熬過。
兩人在場中一站﹐群雄無不屏息噤聲﹐等瞧這一場驚險無比之戰。
樸日升拱手道﹕“道長得到此劍﹐本是極為匹配應該之事。可是目下形勢所迫
﹐道長若是持有此劍﹐我們這一方多幾分威脅﹐是以口
出狂言﹐把道長激出﹐試圖一逞﹐還望道長見諒。”
遁天子道﹕“樸兄好說了﹐山人得此機會﹐出手會一會兒時下名家﹐正是所願
。”
樸日升想起一事﹐便道﹕“這一戰有生死之險﹐本爵記起一兩件事﹐須得回去
交待一下。”
這好像是既以生死相拼﹐便須預先交待遺言﹐遁天於甚感得意﹐道﹕“樸兄即
管請。”
樸日升大步回到欽昌和魏一峰身邊﹐欽昌國師眼中閃耀智慧的光芒﹐說道﹕“
毒蛇信乃是高麗國寶﹐陰山劍派在中土自成一家﹐兩者本無關聯﹐只因陰山派武功
恰與此劍奇異威力巧合﹐是以有化腐朽為神奇之力﹐但時日尚短﹐諒他使用此劍之
時﹐必有破綻。”
這幾句話聽起來好像甚是空泛﹐但其實乃是制敵的關鍵﹐錯非欽昌國師這等智
慧如海之士﹐誰也推論不出這等重要原則。
樸日升拱手道﹕“多謝國師指教。”
欽昌又道﹕“依洒家愚見﹐國舅如若不能在五十招之內取勝﹐最好停手罷戰﹐
以免對方既摸熟了國舅精妙手法﹐異日相逢﹐便極是危險﹐再者繼續交手的話﹐等
如幫助對方練劍﹐得以速成幾倍。”
樸日升說聲﹕“承教了!”轉身出場。
這樸日升實是一代雄才﹐雖是聰明過人﹐但從不自詡其能﹐凡事虛心聽取別人
之見﹐是故謀事多成﹐而天下之士莫不甘心為他所用。
他聽取了素負智名的欽昌國師之言﹐心中有計較﹐回到戰場上﹐從容向遁天子
道﹕“兄弟之事已交待過﹐請道長賜教。”
遁天子道﹕“樸施主苦苦相迫﹐山人只好以全力周旋﹐俾可保存此劍。”口氣
甚軟﹐使人敵意消滅不少。這正是遁天於明險之處﹐他平生從不在口舌上占人便宜
﹐反倒處處令人覺得舒服。這一來敵人越是沒有取他性命之心﹐他就越有機會可乘
。
兩人互相行過禮﹐便開始交鋒﹐樸日升搶踏方位﹐首先連攻五招﹐掌勢森嚴高
峻﹐咄咄追人﹐這正是天山神掌的獨特氣派。
辛無痕微訝道﹕“看他這一路功夫已得精髓真傳﹐只不知是誰所傳?”
申甫道﹕“若然連你也不知﹐誰能曉得?”
雕仙司徒妙善接口道﹕“此子的武功除了他本門先天無極派的家數是得自假彌
勒簡十全真傳之外﹐其余的武功幾乎都經過鄙人與吳同兄之手﹐代為安排機會才能
學到。”
辛無痕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道﹕“原來簡十全這個老怪物還未歸天﹐我還當
他屍骨已寒了。”話聲中透出怨毒惡恨之意。
畫聖吳同大吃一驚﹐道﹕“鄙人等並不曉得仙子與那簡老有過隙嫌﹐如若得知
﹐決不敢胡亂幫他。”
辛無痕搖頭道﹕“不關你們之事﹐我跟這老怪物的仇恨﹐天下無人得知。何況
他並不比我好惹﹐你們若是拂逆他的意思﹐定難保存性命。”
申甫道﹕“樸日升既是名震一代老一輩的高人簡十全的弟子﹐怎會稱那老魏為
師叔的?”
司徒妙善道﹕“這一點兒鄙人卻曉得其故﹐那就是簡老不願被別人測知他尚在
人間﹐所以要樸日升稱魏一峰做師叔﹐藉以掩飾。”
他與吳同二人說話之時都十分斯文﹐舉止典雅﹐一望而知乃是極有學問之士。
辛無痕沉吟一下﹐說道﹕“假彌勒簡十全平生行事荒誕不經﹐此事不算稀奇。
但聞說窮家三皓猶在人間﹐他們昔年乃是死對頭﹐假彌勒簡十全既然健在﹐何故不
出手對付三皓?這一點兒使人甚感不解。”
申甫道﹕“他們之間有什麼仇恨?窮家三皓在老一輩的高手之中﹐也極負盛名
﹐難道還怕簡十全一人不成?”
辛無痕道﹕“這些秘聞軼事天下間知者寥寥﹐難怪你不曉得。須知簡十全當初
嶄露頭角之時﹐武功還有限﹐他為人十分荒唐﹐胡作亂為﹐曾以不正當手段﹐暗算
了窮家幫前一位幫主﹐使他身負重傷。窮家三皓大怒尋他﹐也把他重傷了﹐十年不
敢露面。但到他復出之時﹐武功大有精進。原來他遁居巫山之時﹐認識了家母﹐把
家母的秘制靈丹盜去服用﹐得以脫胎換骨﹐參悟他本門至為精奧的內功心法﹐因此
成為一流高手。自然他與我另有仇恨﹐不必多說﹐單說這簡十全武功大進之後﹐潛
修了三年﹐便下山找三皓報復﹐卻只能跟他們戰個平手﹐從此時開始﹐十年之內﹐
他先後去找過他們十次﹐每一次他的武功都大有精進。三皓一則本身功力深厚﹐二
則擅長聯手﹐三則他們也拼命苦修﹐亦有進步。是以每一次相遇之時﹐雙方都以為
自己有把握可以贏得對方﹐誰知終局仍然平手。”
此事經她娓娓道來﹐甚是動聽﹐眾人一面眼觀戰況﹐一面耳聽武林秘聞﹐漸漸
興奮起來。
那樸日升一上手全是攻勢﹐就這一段話的時間﹐他已連攻了二十余招。
要知他們這等高手放對交鋒﹐全然與普通武林之豪不同。有時轉眼之間便拆了
五六招之多﹐有時一招要花去不少時間﹐平均而言他們戰上二十招的時間﹐等如別
人戰了五六十招之久。這時雙方的招數尚是試探多於肉搏之時﹐所以還不十分扣人
心弦。
辛無痕又道﹕“但到了第十次﹐窮家三皓已變不出別的新花樣﹐而簡十全卻仍
然大有精進。雙方一動手﹐三皓便知不妙。果然激斗了四百招之後﹐三皓已瀕臨險
境。你們猜猜看這時誰出頭解了三皓之厄?”
申甫道﹕“當時各大門派都有高手﹐真不容易猜中。”
路七突然接口道﹕“可是辛仙子恰巧趕到?”
辛無痕注視他一眼﹐只見他雖然面目平凡﹐但英氣颯颯﹐方面廣顎﹐一望而知
乃是智力過人之土﹐心中大為贊許﹐便點頭道﹕“不錯﹐我恰好聞訊趕到﹐此是我
最初出道時之事。我聞得簡十全要對付三皓﹐所以暗暗跟蹤三皓﹐才會趕上這場熱
鬧。可惜我不是事先趕到﹐是以才會貿然現身出手﹐想換下三皓。哪知簡十全的武
功家數甚是精妙﹐處處借勢生力﹐舉手投足之間都是莫大黏吸之力﹐那三皓不但沒
有退下﹐連我也退不出圈外。”
這刻她已涉及武功精妙之處﹐眾人連廝殺也不瞧了﹐聚精會神地聽著。
辛無痕道﹕“正在此時﹐忽然出現一個蒙面長衫客﹐啞聲說話﹐只說了幾句﹐
簡十全就自行躍出圈外﹐向這蒙面客挑戰。”
眾人都不禁泛起驚奇之色﹐辛無痕緩緩掃視眾人一眼﹐道﹕“他說的是如何破
拆簡十全招數的法子﹐所以簡十全駭然躍出圈外﹐要跟此人放對一擠﹐須知簡十全
其時已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連三皓那等深厚功力之士﹐也須聯手出斗﹐他的厲害
可想而知。但他居然十分震驚地向那蒙面人挑戰﹐又可見得那蒙面客何等高明了。
”
辛黑姑忍不住叫道﹕“娘﹐那蒙面人到底是誰?”
辛無痕雙眸射出光彩來﹐言道﹕“你們想必難以置信﹐那蒙面客年方三旬上下
﹐縱是自出世之日起開始練功﹐也不過是三十載的修為。其時簡十全已有五旬年紀
﹐真真正正具有三十年苦修精練之功﹐再加上家母的靈藥之力﹐當真是深不可測。
但他們動手之時﹐內力上竟是不相上下。”
申甫見她眼中神采煥發﹐突然間悟出此人是誰﹐一陣妒恨和痛苦襲到心頭﹐使
他禁不住用力咬住下唇﹐險險把下唇都咬掉了。
辛無痕可沒有注意到他﹐接著說道﹕“那人就是出道只有兩三年的趙雲坡﹐這
件往事距今已達四十載之久﹐猶自歷歷如在目前。”
辛黑姑目瞪口呆﹐心想原來母親深心愛上的是趙雲坡。又想到自己倘若是母親
的話﹐當時得見趙雲坡如此威風厲害﹐恐怕也不能不傾心暗戀。
辛無痕道﹕“趙雲坡要在場之人完全走開他才肯動手﹐簡十全只好迫我們走開
﹐而我仗著隱身之術又掩回去聽他們對答﹐才知道趙雲坡竟是不願我們曉得他是誰
﹐因為他不願別人向他報恩﹐這等胸懷氣度實是古今罕有。而他出手之時﹐更是精
彩﹐那天罡九式在他手中施展出來﹐簡直有無堅不摧的威勢。兩人只斗了三十招左
右﹐簡十全就退出圈外﹐說他因為耗去內力過多﹐須得約期再斗。”
申甫突然說道﹕“你後來又去瞧他們拼斗了?”聲音甚是生澀。
辛無痕目光轉到他面上﹐突然間透出一股溫柔﹐輕輕點頭﹐道﹕“不錯﹐但你
不必放在心上。”
辛無痕此言一出﹐所有聽見之人頓時得知那千手劍魔申甫與她的關系不比尋常
。
申甫似是想不到她會如此地對待自己﹐受寵若驚地瞪大雙眼﹐心中充滿了感激
之倩。
只聽辛無痕又道﹕“他們三個月後在朱仙鎮附近一處平坦草地碰頭﹐趙雲坡出
現之時﹐帶了一人前來﹐那人便是他的盟弟李星橋。這一場拼斗毫不精彩﹐因為假
彌勒簡十全設詞先跟李星橋試招。李星橋的天機指當真是舉世無匹﹐厲害之極﹐竟
能與簡十全激斗了三十余招﹐尚無敗象。”
畫聖吳同道﹕“雲坡大師的精妙身手鄙人曾經見過﹐可惜尚無緣得見李大俠的
天機指絕技。但今日耳聽辛仙子一席話﹐亦可想像出李大俠昔年氣概風采了。”
辛無痕道﹕“他那時節只有三十歲左右﹐聲名未彰﹐居然能力斗簡十全這個老
怪物﹐實是駭人聽聞之事﹐簡十全大概想到一個趙雲坡已不易取勝﹐忽然又多了一
個如此厲害的李星橋﹐更無勝望﹐便躍出圈子﹐交待了幾句場面話之後揚長而去。
”
司徒妙善接口道﹕“但簡十全長老乃是在距今二十年前才突然退出江湖﹐也就
是說在朱仙鎮會過中原雙義的一場之後﹐還在江湖上行走十年之久﹐只不知他的退
隱是不是別有他故?”
辛無痕﹕“猜得好﹐他的退隱便是因為自知斗不過我﹐我在十年之後找到他動
手﹐雖是還不能在武功勝得過他﹐但我的輕功與及諸般絕藝使他曉得後患無窮……
”
說到此處﹐場中正在拼斗的樸日升、遁天子二人己斗了五十余招之多。
樸日升一聲斷喝﹐震得全場之人耳鼓隱隱生疼﹐但見他左手掌勢一推﹐遁天子
身軀不由自主地打個轉﹐變成背向樸日升。
樸日升右手掌勢已劈了出去﹐但突然停住﹐勁道發出了一半﹐已遙遙罩住對方
背後要穴。
他只須內勁一發﹐遁天子便須倒斃當場。
這刻遁天子身形微向前傾﹐手中毒蛇信斜拖地上。
他不但不趁樸日升煞住掌勢之時逃走﹐或是出招化解﹐反而定住不動﹐宛如石
像一般。
兩人僵立不動﹐姿式古怪奇異。
但在場之人無一不是當代高手。一望而知樸日升不敢以勁力傷敵之故﹐便因深
悉那口五異劍之毒蛇信的奧妙厲害。他誠然能夠一舉斃敵﹐可是對方也有一記反擊
殺手。
那遁天子本是欲以毒蛇信向後挑起﹐吐出劍鋒反擊敵人﹐誰知這一招尚未使出
﹐背心大穴已被敵人內勁籠罩住。他若是反應極快﹐當對方煞住掌勢之時﹐便也僵
住不動的話﹐勢必火辣辣地拼了一下。
人人盡管瞧出了這個僵局﹐但這僵局甚是難以解拆﹐倘使樸日升一掌擊出﹐遁
天子曉得決無幸理﹐趁上身向前傾倒之時﹐毒蛇信向後疾挑﹐吐出劍鋒﹐樸日升縱
然不死﹐也須受傷﹐不過這一來遁天子是必死無疑。
全場之人不論是哪一邊都靜默無聲﹐誰也不敢作出主張。這等兩敗俱傷的僵局
極是罕見罕聞﹐這一干武林高手們風浪經得雖多﹐但從未有經過這等局面﹐一時之
間竟計算不清楚其中的厲害關系。
偌大的曠場上被一陣死寂籠罩﹐不但是場中的兩人﹐連兩邊觀戰者亦莫不危立
如石像。
樸日升已用盡他的智慧在這剎時間考慮種種厲害關系。
他深知欽昌國師說的話全然不錯﹐假如這刻不下毒手取他性命的話﹐此後就很
難再有這等機會了。
然而他是否值得一搏?那遁天了忽強忽弱的功力﹐實在無法測知他這一記臨危
反擊的威力如何?若是功力突強的話﹐樸日升他不死也得重傷﹐若是功力顯弱的話
﹐那就最多受點兒輕傷。
原來遁天子因為尚未能駕馭毒蛇信﹐是以出手之際呈顯出功力忽強忽弱之象﹐
倘若不是如此﹐樸日升焉能乘隙取勝?
樸日升知道自己若是撤掌一走﹐從今以後天下武林便多了一個難以匹敵的高手
﹐莫說是自己﹐甚至那辛無痕也不一定能與遁天子爭鋒斗勝。
這遁天於心胸狹窄﹐性格陰毒﹐若然成為高手中的高手﹐以前得罪過他的人決
計逃不過他的報復毒手。
樸日升一則不甘讓他成為超越群倫的高手﹐二則怕他報復﹐是以一時之間委決
不下究竟怎麼辦。
他在這亟需立即決定之際﹐腦海中陡然泛現出薛飛光的倩影﹐心中不由自主地
想道﹕要是她在這兒就好了﹐她定能助我作成決定。
樸日升目光一閃﹐突然落在辛黑姑面上﹐但見這個驕傲自負而又十分厲害的美
貌少女正凝望著自己﹐眼光之中充滿了關切的柔情和焦慮之意。
這個發現使他為之一怔﹐際此形勢極是緊張的關頭當中﹐他仍然翻心頭一熱﹐
暗自想道﹕“我只道她決計瞧不起天下任何男子﹐更不會垂青於我﹐哪知事實非是
如此……”
要知樸日升人既長得俊美滿洒﹐復又文武全才﹐權勢傾國﹐天下間還有哪一個
美女能不傾心於他的?
孰知最近接連碰見四個美女﹐都對他視若無睹﹐這四女是雲秋心、薛飛光、楊
嵐、辛黑姑。
此事確實令他感到洩氣﹐然而世事變化無常﹐突然之間﹐四女之中竟有三女垂
青於他﹐這等奇異變化焉有年輕男子不為之迷憫的?
全場仍然一片死寂﹐陡然問一條人影從巷口轉出﹐眾人迅快掠瞥一眼﹐已瞧清
楚此人年約五旬左右﹐身披一襲藍布衫﹐滿面風塵之色。
他手掌中拿著一件物事﹐一邊走一邊向掌中那件物事瞧著﹐又向地面睬視。
如此一步步地向場中僵持的兩人走去﹐人人都瞧出此人一則沒有武功﹐二則他
如此全神貫注地瞧著手中之物以及地面﹐所以根本不曾見到場中有人。
即使是才智如辛無痕、欽昌等人也為之怔住﹐而且全然不起上前阻止之心。
只見那藍衫老者走到離樸日升等兩人尋丈之處﹐便站定不動。他正好是從遁天
子正面走過來﹐是以遁天子和樸日升都瞧見了他。
樸日升乃是主動之勢﹐他若不發難﹐遁天子只好耐心苦等。這刻樸日升也覺得
來人甚是稀奇﹐是以暫時拋開眼前之事﹐訝異地望住那藍衫老者。
那藍衫老者站了一下﹐便點頭自語道﹕“正是此地﹐正是此地﹐我羅茂光總算
開了眼界。”
這話人人聽見﹐卻都不明其故。
但見這個自稱羅茂光的人抬頭向前望去﹐便即瞧見一丈遠處的兩人。
他驚訝地道﹕“你們兩位何故站在此處?”
他竟不曾發覺兩邊數丈之外還有不少人。
遁天子不能開口說話﹐在他背後四尺之處的樸日升道﹕“羅先生你辦你自己的
事﹐別打擾我們。”
羅茂光點頭道﹕“這話說得是。”
目光迅即回到地面﹐接著從左肩上取下包袱﹐攤開放在地上。
包袱之內乃是一大堆半尺長的鋼釘﹐還有一個鐵錘﹐羅茂光取起鐵錘﹐拿了幾
根長釘﹐第一根釘在腳尖前的地內。
此人瞧得全場之人目瞪口呆﹐全然不明其故﹐是以個個忍耐住不做聲﹐瞧他還
有什麼舉動。
那羅茂光把長釘一根一根地釘入地內﹐卻是沿著那遁天子、樸日升兩人繞個三
丈方圓的大圈﹐一共釘了七七四十九根長釘。
眾人瞧來瞧去﹐但覺那羅茂光此舉絲毫無道理﹐雖然那七七四十九根長釘似是
含有奧妙深意﹐但既已全數沒入地中﹐諒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辛無痕擅長各種陣法變化之術﹐也推究不出絲毫道理﹐眼見他把釘子全都釘妥
之後﹐便忍不住大聲問道﹕“足下以四十九支長釘排成大衍禁環之形﹐只不知神在
何處?”
別人不懂得陣圍之學﹐自然不明白她話中之意。
羅茂光訝道﹕“原來此地竟有大行家﹐這話問得好﹐禁環之神便在於此。”
說時﹐舉一舉手中的鐵錘﹐又道﹕“破鬼門﹐出生天﹐全靠這一著了。”
他踏人國內﹐迫近遁天子。遁天子滿腔惡氣﹐無可發洩﹐恨不得一劍刺死此人
。但形禁勢格﹐終是不能出手。
羅茂光迫近那兩人一步﹐眾人便都緊張一分。不過辛無痕既然懂得個中道理﹐
不再說話又不阻止﹐想必另有情由。
裴淳道﹕“大喇嘛﹐咱們怎麼辦?”
欽昌國師神情肅穆﹐道﹕“此是一門深奧無比的學問﹐洒家正在推究﹐但於人
決計無害。”
響亮的話聲響徹全場﹐人人皆聞。
羅茂光又訝然轉眼向大喇嘛望去﹐道﹕“大喇嘛當必是得道高僧﹐智慧如海﹐
方始有此言論。在下素知佛門度化世人跳出輪回﹐解脫一切﹐與在下之學全然相反
﹐是故佛門中人對在下這─行向是詬病不滿。”
他不再多說﹐再跨兩步﹐已站在那兩人旁邊。隨即蹲下把鐵錘放置在地上﹐正
當遁天子腳跟之後﹐樸日升腳尖之前的中間位置。
他起身道﹕“在下要把此錘擊入地內﹐尊駕能不能暫且移開片刻?”
樸日升道﹕“此舉有何好處?”
羅茂光正色道﹕“此處乃是百絕死穴之源﹐若然大衍禁環之神一立﹐廣布各州
府的百處死穴絕地頓時絕處逢生﹐化兇為吉﹐關系甚大﹐乃是一宗莫大的功德。”
樸日升皺眉道﹕“我只問你於我有何好處?”
羅茂光膛目道﹕“這個……這個……”
欽昌大喇嘛眼中射出智慧之光﹐朗聲道﹕“這位羅先生之言極有道理﹐國舅爺
何不聽從於他?”
樸日升哈哈一笑﹐道﹕“很好﹐這宗功德本爵甚願樂助其成。”
他應變極快﹐剎時之間已經下了決定。
遁天子忽覺背上要穴一輕﹐勁道消失﹐但接著一股勁道襲到腰間要害﹐是以不
能挑劍傷人﹐迅即躍出丈許。
人人皆知樸日升不是用這等精奧奇險的手法迫得遁天子躍開﹐而是容得遁天子
異劍向後挑出的話﹐那羅茂光便首當其沖﹐非死不可。
是以都明白樸日長說的“樂助其成”的含意。
樸日升更不遲疑﹐伸出左腳踏在鐵錘之上﹐內勁一發﹐那個鐵錘頓時深深陷入
堅硬的地面。
羅茂光見了不由得目瞪口呆﹐辛無痕舉步上前﹐說道﹕“你這堪輿之學已遠超
一般地師所能﹐你的師父是誰?”
她這一問方始揭開眾人心中之疑﹐敢情此人乃是相地的術士﹐但照辛無痕所說
﹐則他乃是地師中的名家高手﹐不同凡俗。
羅茂光拱手道﹕“在下以此業糊口達二十余年之久﹐頗有所得﹐但最近始蒙樊
祖師指點﹐方知前所學俱是皮毛﹐全然未得精髓。”
樸日升訝道﹕“什麼?是樊潛公?”
他其後已從裴淳的口中得知當日樊潛公把他們救走之事﹐所以得知樊潛公是什
麼人。
裴淳也奔了出來﹐喜道﹕“樊先生現下在什麼地方?我有好消息告訴他。”
原來樊潛公廣積陰德﹐他對付商公直之舉﹐韌時動機是為了暫替好友報仇﹐但
後來卻想使商公直變成有用之人。
經他數次安排的結果﹐商公直果然改邪歸正﹐自願到元都運用他天生所擅的挑
撥離間的天才﹐使元廷王室互相傾軋殘殺﹐造成禍亂之源。裴淳所說的好消息便是
指此。
羅茂光道﹕“樊祖師乃是嘯傲人間的散仙﹐在下怎能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不
過樊祖師曾經囑咐過在下﹐倘使有人說出是他的相識朋友﹐便是在下的貴人﹐可把
一處佳穴奉送。但他老人家指明的這一種佳穴名城真不好找﹐在下還是前幾日才發
現。”
裴淳並不熱中名利富貴﹐同時對地理風水之道也全然不懂﹐是以只淡淡點頭。
樸日升可就忍不住問道﹕“這一處佳城在什麼地方?”
羅茂光道﹕“就在此鎮的西北方﹐一出鎮便遠遠可見到一排遮天古木。到了古
木之下﹐即見數丈之外有一對石翁仲。從左邊的石翁仲筆直向西走﹐有條小路﹐數
三百步﹐便是龍穴了。”
樸日升拱手道﹕“承教了﹐羅老師請速離此地吧!”
羅茂光轉身欲行﹐但忽又中止﹐回頭道﹕“在下有一事大惑不解於心﹐將來兩
位貴人有機會見到樊祖師的話﹐煩請轉告他老人家一聲﹐便是那一處龍穴雖是頭尾
齊全﹐兩邊相當﹐但其實並無真龍﹐應屬二十四兇穴之中操戈穴。此訣有四句歌訣
是﹕左右齊到似相當﹐誰知下後出強梁﹐兩尖相斗不顧穴﹐終日操戈起禍殃。依此
歌訣﹐若是占用此穴﹐其後子孫個個強梁霸道﹐終日同室操戈﹐必至家破人亡為止
﹐乃是丁財兩絕的大大兇穴﹐還真不易找到。可是攀祖師卻指明定要操戈穴才行﹐
不知是何緣故?”
樸日升聽得一份一楞的﹐心中大為慍怒﹐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這個疑難
還須你親自見到樊先生之後﹐才弄得明白了。”
等到羅茂光離開之後﹐慕容赤怪笑數聲﹐道﹕“風水先生說的什麼佳城龍穴﹐
咱家全然不信﹐也別想弄得明白﹐辛姑娘只要吩咐一聲﹐咱家早就摔死那專門哄人
的家伙了。”
他瞪大銅鈴一般的眼睛四下一望﹐不見褚揚﹐便改向裴淳為﹕“小裴﹐你信不
信?”
他向來最與褚揚親近﹐其次就輪到裴淳了﹐所以會出言問他。
好在此人乃是猛漢一個﹐辛黑姑不會怪他向敵人擎扯交談。
裴淳誠心誠意地答道﹕“小弟學識有限﹐對這風水之道全然不懂。
但小弟心中卻認為這等自古流傳下來的奇怪學問﹐不會完全沒有道理。或者是
信之者便有應驗﹐不信者便毫不相干。”
欽昌點頭贊道﹕“答得好!足見裴檀樾所學極是扎實深厚。”
他這麼一贊﹐大家對此事都不用再加揣想。樸日升攜了裴淳的手緩步退回去。
方道﹕“那地師的破解百絕死穴之法靈與不靈是一回事﹐但此舉於我卻已見其利了
。”
裴淳道﹕“原來你當真沒有把握躲得過遁天子的異劍反擊之威﹐若是如此﹐自
應感激那羅老師解圍之法。”
那邊傳來辛無痕嬌婉悅耳的聲音道﹕“樸日升﹐你師父現下住在什麼地方?”
樸日升向欽昌國師打個暗號﹐自個兒舉步走出場中﹐朗聲應道﹕“家師曾經囑
咐過區區言道﹐任何人間起家師以及其他有關之事﹐不可作答。”
說時﹐欽昌喇嘛已率了眾人向後撤退﹐轉眼已退到門口。
辛無痕暫時停止跟樸日升說話﹐向裴淳等人冷笑一聲﹐道﹕“你們於什麼?”
樸日升道﹕“欽昌國師認為辛仙子即將下令纏戰﹐是以集中力量守住門口大關
。”
辛無痕轉眼向辛黑姑道﹕“你瞧他們會不會趁機運走雲秋心?”
辛黑姑道﹕“女兒派得有人在此宅四面嚴密監視﹐只許有人進宅﹐不許出宅﹐
因此除非他們能把雲秋心從天上運走﹐或是有地遁之術﹐否則決汁瞞不過我派出之
人的耳目。但這刻仍無警報﹐可見得此宅並無人往外逃走。”
辛無痕沉吟一下﹐道﹕“聽說雲秋心不能受到驚嚇震動﹐若要運走﹐非連床舖
抬走不可﹐如此自然無法瞞過監視者的眼目。”
她的目光回到樸日升面上﹐冷冷道﹕“你師父在哪里?”
話聲甫歇﹐身形一動﹐已到了樸日升面前﹐身法之速﹐難以形容。
樸日升面色不變﹐道﹕“家師雖是說過不許洩漏任何消息﹐但又說過這天下間
唯有仙子是例外。是以自應奉告﹐他老人就在離此鎮不足百里的仙露嶺上﹐築室山
間﹐獨自隱居。”
辛道﹕“他如今已是九旬老人﹐想必早已筋骨老朽衰憊﹐無復當年威風了?”
樸日升道﹕“恰好相反﹐家師是老當益壯了﹐功力日進﹐筋力強健如昔。”
辛無痕搖頭道﹕“這話使人難以置信﹐試問他既然武功日進﹐何以多年以來都
不向窮家三皓尋仇?”
樸日升道﹕“這個在下便不清楚了。”
辛無痕抬眼一瞥﹐但見裴淳等人已經全部人宅﹐關起大門。當下道﹕“阿黑﹐
你來對付這廝﹐挑一個人做你的幫手。”
辛黑姑挑中遁天子﹐兩人奔到了樸日升身前﹐辛無痕揮手命別的人跟她向宅內
奔去。
他們剛剛奔到大門﹐但聽哨聲四起。
辛黑姑大聲叫道﹕“有人逃出宅外﹐但不是雲秋心。”
辛無痕當先躍人宅內﹐申甫等數人也跟了進去﹐北惡慕容赤懶得跳牆﹐一拳就
打塌了大門﹐舉步奔人。
外面曠場中樸日升笑道﹕“本爵打算逃走﹐辛姑娘最好賣點兒交情﹐不要追趕
。”
辛黑姑發狠道﹕“你逃到天邊我也不放過你﹐若不是你來攪鬧﹐我早就制住裴
淳了。”
樸日升訝道﹕“這話怎說?”
辛黑姑指一指遁天子﹐道﹕“他告訴我說﹐裴淳答應過雲秋心生死與共﹐她若
是死了﹐他就自殺到黃泉之下陪伴她。因此﹐我若是把雲秋心弄到手中﹐人人為了
顧借裴淳性命﹐自然唯我之命是從﹐不敢反抗。”
樸日升腦中轟一聲﹐心想﹕原來雲秋心為了怕她一死會連累裴淳﹐是以不惜用
答應嫁我之言來騙我不向她下毒手﹐還有就是薛飛光因見裴淳對雲私心如此深情﹐
不禁心灰意冷﹐才會應承做我之妄。
唉!這兩個女子雖然都說要嫁給我﹐但其實對我全無真情……這麼一想﹐滿腔
盡是怨毒妒根﹐咬牙道﹕“我競不知雲秋心的性命如此寶貴﹐不然早就取她性命了
。”
辛黑姑訝道﹕“你當真向她下得毒手?”
樸日升仰天大笑﹐道﹕“為何下不得毒手?老實說在我眼中﹐你比她美麗得多
了。”
遁天子乃是旁觀者清﹐已聽出他語不由衷﹐非是真心的話﹐但辛黑姑卻十分高
興﹐道﹕“那麼現在去殺她還來得及。”
樸日升搖頭道﹕“不行﹐現在太遲啦﹗她早已不在宅內。我為了使她有時間躲
遠些﹐所以一直設法拖延時間﹐不讓你們闖入宅內發現此事﹐現在才知道做錯了。
”
辛黑姑訝道﹕“她已經遁走?為何無人得知?莫非她已經痊愈﹐自己改裝易容
逃出宅外?但也應有警報傳來才對。”
樸日升道﹕“我們一同進去查看便如﹐我也想知道她如何能失去蹤跡的?”
當下三人一道入宅﹐果然不見了雲秋心的蹤跡。
辛無痕等人正在宅內搜查﹐那裴淳等人失去蹤影乃是意料中之事﹐因為適才此
宅四周已傳警報告﹐得知他們分散逃出。
但雲秋心在嚴密監視之下﹐怎會失去蹤跡?唯一的解釋便是雲秋心業已復原﹐
能夠行走如常﹐喬裝改扮為男子﹐混在裴淳等人之中逃出宅外。
辛黑姑立刻出宅查問監視之人﹐計算出從宅內逃出的人數恰與裴淳他們退入宅
內時的人數相符。歸報之後﹐辛無痕沉吟道﹕“這十多個負責監視此宅的人都非弱
者﹐動手的話雖是難與裴淳他們匹敵﹐但單是監視敵蹤﹐卻有絕對把握。由此可見
得剛才奔出宅外的人數並無差錯。如此說來﹐雲秋心縱是喬裝改扮﹐混了出去﹐但
如何人數不曾增多?再說此宅之內尚有梁藥王和一童一僕﹐他們又何時逃離本宅的
?”
這真是使人無法解釋的疑問﹐眾人齊齊沉吟付想﹐過了良久。
樸日升道﹕“在下膽敢保証雲秋心、梁藥王他們是另有妙計脫身的﹐只因當初
在下經過此宅﹐不見雲秋心﹐出去與閔淳一說﹐他也甚感詫異。隨即決定分批退走
﹐因為若無雲秋心絆住他們﹐他們便不須苦守死戰了。倘若他們早就知道雲秋心已
經安然撤走﹐他們大可在辛仙子現身之際就趕緊分頭溜走﹐何須直到我告訴他們﹐
才用此策。”
辛黑姑訝道﹕“這麼說來﹐雲秋心梁康他們不但是另有脫身之法﹐甚至連裴淳
他們也不曉得?這就太出奇了﹐簡直使人難以置信。”
辛無痕尋思片刻﹐眼中射出自信的光芒和殺氣﹐冷冷道﹕“本仙子被迫非大開
殺戒不可了﹐但我平生不讓任何人痛快而死。這一干人既是膽敢惹我﹐又敢在我眼
前逃走﹐哼!哼!遲早一個也別想活得成﹐現在我還有要緊的事﹐先走一步。”
她目光落在辛黑姑面上﹐道﹕“你率了你的人先趕金陵等我﹐現下就動身前赴
。”
辛黑姑唯唯應了﹐帶著路七、慕容赤等人去了。樸日升心情紊亂之極﹐也向辛
無痕辭別了﹐獨自出宅。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覺走出市鎮﹐這才漸漸恢復神智﹐轉眼一望﹐發覺自己身
處鎮北﹐頓時記起了那地師羅茂光奉贈的“操戈穴”
的那番話。抬頭遙見不遠處真有數株參天古樹。
他舉步奔去﹐片刻間已到了樹下﹐果然又見一條小路﹐循路而行﹐計算步數﹐
不久就見到一片草地在小路左方。
這片草地約是一畝大小﹐當中拱起﹐有如覆碗﹐竟是個小丘。
他奔到丘上﹐四下瞧看﹐忽見一堆茂密草叢中冒出一條人影﹐定睛望去﹐這人
竟是裴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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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二十六章情癡旁落萬念灰
樸日升反而一怔﹐問道﹕“你為何躲在草叢內?”
裴淳道﹕“你猜一猜草叢內還有什麼人?”
樸日升心中一動﹐道﹕“莫非是雲秋心?”
裴淳點點頭﹐道﹕“不錯﹐她恰好回醒了好一會兒﹐現在她已好得多了﹐可以
多說些話。但據梁藥王前輩說﹐還須悉心醫治﹐尤其是她再過一炷香的時間之後﹐
便是她一大關頭﹐決計不能再行移動。其時她雙目能視﹐口能言語﹐雙耳能聽﹐就
是不能移動﹐動之必死。”
樸日升心中像是突然移掉一塊萬斤大石、想道﹕“這就好辦了﹐到時我只須略
一碰她﹐就可以致她死命。裴淳有過陪死之誓﹐自然也得自殺身亡。”
他胸中的妒根之火這才抑制得住﹐便道﹕“我很想見她一面﹐說幾句話。”
裴淳道﹕“她也正想請你進去。”他側開身子﹐道﹕“入口在此﹐請吧﹗”
樸日升走入草叢﹐這才發現地上有一塊木板﹐上面盡是泥土青草﹐揭開是個入
口﹐若是關閉﹐便與草地無殊﹐手法精巧﹐誰也別想瞧得出來。
他從洞口溜入地底﹐發覺竟是一個相當寬敞的地下室﹐總有兩丈方圓﹐屋頂都
用堅厚木板襯托﹐極是牢固。此外﹐還有十多個通風洞口﹐既可通氣﹐又可引入光
線。
但室內終是彌漫著泥土味﹐樸日升一眼望見黯淡的角落有一張床榻﹐雲秋心覆
塌而臥﹐正也瞧他。
室內別無他人﹐梁藥王和童僕都不在。樸日升走到榻前﹐但見她蒼白的面龐內
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美麗。
他呆一呆﹐便情不自禁地蹲低身子﹐面面相對﹐同時伸手捏住她的纖掌﹐柔聲
道﹕“這幾天苦了你啦!”
這話說出口時﹐窪樸日升自己也吃了一驚﹐心想我這是怎麼攪的﹐競變得如此
情長氣短了。
雲秋心甚是感動﹐輕輕道﹕“也苦了你啦!聽說是你反轉過來幫助他們﹐才能
轉危為安﹐我雖然不能在場目睹﹐但仍然想象得出你一定費了不少力量才能這樣做
。”
她的話字字體貼﹐樸日升登時覺得大是值得作此轉變﹐一切的痛苦都獲得報酬
。
他如癡如醉地凝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嘆氣道﹕“我此生真心熱愛的人只
有一個﹐便是你了﹐假使我能把你當作─般美女看待﹐我們兩人都可以少受許多痛
苦。”
雲秋心道﹕“這話說得很對﹐我真願意你忘記了我。”
樸日升訝然尋思道﹕“你分明答應過嫁我為妻﹐為何又但願我忘了你?難道那
允諾乃是假的?”
他雖是當代之雄﹐智勇冠世﹐可是一旦動了真情﹐墜入愛河情網之中﹐便也跟
平常之人全然無別。
此時一股酸楚痛苦之感湧滿了胸臆﹐又自憐地想道﹕“她對我毫無情意﹐而我
偏偏單戀她﹐真是活該受罪。我應該把她剔出心中﹐永遠也不瞧她一眼才對。”
默想之際﹐雙眼卻沒有片刻移得開她的面龐。越是仔細端詳﹐就越是覺得痛苦
、真是難舍難分﹐愛恨交織﹐使他胸臆既要進裂﹐眼淚又想湧出。
他緩緩把嘴唇印在她掌背上﹐喃喃道﹕“你還肯嫁給我麼?”
地下室之內靜寂無聲﹐樸日升自家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她的回答真不啻是最後
的宣判﹐生、死、愛、恨、禍、福都決定在她的一句話上。
雲秋心軟弱地道﹕“當然肯啦!我不是答應過你麼?”
樸日升心中叫聲謝天謝地﹐無限感激地吻她的手﹐霎時間熱淚已湧滿眼眶。
雲秋心又輕輕道﹕“可是﹐梁伯伯說過我已不能生兒育女……”
樸日升心頭一震﹐道﹕“他幾時告訴你的?”
雲秋心道﹕“已經好多天了。”
樸日升頓時又被愛恨兩種情緒淹沒﹐他的愛意不須解釋。
恨的是雲秋心明明是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之後﹐才放棄了裴淳而答應自己。
由此可知她對裴淳何等體貼摯愛﹐生怕連累他斷絕宗嗣﹐才不肯嫁給他。
也由此可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確實只是第二把交椅的人選﹐遠遠比不上裴淳。
這一股恨意使他幾乎出手擊斃雲秋心﹐幸而心中的熱愛力量也極大﹐才制止這
陣狂怒出手的沖動。
他在激烈的情緒中掙扎了好一會兒﹐才轉念付道﹕“她終究是對我印象很好﹐
也有情意﹐才肯應承嫁給我。”
於是下了決心﹐道﹕“不要緊﹐我決不把兒女之事放在心上。”
雲秋心實在想不到樸日升如此情深一往﹐為了她肯犧牲一切﹐不禁熱淚滿腮﹐
突然覺得自己已當真愛上了他。
樸日升如何瞧不出她的心情﹐再也情不自禁地俯身吻她﹐並且用溫熱的嘴唇吸
干她面上的淚水。
要知雲秋心一向不會作偽﹐她心中的情緒都在清澈含愁的眼睛中流露無遺。所
以樸日升一望而知﹐感情激動之下﹐方始如此表現出來。
過了片刻﹐兩人默默對視﹐目光纏綿溫柔地糾結在一起﹐這霎時間已聽出無限
的心曲。
樸日升忽然發覺她眼中出現一層雲翳﹐隔斷了兩情交流﹐心頭不禁泛起一陣畏
怖﹐低聲道﹕“你怎麼啦?可是想起了什麼事?”
雲秋心點點頭﹐道﹕“不錯﹐我想起來了﹐我不能嫁給你……”
她說出這話之時﹐自家已柔腸寸斷﹐芳心悲痛之極。在這彈指之間﹐籠罩了她
一生的孤淒寂寞﹐又回到她身邊。
她覺得自己此生好像注定要永遠孤寂﹐直到死去﹐以往她雖是害怕這個意念﹐
但遠不如此刻這般強烈畏懼。
或者這是由於她已放過了裴淳﹐目下這樸日升已是她最後的機會﹐像大海中僅
有可供攀浮的斷桅﹐而她卻決意舍棄﹐准備溺斃在大海之中。
這樣做法對她自然大為不利﹐但她用情極深﹐以往對樸日升還未動真感情之時
﹐尚可以委身下嫁。
目下既然當真有了愛他之心﹐就不能馬馬虎虎地做。她自知不但不能生育兒女
﹐兼且體弱多病﹐長年須與病魔抗爭﹐決計無法克盡婦道。
因此﹐樸日升娶了她的話﹐無異於娶了一個活著的死人一般。不獨難有閨房之
樂﹐甚且是一個極煩心的累贅。初時樸日升當能忍耐愛護﹐但隨著歲月遷移﹐愛情
的光彩漸消﹐最後的結局不問可知。
只要是曉得這等結局的人﹐都不能不恐畏躊躇﹐何況雲秋心自家曉得自己的性
情多愁善感﹐若受絲毫冷落﹐自家哭都哭死了。
她霎時下了決心﹐要把這一切向他解釋明白﹐望他體諒自己的苦衷﹐不要再談
婚嫁之事。
怎知陡然感到身體甚是不適﹐胸口郁悶之極﹐說不出半句話來。
樸日升初時完全呆住﹐心中反復念著她說的“我不能嫁給你了”
這句話。
過了片刻﹐見她不言不語﹐毫無別的解釋﹐便把她不肯下嫁之故歸咎到裴淳頭
上﹐頓時妒恨攻心﹐胸痛欲裂。
他瀟洒的風度都消失無蹤﹐跳起身在室內迅急地轉幾個圈子﹐滿腔盡是毒念殺
機。這刻但凡有人進來﹐勢必遭他毒手無疑。
床上的雲秋心已不能言語﹐這還不說﹐真正的危機卻在於此刻已不能驚動騷擾
。
設若樸月升使她受驚而死﹐雲秋心永遠不能向他解釋。其時可以想象得到樸日
升定會把所有的罪過都加諸裴淳身上﹐決不會反省自己應當負擔多少責任。
這一來不但雲秋心白白送了性命﹐而這一對一流高手也將為了情仇而同在。甚
且這一場災禍不知道會殃及多少人。
樸日升在室中疾繞了數匝﹐舉動暴戾兇惡之極。幸好雲秋心不能轉側﹐只能向
室頂直視﹐所以瞧不見他的舉動。
過了一會兒﹐樸日升怒恨之火燒得他無法忍熬﹐心想定須教她解釋個明白﹐這
才決絕地下煞手﹐先殺死她﹐再去取裴淳之命。
他大步走到床邊﹐咬牙切齒地望住雲秋心。
雲秋心自然仍舊靜臥不動﹐樸日升等了一會兒﹐怒氣更盛﹐心想待我抓住你雙
肩﹐猛搖一陣﹐瞧你說話是不說話?
險機一觸即發﹐莫說猛力搖撼一陣﹐即使是輕輕碰她一下﹐或是大聲質問﹐亦
能使她斃命喪生。
他伸出雙手﹐向她雙肩搭去﹐身子向前傾斜﹐便恰好與她面面相對﹐接觸到地
的目光。
雲秋心目光中流露出無限迷憫﹐無限幽怨﹐以及說不盡的痛苦。
樸日升陡然停止了一切動作﹐仿佛凝結住了﹐動也不動。
這其中一個道理很顯明易知﹐那就是她倘若是不愛他的話﹐何須張憫?
她的表情一直不變﹐動人之極﹐樸日升自家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正當此時﹐
一陣語聲從透氣洞傳人來﹐道﹕“樸兄﹐辛黑姑率同慕容赤和路七兩人正向此處奔
來……”
這話乃是裴淳所發﹐樸日升心頭一震﹐迅即轉身出去﹐縱出洞外﹐隨手把洞門
蓋上。
裴淳站在丘頂﹐向西面眺望。
樸日升奔到他身邊﹐見他仍然向一方眺望﹐對他毫不戒備﹐頓時泛起惡念﹐暗
暗提聚功力﹐心想我只須出手偷襲﹐定可把他立時擊斃。
此時三道人影已循小路奔來﹐帶頭的一個乃是辛黑姑。其後二人正是幕容赤和
路七。
樸日升道﹕“咱們轉身便走的話﹐辛黑姑就想不到下面還有秘密地方﹐更不疑
雲秋心會在此處。”
裴淳道﹕“好!”
他一點兒也不曾疑惑到樸日升﹐而又深知他智謀過人﹐是以毫不遲疑﹐一聲應
好﹐人已倒縱出數丈之外。
樸日升其實是想藉此說話﹐方能伸手拉他。
因為裴淳有天罡閉穴的奇功﹐不畏別人襲擊穴道。是以須得出其不意制住他﹐
使他不能運功才行。哪知他聞言即退﹐反而失去良機。
他呆得一呆﹐便招手道﹕“不對﹐咱們還是得留在此處﹐以免有萬一之失。”
裴淳也沒有反對﹐舉步走回來。但此時他們已不是像剛才一船貼近一處﹐裴淳
又不向辛黑姑來路張望﹐樸日升簡直無隙可乘。
只片刻工夫﹐辛黑姑等三人已奔上丘頂。
辛黑姑瞅住樸日升﹐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樸日升當然曉得她誤會自己是早與裴淳約好在此見面﹐此舉即是又背叛了她﹐
所以慍怒。
但他絲毫不懼﹐反而向她瞪眼冷笑。
這一招氣得辛黑姑全然失去冷靜﹐叫道﹕“你是世上第一號大壞蛋﹐朝秦暮楚
﹐沒有一句話可以相信。”
樸日升冷冷道﹕“姑娘這話怎說?難道你面孔變得這麼快﹐不夠令人心驚?”
辛黑姑一怔﹐心想原來他因我已改變了容貌而生氣。
於是怒氣全消﹐道﹕“好﹐算你有理﹐你現下立刻跟我走﹗”
她這刻乃是以秀麗少女的面貌出現﹐這副面容乃是裴淳所喜歡的﹐此事發生於
莫愁湖的英雄宴上﹐樸日升也曉得的﹐故此聰明的辛黑姑頓時明白。
但她的忽怒、忽喜﹐裴淳以至慕容赤、路七他們都不懂得﹐俱在心中納悶不已
。
樸日升道﹕“到哪兒去?”
辛黑姑道﹕“我本已向金陵出發﹐突然記起那地師羅茂光之言﹐繞路一瞧﹐果
然見到了你。走吧﹐你跟我走可以少去無數麻煩。”
樸日升道﹕“你先到金陵去﹐我有地方任憑你居住使用﹐而我隨後便到﹐現下
還有一點兒小事未了﹐不能立時離開。”
他說這話之時神情異常懇切﹐辛黑姑也不能不信他真有其事﹐甚且有多少明白
他是打算把此間之事料理妥當之後﹐便再無別的牽掛﹐可以與她長久相處﹐自然下
一部如何發展﹐還待雙方共同進行。
樸日長果然是這個意思﹐既然雲秋心不肯嫁給他﹐而他又無法把她忘掉﹐便只
好設法獲得辛黑姑﹐因為她的化裝易容之術舉世無雙﹐只有她能變化為其他的女子
﹐最好是她亦能變為雲私心。
換言之﹐這世上唯有辛黑姑可以代替雲秋心。
他有了這個希望﹐對雲秋心就沒有那般重視了。
辛黑姑沉吟一下﹐道﹕“好吧﹐我先到金陵等你。”
說罷﹐向裴淳投瞥一眼﹐但見他滿面盡是莫名其妙之容﹐不禁對自己怪責起來
﹐想道﹕“我怎麼曾經喜歡過這種愚笨之人?”
她率了路七、慕容赤迅即離開﹐因為她曉得此處不能久耽。
裴淳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詫道﹕“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呀?”
樸日升道﹕“沒有什麼﹐她只是要我在她與雲秋心之間做一個抉擇。”
裴淳更覺奇怪﹐道﹕“我不是不懂﹐但這還不要緊﹐我只想知道你怎生決定了
?哎!她在金陵等你﹐那就是說你已選中她了?”
樸日升傲然一笑﹐道﹕“不錯!”
裴淳面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歇了半晌﹐才道﹕“樸日升﹐你不是大丈夫﹐我
要替秋心打抱不平﹐把你殺死!”
他自出道以來﹐第一次說出殺人之言﹐在他當真是極為認真嚴重之事。
樸日升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故意問道﹕“我們一定得動手麼?可有別的
和平解決的法子沒有?”
裴淳道﹕“有﹐你須得娶秋心為妻﹐但你當然不肯﹐因為辛黑姑勢力之大更有
甚於你﹐若是娶了她﹐你就可以橫行天下。”
他老老實實地說出心中疑解﹐卻變成鋒利無比的諷刺嘲罵﹐使對方簡直受不了
。
他接著道﹕“反正你說過﹐很想有機會與我拼斗一場﹐今日咱們非分出生死絕
不罷手﹐來吧!”
樸日升本想反問他一句﹕“雲秋心不肯嫁給我便怎麼﹐?”
話到口邊﹐便又硬吞回去。一則覺得自己太示弱﹐二則這個機會果是難得之至
。
他淡淡一笑﹐道﹕“好好﹐咱們不拼個生死﹐終是糾纏不清。”
兩人各個擺開門戶﹐邁步盤旋。
他們眼下俱是一流高手﹐非同小可﹐這一准備擠斗﹐頓時殺氣彌漫﹐氣勢甚是
驚人。
丘頂地方寬大﹐足可容他們放手一拼。
忽然間多出一人﹐卻是個女子﹐面上蒙著青巾﹐正是魔影子辛無痕。
這魔影子辛無痕實在了得﹐來去無蹤﹐連樸、裴這等高手也是直到她現身之時
才發現。
他的現身乃是樸日升意料中事﹐否則辛黑姑不會走得如此匆忙了。
辛無痕冷冷道﹕“給我住手!”
樸日升精乖得很﹐刷地躍開兩丈﹐表示很服從她的命令。
裴淳一心一意要替雲秋心打抱不平﹐定要趁此機會殺死樸日升。
他為人做事專心而固執﹐這刻仍然沒有放棄此意。當下便要跟蹤撲去﹐眼前一
花﹐辛無痕已攔在面前。
他曉得對方輕功獨步天下﹐若然還要硬闖﹐莫說斗不過她的速度﹐甚至極容易
被她乘隙制住。
是以煞住前撲之勢﹐道﹕“辛前輩可不可以容我跟樸日升分出勝負生死?”
辛無痕反問道﹕“你以為我會不會允許?”
裴淳老老實實地搖頭﹐辛無痕道﹕“你既然曉得﹐何須多費唇舌?
李星橋何在?”
裴淳道﹕“晚輩雖然知道﹐卻不能奉告。”
辛無痕面色一沉﹐道﹕“你敢﹗”
登時轉眼望著樸日升﹐又道﹕“樸日升﹐雲秋心何在?”
樸日升冷不妨她問到自己﹐大吃一驚﹐他雖是雄才絕世之士﹐但也不由得心情
紊亂﹐驚疑交集。
他緩緩道﹕“雲秋心她在……”
話聲忽然中止﹐垂下頭顱。原來這雲秋心三個字在他口中說出﹐頓時挑動了深
心中的愛情。
他知一旦說出雲秋心所在﹐她定必難逃一死。是以想到自己雖是已被她拒絕了
﹐又決薏娶辛黑姑為妻﹐然而何能忍心使她喪命?
辛無疽怒道﹕“怎麼?你不說?你以為我找不到她躲在什麼地方不成?”
樸日升長嘆一聲﹐道﹕“前輩雖然有法子自行找到﹐但在下決不能奉告。”
辛無痕有點兒疑惑不解﹐問道﹕“你和阿黑說的我都聽見了﹐既是如此﹐你應
該供出她的下落才對呀﹗”
樸日升道﹕“晚輩既曾愛過秋心﹐縱是在目下這等情形之中﹐亦不能親手害她
﹐以致落個寡思薄情的臭名。想來在下若是這種人﹐辛姑娘亦不會看得起我。”
辛無痕深覺此言有理﹐便道﹕“好吧﹐你不必說了。裴淳﹐我告訴你﹐雲秋心
就在地下藏匿﹐我早就查出了﹐何須樸日升告我﹐現在我再問你一句﹐你說不說出
李星橋之下落﹖如若膽敢違抗﹐我就先把雲秋心弄死。”
裴淳不假思索﹐決然道﹕“恕我不能奉告。”
辛無痕冷冷道﹕“她一死之後﹐你有過誓言也須隨她同赴黃泉﹐體可別忘了此
誓。”
裴淳神色不變﹐道﹕“晚輩沒有一刻忘記此誓﹐正因為我須陪她同死﹐才感到
心安理得的不怕她受害。晚輩這一來既不負師思﹐又能夠以一死略略向秋心表示歉
疚之情﹐是以全不畏懼。”
辛無痕大感意外地沉吟一下﹐才道﹕“這話果然有點兒道理﹐但你卻會錯了我
的意思﹐我找李星橋另有事情﹐並非想加害於他。你仍兩人若然因此之故而喪命﹐
豈不冤枉之至?”
裴淳沉吟一下﹐問道﹕“前輩當真對家師叔全無惡意麼?”
辛無痕道﹕“我與他的交情非你所知﹐我自然不會對他有任何惡意。”
裴淳領首道﹕“既然如此﹐理合奉告﹐家師叔眼下已前赴潛山訪晤家師。”
辛無痕點點頭﹐轉跟向樸日升道﹕“你須知我平生只有一女﹐寵愛無比﹐是以
擇婿之際﹐極為鎮重。一則須得與我女匹配﹐二則更須是雄霸天下之士才行。只因
我平生結怨者多﹐結思者少、是以將來我去世了之後﹐不免有許多厲害仇家找到她
頭上。其時全無別人可恃﹐只有憑倚她的夫婿。”
裴淳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辛無痕已瞧在眼中﹐便道﹕“你不以為然麼?且說出
道理來聽聽。”
裴淳道﹕“令嬡的武功當世之間少有敵手﹐仇家之說不免過慮。
再者前輩想選一個比她還強的人為婿﹐恐怕還真找不到。”
辛無痕道﹕“你錯了﹐須知她近一兩年橫行天下未遇挫折之故﹐一半固然是她
的本領﹐但一半還是靠我的聲名。是以有些真正厲害的仇家如樸日升的師父假彌勒
簡十全之類的人﹐都沒有出面對付她。至於說到這世上能勝過她之人﹐仍然不少﹐
譬喻你是其一﹐樸日升和淳於靖皆是﹐你們均未取妻﹐亦都有當選的資格。”
裴淳駭得不敢做聲﹐雖然他不信對方會選中自己﹐但這到底不是鬧著玩的﹐現
在一個雲秋心和一個薛飛光已使他感到頭痛不堪、煩惱無比﹐若然萬一加上一個辛
黑姑﹐他是一定吃不消的。
辛無痕又向樸日升道﹕“說到你的人品才學﹐自然匹配得上我那女兒。但武功
方面﹐尚須磨練。我將帶你到一處地方去﹐若是一日未能及格﹐就一日不能離開﹐
亦不許與阿黑成親。”
樸日升不由得傲氣上湧﹐朗聲一笑﹐道﹕“縱有千關萬鎰﹐樸某也不放在心上
。只要有人過得﹐我也過得。”
裴淳這會兒腦筋靈活得很﹐一想樸日升若是被困個三年五載﹐自然對元廷十分
不利﹐連忙推波助瀾地說道﹕“樸兄若不去﹐連兄弟都瞧不起你啦!”
辛無痕道﹕“樸日升﹐跟我走吧﹗”
轉身奔落山丘﹐樸日升遲疑了一下﹐這才跟了去。但見叢樹中閃出不少人影﹐
簇擁著辛無痕迅快離開。
裴淳直到瞧不見他們的影子﹐才回到土室之中。不久﹐梁藥王和博勒一同入來
。他們乃是遠遠見到辛無痕已走﹐才敢過來。
此時雲秋心正在昏迷之中﹐裴淳把經過低聲說了﹐梁藥王輕嘆一聲﹐道﹕“想
不到樸日升那等雄賂傑出之士也擺脫不掉兒女柔情﹐此所以他終於不能成為一代梟
雄﹐最後仍然陷入辛無痕的掌中。”
裴淳訝道﹕“前輩這話從何說起?”
梁藥王道﹕“自古以來﹐凡是成就大事不可一世的是梟雄﹐總是心腸冷酷全無
私情才行。你瞧他為了雲秋心之故﹐寧可得罪辛無痕﹐這等作為豈是梟雄之輩肯做
的?曹阿瞞說的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正是梟雄本色之言。樸日升假
設因剛才得罪了辛仙子而慘死﹐還有什麼事業可言?”
裴淳道﹕“話雖如此﹐但他也算不得墮入辛前輩的掌中。”
梁藥王道﹕“你等著瞧吧﹐他遲早要被辛仙子收拾得甘願永作裙下忠臣。他的
一切作為﹐無非為了妻子的安危打算而已。”
裴淳道﹕“這也不錯﹐對元廷而言﹐乃是莫大的損失﹐這才重要不過。”
梁藥王沒有再說﹐他心中的隱憂正是深懼辛家母女都是一任喜怒行事的人﹐故
此樸日升將來會不會重回元廷效力﹐尚是未可知之數。
他剛才說的一番話﹐只不過說那樸日升在武林中永遠超不過辛家母女而已。
雲秋心緩緩回醒﹐裴淳突然發覺梁康和博勒不知何時已離開這個地室。他坐在
床沿﹐溫柔地捏著她的纖手﹐問道﹕“你覺得怎樣了﹖”
雲秋心道﹕“好得多啦!梁伯伯說過我昏過這一次之後﹐便將迅快復原。”
裴淳大感欣慰﹐道﹕“謝天謝地﹐終於把你從鬼門關搶了回來﹐這都是梁藥王
前輩的功勞﹐我們須得想個什麼法子好好地酬謝他一番。”
雲秋心面上綻開微笑﹐但她雖然在愉悅中﹐仍然隱隱流露出倡部的味道。不過
這股抑郁幽怨的味道卻甚是動人就是了。
她道﹕“剛才我問他說﹐梁伯伯﹐我如何能酬謝你的大思呢?他道﹐你當真有
報恩之意的話﹐便拜在我門下﹐承繼我一身所學。”
裴淳大喜道﹕“這真是曠世奇遇﹐梁藥王的醫術前天古人﹐當世第一。他肯把
一身所學都傳給稱﹐這可是不知有多少人羨慕之事﹐稱答應了沒有?”
雲秋心道﹕“答應啦﹗”
她歇了一下﹐眼中又射出令人心軟的幽怨光芒﹐輕輕道﹕“我知道他老人家完
全是為了我沒得依靠﹐才收我做弟子。唉!當時我感激得差點兒放聲大哭呢!”
裴淳訝道﹕“你沒得依靠?怎的說得這般可憐?難道我會不管你麼?”
雲秋心道﹕“我知道你對我很好﹐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可是我卻不願連累你…
…”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已經微微顫抖。她脆弱的感情全然受不住絲毫刺激﹐所以
說到達件關系及她今後一生的大事上﹐她便不能保持鎮靜。
裴淳道﹕“秋心你錯了﹐試想我裴淳為了旁人之事﹐尚且肯舍命赴險﹐何況是
你﹐怎可以說出連累我這句話?”
雲秋心聽了這話真是悲喜交集﹐喜的是裴淳對她始終如一﹐倩深意切。悲的是
她命薄如紙﹐競無福消受這圓滿美妙的愛情。
她含沼微笑著﹐呈現出極為動人的淒艷。
裴淳竟看得呆了﹐同時也感染到她那種深邃無盡的悲哀﹐以致心境十分淒涼。
兩人默默含悲對覷﹐但覺這哀傷似是十分實在﹐又似是虛無飄渺﹐一時也難以
細說。
過了一會兒﹐裴淳問道﹕“你嫁給我好不好?”
雲秋心尚未因答﹐他已消沉地嘆口氣﹐好像已曉得她一定不會答應一般。不過
他仍然說下去道﹕“假如你肯嫁給我﹐我們不要住在擾攘的人世﹐在那深山之中﹐
大水之湄﹐找一處風景幽絕的地方﹐靜靜地過一輩子。”
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要過這種日子﹐這只是因為他深知雲秋心只能過這種清靜
的生活﹐才毫不困難地想到說出。
而當他說出口之後﹐自家也覺得甚是值得沉醉神往﹐一縷遐思﹐仿佛已到了山
邊﹐已到了山邊水湄之間。
雲秋心更是心醉神迷﹐從榻上坐起﹐抱住他健壯有力的臂膀﹐喜道﹕“那多好
啊﹗”
但她只說了這一句﹐便頓時醒悟過來﹐霎時間幽靜的山邊水泥反而使她多了一
件痛苦的懷念。還有這健壯的手臂﹐淳樸可愛的笑容﹐都將消失無跡﹐留下的只有
一片空白虛無。
因此﹐她禁不住心碎腸斷低泣。在那撕不開摔不掉的悲愁中﹐她想道﹕“我所
要求的只是很少的幸福﹐在別人眼中﹐根本不算什麼。
但蒼天為何對我如此吝惜﹐連這一點兒點都靳而不與呢?”
這正是無語問蒼天﹐一個人到了無路可走之時﹐總會情不自禁地向命運抱怨。
抱怨天心不仁﹐對我如此之薄。但命運總是不予瞅睬﹐一切照常進行。
裴淳道﹕“我曉得你心中一定有很大的苦惱﹐所以早在樸日升未到以前﹐你便
告訴我說要嫁給他。但你卻不用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只要你願意嫁給我﹐誰也阻止
不了我們﹐也沒有人會阻止。”
雲秋心道﹕“第一點兒﹐我不能生兒育女。第二點﹐我定須跟隨梁伯伯學藝﹐
才能夠活下去。你想假如我們結為夫婦﹐豈能叫梁伯伯日日跟著我們?”
她還有許多理由﹐例如她身體衰弱﹐必須一直靜養﹐如此便不能負起主持中饋
的責任﹐反而成為他的累贅﹐但她這時已心酸腸斷﹐.再也說不下去了。
裴淳一怔﹐但覺一道天塹突然隔開了他和雲秋心。
這道天塹便是死亡﹐他當然不能強要雲秋心嫁給自己﹐以致她很快就死了﹐是
以這道天塹決計無法逾越過去。
他呆了半晌﹐低頭抓住她的手﹐不提防幾滴熱淚落在她纖細的手背上。
雲秋心嘆一口氣﹐道﹕“你可不可以出去一會兒﹐讓我靜靜地坐上一陣?”
裴淳起身道﹕“當然可以。”
一面說著﹐一面擦去淚水﹐振作一下﹐大步走出這問地下室。
雲秋心閉上雙眼﹐不敢瞧望他的背影﹐她本來就是見了花開似錦﹐就想到殘紅
遍地的這一類多愁善感的女孩子﹐現下當真處身於情天莫補的悲境之中﹐焉得不哀
傷淒愁呢?
她不敢再想這件事﹐當即記起往日誦讀佛經曾是仿佛踏入解脫境界﹐這刻便生
依賴之心﹐伸手在那個頃刻不離的紫檀木匣內抽出一本佛經﹐打開一看﹐竟沒有一
個字人得腦中。
當下又換了一本﹐卻是一部楚辭。隨手一翻﹐兩行字赫然跳人眼簾中﹐這兩句
是﹕“長太息以掩涕今﹐哀人生這多艱!”
她先前用心去讀佛經﹐全然不明其義。但這兩句卻像電光一閃殷印入她心中﹐
絲毫不須思索。為何會如此﹐她可無暇追究。
信手一翻﹐又有幾句印入心中﹐那是“二日月忽其不淹今﹐春與秋其代序﹐唯
草木之零落今﹐恐美人之遲暮……”
兩行熱淚沿著雪白的面頰淌流下來﹐卻全無欽泣抽嚥之聲。原來一個人悲哀到
了極致之時﹐心情已變得有點空洞麻木﹐淚水雖下﹐自家全然不覺。這便叫做無聲
之泣﹐比之捶胸切哭更深一層。
她不知不覺的又看那部楚辭﹐卻翻到宋玉的“招魂”章﹐這兩個字使她聯想到
自己雖生猶死﹐裴淳現下已可以朗誦此章﹐為自己招魂。
她輕輕念出其中一段道﹕“魂今歸來﹐北方不可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
。歸去﹐歸來﹐不可以久些!”
念到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之時﹐她不由得打個寒噤﹐仿佛自己的一縷孤魂﹐在
那冰天雪地之中踴躇獨行。
纖指一動﹐翻到最末節﹐便又念道﹕“湛湛江水今上有楓﹐目極千里今傷春心
。魂今歸來哀江南……”
她放下手中書卷﹐抱膝凝眸﹐此時外表好像沒有什麼﹐但其實回腸千結﹐情愁
萬縷﹐全然沒法安排。
外面傳來說話之聲﹐側耳一聽﹐卻是閔淳等許多人的聲音。
閔淳等人分頭離開之後﹐直到此刻﹐他們宇外五雄和窮家幫四老才會上淳於靖
﹐然後轉赴此地。
閔淳聽完了裴淳敘述有關辛黑姑、辛無痕及樸日升的經過之後﹐略一沉吟﹐便
道﹕“不好﹐風波又起啦!兄弟雖然不知辛仙子找李老前輩做什麼﹐但此中必有古
怪。恐伯要利用李老前輩使我們自投羅網﹐總而言之﹐這件事定然大大不妥﹐咱們
等著瞧吧!”
他歇了一下﹐又道﹕“辛仙子既然不曾詢及雲姑娘何以能毫無痕跡地逃出重圍
﹐顯然是已碰見了梁藥王﹐得知那是樊老先生大展神通﹐派出幾十個擅長挖掘地道
之人﹐早就開好地底通路﹐到了要緊關頭才俏無聲息地把雲姑娘運走。唉!但願這
刻樊先生派人指示我們一條明路。”
忽然步聲傳來﹐出現了兩人。
眾人因那閔淳剛剛說到希望樊潛公以未卜先知神通指點明路﹐是以都不由得把
來人跟此事聯在一起想。
奔上來的兩人乃是梁藥王和博勒﹐阮興忍不住問道﹕“兩位可是有樊先生的訊
息麼?”
梁藥王一怔﹐道﹕“奇怪﹐你怎會曉得?”
人人都眉開眼笑﹐心中大慰。
阮興吹牛道﹕“晚輩剛剛學會了這等前知的本領。”
此話引起一片笑聲。
梁藥王道﹕“據那些領我們從地道出來的人說﹐樊先生宣布歸隱﹐從此不再人
世﹐這便是樊先生的訊息了。”
眾人的笑聲陡然完全停歇﹐互相瞧著﹐做聲不得。敢情梁藥王會錯了阮興之意
﹐是以使眾人空歡喜一場。
閔淳奮然道﹕“咱們若是事事依賴樊老先生﹐那還能稱什麼英雄好漢?況且我
的猜測也不一定對。”
梁藥王問道﹕“你有什麼猜測?”
閔淳道﹕“我猜辛仙子查問李前輩的行蹤下落﹐定有深意存乎其間。”
梁藥王面色一變﹐道﹕“不錯﹐她適才親口對我說﹐她將利用李星橋兄制造一
場武林中的軒然大波。她可沒有說出如何利用法﹐但她平生言出必踐﹐非信不可。
她本來要把秋心帶走﹐幸好我知道她的心意﹐對以說了幾句話﹐才令她改變了心思
。”
淳於靖那等穩重之人也忍不住問道﹕“前輩說的什麼話﹐使她改變了心意?”
梁康道﹕“我只告訴她說﹐雲秋心雖是保住一命﹐但體質衰弱無比﹐不能談到
婚嫁﹐我打算收她為徒﹐傳以一身醫道。”
閔淳道﹕“原來如此﹐敢情辛仙子最忌的是她嫁給辛姑娘歡喜之人﹐所以一聽
她不能論婚嫁﹐就輕輕放過雲秋心姑娘。再者﹐梁藥王的一身絕藝若是有了傳人﹐
說不定將來對她大有用處。”
他分析之時﹐發覺裴淳兩眼無神發呆﹐同時透露出極深切的悲哀﹐頓時心中一
動﹐付道﹕“辛仙子明知雲姑娘與裴淳最要好﹐大有結合可能。而她還如此的忌憚
雲姑娘﹐莫非她深知辛黑姑真心愛的是裴淳?目下姑且擱下此事﹐須得想個什麼法
子使裴淳賂減心中的哀傷痛苦才行。”
若論聰明才智﹔這刻在場之人要數閔淳第一。
他尋思了一下﹐便大聲問道﹕“可有哪一位曉得薛飛光姑娘的去向?”
人人都搖頭表示不知﹐閔淳皺起眉頭﹐道﹕“辛仙子迫她離開之時﹐只著她去
找她的姑姑﹐卻沒說出地方。萬一她去找到薛三姑時﹐遭受到非人的磨折﹐咱們於
心如何能安呢?”
裴淳果然暫時拋開了愁情哀思﹐道﹕“不會吧﹐薛三姑姑能夠怎樣地磨她?”
閔淳道﹕“法子多得是﹐以我的判斷﹐薛三姑定要替她擇婿嫁出。”
裴淳心中一陣疼痛﹐面色都變了﹐但口中卻道﹕“她總算有個歸宿叼!”
閔淳道﹕“歸宿是一件事﹐但折磨是一件事。薛三姑懷恨在心﹐定要選一個又
老又丑之人作她的丈夫﹐使她嘗到比死還要難過的痛苦。”
裴淳面色白得發青﹐口中微微發了呻吟之聲﹐他平生以來還是今日第一次感到
自己支持不住﹐似是要崩潰了。
閔淳陡然後悔之極﹐心想以裴淳這種忠厚熱腸之人﹐焉能抵受得住這雙重痛苦
的壓力﹐心念一轉﹐忙道﹕“這自然是最壞的想法﹐或者薛三姑不忍得這樣做。。
但這話一點兒也不能安慰裴淳﹐反而他閔淳自己觸悟一事﹐那就是辛無痕把薛
飛光趕回薛三姑身邊的用意﹐敢倩也是暗中幫助女兒﹐減少敵手。
那雲、薛二女一除﹐辛黑姑自可以任意挑選﹐以她的才貌﹐任何男子如無先人
之見的話﹐定要願意娶她為妻。
這刻他才當真曉得辛無痕手段的厲害﹐她才是當世第一等難斗之人﹐武功既是
強絕一時﹐心計又冠逾當代。在她的設計之下﹐天下英雄絕難逃得出她的掌心。
大概中原二老是唯一的例外了﹐這兩位前輩不但都雄武倜儻﹐英姿瑰奇﹐同時
俱是武功卓絕﹐遠勝過辛無痕。
她一直都沒有法子要以贏過他們﹐亦不能使他們為她的豐姿美貌低頭。此所以
她把他們列為終身大敵﹐總要把他們壓倒才肯罷休。
這個想法可以解釋辛無痕為何於斂跡多年之後﹐不肯重履江湖。
閔淳把一切因果想通了﹐反而冷靜得多。討道﹕“如今中原二老以至裴淳的難
題都全靠我皆力策划了﹐裴淳的難題與薛飛光大有關連。只要設法使薛飛光脫出薛
三姑魔掌﹐就可以增加裴淳的勇氣以抵受雲秋心加予他身上的情愁。
“至於中原二老的安危﹐則是與淳於靖以及自己諸兄弟的安危連在一起。因為
最先定是淳於靖率眾前往營救李星橋。但敵人現下非同小可﹐計有辛無痕、申甫、
吳同、司徒妙善、辛黑姑、路七、慕容赤等一流高手。若然再加上樸日升這一幫人
馬﹐那就簡直不要談了。”
博勒正要向閔淳談話﹐普奇從中攔住﹐輕輕道﹕“他正在考慮一件萬分重大之
事﹐才會喃喃自語﹐前輩最好別驚動他。”
眾人或站或坐﹐都無人交談﹐氣氛異常沉悶。
裴淳返身走入地下室中。
雲秋心經過這一段時間﹐已平靜下來﹐對他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唉!
薛妹妹若是遭遇這等不幸的話﹐都是我們連累她的﹐我們如何能夠心安?”
裴淳癡癡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不錯﹐她一定會向天問道﹕我一直幫助別人
﹐但到了我自身遭難之時﹐有誰來助我……”
雲秋心大聲道﹕“你呀﹗你不去助她﹐誰去助她?你非想個什麼法子不可。”
裴淳作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雲秋心面色一沉﹐道﹕“不行﹐你不能沒有辦法﹐
非想出法子不可。”
這可真是邊死裴淳了﹐他何嘗不想出力幫忙薛飛光﹐但想不出法於就是想不出
法子﹐只急得他滿頭冒汗﹐在室內團團直轉。
裴淳和雲秋心正在急得不可開交之時﹐一個人大踏步走人來﹐卻是閔淳。他興
奮地道﹕“裴淳兄﹐快快依計前去搭救薛姑娘﹐若然賂有遲誤﹐便將返天無術了。
”
雲、裴二人都大為興奮﹐待得閔淳說出妙計﹐裴淳面如土色﹐吶吶道﹕“我…
…我怕辦不到吧?”
雲秋心道﹕“不管成功不成功﹐你都要去試一試。”
閔淳道﹕“此計很有成功之望﹐但做過之後﹐情形如何發展﹐只有老天曉得了
。此計的基礎﹐完全倚賴辛黑姑其實很愛你這一點兒之上。”
裴淳支吾道﹕“閔兄的判斷很可能錯誤了﹐辛姑娘焉會把我放在眼中?”
這話連雲秋心也甚是同意﹐道﹕“不錯﹐他有點兒土頭土腦的﹐比樸日升或淳
於靖都差得多﹐也遠比不上閡兄你們﹐辛黑姑會愛上他麼?”
閔淳笑道﹕“姑娘好說了﹐但只不知姑娘為何不看上我們而喜歡裴兄?”
雲秋心又表示同意﹐道﹕“是叼!或者土頭土腦才使人喜歡。裴淳你沒得說了
﹐非依計而行不可。”
裴淳在她極力催促之下﹐全無支吾余地﹐只好依言即刻動身﹐前赴金陵。
他心中其實感到十分為難和害怕﹐而且認為此計多半行不通。但還是放盡腳程
趕路﹐這便是他老實之處﹐全然不會敷衍。
兩日之後﹐他在午陽之下踏人城內。此地算是舊地重來﹐路徑熟悉﹐一直走到
樸日升的府第。
府門深閉﹐寂然無人。他敲動門環﹐不久﹐大門居然打開﹐慕容赤出現眼前。
他一見來人是裴淳﹐便咧開大嘴而笑﹐面上無時不在的兇氣幾乎隨笑容而完全
地消逝。
他一手抓住裴淳的肩腫﹐笑道﹕“哈!是你來啦!當真大出我意料之外。走﹐
咱家請你喝酒去。”
裴淳道﹕“小弟先謝謝幕容大哥的盛倩﹐但小弟此來卻是專誠訪晤辛姑娘。”
慕容赤瞪大雙眼向前後左右瞧了一會兒﹐才道﹕“別的人來咱家決不走漏消息
﹐但你卻是例外﹐她就在後宅的一問靜室中。她說過﹐誰都不見的……”
裴淳一塊大石落地﹐道﹕“既是如此﹐小弟也不便進去求見﹐免得她怪責大哥
。”
慕容赤道﹕“哈哈!你又弄錯了﹐她雖不見別人﹐但卻吩咐過唯有你是例外。
”
原來她如此交待過﹐毋怪慕容赤毫不考慮就洩漏消息。裴淳頓時又忐忑不安起
來﹐問道﹕“這話可是當真的麼?”
但他也自知此話問得實在多余﹐當下舉步跨人大門。慕容赤砰一聲關住大門﹐
道﹕“當然是真的。”同時告訴他如何走法就可以見到她。
慕容赤在大廳停下﹐裴淳獨自向前走﹐穿過兩進屋宇﹐突然眼前一花﹐有人攔
住去路﹐同時刀光耀目﹐寒氣侵膚。
這等咸勢迫得裴淳劈出一掌﹐趁勢急退。兩人分開尋丈﹐定睛看時﹐來人竟是
路七。無怪一刀在手﹐雖不曾出手攻擊﹐威勢也極是駭人。
裴淳連忙拱手﹐道﹕“路七兄既是在此處把守﹐小弟自當告退。”
正要後轉﹐路七朗聲一笑﹐道﹕“等一等﹐辛姑娘說只有裴兄便不得攔阻。”
裴淳原是希望藉此逃避不見辛黑姑﹐哪知又是不行﹐只好苦笑一下﹐向路七點
頭說道﹕“那麼小弟只好進去啦!”
路七甚覺奇怪﹐心想我又沒有迫你非去見她不可﹐若是不想見她﹐何不回頭?
裴淳一步步走到後宅﹐偌大的一座房屋﹐只碰見過先前的兩個人﹐不禁生出寂
寞之感。
到了一座院落﹐便朗聲道﹕“辛姑娘在不在?裴淳特來求見。”
他巴不得無人答話﹐便可暫時逃避。可是老天偏要跟他作對﹐上房中傳出辛黑
姑的聲音道﹕“請進來。”
她不但讓他見面﹐而且還用一個“請”字。裴淳硬著頭皮進去﹐只見也盤膝坐
在軟榻上﹐長發披垂肩際﹐手中還拿著梳子等物﹐分明正在梳頭。
裴淳的印象之中﹐對這位美貌姑娘總是覺得有點硬邦邦的味道﹐全然沒有一般
女性的溫柔之感。
可是眼下見她獨坐幽深寂靜的房中﹐理發整妝﹐大有深閨溫婉之致﹐登時觀感
一新﹐呆呆地看她。
她仍是那副秀麗少女的面貌﹐是以裴淳更覺得順眼。辛黑姑婿然一笑﹐道﹕“
我有什麼好瞧的?”
裴淳吶吶道﹕“不﹐不﹐你很好看。”
辛黑姑道﹕“真的?但我自知遠比不上另外兩個人﹐一個是……”
她背轉了身軀﹐此刻復回過頭來﹐把裴淳駭了一大跳﹐原來她已變成雲秋心的
模樣。
她的易容之術天下無雙﹐維肖維妙﹐使人分辨不出真假。
裴淳由衷地贊嘆起來﹐辛黑姑道﹕“樸日升幾次問我能不能扮成雲秋心的樣子
﹐現在你親眼見到﹐可知道娶了我的人福氣真不小﹐可以隨他的意思變成千百個不
同的美人。”
她又背轉身去﹐頃刻之後回過面來﹐卻已變成薛飛光﹐圓圓的臉上還有惹人愛
憐的酒渦。
裴淳見了薛飛光的面貌﹐頓時勇氣大振﹐道﹕“我此來特意求你幫忙的。”
她舉手一抹﹐回復原形﹐道﹕“什麼事?”
裴淳道﹕“你當必知道薛三姑姑的居處吧!”
辛黑姑面色一沉﹐道﹕“不錯﹐我知道她住在何處﹐你問此有何用意?莫非想
藉詞去找她﹐乘機與薛飛光相見?”
裴淳搖搖頭﹐道﹕“這樣不行﹐薛三姑姑定必老遠就把我轟走﹐豈容我和薛飛
光見面?你既然知道她的下落﹐便不瞞你說﹐我想求你利用易容妙術把飛光救出來
。”
辛黑姑忍不住泛起譏嘲的笑容﹐道﹕“你以為我定會幫你麼?”
裴淳坦率地道﹕“我不知道你肯不肯。”他也一點兒都不掩飾心中的渴望和緊
張。
辛黑姑萬萬想不到會發生這等不可思議之事﹐一時之間倒是委決不下。她從裴
淳鼓勇氣找她求助這一點兒之上﹐看出裴淳實在極愛薛飛光﹐才會不惜冒被嘲笑之
辱來碰碰運氣。是以她心中盡是又酸又恨之情﹐根本毫不考慮到“答允”二字。
但她又不想馬上拒絕﹐因為他送上門的這個機會太好了﹐可以借此題目大大地
戲弄他一番﹐然後才把他轟出大門外。
她想了一下﹐問道﹕“我想先知道如何救她法?”
裴淳道﹕“飛光前此所作所為﹐定然使薛三姑姑十分氣惱﹐因此﹐薛三姑姑會
向她報復。她只須把飛光嫁給一個平庸俗輩甚至丑陋之人﹐便可以使飛光痛苦終身
了﹐你說對不對?”
辛黑姑道﹕“有點兒道理﹐將人比己﹐我也會這樣糟塌飛光妹子﹐以洩心中之
根。”
她腦海中幻想出薛飛光嫁給一個又老又丑之人時種種痛苦的表情﹐心頭感到一
陣快意裴淳道﹕“正因如此﹐飛光的處境甚是可憐﹐這事也很緊急﹐必須立刻去救
她才行。”
辛黑姑眼珠一轉﹐道﹕“你要我施展易容之術使你變成一個老丑之人﹐以便向
薛三姑說親是不是?”
裴淳道﹕“正是此意﹐不但如此﹐還望你能介紹一下﹐否則薛三姑也不會隨便
答應。”
辛黑姑面色一沉﹐道﹕“還要我介紹﹐這真是異想天開﹐我豈會答應你?”
裴淳立時現出垂頭喪氣的樣子﹐道﹕“不錯﹐我早就知道你不會答應。你這樣
做法我決不能怪你﹐在下就此告辭。”
他本來就沒落座﹐當下轉身就走。
辛黑姑道﹕“等一等﹐轉過身子來。”
裴淳如言回轉身﹐辛黑姑道﹕“我不是回心轉意﹐是另外有話告訴你。”
她暗暗欣賞對方痛苦失望的神情﹐感到十分快意﹐所以她不肯讓他立即離開﹐
還想戲耍一番始能滿足﹐她道﹕“你為何找到我頭上而不找別人幫忙?分明是故意
找我麻煩。”
裴淳道﹕“在下絕無此意﹐只不過打聽之下﹐人人皆說你的易容之術天下無雙
﹐扮什麼像什麼﹐絕無破綻﹐所以才迫得向你求助。那薛三姑姑眼力非比尋常﹐你
不是不知道的。”
辛黑姑道﹕“這麼說來﹐你已是走投無路的了?我這一拒絕﹐你有什麼別的打
算沒有?”
裴淳搖搖頭﹐長嘆一聲﹐道﹕“在下還有什麼辦法?不過我深知世間往往有許
多不是人力所能挽救﹐飛光她只好自怨命薄了。”
辛黑姑心中還回味著薛飛光被迫嫁與一個老丑庸俗之人那種痛苦的表情﹐她幻
想到當薛飛光的頭紗被揭開時﹐眼見那終身伴侶如此老丑不堪﹐她會不會昏厥過去
?抑是強顏歡笑地度過花燭之夜?
她一徑沉浸在幻想中﹐清醒時已失去裴淳蹤跡。她眼珠一轉﹐取過紙筆寫下一
個地址﹐便叫路七進來﹐道﹕“快快趕上裴淳﹐把這個住址交給他。”
路七低頭一瞧﹐上面寫得有薛三姑之名﹐心想原來裴淳來此乃是查問薛飛光的
居處﹐辛黑姑韌時想是不肯告訴他﹐但後來不知如何又回心轉意了?
辛黑姑又道﹕“你順便告訴他說﹐薛三姑目前不在那兒﹐大概還有半個月才遷
到這個地方﹐囑他不可先到該處﹐免得打草驚蛇被薛三姑所知﹐因而遷到別的秘密
地方。”
路七點頭道﹕“姑娘說得對﹐薛三姑這一處新址既是在廬州﹐打這兒走只有兩
日路程﹐若不事先囑咐他﹐他一定先趕到廬州等候﹐那就說不定會被薛三姑曉得了
。”
他匆匆去了﹐不久便回轉來﹐道﹕“小可已把住址交給裴淳。”
辛黑姑點點頭道﹐向路七笑道﹕“有這半個月的時間﹐我便可以從容安排妥當
﹐到時裴淳和薛飛光定可見面﹐但可惜的是其時已是情天莫補﹐恨海難填﹐只好一
生都作兩地相思之夢了。”
路七大吃一驚﹐道﹕“難道半個月才行往之言是假的?姑娘打算殺死薛姑娘麼
?”
辛黑姑道﹕“當然是假的﹐她們母女現下已在那一處地方安居了。
我不是去殺死薛飛光﹐而是在這半個月之內替她做媒說親﹐待得他們相見之時
﹐薛飛光名份已定﹐名花有主……”
她快慰地大笑數聲﹐又道﹕“我將使他們在成親之日見面﹐那裴淳不是大膽任
性之人﹐決計不敢鼓動薛飛光私奔。若然換了別的人﹐我可就不敢讓他們在洞房之
前見面了。”
路七聽得呆了﹐半晌方道﹕“姑娘這一手實在厲害不過。”
辛黑姑道﹕“我現在正考慮挑選哪一個做薛飛光的丈夫﹐若是你或慕容赤的話
﹐三姑定必答允。”
路七不敢做聲﹐他心坎中只有兩個女孩子的影子﹐一是辛黑姑﹐一是薛飛光。
但這兩個女孩子怎麼說都輪不到他﹐所以他從來不去多想。現下辛黑姑這麼一說﹐
他雖是當世一流高手﹐也不由得心情緊張萬分﹐手心沁出冷汗。
他是在想倘若選中了自己﹐而自己又是知道這內幕的人﹐到其時該怎麼辦?把
薛飛光雙手奉還裴淳吧?心中又舍不得。若是不顧一切地占取她﹐好像又沒有意思
。
他正在為難之時﹐只聽辛黑姑又道﹕“但你們都不及格﹐因為薛飛光嫁給你們
﹐仍算是嫁到匹配之人。讓我想想看……”
過了片刻﹐她大喜道﹕“有了﹐最近專門負責傳遞消息的老黃正是合適不過的
人選﹐論起他的出身﹐乃是鏢行中相當有名氣的人﹐又甚是富有。發妻已於數年前
亡故﹐至今中饋猶虛。”
她說話之時﹐路七腦海中不斷地現出一個人的影子﹐此人長得相貌丑陋﹐年約
四旬左右﹐舉止粗俗﹐全無風度可言。還有就是視財如命﹐故此有個守財奴的外號
。此人在鏢行中雖是知名之士﹐姓黃名達﹐但側列於高手群中﹐自然卑不足道。
他不禁大大地替薛飛光不平起來﹐道﹕“老黃相貌武功都不行﹐薛三姑焉會應
允?”
辛黑姑道﹕“你等著瞧吧!薛三姑定必欣然應允這頭親事無疑。”
且說靜居於廬州城內一座宅院內的薛飛光這一天心緒不寧﹐當下袖占一課﹐頓
時芳容失色﹐五內無主。
原來課象之中主紅鸞星動﹐而且主在半個月內即可成就。使她芳容失色的是婚
姻的對象絕不是裴淳﹐她僅須參詳出這一點兒就足使她心碎腸斷了﹐再無心緒細細
參梧課象中顯示的其他之事。
薛飛光本是聰明絕世之人﹐老早就曉得姑姑報復出氣的法子﹐除了把她嫁給一
個丑陋之人以外﹐別無他途。所以她寧可做樸日升的胺妾也不願落在姑姑的算計當
中。
但人算不如天算﹐假如沒有裴淳去求辛黑姑這一回事﹐薛三姑便不會這麼快就
發難﹐其時說不定樸日升有機會娶她。
正在此時﹐一個丫鬟來報﹐說是薛三姑叫她去﹐有話要講。
薛飛光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子﹐踏出房門之際﹐一陣初秋冷風飄掠過庭院﹐她腦
子頓時清醒過來﹐付道﹕“當日我離開三和鎮戰場之時﹐已決心犧牲此生幸福以報
答姑姑撫育教養的恩情。事至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亦不必遲疑悲傷﹐認命就是
了。”
當下精神一振﹐加快腳步﹐走到姑姑的房間。薛三姑向她說道﹕“你已經長大
成人了﹐自古道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所以我已替你決定了親事﹐過半個月就是
你的佳日良辰﹐現在我們商議一下嫁妝等物。”
薛飛光垂頭道﹕“但憑姑姑做主。”
她如此的溫婉柔順﹐大出薛三姑意料之外﹐呆了一下﹐才道﹕“我選擇的人並
不是裴淳﹐亦非你認識的﹐你莫要以為是他們。”
她本以為關於這件親事定須有一番爭論﹐哪知薛飛光溫順無比﹐是以懷疑她誤
以為對象是裴淳他們﹐便趕快點破她的幻想。
薛飛光道﹕“若然是認識的人﹐倒是大出侄女意料之外了﹐總之侄女的終身大
事﹐但憑姑姑做主便是。”
薛三姑聽不了不由得觸動了伶愛之倩﹐心想她這麼乖法﹐我焉能使她終身抱很
?當即生出改變主意之心﹐又付道﹕“不如成就她與裴淳的好事﹐她定必終生感激
我的安排……”
然而此念立刻便因為一個瀟洒俊逸的面容浮現而打消了﹐那人便是裴淳的師父
趙雲坡。
這數十年來她已把趙雲坡恨入骨髓﹐因此一旦想到裴淳是他的徒弟﹐立時怒恨
攻心﹐想道﹕“哼!我若是讓這小兩口成親﹐豈不是使他感到十分得意?他一定以
為我已經認輸了……”
她雖在心中忖想﹐但這時卻不知不覺冷笑出聲。
薛飛光已經猜出她內心正在掙扎﹐又知道“惡”的一方已占了上風﹐自己的命
運就此鑄成﹐誰也不能更改了。
因此﹐眼眶中湧出了熱淚﹐心中暗道﹕“裴淳啊!我們今生是無望的了﹐只好
等來生再說吧﹐唉!你還可以與心愛的雲秋心廝守﹐而我卻須嫁與一個陌生人﹐長
年在痛苦中煎熬﹐我的身世既這般淒涼坎坷﹐此後的生涯又是如此的悲慘﹐裴淳阿
!你哪里知道呢?我一方面為了恩情孝道而犧牲﹐一方面亦是為了你和雲秋心的困
難﹐所以決心讓賢。然而﹐我實在是心已碎﹐腸已斷﹐你哪能知道……”
其實她卻是冤枉了裴淳﹐因為裴淳不但曉得﹐而且還不惜低聲下氣去求辛黑姑
幫忙。當時閔淳判斷認為辛黑姑既然已與樸日升訂下終身之盟﹐而她心中卻很愛裴
淳﹐這樣可能她為了心中這一點兒情份而慨然應允幫忙裴淳。殊不知世事干變萬化
﹐難以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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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十七章丑漢偷天娶美妹
且說薛三姑沉吟好久﹐才道﹕“我已選中了鏢行中一個很有名氣和很富有的人
做你的夫婿﹐他姓黃名達﹐有個不好聽的外號是守財奴﹐但若是不能守財的話﹐一
則無法富有﹐二則是嗜好甚多之人。這都是我所不取的。”
薛飛光一徑低垂著頭﹐熱淚在眼眶中打轉﹐對於這個行將變成她終身倚靠之人
﹐她競已無心再聽。
薛三姑不管這許多﹐又絮絮道﹕“這黃達年紀才四十出頭一點兒﹐老成可靠﹐
定然十分體貼愛護你。他的相貌也不大漂亮﹐但尋覓夫婿豈可以貌取人?對不對?
”
這一番對話之後﹐薛三姑便開始替她辦置嫁妝等事﹐宅中共有四個丫鬟和兩個
僕婦﹐外面還有一個老頭子看守門戶的﹐這刻正得甚是忙碌。
日子如流﹐晃眼間已過了十二日。男家方面一直有管事之人到薛宅聯絡﹐這一
天新郎親自踵宅拜見薛三姑。
薛三姑得見這個未來侄女婿時﹐亦不由得心中發悶﹐敢情此人的面貌既難看﹐
滿面的疙瘩還不說﹐一嘴黃牙時有臭味薰人﹐再就是言語粗鄙﹐三句之中總有兩句
提到錢財﹐又時時誇耀自己如何富有。
薛三姑已是如此﹐薛飛光可想而知。她沒有現身出見﹐而是卻不過丫鬟的慫恿
﹐所以到屏風後偷偷窺看。
她幾乎當場嘔吐出來﹐趕快回到房中﹐吩咐丫鬟薰一爐好香。那兩個貼身侍婢
乃是陪嫁的人﹐陡然間放聲大哭起來。
薛飛光曉得她們是嫌那黃達老丑﹐而她們陪嫁過去﹐便就是黃達的滕妾﹐是以
十分悲傷。
她此刻還要別人勸慰﹐焉能慰解別人。耳中聽到她們哀怨的哭聲﹐自家忍不住
也不斷地掉眼淚。
她好幾次轉動逃離此處的念頭﹐這個想法如此的強烈﹐連她自家也曉得這刻不
拘是路七也好﹐閔淳也好﹐只要是這些相識的高手們向她說一句“路我走吧”﹐她
便會決然而去﹐嫁給這個帶她逃走之人。
當然裴淳或樸日升、淳於靖等人是更不在話下。
但這個幻想終是幻想﹐哪會有人帶她私奔呢?
薛三姑在下午時分見到﹐便跟她說道﹕“這個黃達實在不行﹐大是出乎我的意
想。所以我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這兩日之內﹐如若裴淳或是別的人來提親﹐我
都會答應他。我想任何一個來提親之人也會比黃達好﹐你意下如何?”
薛飛光聽了這話﹐不由得感激涕零﹐道﹕“姑姑愛護之意﹐侄女很明白﹐不管
此事有無變化﹐侄女終身都感激不忘。”
薛三姑道﹕“那就這樣決定﹐假使過了明後兩日之期﹐其時已是迎親之日﹐我
們便不能變封了﹐你可懂得麼?”
薛飛光道﹕“侄女懂得﹐就是第三日才有人來提親﹐那是我命該如此﹐只好順
從天意了。”
翌日在紛擾中過去了﹐這一日有許多武林中人登門致送賀禮﹐所以甚是忙亂。
但薛飛光卻宛如處身於荒涼大漠之中﹐心頭的期待和痛苦難以表達。
她哪里知道裴淳刻下落腳在離這廬州不到十里路的一座鄉鎮中。
那個鎮上只有一家極簡陋的客店﹐但常年罕有過客投宿﹐這是因為此地近邇廬
州﹐誰也不會歇腳投宿。
因此這間客店全靠前邊的飯館維持開銷。好在鄉間用度不大﹐人人保守﹐等閒
不易變動。所以這間客店便一直開設下去。
裴淳獨自因處陋室之中﹐飯館距他這間陋室雖然尚有兩牆之隔。
但以他這等內功深厚之士﹐館子內進食的噪吵聲仍然十分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他心中甚是淒惶不安﹐因為他自知此去廬州最多與薛飛光再見最後的一面之後
﹐就會被薛三姑攆走﹐而他又是篤謹老實之人﹐與薛飛光私奔的念頭簡直從未發生
過。因而這一回被逐﹐自將是最後的一次相見﹐從此歲月悠悠﹐地角天涯﹐唯剽無
限傷情而已。
裴淳一生做事都十分耐心謹慎﹐所以他在這間簡陋之極的客舍中住了十日之久
﹐還未曾出過房門半步﹐連一日三餐也在房中進食。
已是中午時分﹐他坐在床舖上發呆﹐算一算日子﹐後天便是辛黑姑的半個月期
限的最後一日﹐也就是說薛三姑她們將於後天搬到廬州的新居。
正在呆想之時﹐外面傳來轟飲之聲﹐忽然有一個人大聲道﹕“兄弟們別喝啦!
待會便到薛府送禮﹐咱們喝得醉醺醺的多不好。”
另一個人應道﹕“鮑老大你放心﹕憑咱們兄弟的酒量﹐這幾斤談酒還能把咱們
喝出酒意不成?”
鮑老大道﹕“話不是這麼說﹐你們難道還不知道薛三姑前輩的脾氣?也許她嗅
到酒氣便很不高興。”
又是另一個人呵呵笑道﹕“老大未免過慮了﹐咱們是送禮去的﹐後天便是薛姑
娘出閣的大喜日於﹐難道她做長輩的還好意思對咱們怎樣不成?”
這話甚是有理﹐眾人連續轟飲。裴淳卻傻住了﹐心想他們口中的薛三姑自然不
會是第二個﹐然則薛飛光已經訂下親事不成?甚至後日就成親了麼?
他很想出去向這批人打聽一下﹐但又考慮到這批人既然與薛三姑有點兒淵源關
系﹐說不定也會認得自己。
若然如此﹐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入薛三姑耳中。照辛黑姑的說法﹐薛三姑知悉
他到廬州的話﹐定必不搬到這一處地方。同時也會設法阻止他與薛飛光見面。
他自家反來復去地尋思此事﹐直到這批人走了﹐他這才死了出去詢問之心﹐暗
念此事真相如何﹐但等後日前赴廬州時便可揭曉。
倘若他曉得薛三姑跟薛飛光約好﹐在這兩日之內有任何別的人去向她求親的話
﹐便不把薛飛光嫁給黃達﹐則裴淳自是拼命趕去。
但他既不知這個約定﹐因而午間聽得那批送禮之人的話縱然是真﹐他亦不會料
到有可以轉圜之機而趕去﹐甚至還考慮到自己若是在婚禮以前去見她一面的話﹐會
不會使她十分痛苦?
到了晚間﹐他的頭也想疼了﹐實在無法再想下去﹐好在他內功深厚﹐到了此時
﹐便打坐運功﹐拋開一切念頭﹐安靜地過了一夜。
翌日他整個上午都十分不安﹐心頭沉重得如被千斤大石壓住。
用過午飯之後﹐終於忍不住結算好賬目﹐動身向廬州走去。
半個時辰不到﹐他踏入廬州城內﹐但見市面甚是繁榮﹐原來這廬州乃是魚米之
鄉﹐極是富足﹐所以才會如此興盛熱鬧。
裴淳無心觀賞市容﹐問明了薛三姑居處如何走法﹐便大踏步走去。
看看離那住處不遠﹐陡然發現有不少武林人物走動﹐心中一震﹐付道﹕“他們
莫非是三姑姑派出來監視的人?”
轉念之際﹐人已閃入一間店舖之內﹐卻是專賣香燭元寶的店舖。
伙計過來招呼﹐他只好假意挑選﹐一面暗暗向街上張望。
他自家乃是內家高手﹐自然很容易就瞧得出哪些人是練過武功的﹐只這片刻間
﹐又有不少武林人物來往經過。
裴淳這時決定不露形跡﹐待深宵之時才暗探薛家﹐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亦順
便看看自己該不該跟薛飛光會面。
當下掏錢買了一點兒香煙冥器﹐出得街上﹐低頭而行。
他穿著既樸素﹐手中又拿著香煙冥器﹐誰也不會多望他一眼。而他卻一直走到
城西﹐見到有一座寺廟﹐便歪人去。
這刻上香之人不多﹐他把香點燃在巨大的石爐內﹐又把冥器放在鼎內焚化。
火光熊熊之中﹐他仿佛瞧見薛飛光鳳冠霞帔﹐一身大紅吉服﹐正與另一個男子
交拜天地。
一陣悲飽淒涼之感襲上他的心頭﹐使他不知不覺中湧出兩行清淚。
他認為這些香煙冥器乃是一個預兆﹐此刻他簡直在祭奠自己。
因為以前的裴淳已經隨同薛飛光的出嫁而死去﹐現在他已經是一無牽掛之人﹐
只差在還未曾剃去頭上的煩惱絲而已。
突然一只手掌落在他肩頭﹐由於這只手掌落下之時並無勁道﹐所以他不曾閃避
。
側眼一看﹐原來是一位老僧﹐長得慈眉善目﹐一望而知乃是得道之士。
老和尚徐徐道﹕“施主年紀尚輕﹐所以凡事拋撇不下﹐其實人生在世﹐不過是
受苦受難﹐你何不脫下臭皮囊﹐得到解脫之樂呢?”
裴淳想道﹕“老師父以為我在祭奠亡故親友﹐所以出言勸慰。唉!
他怎知我乃是在祭我自己呢?”
他腦海中浮現出圓圓的臉龐和那兩顆迷人的酒渦﹐便頓時又被痛苦淹沒。
老和尚從他表情中瞧出他正陷在強烈的痛苦中﹐心中仍憫不已﹐便又道﹕“世
間萬事萬物﹐都因為一失去便難再得﹐是以使人感到寶貴﹐但是這個感覺其實只是
幻象﹐全然不真。”
裴淳這回被他說中心坎的隱痛﹐惘然道﹕“老師父說得不錯﹐一旦失去就永不
可復得﹐是以才彌足珍貴。”
老和尚道﹕“可是不論你如何珍惜愛重﹐亦終將化為烏有。既然如此﹐施主何
不勇敢地接受這個不移的至理?”
他的話自然蘊含得有無窮奧理﹐裴淳癡癡地想道﹕“對啊!我非接受這個事實
不可。既然如此﹐何不去見她一面﹐大家把話說開﹐她嫁她的人﹐我當我的和尚﹐
免得將來牽腸掛肚。”
他抬頭深深望了老僧一眼﹐躬身道﹕“多謝大師指點迷津﹐還望大師容許小可
在貴剎歇息一下。”
老僧欣慰地微笑道﹕“施主既管休息。”
裴淳便在僻靜的偏殿內坐憩﹐等侯時光消逝。不知不覺已到了晚膳之時﹐老僧
親自來邀他用飯﹐但他委婉地拒絕了。
這刻他只需要寧靜﹐不管心中痛苦也好﹐紊亂也好﹐也不想有人插入其間。
木魚聲和誦經之聲散布在整座寺內﹐他靜靜地聽著﹐心想自己的一輩子也將在
這經卷木魚和暮鼓晨鐘間渡過﹐可惜這些聲音總令人有寂寞之感。
天色已黑﹐他悄然走出寺門﹐緩緩向薛家走去。他一點兒也不知道這刻若是徑
直跨入薛家﹐薛飛光的命運立時改變。
不久﹐他已走到街口﹐轉入去便可見到薛家大門。正當此時﹐一陣急驟蹄聲傳
入耳中﹐他立刻警覺地閃人黑暗中。
四匹馬聯轡馳到﹐其中有一匹全身血紅﹐鞍上是個紫色的姑娘﹐正是紫燕楊嵐
。
其余的三騎是千里獨行姜密﹐生離死別管如煙和九州笑星褚揚。
裴淳不由得皺起眉頭﹐因為他一見到楊嵐就覺得頭痛。現下他正想俏俏去見薛
飛光一面﹐楊嵐一到﹐只怕會陪伴著薛飛光﹐因而使他不能與薛飛光單獨晤面。
他這時與薛飛光相距不遠﹐可是奇妙的命運使他們無法立即見面﹐以致失去了
這最後的機會。原來他又回到那座寺廟﹐借宿一宵。
在那寂靜的寺廟中﹐裴淳大感落寞不安。明日便是薛飛光的出閣佳期﹐他對此
既已無力改變﹐那就唯有暗暗禱祝她嫁給一個好夫婿。
不過﹐照閔淳的推測﹐薛三姑為了報復﹐定要把薛飛光嫁給一個老丑之人﹐只
不知實情如何?
假使當真如此﹐豈不是自己害了薛飛光?因為追溯本源﹐都是那一天他借了楊
嵐的姻脂寶馬前往三和鎮拜見李師叔﹐才會碰上了薛飛光﹐因而使她做出許多違逆
薛三姑之事﹐以致發生了今日之事。
這一夜他在胡思亂想中度過﹐翌日他挨到中午時分﹐忍不住又向薛府走去。
他只想探問出薛飛光的夫婿是誰﹐人才身世如何﹐至於見不見薛飛光之面﹐現
下已無關重要了。
遠遠已見到薛府張燈結彩﹐一片喜慶氣象﹐府門外來往之人甚多﹐裴淳悄悄走
近去瞧看。
突然間有人叫道﹕“裴淳﹐你當真趕來啦!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話聲清脆﹐卻是女子口音。裴淳冒出冷汗﹐心想怎的這麼倒霉﹐竟被楊嵐見到
。
轉眼望去﹐一個全身紫色的美貌少女笑嘻嘻走來﹐又道﹕“你打什麼地方來的
?”
裴淳苦笑一下﹐反問道﹕“令師兄在不在?”
楊嵐小嘴一撅﹐道﹕“難道跟我說話就不行麼?好!你自家找他去﹐我不告訴
你。”
裴淳只好一味苦笑﹐眼看她轉身離開﹐心想這樣也好﹐免得被她盤問不休﹐而
自己卻實在沒有這種心情與她敷衍。但楊嵐只走了幾步﹐便又回心轉意﹐走回他身
邊﹐道﹕“你很難過是不是?我請你喝酒吧!”
裴淳啼笑皆非地瞅住她﹐卻發覺她這話很認真﹐並非開玩笑﹐不禁一驚﹐正要
推辭﹐楊嵐已拉住他一只手﹐向街外走去。
他自然不願意在大街上跟一個少女拉拉扯扯﹐只好屈服﹐道﹕“好!我跟你走
。”
不久﹐他們走上一家酒樓﹐在二樓撿了一副近窗臨街的座頭﹐楊嵐點了七八道
萊﹐又打了三斤黃酒。
酒菜上時﹐楊嵐嫌酒杯太小﹐著堂官換了兩只大杯﹐都斟滿了﹐舉杯道﹕“先
干一杯。”
裴淳吃一驚道﹕“你這麼能喝嗎?怪不得一叫就是三斤之多。”
他硬住頭皮舉起酒杯﹐跟她干了。他們如此豪飲法﹐使得樓上數十食客都投以
驚訝的眼光。尤其是楊嵐全身上下皆紫﹐甚是美貌﹐更加惹人注意。
楊嵐連接與他干了三杯﹐頓時頰染桃花﹐配顏可掬﹐又好看又可笑。
她大聲嚷道﹕“裴淳﹐再來三杯﹐我現在才知道酒是這麼好喝﹐縱有千愁亦可
解得﹐哈!哈……”
客人們見到她的醉態﹐都竊笑私語。裴淳窘得什麼似的﹐忽然酒力上湧﹐也縱
聲大笑道﹕“說得好﹐縱有千愁也可以解得﹐干杯!”
他們大聲說笑﹐大口干杯﹐霎時已喝完三斤。楊嵐一面叫酒﹐一面向裴淳說道
﹕“你可知道她嫁給誰?哈!哈!就是黃達﹐長得又老又丑﹐真是我見欲嘔﹐可措
一朵鮮花競插在牛糞上。”
裴淳身軀一震﹐眼眶中湧出淚水﹐心想薛飛光如此美貌活潑而又千伶百俐之人
﹐競嫁給一個老丑的丈夫﹐如此度過一生﹐豈不可悲?
楊嵐又大聲笑道﹕“哈!哈!你也有傷心的一日﹐真是可笑。”
裴淳眼睛一瞪﹐怒道﹕“有什麼可笑﹐你這個心腸毒辣的女子﹐可恨極了。”
楊嵐氣哼哼地伸手打他一個耳光﹐清脆響亮﹐罵道﹕“你敢罵﹐再罵一次定要
取你性命。”
四下的客人簡直在看戲了﹐人人都忘了進食﹐不住指指手划腳喧笑不已。
楊嵐轉眼四顧﹐怒道﹕“酒為什麼還不打上來?”
堂倌見他們已醉﹐裝沒聽見﹐都躲開了。楊嵐又大聲叫喊﹐客人們都哄笑起來
。
她頓時大為動怒﹐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張桌了﹐有四個客人都帶笑仰頭望她。她
冷冷道﹕“你們笑什麼?”突然出手﹐連珠般響了四聲﹐敢情這四人臉上都挨了結
結實實的一巴掌。
但見這四人半邊臉又紅又腫﹐傷得不輕﹐都疼得哇哇大叫。原來楊嵐乃是練過
上乘武功之女﹐手勁自然不比尋常之人。
她剛才摑了裴淳一個耳光﹐裴淳因武功深湛精妙﹐當然沒事。這四個客人如何
能與他相比﹐一巴掌下來便疼得叫爹叫娘。
她這一出手打人﹐四下嘩聲頓起。楊嵐更是忿怒﹐隨手拿起一個圓形小碟﹐暗
運內勁一甩﹐這個小圓碟迅急旋轉著平平飛出﹐發出嗚嗚之聲。
小圓碟向丈許外一個客人頸上疾射﹐勁道十足﹐若是碰在脖子上﹐准能招那人
頭顱切下。
說時遲﹐那時快﹐裴淳一縱身已落在那客人身邊﹐一手抓住桌子往上一提﹐桌
面迎著圓碟來臨。那桌上許多酒菜碗筷等物乒乒乓乓跌了一地。
那只圓碟平平射中桌面﹐咋的一聲﹐競深深嵌入堅硬的厚木板上。
樓上的客人們都瞧見了﹐無不在心中叫一聲﹕“我的媽呀﹐這小娘兒們好厲害
。”
誰也想得到這個圓碟連堅硬木板也插得人去﹐碰上人的身體自然更不必說了。
因此人人大驚失色﹐先後起身開溜﹐霎時間已溜個干淨﹐整座樓上只有她和裴
淳兩人。
裴淳嘆口氣﹐道﹕“楊姑娘﹐我們也走吧!”
楊嵐發狠道﹕“我不走﹐還沒喝夠呢!”
裴淳道﹕“我們找別一處去喝﹐這兒冷冷清清的﹐有什麼意思呢!”
楊嵐道﹕“好吧!你一定要陪我喝一百斤才行。”
醉語中由裴淳扶著下樓﹐他向櫃上望去﹐大聲問道﹕“要賠多少銀子?”
那掌櫃陪笑道﹕“通通算在內就算五十兩吧!”
裴淳探手入囊﹐不覺一怔﹐原來囊中只有十余兩﹐離五十兩之數尚遠。他的手
拔不出來﹐那掌櫃的面色就頓時沉下來。
正當這極尷尬之時﹐一個人大步走到櫃邊﹐向那掌櫃說了幾句話﹐那掌櫃的便
立時換上笑臉﹐道﹕“大爺請吧﹐這一點兒小意思不要提啦!”
裴淳卻認出那人﹐叫道﹕“易大哥幾時來到此處的?”他說話之時﹐連自己也
嗅到強烈刺鼻的酒臭。
那人回過頭來﹐腮下一部大胡子﹐正是窮家幫高手易通理。他道﹕“在下剛到
﹐想不到恰好碰上了少俠。”
他跟他們走到街上﹐裴淳正想動問淳於靖的下落﹐楊嵐卻怒喝道﹕“走!走!
誰要你跟著我們?”
易通理立刻道﹕“那麼小人告辭了。”轉身揚長自去。
裴淳滿腔酒意﹐頭腦微微迷糊﹐對此也不甚在意﹐扶著楊嵐順大街走去。不久
﹐他們又踏上另一家酒樓上。
這一次他們轟飲笑鬧都無人騷擾﹐四下的客人們最多份傷投以好奇的一瞥﹐便
又趕緊把視線移開。
他們實在喝了不少﹐都醉醺醺地胡亂說話。楊嵐向他哈哈笑道﹕“裴淳﹐我很
對不起你。”
裴淳睜大雙眼﹐道﹕“什麼事對不起我?”
楊風道﹕“我心中很愛你﹐所以應該嫁給你﹐讓你忘記薛飛光和雲秋心她們。
”
裴淳道﹕“這如何算得是對不起我的事情?哈!哈!妙極了﹐你嫁給我吧﹗”
楊嵐伸手給他一個耳光﹐怒道﹕“胡說﹐誰要嫁給你來?”
裴淳發楞道﹕“這不是你說的麼?那就一定是我喝醉了﹐自己以為聽到你這麼
說。”
四下的客人們都聽見這番對話﹐有些人到底忍不住失聲而笑。
楊嵐也笑得花枝亂顫﹐要知他們內功精深﹐雖然酒量很差﹐可是方醉即醒﹐比
常人快十倍也不止。這是因為他們發散酒力特別快之故。是以他們始終是在半醉半
醒之間。
她笑了好久﹐才道﹕“不﹐是我說要嫁給你的﹐可是這正是我對不起你的地方
﹐因為後來我已愛上別人﹐所以現在不能嫁給你﹐不能幫你忘掉她們。”
裴淳苦笑道﹕“不要緊﹐橫豎又不是你第一個不嫁給我。”
“你愛上了誰?”
楊嵐道﹕“你猜猜看﹐當然是你認識的。”
裴淳道﹕“是樸日升?”
她搖搖頭﹐裴淳又問道﹕“是我淳於大哥?”
她又搖搖頭﹐裴淳叼一聲﹐道﹕“好了﹐我竟忘掉你的師兄神木秀土郭隱農。
”
楊嵐道﹕“都不對﹐他現下正與金笛書生彭逸兩人拼命借酒消愁﹐聽說已劇飲
了三日三夜之久啦!”
裴淳長嘆一聲﹐道﹕“郭兄是為了你而飲﹐彭兄則是為了薛飛光﹐唉!咱們應
該找他們一同痛飲才對。”
他們的話題又纏到別處﹐美酒一壺接一壺地傾飲不停﹐酒樓上已沒有別的客人
﹐但他們兀自不停對酌﹐兩人忽而長歌﹐忽然大哭﹐又或是縱聲長笑。
足足鬧了個把時辰﹐樓梯響處﹐一個人走上來。傾飲中的兩人見到他﹐都停杯
瞧他。
此人長得雄壯而瀟洒﹐相貌英挺﹐年約三旬上下﹐背上一刀一劍交叉插著﹐正
是宇外五雄之中的老二閔淳。
他在另一張椅上坐下﹐道﹕“好啊!你們可真痛快﹐卻不通知兄弟一聲。”
楊嵐呆呆地凝視著他﹐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裴淳見了一拍桌子﹐把楊嵐駭得
跳起身。
裴淳指住她的鼻子道﹕“我知道你愛的是誰了﹐就是閔二哥﹐對不對?”
閔淳笑道﹕“兄弟哪有這麼好的福氣呢?”
楊嵐狠狠地道﹕“放狗屁﹐你明知我喜歡你﹐但你卻故意胡扯一通。”
閔淳可也有點兒招架不住﹐搭訕地笑道﹕“姑娘別發狠﹐有話慢慢說。兄弟只
不過是個異國的浪人而已。”
楊嵐縱聲大笑﹐笑得釵橫鬃亂。但淚水亦隨著笑聲湧出﹐可見她笑乃是假﹐悲
才是真。
她斷斷續續地道﹕“你是來自異國的浪子……哈!哈!我競愛上了一個浪子!
”
裴淳感到場面十分尷尬﹐但他自家酒意上湧﹐一忽兒已忘了尷尬不安﹐仰頭干
了一杯﹐道﹕“好一個異國的浪子……來!來!小弟敬你一杯。”
他扯閔淳落座﹐硬要他飲。閔淳酒量一向不錯﹐加以走遍天下﹐轟飲無數﹐練
成極豪的酒量﹐是以毫不推辭﹐杯到既干﹐一口氣就飲了七八杯之多。
楊嵐爬在桌子上抽嚥起來﹐雙肩不停地聳動。裴淳抓住她的頭發﹐往上一抬﹐
她的面龐便隨手而起﹐微向上仰。
裴淳大笑道﹕“我現下替你們兩位做媒﹐楊姑娘﹐你可願意嫁給閔兄?”
她毫不遲疑地應道﹕“我願意。”
裴淳道﹕“但你須得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樣服從丈夫﹐聽從丈夫之言。不可倚恃
身負武功﹐驕傲自大﹐有虧中饋之責﹐你答應不答應?”
楊嵐道﹕“我答應。”
裴淳轉頭望住閡淳﹐大聲道﹕“閔兄﹐你可願娶她為妻室?”
閔淳鄭重地道﹕“兄弟願意之至。”
裴淳道﹕“你可能有一天返回高麗﹐但無論到何處去﹐都須得攜帶著她﹐不可
把她拋棄﹐這一件你答應不答應?”
閔淳道﹕“我答應。”
裴淳起身道﹕“那很好﹐你們兩位現下已結為夫婦﹐以後同生共死﹐禍福齊當
。目下可在此交拜天地。”
他的安排井井有條﹐使人實在懷疑不得他乃是喝醉了酒。
閔、楊二人果然就在桌子旁邊交拜成禮﹐又向裴淳行禮﹐裴淳亦跪下回禮。然
後斟滿兩杯酒﹐要他們互敬干杯﹐這才斟滿三個杯子﹐自己祝賀他們幸福美滿。
楊嵐仗著六七分酒意﹐毫無忌憚地偎靠在閔淳身上﹐閔淳也洒脫地伸手圍擁住
她﹐說道﹕“我閔淳何德何能﹐競蒙娘子錯愛垂青﹐實是平生之幸。”
楊嵐道﹕“蒙君不棄﹐結為秦晉之好﹐妄身亦是夢想不到。”
他們在那兒倩話綿綿地談起來﹐可就苦了裴淳﹐越發感到淒涼落寞﹐突然間沖
動地站起身子。
閔淳訝道﹕“裴兄要往何處去?”
裴淳道﹕“我到樓下走動走動。”他平生都不打誑撒謊﹐是以閔淳完全相信。
閔淳此來本有話要跟裴淳說﹐但這時卻想到先讓他出去走動一下﹐回頭清醒一點兒
始行商議不遲。況且他亦有不少話要私下跟楊嵐說﹐這正是一舉兩得的好機會。
裴淳大步下樓走出酒家﹐略一辨認方向﹐便迅快走去。片刻間已走到薛府門口
﹐但見門前甚是熱鬧﹐鼓樂吹奏以及爆竹之聲不絕於耳。
他大步走入薛府﹐一個家人迎了上來﹐裴淳道﹕“在下裴淳﹐意欲求見薛飛光
姑娘﹐煩你進去通報一下。”他若不是有了酒意﹐拋得開一切世俗禮教的束縛﹐那
是萬萬不敢如此肆無撣忌地闖人薛府求見。
那家人迅即入內﹐禾久便回轉來﹐道﹕“裴爺請這邊走﹐時間無多﹐姑爺派來
的花轎馬上就到啦!”
這姑爺兩字像一把利劍颼一聲刺在他心中﹐他仿佛瞧得見自己的那顆心淌出血
來。
他跟著這個家人走到一座院子門外﹐那家人道﹕“所有的人已奉命回避﹐裴爺
請進去吧!”
院落內果然靜悄悄的﹐裴淳躍人院中﹐叫道﹕“飛光﹐你在哪里?”
東首上房傳出她甜蜜的聲音﹐道﹕“我在這兒。”
他一躍而去﹐落在門前﹐正要伸手揭開那道門簾﹐陡然中止﹐道﹕“你當真要
嫁給別人了?”
薛飛光自個兒在房內﹐身上全是新娘子的打扮﹐只差冠帔未曾戴上。她面頰上
兩顆可愛的酒渦已經消失了許多天﹐面色蒼白﹐孤零零地坐在榻邊﹐淚痕滿面。
她本想立刻把姑姑的約定說出來﹐告訴他來遲了一步﹐若然是昨日來找她的話
﹐整個命運就全部改變了﹐不但不會流淚眼對流淚眼﹐甚且可以遂雙宿雙飛的風願
。
可是她又想到何必把這件不幸說出?反正已不能挽回命運﹐徒然使他大為刺激
﹐痛悔終身﹐於事何補﹐於他何益?
因此她終於忍住不說﹐這正是她的憂心體貼之處﹐寧可自己吞嚥下較多的苦果
。
她道﹕“你進來吧﹐我們好久沒見了﹐你不進來讓我瞧瞧麼?”
裴淳一手抓住簾子﹐欲揭則不揭。他是想到“相見爭如不見”這句話﹐目下正
是這等情況﹐進去相見的話﹐恐伯只有相對洒淚而已﹐並無一點兒好處﹐反而弄得
難舍難分﹐增加無限痛苦。
此刻他的酒意已消了大半﹐但仍然足夠使他不顧一切地道﹕“飛光﹐我此來只
問你一句話﹐那就是你能不能違抗三姑姑而跟我走?”
這句話如若不是隔住一道門簾﹐他再喝更多的酒也問不出口。同時若非這一道
門簾隔阻﹐薛飛光怎生回答便只有天知道了。
她如被雷擊似地呆了一下﹐才恢復神智﹐極力用平靜的聲音道﹕“對不起﹐我
不能那樣做了。”
裴淳驀地揭簾而人﹐怒氣沖沖﹐但他一眼望去﹐薛飛光並非如他想象那般平靜
﹐卻是淚流滿面。因此他本想狠狠地罵她幾句﹐卻已做不出來。
但他仍然不肯輕輕放過了她﹐冷笑一聲﹐道﹕“那很好﹐聽說那黃達又有錢又
有面﹐你嫁給他那是一定終身享福無疑。”
他不讓薛飛光有說話的機會﹐只賂一停頓﹐又道﹕“當然嫁給他的話﹐那是遠
勝於我這個窮小子﹐你向來十分聰明﹐這一點兒哪能看不透呢?”
在他嘿嘿的冷笑聲中﹐薛飛光的大眼睛中淚珠一顆一顆的掉下來。她無法明白
向來忠厚忍耐的裴淳﹐今日為何說出這等尖刻可怕的話?難道這個刺激競能令他的
性情完全改變?
她自知眼下縱然被他如何冤屈﹐如何的與事實不符﹐亦不能開口
糾正辯解。因為事實上她要嫁給另外一個男人﹐這個事實已經足夠了﹐說任何
話都沒有用。
裴淳冷笑道﹕“你見過你的丈夫沒有?他乃是鏢行中大大有名的人物呢!”
薛飛光拭掉淚水﹐道﹕“我們說點兒別的事不行麼?為何定要說到那個人?”
裴淳縱聲笑起來﹐輕蔑地道﹕“為什麼不談談他﹐你今晚就要躺在他懷中……
”
這句話不但把薛飛光傷得很厲害﹐連他自己也給傷了。他簡直不能忍受幻想中
見到她婉轉投入別一個男人懷抱中的這個情景。
因此房中只有他的喘息之聲﹐以及她低低啜泣之聲﹐過了好一會兒﹐裴淳才道
﹕“好!咱們別提他﹐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還沒有致送賀禮﹐你希望我送什麼
給你?但你須得知道我囊中只有十幾兩銀子﹐貴重的禮物可送不起。”
這話又是近乎致命的挖苦﹐因為他先前已說過她那丈夫黃達季於多金﹐而他目
下囊裹中﹐只有十余兩銀子﹐這是何等強烈的對比?
薛飛光深深吸一口氣﹐抑壓住一切哀傷痛苦﹐第一次用平靜的聲音道﹕“你愛
怎麼做都行﹐但我現下卻想知道﹐那一日我離開戰場之後﹐形勢怎生?”
裴淳怔了一下﹐心想她當此之時﹐尚有心情提到那些往事﹐可見得她其實並不
十分難過﹐因此不由得暗暗憤怒起來。
但他為了風度起見﹐絲毫不肯流露出怒氣﹐還扼要地把那一日直至如今的經過
都說出來。
薛飛光沉吟一下﹐說道﹕“從上述的演變經過看來﹐分明是辛無痕姑姑決意重
履江湖﹐掀起武林風浪﹐從她最近的舉動﹐以及印証我平日聽得有關她的事情﹐我
敢斷定她自從成名以後﹐事實上一直拿中原二老做假想的對手。不過她一直都曉得
碰不過中原二老﹐加上情感上的復雜因素﹐這才終於隱於巫山。”
裴淳漫應一聲﹐道﹕“若然辛仙子要跟家師比斗﹐我可不須擔心啦!”
薛飛光道﹕“你錯了﹐當世武林高手之中只有你最須擔心﹐因為只有你的生死
﹐加上李伯伯可能遭受折辱這兩件事會迫使令師出山﹐而辛姑姑最近忽然作此重大
的決定﹐可知她亦是最近才准備妥當﹐自信已有把握﹐因此我好奇怪她最近從何而
獲得這等自信?”
裴淳聽到此處已感到似懂非懂﹐便茫然地點點頭。
薛飛光長嘆一聲﹐說道﹕“到了他們這等絕頂高手相爭的境界﹐縱有蓋世之智
﹐亦無所用﹐此所以我是否在你身邊為你策划已不重要了。”
這話原是實情﹐但裴淳卻尋思道﹕“即使你的智謀對我們有用﹐你亦不能跟著
我們﹐說來做甚?”他這個想法自然是因忿激而生﹐不過還算他為人忠厚﹐才放心
埋頭付想﹐若是換了別人﹐那是非說出口
不可。
薛飛光不管他怎麼想﹐又道﹕“照我的估計﹐李伯伯已落在辛姑姑手中﹐接著
便要輪到你了﹐她將使用一種極厲害的方法對付你﹐以便借你這一次經歷﹐推測出
對付趙伯伯時的情形﹐她將用什麼方法還不知道﹐或者多想幾天便可找出一些頭緒
。”
裴淳冷淡地道﹕“不勞費心了﹐將來之事我自己當能應付。”
外面似是傳來催促之聲﹐這是新娘子就該上轎前往夫婿家的時刻了﹐鼓樂與爆
竹之聲一則使人心亂如麻﹐二則聲聲都如利錐刺心﹐使人感到痛苦。
薛飛光一手抓住他的衣袖﹐泛起乞伶的容色﹐道﹕“就算你不要我幫忙﹐但請
你念在我們相識一場的情分上﹐為我做一件事。”
裴淳慨然道﹕“使得﹐我一生都是為人出力﹐何況是你呢?”話說出口﹐便感
到好像把關系拉得太近﹐連忙又扳起面孔﹐冷漠地望著她。
薛飛光凝望著他﹐服中露出悲切的折求﹐道﹕“三天之後﹐你無論如何來見我
一趟。”
裴淳雙眼一睜﹐道﹕“什麼?我去見你﹐你丈夫肯讓你見我麼?”
薛飛光搖搖頭﹐淚水濺墮下來﹐她道﹕“不是到那邊去﹐而是在此地。”
裴淳心已軟了﹐很想答應她的要求﹐可是又覺得這樣做實是不對﹐他終是篤行
義理之士﹐當下堅決地道﹕“不行﹐我不能做這種偷偷摸摸之事。”
薛飛光忍淚連連哀求﹐他都不肯答應﹐薛飛光見他如此固執﹐真是一點兒辦法
都沒有﹐可是卻又很敬佩他這種正直不阿的為人。
她被迫無奈﹐只好使出殺手鋼﹐頓腳道﹕“好!你不肯來我就去找你﹐反正不
管找得到找不到﹐我的留書上都寫明是找你去的﹐讓世人都議論是你帶了我私奔。
”
若論智計圖謀﹐裴淳自然遠不是薛飛光的敵手﹐他聽了大吃一驚﹐正在沉吟﹐
薛飛光又使出攻心之計﹐道﹕“你來此與我會晤之事﹐我當然在事先跟姑姑講明白
﹐得到她的允許才行﹐這樣就全然不是私下幽會﹐而是有事相商了﹐你怎麼說?”
裴淳覺得“私奔”、“幽會”等字眼使人既刺耳又痛心﹐頓時心亂如麻﹐嘆一
口氣道﹕“好吧!但我一定要聽三姑姑親口答允才行。”
薛飛光面色一沉﹐道﹕“你還信不過我麼?我若不是為了格遵孝道和守諾不渝
的話﹐我何必聽話出嫁?你拿我當作什麼人看待?你說!”
她一使出手段﹐裴淳便只有低頭認輸的份兒﹐當下說定三日後仍在此房之內會
面。
裴淳可也有他的笨主意﹐那就是到時決計不踏入房內一步﹐有話隔著門簾說也
是一樣﹐總之﹐下一次會面雖然問心無愧﹐但嫌疑卻不能不避。
他起身道﹕“我走啦﹗”
薛飛光嬌軀一震﹐淚如雨下﹐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死也不放。
裴淳見她真情畢露﹐也自勾起自己的悲傷淒愴﹐付道﹕“她明明鐘情於我﹐這
是決不會弄錯的事﹐要是命運如斯﹐偏生使我們鳳飄鸞泊﹐永遠分離﹐這等悲慘之
事﹐怎不令人神傷魂斷?”
他呆呆想了一會兒﹐亦不禁淒然淚下。
宙外夕陽斜斜照在院落中﹐靠牆邊有許多盆景花卉﹐在殘陽之下爭餅斗艷﹐搔
首弄姿﹐這本是十分平靜可愛的下午﹐深庭寂院﹐使人心靜神爽﹐然而他們卻被離
情別很所淹沒﹐但凡一景一物﹐都足以觸目傷情。
薛飛光在悲傷中﹐忽然升起一縷漂渺遙遠的思緒﹐她仿佛從這滿庭夕陽的景色
中﹐瞧見了昔日舊居的恬靜日子﹐那時候她從不諳識愁的滋味﹐只不過偶然之間掠
過一絲少女的竊杏情懷﹐因而微微感覺到淡淡的哀愁。
但那一縷談談的哀愁卻使她十分回味追思﹐恨不得多嘗一點兒﹐每當黃昏日落
﹐夕陽余輝投在庭院之中﹐她便默默地領略這種使她心弦顫動的景致﹐任由自己沉
醉在退思之中。
她深知這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了﹐外面人嘈樂喧﹐一直提醒她快快結束這一段
戀情。
於是﹐她放松手﹐走到門邊﹐為他打起門簾。
裴淳一步步走到門邊﹐眼中含沼﹐深深對她最後一瞥﹐然後跨過門檻。
她瞧著他的腳跨出攝外﹐心中想道﹕“他這一出去﹐從此蕭郎陌路人了!”
裴淳也默默付道﹕“此情可待成追億﹐只是當時已憫然!”
他離開薛家之後﹐仍不遠走﹐競在一條巷子中徘徊連連。
過了不久﹐鼓樂喧天﹐一頂花轎在許多人簇擁中經過﹐他乏力地靠著牆壁﹐以
免跌倒﹐目送著這項花轎遠去﹐但覺自己那顆心也隨之而去了。
薛飛光在昏昏沉沉之中經過許多種禮節﹐最後﹐她忽然清靜下來﹐原來已置身
在一間布置全新的閨房之內﹐一對巨大的紅燭映出紅緞上那個金色的喜字﹐使她覺
得十分刺眼。
新房中照例有合歡酒之設﹐紅燭之下﹐銀杯牙筷都反射刺眼的光芒。
一個瘦小的男子走人房中﹐正是剛才與她交拜過天地的新郎官﹐使婢們請新人
人席﹐薛飛光理都不理﹐她一直沒有瞧過那男人一眼﹐這時目光透過面紗落在那男
於白靴上﹐心中悲哀地想道﹕“他就是我將要一生倚靠的男人了。”
使婢們把盛滿了美酒的銀杯送到她唇邊﹐薛飛光一吸而盡﹐新郎官見了贊道﹕
“娘子好酒量﹐今夕是大喜的日子﹐我們痛飲三杯。”
薛飛光酒到不拒﹐又連於數杯﹐她很希望借酒力麻醉自己﹐逃避這可怕的現實
。
但她的丈夫黃達卻不讓她再喝﹐而且揮手教使婢們離開房。
’薛飛光心中暗暗驚悸﹐付道﹕“他要向我動手了。”此時她感到自己當真是
個弱者﹐任人欺凌﹐又似刀組上的肥肉﹐等人屠割。
黃達在她身邊坐下﹐笑嘻嘻道﹕“愚夫曾聞得娘子容貌美艷﹐文武兼資﹐真不
知是哪一世積的德﹐修到今生福氣。”
說時﹐伸手把她頭上的冠帔取下﹐見她低垂著頭﹐便又伸手托住她下巴﹐抬起
端詳。
他口中發出噴噴的贊羨聲﹐又是直吞饞涎之聲﹐說道﹕“娘子好生標致﹐當真
大出愚夫意料之外。”
此時薛飛光面龐雖是向上仰起﹐但卻垂下眼簾﹐沒有瞧他一眼﹐如此反倒平添
無限嬌羞風流之態﹐那黃達瞧得火起倩熱﹐抱住她便來親嘴。
薛飛光本能地躲避他﹐但終讓他親在面頰上﹐那黃達也不十分粗野﹐放松了雙
手﹐道﹕“娘子出落得像朵鮮花一般﹐真是我見猶憐﹐愚夫雖是相貌丑陋了一點兒
﹐但心地極好﹐又最會體貼人﹐娘子的這一生決不須憂愁﹐愚夫縱然是做牛做馬﹐
也要讓娘子穿金戴銀﹐安安樂樂的地日子。”
他詞色越卑﹐薛飛光就越發泛起自憐之感﹐她恨不得倒在某一個人的懷中放聲
痛哭﹐一洩心頭的悲根﹐但這當然只是妄想而已﹐事實焉能辦到。
黃達靜靜地瞧她﹐薛飛光雖然直至如今都不曾望他一眼﹐卻感到對方的目光落
在自己身上﹐她幾乎聽得見對方心中的計較﹐這使她感到甚是恐怖。
果然他緩緩移動﹐把銀鉤上的羅帳放下來﹐一面柔聲道﹕“嫂子﹐夜已深了﹐
也該安寢了。”
薛飛光嬌軀一震﹐驚慌地向他望去﹐在燈燭交輝之下﹐瞧得清楚﹐只見他面上
皺紋不少﹐相當的丑陋難看。
她險險反胃嘔吐﹐心想﹕他實在長得太難看了﹐但我卻須得與他同塌共枕﹐肌
膚相貼……這麼一想﹐更加感到惡心。
黃達齜牙一笑﹐道﹕“娘子別怕﹐愚夫一定十分溫柔體貼地服侍﹐請寬衣吧!
”
說罷﹐就動手解她的衣裳﹐薛飛光連忙舉掌掩住自己的嘴巴﹐免得尖叫出聲﹐
自己舉手之際也就掩護住自身﹐使他無法摸到扣子。
黃達似是一怔﹐呆了一下﹐展開雙臂反把她抱緊﹐往床上倒下﹐一個翻滾﹐他
已把薛飛光壓在底下。
薛飛光大可以使出武功把他震開﹐甚至點他死穴﹐可是她當然不能這麼做﹐否
則鬧出了事情﹐蒙上謀殺親夫的罪名﹐那倒不如當初就不嫁給他了。
她雖是不十分清楚男女之間的事﹐但亦非全然不知﹐暗念反正遲早也得給他﹐
現下何必抗拒?於是在心中暗自長嘆一聲﹐放軟了身體和四肢。
黃達很快就把她的外面衣服剝掉﹐但他忽然停止了任何動作﹐過了片刻﹐才沉
聲道﹕“娘子為何緊閉雙眼?”
薛飛光懶得理他﹐不過卻在心中感到奇怪﹐因為他口氣之中含有責問之意。
黃達又道﹕“我明白了﹐敢是嫌我長得不好看﹐所以閉上眼睛?”
薛飛光心中應道﹕“是又怎樣?難道你會休了我不成?”
要知在那時代男女﹐若是丈夫性情涼薄﹐仍然可以容容易易的就在“七出”之
條內找個罪名﹐即可把妻子休棄。這七出之條是﹐一無子、二淫佚、三不事舅姑、
四口舌、五盜竊、六妒忌、七惡疾。
在這七大類之中﹐除了其中淫佚、惡疾兩款之外﹐其余的都是壓迫女性的藉口
﹐縱是世間最賢德的婦人﹐亦能從這數款之中找到可以休棄的理由﹐這當真叫做欲
加之罪何患無詞了。
且說薛飛光正在想他敢對自己怎樣之時﹐黃達又道﹕“娘子你嫌我難看還不要
緊﹐但卻不該在心中想著別人﹐而又把我當作是他﹐此是天下男人最不能忍受之事
﹐你心中把我當作誰人?”
薛飛光大為震驚﹐想道﹕“他倒是想得很多﹐可不是愚魯之輩。”
不過她事實上沒有把他幻想為別人﹐所以懶得開腔﹐只睜眼冷冷地瞅住他。
黃達跟她對瞧工一陣﹐才道﹕“原來我冤枉你了﹐真對不起﹐不過我請求你睜
眼﹐這樣我就不會再發生誤會了”
說時﹐兩只手在她身上亂動﹐摸來摸去。
這等調情的撫愛手法使得十分溫柔﹐可是薛飛光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點兒
都不動情﹐她那雙大眼睛中透露出她內心的痛苦悲哀﹐假如不是怕鬧出大笑話傳揚
天下的話﹐她真想大叫“救命”!
黃達又停止了動作﹐凝瞧她的眼睛﹐良久﹐才皺眉道﹕“你年紀還輕﹐沒有想
通一個道理﹐那就是嫁與年輕漂亮的小伙子﹐決計比不上你嫁給我幸福。”
薛飛光第一次自願開口﹐道﹕“這話若是當真﹐人人都不必重視青年了。”
黃達欣然道﹕“你肯開口討論一下﹐那是最好不過了。”
他翻個身軀在一旁﹐不再壓在她身上。又道﹕“由於世上沒有十全十美之事﹐
所以每個人都須退一步想﹐才能皆大歡喜﹐要知大幾年輕漂亮之人﹐無不心性高傲
﹐以為天下美女都該獻身枕席﹐百般奉承才對﹐所以你若嫁給年輕漂亮小伙子﹐首
先就得不到溫柔體貼。”
薛飛光道﹕“他如愛我﹐怎會不溫柔體貼?”
黃達笑道﹕“這就是最大的錯誤之處﹐你認為他若愛你﹐就會溫柔體貼﹐但他
也是這麼想法﹐這一來彼此都不免發覺對方愛自己愛得不夠深﹐其實呢﹐卻都是被
自私之心所錯。”
薛飛光深感有理﹐道﹕“這話倒是不錯。”
黃達道﹕“總而言之﹐一則由於驕傲﹐二則由於自私﹐若再加上事業上的挫折
﹐情緒惡劣﹐這時愛情就不知躲到那里去了﹐何況再美麗的容貌﹐看多了也會變為
平凡﹐你說是不是?”
她點點頭﹐開始覺得這個男人不是沒有見識之輩。
黃達又道﹕“今晚你安心地睡﹐我不打擾你﹐反正我們結為夫妻﹐將來日子﹐
還多著呢﹗”
這一夜薛飛光居然平靜度過﹐這倒是她始料所不及﹐可是光陰易逝﹐很快又到
了第二個夜晚。暮色降臨之時﹐薛飛光已感到大禍迫到眉睫一般﹐坐也不是﹐立也
不是。
在這一日當中﹐黃達很少進來﹐即使進房﹐也不過說幾句就走了﹐所以她還不
算十分痛苦﹐然而夜色降臨﹐又到了同塌共枕之時﹐難道說他今晚還忍得住不動自
己麼?
她但覺平生以來所有的憂愁痛苦加起來還及不上現在﹐目下雖說是名份已定﹐
她已向命運投降﹐可是那個想起就惡心的人﹐焉能讓他在自己身上得償大欲?她根
本在想象之中已感到萬分恐怖﹐若是事到臨頭﹐只怕非大叫救命不可。
一陣靴聲傳人她耳中﹐靴聲每響一下﹐她就大大地震動一下﹐兩眼直勾勾地瞅
住房門﹐當真有點已經驚懼得狂亂的神情。
門簾掀處﹐面貌丑俗的黃達走進來﹐滿面堆笑道﹕“愚夫本來今晚有事﹐須得
出門一趟﹐恐怕要明日傍晚才能趕回來﹐可是閨房中有個如花似玉的嬌妻正在等候
﹐哪里舍得出門呢?”
薛飛光深深吸一口氣﹐定一定神﹐才道﹕“若然有事﹐自應趕快前往辦妥才對
。”
黃達道﹕“我不去的話﹐頂多少賺幾百兩銀子﹐不算什麼!”話雖如此﹐卻掩
飾不住心疼之情。
薛飛光暗暗竊喜﹐忙道﹕“幾百兩銀子已經白花花的一大堆了﹐怎可以不去賺
呢?”
黃達似是大為心動﹐斜睨著她﹐道﹕“你當真這麼想麼?但怕只怕我去了的話
﹐將來你又怪我只貪圖銀子而冷落了你。”
薛飛光道﹕“豈有此理﹐賺銀子乃是第一等重要之事﹐你快快去吧﹗”
黃達道﹕“讓我再想一想。”
此時外間已擺好豐盛的酒席﹐他們落座之後﹐自有侍婢斟酒布菜。
黃達雙眼忽而翻起﹐忽而閉上﹐顯然正在考慮如何決定。
薛飛光一生計謀多端﹐可是這刻卻施不出半點手段﹐完全有如刀組上的魚肉﹐
任憑對方處置。
過了一陣﹐兩人己喝了好幾杯﹐黃達取了一面琵琶在手﹐笑道﹕“我來彈奏﹐
娘子舞這一曲如何?”
薛飛光道﹕“放著銀子不去賺﹐我可沒有這麼大的興趣和精神陪你玩樂。”
黃達反而十分高興﹐道﹕“娘子曉得錢財的可貴﹐准是勤儉持家的人﹐好﹐我
就去一趟﹐但娘子如何慰勞我呢?”
說時﹐已伸手模她的面頰和手臂﹐動作甚是輕狂﹐薛飛光只想把他快快敷衍離
開﹐所以不敢抗拒﹐但他益發猖狂起來﹐用力拉她﹐道﹕“娘子過來坐在我懷中﹐
咱們親親熱熱地喝幾杯。”
薛飛光雖是不肯過去﹐但終於讓他又捏又摸的輕薄了許久﹐他才正式用飯﹐飯
後便離開了。
翌日按照習俗須得返回娘家﹐薛三姑見了她甚是歡喜﹐摟在懷中細加呵慰﹐這
幾乎是她頭一次表現出心中的疼愛﹐反倒使得薛飛光悲從中來﹐淚流不止。
她向姑姑票告過裴淳會來訪她之事﹐薛三姑居然沒有第二句話。
午後﹐裴淳果然應約而到﹐兩人在房間中見面﹐恍如隔世﹐默默相對良久﹐裴
淳才道﹕“你往後須得小心保重身體才好。”
薛飛光自然曉得這是因為自己大有憔悴之色﹐他才會這麼說﹐心中又是酸苦又
是甜蜜。
她也發覺他形容清減了不少﹐當下道﹕“你這幾天好像過得不太好呢?”
裴淳點點頭﹐這本是意料中的事﹐但這刻說之何用?
又過了一會兒﹐薛飛光道﹕“我有一件東西還給你。”
裴淳訝道﹕“還給我?那是什麼?”
薛飛光打開箱子找尋﹐裴淳既痛苦又沒趣﹐心想她竟如此的情斷義絕﹐連一點
兒東西都要還給我。
不過他馬上就發覺不對﹐因為薛飛光取出一本薄薄絹冊﹐甚是精美﹐交給他道
﹕“這就是了。”
裴淳低頭一瞧﹐但見面上寫著“無形劍”三個較大的字﹐旁邊有一行字是“天
竺異寶”﹐下角題著“薛飛光譯錄”。
他大感驚訝﹐道﹕“這就是五異劍之一的無形劍麼?何故說是我的?”
薛飛光道﹕“這里面是無形劍的修練秘訣﹐說起來只是一種內功心法﹐能夠從
指尖射出勁力﹐鋒利如劍﹐比起一般指力大不相同。”
裴淳搖頭道﹕“指力練到極精深之時﹐亦能與刀劍一般﹐一指遙點﹐足以穿木
透石﹐這無形劍既是如此﹐便不十分稀奇了。”
薛飛光道﹕“指力發出之時﹐一下就是一下﹐但這無形劍練成的話﹐指尖那股
勁道凝聚不散﹐隨手揮舞﹐宛如使劍一般﹐因此與指力大有分別﹐而且指力擅於遠
攻﹐無形劍則長於近身肉搏﹐用處上又大有不同。”
裴淳這時才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果然與一般指力不同﹐但你說是還給
我之物﹐或者不大對吧?”
薛飛光道﹕“這口異劍的秘訣乃是用蝌蚪文分別刻在其余的四口
異劍上﹐我是記在腦中而又譯了出來﹐但究竟應屬於你才對﹐再者修練此劍很
不簡單﹐你能不能成功還是未知之數。”
裴淳聽她這麼說﹐也就不必再辯。
薛飛光又道﹕“以我估計﹐你能在三兩年之內練成此劍的話﹐便算得上天賦過
人﹐卓絕當世了﹐因為這一門內功心法﹐練時須得暫時拋開你原有的功夫根基﹐到
練成之後﹐才用得著你原本的深厚功力。”
他們並肩而坐﹐翻閱這本絹冊﹐薛飛光當初譯錄之時﹐本已一心一意打算給裴
淳練的﹐是以文句淺暢易懂﹐一讀便明。
現在加上她親自講述﹐裴淳當然更加心領神會﹐他非常細心地聽她由頭到尾講
述一遍之後﹐又閉目付思良久﹐才道﹕“你說得不錯﹐若是三兩年之內能練成這門
奇功絕藝﹐定須異常傑出堅毅之士才行。”
他停頓一下﹐又道﹕“但我卻可能會在極短時間之內練得成功﹐你信不信?”
薛飛光訝道﹕“我不能不信﹐但為什麼你能如此?莫非你比天下所有最聰明傑
出的人還高一等?”
裴淳道﹕“絕對不是﹐但我也說不出道理來。”
他慎而重之地把絹冊收藏妥當﹐又道﹕“這一門心法﹐其中有一個主要部份我
已經練過。”
當下說將出來﹐敢倩是昔日他遭胡二麻子陷害而落在地洞之內﹐險險凍死﹐幸
有太陽玉持護身﹐不但安然無事﹐而且因此練成一種特別的內功心法﹐平時沒有用
處﹐但卻能抵御奇寒奇熱﹐卻想不這一門功夫竟是修練無形劍的一部分。
薛飛光道﹕“也許正因你不夠聰明﹐所以凡事異常專一﹐心無二用﹐因此隨時
放得下你本身練慣的功夫而改練這一種﹐唉……”
她長嘆一聲﹐十分遺憾地道﹕“早知如此﹐當日我把此法告訴你﹐而你仗著這
口奇異之劍﹐定可與辛大姑對抗﹐也一定能壓倒她﹐這一來局面全非﹐我或者不必
遭遇這種可怕的命運了。”
裴淳暗付這悲慘的命運既已經成了定局﹐悔亦無益﹐所以不再接腔。
薛飛光也曉得跟他已經談了很久﹐實在應該離開了﹐她一想到從今之後﹐永遠
不會再見到裴淳﹐不由得悲從中來﹐熱淚直洒。
裴淳站起身想告辭﹐一見她這等情狀﹐也是心如刀割﹐面目失色﹐真想說出要
她私奔的話﹐但他自然終於忍抑下這個沖動之念﹐道﹕“我要走啦!”
薛飛光含淚問道﹕“你上哪兒去?”
裴淳道﹕“我去找師叔﹐瞧瞧辛仙子想怎樣對付他老人家?”
薛飛光驚道﹕“現在反正已遲了一步﹐何不等到有所圖謀才去找她?萬一她並
不對付李伯伯﹐你這一去說不定反而迫她動手。”
裴淳點點頭﹐道﹕“好吧﹐我且等候一段時間再說﹐或者我會回山遏見師父。
”
薛飛光敏感地問道﹕“你是不是對將來已有了打算?”
裴淳道﹕“我打算出家為僧﹐忘去種種煩惱。”
薛飛光大驚道﹕“這如何使得?你這樣做法﹐豈不是使我和秋心姊妹都很不安
心?”
裴淳反問道﹕“那麼你說我怎麼辦才好呢?”
薛飛光一時回答不出﹐過了片刻﹐才道﹕“你最好與別人一樣﹐或者過一段時
間之後﹐便成家立室﹐不要在江湖飄泊……”
她說到此處﹐眼淚又掉下來﹐接著又道﹕“我但願你娶妻生子之後﹐有一日能
原諒我而忘掉我。”
裴淳搖頭道﹕“你沒有過錯﹐我根本一點兒也不怪你。”他想起往後孤伶淒涼
的日子﹐眼前盡又是永難再見的離愁﹐也不由得熱淚盈眶。
他又說道﹕“我一向很聽你的話﹐但在成家立室這一件事上﹐可不能聽你的了
﹐因為我此生此世決計忘不了你。”
這裴淳一世老實﹐尤其那些越是他的親近之人﹐他就更不能打誑敷衍﹐只有對
付敵人之時﹐迫不得已才肯打誑﹐故此他老老實實地告訴薛飛光。
薛飛光閉上那雙大眼睛﹐但淚水滾滾而下。裴淳真想痛快地大哭數聲﹐一洩胸
口悲情。但他又知道此舉徒然使薛飛光更感痛苦﹐是以硬是忍住。
跨步走出房外﹐隔著一道簾子﹐說道﹕“飛光﹐你好生保重﹐我當真走啦!”
耳中還聽到她悲啼之聲﹐而他的人已迅快奔出院外。一直走出大門之外﹐都碰
不到一個人。
薛飛光的哭聲老是縈回在他耳際﹐他的心像鉛塊一般沉重﹐以致腳步踉蹌地向
前走去。
他走了一程﹐突然有人攔住去路﹐定神望去﹐原來是丐幫弟子。
那弟子躬身道﹕“敝幫主命小的在此守候俠蹤﹐敢情請您移駕一晤。”
裴淳頹然點頭道﹕“有勞前頭帶路。”
片刻間轉入一條寬巷之內﹐遠遠便見淳於靖在巷中負手而行。原來他是等候太
久﹐忍耐不住﹐所以到門外走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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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二十八章裴宅燭影報新禧
裴淳見到這位盟兄﹐又觸起無限感慨痛苦﹐幾乎站立不住而一交跌倒﹐幸而淳
於靖一手抓住。
淳於靖的神情忽喜忽憂﹐拖了裴淳入屋﹐但見大廳中已擺了一席盛筵﹐美酒佳
肴﹐紛然雜陳。
裴淳雖是兩日不曾進食﹐可是他一點兒也不感到饑餓﹐見了酒萊亦引不起一點
兒食欲。不過他還是人席了﹐只有淳於靖在一旁相陪。
淳於靖說好說歹的迫他吃了一點兒東西﹐然後又勸他幾杯美酒。
裴淳簡直食不知味﹐憂傷之色流露無遺。他在這位盟兄面前﹐自然無須隱瞞一
切感倩﹐所以並不設法掩飾。
淳於靖彈精竭智找出許多話慰解裴淳﹐但一點兒效力都沒有。當下說道﹕“賢
弟振作一下﹐用心聽為兄一言。”
裴淳果然振起精神﹐道﹕“大哥請說。”
淳於靖道﹕“你我情同手足﹐同生共死。愚兄憑這一點兒交情求賢弟為我做一
件事。”
裴淳道﹕“大哥為何說出這種話﹐有什麼事即管吩咐﹐小弟縱是粉身碎骨亦在
所不辭。”
淳於靖道﹕“這件事一無危險﹐二不難辦﹐只要你答應的話﹐定能做到。”
裴淳忙道﹕“大哥這就吩咐吧!”
淳於靖面色一沉﹐道﹕“我要賢弟從現在起陪我飲酒﹐直到明日天色破曉之時
為止。在這一段時間之內﹐不許賢弟想起雲、薛二人。”
裴淳不禁一怔﹐凝目尋思。淳於靖肅然道﹕“賢弟若是不肯答應的話﹐咱們從
此割席絕交﹐倩斷義絕。我可不敢結交你這種兄弟。”
這話如此嚴重﹐裴淳毫無考慮余地﹐一疊聲答應下來。當下放量豪飲﹐酒到杯
干﹐不久已喝了不少。
裴淳已有了幾分酒意﹐但覺腦筋好像簡單得多﹐只須牢牢記住這個諾言﹐倒也
不是不能暫時忘掉雲、薛二女。
加上淳於靖的花樣層出不窮﹐一會兒招來樂工吹奏諸般曲調﹐他和裴淳二人縱
聲高唱。一會兒又有惹笑的相聲解悶﹐一會兒又是耍雜技的到來表演。總之五花八
門﹐節目甚多。
時間打發得挺快﹐不覺已到了半夜時分。這時連說書的﹐玩蛇買藥的都全部表
演過。
淳於靖歡暢大笑道﹕“賢弟﹐現在離破曉時分已不甚久﹐咱們好好的盡情行樂
﹐只要到了破曉時分﹐你自然會明白﹐這一切的安排是什麼用意了。”
裴淳道﹕“大哥此舉定有極深的用意﹐小弟難得從愁城之中超拔片時﹐已經感
激不盡了。”
這時諸般技藝玩意兒重頭再來﹐盛筵之前倒是熱鬧之至。
但在另一處地方﹐在那紅燭高燃的新房之內﹐薛飛光正感到痛苦不堪。
原來她的夫婿黃達在天黑時已趕來﹐把賺到的銀子數百兩都交給她﹐然後開席
飲食﹐一直把許多江湖瑣事告訴她。
薛飛光不想與他同寐﹐雖然明知遲早也逃不過這一關﹐但是能夠拖─時就算一
時﹐所以裝出很感興趣之情﹐聽他胡吹亂扯。
看看已是四更天了﹐黃達便要求她上床安寢。薛飛光左推右托﹐又延捱了好一
會兒﹐已到了不能再拖之時。
黃達陡然連於三杯﹐然後向薛飛光說道﹕“我知道你委身下嫁於我﹐不是出自
本心﹐所以你才會拼命推托。這樣勉強結合也沒趣味﹐因此我倒想出一個兩全其美
的計較。”
薛飛光雖是聰慧絕頂之人﹐這刻也測不透對方心意﹐便默默不語。
黃達道﹕“我答應一輩子都不侵犯你﹐連碰也不碰你一下。可是今晚你須得脫
光衣服﹐一絲不掛﹐在燈下讓我看個飽。”
薛飛光聽了又驚又喜﹐她實在想不通此人怎會生出如此古怪的念頭﹐竟肯單單
是看這一次之後﹐永遠都不接近她。
如此以後日子當然很好過﹐但現在卻須得脫光了全身上下衣服﹐在燈光之下任
他觀看﹐這個條件說苛不苛﹐說可怕亦很可怕。她不由得皺起眉頭﹐問道﹕“為什
麼你要我這樣做呢?”這話自然問的是何以要她脫光衣服。
黃達神色一整﹐肅然道﹕“我一則想瞧瞧你那白璧無瑕的身體。
二則我瞧過你身體之後﹐以你這樣女孩子來說﹐縱然依舊是處子之身﹐可是萬
一有那麼一日咱們分手了﹐你還是不能嫁給別人。”
薛飛光道﹕“你縱使不要我這麼做﹐我也不會嫁給別人。”
黃達道﹕“雖是如此﹐我還是想瞧瞧你的身體﹐不然的話﹐我就與你作合體之
歡。”
薛飛光暗自付道﹕“我實在忍受不了被他蹂躪之苦﹐所以只好忍受羞愧﹐讓他
瞧看我的清白之軀了……”想到此處﹐心中的委屈痛苦﹐真不是文字所能形容得出
的。
她答應之後﹐起身把錦帳放下﹐自己鑽入帳內。黃達聽到簌簌脫衣聲﹐便微微
而笑著。
他起身走到床邊﹐同時把好燭移到近處﹐隔著羅帳便問道﹕“你脫光了衣服沒
有?”
薛飛光低低喂了一聲﹐表示已經如言脫光了衣服。
黃達拔開羅帳﹐伸頭入去。
他目光到處﹐但見薛飛光盤坐在床上﹐身上衣服一件也不曾脫下﹐同時面上泛
起頑皮的笑容﹐跟他對瞧﹐好像這件事很好玩一般。
黃達道﹕“怎麼啦?”
薛飛光道﹕“沒有什麼!我改變主意了。”
黃達道﹕“很好﹐我卻是求之不得。”
薛飛光道﹕“我剛剛在想﹐與其做這有名無實的夫妻﹐不如接受事實﹐當真做
你的妻子。不然的話﹐我就不該答應嫁給你﹐現在你上床來吧!”
黃達迅即爬上床去﹐薛飛光突然間該倒在他懷中﹐一反以前冷冰冰的態度。
兩人擁抱著在床上滾動時﹐薛飛光忽然間吃吃而笑﹐聲音之中透出無限歡愉。
黃達停止任何動作﹐問道﹕“你笑什麼?”
薛飛光道﹕“我這十余日以來﹐當真比死還難過﹐這等痛苦﹐決不是常人所能
忍受的。”
黃達訝道﹕“當真這麼痛苦?那麼你何以不加逃避?或是不嫁﹐或是自殺﹐這
都不是行不通的路。”
薛飛光道﹕“我以前或許會在其中揀一條路走﹐但自從與裴淳師兄在一起過了
不少時間之後﹐深覺做人不能太過自私﹐寧可舍己為人﹐犧牲自己亦不能使別人受
害。”
黃達嘲聲笑道﹕“你在我面前提到別個男人﹐豈是舍己為人之舉?”
薛飛光收斂起笑容﹐沉重地嘆息一聲﹐道﹕“你已害了我一輩子﹐你實在對我
太殘酷了!只不知這樣做法﹐對你有何好處?”
黃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薛飛光道﹕“辛姊姊﹐你何不恢復本來面目?”
黃達呆了一下﹐才道﹕“你已瞧出來了?”
薛飛光道﹕“剛剛才瞧出來﹐姊妹你的易容之術果然是當世無雙﹐連身上的氣
味也好像男人的一樣。”他頓時恢復了辛黑姑的聲音﹐道﹕“你從何而瞧出破綻的
?”
薛飛光道﹕“你答應不行夫婦燕好之事﹐而要我脫衣讓你瞧看。
此舉太不近人情﹐雖然表面上你言之成理﹐但若是我能定心細想﹐便瞞不過我
了。我後來又故意倒在你懷中﹐試出你果然是女兒之身。”
辛黑姑下床而去﹐一會兒就回轉來﹐已恢復了清秀的面容﹐身上的男人氣味也
消失了。她道﹕“你不怕我一怒之下取你性命麼?”
薛飛光道﹕“我的一輩子已完蛋啦!雖然你是假冒的﹐可是那個真的黃達怎麼
辦?我名份上還是他的妻子啊!”
辛黑姑道﹕“因此你不怕死﹐是不是?”
薛飛光道﹕“我的前途既無幸福可言﹐還怕什麼呢?”
辛黑姑道﹕“你可弄錯了﹐你還可以嫁給裴淳。因為那個真的黃達﹐事實上早
已死去了一個多月﹐世間上已無黃達其人。”
薛飛光吃一驚﹐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
辛黑姑冷笑道﹕“你以為你聰明絕頂﹐世上無人斗得過你?哼!
當初若不是你幫助裴淳﹐那武林五大高手早已變成我的五個奴隸了。
此仇此恨﹐我怎能不報?”
她一手扣住她肚腹上的穴道﹐又道﹕“前此是對你精神上的折磨﹐以後就輪到
肉體上的苦刑了。”
薛飛光幽幽嘆息一聲﹐沒有說話。她此刻自然無話可說﹐自己落在辛黑姑手中
﹐莫說她已扣住穴道﹐即使沒有﹐亦無法逃脫她的毒手。
辛黑姑忽然想起一事﹐沉吟不語﹐過了片刻﹐才道﹕“南奸商公直你還記得麼
?”
薛飛光訝道﹕“當然記得啦!”
辛黑姑道﹕“我前些日子把他抓住﹐但後來又釋放了他﹐你可知是什麼緣故?
”
薛飛光用心一想﹐已明其故﹐頓時大大對他生出感激之心。原來她已想到自己
遭遇的這一番磨折﹐定必是南奸商公直出的主意。
錯非是她薛飛光﹐決計不能從辛黑姑這一句話之中﹐推測出這是商公直的主意
。
但也難有薛飛光才會進一步察出商公直的真正用心﹐因而泛起既佩服而又感激
之心。佩服的是商公直當真不傀是當世無雙的智士﹐竟能在極危險之中想出奇計﹐
使辛黑姑不殺死他﹐而這條奇計卻又可釜底抽薪﹐使辛黑姑對她的仇恨減少﹐因而
終於沒有取她性命。
要知辛黑姑當然很恨薛飛光﹐一則是由於她也愛裴淳而生的妒根﹐二則是為了
她幫助裴淳﹐使她連連落敗。
故此辛黑姑若是不能大大地磨折薛飛光的話﹐心頭的恨意不減﹐這一次定必會
殺死薛飛光無疑。
這等“釜底抽薪”的深奧用心﹐若不是薛飛光﹐誰會得知?一定認為南奸商公
直是為了希望辛黑姑不殺自己而獻出毒計﹐純是為他個人打算。
不過這刻薛飛光當然不能露出絲毫形色﹐故意大怒道﹕“原來是這惡徒向姊姊
獻計﹐使我這十幾日以來痛不欲生﹐此仇此恨﹐決不能忘記。”
辛黑姑道﹕“你若是活得成的話﹐再說狠話不遲。”
薛飛光恨恨道﹕“此人奸惡絕倫﹐我早該殺死他才對。假如姊姊留我一命﹐我
遲早取下他項上人頭。”
辛黑姑笑道﹕“只怕你斗不過他狡智心機呢!”
薛飛光道﹕“他誠然十分狡猾厲害﹐但他卻斷斷想不到姊姊最後放我逃生﹐那
我就有機會取他性命了。”
辛黑姑道﹕“不然﹐他還獻我一計﹐可以讓你活命﹐所以他一定早有防備了。
”
薛飛光心想﹐商公直當然還有連環妙計﹐我焉有不知之理。
但口中卻訝然道﹕“什麼?他竟敢如此托大﹐一點兒不把我放在眼內?”
辛黑姑道﹕“那倒不是﹐他是被迫無奈才再獻這一計﹐因為我說不要殺你﹐還
要你多受一番折磨。我當時對他說﹐假如他獻不出妙計﹐我就削去他雙足﹐以代替
死罪﹐這還是因為他總算已獻過一計﹐立下功勞﹐若想免去削足之刑﹐就須得再獻
一計才行。”
薛飛光再次泛起對南奸商公直感激之心﹐因為她已親眼瞧見商公直獻計的成效
了。
要知那辛黑姑原本對薛飛光懷恨極深﹐決不是這短短的十來日痛苦便可以使她
仇恨冰釋。
故此商公直以超世之聰﹐獻上連環之計﹐而這第二計便可以使得辛黑姑感到完
全消氣釋恨﹐因而不至於做出傷害她身體之事。
只聽辛黑姑又道﹕“這第二計是由我設法﹐把你嫁與裴淳為妻。”
薛飛光訝道﹕“什麼?”表面上雖然裝出不勝驚愕之狀﹐其實內心差點兒忍抑
不住歡欣雀躍之情了。
辛黑姑道﹕“你是聰明之人﹐當然曉得這件事不會十分愉快。原因就是你必須
答應我兩件事……”
薛飛光道﹕“哪兩件事?”
辛黑姑道﹕“第一件事﹐你必須一直跟在他身旁﹐不得離開﹐除非是他死了或
者你死了﹐才可以分開。”
薛飛光擔心地皺起眉頭﹐道﹕“第二件呢?”
辛黑姑道﹕“第二件事﹐你得答應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給他出主意﹐這自然
包括任何極微小的暗示都不可以。”
薛飛光眉宇間憂色更重﹐沉吟了片刻﹐才道﹕“你相信裴淳可能會遭遇到殺身
之禍﹐因此設法讓我眼見著他投入危機之中﹐而又不能加以阻止是不是?”
辛黑姑反問道﹕“這樣你可感到痛苦?”
薛飛光道﹕“恐怕是世間最大的痛苦了。”
辛黑姑欣然道﹕“那就行啦!我正是要你遍嘗世間莫大的痛苦。
假使你熬得過這段時間﹐我以後永遠不找你們夫妻的麻煩。但你如若有違誓約
﹐將來你生了兒女之後﹐我有法子當你們夫婦面前把孩子慢慢地弄死。”
薛飛光聽到這話﹐又見她眼中射出兇光﹐頓時想象出那可怖的景象﹐不由得打
個寒喋。
辛黑姑又道﹕“但你還須想出保証你一定履行誓約的辦法﹐我才能安心放你去
見裴淳……”她轉眼望一望天色﹐又道﹕“現在已過了四更﹐不久曙色將臨。假如
你在曙色降臨前﹐想得出保証之法﹐你便可以得償素願﹐立刻見到裴淳。如若延誤
﹐那就一切作罷。你依然是黃達名份上的妻子﹐永遠無法與他見面。”她冷酷地笑
一聲﹐又道﹕“因為他在曙光出現之後﹐不久就會遠離此地了。”
薛飛光心靈大震﹐俯首尋思。
辛黑姑也不打擾她﹐獨自躺向榻上﹐略作休息。
房內燭光漸暗﹐但誰也不加理會。薛飛光想道﹕“她這一招﹐一定不在商公直
獻計之中﹐唉!她也是個智謀百出之人﹐才想得出這麼一招﹐使我多受一些痛苦。
”
正在付想之際﹐辛黑姑突然問道﹕“想出了法子沒有?”
薛飛光搖搖頭﹐心中卻大為吃驚﹐暗付﹕“她分明有點兒動搖不想我嫁給裴淳
﹐是以忍不住出聲打擾我的思路﹐我必須盡快想出辦法﹐使她反悔不及。”
當下定神而想﹐計如潮湧﹐眨眼間已有了主意﹐道﹕“辛姊姊﹐我沒有法子提
出保証。”
辛黑姑道﹕“那麼你只好一輩子姓黃啦!”
薛飛光苦笑道﹕“若然他一定會陷入殺身的危機之中﹐我情願不要親眼見到﹐
而又不能出言助他。”這話倒是衷心之言。
辛黑姑冷冷道﹕“雖然實情如此﹐但你還是希冀他不會碰上這等兇危之局對不
對?哼!這一回是家母親自主持﹐莫說是裴淳﹐縱是他師父出山也難解危局。”
薛飛光道﹕“小妹實在提不出保証﹐若然姊姊一定要提出保証﹐那就只有向裴
淳下手。”
辛黑姑想一想﹐道﹕“這話有理﹐裴淳乃是極有信用之人﹐若然得他保証﹐還
可相信。”
她跳下床﹐道﹕“你換上平時穿著的衣服﹐我們出去一趟。”
此時正與淳於靖對飲的裴淳方自借酒忘憂﹐大杯大杯地往肚子里灌。
淳於靖忽然伸手阻止他再喝﹐微笑道﹕“賢弟再喝的話﹐不但傷及身體﹐還怕
會誤了大事。”
裴淳訝道﹕“原來待會兒還有事做﹐大哥何不早說?”當即推開銀盞﹐態度甚
是豪放。
游於靖點頭道﹕“賢弟外表雖是恭謹沉實之士﹐其實熱情豪放﹐只是不輕易表
露而已。”
裴淳忙道﹕“大哥好說了﹐小弟庸碌無能﹐未及大哥萬一。”
淳於靖沉重地嘆息一聲﹐道﹕“賢弟若是想起了薛飛光姑娘﹐那就想吧﹐不必
苦苦克制。”
裴淳聽了這話﹐虎目中登時洒下熱淚﹐頻頻長嘆。
淳於靖本來有許多事要告訴裴淳﹐但在這等情勢之下﹐只好暫時緘默。他如此
對待裴淳﹐乃是因為他得到辛黑姑的通知﹐知道了辛黑姑偽裝黃達的內幕。
忽然人影連內﹐燈燭搖搖﹐廳中多出兩個美貌少女。裴淳抬頭一望﹐見是辛、
薛二女﹐不由得大為訝異。
辛黑姑冷笑一聲﹐道﹕“飛光﹐你坐在這一邊。”那個位置與裴淳遙遙相對﹐
可望而不可即。
二女落座之後﹐辛黑姑又道﹕“裴淳﹐假如飛光嫁給你的話﹐你要不要?”
裴淳苦笑一下﹐道﹕“辛姑娘最好別取笑了﹐飛光師妹名份已定。”
辛黑姑道﹕“這樣說來﹐假如她仍然處子待嫁之身﹐你便不會推辭這頭親事了
?這很好﹐我先透露一個秘密﹐那就是她其實沒有出嫁﹐那黃達早在她出嫁以前的
一個月左右死了﹐是我假扮為黃達﹐大大地捉弄了你們一次。”
裴淳聽得呆了﹐轉眼向淳於靖望去﹐問道﹕“大哥﹐她這話可是真的?”
及見淳於靖點點頭﹐這才信了﹐目光又向薛飛光望去。兩人四日交投﹐都流露
出無盡纏綿寬慰之意。
辛黑姑道﹕“喂!等一會兒再眉目傳情吧!現在還未到時間。須知我若不出面
洗刷而又不向薛姑姑說情的話﹐薛飛光一輩子都還是黃達名份上的妻子﹐你們斷不
敢不顧天下人的指責恥笑而結合。但只要做到我提出的兩件事﹐你們可在數日之內
成為正正式式的夫婦。”當下說出要薛飛光跟著裴淳以及不得出計策划這兩件事﹐
要裴淳提出保証。
裴淳聽得傻了﹐想道﹕“飛光若是嫁給我﹐日夕跟在我身邊﹐一旦發覺我已一
步步陷入危機之中﹐她如何忍得住不說?若是定要她忍住﹐對她豈不是極殘酷的刑
罰?”
他霎時已體會出薛飛光當其時的痛苦﹐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淳於靖終是一幫之主﹐才略過人。此時賂一吁衡大局﹐便分出事情的緩急輕重
。當下說道﹕“賢弟不必多想了﹐試想辛姑娘是何等人物?既然開口﹐定然早就算
定了你非答應不可﹐因此你只須尋思如何保証之法就是了。”
辛黑姑被他一捧﹐秀麗的面上泛起笑容﹐氣氛頓時松弛了不少。
她道﹕“這話甚是﹐我已沒有工夫耽擱了﹐快快辦妥這一完事情﹐我就得離開
此地。”
淳於靖道﹕“讓他想一想吧﹐他不是心思靈敏的人﹐只不知辛姑娘此去是否與
樸兄會合﹐何時舉行婚禮?”
辛黑姑定睛望住他﹐心中泛起一陣奇異的情緒。原來她忽然發覺這個威儀端重
的幫主﹐在她心中的地位競與樸日升相等。因此她無端端想到假如淳於靖現下要求
她下嫁與他﹐便如何答復?
淳於靖見她好一會兒都不回答﹐當下又道﹕“辛姑娘與樸兄當真是天生佳偶﹐
稱得上珠聯壁合。倘若樸兄不是元廷重鎮的話﹐鄙人倒是很願意奉擾這一杯喜酒。
”
辛黑姑心中一震﹐付道﹕“他分明隱隱暗示我說樸日升幫助元廷﹐所以他們這
些江湖豪俠高手﹐都將變成我們的仇敵。”
念頭一轉﹐忽又感到忿然﹐忖道﹕“我本來就打算控制天下武林﹐他們早就是
我的對頭了﹐現在再加上樸日升的關系﹐當然更感到不能相容。”
那聰明無比的薛飛光﹐見了她面上表情陰晴不定﹐登時猜出八九分意思﹐突然
心頭一動﹐付道﹕“她如若不是對淳於靖很有意思﹐心情就不會如此激烈變化﹐設
若有法子使她當真愛上了淳於靖﹐則武林中許多大禍或可消彌於無形。如若此計不
行﹐亦須設法爭取她的同情﹐利用她的力量去使樸日升不管元廷之事﹐此計若行得
通﹐天下蒼生可以減去無數禍劫﹐而元廷的氣運將因而大受打擊無疑。”
薛飛光大眼睛一轉﹐計上心頭﹐向辛黑姑道﹕“我想跟淳於大哥私下說幾句話
。”
辛黑姑為了表示她的大方﹐揮手道﹕“你即管去做。”
薛飛光把淳於靖拉到書房內﹐口中說著一些不相干的話﹐纖手取起毛筆﹐蘸飽
濃墨﹐在素箋上寫道﹕“大哥以天下為重﹐抑或是以個人為重?”
淳於靖泛起訝色﹐伸出食指按在“天下”二字之上﹐表示以天下為重。
薛飛光又寫道﹕“既是如此﹐大哥便須舍棄個人榮辱自尊﹐專心去做一事。”
淳於靖點點頭﹐薛飛光聰慧無雙﹐競能在同時之間分心做兩件事﹐一是她口中
說著一些閒話﹐一是她揮筆寫出她的辦法。
“大哥務須竭盡所能﹐使辛姊姊對你生出情感。若然她肯嫁給你﹐武林大勢便
定﹐我們立即少去無數大禍大劫。如若不能使她下嫁與你﹐亦須使她礙於情面﹐答
允使樸日升脫離元廷。”
淳於靖一世英雄﹐幾曾考慮到這等兒女之事?更別說利用情感以成就事業了﹐
他本想一口拒絕﹐可是薛飛光一開頭就拿天上重任的大帽子壓得他無法反抗。
他那飽滿的天庭上泛現出汗水的光芒﹐顯然內心爭斗得十分劇烈。
薛飛光一聲不響﹐凝眸望著這個當世一流高手﹐芳心中也生出憐憫之情。不過
她堅信自己的策略沒有錯過﹐假如略為犧牲了他一點兒自尊﹐卻換得武林中的太平
﹐自然大是值得。
淳於靖緩緩伸出右手﹐取過毛筆﹐寫道﹕“我應如何做法﹐請你指示。”
薛飛光自然明白像他這樣的一個大丈夫﹐平生不曾涉想過男女間之事﹐當真不
懂得如何去獲取一個女孩子的芳心。是以他在困惑之余﹐才迫不得已向她求教。
她付想一下﹐寫道﹕“最重要的是不可放棄你的英雄氣概﹐你若是對她特別關
心﹐她斷無不覺之理。”
寫完便把這張素箋撕毀﹐跟他說了一些閒話﹐相偕回到大廳。
他們正好聽到裴淳向辛黑姑說出保証的辦法。裴淳道﹕“在下先征得飛光的同
意之後﹐將以性命保証她履行誓約﹐假如她有違約的話﹐在下便立即自殺。你瞧這
法子可使得?”
這法子完全是以他的信譽作保﹐因為辛黑姑如若信不過他﹐那就全然沒得談了
。
辛黑姑笑道﹕“妙得緊﹐飛光你同意不同意?”
薛飛光想道﹕“我只要能還我清白之後﹐再做裴淳的妻子﹐哪怕只是一夜夫妻
﹐死也甘心。”當下連連點頭。
於是裴淳當面再行說出保証之言﹐辛黑姑大為滿意﹐徑去替薛飛光向薛三姑疏
通﹐並且以她預備好的方法﹐改正薛飛光乃是黃達妻子的事實。
淳於靖算是長輩﹐出頭為裴淳辦理許多事情﹐婚期預定在十日後舉行﹐邀請的
都是共過患難的好朋友和宇外五雄和三賢七子其中數值。
此外﹐由於辛黑姑亦參加之故﹐九州笑星褚揚率了楊嵐參加﹐而一向跟隨辛黑
姑的慕容赤、路七等人自然也有一份。
在這十日之中﹐薛三姑聲明過不理閒事﹐一切由辛黑姑代辦﹐故此淳於靖與她
幾乎整天都在一起。淳於靖處處表現出對她溫柔體貼和關心﹐使得辛黑姑芳心搖搖
﹐每日一起床就是找淳於靖。
薛飛光雖是知道日後的難關痛苦不堪忍受﹐但她在事先布下淳於靖這一著高明
無比的棋子﹐若然收到宏效﹐則裴淳危難或可化解﹐這一來她也就無須嘗受痛苦了
。
她一方面擔心這十日過得太慢﹐以致她的婚事發生變卦﹐但一方面又恨不得時
間過得慢些﹐以便淳於靖多些機會改變了辛黑姑的芳心。
在淳於靖而言﹐他已是竭盡所能﹐他本是守信不渝的英豪﹐既是決定放棄個人
榮辱得失以追求辛黑姑﹐那真是全力以赴﹐毫無虛偽。
幾日下來﹐他也當真愛上了這個曾經攪得天下騷然的巾幗奇人﹐變成真心體貼
關懷﹐處處流露出真情摯意。
到了裴、薛二人舉行婚禮的那一日﹐淳於靖已接到部屬飛鴿傳書﹐附上潛山雲
坡大師的手諭﹐表示贊成這門親事。
裴淳得到師父法諭﹐心中大是歡暢。這一夜大排筵席﹐與飛光交拜天地﹐正式
成為夫婦。
翌日﹐辛黑姑約了淳於靖郊游﹐他們在一處景色幽美之處停下來觀賞﹐兩人表
現得十分親密。
淳於靖見她果然對自己有情﹐當即談到婚嫁之事。辛黑姑雖是不可一世的人物
﹐但這刻卻不禁也含羞答答﹐垂著眼皮答應嫁給他。
兩人暗訂盟誓﹐有青山綠水作証。而在城中一間房子內﹐褚揚也恰巧向楊嵐談
及她的終身大事。他問她是否願嫁給閔淳?
楊嵐道﹕“只怕師父不答應。”
褚揚道﹕“你顧慮到郭師弟麼?”
她點點頭﹐滿面愁容。褚揚道﹕“閔淳托他們老大普奇出面提親﹐為兄初步已
答應了﹐現在師妹既是芳心己許﹐那就只剩下師父、師母這一關啦!待為兄去向裴
夫人求教﹐必可如願無疑。”
這九州笑星褚揚帶著一陣笑聲﹐穿街越巷走到裴宅﹐但見燈彩等物尚在﹐一片
喜慶之象。他剛剛要舉手拍門﹐忽然感到有人奔到背後﹐身法極是迅快。
他立即轉身望去﹐但見來人身穿儒服﹐舉上瀟洒。腰間插著一支金笛﹐俊秀的
面貌上露出憔悴。
此人正是金笛書生彭逸﹐他突然在此間出現﹐倒使得褚揚吃了一驚﹐暗付這彭
逸乃是愛慕薛飛光之人﹐今日到此﹐不知有何圖謀?
這彭逸雖然早已叛離樸日升和辛黑姑﹐曾經極力幫助裴淳他們﹐可是天下之事
原無定准。他若然還自認是裴淳的朋友﹐何以舉動間有點閃縮之態?
這些念頭在褚揚心中只不過是剎那時間就掠過了﹐他抱拳行禮﹐道﹕“久違啦
!彭兄這是從何處來的?”
金笛書生彭逸回了一禮﹐緩緩道﹕“兄弟今日見到褚兄﹐竟泛起恍同隔世之感
﹐唉!”
褚揚笑聲漸弱﹐心頭也湧起無限感觸。他也是大有心事的人﹐只不過他年紀較
大﹐又曾經踏遏天下﹐所以能夠隱藏起自己的感情﹐輕易不會流露。然而此刻他那
低弱的笑聲中﹐竟含蘊得有無限寂寞惆悵之意。
彭逸道﹕“兄弟正愁找不到褚兄﹐不緣在此處碰上﹐當真湊巧得很。”
褚揚精神一振﹐道﹕“彭兄找我有什麼貴干?”
彭逸點點頭﹐道﹕“有一件事﹐非褚兄幫忙不可。”
他苦笑一聲﹐又道﹕“褚兄不必疑惑﹐此舉在你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也不會
傷害任何人﹐只除了兄弟在外。”
褚揚更為疑惑﹐但看他的意思似是還未到說出來的時候﹐心念一轉﹐道﹕“彭
兄的話不易猜測﹐只不知你是不是想進去與裴淳兄伉儷見面?”
他暗想這個疑團若是落在薛飛光手中﹐定能參詳的透﹐所以有此一說。
彭逸向大門望上一眼﹐嘆一口氣﹐道﹕“當然要見見他們﹐不過還是等褚兄幫
忙過兄弟之後﹐才去見他們的好。”
他伸手拉住褚揚﹐向對面的圍牆走去﹐到了切近﹐一躍而過。褚揚放眼一望﹐
但見圍牆這一邊﹐乃是一座極寬大幽雅的花園。
彭逸競熟悉此地的布置道路﹐一徑帶他走到一座亭子里﹐但見四下被假山漢水
及扶疏的花木圍繞﹐甚覺清幽。
他又嘆息一聲﹐道﹕“兄弟在此處已度過一宵﹐這一夜當真比一年還長。”
褚揚很明白他說的就是昨夜﹐因為昨夜是薛、裴二人的洞房花燭夜﹐所以在他
這個情場失意之人而言﹐這一夜當然十分難熬。
他尋思了一下﹐便道﹕“兄弟雖是明白彭兄的心情﹐卻不知與幫忙之事有何關
聯?”
彭逸道﹕“兄弟本來有法子阻止薛姑娘嫁給裴兄﹐但我卻沒有妊何行動﹐只在
這座亭子之內躺了一日一夜﹐正因此故﹐我才須得褚兄幫忙。”
褚揚聽了更加不解﹐勉強笑道﹕“彭兄如此成全他們﹐這犧牲不可謂不大了。
只不知你有何法可以阻止這件喜事?”
彭逸沉重地道﹕“兄弟乃是奉了辛仙子之命趕來。辛仙子一方面嚴命辛姑娘盡
力破壞此事﹐另一方面又以李星橋老前輩的性命威脅裴兄﹐迫他延擱婚期。”
褚揚大吃一驚﹐道﹕“原來如此﹐若是你在婚禮之前發動﹐這兩重阻止果然可
以使他們不能結合。”
彭逸道﹕“以辛仙子的計算﹐兄弟無論如何耽擱法都能在婚期前趕到﹐但兄弟
想過又想﹐總覺得不能拆散他們這一段姻緣﹐所以終也大膽違令。”
褚揚道﹕“然則彭兄回去如何交待呢?”
彭逸道﹕“兄弟自思唯有一個法子可以推卸責任﹐那就是兄弟跌斷了一只腳﹐
無法趕路。”
褚揚大吃一驚﹐道﹕“你要我打斷你一條腿麼?”
彭逸道﹕“正是如此﹐只不知褚兄肯不肯幫這個忙?兄弟雖是能夠自行擊折腿
骨﹐但自己下手的話﹐恐怕瞞不過辛仙子之眼。”
褚揚激起無限憐憫﹐嘆一口氣﹐道﹕“你為何要這樣做?你既然暗戀薛姑娘﹐
何不依令拆散他們﹐如此你還有機會。”
彭逸道﹕“兄弟也曾想過千萬遍﹐但總敵不過一件事﹐那就是我深知薛姑娘心
中愛的是裴兄﹐而我愛的是她。我既然愛她﹐自當使她美夢實現﹐快快活活地過一
輩子。褚兄你說對也不對?”
褚揚憫然道﹕“你做得對﹐不過卻苦了犧牲之人。唉!像彭兄可當得上是善明
用情的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彭逸腿上﹐心想他要腿骨折斷得有如跌斷的一般可說是找對人了
。我只須使出一種手法就可以辦到。
彭逸說道﹕“請褚兄下手吧﹐若是此舉瞞不過辛仙子﹐兄弟損失的不止是一條
腿﹐恐怕連命也得賠掉。”
褚揚頓首道﹕“這話說得不錯﹐但還須准備一些夾板繃帶之類的用物﹐並且須
得煮點兒藥物敷貼。否則說不定你這條腿說不定真保不住。”
彭逸道﹕“一切都准備啦!”說時﹐走到亭外一處樹叢中﹐取了許多物事進來
﹐正是夾板等物。
他又道﹕“但兄弟自思若是要保存一命﹐只有在接骨捆縛夾板之時﹐把斷骨之
處錯開一點兒﹐雖然終身變成破子﹐但此舉定可瞞過辛仙子無疑。”
褚揚不能不同意他的說法﹐可是此舉未免對他太慘酷了。心想裴、薛夫婦在歡
樂之余﹐可曾知道有人為他們作如此重大的犧牲?
彭逸的舉止甚為瀟洒﹐因此褚揚更感到觸目驚心﹐付道﹕“如此瀟洒風流的人
物﹐往後破了一腿﹐這等痛苦恐怕比殺死他還甚呢!”
不久﹐一切停當﹐彭逸道﹕“有勞褚兄下手。”
褚揚伸手從他膝蓋摸起﹐摸到一處﹐道﹕“咱們都沒帶止痛之藥﹐倘若彭兄乃
是普通之人也還罷了﹐只須一陣劇疼就可以昏過去。但彭兄武功高強﹐決計不會昏
倒﹐這樣在包扎之時﹐定然疼痛難當。”
彭逸微微一笑﹐道﹕“兄弟倒要瞧瞧肉體之痛﹐會不會比心中之痛厲害些?”
這話說得血淚斑斑﹐令人不忍多想。
褚揚道﹕“我看還是先使用點穴手法為是。”說時﹐伸手一點兒﹐彭逸頓時失
去知覺。
褚揚把彭逸身軀故在地上﹐胖胖的面上不由得沁出汗珠。他又找到那一處地方
﹐當即運聚功力﹐舉起手掌。
但他這一掌競遲遲不曾砍落﹐並非他沒有把握而不敢下手﹐卻是想起了另一件
事﹐所以陡地停住。
緊接著他迅快離開此亭﹐匆匆越過圍牆﹐奔到裴宅大門。
他敲動門環﹐一個僕人出來開門﹐認得褚揚乃是在喜事中幫過忙的人﹐便很快
的進去向裴淳報告。
裴、薛兩口子一同出來﹐薛飛光今日已作少婦打扮﹐可是那雙大大的眼睛和兩
個酒渦﹐使人仍然感到她還是個頑皮的少女。
她的動作力求端莊穩重﹐但褚揚笑聲一起﹐她也就恢復了往日的輕松活潑。道
﹕“褚大哥此來﹐一定有什麼要緊之事﹐快說來聽聽。
是不是令師妹有了麻煩?”
褚揚道﹕“不錯﹐但還有一件事卻是你想不到的。”
薛飛光頰上酒渦稍斂即現﹐笑道﹕“不錯﹐我倒沒想到連辛姊姊也發生了麻煩
。”
褚揚道﹕“事情雖是與她有點兒關系﹐但發生麻煩的人不是她﹐而是金笛書生
彭逸兄。”
薛飛光沉吟道﹕“若是如此﹐她的麻煩還在後頭﹐只不過你現下尚未知道而已
。現在請褚大哥說出彭兄之事吧!”
褚揚把彭逸如何擔當起違令的責任之事說出﹐最後道﹕“我下手之際﹐突然考
慮到你也許有法子使他保全那條腿﹐所以迅即趕來。”
裴淳大驚道﹕“原來如此﹐咱們可把彭兄連累慘啦﹗”
薛飛光道﹕“他如此維護我們﹐此恩深重﹐我一定得想個法子替他卸責。其實
他這條苦肉計亦非萬全之策呢﹗”
她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最後點頭道﹕“唯有如此才行得通﹐但此舉卻不免打
擾他老人家。”
裴淳又吃一驚﹐道﹕“誰?可是我師父?”
薛飛光點點頭﹐道﹕“天下間只有趙伯伯不怕辛仙子﹐亦只有他有這等力量可
以隨意扣下彭兄。所以我們只好求他老人家替彭兄消災消難。”
褚揚大喜道﹕“不錯﹐趙老前輩果真有這等力量﹐況且他老人家一旦出山的話
﹐以及許多風波都可望平息。”他終是閱歷豐富之士﹐一聽薛飛光之計﹐便知道她
想借這樁事把趙雲坡弄出潛山。
裴淳想到那彭逸為了自己夫婦而擔起如此巨大的風險﹐恩深義重﹐那是非得替
他著想不可。然而打擾師父清修﹐亦是於心十分不安之事。所以頓時愁眉不展﹐很
希望飛光想出別的一條計策。
但薛飛光為了天下大勢打算﹐為了個人打算﹐若是能夠把趙雲坡弄出山﹐則或
可順利解決一切﹐包括將來裴淳的風險在內。
而她為誓約所限﹐最多只能做到這一步﹐再也不能對將來裴淳發生之事籌謀。
所以她堅持定要這樣做法﹐不肯改變。
說到閔、楊二人婚事﹐薛飛光又曉得此是暗中保全宇外五雄不讓他們受到辛無
痕加害的好機會。
只因楊嵐的師父生離死別管如煙與辛無痕以姊妹相稱﹐因此他們成親之後﹐自
然會得到管二娘的庇護。
她向褚揚分析出這門婚事若說有一點兒阻力的話﹐便是來自他師父姜密﹐而姜
密此人脾性固執﹐只須想出言說動了他﹐那時郭隱農如何哀求也不中用。於是教了
褚揚一套說詞﹐要他立即去見姜密﹐定可預卜這婚姻成功。
褚揚深信不疑﹐自去把彭逸抱入宅內一間上房﹐行動極為小心隱秘。這是薛飛
光考慮到這宗事如若被辛無痕之人發覺﹐彭逸便十分危險了。
他們在上房會齊﹐褚揚這才出手解開彭逸的穴道。彭逸眼見裴、薛二人雙雙出
現在眼前﹐一片癡情頓時消散了大半﹐遠不似未見面前那麼痛苦。要知情感之物奇
妙無比﹐在幻覺中往往歪曲了真相﹐須得面對事實之後﹐方能澄清。
薛飛光把她的計策說出﹐彭逸欣然同意。
因為一則他甚願見識名震天下多年的一代宗師趙雲坡。二則辛無痕究競不比尋
常對手﹐若然一旦被她看穿了破綻﹐那時只怕求死都難﹐而且對她決計無法抵抗。
所以有趙雲坡做靠山﹐情況自然大不相同。
計議已定﹐褚揚辭去。金笛書生彭逸又向裴薛夫婦說出一件驚人的消息﹐那就
是他還奉令告訴辛黑姑說﹐辛仙子已選定樸日升為婿﹐著她即赴金陵﹐不得有違。
辛無痕這個命令﹐無異宣判淳於靖和辛黑姑兩人的愛情從此結束。這件事縱是
智計如海的薛飛光也毫無辦法﹐曉得無可挽回。
她不由暗暗後悔自己不該迫淳於靖進攻辛黑姑﹐以致使他陷入痛苦深淵。
裴淳完全張惶失措起來﹐這一連串的變化都不是他能夠出力解決得﹐所以他既
感茫然而又苦惱不堪。
薛飛光定一定神﹐反把各事通盤想了一遍﹐便教彭逸化裝前赴潛山﹐好在相隔
不遠﹐只有二百余里路程﹐若是行蹤掩蔽得宜﹐大概不會發生意外。他到了潛山之
後﹐就在鎮上等候﹐待裴、薛二人趕到﹐一同上山遏見趙雲坡。
其次﹐關於辛黑姑的婚事﹐暫時只好放下不管。希望辛黑姑當真深愛上淳於靖
而向辛無痕求情之下﹐或可改變了辛無痕的主意。
金笛書生彭逸便化裝上路去了﹐這裴、薛二人酬應了一天﹐翌日方動程上路。
他們此刻的理由甚是冠冕堂皇﹐是以不須另找藉口。
他們乘搭一輛輕便馬車上路﹐車把式是窮家幫中挑選出來的精悍好手﹐姓張名
遠。
這是薛飛光為了提防萬一須要與淳於靖等人聯絡﹐有這個人便可以利用窮家幫
的倍鴿網傳遞了。
第三日早晨﹐馬車駛到潛山。他們在鎮中會著彭逸﹐便一同向山上走去。
四個人翻山越嶺﹐走到隱龍谷口﹐已望見那座古廟。
裴淳縱目四望﹐但見景色依舊﹐可是自己這次返山﹐卻又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
﹐並且已娶了妻室﹐一同回來遏見師父﹐這等巨大劇烈的變化﹐在以前那真是連做
夢也想不到。
他當下告訴薛飛光說這座寬闊的隱龍谷中﹐哪幾塊田地是由他獨力一手開墾出
來的﹐哪一些是樹是他種植的。
彭逸聽了這些話﹐心中暗感慚愧。因為他這一生之中﹐從未做過生產之事﹐而
這裴淳許多年來便一直自食其力﹐一切都問心無愧。此是遠遠不及裴淳之處。
那座古廟只有前後兩間﹐占地不大。他們走到門口﹐彭逸便已感到奇怪﹐因為
他嗅不到香燭氣味。目眺從敞開的門口望入去﹐但見這前面一間室內放置許多犁鋤
等農具﹐靠兩首牆邊放有一張木榻。
裴淳道﹕“我就在那張木榻上睡了十幾年啦!”
說時﹐獨自跨入屋內﹐叫道﹕“師父……師父!”
一陣清越的語聲從里面的一間屋子傳出來﹐道﹕“淳兒可把媳婦帶入來見我。
”
這陣話聲自然是由趙雲坡所發﹐他這麼一說﹐彭逸和張遠當然不敢擅人。
薛飛光奔入去﹐她一見到裴淳那種又歡喜又尊敬的神情﹐自家也就不敢放肆﹐
規規矩矩地隨他走入內一間屋子﹐但見這一間屋子干淨雅潔得多﹐牆上的木架放滿
了佛門經典﹐當中的牆上掛著一幅佛像﹐屋內雖然沒有什麼布置裝飾﹐卻自然而然
的有一種淡雅之致。
一個清矍老僧坐在靠窗邊的榻上﹐兩道霜白劍眉斜飛入鬢﹐教人一望而知他當
年定是風度翩翩英俊挺拔之士。
小夫妻倆跪倒榻前行禮﹐雲坡大師微微而笑﹐等他們禮畢﹐吩咐薛飛光坐在榻
側的椅上﹐向她端祥了好一會兒﹐滿意地連連頷首。
裴淳滿懷歡慰地瞧著師父﹐他得見師父身體清健如昔﹐便已十分滿足。
雲坡大師道﹕“淳兒你這次出山﹐沒有幾個月工夫﹐就闖出聲名﹐又娶了一個
好媳婦回來﹐這等成就﹐為師自知遠遠比不上你呢!”
裴淳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為在他印象中﹐師父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等風趣的
話。
雲坡大師問起他下山之後的經過﹐裴淳早已耗去了一個半時辰之久﹐若非早就
准備﹐只怕說一天也說不完。
薛飛光已發覺情形不妙﹐敢情這位武林宗師當真決意退出是非圈外﹐大有任何
事都不管的姿態。
她大眼睛一轉﹐輕輕咳了一聲﹐道﹕“請趙伯伯恕侄女插嘴之罪。”
趙雲坡霜眉一舒﹐道﹕“你已是老衲的女兒一般﹐有什麼話即管說﹐在家中用
不著太過拘禮。”
這話雖是說得慈靄之至﹐可是他的莊嚴氣度﹐卻令人怎樣也不敢稍起放肆之心
。
薛飛光道謝過﹐這才說道﹕“其實彭逸兄之事還容易解決﹐不是一定得勞煩打
擾師父不可。”
她立刻改變稱呼﹐跟著裴淳喊他師父﹐雲坡大師靜靜地傾聽﹐並不接腔插嘴。
薛飛光停歇了一下﹐在這剎那間她已考慮了許多問題﹐這才繼續說道﹕“最令
人擔心的是李伯伯的安危﹐他已被辛仙子請走﹐辛仙子也曾道過要利用李伯伯迫你
老人家下山﹐所以﹐師父除非決意不管李伯伯的事﹐不然便須未雨綢繆﹐早籌應付
之法。”
雲坡大師默然想了一會兒﹐才道﹕“雖是你李師叔之事﹐為師也不出頭去管﹐
隨便辛無痕姑娘瞧著辦就是了﹐人生既然有限﹐星橋二弟已經是七十余歲的人﹐縱
是遭遇不測﹐也不能說是天折﹐還有什麼好爭的呢?”
裴淳大吃一驚﹐叫道﹕“師父﹐你老可不能不管李師叔的事。”
薛飛光接口道﹕“師父這話雖是很有道理﹐可是……”
她這刻不由得沉吟起來﹐只因她故意提起李星橋之事﹐本以為趙雲坡一聽就不
能不管﹐若然如此﹐則多管彭逸之事﹐也就變成順理成章﹐因此她才會立刻提及李
星橋的危機﹐哪知道趙雲坡的答復﹐大出她意表之外﹐她淬不及防之下﹐險險找不
出理由可說。
雲坡大師靜默如常﹐等她說下去﹐他目光轉到裴淳面上﹐陡然心靈大震﹐原來
裴淳流露出極為淒慘之色﹐好像已親眼見到辛無痕殺死李星橋一般。
他這等至情至性的流露﹐比千言萬語都有力得多﹐雲坡大師不禁考慮到自己如
若當真不管﹐會有什麼後果?
薛飛光已道﹕“師父的道理不是不對﹐但假如我們這些晚輩得知李伯伯遇害的
話﹐我們豈能忍辱不理?自然是豁出性命為他老人家復仇﹐到其時師父……”裴淳
忽然舉手阻止她說下去﹐柔聲道﹕“我空自受師父教養之恩﹐但有事之時﹐不但不
能替師父分勞﹐還要使他老人家舍棄了清修﹐這如何說得過去?你不要再說了﹐否
則師父一定心中難過不安。”
薛飛光心中喝聲彩﹐付道﹕“他這話比我說出一千個理由都有用﹐這便是古今
聖賢豪傑都勘不破的情關了﹐且看師父過得過不得?”
雲坡大師微笑道﹕“淳兒不必作此想法﹐為師倒是有個折衷之法可行。”
裴、薛倆人都不敢做聲﹐但聽雲坡大師又道﹕“關於彭逸施主這件事﹐老鈉不
能不管﹐就讓他暫時在此地住下﹐至於你李師叔之事﹐以後再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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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二十九章無形劍氣定武林
且說樸日升那一日被辛無痕帶走﹐直向東南方奔去﹐才走了二十余里﹐數人擁
出來會合﹐卻是申甫、司徒妙善、吳同、遁天子等四人。
眾人默默跟著辛無痕的背影奔去﹐黃昏之際﹐他們已不停地走了一個下午﹐但
見一座青山遙阻去路。
辛無痕向樸日升道﹕“你在頭前帶路。”
樸日升越眾而前﹐進入山中﹐不久已到達山腰﹐但見一處懸崖上有一間石屋。
人人都曉得此地便是仙露嶺﹐在那石屋隱居的自然是樸日升的師父假彌勒簡十
全。
樸日升迅快奔去﹐到了屋前﹐先輕扣兩下﹐又重扣三下﹐屋內傳出一陣洪亮的
笑聲﹐群山傳來回聲﹐響亮得驚人已極。
樸日升推門而入﹐但見一人坐在太師椅上﹐身體相當肥胖﹐光禿禿的頭上泛出
一片亮光﹐面龐圓胖﹐慈眉善目﹐鼻大口闊﹐面上總是一派笑容﹐肥大的肚皮從敞
開的衣服中突露﹐果然跟寺廟中塑刻的彌勒佛極為相肖。
然而這位佛爺也似的人﹐卻是昔年兇名極盛的煞星﹐殺人無數﹐因此才會得到
這個外號。
樸日升叩見過之後﹐驚訝地道﹕“師父﹐您老敢是忘了這個危險暗號?辛仙子
等人已經到達啦!”
假彌勒簡十全笑道﹕“我正等候她送上門來的這一天﹐我告訴你吧﹐她辛家獨
門一脈相傳的武功雖是高強﹐尤其是她已有了五十載修為火侯的人﹐更加厲害不過
﹐你雖是天生根骨秉賦俱異於常人﹐但目下還遠遠比不上她﹐不過為師可又不同﹐
我有本事叫她陪我一同前赴黃泉﹐你信也不信?”
樸日升失聲道﹕“師父萬萬不可。”
簡十全慈眉一皺﹐道﹕“難道為師還活得不夠麼?有她陪陪我也很不錯了﹐出
去請她進來吧!”
樸日升一面起身﹐一面迅快把同來四人名子說出﹐特別對遁天子的情形加以解
釋過﹐因為遁天於得到毒蛇信而齊身高手之林的事﹐他師父絲毫不知。
他說得簡短扼要﹐聽的人決不會不明白﹐接著便轉身出去請辛無痕進來。
辛無痕獨自和樸日升入屋﹐簡十全哈哈一笑﹐合十道﹕“辛姑娘可好?為何要
遮蓋你面孔?”他往昔行走江湖時﹐總是假扮僧入﹐故此合十行禮。
辛無疽緩緩取下面紗。頓時出現一張秀麗的面龐﹐襯上她窈窕的身材﹐怎樣看
也只像是個三十左右的美人﹐哪敢相信她競是六旬以上的人?
她淡淡一笑﹐道﹕“寒家的內功有駐顏之術﹐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我會老得
不敢見人不成?”
簡十全道﹕“這倒是我說錯話了﹐只不知你幾時離山復出?又怎會跟小徒走在
一處?”
辛無痕俏眼一瞪﹐道﹕“我可沒有看上你的徒弟﹐別在心中胡思亂猜。”
簡十全呵呵而笑﹐道﹕“你太多心了。”
辛無痕道﹕“我此來是因為你這個徒弟太不成材﹐所以找你的晦氣來啦!”
簡十全面色一沉﹐笑容全消﹐怒道﹕“什麼?你說我已老朽無用也還說得過去
﹐但你卻敢說我這徒弟不成材?”
辛無痕笑一笑﹐風韻不減當年﹐依然十分艷麗動人。她道﹕“別惱火﹐可見得
你實在老了﹐竟變得如此護短起來。”
簡十全一楞﹐嘆一口氣﹐道﹕“不錯﹐我已老朽啦﹐但你卻不會被時間擊敗。
”
辛無痕淡淡道﹕“總有一天會敗在時間老人之手﹐但我仍會早一步逃避他的﹐
閒話表過﹐仍然回到正題上﹐我說你的徒弟不成材那是有原因的﹐你愛聽就說﹐不
愛聽就拉倒。”
簡十全道﹕“你說﹐你說。”
辛無痕膘了樸日升一跟﹐但見他英俊雅逸而又自具威儀﹐當真是個一表人才﹐
暗想有這麼一個女婿可真不壞﹐心中暗暗歡喜﹐但語氣卻十分冷漠﹐道﹕“他將要
對付趙雲坡﹐你以為他夠不夠資格?”
假彌勒簡十全雙眉一皺﹐道﹕“趙雲坡?只怕你和我還未夠資格。”
辛無痕笑道﹕“好吧!你居然忍得住這口氣﹐承認斗不過趙雲坡﹐我便不必再
說了。”
簡十全尷尬地笑一下﹐道﹕“時機若到﹐我自會找上他決一死戰。”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你切不可命日升去碰他。”
樸日升陡然豪氣上湧﹐朗聲叫道﹕“師父﹐弟子的性命不算一回事﹐豈值得師
父曲予維護﹐不借屈辱於人?”
辛無痕面色變得幾分嚴厲﹐向他望去﹐冷冷道﹕“你說哪一個屈辱你師父?哼
!哼!別忘了我是你的丈母娘。”
簡十全訝道﹕“你是日升的丈母娘?”
辛無疽道﹕“不錯﹐正因如此﹐我才有資格責備你教出如此不成材的徒弟。”
辛無痕冷冷道﹕“他還贏不得趙雲坡教出來的一個愣小於﹐你有什麼好驕傲的
?”
簡十全如被人朝心窩打了一拳﹐整個人都呆了﹐樸日升心中不忍﹐朗聲道﹕“
弟子若是與那裴淳決一死戰﹐最不濟亦能同歸於盡。”
辛無痕搖搖頭﹐道﹕“不行﹐定須贏得他才算數。”
簡十全咬牙切齒地沉思著﹐一看而知他也不能同意樸日升的“同歸於盡﹐的話
﹐過了一陣﹐他才喃喃道﹕“趙雲坡真是絕代之才﹐當世宗師﹐唯有他﹐方能調教
出不弱於日升的傳人。”
辛無痕道﹕“這才是公平之論﹐目下當世年輕一輩的一流高手竟出了不少﹐如
窮家幫幫主淳於靖﹐北惡慕容赤﹐路七甚至辛黑姑等等﹐但他們都終須賂遜日升少
許﹐只有裴淳這渾頭渾腦的家伙﹐可以跟日升抗手雌雄。”
簡十全嘆口氣﹐道﹕“我費了不少心力﹐使日升步步踏上武林頂尖的位子﹐我
本想讓趙雲坡大大驚訝一下﹐教他曉得我的厲害﹐誰知他也調教出這麼─個人來。
”
辛無痕道﹕“簡老你長吁短嘆亦不中用﹐還須想出辦法才行。”
她略略一頓﹐又道﹕“我倒是有一個法子﹐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簡十全道﹕“只要能使日升擊得敗趙雲坡的傳人﹐我一切都同意。”
辛無痕點點頭﹐道﹕“那就行啦!我的計策是請你撥出幾個月的時間﹐幫助日
升再練功夫﹐我還有許多事情忙著要辦﹐到最後關頭﹐我自會來幫助你一臂之力。
”
簡十全皺眉道﹕“這倒是一個大大難題。”
辛無痕道﹕“什麼難題?”
簡十全道﹕“你有事離開了﹐教他找誰做對手呢?”
辛無痕道﹕“我非即迅去辦些要緊之事不可﹐否則就不能把裴淳弄來送死﹐不
過你的難題我已替你解決了﹐外面同來的四人當中﹐就有─個是日升極好的對手。
”
樸日升訝道﹕“可是遁天子?”
簡十全道﹕“陰山劍派也沒有什麼傑出之士﹐他恐餡不行吧?”
辛無痕道﹕“他有一口五異劍中的毒蛇信在手﹐你以為行不行?”
簡十全道﹕“雖是如此﹐日升仍然能以功力取勝。”
辛無痕道﹕“那麼就讓他練上幾趟﹐便可以補功力之不足了。”
簡十全沉吟付想﹐竟不敢立刻答應﹐要知他幾是當世輩分最老的高手﹐焉能不
知陰山劍派得毒蛇信之後何等厲害?
正因他深知厲害﹐才不願日升跟他放對試招﹐一則明山劍派向來以明險兇狡著
稱﹐樸日升若然失手﹐定是血濺當場之禍﹐縱或不然﹐那遁天子得到這等高手助他
練劍﹐威力之增進難以預測﹐極可能幾場之後﹐就變成無可匹敵之人﹐那時節他仗
劍橫行﹐莫說是樸日升﹐只怕連自己一條老命﹐亦須葬送在那口毒蛇信異劍鋒刃之
下。
辛無痕又道﹕“第一步是設法使日升武功突晉一層﹐足可以擊斃裴淳﹐在這同
時﹐我會安排一切﹐使裴淳不得不到場應戰。第二步﹐咱們再去對付趙雲坡﹐若然
日升不行﹐咱們便一擁而上﹐總要讓他此生嘗到一次失敗的滋味。”
樸日升微微一笑﹐道﹕“辛仙子若是存心要趙雲坡挫敗受辱﹐只須利用咱們這
許多高手﹐讓他通過好幾關才面對主戰之人.其時他內力已耗去幾成﹐便大有落敗
的可能了。”
辛無痕道﹕“對﹐就這麼辦﹐到時候第一關是吳同和司徒妙善兩位﹐第二關是
申甫和魏一峰﹐第三關由我把守﹐第四關是簡老你﹐假如你還贏不了他﹐第五關是
樸日升把守。”
她把樸日升當作主力安排﹐可見得利用遁天子練功之事實是非同小可。
辛無痕一直冷眼查看他的表情﹐見他沒有絲毫被利用的反感﹐這才放心﹐其實
她已把樸日升瞧得太簡單了﹐苦論才略雄謀﹐她只怕還不是這年輕人的敵手。
當下再把細節計划一番﹐這才格外面四人延請入屋﹐與簡十全見過。
辛無痕依計進行﹐先支使樸日升帶領申甫、吳同、司徒妙善避開﹐屋中剩下她
和簡十全、遁天於三人。
她面色一沉﹐其寒如水﹐殺氣隱隱流露﹐冷冷瞪視著遁天子。
遁天子身軀一震﹐轉目向簡十全望去﹐但見他也是殺機外露﹐都是沖他而發﹐
在這兩個當代高手中的高手的夾縫中﹐他曉得連抗拒之力俱無。
當即取下毒蛇信﹐雙手交給辛無痕﹐道﹕“山人自知德薄能鮮﹐不足當此劍之
主﹐自願奉還。”
辛無痕不接那劍﹐冷冷道﹕“你想不想得到此劍?而又成為天下無雙的大劍客
?”
遁天子吶吶道﹕“這個……這個……”
辛無痕道﹕“我和簡老商量過﹐很想助你達成此願﹐但只不知你到時肯不肯為
我們做一件事?”
遁天子大喜過望﹐但他陰沉過人﹐不露聲色地道﹕“不知那是什麼事?”
辛無痕道﹕“便是向趙雲坡挑戰一場﹐自然此是殊死決戰﹐因為趙雲坡一定會
拼了命對付你的。”
遁天子背上冷汗直流﹐道﹕“山人只怕力有不足。”
辛無痕淡淡一笑﹐道﹕“到你劍術大成之時﹐只怕阻止你不要跟他決斗你也不
肯了﹐我和簡老商議好﹐到時定必在場為你押陣﹐假使當真不敵﹐我們答應出手助
你脫險。”
遁天子當然不敢全信﹐但亦不敢表示不信﹐辛無痕又道﹕“我這就去做個局勢
﹐數日之後你即須向一些人親口承認殺死了李星橋。如此趙雲坡非得與你以死相拼
不可﹐但我們定有足夠時間讓你練成劍術始行動手﹐你練劍的對手是樸日升﹐這個
辦法你可有異議?”
遁天子暗念此事已如弦上之箭﹐不得不發﹐自己縱然是不答應也不行﹐再又想
到辛無痕如此安排法﹐首先就得到練劍之利﹐最後縱然打不過趙雲坡﹐仍有他們出
手相助﹐可以不死。
因此﹐只要辛、簡他們的允諾不假﹐則於自己幾乎是有利無害之事﹐便一口答
應了。內部問題安排妥當了﹐辛無痕即須出發部署外間各事﹐她臨走時私下對樸日
升道﹕“前此我要你一同走時﹐曾經說過你必須通得過某一個人把守的難關﹐方能
娶黑姑為妻﹐現在你已知道這個難關由遁天子把守﹐實在很不易過。我安排各事費
時不多﹐立即可趕到金陵與你們會合﹐以便助你過關。”
樸日升道﹕“仙子的意思是不是等到你們認為在下的武功已足以贏得裴淳之時
﹐便停止練功之舉﹐而於其時先擊殺遁天子﹐以免留下後患?”
辛無痕道﹕“正是如此﹐根據我和你師父的推測﹐這遁天子有你這等對手練劍
﹐進步之快殊難逆測﹐假使到最後你實在無法殺他﹐恐怕須由我與令師一同出手方
能濟事了。這遁天了陰險狡毒之極﹐若然成為天下無敵的劍客﹐咱們終須反受其害
﹐所以你定須全心全力練功﹐預期半年﹐你當可超出於裴淳之上﹐半年之後﹐第一
個到達金陵向你挑戰的將是裴淳﹐你如能取他性命﹐趙雲坡不召自至。”
辛無痕說完這話﹐便與申甫等人離開﹐截劫李星橋為人質﹐一方面派金笛書生
彭逸去召回辛黑姑及阻止裴、薛婚事。
她隨後又派別人前去召回辛黑姑﹐因為彭逸居然失去蹤跡﹐裴、薛二人業已成
婚﹐辛無痕本來大為震怒﹐及至辛黑姑抵達金陵﹐向她報告了其中包含的毒計﹐辛
無痕倒是很相信裴淳定會依約行事﹐倘使薛飛光忍不住獻出計謀﹐他一定自殺而死
﹐因為薛飛光決計不敢獻計圖策。
辛黑姑實是已愛上了淳於靖﹐所以大著膽子告訴母親﹐辛元痕倒沒有責罵她﹐
只道﹕“當初是你自願嫁給樸日升﹐我才彈精竭智定下此計﹐一則可以擊敗趙雲坡
﹐二則使你的夫婿變成天下第一的高手﹐你現在反悔已來不及了﹐橫豎樸日升也是
你喜歡過的人﹐只要忍耐一些﹐終會生出愛情。”
她的話向來就是命令﹐連她最寵愛的女兒亦不例外﹐辛黑姑可就不敢多言﹐悄
然退下。
於是樸、辛二人這頭親事便如此訂下來﹐預定在半年後擊敗裴淳之後﹐方始擇
吉成親。
辛無痕利用她的威望加上樸日升的權勢﹐網羅了無數名家高手﹐加上雕仙、畫
聖二人之助﹐把金陵的一座府第﹐布置得極為奧奇兇險﹐遠在不歸府之上。
那辛黑姑第一次見到樸日升﹐乃是在練武場中﹐這個六七丈方圓的練武場﹐位
處樸府中心﹐若想從練武場逃出樸府﹐除了武功高絕之外﹐還須值得陣法變化之術
﹐才能找到門戶﹐兩者缺一不可﹐端的是當世之間最兇險的龍潭虎穴。
那練武場四方八面俱是屋宇﹐只有兩道對開的門戶可供出入。
辛黑站在一個房間中掀動一個機括﹐牆上便出現了一個洞口﹐可以望見全場景
物。
樸日升正與那道人裝束的遁天子步入場中﹐神情間頗為親密﹐好像真是老朋友
一般。
樸日升道﹕“道長劍法越發高妙神奇了﹐這等突飛猛進的成績﹐實是駭人聽聞
。不須多久本爵就不能作道長的對手了。”
遁天子道﹕“爵爺言重了﹐這話應當由山人來說才對。咱們一共只練過五次﹐
而每次爵爺都另創有極為奇奧精妙的手法﹐使山人窮於應付﹐而且爵爺正當年富力
強之時﹐每次再度放對﹐功力亦見精進﹐殊令人佩服不已。”
辛黑姑正在尋味他們的對話﹐腦後傳來辛無疽的聲音道﹕“那遁天子乃是借樸
日升之力﹐苦參毒蛇信異劍與他本門武功相合的秘奧﹐進境神速。第三次放對時﹐
日升已難以應付﹐簡十全長老就隱在東首的門後﹐其時幾乎撲出去援救﹐但日升總
算應付過去了。其後就由簡老與日升合力研創應付遁天子的上乘武功﹐有時還邀別
的人參加﹐所以這後來的兩交﹐又爭到先手。他們是每隔三日就上場故對一次。不
過打完這一趟以後﹐時間便須延長﹐因為對方都須要更多的時間研參苦修之故。越
往後時間越長﹐但也越發兇險可慮。日升若然熬得過這半載練功的大關﹐就是普天
之下無可匹敵的對手了。反之﹐就是遁天於當上了天下無雙的高手。”
辛黑姑訝道﹕“阿娘你也比不上他們麼?”
辛無痕點點頭﹐道﹕“不過咱們家傳的輕功﹐以及種種神奇秘術﹐仍然是足以
稱雄天下。而且你大可放心﹐那就是萬一日升熬不過這一關﹐咱們便利用遁天子對
付裴淳及趙雲坡﹐一旦利用完之後﹐我便和簡老以及幾位第一流的高手﹐合力殺死
遁天子﹐終不讓他稱雄於天下。”
辛黑姑眼中雖然瞧著一幕險象環生的搏斗﹐沒有一招不是極上乘的武功手法﹐
但她一縷思緒卻飄渺高飛﹐想到了許許多多她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隔了不知多久﹐當地大響一聲﹐她這才驚醒﹐但見遁天子和樸日升停手躍開。
遁天子收起毒蛇信﹐稽首道﹕“山人兩次碰上殺身之危﹐承蒙爵爺手下留情﹐
無盡感激。”
樸日升瀟洒地笑一笑﹐道﹕“道長請記著咱們乃是同舟共濟的伴侶﹐目下乃是
故對練功﹐非是尋仇格斗﹐如何能下毒手?”
這等情形已發生了許多次﹐是以以遁天於之狡譎兇毒﹐也深信辛無痕當真要助
他把劍練成﹐好對付趙雲坡。
當下各自歸去休息﹐並且下苦功修練﹐以備五日後再上場放對。
這一邊如此積極地准備一切﹐在潛山上競也是一片備戰的氣氛。
那座原本孤零零的古廟﹐現在已有幾問石屋作伴。此外﹐在隱龍谷東面的另一
片山谷中﹐也移來了二十來戶人家﹐傍溪面山﹐修築房舍﹐在這一片肥沃的谷地中
﹐開墾出不少良田。
淳於靖為了跳出倩網﹐以及實現悲天憫人的雄心壯志﹐現下在各地奔波﹐策動
義兵﹐造成反元的時機。
潛山隱龍谷從來沒有如此熱鬧過﹐原來除了裴淳夫婦及金笛書生彭逸之外﹐還
有武林三賢中的少林靈光大師、崆峒房玄樞道長、天山劉奇長老﹐名列武林七於中
的蛾眉派追魂筆丁安世、鷹爪門鐵指蔡子羽、子母金梭楊威、小溫侯左光、魔蚤子
卓凱等八位當代高手也都來了。
此外﹐許清竹、病僧李不淨以及窮家幫幾位八袋高手﹐時時出入於潛山隱龍谷
﹐他們卻是負責聯絡外界﹐查聽一切動靜的入。
裴淳每日勤奮修習無形劍﹐進境甚快﹐晚上又得到師父講論這等精微上乘武功
之助﹐往往許多鍛煉無形劍時的難題﹐竟不觸自破。
他也是直到兩個月後才領梧到師父設的這座八賢陣的用心﹐竟是如此深遠﹐要
知他的無形劍雖是全仗一種天竺秘傳獨持的內功心法﹐練成一股無形劍氣。
但即使當真一劍在手﹐敵人亦能抵擋﹐何況這股無形劍氣在施展之際﹐斷斷不
如真劍那等揮洒自如。故此錯非痛下數十載苦功之人﹐能把這股劍氣練到有如真劍
一般堅凝﹐施展之時﹐得以從心所欲的話﹐便須在招式身法中彌補功力之不足方可
。
雲坡大師心中有數﹐因為他已接到辛無痕的親筆信﹐說明半年後正當端午節的
那一天﹐指定裴淳攜妻一同抵達金陵﹐假使能夠過得兩關﹐李星橋便可以安然釋放
。她在信中說明這兩關﹐純是正正當當的較量武功﹐絕無其他手段﹐把守這兩關之
人﹐是樸日升和遁天子。設若裴淳武功低微﹐當場被殺或是被擒﹐那就再由雲坡大
師親自前往。
這封戰書﹐只有雲坡自己曉得﹐而他一直不向任何人洩漏一點兒風聲。
在他的計划中﹐四個月是第一階段﹐末後兩個月是第二階段。他一直以無形之
法幫助裴淳修習無形劍﹐此是至高無上的手法﹐讓他扎下極為牢固的根基。
日月如棱﹐看看已過了四個月。雲坡大師每日聽取裴淳的心得﹐發覺果然一切
都按照他的預計進行。
這一天﹐裴、薛二人奔入練功場中﹐但見雲坡大師陪著三位老人在說話。這三
位老人家都是須發如雪﹐鶉衣百結﹐敢情乃是窮家三皓出現。
小夫妻倆連忙上前叩見﹐三皓前此本與裴淳相識﹐所以不須多事介紹。不過今
日三皓都顯得很矍鑠﹐迥非從前那等龍鐘衰憊之態。
劉倔仰天而笑﹐道﹕“想我們兄弟三人裝聾作啞多年﹐皆因仇家厲害﹐生怕禍
處敝幫後輩﹐現在居然有這麼一日﹐得以面臨結算舊帳﹐實在喜出望外。小裴淳﹐
你這次不得不應約前往﹐雖然對手並非簡十全或辛無痕本人﹐但只要你闖得過他們
調教出來之人把守之關﹐就等如擊敗了他們兩人。其實你就有如今師昔年一般﹐威
震武林﹐所有的兇邪魔頭﹐須得先過你這一關﹐才能興風作浪。”
二皓關嫌富微笑道﹕“大哥說得不錯﹐小裴淳將如雲坡大師一樣﹐成為武林重
鎮﹐妖氛滅跡。”
裴淳惶恐道﹕“老祖師們如何能把晚輩與家師相提並論呢?”
三皓張惡貴道﹕“令師亦如此期許於你﹐不必過謙。現下我們三人聯手結陣對
付你﹐本來我們的陣法變化繁多﹐威力不小。可是這一次特地趕上潛山來﹐卻不是
要你破這陣法﹐而是要你從此陣所含蘊拼斗內力的招數上﹐助你溫習發動使力的最
上乘訣竅。假如你擋得住我們三人合力最凌厲的一掃﹐即可放心下山赴約﹐反之﹐
你去也沒用了。時間無多﹐盼你能夠不負我們所望。”
薛飛光何等聰明﹐心知這一定是窮家三皓這數月以來﹐查明白了對方的實力﹐
所以特地趕上潛山﹐一則可助裴淳一臂之力﹐二則亦可於事先窺測得出裴淳的勝負
之數﹐從他們的話中﹐更可推測得出敵方力量強大無比﹐裴淳竟然須得接得住三皓
合力一擊之威﹐豈比等閒?
她憂心怔仲地向趙雲坡望去﹐卻無法從這位智勇雙絕的長輩面上﹐查看得出一
點兒跡象。裴淳這一趟﹐到底是力克敵手躍登青雲之上?抑是為公理正義而付出生
命?這刻誰也無法預測。
薛飛光仔細觀察了五日﹐發覺裴淳雖是武功奇高﹐這窮家三皓的陣法﹐似是困
不住他。
可是每逢碰上拼斗內力的硬場面時﹐裴淳不得不以技巧補功力之末足。
到了端午節的早晨﹐裴淳和薛飛光兩口子雖然前赴樸府﹐在路上裴淳才告訴薛
飛光說﹐由於時間所限﹐他始終接不住三皓結陣合力一擊之威。不過在最後的數日
中功力突飛猛進﹐卻甚可喜。
他還笑著向她說道﹕“我想這是因為你的緣故﹐才有這等進境。”
薛飛光訝道﹕“為什麼呢?”
裴淳道﹕“因為後來你竟不去瞧我練功﹐連問也不問一聲﹐使我感到你對我已
極具信心﹐因而也就加倍的自信了﹐你難道不獲得我是多麼佩服你的智慧和眼光麼
?”
她暗暗一諒﹐付道﹕“早知如此﹐我就……”
裴淳又道﹕“今晨我作最後次例行用功﹐又發覺頗有進境﹐我曉得這是因為下
山以來﹐你充滿樂觀和信心所影響的﹐倘若你認定我不會敗的﹐我當然必能成功﹐
對不對?”
她真想跟他親熱一下﹐表示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可是在大街上自然不便如此。
她愉悅地瞧著他﹐道﹕“有一句話望你記在心中﹐那就是你不必把勝敗生死放
在心中。無論是什麼結果﹐我都跟你在一起。”
裴淳若有所悟地欣然點頭﹐這時已到樸府大門﹐他意氣昂揚﹐斗志堅強之極﹐
正要上前叩門﹐但那兩扇大門突然打開﹐門口出現了辛黑姑。
她竟是獨自應門﹐雙方循例作禮﹐裴淳道﹕“看來一切都准備好啦!”
辛黑姑瞟了薛飛光一眼﹐等他們走到面前﹐這才說道﹕“今日你須得連聞兩關
﹐第一關是遁天於﹐第二關是樸日升﹐這是你已經曉得的了?”
裴淳點頭道﹕“不錯﹐令慈的信上﹐還提到假如在下能夠聞得過這兩關﹐便可
偕家師叔一同返潛山。”
薛飛光早就察破辛黑姑的陰謀奸計﹐但她受誓約所限制﹐空自智計絕世﹔竟也
無法可施。還須裝出一副如常的表情﹐這使她又嘗到辛黑姑給於她的痛苦了。
卻聽裴淳慨然道﹕“在下當真沒有絲毫加害樸兄之心﹐所以到時我盡力留手就
是。其實今日之局﹐全然操諸姑娘之手﹐假如你肯放過在下﹐並且勸阻樸兄不要幫
助元廷﹐維持元廷的暴政的話﹐我們便都是好朋友了﹐哪須各施絕藝拼個生死?”
辛黑姑依照預謀進行﹐所以她不但不駁斥他的話﹐還點頭道﹕“你說得極是﹐
我亦有勸阻他勿為元廷出力之心。但今日的局勢﹐縱然是他肯聽我的話﹐但這中間
尚有家母和私人恩怨在內。我們做晚輩的﹐許多事實是不由自主﹐想來你也不會怪
責我們。”
辛黑姑帶他們走到一處廣場﹐廣場四周樹木郁蒼﹐當中是一塊修剪得十分整齊
的草坪。
對面的一道門戶中也走出一人﹐道服飄飄﹐白髻結頂﹐正是陰山派高手遁天子
。他手中拿著一根五尺許長的黑色細桿﹐那就是他日夕不肯釋手的毒蛇信了。
大家都是見過面的﹐彼此說了幾句話﹐辛黑姑便道﹕“你們可以開始動手了﹐
薛妹妹跟我到屋里觀戰。”
裴淳搖頭道﹕“她不要跟你走﹐就在一旁觀戰便行啦!”
辛黑姑面泛怒色﹐喝道﹕“你們敢不聽我的話?”
伸手便向薛飛光抓去。
裴淳一手勾住愛妻纖腰迅快─旋﹐同時之間出手反拿辛黑姑的手腕。他這兩個
動作一氣呵成﹐奇快無匹﹐好像是早已准備好這樣出手。
辛黑姑竟然縮手不及﹐被他拿住腕脈﹐頓時全身麻痺﹐動彈不得。
裴淳使出天機指的功夫﹐指尖發出一縷明勁﹐暗暗閉住她三處穴道﹐旋即放手
﹐道﹕“飛光你陪辛姑娘在一旁觀戰﹐若然有人敢趁我不能分身之時﹐加害於你﹐
便下毒手先殺死她!”
他的口氣極是堅決﹐聲音響亮﹐遠遠傳出去﹐若是有人在屋中觀看﹐定必聽到
這話。
誰也想不到以辛黑姑的身手﹐竟會在一招之中被擒﹐似是全無招架之力。自然
這是八賢陣給於裴淳的好處。試想那八賢結聚的陣法何等厲害?而這八賢的武功路
數各有專長﹐不論是兵刃拳腳在陣中發出時﹐比之平日單獨出手都厲害得多。裴淳
竟能闖陣而出﹐可知他的武功造詣已精進了許多倍。辛黑姑一則武功遠不如他﹐二
則亦斷想不到他會出手﹐所以立時被擒﹐連她自己也大出意料之外。
薛飛光伸手環抱住她纖腰﹐其中一只手指按在她腰間死穴上﹐格格嬌笑道﹕“
這敢情好﹐我們也有一個人質在手了。辛姊姊﹐請你務必記著一件事﹐那就是此刻
苦然有人槍走了你﹐不啻是表示有加害我之意﹐因為如果不是想對我不利﹐何須把
你搶走?所以一旦有人出手的話﹐我為了撈回本錢﹐定然搶先制你死命。”
在廣場兩首的一間屋子內共有四人﹐乃是辛無痕、簡十全、申甫、樸日升他們
四個。薛飛光的話﹐十分清楚地傳人屋內﹐人人聽見。
簡十全道﹕“看來他們已占了機先﹐這女孩子實在難斗得很﹐怪不得日升一早
說過定要防范著她。”
他說話時顯得有氣無力﹐全然不似以前那般中氣充沛和精神矍鑠﹐倒像是衰老
了很多。
辛無痕低哼一聲﹐道﹕“她此舉不過是自救之法﹐但裴淳如若戰死﹐她活著又
有何意思?”
她暗中尋思著這個難題﹐一是為了女兒而甘心拋棄了一切﹐做個平凡之人﹐隱
遁世外。一是割斷兒女之情﹐狠狠地大干一場。
是以她面色變來變去﹐別人都不敢說話。樸日升卻暗暗竊喜﹐因為他已掌握住
極有利的情勢。假如辛無痕甘心退讓﹐則只須殺死遁天於之後﹐自己在武林的地位
更穩固了。因為裴淳雖然尚在﹐可是己方有辛無疽相助﹐可以抵消了他們的力量。
魔影子辛無疽到底不是等閒之輩﹐她很快就恢復冷靜﹐也沒有向樸日升他們再
說什麼﹐一徑向屋外傳聲說道﹕“裴淳﹐即管動手﹐不必為飛光自救之事而分心。
”
裴、薛二人聽了這話﹐都略感意外。
辛元痕又道﹕“申甫兄﹐請率慕容赤及路七兩位出場。”
聲音方歇﹐那衣飾華美的千手劍魔申甫率領著慕容赤和路七兩人出場。辛無痕
又說道﹕“你們三人聯手向遁天子圍攻一十五招﹐便即退下。”
申甫點點頭﹐向遁天子道﹕“辛仙子之令﹐道長想已聽到﹐這就由兄弟等三人
先向道長討教十五招。”他一揮手﹐路七一躍而前﹐占了左面方位﹐慕容赤則占據
了右方﹐三人結成一個品字形的陣勢圍住他。
這三位一流高手登場﹐裴淳便迅即退到薛飛光身邊﹐道﹕“這就奇了﹐辛仙子
為何教他們先打頭陣?莫非是想讓我先看看遁天子的劍路?”
這等往好處想的想法﹐薛飛光大不以為然﹐低哼一聲﹐心想﹕天下間哪有這等
好事?分明是遁天子的劍路須得先激斗一陣﹐才能發揮威力﹐辛大姑深知此秘﹐才
會先教那三人打頭陣。
由於此事關系及裴淳本身﹐所以她不能開口。
遁天於面色陰沉如故﹐道﹕“諸位來得好﹐不過山人卻很想向辛仙子請示幾句
……”
他雙眼向屋子望去﹐正要開口。手中的毒蛇信卻突然向慕容赤戳去快如閃電。
這一招不先行招呼﹐使用詭計使對方完全不防備。
因此桿尖戳到慕容赤腰中之際﹐慕容赤才發覺﹐猛吼一聲﹐揮拳擊去﹐竟不躲
這異劍刺體之厄。
慕容赤騰騰連退六七步﹐方始站穩身子。他一張口﹐吐出一大口
鮮血﹐一只手掩住傷口﹐厲聲喝道﹕“賊道竟用這等下流手段偷襲﹐老子非揍
死你不可。”
這時申甫和路七各自使開劍術刀法﹐猛攻遁天於。
這兩人功力非同小可﹐開頭的一輪猛攻簡直有無堅不摧之勢﹐招招進迫。可是
遁天於居然還接得住﹐雖是步步後退﹐然而這已經極是駭人聽聞的了。
裴淳躍到慕容赤身邊﹐道﹕“慕容兄請暫息怒﹐先查看一下傷勢再說。”
慕容赤道﹕“小裴淳你說氣不氣人?”
突然又吐出一口鮮血。
裴淳低頭一看﹐血中有許多小泡沫﹐曉得他的肺已被刺傷﹐心中一陣惻然﹐忖
道﹕“除非是梁藥王在此﹐或者還有得救。”
付想之時﹐運指如風﹐霎時間已運用極高妙的指力﹐替他封閉住傷口四角的血
脈。但最後一指要向傷口點去之時﹐突然中止了﹐想道﹕“我這一指點落去﹐可以
封死這個傷口﹐不再流血。但此舉用在別人身上﹐可以多延時日﹐等候名醫挽救。
可是他脾性如此強悍兇暴﹐一旦恢復了氣力﹐焉能忍得住不去出手報仇?那時他用
力到相當程度之後﹐定必傷口爆裂而死。”
辛無痕的聲音傳出來﹐道﹕“裴淳不必遲疑﹐可以點下去﹐他這種性情的人﹐
焉肯死在床榻之上?”
裴淳心想這話當真有理﹐隨即一指點去﹐慕容赤的傷口立時停止流血。
他精神一振﹐洪聲道﹕“小裴淳你真行﹐待我打死那威道才向你道謝。”說罷
﹐放腿奔去。一下子就加入戰圈之中﹐拳出如山﹐兇猛攻去。
遁天於使出一路極為陰險惡毒的劍法﹐居然抵住了申、路二人的刀劍﹐這刻加
上慕容赤﹐便頓感不支。
那四人免起鵲落地激斗了二十余招﹐慕容赤已連環猛攻了四五十拳之多﹐突然
大叫一聲口噴鮮血﹐□□□直退出圈外。
他只站了一下﹐便仰僕地上。裴淳棄過去一瞧﹐這條天下無雙的猛漢業已斃命
。
他嘆一口氣﹐繼續細加驗看﹐發覺他傷口迸裂得很厲害﹐超出自己意料之外。
頓時已明白那毒蛇信果然有非凡的威力﹐不但無堅不摧﹐同時更有割裂敵人真氣的
威力﹐故此慕容赤才呈此傷痕。又若不是慕容赤天生異稟﹐別的人中了同樣的一劍
的話﹐早就不能動手了。
他剛剛起身﹐辛無痕已發出撤退之令。申、路二人聯手齊退﹐步步為營﹐嚴密
無比。
遁天子倩知一時找不到機會﹐只好也停手退開。但他心中極為得意﹐因為那名
震一代的北惡慕容赤﹐居然死在自己劍下。
辛無痕道﹕“裴淳可上前迎戰遁天子了。”
裴淳大步上前﹐眼中流露出森森殺機。因為他已深感這個陰山劍客﹐實在是反
復無義心腸陰毒之人﹐這種人多殺一個﹐就等如修積無數善德。
遁天子朋聲一笑﹐道﹕“今日我們已是勢不兩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此山
人忽然覺得比你的心情輕松得多﹐因為你還有嬌妻在側﹐不免心牽腸掛﹐萬一送了
性命﹐她如何活下去呢?”
裴淳眼珠動也不動﹐顯然心志堅定如故﹐不曾被他的一番話擾亂了心情。他冷
冷道﹕“在下的想法全然與你不同﹐我堅信能取你性命﹐為武林除害。除此之外﹐
別的事都不多想。”
遁天子曉得這個人決計無法用言語搖動他心神﹐當下迫前兩步﹐細長桿子直點
出去﹐桿尖剛剛對正裴淳之時﹐劍鋒閃電般射出﹐身不移手不動之間﹐已使了一手
招中套招的絕技。
裴淳亦在此時發動攻勢﹐左指右掌﹐一同劈點出去﹐他掌上使的是天罡九式﹐
力道雄渾凌厲。左指使的是天機指力﹐破空之時發出“哧”的一聲。
雙方使的都是極毒辣的煞手﹐極可能在一招之間﹐便落個同歸於盡﹐是以直瞧
的薛飛光打個寒噤﹐三魂七魄已飛散了大半。
裴淳僅用天罡、天機兩種功夫對抗遁天子的毒蛇信﹐初時憑仗膽勇銳氣還可以
斗個平手﹐但二十招一過﹐便顯然很難保持均勢﹐不過若然遁天子想完全擊敗他﹐
起碼也得斗上百招以後方有此機會。
兩人看看又斗了十七八招﹐裴淳突然猛攻三掌一指﹐迫得遁天子劍法微松﹐他
便趁這機會躍出戰圈之外﹐朗聲道﹕“遁天子你聽著。”
遁天子陰聲笑道﹕“怎麼啦?想訂個後會之期是也不是?”
他瞧出對方已盡了全力﹐但仍然難以掙破落敗覆亡的命運﹐心中大感得意﹐也
增加了許多分自信﹐才會如此傲氣遏人。
裴淳搖頭道﹕“在下從無臨陣脫逃之事。”
遁天於接口道﹕“那就行了﹐其實山人放過你一道也使得﹐因為以你目下的功
力而言﹐決計過不了樸日升那一關。”
裴淳訝異地哦了一聲﹐遁天子又道﹕“他不但功力大有精進﹐而最厲害的是手
法之博雜繁多﹐使人防不勝防﹐總而言之﹐你今日休想過得他的那一關。”
裴淳道﹕“這是在下之事﹐不勞你掛慮﹐在下只因有話要說﹐才退出戰圈﹐倒
不是認輸服敗之意。”
遁天子冷冷道﹕“有話就說吧!”
裴淳面色一整﹐有力地說道﹕“在下身上也帶有五異劍之一﹐這就要取出來對
付你了!”
遁天子詫異地向他身上打量﹐但競瞧不出那柄劍藏在何處?
辛無痕的聲音飄送出來﹐道﹕“若然是出自緬甸的那口鬼見愁的話﹐他就可以
盤在腰間了﹐不過﹐我看恐怕不是帶了鬼見愁來。”
正在說時﹐裴淳在戰圈中亦盡量施展出無形劍﹐但見他指尖划來划去﹐竟當真
有一把無形之劍封架住遁天子的毒蛇信﹐而以毒蛇信之鋒利﹐竟無法削得動那無形
劍。
激戰中忽聽裴淳大喝一聲﹐那遁天子應聲跌倒﹐僵臥地上。
他乃是被裴淳一指戳向胸口﹐相隔雖有三尺之遠﹐卻已被無形劍刺中﹐但見他
胸口鮮血湧出﹐霎時已染紅了一片。
這等景象乃是使用指力不會出現的﹐是以人人都相信他當真是以無形劍殺死了
對方。
裴淳走過去拾起毒蛇信﹐回頭向薛飛光道﹕“此劍寧可永沉海底﹐也不能再落
在陰山派人手中了。”
他走到薛飛光身邊﹐把劍交給她﹐目光移到辛黑姑面上﹐又道﹕“你可是怪我
不該挾持你麼?”
薛飛光心中甚為著急﹐討道﹕“他別要放走辛姊姊﹐那就槽了﹗”
屋子里走出兩人﹐一是魔影子辛無痕﹐一是樸日升。
辛無痕已把面紗取下﹐露出秀麗的面龐﹐看起來最多只有三旬左右﹐當真是駐
顏有術。
她不敢迫近裴、薛兩人﹐生伯對方一旦誤會﹐下了毒手﹐人死不能復生﹐那時
節縱然把這兩人盡行殺死﹐亦不能補償此恨。
樸日升也隨她停步﹐雙目灼灼凝望著薛飛光﹐發現她的樣子和體態﹐半分也沒
改變﹐心知當然是為了裴淳須得下苦修習武功之故﹐所以他們雖有夫婦之名而無夫
婦之實。
他心中不免因此而泛起一縷遐想﹐但他乃是雄賂過人之士﹐很快就摒除這些雜
念。
辛無痕道﹕“裴淳你干得不錯﹐這遁天於實是極為危險的人物﹐假如你干不掉
他﹐我們亦不會任他活著。”
裴淳道﹕“本來應當遵從吩咐﹐但今日形勢不比尋常﹐況且我們亦有人質在彌
們手中。”
樸日升回頭向辛無痕道﹕“他指的是李星橋前輩﹐我們可拿他交換回黑姑﹐仙
子意下如何?”
辛無痕點頭道﹕“這也行﹐不過我說不定會出手收拾李星橋。”
裴淳雖是心中有數﹐倩知師叔已恢復了七成功力﹐可以跟辛無痕一拼﹐但對方
高手如雲﹐又是在他們的勢力范圍之內﹐說不定還有其他厲害的手段布置。
因此他實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答應換回李師叔﹐這個當兒﹐他感到可惜不能
向薛飛光詢問﹐否則她一定有全意給自己﹐念頭轉到此處﹐心中一動﹐大聲道﹕“
假如辛仙子肯做主解除飛光不得替我出主意的諾言﹐我便先問她一問。”
樸日升笑道﹕“她一定不同意。”
裴淳道﹕“你敢跟我打睹麼?”
林日升深知此人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話﹐可是若說薛飛光定必同意﹐未免太出
奇太離譜了。
正在付想之際﹐辛無疽已道﹕“好﹐我做主解除這項諾言。”
薛飛光面頰上兩個酒渦頓時泛現﹐神態極是活潑可愛﹐她開口
道﹕“阿淳體說得對﹐我同意把辛姊姊換回李師叔的自由。”
她乃是極為聰慧的人﹐早就算出李星橋定必有過什麼諾言﹐才會被辛黑姑挾持
﹐否則以他老人家目下已恢復了七八成功力的身手﹐辛無痕等人焉能制得住他?
樸日升道﹕“幸虧樸某已深信裴兄不是信口開河之人﹐才不肯貿然打睹。”
他說話之時﹐辛無痕已傳令去把李星橋帶來此地。
不久﹐發須蟠然而高大的李星橋步入廣場﹐辛無痕對他道﹕“你已恢復自由啦
!前此的諾言從今取消﹐但我可能向你出手﹐你小心點兒。”
李天橋仰天一笑道﹕“小裴淳真有點兒辦法﹐我瞧你也斗不過他啦!這真有點
兒奇怪﹐像他那麼老實的人﹐居然常常得勝……”
他邁開大步走到薛飛光身邊﹐一手取過辛黑姑﹐替她拍開穴道﹐道﹕“回到你
母親身邊吧﹗”
辛無痕冷冷道﹕“你別得意﹐我們走著瞧吧!”
樸日升安慰辛黑姑幾句﹐便舉步出場﹐道﹕“裴夫人猜得不錯﹐樸某果然蒙恩
師賜予功力﹐才抵敵得住遁天於的毒蛇信﹐但是不是贏得裴兄的無形劍﹐還須事實
証明。”
裴淳拱拱手﹐道﹕“在下功力淺薄﹐還望樸兄手下留情。”
樸日升道﹕“裴兄好說了﹐請﹗”
兩人邁步盤旋﹐各亮門戶﹐裴淳首先主攻﹐使出無形劍奇功﹐向他面門刺去。
樸日升伸手一招﹐居然帶歪了他的劍勢﹐接著使出天山神掌﹐連續猛攻。
另一邊的李星橋﹐亦已把樸日升練成了絕門功夫之事告訴了薛飛光﹐薛飛光心
頭一震﹐想到﹕“這樸日升雖是一代奸雄﹐智略武功都凌蓋當代﹐但終是過不了倩
關﹐想來他下決心練這等功夫之時﹐那雲秋心姊姊的倩影對他必有莫大影響。”
戰圈中裴、樸二人兔起鵲落﹐勁風卷刮﹐站在兩丈以外觀戰的人﹐仍然感到無
形勁氣極為凌厲。
李星橋注意到薛姑娘的神情﹐便道﹕“別擔心﹐小裴淳大概不會落敗。”
薛飛光嘆口氣﹐說道﹕“我可不是單替他擔憂呢!”
李星橋皺眉道﹕“胡說﹐難道樸日升戰死了﹐也使你感到難過麼?”
薛飛光道﹕“師叔有所不知﹐他乃是為了雲姊姊之故才下得決心去練這等絕門
功夫﹐試想他對雲姊姊何等癡情?況且﹐他今日只要取勝不了﹐回去定必潛心苦練
﹐過個三年五載之後﹐一切便都姻消雲散﹐再不會發生爭端了。”
他們談論之際﹐辛無痕卻越來越光火。只因辛黑姑故意發出傷心的啜泣聲﹐她
乃是以進為退﹐先露出傷心之情﹐使她母親一氣之下要她嫁給別人。
假如她露出喜色的話﹐辛無痕說不定會將錯就錯﹐讓他們成為有名無實的夫妻
。
辛無痕當然十分光火﹐因為樸日升此舉﹐一則競不與她商量一下﹐二則分明不
把辛黑姑的終身幸福放在心上﹐也就是說他對辛黑姑全無愛情可言。
她越想越怒﹐當下用手勢發出命令﹐人影連閃﹐出來了四個人﹐帶頭的蒙住面
孔的千手劍魔申甫﹐其次是雕仙司徒妙善、畫聖吳同和路七。
他們迅即集合在辛無痕身側﹐辛無痕尖聲喝道﹕“樸日升你簡直是自尋死路﹐
你以為我已沒法子取你性命麼?”
她的聲音用內力傳人戰圈﹐樸、裴都聽得清楚﹐若不是用內力傳送﹐這兩人正
在激斗之中﹐可就不一定會聽見。
辛無痕揮鉤而進﹐當她短鉤脫手之時﹐肋間也感到劍風刺到﹐凌厲之極﹐使她
泛起無法抵拒之感。
這一劍乃裴淳的無形劍﹐裴淳雖然萬分不想傷她﹐但這刻乃是勢出必然﹐自己
全無控制之力。
換言之﹐他縱是一劍刺死辛無痕﹐但卻等如他和樸日升兩人合力刺殺的一般﹐
而論到責任﹐則裴、樸兩人完全不必承擔﹐事實上只是辛無痕自殺而已。
正當這死生一發之際﹐猛聽當的一聲破空之聲起處﹐裴淳但覺無形劍一震﹐竟
蕩開半尺﹐於是乎劍尖貼著辛無痕身體滑過﹐競沒有傷到她。
樸日升已躍出圈外﹐當下向李星橋拱手道﹕“李前輩功力已復﹐實在可喜可賀
。”
裴淳也借勢躍出尋丈﹐大聲道﹕“多謝師叔。”
辛無痕一伸手接住從空中落下來的短鉤﹐滿面殺機﹐森冷地瞧著樸日升。
樸日升雖是不懼﹐但心中卻大感歉疚﹐付道﹕“她為了女兒的終身才會如此忿
恨﹐此是人之常倩﹐我須得忍受下她的責罵才合道理。”
辛無痕已冷冷道﹕“樸日升﹐你練那五行神拿之時﹐你師父簡十全知道不知道
?”
樸日升含糊道﹕“當然曉得。”
辛無痕又冷森森地笑了數聲﹐才道﹕“本仙子如若沒有制你們死命之法﹐怎敢
與你們合作﹐你瞧瞧看這是什麼?”
她從囊中取出一個扇形方盒﹐打開盒蓋﹐取出一根細如小指的樹枝﹐長約三尺
﹐乃是盤屈在盒中﹐取出之後﹐卻彈開來挺得筆直。
旁人瞧起來只不過是一根富有彈性的樹枝而已﹐而樸日升卻不由得面色一變﹐
問道﹕“那是什麼物事?”
旁人都感到奇怪﹐只因樸日升見了這根彈性甚強的樹枝﹐面色大變﹐卻又動問
是何物事﹐然則既不知此物是什麼﹐怎麼驚懼?
辛無痕冷冷道﹕“你認不出此物不足奇﹐若是簡十全在此﹐定必跪倒認輸﹐任
憑處置了。”
旁人這才明白樸日升大概是約略曉得這是制他之物﹐卻因未見過形狀而不敢確
定﹐方會動問。
樸日升道﹕“仙子之言差矣﹐此物縱然能制在下死命﹐最多也不過一死﹐何須
下跪認輸?”
辛無痕道﹕“那麼你就試一試吧﹐到時包體後悔不曾下跪求饒。”
她舉步向樸日升迫去﹐相距只有五尺左右﹐挺枝刺出。
忽聽“哧”一聲響處﹐她手中樹枝向橫蕩開﹐原來是裴淳出手以天機指震斜樹
枝。
辛無痕嚴厲地瞪住他道﹕“你瘋了是不是?我若殺死樸日升﹐於你有利無害﹐
你為何從中阻撓?”
裴淳凜然道﹕“你們這等忽而合作忽而翻臉動手的行為﹐實在可鄙之極﹐在下
瞧了真想嘔吐。在下決不想干涉﹐但你們最好別在我眼前動手。”
他滿面流露出厭惡鄙視之色﹐使得辛無痕為之一怔﹐不曉得如何應付才好。
辛黑姑卻尖聲叫道﹕“關你什麼事?”
裴淳的目光移過去﹐十分堅決地望著她﹐雖然沒有開口駁斥﹐但顯然認為並非
與己無關。
若依辛無痕的脾氣﹐這刻定必先對付裴淳﹐等殺死此人之後才輪到樸日升﹐但
她眼下忌憚的是李星橋似乎已恢復了武功﹐到底恢復了多少無法測底﹐只知道相當
厲害就是了。
她冷冷道﹕“我若不出手﹐裴淳就得跟樸日升擠個生死了﹐若然你願意如此﹐
那麼我就讓你們先拼完這一場再說。”
裴淳嚴肅地道﹕“在下如不與樸兄真拼一場﹐他豈不是白白犧牲了?不過今日
形勢發展至此﹐在下倒是覺得不能混斗一氣了。”
這話一出﹐薛飛光心中暗暗喝彩叫好﹐李星橋也頷首微笑﹐大為嘉許。
裴淳接著說道﹕“樸兄若是單單要跟兄弟印証武功﹐分個高下﹐咱們何時不能
動手﹐何地不能動手?何須在此拼命﹐而使你拼命的人又反而要對付你﹐你說是也
不是?”
樸日升全無表情﹐也不回答﹐裴淳道﹕“樸兄不失為鐵諍諍的英雄﹐心申感到
負槐於辛姑娘﹐所以不肯多說。但依兄弟瞧來﹐你們既然只屬口頭許諾﹐未曾行禮
﹐想來辛仙子亦不肯讓辛姑娘當真嫁給你﹐以致虛度年華。”
辛無痕接口道﹕“這個自然﹐哪一個人的女兒願意嫁給他?”
樸日升頓時如擇重負﹐向她躬身行禮道﹕“既然如此﹐那就遵照仙子之意﹐前
言作罷。”
辛黑姑心中竊喜﹐她萬萬想不到那個土頭土腦的裴淳﹐居然有本領使得母親當
眾出言取消婚姻之諾﹐任她如何刁蠻悍潑﹐至此也不由得心生感激。便悄然後退﹐
遠遠離開這是非圈。
裴淳說道﹕“現在局勢已澄清了不少﹐樸兄打算何時跟兄弟動手﹐便請示知﹐
決不可受別人左右。”
樸日升仰天大笑道﹕“裴兄說得好﹐想我樸日升豈是任人擺布的麼?剛才辛仙
子大怒要對付我之舉﹐早在意料之中﹐只想不到她如此的沉不住氣而已……”
他歇一下﹐又道﹕“按理說她應該等到咱們的決斗分出勝敗始行出手不遲﹐假
如兄弟死在裴兄劍下﹐她根本用不著費心。”
辛無痕冷冷道﹕“廢話少說﹐你敢不敢斗斗我手中的垂楊刀?”
全場之人都向她手中的樹枝望去﹐心想這根小小樹枝既不沉重﹐又不似“毒蛇
信”那般含有鋒刃﹐樸日升的五行神拿何等厲害?怎會怕它?
只有宗師身份的李星橋曉得其中生克之理﹐深知樸日升如若被那垂楊刀擊中一
下﹐頓時破去全身功夫﹐那時候倒不如死掉爽快。
他大踏步走到辛無痕面前﹐道﹕“辛無痕﹐這件事恕我李星橋要伸手管一管了
。”
辛無痕目光凝注他面上﹐但見他雖是須發皆白﹐可是身軀雄偉﹐輪廓依然﹐仍
可以勾划出昔年的英姿雄風。
她平生最怕的就是這中原二老﹐因為這二老不單是武功高絕當世﹐而且當真是
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世間任何事物不論是財富美色﹐都不能使他們動心變節﹐這使
得她畏憚之余﹐還生出欽敬之意。
現在他已恢復昔年雄風豪氣﹐她不由得再三躊躇考慮如何應付。
李星橋又道﹕“你把手中的垂楊刀送給我吧﹗”
辛無痕眼睛一瞪﹐道﹕“憑什麼?此刀我費了多少心血才弄到手﹐就是預備拿
來對付簡十全的。”
千手劍魔申甫長笑一聲﹐田地躍到辛無痕身邊﹐道﹕“仙子可把李星橋交給我
。”話聲中已拿出口長劍。
他背上一共背著三口長劍之多﹐顯然已准備今日盡施絕藝。
辛無痕還未開口﹐李星橋已應道﹕“好極了﹐申兄的劍術乃是武林一絕﹐兄弟
甚願領教。”
他揮揮手教別的人退開﹐樸、裴二人都如命退開﹐只有辛無痕不加理會﹐也毫
不防備李星橋會對她出手﹐一徑轉身跟申甫低聲說話﹐後背向著李星橋﹐相距只有
三尺左右﹐伸手可及。
這等情形落在辛黑姑眼中﹐當然十分著急﹐但她又不敢直接喝破﹐以免迫使敵
人加速發動偷襲﹐她迅快奔上去﹐倏忽間插入李星橋與辛無痕之間﹐使李星橋不能
直接偷襲到母親。
李星橋哈哈一笑﹐道﹕“孩子你孝心可感﹐但這樣難道就阻得住老夫不成?”
話聲中伸手駢指向辛黑姑肩頭點去﹐手法顯得十分從容瀟洒﹐可是卻又奇快絕
倫﹐辛黑姑方自心頭大震﹐李星橋的手指已點中了她香肩。
她乃是面向李星橋﹐背脊貼著母親﹐李星橋手指點中肩頭之時﹐竟然全無不舒
適的感覺﹐但背後的辛無痕嬌軀卻震動了一下。
申甫怒吼一聲﹐喝道﹕“李星橋竟然施展這等手段﹐加害辛仙子﹐申某今日與
你拼了!”
劍光暴現﹐翻一聲從辛氏母女兩人身例飛出﹐直取李星橋。
李星橋疾退數尺﹐此時他與申甫之間隔著辛家母女兩人﹐因此他不能直接還擊
。
但他指力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而且這一門指功共有七種不同的發勁使力法
門﹐精奧無匹﹐剛才他就是用出這神游法門﹐借辛黑姑的身體透傳指力﹐襲中辛無
疽。
這刻他也不感到為難﹐出指向辛家母女頭頂的空間點去﹐“哧”
的一聲銳響過處﹐千手劍魔申甫連揮長劍﹐還被指力迫退兩步。
原來李星橋這一回乃是使出□轆法門﹐指力由下而上﹐復由上向下襲落﹐此所
以隔了兩人在當中﹐仍可以襲擊到申甫。
旁人見了他這等高明無比的指功﹐都為之駭然。
薛飛光最是擅長利用形勢﹐立刻大聲問道﹕“李師叔﹐你這種希奇的指力竟沒
有傳給裴淳﹐不知是可緣故?”
天下間哪有後輩譴責前輩沒有傳授某種武功之理?李星橋皺眉道﹕“小丫頭你
發病了啦!他自己學不會這種詭奇法門怪得誰來?”
薛飛光笑道﹕“你老須得說出一個可以承繼這等指法之人來﹐不然你老就是藏
私不肯傳給晚輩了。”
李星橋一時沒法反駁﹐便道﹕“那麼你等著瞧好了﹐淳於靖將是承繼這門指功
之人。”
誰也不知李星橋這麼一說﹐登時把淳於靖的身價提高了無數倍﹐要知以前樸日
升、裴淳和淳於靖都是同一級的高手﹐但眼下裴、樸二人已升了一級﹐假如不是李
星橋傾囊傳授絕藝的話﹐淳於靖決計不能和樸、裴二人相比﹐可是現在卻行啦!
薛飛光的用意正是要使淳於靖的身價在辛無痕和申甫他們心中有所轉變﹐然後
再進行其他的目的時﹐方易成功。
申甫疾躍出來﹐迎面一劍刺去﹐快逾閃電﹐他的人臣李星橋尚有六七尺之遠﹐
劍已刺出﹐即使是武功低微之士﹐亦瞧得出這一劍毫無用處。
但李星橋卻出指點去﹐哧的一聲響處﹐劍光暴斂﹐落在塵埃﹐劍尖距他腳尖只
有兩尺左右﹐敢倩申甫這一劍乃是脫手飛出﹐故此才會在六七尺外就發出招數。
要知這等兵刃脫手的招數極為罕見﹐任何人縱是在危急之時﹐也不肯用出這種
手法﹐只因一擊不中的話﹐手無寸鐵﹐那時便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了。
申甫卻居然初度放對發招之時﹐就用上這種兵刃脫手飛出的怪招﹐這在一般人
心中絕不會防備﹐也因此無數高手敗在他這一招之下﹐卻不料李星橋武功已達出神
入化之境﹐一瞧他老遠出劍﹐便知道除了兵刃脫手之外別無用處﹐立時加以防范。
申甫仍末死心﹐大吼一聲﹐掣下第二口長劍﹐欺身撲去﹐眨眼已攻出七劍之多
﹐但見劍光如潮﹐奇詭變化﹐使人目為之眩。
李星橋雙腳不離原處﹐高大的身形搖晃之間﹐盡行透過敵人風雨般的劍勢。
眾人正瞧得神搖目眩之際﹐忽見他一指點去﹐“掣”的一聲﹐申甫手中長劍斷
為兩截。
申甫長嘆一聲﹐躍到辛無痕面前﹐道﹕“在下三十年的苦修﹐畢竟還比不上中
原絕學﹐今日已經死心塌地﹐沒法子再拿他們做對手了。”
李星橋冷冷道﹕“申甫兄聽著﹐從今以後﹐除非有人欺負辛無痕之時﹐你不准
再動用寶劍。”
申甫頹然道﹕“好吧……”但他忽然振奮起來﹐心想為了保護辛無痕起見﹐豈
不是永遠都得跟她在一起?這真是他夢想也不敢夢想之事。
李星橋又道﹕“辛無痕﹐你逞強一輩子﹐武林中被你多次攪起風波﹐細算起來
罪該一死﹐今日我以無上指力制住你一身武功﹐算是代替了一死﹐乃是從輕發落之
意。”
辛無痕尖聲道﹕“你有什麼資格處決我?”
李星橋虎目一睜﹐威風凜凜﹐洪聲道﹕“武林中除了中原雙義之外﹐誰能制得
住你?因此之故﹐我們兄弟隨便哪一個都有資格出手。”
辛黑姑叫道﹕“這話不通﹐若是正如你所言﹐你們為何不早在幾十年前就出面
下手?”
李星橋捋髯笑道﹕“問得好﹐你母親已隱居了二十多年﹐在此以前﹐我有盟兄
在上﹐不得做主﹐而我那位兄長面冷心軟﹐始終不忍心向你母親下手﹐今日我那位
老兄長既已決意不履塵世﹐我就不得不鋌身而出了。”
辛黑姑還要辯駁﹐辛無疽喝道﹕“阿黑不許再說了。”
她只好嚥回肚子中﹐辛無痕又道﹕“李星橋﹐我也該收斂了﹐一個人能橫行了
這許多年已經夠啦!但你既迫我退隱﹐我的女兒就交給你了。”
辛黑姑方自一怔﹐李星橋已大聲應道﹕“使得﹐她的一切包在我身上﹐但她若
敢學你的刁蠻脾氣的話﹐我就老實不客氣拿家法收拾她!”
辛無痕微微一笑﹐道﹕“多謝你管教﹐阿黑﹐你以後要好好的聽李伯伯的訓誨
﹐未得他答允之前。不得來見我們﹐還有就是他吩咐的話﹐你都得聽從。”
人人皆知這個安排﹐就等如把辛黑姑嫁給淳於靖一般﹐不過眾人都不暇多想這
回事﹐眼前只為了這個曾經名震天下無人敢惹的辛無痕下場﹐感到無限淒涼。
她這一去不啻從此真正死去﹐仍然活在世間的她﹐已不是從前的魔影子辛無痕
了。
辛黑姑淚流滿面﹐薛飛光過去擁著她的纖腰﹐低聲勸慰﹐辛無疽又向吳同、司
徒妙善等人告別﹐之後﹐便和申甫一道走了。
吳同、路七他們也過來向李星橋告辭﹐不久﹐都紛紛散去﹐場中只剩下車星橋
、裴淳夫婦、辛黑姑和樸日升等五個人。
過了片刻﹐樸日升才開口道﹕“裴兄今日力戰多時﹐想已厭於出手﹐兄弟意欲
過些日子方始踵府向裴兄領教。”
裴淳道﹕“悉如尊意﹐只不知樸兄將有什麼打算?”
樸日升道﹕“不瞞裴兄各位說﹐兄弟打算先去找雲秋心姑娘﹐過一段清靜的日
子﹐順便修練武功﹐以便與裴淳放對一拼……”
他拱拱手﹐如電的目光掠過對面的四個人﹐最後在辛黑姑面上停留了一下﹐這
才轉身大步離開。
李星橋透過一口大氣﹐道﹕“飛光你可以解釋得出他為何不出手之故麼?”
“當然啦!他自己已說出來了﹐敢倩他一直鐘情於雲姊姊﹐所以才會毅然修練
這等絕門功夫﹐也正因有雲姊姊之故﹐他才肯罷手不戰﹐因為他今日如若戰死﹐那
就再沒有法子可以見到雲姊姊了。”
她轉眼一瞧﹐辛黑姑好像很不受用﹐便說道﹕“師叔﹐你老打算幾時教淳於大
哥和辛姊姊成親呢?”
這一問使辛黑姑眉宇間透出無限柔情﹐羞澀地垂下頭﹐於是﹐在李星橋洪亮的
笑聲中﹐四人腳步移動﹐一同離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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