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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膽琴魂記

                   【第十五章 搖身能變】
    
      滿室春光,方一人眼,已教這位老神偷面紅耳赤。暗自呸了一口,然後再看那 
    數十人影。這刻縱使是白水堡的人出現,他也不須十分畏懼,大不了走為上著,不 
    似其他的人,在這溫柔鄉中,插翅難飛。 
     
      定神一看,哪有什麼敵人?敢情這個寬敞的房間中,四壁均嵌著明鏡,連天花 
    板也盡是巨大的鏡於。他在門口一現身,四方八面都出現他自己的影子。 
     
      室內燈光柔和,地上舖著一層厚達寸許的氍氈,踏在上面,使人湧起膩膩的感 
    覺。 
     
      老神偷應先青這時也看清那許多裸體女郎,其實只有一個,這個女子膚若凝脂 
    ,身材豐滿,雖然閉目酣睡,但艷麗的容顏上,孕著一個令人神蕩魂飛的春意。 
     
      應先青聽過王坤述說進人溫柔鄉的經過,心想這個妖艷逾於尋常的裸女,必定 
    就是「牡丹」。想了一想,便退出此室,返身向外奔去。他的行動疾苦飄風,適才 
    整座溫柔鄉中的女孩子們,都酣睡未醒。應先青一去一回,竟沒有一人發覺。但應 
    先青也沒有見到彭真的下落。 
     
      他可不甘就此退出溫柔鄉,便走人那個盡是明鏡的房間內,用腳尖輕踢牡丹。 
     
      她打個呵欠,伸臂張腿,妙相畢呈,真個妖艷到極點。 
     
      應先青大大駭然,心想自己平生不知見過多少場面,但都沒有一次會像如今這 
    般怦然心動。 
     
      須知他自幼便修習上乘內功,至今猶是童身,是以像內家中縮骨之類的奇功, 
    在他易如反掌,假如他一旦受不起誘惑,陷身在這溫柔鄉中。別說他試過那艷絕一 
    時得天獨厚的牡丹的奇趣之後,捨不得離開這溫柔鄉,縱然他想出去,卻因童身已 
    失,無法縮骨,也非被困不可。 
     
      牡丹微嚶一聲,香夢初回,媚眸乍啟,忽見一個相貌陰毒的人站在她身前,不 
    覺為之一怔。 
     
      應先青按捺住心神,緩聲低問道:「牡丹,彭真哪兒去了?」 
     
      牡丹呆呆地瞧著他,直到這個外貌驚人的怪客眸子中露出溫柔的光芒,這才嫣 
    然一笑,膩聲問道:「你是誰?你不會傷害我吧?」 
     
      應先青不知怎的,心頭在發軟,應道:「你別管我是誰,我不傷害你就是——」 
     
      她欣喜地跳起來,抱住應先青,那滑膩膩像蛇一般的胭體,直在應先青懷中扭 
    動。 
     
      四方八面都出現這對人扭抱在一起的影子,把個天府神愉應先青刺激得心蕩神 
    搖,幾乎忘掉身在何處。 
     
      這個房間內主要是蕩漾著一種朦朧神秘和極為綺旎動人的氣氛。 
     
      那個妖艷的女人已替應先青解開上身的衣服。應先青已忘其所以地狂吻著這個 
    人間少見的尤……牡丹憑她的經驗,已知道這條人網之魚,無法逃掉,而且浮起滿 
    意的笑容,膩聲道:「你呀……又可愛又可憐,……楊堡主很難惹,對麼?但他對 
    你真不錯,教你來這裡享受一段人間最快樂的時間……應青先突然停止了醜惡的動 
    作,轉眼向壁間望去,鏡於中把那張陰毒的臉龐反映得十分清晰。 
     
      他突然用快極的速度,把自己的長衣脫掉。牡丹睹狀,不禁嬌笑一聲,應先青 
    一指點在她胸脯上。她格格一笑,道:「我怕癢呢………」一面想抬臂作態,哪知 
    全身都沒有絲毫力量,根本動彈不得。 
     
      應先青把長衣遮蓋在她身上,把她平放在地上。 
     
      牡丹張口要嚷,應先青的手掌奇快地掩住她的小嘴,但一言不發,一味凝目瞧 
    著她。 
     
      片刻間,她驚惺地探索著對方的眼色,她發現那對眼光中,已沒有了溫柔的光 
    芒。 
     
      應先青低聲嚴厲地道:「對你而言,每一個男人都是可愛的吧?我這副樣子, 
    你也說是可愛,世上還有不可愛的麼?」 
     
      他歇一下,空氣變得十分沉重,牡丹的目光露出更多驚慌之意。 
     
      「現在你好生回答我的話,不得裝模作樣,提防我把你的眼珠挖出來,把你的 
    鼻子割掉——」 
     
          ※      ※      ※ 
     
      應先青口中說得驚心動魄,但在他深心之中,卻泛起一陣慚愧。這刻他才發覺 
    他的義弟歐劍川(王坤),雖然是福緣深厚,得到一代怪傑狄夢松助長功力,但若 
    不是他具有堅定沉毅的根骨,像那等極高深的功力,人家狄夢松根本不會挑到他。 
    他在溫柔鄉中出人自如,而自己枉自一大把年紀,卻居然差點失足,其中微妙之處 
    ,可想而知。 
     
      最令他慚愧的是他必須用極惡毒的話來嚇住牡丹,等如說,牡丹如果繼續向他 
    施展誘惑的話,他已毫無信心可以忍受得住他把手掌移開,問道:「彭真哪兒去了 
    ?」 
     
      牡丹道:「不知道,自從兩個月前,一個年青小伙於進來之後,第二天彭真便 
    被楊堡主帶出去!」 
     
      「是楊迅自己進來把人帶走的?」 
     
      「是的,楊堡主,別的人不敢進來……不過現在連你老在內,一共是三個人了 
    ……」 
     
      「哦,只有我們三個人能忍得住你的撩撥麼?」應先青說時,心中慚愧之感登 
    時消滅,微微升起一陣傲意。暗想到底自己功力深厚,不凡凡響。 
     
      「自從那次之後,彭真便一直沒有再來過……」 
     
      應先青暗叫一聲糟糕,心想那天罡手楊迅果然厲害,及時把彭真處死,斷絕禍 
    根。 
     
      不過這麼一來,天府神偷應先青這個老江湖,可就料到金陵鏢局那件案於,八 
    成是白水堡所為,但現在人證已經消滅,這個案子便就永遠無法偵破。 
     
      牡丹忽然道:「你老是楊堡主的對頭麼?你老進來時,難道沒人知道?」 
     
      應先青臉色一沉,其寒如冰,道:「你問這作什?」 
     
      牡丹驚道:「你老別動怒,我……我不說話就是!」 
     
      應先青冷冷道:「不說話也不行,我問什麼,你答什麼,否則我決不能放過你 
    ——」 
     
      她連連點頭,妖媚的眼睛中,流露出哀求之色。應先青陡然心軟,忙忙裝作仰 
    頭尋思,避開她的目光。 
     
      「彭真在這裡的時間甚久,你必定知道他為何被囚禁此地,即速據實供出—— 
    」 
     
      牡丹道:「我還以為什麼問題呢?這件事他已對我說過幾次,他說他本是冀魯 
    奪命銀蟬方秉的人,半年前投奔楊堡主,楊堡主命他去劫金陵鏢局的鏢銀。他說那 
    次連楊堡主自己也出動,連他一共四個人。當時由他出面攔劫,十分順手。回來之 
    後,楊堡主大大誇獎他的機智和手段,便讓他在這溫柔鄉享福,過一段時間後才讓 
    他出去,以免洩漏了秘密……」 
     
      天府神偷應先青喜道:「你沒有隱瞞,我也不難為你,還要……」說到這裡, 
    突然停口尋思。 
     
      他本想告訴牡丹說,還要把她救出去,自後可以做金陵縹局的人證。但墓地想 
    到這樣一個女人的話,那夠份量做這種驚動江南武林的大事的證人。憑她一面之詞 
    ,楊迅盡可發綠林箭,邀請南北同道為他撐腰,故此縱然把她救出溫柔鄉,實在也 
    沒用處。 
     
      再說這座溫柔鄉實在不亞銅牆鐵壁的監牢,他要救出這個女人,委實不是容易 
    的事……而他假如說出救她的話後,無論如何也得兌現。 
     
      牡丹甚為聰明,見他一頓,立刻問道:「你老可是要說,把我救出此地麼?」 
     
      兩顆淚珠從她那對媚眼中滾出來,應先青的目光和她的眼睛一觸,忽地一怔, 
    忖道:「僅僅在這一剎那間,這個煙視媚行,人盡可夫的女人,為何便變得如此可 
    憐和純潔?」 
     
      牡丹已抽抽咽咽地道:「你老千萬可憐可憐我這個苦命女子,……我其實不願 
    這樣的啊!但我沒有辦法……天啊,哪怕讓我出去,看一看外面的陽光、樹木和田 
    野,我死了也甘心情願……」 
     
      「你在這裡不是十分舒服麼?任什麼事都不必操心,還有許多享受……」 
     
      她緩緩閉上眼睛,一派楚楚可憐的樣子。 
     
      「你不願說話麼?」應先青心中陣陣發軟,他無端端覺得自己應該把這個女人 
    救出去。「外面的世界很苦呢,尤其你一個女人,長得又漂亮……」 
     
      她軟弱地道:「我不要漂亮,就是漂亮,我才會弄到這個地方來。以前我雖然 
    是一個歌姬,也沒有什麼自由,但總比現在好上千百倍……」 
     
      應先青忽然冷冰地道:「稱胡說八道,既然你不是願意,為何見到男人都露出 
    那副樣子?」 
     
      「我不是胡說。」她睜開眼睛,不服氣地反駁道,「我親眼見過好幾個不聽楊 
    堡主的話的女人,就在外面的市道上,被他活活鞭死……」 
     
      她露出悸懼猶存的神色,應先青一見便信了,因此倍覺這個女人的可憐。 
     
      他心念一轉,便道:「好吧,我設法救你出去便是,但一時之間卻沒有好法子 
    ,你且耐心等候,不要洩漏風聲,我一定為你設法便是。」 
     
      牡丹輕輕歎口氣,她一點也不相信這個怪客,應先青伸掌一拍,解開她的穴道 
    ,左手取起她身上那件長衣,疾然飄出門外,連一眼也不敢再望見那個裸體的女人 
    。 
     
      他以奇快絕倫的速度,鑽入水渠之內,自信縱然剛才他在室內和牡丹說話時, 
    被白水堡之人發覺,但他行動極快,料他們從復壁中追查時,一定來不及查見他從 
    水渠內逃走。 
     
          ※      ※      ※ 
     
      王坤翌日起身盥洗之後,自覺精神十分充沛,他一醒來,便老是想起楊小璇。 
    總管郝衡走進來,笑道:「王坤你這一趟辛苦了,堡主的意思,讓你休息兩三日, 
    我特來關照你一聲,這三日你不必如往常般到堡主處報到,可以隨意玩玩,輕鬆一 
    下。不過不可離堡太久,晚上更不能外宿,以免有事時,找不到你。這幾天事情較 
    多,今晨又有三撥人踏入本堡所轄的地面,他們的來意表面上是衝著雪人,但我們 
    卻不能大意……」 
     
      王坤先道謝了這三天的假期,心中暗想白水堡所轄的地面極為遼廣,數百里以 
    內,黑道中人如有所圖,均須先向白水堡打個招呼,那三撥人不知是哪一路的人馬 
    ,能夠令楊迅如此注意。平時總有些武林人經過白水堡地面,這三撥人也可能是路 
    過,但楊迅卻小心翼翼地查清楚他們的動向,是以足見這些人來頭不小。 
     
      郝衡又道:「我也省得你追問了,這三撥人一是嶺南以大力神拳馳名武林的何 
    家,共是四人。一撥是一個退隱十年之久的老鏢頭錢矛飛斧夏侯山和一個弟子田鼎 
    。另一撥便是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的手下潛龍秦水心和火山豹子薑陽……」 
     
      王坤聽到這裡,已忍不住問道:「總管,那夏侯山是什麼來歷,值得本堡重視 
    ?」 
     
      其實他卻是明知故問。 
     
      「你還年輕,不知道這個夏侯山,正是本堡昔年建立之時,列為第一個大對頭 
    。他雖然在十年前方始正式退出江湖,但事實上在此之前,早已不大管事。這夏侯 
    山以三支鐵矛,一支大斧,崛起於鏢行中,名聲之盛,比現在的金陵鏢局老局主東 
    方樂水還要響亮。不論黑白兩道,都公推他南七路總鏢頭,和北方有名的老鏢客萬 
    里關山姬雨亭,並稱南斧北戟!」 
     
      王坤道;「原來這人來頭真不小,他已退隱了十年之久,此番又出現於江湖, 
    不消說是靜極思動,這人必須嚴加防範才好。」 
     
      惡屠夫郝街道:「那還用說,這些傢伙和東方樂水都是極好的朋友。」——說 
    到這裡,突然住口不說下去,匆匆轉身出門,一面道,「你如果有興緻,可以去找 
    副總管問問,他還有一個十分駭人聽聞的消息呢!」王坤聽了,好奇心大起,便也 
    出房去找副總管鐵算盤尹尉。 
     
      他一踏出房門,立刻就變回昔日的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的王坤。一些人和 
    他打招呼,他答話和回禮之時,連一絲笑容也沒有。 
     
      剛剛走到議事大廳前,即是那座三層高樓之前,忽見天罡手楊迅和楊小璇一道 
    從廳中出來,看樣子他們父女乃是要回到樓上去。王坤遠遠一見楊小璇,心中登時 
    湧起一陣波瀾,再也忍熬不住,加快腳步,穿過廣場。 
     
      楊小璇也瞧見了他,心弦大震,不覺怔了一怔。楊迅因她的失態而發現王坤走 
    過來,濃眉一皺,疑惑地忖思其中之故。 
     
      王坤走過來,先向楊迅行個禮,然後又冷冰冰地向楊小璇道:「小姐您早——」 
     
      楊小璇只在鼻孔中低嗯一聲,便向父親耳邊悄聲道:「這個人怎的老是這麼冷 
    冷的,他討厭我麼?」 
     
      天罡手楊迅暢然微笑,沒有回答女兒的話。玉坤平靜地道:「適才郝總管傳令 
    說,小的可以偷懶三兩日,因此小的膽敢向堡主請命去查一查那面古琴的下落!」 
     
      楊迅道:「可要離堡遠出麼?」 
     
      「不必,那廝如果真個送來,小的總得查出他的來歷和用心才行——」 
     
      天罡手楊迅略一忖思,便取出一支令箭給他,道:「你無妨設法一杏,但那歐 
    劍川武功極為高強,必須小心行事。詳細可去問問尹尉……」 
     
      鐵算盤尹尉就站在大廳門口,聞言高聲道:「王坤,你到這邊來……」 
     
      天罡手楊迅已轉身向樓梯走去,王坤口中朗聲而應,目光極迅速地掃過楊小璇 
    ,正好和她那對含情脈脈的目光相觸,在這極快的一瞥中,這對情侶的心中各自湧 
    起酸甜苦辣等滋味。 
     
          ※      ※      ※ 
     
      王坤雖向廳門走去,但耳中留神地聽那父女的說話。卻聽楊小璇道:「爹,我 
    真討厭那廝,好像自己十分了不起似的……」楊迅聽了只笑一聲,沒有回答。 
     
      王坤在心中大大歎口氣,他雖然知道楊小璇故意這樣說,但這時教他親耳聽到 
    ,這種滋味到底太難受些。 
     
      尹尉那對精明之極的目光,凝視著王坤,突然問道.「王坤你想怎樣?」 
     
      王坤吃一驚,以為尹尉問他在想什麼,忙答道:「沒有,沒有什麼。」 
     
      尹尉道:「我問你想怎樣查探那歐劍川?」 
     
      王坤力持鎮靜地道:「小可還未細細想過!」 
     
      心中卻微凜忖道:「這位副總管外號鐵算盤,果真精得要命,我已露出一點馬 
    腳,以後必須格外小心……」 
     
      尹尉也不說什麼,招他人廳落坐,然後道:「本堡剛剛接到消息,便是關於你 
    要查的那個歐劍川……長蚊漢龍兩幫不知如何請到這個人為他們出頭,對方紅船主 
    人則已來白水堡,只由潛龍秦水心火山豹子薑陽赴那石橋灣之約,那歐劍川貌不驚 
    人,但手上功夫卻足以驚世駭俗,居然把火山豹子薑陽從容擊敗……」 
     
      王坤胸中豪氣飛揚,暗想「歐劍川」三個字從此已傳揚在武林中。但面上卻不 
    能露出來,故意道:「那還得了?火山豹子薑陽的厲害,小可親眼目睹,他那一身 
    神力真是駭人聽聞,那麼粗的船桅被他一下子抱起來,摔出數丈之遠。當時把數百 
    水道群雄都給鎮住……」 
     
      尹尉道:「這些我們都知道了,現在武林中不論黑白兩道,都想知道這個有如 
    彗星般崛起於武林的高手究竟是什麼來歷?他為何要替長蛟漢龍兩幫出手?就像本 
    堡後面茅山中的雪人和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的身世來歷,合稱三大奇謎……你如查 
    得出那歐劍川的來歷,你就算是成名露臉啦——」 
     
      王坤面上絲毫不現任何表情,道:「小可一定盡力查出那廝的來歷,或者會在 
    無意中查出端木公子的來歷也說不定,這關鍵全在……」 
     
      他還未曾說出關鍵何在,尹尉已笑道:「堡主早已想到,今晨已命副堡主親自 
    出動,設法由那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辛石帆處密查端木公子的來歷……」 
     
      王坤道:「小可正是此意,不料已被堡主佔先一著。副總管還有什麼吩咐麼? 
    假如沒事,小的可就要出動了!」 
     
      尹尉道:「你去吧,但務必小。已從事!」 
     
      王坤行禮退出大廳,一面向堡外走去,一面後悔地想道:「我真不該為了要走 
    近一點看看璇姐姐,隨口向堡主編了這麼一個理由,現在真是作繭自縛,但最遺憾 
    的還是沒有好好地瞧瞧璇姐姐的嬌容!啊,那深情的一瞥,令人一生一世都難以忘 
    記!我和她日後如何結局,真不敢想——」 
     
          ※      ※      ※ 
     
      剛剛走出堡外吊橋上,忽見路上塵頭大起,蹄聲如雷,疾馳而來。王坤定睛而 
    視,來的一共三騎,當先的是副堡主飛蛇倪盾.第二個是邵風,第三個是本堡五位 
    管領之一二姓蘇名進。此人一身硬功,黑道知名,亦非泛泛之士。王坤暗暗一驚, 
    想道:「本堡看來情勢相當嚴重,這東南西北中五路管領,一向極少返堡,都在外 
    面佈置。這位中路管領蘇進長駐金陵,相隔最近,已首先應召返堡,晤……莫非真 
    個有人要借雪人之事,查探白水堡虛實之後,便大舉進攻?但我卻得不到一點消息 
    !」 
     
      那三騎來得好快,眨眼已到了吊橋前,三人一齊翻身落馬。副堡主倪盾一見王 
    坤,便問道:「堡主呢?」 
     
      「他在樓上!」王坤應著,一面向他們行禮。 
     
      倪盾灑步便走,王坤忙上前道:「小可奉命查一查那冰魂秀士歐劍川的行蹤, 
    適才忽然想到,歐劍川若是來時,一必由長江到金陵,然後經句容來此,是以有心 
    沿此路查探,小的見過那廝,碰面一定認得——」 
     
      倪盾聞言停步,微一尋思,便道:「很好,我自會代你轉稟堡主!」說罷,便 
    匆匆人堡,邵風緊緊跟著走去。剩下中路管領蘇進率著三匹馬,等手下人來接去。 
     
      王坤乘機搭話道:「蘇管領幾時從金陵來的?可是為了那君山二友的天風劍辛 
    石帆麼?」 
     
      蘇進管的一路,範圍最大,人數最多,乃是五路管領之首。身份本來甚高,連 
    郝衡尹尉等見了他,也甚為客氣。 
     
      但他又知道王坤乃是堡主跟前的人,最不可得罪,忙忙笑道:「王兄可好?我 
    今晨已抵達本堡,剛剛和副堡主他們出去,果是為了那天風劍辛石帆。那廝今晨已 
    從茅山中搬出來,就在二十里外那座三清宮中居住。我們去見他時,卻被他拒絕晤 
    面。因堡主吩咐過不準得罪此人,故此只好立即趕回來……」 
     
      王坤道:「這人昨晚曾經幫著我們白水堡,故此堡主不肯得罪他。除了他以外 
    ,丐幫的鄧雲松和武當派名手子母金環陸鞏不知落腳何處?小可昨夜才趕回來,今 
    晨又奉命出去,竟來不及叩詢堡主——」 
     
      中路管領蘇進道:「丐幫長老鄧雲松哪有一定的住所?他們丐幫的人,都是露 
    天席地,隨處歇宿。至於武當派的陸璣,聽說就在堡西的安裡村中。你如前赴金陵 
    ,路上必經該村,見到咱們的人,一問便知!」 
     
      王坤含笑道:「小可不能耽擱了,這就動身,但還請蘇管領指點一下!」 
     
      蘇進見他如此謙虛。心中大為高興,便道:「那冰魂秀士歐劍川如何來法,我 
    不得而知。但因峨嵋的鐵甲金槍陶彬慘死雪人手下,此人在武林中交情極廣,是以 
    五派名手,大有趕來茅山查訪雪人之意。而這些人絕大多數和金陵鏢局淵源極深, 
    故此連帶對白水堡極不滿意。目下的情勢對本堡十分不利,只要生點事故,這些人 
    可能就聯手來對付我們,是以本堡已開始警戒,你千萬不可像往日般大搖大擺,碰 
    上那些人趕快避開上算些——」 
     
      王坤聽到這裡,心頭上靈光一閃,想起一計。嘴上卻連聲稱謝。蘇進逕自人堡 
    ,他也邁開大步,向西北走去。 
     
          ※      ※      ※ 
     
      大約走了十餘里,只見左面半里外一座村莊,後面靠著高山,前面卻有兩個大 
    池塘。 
     
      村中地方頗為寬廣,居民不少,總有千來戶人家。 
     
      村口道旁有個竹棚,售賣酒茶零食。王坤大踏步過去,走人竹棚,大聲道:「 
    我要一碗茶——」一個中年男人端了一碗茶付來,王坤悄悄露出白水堡令箭。那人 
    一眼瞧見,便回身走到棚後。 
     
      王坤跟過去,問道:「武當派的陸現就在這安裡村中麼?有沒有出去?」 
     
      那人恭身回答道:「他幾乎每日都出去,但今日卻沒有!人村後左邊第三家便 
    是……」 
     
      王坤點點頭,便向村中走去,走過那條石堤,隨意測覽兩邊,但見池水粼粼, 
    再過去便都是田野,一派鄉村寧謐的風光,甚是賞心悅目。 
     
      走完那道石堤,穿過村前的曬谷場,便人村內。 
     
      目光一掠,只見左邊第三家屋宇高大,雖然仍是鄉村古樸的形式,但也可看出 
    這家人必是此村中的富戶。 
     
      王坤先不忙著窺探,隨步走人一條小巷,在一道矮牆上坐下.暗自尋思道:「 
    我向副堡主討令往金陵是假,主要便是想獲得數日自由身。今晚設法和璇姐姐見面 
    ,好好聚上一下,目下時間尚多,我適才想到,為了配合我向楊迅說的話,我這個 
    冰魂秀士歐劍川總得出現一下。適才便忽然想到,假如我以冰魂秀士歐劍川的面目 
    出現,和那武當派名手於母金環陸璣鬧一點事楊迅自會知道。這一來他必定會對我 
    這個冰魂秀士歐劍川減去不少戒心!況且我曾有諾言,要使曾與狄夢松老前輩對敵 
    的五派名手,到他墳前叩首,目下縱然和那陸鞏鬧一鬧,也無關緊要!唉!但日後 
    怎樣化解呢?」 
     
      一想到這裡,便為之愁眉不展,想了好一會,卻越想越亂。坐了老大一會,沒 
    精打采地起身,走出村去。這時他當真渴了.便到竹棚處喝碗茶,乘間告訴那人說 
    ,他這就要趕赴金陵,命他好好看住那陸現的動靜。 
     
      不欠工夫,他已變易了容顏,而且體型也大不相同,弄了一套農人衣服穿上, 
    打安裡村後的高山翻過來,落在村中。 
     
          ※      ※      ※ 
     
      走到陸璣所居的那座屋門前,只見一個婦人正在門前籬笆內喂雞。冰魂秀士歐 
    劍川停了一下,邁步向籬內走進去,一腳踏死一隻母雞。 
     
      那婦人立刻大聲質問他,一陣喧嘈,門內走出兩個五句上下的人,其中一個眉 
    濃嘴闊,兩鬢角太陽穴高高鼓起,一望而知乃是內家好手。 
     
      另外那個看去似是本宅主人,大約也到過江湖上闖蕩,老眼流露出精明之色。 
    他先打量一下歐劍川,隨即問那婦人何事。婦人趕快說出來,那人便道:「老兄也 
    聽到我這個媳婦的話,可有冤枉你麼?」 
     
      歐劍川懶洋洋道:「沒有!你貴姓名啊?」 
     
      那人道:「我姓余名國梁,是本地人氏。我可不是仗著本地人來欺負你一個外 
    鄉客,但這事你實在不該!」 
     
      歐劍川道:「我可不是故意的……」 
     
      他的話說得平和,對方一聽倒也氣消了,旁邊的那位老者道:「余兄,咱們把 
    那殘局著完,一隻雞算不了什麼……」 
     
      余國梁的媳婦氣忿地道:「這人好生沒禮,踏死我們的雞,說他時還直翻白眼 
    ……」 
     
      歐劍川道:「大嫂你要我賠麼?一隻母雞算得什麼,我走路沒看清楚,這能怪 
    我麼?」 
     
      余國梁一聽此言,登時火起,心想這廝的道理好橫,姑且算他走路可以不帶眼 
    睛,但走路怎會走到人家籬笆內來? 
     
      旁邊那位老者濃眉微掀,目現精光,沉聲道:「老朽陸璣,朋友你貴姓大名? 
    可是衝著陸某來的?」 
     
      歐劍川眼睛一翻,道:「喲,原來這兒有個江湖朋友,怪不得這麼橫!我冰魂 
    秀士歐劍川最不吃這一套。但我卻真不想惹事,你說怎樣便怎樣好了?」 
     
      子母金環陸璣暗中冒火,但面上卻不現出來。心想這冰魂秀士歐劍川的姓名, 
    剛剛在昨夜無意碰上丐幫長老鄧雲松說起,說他力折紅船主人端木公子手下大將火 
    山豹子薑陽之事,如今他自報字號,分明有心尋事,只不知何故找到自己頭上? 
     
      余國梁昔年在江湖上行走,曾因嗜奕而和武當名手陸璣攀上不淺的交情。是以 
    陸璣這次南來,便住在他家中。他聽了歐劍川的話,已忍不住怒道:「真正是放狗 
    屁,又說不想惹事,又要人劃出道來……」 
     
      子母金環陸璣冷笑道:「余見你不必插嘴,這事我陸某自會解決。此間村人糜 
    聚不少,冰魂秀士何妨人屋一談?」他那句冰魂秀士出口時,甚覺彆扭。須知歐劍 
    川一身農人裝束,面色蠟黃,身短手長,看上去猥猥瑣瑣,哪有半點秀士味道。 
     
      歐劍川暗忖道:「我這麼一閉會不會太過火了?若然太過令他下不了台,日後 
    如何能夠化解得開?」 
     
      這一想令他為之眉頭大皺,猶疑道:「不必了吧?」 
     
      於母金環陸璣銳目四射,已見四下圍看熱鬧的人群中,夾有幾個健壯漢子,雙 
    目炯炯,分明不是普通村人。他已知白水堡近在颶尺,對於他此行,因甚不放心, 
    一直派人監視。是以估料這幾個壯漢必是白水堡手下,很可能這個冰魂秀士歐劍川 
    也是被天罡手楊迅請來試探自己,相機把自己攆走。心念連轉,越發認定對方猶疑 
    之態,乃是故意裝作。當下朗聲一笑,道:「既然不肯人宅,陸某也不管驚世駭俗 
    ,就在此處了斷也好——」 
     
      歐劍川腿了兩步,認真考慮一下,竟不知自己立刻走開抑是和陸璣鬧到底好些? 
     
          ※      ※      ※ 
     
      子母金環陸璣乃是武當派名手,在他本派中,除了號稱為「武當三石」的三人 
    ,一個是當今掌門,即是他的師伯石田真人和另外兩位師叔石龍真人石虎真人以外 
    ,誰都不在他眼內。而且他自人江湖以來,直到此刻闖出偌大名頭,這中間二十年 
    來簡直是罕逢敵手。雖然他出身名門,不致於恃技凌人,但不免較為氣盛些。是以 
    哪肯被歐劍川隨意戲弄,話聲中已跨下臺階,相距尚有一丈之遙,便抱拳微拱,道 
    :「陸某請問一事……」 
     
      他借這抱拳微拱之勢,暗運玄功,聚集一身功力,發出一股無形勁氣,遙遙襲 
    去。 
     
      冰魂秀士歐劍川心中儘管遲疑,但應變卻快,暗念此刻無論如何也不能露出真 
    正功力,便也抱拳還禮道:「陸老師請指教——」話聲未歇,微聞「蓬」的一聲, 
    兩股勁氣相觸。子母金環陸璣身形搖晃一下,但立刻從容定住。歐劍川卻退了半步 
    ,驚愕地睜大雙眼。 
     
      陸璣哈哈一笑,道:「見面勝似聞名,江湖所傳,未免過甚其詞……」 
     
      余國梁聽不懂,詫問道:「陸兄你說什麼?」 
     
      陸璣並不解釋,又道:「陸某請問閣下何故枉駕過訪?自問平生並無對不起朋 
    友之事……」 
     
      歐劍川道:「陸老師光明磊落,為當今有數俠客之一,自然不會有對不起朋友 
    之事——」 
     
      陸璣面色微沉,道:「那麼是陸某劣子惹下是非?」 
     
      歐劍川想起那年青的陸雲,忙搖頭道:「不是——」他本說不關別人的事,但 
    陸璣質問之詞,逼人而來。 
     
      「那麼是陸某師門開罪了閣下?」 
     
      歐劍川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六十年前,武當派掌門朱雀真人,正是以眾欺寡的 
    五人中一份子。方自思忖,耳中又聽陸璣厲聲道:「可是陸某師門開罪了閣下?」 
     
      冰魂秀士歐劍川被他逼得點一點頭,道:「但不是對我做錯……」剛說了一句 
    ,瞥見對方唇掛冷笑,登時忍不住道,「是六十年前舊事,你未必知道……」 
     
      「不錯,我不知道。」陸璣答道:「但我也不須詳詢,只要你說出敝派何人在 
    六十年前做錯,便可了斷!」 
     
      歐劍川眼珠一轉道:「是的,你已有資格了斷……」他歇。下,心知對方當然 
    不明白自己話中之意,乃是說只要他在狄夢松墳前叩個頭,便可了斷舊怨。 
     
      這時並不解釋,繼續道:「那是六十年前貴派祖師朱雀真人做錯的舊事!」 
     
      子母金環陸璣雖然名望甚大,在武當派中輩份亦尊,但提起師祖朱雀真人,這 
    件事可真不小。這時反倒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擔承此事? 
     
      他肅容道:「你可不能信口胡言——」 
     
      歐劍川道:「我絕非打誑,但目前卻未暇了斷此事,不過事先向你打個招呼罷 
    了——」 
     
      陸璣眉頭一皺,摹地放聲大笑道:「狂徒你敢戲弄陸某,如果真讓你這樣來去 
    自如,教陸某如何向武林朋友說得清楚……」 
     
      話聲未歇,身形微塌,已如行雲流水般滑到歐劍川面前,一招「仙猿獻果」, 
    右掌疾擊出來。歐劍川本是少林嫡傳弟子,深悉對方這一招乃是由本門「金豹露爪 
    」的招數變化出來,配合起獨門九宮遁形步法,威力更大。心想對方的功力,已試 
    出比潛龍秦水心或火山豹子薑陽要高強一些,如今看他出手神速,攻守兼顧,果然 
    不愧一時名家,哪敢大意。左手一招「懸崖摘果」,五指如鉤,疾抓敵手脈門,右 
    手使出少林心法「旋風掃葉」,一股掌力橫掃過去。 
     
          ※      ※      ※ 
     
      武當和少林兩派原本是一家,因此陸璣一眼便認出對方手法,非少林門下嫡傳 
    弟子決學不到。但只因這樣,更使他既疑且凜,敢情對方出手雖是少林心法,但掌 
    力卻冷森逼人生寒,而且剛柔兼有,分明是一種從未見識過的奇功真力。少林寺決 
    沒有這等神奇毒辣甲於天下的功夫。是以這一來便想不透對方究竟是什麼來歷?當 
    下疾使「春蠶自縛」 
     
      之式,身形轉處,雙手一圈一推,已把對方攻勢完全封出外門。 
     
      四下圍觀的村人都不知道他們剛才說什麼話,此刻卻見到兩人玩笑也似地轉個 
    圈子,哪知其中已蘊藏無限危機,有些人便在莫名其妙的情形下走開。但聚觀的人 
    仍然不少。 
     
      其中有些鼓噪起來,都認為冰魂秀士歐劍川不對。 
     
      籬笆內兩位武林高手又奇快地換了五招,最後的三招都是硬碰硬。歐劍川把不 
    定主意,掌上力量忽強忽弱,竟被陸璣逼退五六步之多。 
     
      他想想實在不是頭路,如不真真正正打上一場,則可能會喪命在對方掌下。但 
    真打又無此必要,自己這番攪鬧,實在沒有半點道理。不由得暗罵自己混蛋,墓地 
    一招「東海屠龍」,掌發如風,疾襲對方項肩。 
     
      陸璣全力施為,一掌迎去,另一掌卻暗蓄真力,準備把對方。身形震退,便騰 
    身飛起罩撲下去。 
     
      哪知歐劍川那一招「東海屠龍」竟沒有用足,突然化為指戳,一縷剛勁烈風, 
    直襲陸鞏胸前。陸鞏忍不住喝道:「你是少林哪一位大師的門下?」身形隨聲暴退 
    尋丈。 
     
      歐劍川又在心中罵自己一聲混蛋,對方乃是武當名家,自然深悉少林各種絕藝 
    ,自己這一手「羅漢指」的秘藝,換了別的人,哪怕也是武林高手,未必認得出是 
    少林七十二種絕藝之一,但對付陸璣,哪裡蒙得住他?反而被他確定自己乃是少林 
    弟子。 
     
      他一面自責,一面縱身而退,但見他宛如大鳥橫空,一掠三丈有餘,逕從村人 
    頭上躍過,然後急如離弦之箭,向村後電射而去,晃已隱沒在山中。 
     
      翻過高山,沒頭沒腦地在荒野中奔馳了七八里路,這才緩下腳步,無精打采地 
    前走。 
     
      他歎口氣,忖道:「怎的我如此愚蠢,胡亂惹事?剛才無端端去招惹陸鞏,有 
    什麼作用?唉,我真有點倒行逆施的模樣!日後白水堡之事一了,我回復本來面目 
    時,還能用歐劍川的名字麼?縱或我不想用,但父親或師父會讓改名換姓麼?哎, 
    我真是一著之差,全盤皆錯,當初我在石橋灣之會時,便該改個別的名字,這樣我 
    日後履行狄老前輩的諾言時,便可以一直假面目。頂多回復歐劍川時,不露出狄老 
    前輩的武功家數!但現在已經錯了,再沒有補救的辦法啦……」 
     
      他自怨自嗟地走到一座山神祠外,心中難過得停住步,就在門口坐下。摹地拍 
    一下大腿,發出清脆的聲音,恍然大悟地想道;「是了,原來我竟是因為璇姐姐的 
    緣故,心神不定,所以糊糊塗塗,思慮欠周……啊,她如果也在這裡,那多好啊, 
    我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 
     
      祠內突然有人輕輕哼了一聲,歐劍川忙一回頭,只見祠內十分乾淨,供桌前面 
    有個老化子,盤膝而坐,此時也注目看他。 
     
          ※      ※      ※ 
     
      這個老乞丐的相貌一映人眼中,歐劍川便微微一怔,敢情正是丐幫長老鄧雲松 
    。他的一支鐵棍,橫擱在大腿邊的地上。歐劍川怔一怔之後,便回轉頭,對於這位 
    曾經仗義出手助他的人,他的確不忍點定為日後向狄夢松墳頭叩首的人。 
     
      鄧雲松何等眼力,已看出這個滿面病容的漢子,眼神湛湛,不是凡俗之流。當 
    下痰嗽一聲,道:「我老叫化可真被尊駕嚇了一跳,外面風大,何不進祠一坐?」 
     
      歐劍川聞言起身,走人祠中,在老叫化對面坐下。 
     
      丐幫長老鄧雲松微笑道:「朋友有什麼心事麼?」 
     
      歐劍川老實地道:「心事多著呢,可惜只能悶在心中!老兄貴姓大名啊?」 
     
      鄧雲松說了自己姓名,然後道:「朋友的口音好熟,但老叫化年老昏庸,一時 
    卻想不起來,你貴姓名啊?」 
     
      歐劍川遲疑一下,含糊道:「我姓歐,真想不到在此地遇見丐幫長老,可惜我 
    的事情無法請你幫助!」 
     
      此言出後,見對方毫無驚訝之色,心知對方已看出他是武林中人,暗自微惕忖 
    道:「我面對這等老江湖,必須小心翼翼,剛才他提及我的口音,便是我疏忽之處 
    。」——當下又道:「長老罵臨此間,有什麼貴幹麼?」 
     
      鄧雲松視他半晌,反問道:「你猜我有什麼事?」 
     
      歐劍川被他反問得愣一下,卻深知對方此問,必有深意,不敢隨便作答,便搖 
    搖頭。 
     
      鄧雲松伸手人懷,歐劍川嚇知他幹什麼,連忙暗運真力聚在右掌之上,有意無 
    意地護住前胸。鄧雲松的手倏然抬起來,黃光一閃。歐劍川眼快,已看出是條黃布 
    包袱,約有兩尺見方,似乎有點血跡。自家那只右掌不發出去。鄧雲松見他沒有動 
    靜,便把手中黃巾放在膝上,冷冷一笑,道:「朋友可曾見過這條黃布?」 
     
      歐劍川立刻搖頭道:「這是什麼?我從未見過……」 
     
      鄧雲松聳聳肩,道:「既然你未見過,那就不必再談……咦,你好像還想談談 
    這件事呢?」 
     
      歐劍川道:「不錯,長老的話使人十分費解……」 
     
      鄧雲松雙目緊緊凝視著他,似是在他面上找出什麼表情。但他卻沒有成功,沉 
    吟一下,道:「算了,這件事我也弄不清楚歐劍川聽了,越發觸動好奇心,心想這 
    條黃布,必定隱含著一件什麼事,故此鄧雲松才會突然取出來,乘機細看自己的反 
    應。目下關於白水堡是否當日劫縹的正主,已達揭曉階段,自己再查不出的話,便 
    要放棄。這件事日夕壓在歐劍川心上,是以此刻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這件事去。因此 
    他決不肯放鬆任何線索,當下道:「這條黃布上似乎染有血跡,長老如何得到的?」 
     
      鄧雲松道:「你好像真很關心呢?我不妨告訴你,我在離此二十餘里處的一個 
    山拗裡,無意見到一個人,滿面血跡,手中握此布,人已死去多時……」 
     
          ※      ※      ※ 
     
      他說到這裡,歐劍川已明白對方說出事情經過,主要目的還是要借此觀察自己 
    的神色。當下將計就計,故意露出非常注意之色。 
     
      「這個人雖已僵死兩三個時辰,但看他的姿勢,卻可以推斷出他被人從側背暗 
    襲,立受重傷,但雙手仍然握緊這個黃布包著的東西。那個暗襲他的人,復來奪人 
    手中之物,用鋒利的匕首還割裂他的手指,是以有血跡沾在黃布上。這個被害之人 
    ,功力不弱,仍然能緊聚集最後一點真力,一掌擊去。對方把布中之物取了就走, 
    於是留下這條黃布及那人死時的一切跡象!」 
     
      歐劍川忖在白水堡數十里之內,竟然出了這等兇殺案,而堡中尚不知道,實在 
    奇之又奇。忍不住問道:「鄧長老可知那人姓名來歷?兇殺地點在哪裡?」 
     
      「問得中肯之至」鄧雲松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道:「地點就在一處稱為青松 
    岬的山拗裡,那人的來歷姓名,我卻不便宣佈」 
     
      歐劍川聽說地點在青松岬,不禁微微一怔,道:「那人屍體還在那兒麼?」 
     
      鄧雲松目射奇光,沉聲道:「在,你想去看?」 
     
      歐劍川當真站起身,意欲出門,鄧雲松長笑一聲,道:「朋友慢走,我的話是 
    真是假,你已知道麼?」 
     
      歐劍川一聽有理,暗想那青松岬乃是白水堡一處秘密通路,堡中只有幾個人知 
    道,對方如何能說出地名? 
     
      他本人正因該處屬於白水堡的秘密通路,就在他出發四川峨嵋報訊之前,暗中 
    已告知金陵縹局,老局主東方樂水,請他派出好手,日夕在青松岬附近窺伺。假如 
    白水堡有人從此通路出現,定有驚人的任務,必須設法查出該人所負的任務。是以 
    他一聽竟是在那地方死的人,故十分疑心乃是金陵縹局所派好手罹難。他那麼深沉 
    的人,居然也禁不住急急起身,想到那邊查看究竟。 
     
      目下對方的話一兜回來,歐劍川便覺得有問清楚的必要,當下轉身向鄧雲松, 
    道:「鄧長老之言何意?」 
     
      丐幫長老鄧雲松道:「此路乃是往青松岬必經之地,莫非你本來就要去?抑是 
    在此等人?」 
     
      歐劍川道:「長老且莫盤問我,究竟那個被害的人,是何路數?」 
     
      鄧雲松站起身來,道:「我正要問問楊迅!」 
     
      歐劍川立刻聯想到昨夜對方出手救了自己,其時他明知自己乃是白水堡的人, 
    居然還肯出手,如今又是這等口氣,莫非他乃是楊迅請來的能手?這個想法大有道 
    理,登時使他生出敵視之心,冷冷道:「楊迅會回答你麼?」 
     
      鄧雲松冷笑道:「你何以見得他不肯告訴我?」這位丐幫長老也自誤會歐劍川 
    之言,乃是等如代楊迅說話,是以不問而知乃是白水堡之人。 
     
      歐劍川退出神詞,道:「那麼你去問問楊迅,我卻無暇陪你淨說廢話——」腳 
    尖一點,人已倒縱兩丈以外。 
     
      丐幫長老鄧雲松喝聲:「哪裡走?」展開身法,宛如一縷輕煙般疾追而至,鐵 
    棍一搶,勁風「呼呼」直響,橫掃歐劍川腰部。 
     
          ※      ※      ※ 
     
      歐劍川心想此人枉為丐幫長老,卻助紂為虐,暗助楊迅,真想盡量施展全身武 
    功,把他打倒。但陡然一凜,暗念附近不知可有其他高手埋伏?如一接戰,立刻現 
    身出手,自己可能反而遭遇毒手。 
     
      念頭如電光一閃,立刻一沉真氣,這時身形尚是倒退之勢,摹地墜在地上,塌 
    腰伏身,虛虛一掌推出。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迅捷無比。鄧雲松大吃一驚,立刻 
    也一沉真氣,驟然中止前衝之勢,手中鐵棍疾然拄向地上,恰好攔住對方擊來掌勢。 
     
      歐劍川爭取到主動之勢,驀然往橫掠去,這時已用出真正本事。但見他宛如孤 
    鶴振翅,欻忽間已飛開數丈之遙。這一手直把鼎鼎大名的丐幫長老鄧雲松看得一愣 
    一愣的,暗想這個黃面漢子不見經傳,武功卻如此神妙,光是這一手輕功,就非有 
    四五十年以上的功力不可。 
     
      歐劍川胸有成竹,迅疾地向青松岬相反的方向退走,轉眼間已隱人荒野中,繞 
    個大圈,復又奔到青松岬。 
     
      但見四面俱是青綠松林,連岬口那片石壁上也長滿了青松。他轉人岬去,走了 
    數丈,便是一個山坳。 
     
      他毫不遲疑,轉人山坳內,四望一眼,哪有死屍蹤跡?幸而聽鄧雲松說過此事 
    ,此刻留心一看,坳石地上果然還有血跡,可見得那鄧雲松的話並非全部虛講。他 
    的身形倏然隱人密密的松林中,聲息毫無。 
     
      那松林綿密廣闊,竟不知有多深多遠。歐劍川隱人林中,本意是在松林秘徑內 
    搜查一下,準備一直搜查到離白水堡五里遠的亂林中那個秘密地道的人口處,看看 
    還有什麼遺跡沒有。但他一進了松林,卻不立即展開搜查行動,身形即隱伏樹叢後 
    ,凝神向山坳內注視。 
     
      這個機智過人的武林新秀預料自己身形一隱,定必有人現身追蹤,是以他以退 
    為進,反而匿伏在一旁。哪知伺伏了好一會,仍然不見有詭秘人影出現。 
     
      他不覺大失所望,想道:「假如此地沒有人守候,則鄧雲松的話便毫無意義! 
    不過無論如何,東方老局主所請派在此地的好手,也該出現啊……」 
     
      想了一想,便向密林內走去,剛剛走了兩丈,耳中忽然聽到外面山拗間傳來人 
    聲,但同時他眼前赫然出現一個人,橫臥地上。這一剎那間,竟使他不知要先顧哪 
    一件事才好。 
     
      眼前橫臥地上的人,身上裝束一望而知乃是白水堡中的人,看他面目口鼻都貼 
    在泥地上的樣子,分明已經僵斃多時。從他所臥之處及身後來路樹斷技折的跡象判 
    斷。這人必定是從那邊來時,正向山坳方向馳去,忽然被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從後 
    測施以暗算,一掌擊在後背,打得他向前飛開丈許撞斷了不少樹枝,然後俯撲地上 
    ,再也不會動彈! 
     
      因此一連串問題便由此產生。第一點,這個人乃是白水堡中的人,如是東方老 
    局主所派的好手,向他施以暗算,則得手後斷無不將對方屍體移走,把現場痕跡消 
    滅之理! 
     
      假如這是另一路人馬向白水堡之人下的毒手,那麼這一路人馬何以知白水堡的 
    秘密通路? 
     
      為何要對白水堡之人加以暗算?假如這人是被白水堡的人自行殺死,則誰敢反 
    叛楊迅? 
     
      為何要這樣留下痕跡線索? 
     
      這些問題一瞬間掠過他心頭,但他不逞慢慢推究,便當機立斷,疾如飛鳥縱落 
    那人身邊,猿臂伸處,便把那人攔腰抱起,跟著足尖一用力,復向原路倒退,轉眼 
    間已回到適才他隱伏之處。 
     
      他剛才聽到的人聲,其實僅僅是一聲微噫,此時從枝葉縫隙間望出去,只見一 
    個人正在山拗中,目光遙注右方似有所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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