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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氣千幻錄

    第一回 昆侖奇技龍飛絕壑 第二回 龍光朱雀石破天驚
    第三回 重睹芳華娟蟬舊夢 第四回 棋逢敵手佛子試刀
    第五回 蘭因絮果話天龍隱 第六回 俠少下山武士驚魂
    第七回 奇注比劍美婦留情 第八回 擲石功成恨托疆邊
    第九回 空手入關氣壯山河 第十回 孤劍悲鳴山水江湖
    
    

    【第一回 昆侖奇技龍飛絕壑】   和聞河平穩地流著﹐悠悠的綠水在殘夏的陽光下﹐映出閃爍碎光。   上游分為兩支﹐東面的一支名叫玉龍哈什河﹐這兒的河水並沒有那麼安靜,因 為地勢已變得十分崎嶇陡峻﹐石灘處處﹐激起一片奔騰水聲。   沿著玉龍哈什河再向上游走﹐便人了天下聞名的昆侖山的區域。   後山群峰中﹐玉龍峰屹立著﹐除了午日當空的短暫時候外﹐差不多老是在陰影 中﹐故此亙古至今﹐陰森森地﹐勁冽的風不斷吹刮﹐發出慘厲的號嘯,更加添了絕 嶺窮崖與世隔絕的氣氛。   近頂峰處一塊突出的大石上﹐一個少年負手凝仁﹐淳樸闊大的面容上﹐閃動著 不安的光芒。   他回轉頭望望峰頂﹐目光卻被虯生在危崖鳥道的古松遮斷﹐可是他仿佛能夠瞧 見峰頂側面的一塊巨岩旁邊﹐有一所用磨盤大的方石築成的小禪院﹐院內後堂中一 張紫木榻上﹐一個老和尚盤膝閻目穩坐不動﹐雪白眉毛飄垂到脖子那麼長﹐慈祥中 流露出清古之氣。   他禁不住聳聳肩頭忖道﹕“白眉師伯為什麼選中僻處玉龍峰上的龍隱禪院駐賜 呢﹖放著主峰那邊偌大的叢林古剎不要﹐偏偏到這陰沉的地方﹐害得我每天跑這一 趟……”正跨步欲行﹐摹地一股極大的風聲從半空壓下﹐他聽風辨位﹐已經發覺這 半空掉下來的東西並非向他頭頂落下﹐可是離他決不會多過半尺。   瞬息之間﹐他目光一閃﹐瞥見是一塊大石﹐看來哪怕沒有三百斤重﹐不暇思索 因何墜下﹐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摹然掄掌橫掃。   他的動作快到極點﹐但一點也不見得匆遽﹐而且在他一掌掃出後﹐柔和優美地 收掌垂下那動作﹐顯然和他淳樸的外貌有點不合。   被他一掌拍飛丈許的巨石﹐在岩下絕壑的雲霧中﹐發出巨響。   他狐疑地瞅住崖坡﹐一聲怪笑﹐人影閃處﹐風聲颯然中眼前已站定一人﹐卻是 個身量高大的西藏喇嘛﹐帶著一臉詭異的笑容。   那喇嘛道﹕“好快的身手和好強的掌力﹐你是昆侖門下的什麼人﹖”他說的是 藏語。   他也用流利的藏語答道﹕“我是……你呢﹖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跑到這兒…… ”   番僧擺擺手﹐截住他的話反潔道﹕“我的名字是章端巴﹐你聽過沒有﹖好﹐你 不知道﹐我的師父是智軍大師﹐你總聽過他的名頭吧﹖”   他點頭道﹕“聽過﹐智軍大師是後藏密宗的第一高手﹐誰不知道。”   章端巴不悅地糾正道﹕“是全藏第一高手﹐現在說說你自己。”   “我是昆侖正院首座普荷上人的俗家弟子鐘荃。”   “哦﹐那麼你不在昆侖正院﹐跑到這里干什麼﹖”   鐘荃禁不住皺皺眉頭﹐不快地忖道﹕“我是昆侖弟子﹐難道到不得昆侖後山﹐ 倒勞駕你外人盤問﹖真是笑話。〞   不過他素性忠厚﹐不會用針鋒相對的話駁斥﹐平淡地道﹕“我沒事到處走走﹐ 順便參謁白眉師伯。〞   〞對了﹐白眉大和尚。”章端巴如有所獲地道﹕“他有沒有徒弟﹖〞   鐘荃勉強地搖搖頭﹐算是答復﹐顯然是不大情願老是給這詭異的番僧問話。章   端巴繼續追問道﹕“那麼他有沒有教你功夫﹖”   鐘荃這番只好點頭﹐章端巴咧唇大笑一聲﹐驀然將大紅僧袍的下襟抄起﹐掖在 腰問。   凝眸盯了鐘荃一眼﹐叫道﹕“我章端巴是薩迪派智軍大師的傳人﹐現在要和你 ﹐白眉大和尚的弟子比個高下﹐你小心點……”   話音未落﹐已自豎掌當胸﹐合十作禮﹐跟著要發招了。   鐘荃連忙腳尖微微用力﹐身形便如行雲流水般退後大半丈﹐一面搖手叫道﹕“ 住手﹐你是什麼意思﹐我……”   章端巴也是腳下略略一動﹐身形已沖到鐘荃面前﹐並不置答﹐呼地一掌推出。   鐘荃知自己此時已站在懸崖邊緣﹐下面便是萬切深的絕壑﹐當下回掌護胸﹐以 防敵人陰毒掌力﹐免致不知不覺受了內傷。   腳下紋絲不動﹐上半身忽地一縮﹐竟退開了兩尺地方﹐敵人的毿毿巨掌﹐正好 只打到胸前半尺之處。   章端巴猛然怪笑一聲﹐那手掌五指箕張﹐化推為抓﹐手臂忽地暴長急伸﹐鐘荃 本以為敵人手已伸盡﹐夠不著部位﹐哪知這番僧竟練就密宗奇功大手印﹐兩臂能夠 互為消長﹐平白增加長度。   這一掌﹐鐘荃退無可退﹐奮然大叱一聲﹐護胸的雙掌同時推出﹐啪地一響﹐章   端巴悶哼半聲﹐身形不穩﹐踉蹌後退了大半丈。   鐘荃力道使猛了﹐被對方反震一下﹐身形也向後退。他本站在懸崖邊緣﹐這一 退腳下已無實地可踏﹐眼看掉向萬切絕壑之中。   在這險象環生中﹐鐘荃還像十分閒暇地清嘯一聲﹐那聲音活像寒潭龍吟﹐招雲 湧浪﹐雙腳驀然一蹬﹐身形便向懸崖外飛去。   章端巴剛好拿樁站穩﹐見他飛出崖外﹐禁不住暖地驚叫一聲。   鐘荃又是一聲清嘯﹐嘯聲中身軀一側﹐雙腿舒徐地伸直﹐但見他腳後稀薄的雲 氣﹐隨著他的腳伸長時﹐翻翻滾滾破碎消滅。   章端巴是後藏第一高手智軍大師的傳人﹐這時已看出端倪﹐還待定睛細察時﹐ 卻見鐘荃有如電光一閃﹐忽然斜飛回來﹐輕飄飄落在先前立足的懸崖邊緣﹐分毫也 沒有差錯。   他禁不住脫口贊道﹕“昆侖絕技震動天下﹐果然名不虛傳。”   鐘荃邁步走前數尺﹐怒聲斥道﹕“你這廝好生歹毒﹐竟想這樣害我性命﹐須知 昆侖山不是你撤野的地方﹐你若說不出個理由﹐別想離開這玉龍峰。”   章端巴嘴唇動一下﹐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單掌當胸﹐雙目凝視著鐘荃﹐竟 是全神戒備的神氣。   鐘荃不再搭話﹐跨步欺身﹐豎掌便砍﹐掌風銳利之極。章端巴試過他的掌力﹐ 不必再試﹐腳下微動﹐身形已倏然後退半丈。   鐘荃嘿一聲﹐改砍為推﹐身隨掌走﹐迅疾如旋風一卷﹐已是進撲而至。   章端巴早有成算﹐俟得掌風壓體﹐疾然用單足尖點地﹐龐大的身軀如陀螺般急 轉﹐鐘荃的掌尖只差了黍米之微﹐沒曾打著﹐而章端巴在急轉之時﹐雙掌先後發出 ﹐神速詭異無比。   鐘荃心中微微驚惕﹐回時一撞﹐把敵人連發的兩掌都破解了。   兩人的身形由合而分﹐面對面峙視了好一會兒﹐驀地同時發動攻勢﹐由分而合 ﹐但見章端巴龐大的身形﹐襯住那身大紅僧袍﹐矯健神速地回環搶攻﹐宛如一團大 火焰﹐火舌亂吐。   鐘荃面上含怒﹐也是力攻敵人﹐可是動作優雅﹐不顯一絲火氣﹐身形在熊熊火 舌亂舞中滿地流走﹐雖然神速已極﹐卻使人感到一種舒徐的風度。   兩個人都是正宗傳人﹐身手之上乘俱是武林罕見﹐這時各自施展本門絕技﹐做 那舍死忘生的拼斗﹐打到急處﹐連面目也看不清楚﹐只能從衣服顏色分辨出來﹐章   端巴年紀比鐘荃大上一倍有余﹐浸淫功深﹐火候大是不同﹐可是鐘荃仍然應付 裕如﹐招式變化之精妙﹐大出敵人意表﹐往往使對方有措手不及的危險。   章端巴氣勢雄壯﹐不住地吐氣開聲﹐叱吒得四山回響﹐鐘荃則間或發出龍吟般 的清嘯﹐震越山林﹐峰鳴谷應﹐更加添了這場廝殺的聲勢。   他們都不曾注意到﹐在他們交手不久之後﹐一個人影已出現在危崖上。   崖上烏道旁邊﹐有好幾株古松虯生著﹐那人忽然凌空飛起﹐落在古松頂﹐就這 樣站在松針葉上﹐隨著山風起伏不休﹐卻非常平穩﹐寬大的僧袍被山風吹得飄飄飛 舞﹐可是垂到須下的雪白眉毛﹐卻紋絲不動﹐仿佛那些眉毛是白鐵鑄成﹐絕不會移 動。   這人正是鐘荃的師伯﹐昆侖派潛蹤閉關多年的第一高手白眉和尚。他居高臨下 ﹐俯眺這兩人廝殺﹐面上漸漸露出笑容。   此刻鐘荃並沒有占到上風﹐仍是個平手局面。一直打了兩個時辰﹐這里陽光本 來便照射不到﹐現在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分﹐多了一層朦朦暮色﹐更加添了那種陰森 灰黯的景象。章端巴叱喝之聲變得更響亮急遽﹐顯然為了戰得太久﹐未能取勝而焦 躁起來。   白眉和尚輕輕數動手中那串念珠﹐知道這場拼斗快要結束﹐因為他深知鐘荃為 人淳厚沉穩﹐忍耐的功夫極好﹐並且近年從自己處學得昆侖最具威力的元上心法雲 龍大八式﹐具有先後天正反相生的無窮妙用﹐不論是拳掌劍﹐都可以運用﹐神奧無 比。   這昆侖心法他本人還是近二十年來才完全參悟﹐其奧妙可想而知﹐而鐘荃所欠 缺的不過是火候而已。   但從現在這一場廝斗中看來﹐敵人雖然功力火候俱比鐘荃高出一籌﹐可是一來 由於鐘荃使出雲龍大八式變化奧妙﹐使敵人無法尋得破綻﹐二來他又是天生神力過 人﹐補了功力未純之弊。   這時那番僧既然浮躁﹐自貽敗象﹐正是鐘荃的好機會。白眉老和尚暗中思忖一 下﹐他知道這番僧的來歷﹐甚至猜出來意﹐故此思忖著下手之法。   兩個人影如兔起鶻落﹐龍飛鳳舞﹐使人眼花繚亂。   忽聽鐘荃一聲清嘯﹐身形盤空而起﹐微一轉折﹐復又閃電般下落﹐四肢並張﹐ 向章端巴當頭罩下。   這一式正是雲龍大八式中﹐最厲害的三天式之一﹐名喚“飛龍回天”﹐此刻正 因番僧一時躁急﹐吃他反掌勾得腳步略浮﹐就在這頃刻之間﹐鐘荃己離地懸空撲下 ﹐這一式變化無窮﹐只要找到敵隙﹐使用出來﹐敵人非死必傷﹐端的厲害無比。和 起初時飛出崖外而又折回的“潛龍升天”﹐同是三天式之一。   章端巴敗象已呈﹐瞥見敵人當頭罩撲﹐發覺無論自己用什麼招數﹐都無法破解 敵人這一下煞手﹐心中大驚﹐手足元措。   白眉和尚在松頂上看得清楚﹐誦一聲佛號﹐手揚處﹐那串念珠閃電飛出去。就 當鐘荃鐵掌在番僧頭上﹐欲落未落之際﹐那串念珠電急飛來﹐恰好套在手腕處﹐向 下一扯。   章端巴豈是弱者﹐趁這絲毫空隙﹐其疾如風地滾身側躥﹐裂帛一聲響處.雖然 幸而逃過頂門一掌之厄﹐卻躲不了鐘荃羅網四布般的雙腿﹐被他足尖挑處﹐把左肋 下的紅袍勾裂了一大幅。   鐘荃一見腕上那串念珠﹐知道師伯駕到﹐真氣沉處﹐身軀穩落地上﹐不再追趕 。抬眼見白眉和尚直立在古松頂上﹐身形兀自隨風起伏﹐連忙跪下行禮。   番僧章端巴也甚奇怪﹐瞧見白眉和尚站在松頂﹐便不再尋鐘荃拼斗﹐合十躬身 ﹐恭謹地行了一禮。   然後仰頭大聲道﹕“小僧奉家師智軍大師之命﹐特來玉龍峰參謁老和尚﹐面呈 手書﹐無禮之處﹐請老和尚慈悲包涵。”   要知印度超岩一系﹐將量論傳人藏土之後﹐至西藏發揚光大﹐便是小沙彌也通 曉對札之學﹐訓練得思想言語﹐都極有條理和利落﹐故此章端巴雖然看來粗豪﹐但 出言成章﹐便是此故。   白眉和尚又誦一聲佛號﹐在松頂上合十還禮﹐答道﹕“老衲與令師昔年一別﹐ 快要二十年了﹐承他不忘故人﹐老衲甚喜。荃兒﹐你領這位師兄到撣院來﹐卻不得 無禮。〞   鐘荃恭敬地垂手應了﹐轉面向章端巴抱拳道﹕“適才小弟無禮冒犯﹐請師兄見 諒。”   章端巴哈哈一笑道﹕“是我元禮在先﹐卻不料昆侖高徒﹐身手真個不凡﹐令我 好生慚愧。”   鐘荃謙讓句﹐便帶領著他﹐一直向峰頂走去﹐這時古松頂上的白眉和尚﹐已經 失去蹤跡。   兩個人展開腳步﹐倏忽間已越過危崖鳥道﹐到達峰頂。   只見峰側一塊極巨大的岩石旁邊﹐建著一座禪院﹐前後兩進﹐占地不多﹐禪院 正門刻著四個大字﹐乃是“龍隱禪院”。   兩人經過前堂﹐有兩個和尚正在做晚課﹐經聲梵唄﹐悠揚動聽。   章端巴在佛前行禮﹐隨著鐘荃走向後進。   白眉和尚盤端坐在禪榻上﹐壁上已點起兩盞油燈﹐照得這後堂甚是明亮。   章端巴上前再行過禮﹐然後從袍中掏出一束卷著的羊皮紙﹐雙手遞呈給白眉和 尚。   白眉和尚命他落座﹐已有和尚捧茶過來﹐章端巴端茶喝著﹐鐘荃在撣榻邊垂手 侍立﹐歇了片刻﹐白眉和尚已把智軍大師的信看完﹐沉吟了一會兒﹐便道﹕“老衲 深感令師盛意﹐既是兩全其美之事﹐老衲自當盡力。如今天色這里離撣院只隔兩座 山峰﹐他們都是上乘身手﹐這點兒路程﹐雖然險陡處處﹐也礙不了施展﹐不久工夫 ﹐便來到昆侖山正院。   章端巴但覺眼界心境﹐同時曠爽﹐可並非因為面前宏大的寺院使他如此﹐而是 周圍那種氣氛和景象﹐儼如從地獄走回人間﹐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舒暢。   鐘荃先去稟告正院首席普荷上人﹐又領章端巴謁見過﹐然後去用齋膳﹐之後﹐ 回到客房中安歇。   在房間里﹐章端巴舒服地躺在床上﹐那木床被他龐大的身軀壓得吱吱直響。   他道﹕“我癡長幾歲﹐姑且悟妄稱呼你做師弟……”   鐘荃連忙答道﹕“正該如此﹐師兄別跟小弟客氣。”   章端巴見他說話的神情甚為誠懇﹐更加生出好感﹐呵呵笑道﹕“師弟真好﹐我 說﹐你可知道我師父為何命我來此﹖”   鐘荃搖搖頭﹐章端巴又道﹕“我想你大概不會知道﹐因為說起來﹐是二十年前 的事了。當日已是殘冬時分﹐你師伯白眉和尚忽然駕臨我們薩迦寺﹐那時寺中主持 雖不是我師父智軍大師﹐但我們薩迦派中已公認他是第一高手。原來白眉和尚的來 意是要借我們薩迎寺的鎮寺寶劍去用﹐那時主持的錫心大師不答允﹐命我師父作護 劍之戰﹐即是說如我師父輸了﹐才能借出寶劍。”   鐘荃聽出味道﹐精神百倍地傾耳聽著﹐這時忍不住插口問道﹕“請問師兄﹐那 是一柄什麼寶劍呢﹖”   “這柄寶劍歷史可說不出多久﹐光是在我們的薩迦寺﹐已近千年歷史﹐這劍名 叫五易劍﹐據說以中土道家的術語﹐便是玄武劍。   “據本寺金貝葉上記載﹐如果移動此劍﹐必有刀兵之禍﹐是故歷代長老都不敢 移動它一下。那年老主持錫心大師拿來研究劍鞘和劍身上字跡﹐不久便來了令師伯 白眉和尚。   “我師父素知令師泊是昆侖第一高手﹐而昆侖又是四大劍派之首﹐情知不是好 惹﹐但又奉令不得不動手。   “當時圍觀比斗的僧侶徒眾﹐不下千人﹐將多還是聞風從別處趕來的。   我那時年紀還輕﹐不過二十多歲﹐一心以為師父必會打贏﹐暗中一問師父﹐哪 知他只是擔心地搖搖頭﹐沒有答話﹐於是我便留了神。   “比斗的時間是在第二天早上﹐地點在寺側一個大沙坪上﹐那里早就擠滿了人 。為了雙方都是佛門弟子﹐便決定徒手相搏﹐不用兵器。我師父開始時極為小心﹐ 盡量施展我們本派精妙武功﹐夾雜極厲害的大手印法﹐端的奧妙毒辣之極﹐圍觀的 人﹐異口同聲承認第一次見到薩迎派真正功夫﹐佩服得五體投地。   “令師怕卻顯得十分豫逸悠閒﹐一忽兒像神龍盤空﹐迅疾矯捷﹐一忽兒像蝶戲 花叢﹐往來飄忽。兩個人老是隔了兩三尺發掌﹐掌上發出風聲﹐外面的人都能夠聽 到。   “這樣足足打了一個上午﹐未分勝敗。我師父越發謹慎﹐因為這件事關系本派 聲譽﹐而且還在千多雙眼睛睽睽注視之下﹐若有閃失﹐真個無地自容了。令師伯似 乎也覺得局勢太嚴重﹐無論勝敗﹒﹐都難以和氣收場﹐面上不時露出為難之色。一 直又打到天黑﹐我師父忽然跳出圈子﹐白眉和尚立刻引吭大叫﹐說他們劇戰了整天 ﹐仍然難分勝敗﹐故此罷手不再比斗。   “白眉和尚匆匆離開了﹐我師父當時呆立不動﹐不知想些什麼﹐到他忽然醒覺 ﹐命我一齊找尋白眉和尚時﹐已不見了影子。   “事後師父告訴我﹐其實他已連輸了三招﹐正想認輸﹐卻虧得老和尚先招呼說 在頭里﹐保全了一世英名﹐也保存了薩迪派的威望。自從那件事發生後﹐我師父更 加埋頭苦研武功﹐一晃二十年﹐錫心大師圓寂歸西﹐我師父接掌主持大位﹐便命我 到這里投書﹐請白眉和尚去取劍﹐但必須另找一柄寶劍代替鎮寺之用。   “而我在這二十年中﹐學到師父精研苦思的無常掌法乃是專為了自眉和尚那種 身法創思出來﹐便暗中想找白眉老和尚的弟子較量一番﹐哪知道還是敵不過你奧妙 無比的雲龍大八式﹐你們昆侖這一套馳名天下的功夫﹐敢說是天下沒有敵手。”   鐘荃連忙謙遜﹐一方面也極為喜歡章端巴的爽直但白﹐推想到那智軍大師必定 也是公正不私的長者﹐心中十分欽佩﹐形於言表。   章端巴已認定他十分老實﹐知是真心欽佩之言﹐心懷也甚舒暢。   其實章端巴卻不知道當年白眉和尚還未曾參透雲龍大八式的奧妙﹐但功力火侯 已達超凡人聖的地步﹐故此那時的身法和手法﹐還有許多破綻﹐僅憑功力見勝一籌 。   及至後來參透了雲龍大八式﹐傳授給鐘荃﹐真是奧妙無匹﹐章端巴的無常掌法 ﹐仍然無法克制﹐結果仍然敗陣。   鐘荃追問章端已知否白眉和尚借劍的用途﹐章端巴也不知道。兩人融洽地談說 著﹐不覺已到二更時分﹐鐘荃連忙辭別回房安歇。   一宿無話﹐翌晨鐘荃照例先去謁見師父﹐進了方丈靜室﹐只見當中坐著白眉和 尚﹐左首是師父普荷上人﹐右邊還有個面白鼻挺﹐劍眉虎目的中年和尚﹐認得是師 叔大惠撣師﹐也是本門一流高手﹐連忙依次行禮。   普荷上人望了白眉和尚一眼﹐才慈祥地道﹕“荃兒﹐如今本派發生一件重要的 事﹐必須你獨力去擔負﹐不知你是否有這種信心和毅力去擔承?〞   鐘荃不假思索地答道﹕“只要師父有命﹐徒弟一定盡心盡力去做﹐絕不會畏艱 怕難﹐請師父示下。”   普荷上人微微頷首﹐又看了白眉和尚一眼。   白眉和尚道﹕“三弟﹐你去外室陪智軍大師的高足﹐這兒的事有我和二弟便夠 了。”   大惠禪師應了一聲﹐離座走出靜室。   普荷上人這才道﹕“荃兒你仔細聽著﹐為師今天便要遣你下山﹐為本派爭點面 子。你先到喀什葛爾﹐想法子買到存在波斯人那里的高王劍﹐之後轉赴後藏薩跡寺 謁見智軍大師﹐換取那柄玄武劍。   “若是智軍大師己解通劍上訣文﹐而又肯傳授於你﹐則你可留居薩逸寺﹐練習 劍術﹐由你自己融匯本門心法﹐創新取長。   “直到明年夏天﹐便須立刻動身入關﹐以便在中秋之夕﹐抵達江西南昌府東賜 的百花洲﹐赴那天下四大劍派斗劍之會。若果智軍大師沒有命你留下.你便即速返 回昆侖﹐以便由師伯傳授。”   鐘荃不禁聽得呆了﹐正想詢問一些話﹐卻聽師父繼續道﹕“為師此時一發將四 大劍派斗劍之會的事情告訴你﹐以免你狐疑不安﹐分了練劍的心。”   當下普荷上人續道﹕“這斗劍之會原因始於清朝雍正皇帝死後那一年﹐那時武 林中許多心存明室的俠士﹐各自邀了各派名手﹐人京圖事﹐到艱苦成事之後﹐忽然 內哄起來﹐這是因為四大劍派﹐即是昆侖、峨嵋﹐武當﹐華山籌門下弟子﹐各自矜 持本門劍術﹐便相約斗劍﹐決定盟主誰屬。   “這件事一直醞釀了許多年﹐才由那些門下弟子私下舉行﹐四派的長老並不大 知道。劍會過後﹐死傷廠十幾人﹐各派都有﹐全部結下仇怨﹐各自回山稟報情形經 過。這時武當的名手玄機子得知此事﹐他脾氣最是乖僻﹐具名邀約各派長老﹐到百 花洲正式劍會﹐要打出四大劍派的盟主來﹐那時距今二十年前﹐你師叔大惠那時仍 是俗家子弟﹐躍然參加。   “這次劍會中四大劍派的人不多不少﹐只到了四個﹐那便是峨嵋名宿摩雲劍客 陸平﹐華山木女桑清﹐我們昆侖的鐵手書生何涪﹐即是你師叔大惠撣師﹐以及武當 的玄機子四人。   “比劍的人雖少﹐但聞風而來的武林人物﹐卻不下數百人﹐直把百花洲都擠滿 了。那晚正是中秋佳節﹐天上的明月和東湖周圍的花燈﹐都被那沖霄劍氣俺得失色 ……”   這一次斗劍﹐關系到二十年後的無盡恩怨﹐因此作者必須補敘一章。   原來在那天晚上﹐正是中秋佳節﹐南昌府城內﹐平空加添許多熱鬧﹐大大小小 的旅館客棧﹐都住滿了人﹐僧道俗都有了﹐形形色色各自不同﹐但全系雄糾糾氣昂 昂之輩﹐一望而知是武林中人。   鐵手書生何涪文制繪地踏著月色﹐走向東湖﹐但見家家戶戶都懸著彩燈﹐高燒 香燭﹐還有滿桌供著瓜果糕餅拜月果品。   他悠閒地走著﹐卻發覺有不少人和他同路﹐心知那些人也是參觀劍會的﹐不覺 暗中微笑一下﹐十分自信地漫步而去。   來到東湖邊﹐明亮的圓月光輝籠罩下﹐湖水宛如織結住極大一片銀色光粼﹐使 人有時錯覺到以為可以從上面走過。   何涪放眼四望﹐只見沿岸都有人影﹐他當年奔走江湖﹐認識的人大多﹐為了免 得客套寒暄﹐便沿著湖畔走去﹐打算找個僻靜的地方渡湖。   大約走了半里遠﹐忽見一艘小船正好解纜划出去﹐船上除了一個划船的﹐當中 只坐著一個人。   此刻他已知道今晚人大多﹐找船渡湖到百花洲去﹐可不是件易事﹐連忙叫喚道 ﹕“喂﹐那小船等一等……”一面加緊腳步﹐走到湖邊。   只見那小船緩緩划出去﹐沒有半聲回答﹐鐵手書生何涪鼻孔中哼一聲﹐身形划 空而起。   操槳的舟子回頭瞥見﹐吃驚地啊了一聲﹐聲音未歇﹐何涪已穩穩落在船尾舟子 身旁﹐那小船只微微下沉了少許﹐若是大意時﹐這少許的晃動也不能覺察。   船中坐著的人﹐雖聽到舟子驚呼之聲﹐但動也不動。在滿湖銀光掩映中﹐何涪 瞧著那人背影﹐敢情那人是個女性﹐長長的頭發﹐一直軟軟披垂到肩上。   他這時才知道舟子不理望他的緣故﹐人家一個堂客趁著月色游湖﹐當然不肯附 載其他男客。   那舟子這時看清楚來人是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那神情也不像要向他怪責尋事 ﹐便放了心。   搭訕道﹕“相公也是到百花洲去瞧熱鬧的麼﹖今晚人多得緊﹐這位姑娘也是趁 熱鬧去呢!〞   船中的人驀然扭轉身軀﹐小船劇烈地搖晃一下﹐何涪本來站在船舷邊。   這時猝不及防﹐連忙反手勾一下舟子的肩頭﹐差點沒掉向湖中﹐那舟子吃他借 力一勾﹐站不穩腳﹐撲向船邊。   那女人吃吃一笑﹐聲音就像銀鈴般清脆好聽﹐何涪這時把她看個清楚﹐不覺怔 了一下﹐發作不得。   她沒有看他﹐忽然收斂了笑容﹐嚴厲地斥道﹕“我早吩咐過你不要多嘴﹐什麼 後都別說﹐哼﹐莫非你以為姑娘說得出做不到麼?〞   那舟子哆嗦一下﹐沒有做聲。   何涪記得連這一次。一共遇見這美麗而奇怪的少女三次﹐第一次是在前兩天的 九宮山下大道上遇見﹐那時她騎著一匹白馬﹐弛疆緩轡地跟在他的後面﹐走了大半 天。他本是徒步而行﹐因此免不了三番四次回頭去瞧這個耐心的騎士﹐湊巧的是每 次扭頭回顧之時﹐她也正好用那雙銳利的俏眼盯著他。   鐵手書生何涪雖然慣走江湖﹐見識極廣﹐卻也不敢和她對瞧﹐很快便回過頭來 。一直等到那匹白馬不耐煩地長嘶﹐這才聽得馬蹄驟急之聲﹐嘩啦啦地卷過他身旁 ﹐他凝目看時﹐似乎看見她在煙塵中回頭向他笑著﹐飄送來幾聲銀鈴也似的笑聲。   他起先本被她跟得很不自在﹐覺得十分古怪﹐可是現在她飛馳而逝之後﹐驀然 像是少了件什麼東西似的﹐一樣覺得很不自在。   這種古怪的感覺一直到晚上投宿之時﹐才像碗晚的春光﹐在無法挽留的惋惜中 悄悄地遠逝。   到了昨天中午時分﹐他順腳走向一家飯館﹐踏進門時﹐正好看見她裊裊地走出 來。四目相投﹐她輕輕地笑一下﹐聲音雖然很低﹐但仍然像銀鈴那般槽冷悅耳﹐他 自己也不知怎地﹐立刻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   她一徑擦過他走出門外﹐何涪驀地轉身﹐發愣地注視著她窈窕的背影。   只見她一直走到系馬木欄處﹐那兒有幾個漢子蹲坐在周圍。   她走到那匹白馬旁邊﹐伸手溫柔地撫摸那匹馬的頸鬃﹐一個漢子大聲道﹕“喝 ﹐好雄壯的馬……”   又有人接嘴嚷道﹕“這雌兒可比馬兒漂亮得多啦﹐我要是能夠和她……”   她倏然回頭向那些人瞥了一眼﹐幾個漢子同時地張大嘴巴哈哈笑起來。   只聽一下尖銳划鳳的鞭聲過處﹐兩個坐得最近的漢子慘叫一聲﹐掩面不迭﹐敢 情面上已被絲鞭刻上一條血痕。   其余的人不但連絲鞭從何而來都不知道﹐甚至還來不及驚訝﹐那尖銳划風之聲 又響﹐另外兩個漢子如響斯應﹐痛嗥一聲掩面翻倒在地上。   鐵手書生何涪看得一清二楚﹐暗中驚訝那少女身手之妙﹐大出人意料之外。   原來那少女被那些漢子調笑﹐發怒地掃一眼﹐在這瞬息之間﹐不知怎地猛一長 身﹐摘下馬鞍邊掛著的細絲長鞭﹐抖腕抽掃出去﹐那鞭本掛在馬鞍那邊﹐故此那少 女必須凌身附鞍才夠得著﹐可是她的動作快得出奇﹐摘鞭抽掃和身形落地﹐幾乎在 同一時間內完成﹐怪不得那些被打的漢子連怎樣挨打也不知道。   第二批人慘叫之後﹐其余兩三個漢子嚇得抱頭滾倒在地上﹐那少女用快得出奇 的動作收取絲鞭﹐解韁上馬。   飯館中的人聽到叫聲﹐剛剛離座想擁出門去瞧瞧什麼事情﹐那少女已自一騎如 飛﹐飄然遠逝。   鐵手書生何涪此刻忽然又湧上那種偶然如有所失的感覺﹐悵悵地望著路上飛揚 未定的沙塵。忽然門外亂將起來﹐原來那四個被絲鞭抽著的家伙﹐敢情都因後腦府 風穴受傷活不了﹐何涪擠過去看看﹐靜靜地走開了。   這兩次相逢的記憶﹐是那麼深刻和生動地印在腦中﹐活像紅鐵烙下的印﹐當他 忽然發現了艇中人竟是她之時﹐禁不住又發愣地注視著她。   她沒有看他﹐回身坐好﹐一直到靠岸時﹐何涪也不曾做聲。   兩個人一先一後地走上百花洲的岸地﹐鐵手書生何涪仰面看看斜掛天邊的圓月 ﹐忖道﹕“現在還未到時候﹐我且找個僻靜的地方﹐練一會兒功再說一眼瞥見左面 岸邊﹐有幾個小丘陵﹐上下都植著疏落的樹木﹐在月色銀輝之下﹐顯得半暗半明﹐ 便向那邊走去。   前面那少女本來直向洲中那片廣場走去﹐那兒火光燭天﹐人聲喧嘈之極。她躊 躇了一下﹐掉轉身軀﹐也向左面丘陵處走去。   這一折轉﹐恰好和他走個並肩﹐她在月色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像認出了他似地 啊一聲﹐何涪立刻扭轉面看她一眼。   她道﹕“原來同船渡湖的人是你﹐那麼我就放過你這一次。”   何涪受寵若驚﹐微笑一下﹐她又道﹕“那船夫的兒子得罪了我﹐被我點住穴道 ﹐後來船夫苦苦跪求我饒那廝一命﹐我一想也好﹐要他聽我的命令﹐送我來百花洲 ﹐等回去時再解開那廝穴道。本來他剛才已犯了我的禁令﹐但既然是你﹐回頭仍饒 那廝一命便了。”   她歇了一下﹐又道﹕“你很喜歡武功麼﹖怎的跑這遠的路來看熱鬧﹖”   “你怎知我是看熱鬧的﹐不許是參加斗劍的麼﹖”   她眼睛沒有望他﹐答道﹕“當然我知道﹐那天我跟在你後面﹐看到你步岡之間 的功夫﹐以及方才你縱上船來時船身震蕩的感覺﹐你還未有資格參與爭奪天下劍術 盟主的寶位。”   鐵手書生何涪暗中微笑一下﹐忖道﹕“我是真人不露相﹐你哪會知道我的底蘊 ﹐可是你眼力也自不凡。”   口中卻說道﹕“那麼姑娘是參與這次斗劍來的吧﹖”   那少女抬手摸摸背上的劍把垂穗﹐笑而不答﹐隔了一會兒才道﹕“我參加與否 ﹐你等會兒便可以知道。”   何涪想道﹕“據我所知﹐武當、峨嵋、華山三派中﹐除了華山的桑清是女住之 外﹐再無其他女性的出類拔葷的高手。桑清自十年前在她本門較技奪得華山第一高 手之位﹐如今也有三十五六歲﹐眼前這姑娘年紀不超過二十﹐說什麼也不會是華山 桑清。而且聽說桑清乃異胎化成﹐面有青氣﹐故有木女的外號﹐她的面可一點不青 ﹐這樣她絕不會是桑清了﹐但她又是什麼人呢﹖如果不是桑清﹐怕不會膽大到參加 比劍吧﹖”   這時已走過第一座丘陵﹐只聽她嘻笑一聲﹐拉了他一把﹐走上當中那個較高的 丘頂﹐那兒有幾株高高的柏樹﹐錯落圍植﹐下面一塊方丈大的伏牛石﹐上面看來十 分平滑。   她道﹕“在這里坐慈一會兒是最好不過的了﹐又幽靜又舒服﹐你說可是?〞   他同意地嗯一聲﹐隨著她坐向石上﹐銀色的月光從葉間洒照下來﹐把周圍氣氛 感染得就像朦隴的夢境般。   她一坐下之後﹐四面一看﹐眼光便凝注在湖心﹐湖上粼粼的微波映起一片銀光 ﹐宛如被張銀色的大網溫柔地籠罩住﹐使人泛起遠離塵世的清淨感覺。   她一直兀坐不動﹐微風溫柔地吹拂起她的秀發。她仿佛墜人遙遠飄渺的夢境中 ﹐又仿佛是為了現在的遇合和情景﹐勾起了她心底的惆悵遇思。   忽然她的眼眶中閃動著淚光。   何涪靜默地瞧著她﹐在月光之下﹐她的雪白肌膚﹐更加添了那種神秘膝隴的味 道。   他輕輕地嘆息一聲﹐自個兒茫然地搖搖頭﹐仿佛想用這低微的嘆息聲音﹐和輕 忽的動作﹐驅走他心頭那種說不出的空虛滋味﹐那是被她的神情和淚光所引起的。   她緩緩轉面看他﹐悄悄問道﹕“你也會感到寂寞麼?〞   這句問話﹐絲毫沒有引起何涪突兀的感覺﹐因為他們在這瞬息之間﹐似乎已建 立了某種默契﹐一種心靈上的了解。   何涪輕輕點頭﹕“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   她徐徐舉袖拭去頰上的淚痕﹐然後又用優美的姿態﹐掠攏飄散的雲發。   “我真的沒有一個朋友……”她用銀鈴般的聲音說﹕“啊﹐不﹐許多許多年前 ﹐有個人很關心我﹐雖然那時候﹐他的年紀比我還小了一點﹐但他的名頭卻大著哪 !〞   她微笑一下﹐又道﹕“可是﹐提起他干什麼呢﹖我從來沒有想起過他﹐縱然在 最寂寞的時候……”   河涪瞧瞧她﹐但眼光很快又移開了。   她忽然站起來﹐伸手按在他的肩頭上﹐溫柔地道﹕“你不會像我這樣的﹐因為 你年輕﹐英俊﹐而且是男子漢……”   她的態度就像是個年長的姐姐﹐可是何涪面上有點兒發熱﹐他真想低頭吻在她 那只白玉琢成般的纖手上。   忽然一陣響亮的人聲﹐隨風飄送過來﹐她側耳聽一下﹐便道﹕“大約是哪一派 劍客進場的歡呼聲﹐我得去啦!〞   鐵手書生何涪忽然隱隱感到可能在斗劍舉行後﹐發生許多料不到的意外。   他急急道﹕“等一等﹐你……我幾時可以再見到你﹖”   她收回玉手﹐凝目看了他片刻﹕“明天正午時分﹐在江干騰王閣見面。”   兩人眼光相接﹐反而是何涪害羞避開。   她伸出手迅速而又溫柔地拍拍他的肩膊﹐驀然斜縱下丘﹐一掠數丈﹐轉眼便失 去影跡﹐可是那銀鈴般的笑聲﹐仍然索回在他耳邊。   他失魂落魄地呆立了一會兒﹐忽然雙足一頓﹐身形宛如巨鳥盤空﹐划空飛起﹐ 向廣場那邊飛掠而去﹐只見前面十余丈有一條黑影神速地閃晃一下﹐瞬即沒入廣場 中。   協乙中一動﹐顯然那黑影不會是她﹐但誰有這麼高明的身法﹖眨眼間已經到了 廣場邊﹐場中高豎的火炬﹐照得周圍十分明亮﹐他不再施展身法﹐緩步走過去﹐眼 看場中糜集無數江湖豪客﹐東一堆西一堆地交談討論著﹐嗡嗡之聲盈耳。   這百花洲很大﹐位處於東湖中﹐洲中央有一片細土廣場﹐面積甚大﹐乃是南昌 府李家私產。這李家一直是本府第一等富戶﹐人丁極旺﹐全省無不知曉南昌李家的 名頭。那天下四大劍派中的武當玄機子﹐便是李家的人﹐只因自幼性憎乖僻﹐酷好 武功﹐終於投入武當﹐做起道士來。他也的確是練武的坯子﹐把武當鎮山的九宮劍 法﹐練得出神人化﹐這時他不過三十多歲﹐但除了掌門黃鶴真人是公認的第一高手 外﹐便得輪到他了。   這次由他代表武當﹐其中便有緣故。原來當他知道了四派門徒斗劍後﹐便往偈 黃鶴真人﹐說出他要出面邀約舉行斗劍之會﹐隨即和黃鶴真人在室之中密談了兩個 時辰﹐黃鶴真人剛出靜室﹐就召集弟子公布同意他的建議。   因為黃鶴真人那時面色有異﹐甚至有點不悅之意﹐眾人看在眼內﹐加以平日和 玄機子一向有心病﹐於是﹐今晚比劍﹐竟沒有人來替玄機子助威。不過玄機子俗家 的人可來了不少。   在東首有一排長棚﹐都是李家的人和親戚朋友。甫首另有一個四方形的大彩們 ﹐乃是給四大劍派的人坐用。   至於江湖上的朋友﹐全部不另款詩﹐一律站著參觀﹐這也可見這次比劍的主持 人玄機子的狂做和看不起江湖朋友的脾性。   這時南首的彩棚上﹐當中的靠背交椅坐著一個道人﹐面目尖削﹐雙目炯炯有光 ﹐便是武當的玄機子。   左首一把交椅上﹐坐著一個年約五旬的漢子﹐何涪可認得他乃是峨嵋名手摩雲 劍客陸平﹐心中忖道﹕“這陸平年紀確不算大﹐卻是峨嵋老一輩的劍客﹐出了名的 氣量偏狹﹐不能容物﹐只奇怪並不見其他峨嵋派人﹐難道他跟本門人鬧別扭﹖我是 因為兩位師兄不履塵世﹐由得我來湊熱鬧﹐他莫非也和我一樣廣其實陸平為了輩分 比當今掌門人一葉真人高了一輩﹐故此雖然一葉禁止本派參加劍會﹐他卻不理會掌 門之命﹐徑自參加﹐峨嵋其他的人﹐因有掌門之命﹐自然都不肯赴會。   這南首彩棚中﹐只有這兩人孤伶伶地坐著。   鐵手書生何涪躲在人叢暗影中﹐正在躊躇要不要現身上棚﹐只見玄機子向摩雲 劍客陸平說了幾句話﹐陸平點頭站起來﹐走到棚邊﹐向棚下舉手﹐台下眾人立刻一 片靜寂。陸平清一清喉嚨﹐慢條斯理地高聲道﹕“這一次斗劍之會﹐本來只是武當 、華山、昆侖、峨嵋四派之事﹐但既蒙各位朋友拾愛湊興﹐倍加得寵﹐主人玄機子 道兄﹐因為不擅言辭﹐特托陸某向武林各朋友致謝。〞   他頓了一下﹐等棚下眾人的聲音平靜後﹐再繼續道﹕“如今斗劍時候已屆﹐未 見昆侖﹐華山兩派高人駕到﹐若是聲響後﹐仍不曾趕至﹐則作棄權﹐由我與玄機子 道兄爭盟主﹐這是當日玄機子道兄傳柬邀約時注明的。比的地方就在這座棚上﹐大 概這五丈方圓之地﹐已夠施展﹐若認為不夠的話﹐也可改在棚下之平地上﹐言盡於 此﹐陸某告退了。〞棚下立刻升起一片嘈雜聲﹐都是討論昆侖、華山兩派無人赴會 之事。   只見一家丁裝束的人﹐挽著一面金鑼﹐走到棚角處站定﹐准備敲鑼。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龍光朱雀石破天驚】   且說那家丁左手高舉金鑼﹐右手持著鑼錘﹐正待敲下﹐忽聽一連串銀鈴也似笑 聲﹐從眾人輕雷般的語聲中升起來。人影閃處﹐棚上已多出一人﹐立時全場聲息俱 寂﹐凝目去看這俏麗娉婷的少女﹐驚訝之聲﹐又由棚下響升。   何涪認得她便是那古怪的少女﹐恍然大悟﹐雙足頓處﹐身形驀地破空飛起﹐宛 如一頭巨烏﹐從眾人頭上掠過﹐輕飄飄地落在台上。   那少女正在回答玄機子的話﹐何涪剛好聽到說“我是華山桑清”幾個字﹐她回 眸瞥見他﹐微笑一下﹐道﹕“你也來麼﹖那鑼尚未響呢!〞何涪笑一下﹐算是回答 ﹐跟著向玄機子和陸平拱拱手﹐自報姓名。桑清聽禁不住怔了一下﹐只因鐵手書生 何涪這名字﹐在江湖上享譽了近二十年﹐算起來他也是四十上下的人﹐可是桑清一 徑誤會他是個二十許少年。   這時四大劍派已各有一人到場。   棚上金鑼三響﹐四人拈閘決定斗劍的次序﹐將摸到的紙團張開看時﹐鐵手書生 何涪的是比第一場﹐連忙舉眼看看誰是第一場的對手﹐只見摩雲劍客陸平揚一下紙 條﹐叫道﹕“陸某拈到第一場﹐還有哪一位﹖”何涪如釋重負地噓口氣﹐應了一聲 。   忽然棚下一陣騷動之聲﹐棚上四人同時瞧看﹐只見棚下正中的人叢﹐這時已裂 開一道口子﹐當中有個人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一張圓凳﹐箕踞其上。   那人雖是蹲著﹐但也可覺得體積奇大﹐頭如笆斗﹐上面是亂糟糟的黃發﹐一字 橫結的濃眉下﹐那對銅鈴大的眼睛﹐發出慘綠的光芒﹐嘴唇微翹﹐上顎露出兩枚獠 牙﹐那形狀就跟深山中的妖魅般可怖。   這個長得獰惡駭人的怪物便是天下聞名的雪山豺人﹐不但練就一身詭異莫測的 外門奇功﹐行動如鳳﹐捷逾鬼魅﹐而且身上有一種異味﹐常人走近嗅著﹐立刻會暈 眩作嘔。   傳說此怪喜飲生人熱血﹐更使人加添了駭怖之感﹐以他這種長相﹐天下武林人 物﹐誰不曉得。   只聽雪山豺人狼嗥地叫道﹕“老陸﹐我給你捧場來啦﹐別洩氣丟人啊/摩雲劍 客陸平呸地吐口唾沫﹐沒有回答﹐雪山豺人卻得意地怪聲嗥笑起來﹐把周圍的人都 笑得毛發直豎。   細論起來﹐這棚上劍拔彎張的四大劍派名手﹐加上台下這個雪山豺人﹐都不免 有點古怪邪氣。   試想這次劍會﹐關系到一派名譽﹐本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但四派竟只有一人孤 劍赴會﹐爭奪這劍會盟主。   天下四大劍派的前輩高人﹐多半都有極深的交情﹐如果全依了掌門的意見﹐這 種劍會必定不能舉行。   武當、峨嵋、昆侖三派的赴會﹐各有原因﹐已如上述﹐而這華山木女桑清﹐也 自有因果。   原來華山一脈﹐從來都是女尼。   木女桑清的師祖心如神尼﹐劍法之妙﹐冠絕天下﹐僅有兩徒得其心法﹐一是百 靈大師﹐一是百妙大師﹐心如神尼圓寂後﹐便由百靈大師接位掌門﹐百妙大師卻離 開華山﹐不知所蹤﹐一直到了幾十年後﹐百妙忽然回山﹐還攜了一個六七歲的女孩 ﹐長得眉目姣美﹐靈秀異常﹐可惜全身都有一層時濃時淡的青氣籠罩住。   百妙告訴百靈大師說﹐此女乃是東方木精而成胎﹐被人棄置路旁﹐讓她拾起撫 養至今﹐百靈大師雖覺此女長得酷肖師妹﹐卻也不好強潔。百妙將這女孩囑托給師 姐之後﹐便病倒了﹐因為她是自知病重不起才回華山的。   那女孩便是木女桑清﹐隨侍百靈大師十余年後﹐大師圓寂歸西﹐掌門的是她大 師姐萬妙。   這位萬妙女尼從來不喜木女桑清﹐說她有點妖氣﹐且又不落發出家。   木女桑清也和她斗氣﹐說萬妙未曾得到百靈大師真傳﹐算不得華山第一人物。   萬妙向來自負﹐聽了如何忍得﹐便和桑清比武﹐本來這種做法﹐萬妙已失掌門 人風度﹐無奈桑清平日沒人緣﹐而且因天賦奇特﹐練成一種外門功夫﹐名喚木靈掌 ﹐這種掌力陰毒異常﹐出手非傷人見血不可﹐故此殺戒常開﹐她的同輩師姐都看不 過眼﹐故此這時人心仍然偏袒著萬妙。比劍結果﹐萬妙果然敗陣﹐原來萬妙雖然功 力深厚﹐但禁不住木女桑清自幼已得百妙大師真傳。   後來又得百靈大師傳授﹐合當年師祖心如神尼絕技於一身﹐故此能以招數戰勝 。不過從此之後﹐桑清便離開華山主峰蓮花峰的大悲庵﹐獨自搬到雲台峰下姥姥潭 居住﹐常常出山﹐因而華山木女桑清之名大著﹐天下皆知﹐這次她挺身赴約﹐其他 的人當然不敢反對﹐但也沒有人來助陣。   且說棚上兩派高手持劍相峙﹐彼此肚中都雪亮對手的家數﹐峨嵋派的陰陽劍法 ﹐參有道家玄功﹐招式繁復﹐難以測忖。昆侖派的雲龍大八式﹐馳名天下﹐微妙精 奧﹐別有出人意料之處。   這時兩人相對行了一禮﹐便邁步盤旋﹐霎時間偌大的廣場上﹐鴉雀無聲﹐幾乎 連蚊子飛過的聲音也能夠清晰地聽到。   倏地兩道劍光交錯一閃﹐眾人定睛看時﹐只見棚上兩人仍然分開﹐繞圈子走著 ﹐只是面色都十二分凝重﹐顯得極其戒慎。   棚下的雪山豺人慘厲地短嗥一聲﹐叫道﹕“好劍法﹐好劍法。”許多人部被他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棚下的木女桑清冷冷叱道﹕“惹厭的怪物﹐給我安靜點 。”聲音並不大﹐但極為清晰地鑽人眾人耳中﹐分明是露了一手上乘氣功。   雪山豺人暴然站起來﹐龐大的身軀就像小山般。   眾人驚詫﹐以為他要找木女桑清動手。   桑清輕蔑地掃他一眼﹐別轉頭看棚上的比劍﹐那神態極瞧不起雪山豺人。   雪山豺人悶哼一聲﹐忽又蹲下﹐硬生生忍下這口氣。   交錯而過的一剎那﹐彼此連試了幾招﹐他們全是一流高手﹐試招時和普通人大 大不同﹐全身招數未曾使出﹐已因敵人變化而改變。尋常人看了﹐只能見到他們肩 時腰腿稍為移動﹐手中的劍根本沒有刺出﹐哪知實在已連變了好幾招﹐稍有少許差 池﹐立刻便得血染當場﹐屍橫棚下。   鐵手書生何涪發覺敵手在劍法上造詣甚佳﹐還想知道內力方面比自己又怎樣﹐ 當下驀地倒踩七星步﹐劍訣一領﹐劍走輕靈﹐一式“龍子初現”﹐一縷劍光﹐直掠 敵人眉字。   摩雲劍客陸平似是同一心意﹐輕喝一聲﹐挽劍一圈﹐正是陰陽劍法中“春蠶自 縛”   之式﹐兩劍疾如電光火石般撞在一起﹐卻沒有半點金鐵交鳴之聲。   兩人身形驟定﹐有如生鐵鑄成的人像﹐兀立不動。眾人都意會到這兩個名震江 湖的劍手﹐正在較量內力﹐不由得都緊張起來。   鐵手書生何涪起初微微一驚﹐但約莫半盞茶時候過去﹐他依舊淵停岳峙地穩立 不動﹐摩雲劍客陸平則身形微顫﹐腳下發出吱吱的聲音。   這座彩棚本准備作為比武之用﹐故此地板乃是兩寸來厚的堅木舖成﹐而且板身 闊大﹐極能吃重﹐此刻居然發出聲音﹐可想到陸平吃力的情形。   那吱吱之聲﹐在這萬籟俱寂的當兒﹐更為尖銳刺耳﹐眾人越發屏息閉氣﹐等候 立判勝敗那一著。   雪山豺人不甘寂寞地厲嗥一聲﹐又把眾人嚇了一跳﹐這次連武當玄機子也沉不 住氣﹐狠狠地向他瞪眼睛﹐只聽雪山豺人叫道﹕“峨嵋的先輸半著.但見棚上劍光 急划而起﹐倏地掉頭下擊﹐原來是鐵手書生何涪使出的神妙招數﹐他既知敵手內力 造詣稍遜自己﹐膽氣陡壯﹐抖劍借力飛起﹐掉首下攻﹐這正是雲龍大八式中第五手 “飛龍回天”之式﹐乃是最厲害的三天式之摩雲劍客陸平一見敵人劍光看似直刺而 下﹐卻又劍光四射﹐籠罩幅員極大﹐知是昆侖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哪敢怠慢﹐猛 運一口真氣﹐使出峨嵋鎮山劍法救命絕招﹐長劍揮處﹐洒出千百點劍光﹐驀然一沖 。兩下劍光相接﹐鏘鏘連響﹐聲音未歇﹐只見陸平身劍合一﹐直如靈蛇穿林﹐忽地 游走出圈子。鐵手書生何涪一連追擊三劍﹐都沒有摸准敵人去向方位﹐禁不住在心 中喝一聲彩。   饒他高手如玄機子、木清等人﹐一生以劍擅長﹐也不知摩雲劍客陸平這一招叫 什麼名堂﹐只知是峨嵋陰陽劍法中的絕招便了。   可是摩雲劍客陸平這時既驚且愧﹐因為他自從出道以來﹐還未曾使用過這一式 “自解金鈴”的救命連環絕招﹐況且方才比較內力之時﹐又落了少許下風。此刻悶 哼一聲﹐身形旋風般一轉﹐刷地劈出長劍﹐一連七劍﹐按著七絕門戶﹐凌厲撲攻。   鐵手書生何涪禁不住連連退卻﹐手中長劍分花拂柳﹐上下遮攔﹐俟到敵人第七 劍發出﹐驀地劍光急吐﹐使出昆侖心法﹐反攻敵人。一時之間﹐幻起劍光千道﹐兩 條人影都是迅疾如風﹐忽合忽分。   他們這一次交手已是百年罕睛的斗劍﹐彼此招式的神奇狠辣﹐真是差之毫厘﹐ 謬以千里﹐每一劍都是拿捏得恰到好處。看得棚下的武林人物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膽 ﹐目眩神搖。   約莫一頓飯工夫﹐形勢已變﹐只見鐵手書生何涪似乎采取守勢﹐走的是內圈﹐ 摩雲劍客陸平則劍光如長虹繞日﹐從外圈向何涪鑽攻﹐招式之變幻繁復﹐令人防不 勝防。眾人都為鐵手書生何涪危駭起來﹐但棚上的木女桑清卻微露喜色。   原來何涪這時已施展出昆侖抱玉劍法﹐夾雜以雲龍大八式。那抱玉劍法乃他的 大師兄﹐昆侖派絕世奇才白眉和尚自創。   其時雲龍大八式精奧未通﹐不能回環運用﹐故此白眉和尚創出這一套以守為攻 的絕妙劍法﹐間或使用雲龍大八式的招數出手進攻﹐配合得神妙異常。摩雲劍客陸 平尋暇抵隙﹐把繁復已極的陰陽劍法盡數施展﹐仍無奈敵人何﹐心中暗自焦躁﹐殺 機漸盛﹐不管這場劍會原旨是點到為止﹐漸漸全力猛攻﹐煞手盡出。這一來若是對 方稍有疏虞﹐立刻便有性命之危﹐便是陸平自己也臼手不住。   鐵手書生何涪正要他如此﹐同時心中也泯去顧慮﹐不必守著點到為止的戒條。   猛然武當玄機子喝道﹕“何道友手下留情……”話聲未歇﹐劍氣森森盤旋中﹐ 何涪的劍光暴長﹐直射向陸平千百點劍光之中﹐鏘然一響﹐劍光俱歇﹐何涪已站定 在陸平左側丈許之外。眾人忙看峨嵋摩雲劍客陸平時﹐只見他身形搖搖不穩﹐長劍 兀自握在手中﹐但齊左肩直到腰間鮮血涔涔湧出﹐染成一條長長血痕。   鐵手書生何涪雖然因對方先施殺手﹐心中無愧﹐況且方才已是盡力留氛沒有取 敵性命。   但此刻見陸平面容煞白﹐那種羞憤交加的表情﹐難以描述﹐心中不覺謙然﹐舉 劍行禮道﹕“陸兄劍法佳妙絕倫﹐何某佩服之極﹐實在不敢言勝……”只聽雪山豺 人慘厲地道﹕“姓陸的﹐太洩氣啦﹐丟了人還不快滾……”   同時之間﹐喝彩聲升起。   摩雲劍客陸平猛然裂帛似地怒吼一聲﹐長劍一揮﹐忽地縱起﹐疾向棚下撲去﹐ 勁襲雪山豺人﹐雪山豺人碌桀桀笑連聲﹐閃人人叢之中﹐陸平提柱一口氣﹐仗劍疾 追﹐立刻秩序大亂﹐鬧聲四起。   只見人影閃處﹐掠空飛起﹐宛如御風飛地﹐晃眼問落在棚上﹐原來是雪山豺人 。   摩雲劍客陸平本來銜尾疾趕﹐這時忽然掉轉頭﹐一連幾個起落﹐己離開廣場﹐ 沒人黑暗之中。   雪山豺人綠睛熒熒﹐用力掃了木女桑清一服﹐咧唇笑道﹕“我知他死要面子﹐ 必定不敢追到棚上﹐嘻﹐嘻……”桑清看著他那奇丑可怖的樣子﹐加上狼嗥也似的 聲音﹐心中悶得差點作嘔﹐別轉頭不瞧他。   玄機子冷冷道﹕“少頃劍會散後﹐貧道定要見識老怪你的手段﹐瞧瞧到底憑什 麼來此攪鬧。”雪山豺人滿不在乎地怪叫一聲﹐徑自跳下棚去、仍然蹲在老地方。   這時﹐輪到武當玄機子和華山木女桑清比劍﹐鐵手書生何涪不安地瞥掃桑清一 眼﹐便躍下彩棚﹐走到人叢中﹐和一伙人寒暄﹐那些都是他的好友﹐其中一個還是 住在南昌府東門外的五里坡﹐在江湖上也頗有名頭﹐人稱火鷂子鄧昌﹐何涪這番南 來﹐沒有到他那里歇足﹐現在見面﹐免不了受幾句埋怨。。   廣場又被一片靜寂所籠罩﹐玄機子道﹕“請道友賜招。…木女桑清答道﹕“道 兄先請。〞兩人邁步盤旋﹐就像上一場的開始時一樣。   玄機子道﹕“既然道友謙遜﹔貧道可要放肆了。〞話聲剛歇﹐長劍起處﹐直指 桑清上盤﹐驀然刺到。   棚下的何涪驚嗜一聲﹐忖道﹕“玄機子未曾在江湖出現過﹐一般人對他甚是陌 生﹐便我也不過因他脾氣古怪乖僻而得聞其名﹐並不知他的虛實﹐如今看他的身法 步眼和出手﹐雖是上乘名家身手﹐但還不打緊。只是他手中的寶劍﹐揮動之間﹐發 出暗紅光色﹐宛似暗藏火焰﹐定是柄極厲害的寶劍﹐以我的眼力,也看不出是柄什 麼劍,這倒不可不防……”他的念頭一掠即過﹐棚上的桑清已發覺玄機子腳下踏的 是九官方位﹐當下成竹在胸地輕笑一聲﹐身形一動﹐已繞到敵人身後。   玄機子駭了一跳﹐使出武當鎮山九宮劍法﹐一式“孔雀剔羽”﹐原身未動,寶 劍已向背後挑出﹐又快又辣。   招數尚未使盡﹐忽覺頭上風聲颯然微響﹐敢情木女桑清比他出劍時快了一點.   打他頭上飄飛過來﹐玄機子迅如疾風般回劍急戳﹐哪知桑清身軀還未落地,纖 腰一扭﹐橫移數尺﹐玄機子這一劍雖快﹐卻恰好戳空。   桑清一連避開玄機子三招﹐身法輕靈美妙之極﹐直似早知玄機子的劍法﹐棚下 眾人看到這兒﹐禁不住暴然同聲喝彩。只見桑清手中長劍如毒蛇出洞﹐颶地削截敵 臂﹐明是“杏花春雨”之式﹐玄機子低身微旋﹐正待破這一式﹐木女桑清銀鈴也似 的聲音響處﹐不知怎地竟欺近敵身﹐劍尖已遞到敵人肋下。敢情木女桑清自幼得到 華山百靈大師和百妙大師傳授劍法﹐盡得華山當年獨步武林的心如神尼真傳﹐不但 將師門的六合劍法練到出神人化﹐而且更請曉各家劍法長短利弊。是以武當玄機子 那樣的人物﹐剛一出手﹐便給桑清占了先機﹐看准他腳下所踏的方位﹐先行趨避﹐ 若果玄機子不是功力深厚﹐招數如電﹐怕不在三招內已被桑清打敗。   木女桑清這一招原來是六合劍法中“少陽再引”之式﹐明看只是削截敵臂﹐其 實腳下蓄勁﹐似退實進。玄機子正因她步法大出意表之外﹐故而墜人彀中。鐵手書 生何涪喜叫一聲﹐眼看玄機子已是敗著﹐吃桑清劍尖遞到肋下﹐定然難逃一敗﹐那 邊的雪山豺人也同時低嗥一聲。   驀地紅光乍現﹐人影倏分﹐玄機子好好地站在一旁﹐木女桑清卻捧劍微愕。這 一下快得離奇﹐除了鐵手書生何涪和雪山豺人看出玄機子忽地挽劍一轉﹐硬生生把 桑清的長劍蕩開之外﹐其余的人都看不出究竟。   玄機子使了一手怪招﹐挽回敗局﹐面上卻露出陰沉之色﹐冷冷道﹕“道友使得 好劍法﹐貧道佩服。”桑清沒有回答﹐長劍一領﹐施展出六合劍法﹐忽采攻勢﹐但 見劍光如長虹湧現﹔經天匝地﹔滿棚游走﹐.眨眼間把玄機子包在劍光中。這正如 平空布下天羅地網﹐敵人再也無法逃出圈外。   玄機子是何等人物﹐方才已差點吃虧﹐立刻明白敵人不但劍法上有驚人奧妙之 處﹐而且見識之廣﹐竟然洞知本門鎮山劍法利弊﹐當下嘿一聲﹐揚劍迎敵。   奇怪的是他的劍伐砍直劈﹐不大成章法﹐可是劍身紅光陡然強烈﹐迥非早先暗 紅之色。   而且任由木女桑清劍光四射﹐縱梭上下﹐卻似乎尋不到空隙近身﹐甚至越來越 離得遠﹐一如玄機子有一種潛力將她迫開。   何浴眉頭暗皺﹐想不到這道人會弄出這麼一套怪異劍法來。   他站在棚下﹐離得稍遠﹐故此看起來像玄機子渾身發出朵朵火焰﹐把桑清烤炙 得退開遠些﹐無形中使那套天羅地網般的劍法稍得松懈﹐便一味暗自尋思破他之法 ﹐連旁邊火鷂於鄧昌對他說話﹐都沒有聽到。木女桑清運全身功力﹐使出六合劍法 ﹐打了大半個時辰﹐忽然覺得芳心悸跳﹐胸口作悶﹐甚是難受﹐她使的是內家上乘 劍法﹐施展開時﹐和練坐功時的呼吸吐納﹐有異曲﹒同工之妙﹐故此應該越打越有 精神才是。   即使因為看見敵人劍上紅光奇突賜生。怕是切金削玉的寶劍﹐因而不敢碰上﹐ 使的招式不免吃力一點﹐但也不應有這種現象。玄機子冷峻如冰的面色稍稍松弛﹐ 手中凌亂無章地拆劈一氣﹐看來似是未出全力。   兩人再耗了三十招﹐桑清白玉似的臉上﹐汗珠點點。她似乎覺出不妙﹐猛吸一 口氣﹐真力凝聚﹐倏地一式“俊鶻摩雲”﹐身形團團游走問﹐驀地破空飛起﹐划出 一溜劍光﹐電射玄機子﹐瞬息之間﹐已變招為“大匠運斤”。這一招乃是華山六合 劍法中三大神劍之一﹐這一劍遞出去回環牽引﹐招中套招﹐奧妙之極﹐可是自身也 甚危險﹐尤其對著名家高手﹐若不是萬分危急﹐斷不肯輕易使用。   玄機子乃是武當高手﹐自然是個大行家﹐眼光如電﹐不願硬拼﹐疾然撤身後退 。   桑清嬌叱一聲﹐長劍一抖﹐洒出數十點寒光劍影﹐驚濤狂飄般跟蹤卷到﹐來勢 之速﹐無與倫比﹐玄機子退已無及﹐冷冷嘿一聲﹐手中寶劍忽地斜砍﹐引起一道紅 光。兩下劍光相觸﹐叮地微響﹐紅光竟自震開少許﹐卻見桑清長劍如毒蛇吐信﹐在 這百密一疏的縫隙間﹐疾刺嚥喉。   棚下的鐵手書生何涪和雪山豺人﹐同時忘形地喝聲好。正在千鈞一發之際﹐玄 機子猛然旋身歪跌﹐手中紅光暴長。   但見銀影紅光亂閃中﹐人影倏分﹐桑清已橫躍開半丈之外﹐屹立不動﹐玄機於 卻連打凡個趔趄﹐方才站定身形。   玄機子怒氣未息地誚聲叫道﹕“道友好高明的劍法﹐貧道領教了﹐請道友趕快 換件衣裳吧……”原來他委實料不到木女桑清還有這麼一式絕招﹐能夠將他的劍震 開少許縫隙﹐乘虛而人﹐差點兒命喪劍下。   迫不得已把留著准備對付何涪的絕招使將出來﹐才能幸免一難﹐但已是身形不 穩﹐險些跌倒地上﹐以他身手﹐尚且如此﹐方才的危險可想而見。要論劍法造詣的 精徽和頭腦反應之敏銳﹐華山木女桑清的確稍勝一籌﹐無奈玄機子早年在武當後山 ﹐無意得到一柄古劍﹐乃是春秋時代鑄成的寶劍﹐名喚朱雀。   劍鞘和劍身俱到有古篆﹐原來是極為離奇的劍法﹐稱為離火劍訣﹐配合起上乘 內家真力和劍法﹐別有出奇的威力。   玄機子仗著這口朱雀劍﹐曾和武當掌門黃鶴真人﹐在秘室中較量了兩個時辰﹐ 終於黃鶴真人認敗服輸。   想那木女桑清的火侯尚未曾及得黃鶴真人﹐如何能勝玄機子﹖只因玄機子不想 把絕招完全抖露出來﹐被何涪探悉﹐早加防范﹐於是始終未出全力。   但到底被桑清使出華山六合劍法中﹐三大神劍之一的絕招﹐逼得玄機子全力施 為﹐在劍尖及喉那﹒一剎那之間﹐忽地歪開﹐一式“天羅逃刑”﹐紅光暴長.攻敵 救己。   桑清果然無法下手﹐權躍開去﹐但衣襟處已被朱雀劍拂著少許﹐裂了兩寸長的 口子。   木女桑清低頭一看﹐發覺了襟角的裂痕﹐立刻玉面變色﹐驀地把長劍一扔﹐鄧 劍脫手飛出﹐直射向合抱大小的棚往﹐直把那堅實的棚柱穿透﹐劍把緊貼柱上。   這一下可顯出她功力之深厚﹐直有穿山裂石的威力。眾人禁不住同聲喝彩。卻 見她在如雷的彩聲中﹐憤憤地跺跺腳﹐忽地掠空飛起﹐身形那份迅疾.簡直難以形 容﹐眨眼間已隱沒在黑暗中。   鐵手書生何涪一陣心亂﹐身軀搖擺凡下﹐是想追趕而又躊躇止步那種舉說不定 的樣子。   他終於把眼光收回來﹐落在棚往上凸出的劍柄。   何涪暗忖道﹕“她的輕功在我們四人中算得上第一﹐我如何能追趕上她﹖好在 還有明午之約﹐到時再說吧﹐看她扔劍擊柱時的功力﹐似乎比我差了一點﹐可是這 雜毛老道劍法太古怪﹐我還未曾摸出端倪﹐真個沒有勝算……”他居然在心中叫起 玄機於做雜毛老道來。   何涪這里念頭尚未轉完﹐玄機子已抱劍叫道﹕“昆侖何道友﹐請上棚賜教…… ”   鐵手書生何涪應了一聲好﹐在四周助威彩聲中﹐驀然直拔起空中﹐約摸有兩丈 高下﹐方始舒徐地折腰前傾﹐雙腿拳縮﹐向後蹬直﹐身形如電光…閃﹐飄降棚上。   快是快到極點﹐但那份柔穩庸洒﹐也是武林未曾得見。   眾人又喝彩起來﹐他在空中時閃眼一覷﹐發覺雪山豺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心中微動一下﹐但容不得他再加思索﹐玄機子已經發話﹕“這一場乃是定出四大 劍派盟主之戰﹐何道友盡管施為﹐不必客氣留情。”何涪陰沉地點頭﹐心中忖道﹕ “這雜毛話中有話﹐莫非想替摩雲劍客陸平出氣﹖哼﹐我正想向你出氣呢﹐這倒省 事﹐大家以死相拼便了………他生平不知經過多少次大鳳大浪﹐但此刻禁不住有點 緊張。   玄機子也知他最是扎手﹐而且記得方才他和摩雲劍客陸平斗劍時﹐那種沉著狠 毒而又閒逸舒徐的劍法﹐委實令人戒懼﹐當下不敢絲毫疏忽﹐抱劍行禮道﹕“道友 請!〞   何涪也行札道﹕“你請!〞兩人立地划開步眼﹐彼此都是矍視如鷹﹐緊緊盯住 對方﹐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和凝重戒慎的神色﹐活像只要一出手﹐便非死必傷不可 ﹐把棚下的人看得緊張之極﹐幾乎都是屏息閉氣地瞪著眼睛。   這兩個一派高手﹐明知此戰兇險異常﹐都不敢輕舉妄動﹐持劍不住繞圈子﹐偶 然也站定不動﹐作勢相對。兩人的動作就像早有默契﹐動則齊動﹐止則齊止﹐就這 樣耗了半個時辰。   這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情勢﹐最是令人難受﹐棚下觀戰的人都發出沉重喘息之聲 。   玄機子漸漸不耐﹐眼中忽露兇光。鐵手書生何涪索常最有耐性﹐加之他的心中 不住盤算破敵之計﹐還未曾想出辦法﹐更加按住心神﹐仔細觀察對方。   猛可紅光暴現﹐向何涪分心刺到﹐何涪長劍疾引﹐用軸字訣把敵人朱雀劍引開 ﹐接著寒光一閃﹐推劍襲敵﹐纏腕截臂﹐迫使敵人撒手後退。   這一上手﹐彼此全用出十成功夫﹐何涪因為看不透敵人那套占怪的劍法以及這 柄寶劍﹐故此更加什二分留神。   卻好玄機子忍耐不住﹐先行撲攻﹐鐵手書生何涪立刻使出雲龍大八式中〞靈台 擂鼓”   的絕招﹐黏開敵劍﹐跟著源源攻進﹐迫使敵人故不開手。這一計果然奏功﹐玄 機子一見敵劍乘隙深入﹐不得已旋風般墊步後退。   詎料何涪直是如影隨形﹐跟蹤移動﹐那柄長劍霎時間化為十余柄﹐寒風劍氣﹐ 奔壓而至﹐直欲使他無喘息余地﹐玄機子任是武當高手﹐此時被敵人占了半分先機 ﹐便也自吃不消﹐連連後退。   鐵手書生何涪張目如炬﹐劍法施展開了﹐有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又似江河 東下﹐滾滾滔滔。心中打定主意﹐一味乘勢迫攻﹐不讓玄機子有使出那套怪劍的機 會。   玄機子這刻雖不致立時落敗﹐卻也屈居下風﹐那柄朱雀劍只發出暗紅光芒﹐迥 非方才火龍飛舞般威風。   整個廣場靜寂元聲﹐何涪的好友們眼見他著著進迫﹐恨不得他能一劍收拾了玄 機子﹐都暗中替他用力。可是在東首長棚上的人﹐他們都是玄機子俗家的親友﹐雖 然對武功是門外漢﹐但看到玄機子連連後退﹐繞棚而走的形勢﹐也覺出不妙﹐緊張 得幾乎連呼吸也停頓。   猛聽東棚上一個小童口音大喊道﹕“二伯爺﹐拿火龍燒他呀!〞在一片寂靜中 ﹐這聲音特別惹耳。許多人禁不住扭頭去看﹐只見東棚明亮的火光中﹐一個梳著一 條沖天小辮﹐年紀約摸八九歲的男童﹐站在棚口﹐著急地叫嚷。一身錦緞衣裳﹐閃 閃生光。   玄機子當然聽到﹐知道是他五弟的兒子﹐平素最是膽大淘氣﹐自己這次回家﹐ 最寵愛這孩子﹐曾經練過一趟劍給他看﹐使的是離火劍訣中幾手連環招數﹐那朱雀 劍紅光如火﹐炎熱炙人﹐故此這孩子死記在心﹐這刻情不自禁地提醒他。   他啼笑皆非地微哼一聲﹐心中道﹕“你二伯爺若是能夠的話﹐還不趕快燒死這 廝﹖難道著著敗退的比劍是鬧著玩兒麼﹖小乖乖﹐少替二伯爺鬧笑話就功德無量了 。〞鐵手書生何涪可不知他心中搗什麼鬼﹐卻看見他嘴皮微動﹐似乎是念念有詞﹐ 不覺疑心大起﹐忖道﹕“這可不成﹔雜毛你要敢弄出邪異妖術﹐非活活劈死你不可 /這一回他可是真急了﹐咬牙瞪眼﹐運劍如鳳﹐全都是拼命的招戮。   玄機子又驚又駭﹐在棚上團團退走。本來他已屈居下風﹐放不開手反攻﹐這時 見何涪舍命進擊﹐有好些招數簡直是同歸於盡的險招﹐把他嚇得不敢回手﹐即是說 連僅有的迸招機會也沒有了﹐形勢頓然危緊之極﹐忍不住哺響咒罵起來。   鐵手書生何涪看到他那怪異神情﹐不曉得他其實是急駭交加﹐口中真個念出聲 來﹐這一來分明証實了他的猜付。   這一急非同小可﹐怒叱一聲“我和你拼了”﹐語聲暴響中﹐修然身劍合一﹐凌 空急射﹐這一劍乃是雲龍大八式中﹐三天式之一﹐名喚“龍卷住天”﹐全身真力都 凝聚在劍尖上﹐不是以尋暇抵隙﹐招數變化中求勝﹐而是雷霆萬鈞之勢﹐並力一擊 ﹐直有崩山裂岳﹐翻江倒海的威力﹐不論敵人如何封攔﹐也是硬生生排蕩闖人﹐故 此這一式固好﹐但內力太弱於對方時﹐這一敗便連性命也得輸掉。   他估計玄機子功力較他稍弱﹐這一招勝算較多﹐卻因玄機子手中寶劍不同凡品 ﹐況且這種生死立判之招﹐也不能輕易使用﹐故此一直都沒有使出來。這刻凌空一 擊﹐眼見玄機子大限難逃。   忽地一件體積細小發光的東西斜刺里飛來﹐直襲何涪軟腰﹐何涪久經大敵﹐動 作反應之快﹐過於電閃。簡直連念頭也沒轉﹐已自回劍一挑。   玄機子疾若飄風地退開大半丈﹐仗劍屹立﹐大大地喘一口氣。   何涪只差了這麼毫厘時間﹐便被敵人逃出劍下﹐氣得俊面變色﹐眼光瞥處﹐劍 上套住一個金鑰﹐份量甚輕。在這剎那之間﹐真氣沉回丹田﹐身形倏然下墜﹐穩立 棚上。   他破口罵道﹕“在你是武當一代名手﹐也會使這種下流手段﹐何不多找幾個人 一擁而上……”玄機子陰沉冷峻地回頭一瞥﹐剛好看見東棚上那孩子拍手歡笑。   他回頭道﹕“道友請看﹐便是那孩子……”聲音十分奇怪﹐仿佛是一種決絕而 不忍心的悲哀。   鐵手書生何涪這時看清套在劍上正是孩子危的金矚﹐愣然蹤他一眼。   玄機於哼一聲﹐手揚處﹐一點寒墾﹐電射向東櫥的孩子。   方牙正是這戳子﹐以下手上的金飼﹐暗襲何涪。兩下相距不遠﹐這孩子正好夠 力挪到。   著他稍爸暗器手法﹐倒也罷了﹐因為若是識打暗器﹐必定取雇何清立的地方﹐ 而何涪恰好縱撲﹐那麼暗器便落了空。誰知陰差陽錯﹐那戳子問子一挪﹐正好趕上 何涪前縱時腰間部位。   邵戳子一點不知他的二伯爺竟會對他猛施毒手﹐還在快樂地嘻笑。玄機子候菩 提出於之後﹐立即別轉頭﹐不忍看見孩子悲慘的後果。   只聽哎地一叫﹐跟著便是身軀掉在們板上的聲音﹐玄機子振起精神﹐口印毆在 俟手書生何涪﹐大聲道﹕“貧道豈是那種下賤之輩﹐那孩子有辱我李家之聲﹐這樣 處置﹐道友滿意麼﹖”聲音微微嘶啞。   何涪汲有看他﹐轉眼淨瞧著那邊長棚上。只見三四個人已離座擁到孩子僕處﹐ 把孩子抱起來﹐立刻那棚上亂作一團﹐他躊躇一下﹐驀然頓腳飛去﹐落向沂上。   人雜雜般忙亂喧曹聲中﹐何涪已排眾而入﹐伸掌向孩子一拍﹐那孩子軟幻幻的 身軀震動一下﹐立刻睜眼蘇醒﹐第一眼正好瞧見何涪。   ﹐間潘縱身飛回南邊大彩棚﹐玄機子極為迷惑地瞧著他﹐半晌不會言語。   們下的許多人都瞧見當玄機子疾然出手後﹐何涪也連忙猛揮長劍﹐套在劍上的 金間電射而出﹐但到底慢了一步﹐沒有把玄機子的鐵菩提打落﹐只在交尾而過那顧 問﹐把准頭帶歪﹐是以那孩子不會傷著死穴。不過當時玄機子心有不忍﹐淖首不顧 ﹐於是這內中玄虛﹐只有他一個人不明白﹐便直在駭怪何浴何以能把打中死穴的孩 子救活。   、’何浴終是正派高人﹐一想那孩子雖然不是打中死穴﹐但以玄機子這種乖俘 之人﹐事後多半仍不肯伸手解救﹐那孩子豈不是得落個終生殘廢﹖俠義之心泊俄而 生﹐於是過去替孩子拍開穴道。   他a有解釋﹐挺劍道﹕“一個孩子懂得什麼﹖我等還是再續前戰吧﹗”重機子 道﹕“道友說得是﹐請﹗”手中朱雀劍起處﹐划起一道紅光。   這時何涪已忘掉方才疑心玄機子使邪法之事﹐長劍乍起﹐使出雲龍大八式中第 三招“龍吟海裂”﹐劍光成排槽划而至。   玄機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朱雀劍從下面斜挑而上﹐兩劍俠要相交之昧﹐忽地改 挑為刺﹐直戳敵人持劍的右手脈門。何涪這一式“龍吟海裂”﹐暗藏凡種變化﹐這 時立即移步變招﹐一連幾劍﹐卻被玄機子左搶右劈﹐把奧妙的活劈死你不可。”這 一口他可是真急了﹐咬牙瞪眼﹐運劍如風﹐全都是拼命的招數。   玄機子又驚又駭﹐在棚上團團退走。本來他已屈居下風﹐放不開手反攻﹐這時 見何涪舍命進擊﹐有好些招數簡直是同歸於盡的險招﹐把他嚇得不敢回手﹐即是說 連僅有的進招機會也沒有了﹐形勢頓然危緊之極﹐忍不住響響咒罵起來。   鐵手書生何涪看到他那怪異神情﹐不曉得他其實是急駭交加﹐口中真個念出聲 來﹐這一來分明証實了他的猜忖。   這一急非同小可﹐怒叱一聲“我和你拼了”﹐語聲暴響中﹐倏然身劍合一﹐凌 空急射﹐這一劍乃是雲龍大八式中﹐三天式之一﹐名喚“龍卷住天”﹐全身真力都 凝聚在劍尖上﹐不是以尋暇抵隙﹐招數變化中求勝﹐而是雷霆萬鈞之勢﹐並力一擊 ﹐直有崩山裂岳﹐翻江倒海的威力﹐不論敵人如何封攔﹐也是硬生生排蕩闖入﹐故 此這一式固好﹐但內力太弱於對方時﹐這一敗便連性命也得輸掉。   他估計玄機子功力較他稍弱﹐這一招勝算較多﹐卻因玄機子手中寶劍不同凡品 ﹐況且這種生死立判之招﹐也不能輕易使用﹐故此一直都沒有使出來。這刻凌空一 擊﹐眼見玄機子大限難逃。   忽地一件體積細小發光的東西斜刺里飛來﹐直襲何涪軟腰﹐何涪久經大敵﹐動 作反應之快﹐逾於電閃。簡直連念頭也沒轉﹐已自回劍一挑。   玄機子疾若飄鳳地退開大半丈﹐仗劍屹立﹐大大地喘一口氣。   何涪只差了這麼毫厘時間﹐便被敵人逃出劍下﹐氣得俊面變色﹐眼光瞥處﹐劍 上套住一個全鐲﹐份量甚輕。在這剎那之間﹐真氣沉口丹田﹐身形倏然下墜﹐穩立 們上。   他破口罵道﹕“狂你是武當一代名手﹐也會使這種下流手段﹐何不多找幾個人 一擁而上……”玄機子陰沉冷峻地回頭一瞥﹐剛好看見東們上那孩子拍手歡笑。   他回頭道﹕“道友請看﹐便是那孩子……”聲音十分奇怪﹐仿佛是一種決絕而 不忍心的悲哀。   鐵手書生何涪這時看清套在劍上正是孩子戴的全鐲﹐愣然瞧他一眼。   玄機子哼一聲﹐手揚處﹐一點寒星﹐電射向東櫥的孩子。   方才正是這孩子﹐脫下手上的金鐲﹐暗襲何涪。兩下相距不遠﹐這孩子正好夠 力擲到。   若他稍懂暗器手法﹐倒也罷了﹐因為著是識打暗器﹐必定取准何涪立的地方﹐ 而何涪恰好縱撲﹐那麼暗器便落了空。誰知陰差陽錯﹐那孩子順手一擲﹐正好趕上 何涪前縱時腰間部位。   那孩子一點不知他的二伯爺竟會對他猛施毒手﹐還在快樂地嘻笑。玄機予鐵菩 提出手之後﹐立即別轉頭﹐不忍看見孩子悲慘的後果。   只聽哎地一叫﹐跟著便是身軀掉在棚板上的聲音﹐玄機子振起精神﹐回眸瞅住 鐵手書生何涪﹐大聲道﹕“貧道豈是那種下賤之輩﹐那孩子有辱我李家之聲﹐這樣 處置﹐道友滿意麼﹖”聲音微微嘶啞。   何涪沒有看他﹐轉眼淨瞧著那邊長棚上﹐只見三四個人已離座擁到孩子僕處﹐ 把孩子抱起來﹐立刻那棚上亂作一團﹐他躊躇一下﹐驀然頓腳飛去﹐落向柵上。   火雜雜般忙亂喧嘈聲中﹐何涪已排眾而入﹐伸掌向孩子一拍﹐那孩子軟綿綿的 身軀震動一下﹐立刻睜眼蘇醒﹐第一眼正好瞧見何涪。   何涪縱身飛回南邊大彩棚﹐玄機子極為迷惑地瞧著他﹐半晌不會言語。   們下的許多人都瞧見當玄機子疾然出手後﹐何涪也連忙猛揮長劍﹐套在創上的 金鐲電射而出﹐但到底饅了一步﹐沒有把玄機子的鐵菩提打落﹐只在交尾而過那頃 間﹐把准頭帶歪﹐是以那孩子不會傷著死穴。不過當時玄機子心有不忍﹐掉首不顧 ﹐於是這內中玄虛﹐只有他一個人不明白﹐便宜在駭怪何涪何以能把打中死穴的孩 子救活。   何涪終是正派高人﹐一想那孩子雖然不是打中死穴﹐但以玄機子這種乖僻之人 ﹐事後多半仍不肯伸手解救﹐那孩子豈不是得落個終生殘廢﹖俠義之心油然而生﹐ 於是過去替孩子拍開穴道。   他沒有解釋﹐挺劍道﹕“一個孩子懂得什麼﹖我等還是再續前戰吧!〞玄機於 道﹕“道友說得是﹐請r手中朱雀劍起處﹐划起一道紅光。   這時何涪已忘掉方才疑心玄機於使邪法之事﹐長劍乍起﹐使出雲龍大八式中第 三招“龍吟海裂”﹐劍光成排橫划而至。   玄機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朱雀劍從下面斜挑而上﹐兩劍快要相交之際﹐忽地改 挑為刺﹐直戳敵人持劍的右手脈門。何涪這一式“龍吟海裂”﹐暗藏凡種變化﹐這 時立即移步變招﹐一連幾劍﹐卻被玄機子左搶右劈﹐把奧妙的招式都事先化解掉﹐ 而且紅光耀眼﹐那柄朱雀劍像要射出火焰。   這次何涪狂風驟雨般搶攻﹐劍光如神龍飛舞﹐玄妙無方﹐一直攻了二十多招﹐ 還未曾搶得上風﹐反見對方的寶劍橫砍直劈﹐劍身帶起強烈紅光﹐直如熊熊燃燒的 火焰﹐熱方潛炙身上﹐漸漸煩渴作悶。   棚下眾人看得眼花繚亂﹐但見何涪長劍上下翻飛﹐飄忽往來﹐快是快到極處﹐ 卻顯得從容瀟洒﹐玄機子則面色陰沉﹐朱雀劍發出紅光如火﹐已使出那套怪劍﹐但 顯然沒有對桑清時那麼凌亂。   他們一點也沒看出何涪功力漸弱的情形﹐還在揣摩他那神妙無方的昆侖劍法。   忽聽兩人同時暴叱一聲﹐鏘地一聲劍鳴﹐劍氣紅光立時斂盡﹐兩人分立在一丈 開外。玄機子頭發散亂﹐頂上那朝天舍已經不見﹐再看鐵手書生何涪﹐他已收劍人 匣﹐左手按住肋下﹐鮮紅的血從手指間涔滴出來。   他面色發白﹐提口氣朗聲道﹕“承道兄手下留情﹐何某十分感激﹐這場劍是何 某輸了。”玄機子頭頂道髻被削﹐駭得有點心神不定。不過他的確先傷了何涪才被 削去道髻﹐因此﹐他雖是一時沒曾答話﹐卻是真的勝了。   棚下連躍幾個人上來﹐原來都是何涪好友﹐火鷂子鄧昌一疊聲問道﹕“你的傷 勢有沒有妨礙廣何涪搖搖頭﹐苦笑一聲道﹕“我們走吧V說完向玄機子點點頭﹐玄 機子連忙稽首還禮。只見眾人擁著何涪離開了。   廣場上人潮洶湧﹐紛紛散去﹐一面談論著這場劍會﹐升起輕雷般的語聲。   東首棚上的人都紛紛向玄機子道賀﹐並且懸起一串大鞭炮﹐砰噗連聲地響起來 。   鐵手書生何涪到了自備的房中﹐才解開衣服﹐讓人草草包扎傷痕﹐且喜不過是 皮肉之傷﹐沒有動到筋骨﹔只要止住流血﹐便無大礙。   火鷂子大為不悅地挾擊道﹕“這一場輸得冤枉﹐武當那老道分明已敗在你手下 ﹐若不是那孩子﹐這盟主的寶位已經穩穩到手……”另一人接嘴道﹕“對﹐依我說 ﹐這一場不能作准﹐你們不見方才玄機子半個贏字也不敢提?〞   何涪不以為然地微微搖頭﹐看一眼說話的人﹐卻是鐵牌胡定﹐他旁邊蹲坐著金 鞭郭奇﹐這兩人都是江南武林有名人物。   金鞭郭奇道﹕“我卻覺得玄機子的寶劍有點古怪﹐不知是什麼來歷﹖何兄是名 門高弟﹐可知道那是什麼劍?〞何涪道﹕“我也不識得來歷﹐剛才卻試出那劍威力 極大﹐能使我真氣削弱﹐力量不繼﹐而且心里十分難受。”說到這里﹐伸手摸摸胸 膛﹕“現在才不覺得怎樣﹐返山後一定問問敝師兄﹐他博覽群典﹐見識極廣﹐大概 總會曉得說著話間﹐船已靠岸﹐何涪掖好衣服﹐和眾人上岸﹐一徑回到火鷂子鄧昌 的住宅。   這時天色已過四更﹐眾人見何涪面露疲憊之色﹐便不再談話﹐各自歸寢。   何涪解衣上床﹐躺了好一會兒﹐但覺腦海思潮起伏﹐雜念叢集﹐紛去沓來。而 且心底煩躁﹐怎樣也睡不安寧。在那流轉不休的雜念中﹐出現得最多的是華山木女 桑清﹐一忽兒看見她嫣然微笑﹐一忽兒聽到她銀鈴似的笑聲。   一會兒想到她面上並無傳說中的蒙蒙青氣。想了一陣﹐又記起和峨嵋摩雲劍客 陸平比劍時的情形﹐懸想著他的傷勢如何。順著這條思路﹐又想起和玄機子比劍的 情形。驀地記起他替那孩子解穴時﹐那孩子忽地醒轉﹐那對眼睛精光隱蘊﹐顯然天 賦甚佳。   這些思潮壓伏不下倒不要緊﹐可是隨著念慮潮生﹐心頭更加煩躁﹐渾身都不自 在起來。   他到底是正宗內家高手﹐驀然發覺情形不對﹐這種現象分明是人魔的征兆心中 這一驚非同小可﹐猛可坐起身﹐驀然一陣天旋地轉﹐腦中一片混沌在這知覺欲失之 間﹐倏地雙腿一振﹐挪身靠壁﹐閉目喘息。過了一會兒,精神漸復﹐於是盤腿坐好 ﹐用絕大定力﹐行那內家吐納之術。   外面雞聲報曉﹐曙色悄悄侵入房內﹐抹上一片朦隴的景象。漸新的空氣﹐散發 出仲秋的寒意。   櫥上的何涪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吸幾下﹐暗叫一聲好險。覺得身上仍然倦 怠﹐便待跨下床﹐活動一下筋骨﹐再補睡一覺。   忽然窗外微微響了一下﹐何涪一聽便知是有人躍人院中﹐輕功甚是不俗。不覺 詫異道﹕“這刻天色已明﹐什麼人膽敢踏屋飛行至此?若是本宅的人﹐大可以推開 虛掩著的院門進來呀﹐又何必偷偷摸摸?。一面想著﹐一面用掌抵住床板﹐微一用 勁﹐身形已路空飛起﹐落在窗邊。   他隔著窗紙側耳傾聽﹐只聽到極輕微步聲﹐心中斷定是有一個人在那院中鍍步 ﹐便覺得奇怪。而從步履聲推斷﹐可以知道那人輕功極佳。   當下慢慢推窗﹐瞇著限睛從窗縫中瞧出去﹐果見院中一條瘦小人影﹐冗自往來 徘徊。   他看清楚是誰之後﹐禁不住啞然失笑﹐驀地推窗門﹐揚聲喚道﹕“小龍﹐你這 麼早來這兒干嗎?”那條瘦小人影被嚇了一路﹐轉身奔到窗邊﹐快活地叫道﹕“何 叔叔﹐我已等了你三年哪﹐聽爹爹說叔叔受了傷……。   是的﹐但不要緊﹐已經好啦﹐你怎麼不從院門進來?”“那院門聲音很大﹐我 怕吵醒叔叔﹐所以跳牆進來﹐爹爹說我的輕身功夫已到了第一流地步﹐叔叔你怎樣 發覺的?”   鐵手書生何涪笑一下﹐沒有回答﹐招手命他進房﹐那孩於一躍而入﹐就像只狸 奴般輕靈敏捷。   原來這個名喚小龍的孩子﹐乃是火鵝子鄧昌的獨生子。如今年方十二﹐長得極 其聰穎可人。   三年前何涪宿在鄧家﹐曾將昆侖內家口訣傳授給他﹐又約定下次見面時﹐再傳 他幾手劍法。   小龍拉住何涪的膀子﹐親熱地說道﹕“何叔叔﹐我一早來找你﹐便是想學劍法 ﹐爹爹說昆侖劍法天下第一……”他忽然停口﹐眉頭略皺﹐在那稚氣的臉上﹐掠過 疑惑的光芒。“可是﹐叔叔你怎會受傷呀?”何涪覺得難以解釋﹐只好含糊道﹕“ 慢慢再告訴你﹐對了﹐以前教你的坐功行功練得怎樣了?有沒有忘掉?”小龍道﹕ :我天天都練﹐爹爹說若不是練這些功夫﹐我的輕功也不會這何治一邊取劍﹐隨口   應遵﹕“是個女人﹐她的划法真不得了。”〞是啊﹐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何涪不禁愣一下﹐回頭瞧著小龍。   “叔叔一定是想找她教你到法﹐因為你給那老道打輸了。”〞嗯﹐你倒知道不 少事。好啦﹐快點出去學到﹐別要耽誤了叔叔的事。”   “是的﹐爹爹常常說﹐江湖人員要緊守信﹐差一點時間都不行。”他跟著河後 走出院子﹐繼續遭﹕“書上講究的是為朋友兩助插刀﹐叔叔你別擔心﹐若果你忘記 了﹐我一定替你走一遭。”河涪撲步一笑﹐道﹕“河涪撲步一笑﹐道﹕“你爹哪里 來的用心﹐教會你這多事兒。   現在看著﹐我先*作抱玉劍法中護身救命連環三式﹐這三式練很熟了﹐不管敵 人攻勢如何凌厲﹐總可以從容地走出自於。另外我再教你兩式進手把數﹐你的輕功 既然不信﹐就傳你雲龍大火式中的‘飛龍回天’和‘龍尾把風’兩式﹐我走後你要 好好練習﹐包你以後大有好處……”   當下何清慢慢地練了幾起給小龍看﹐又叫他試著練。小龍不但悟性和記任都好 ﹐同時出力特強﹐並且在不知不覺中﹐能夠使出內家真力。何洛知道乃是他三年苦 練得未﹐大為欣喜。   練完劍之後﹐何涪自覺心曠神情﹐便回房補睡一會兒﹐小龍卻一股勁跑到後園 練習。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重睹芳華娟蟬舊夢】   且說在那贛江之濱﹐一座高樓憑江而立﹐門上題著江西第一樓五個字。   這高樓便是唐朝騰王元嬰所建的騰王閣。   在閣上遙臨俯矚﹐滾滾滔滔的江水﹐都從眼底奔流過去﹐加上遠接蒼天的隱約 雲山﹐不禁令人觸起思古幽情。   這騰王閣最臉炙人口的一段佳話﹐乃是在初唐時候那被稱為四傑之一的奇才王 勃省父路經南昌﹐恰好洪州都督閻伯嶼重九盛宴於騰王閣﹐與會者都是一時俊彥之 士。   閻伯嶼早已命他的女婿吳子章預備好一篇序﹐這時便預備紙張﹐故意先請來客 作序﹐客人們事先都得到暗示﹐紛紛推辭﹐吳子章眼看可以大出風頭。   那時王勃只有十九歲﹐是客人中年紀最輕的﹐紙張送到他面前時﹐他竟然毫不 推辭﹐奮筆疾書。   閻都督大怒﹐命人伺候王勃旁邊﹐每寫一句﹐立刻抄了報上。起先沒有怎樣﹐ 到後來王勃寫到“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他禁不住矍然動容﹐極口   贊美王勃是不可二世的天才﹐結果盡歡而散。   自此之後﹐騰王閣便馳名天下﹐所有經過南昌的詩人墨客﹐無不到這高閣登臨 一番﹐懸想前賢風采。   這時日懸中天﹐已將近正午時分﹐一個長發俏麗的少女﹐倚在高閣臨江那面的 欄桿上﹐黛眉深鎖﹐面對奔流不息的江水﹐凝目元言。   江上秋風把她的長發吹得飄飄搖曳﹐有幾絡飄垂下面頰﹐她動也不動﹐任由那 些散亂的秀發在頰上飄拂。   她雖然像尊塑像似地倚欄不動﹐但按在欄桿上的纖指﹐卻不斷地跳敲著﹐發出 凌亂的聲音﹐顯然她的深心中十分焦躁不安。   這個俏麗少女正是木女桑清﹐她陡地十指用力﹐抓住那石欄桿﹐口中銀牙微微 發出聲音﹐似乎有什麼極深怨恨之事﹐猛戳著她的芳心﹐只見石層簌簌墜下﹐那石 欄桿被她扣陷了十個淺淺的指頭痕﹐歇了一會兒﹐她眼前忽然浮起一個瀟洒俊逸的 面容﹐這人向她微微笑著﹐笑容中帶著一點點羞澀味道。她微微搖頭﹐雙手慢慢松 懈﹐而且微覺疼痛。她沒有去瞧手指有沒有受傷﹐珠淚從眼角淌流下來﹐在頰上染 成兩條淚痕﹐又過了一會兒﹐她抬眼望望天空﹐太陽快要移到當中。   她模糊哺哺自語道﹕“你呀再不來時﹐今生今世別想再見到我﹐唉﹐我見到他 又怎樣﹖我已經……”她用衣袖揩揩面上淚痕﹐“你究竟來是不來﹖別教人等得心 焦如焚。唉﹐為什麼我舍不得這最後一面的機會﹖你沒有對我說過什麼﹐只用眼睛 看看我﹐啊﹐不﹐你又不敢瞧我﹐那麼憑什麼我這樣子牽掛你﹖甚至即使我如今永 遠不能和你……也還舍不得這一面……你千萬別吝嗇這一面﹐我求求你……”   一個小孩子□□地走上樓來﹐一瞧見她﹐便吃驚地退開﹐遠遠地站在欄桿那邊 。   “你到底是來不來﹖莫非你知道我昨夜的慘事麼﹖咳﹐罷了﹐我可不能怨你不 來赴約﹐從此天涯海角﹐唯有在夢中尋覓你的影子……”   她退後一步﹐雙目仍然凝望住奔流的江水﹐作別地苦笑一下﹐慢慢掉轉身.忽 地用那銀鈴般的聲音吟道﹕“……豈知聚散難期﹐翻成雨恨雲愁﹐阻追游﹐每登山 臨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場消黯﹐永日無言﹐卻下層樓……”   “姑姑﹐”一個孩子的聲音嚷叫起來﹕“姑姑別走﹐何叔叔會來的。”   她吃驚地四顧一眼﹐只見一個眉目俊秀的小童﹐遠遠站在那邊欄桿。   這個小童正是鄧小龍﹐自從他在黎明時分﹐學得五手精妙無比的劍招﹐立刻到 後園練習。   他自個兒越練越有勁﹐一直到已牌時分﹐才草草吃些東西﹐又躲到後園練劍。   練了好久﹐忽然記起何涪說過正午之約﹐他小心眼兒甚多﹐認定何涪真是去學 劍﹐便打算也去多學幾手﹐當下見時候將到﹐連忙扔下劍﹐打後園門一徑溜出來﹐ 直奔江邊的騰王閣。   卻不料此時前字正鬧個翻天覆地﹐不可開交。   原來鐵手書生何涪回房安睡﹐這一覺直睡到已午之交﹐尚兀自酣睡未醒。   驀地一個人直沖進房間來﹐把門兒推得砰然大響。何涪猛可睜開眼睛﹐認得那 人是鄧宅家人。   他支起半身﹐問道﹕“什麼事﹖”   “何大爺俠起來﹐方才從外面來了一個人﹐說是要找你比劍。我家大爺因見你 老睡得好﹐不肯驚動﹐請他等候﹐那人卻兇得很﹐立刻抽出劍﹐硬要闖入來。我家 大爺勸阻不住﹐生了氣和那人動手﹐轉眼工夫﹐胡爺、郭爺也一齊幫手。小的見三 位爺的衣服都讓那廝扎破了﹐怕是不妙……”   何涪一面聽著﹐一面穿衣服﹐伸手掣出長劍﹐忙忙走出西院﹐心中想道﹕“他 們三位都是江甫武林的成名人物﹐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絕藝﹐但三人合力還斗那 人不過﹐那人該是一代高手﹐卻不知是哪一派的劍客﹐來向我尋舋﹖”   他的腳下好快﹐眨眼間已奔出前宅大廳﹐只見廳前天階中﹐刀光劍氣。   牌風鞭影廝逐在一處。   使刀的是火鷂子鄧昌﹐他的輕功極好﹐是以刀光如雪﹐一徑盤旋飛舞。   繞住敵人滴沼溜游走。   使用大鐵牌的是胡定﹐他使這種沉重的兵器﹐自是膂力特強。把那面鐵牌舞得 風聲虎虎﹐硬碰硬砸﹐一派迸手的招數。   金鞭郭奇使的是金絲軟鞭﹐施展開來有如金蛇亂舞﹐招數迅疾狠辣。   合這三位成名武師之力﹐圍攻著核心中那人。何涪是什麼人物﹐一瞥之下﹐已 分出形勢強弱。   只見鄧胡郭三人﹐衣袂飄舞﹐這倒並非他們沒有扎緊衣服﹐而是讓那人用鋒快 無比的長劍把衣服挑破﹐尤其是袖子和下襟﹐憑添許多道口子﹐稍一移動身形﹐隨 風飄擺﹐煞是難看。   何涪這時定晴細看那突爾上門尋事的劍客﹐只見那人面目黝黑﹐瘦長個於﹐身 上裝束甚怪﹐而且赤著雙足﹐年紀大約在四旬左右。   他手中一柄長劍﹐左右翻飛﹐腳下卻寸步不移﹐一任三人如何凌厲進撲﹐也不 能迫他移動分毫。胡定的鐵牌雖是重兵器﹐兼且運足全力硬砸硬劈﹐但只要那人劍 尖一戮﹐立刻把力量破掉﹐而且將鐵牌黏出外門.使得胡定往往拿樁不住﹐身形搖 擺﹐有時劍尖光華一吐﹐從牌風虎虎中遞進去﹐截腕削臂﹐招數之巧妙﹒﹐使胡定 不得不撤牌閃避。   另外鄧郭兩人﹐也是久歷江湖的人物﹐手底功夫本也不弱.可是此刻總覺得每 當進撲攻襲之時﹐敵人的劍尖老是先一步擋在頭里﹐往往教人措手不及.差點兒連 變招也來不及。   就在何涪定睛一瞥之時﹐那使劍怪客尖聲一笑﹐”既然你們定要為朋友翼命﹐ 我歸元就成全你們……”話聲中﹐劍光暴斂﹐宛如長虹卷射﹐立時將三人裹在劍光 中。   何涪見了這種劍法﹐不覺駭了一跳﹐撮唇清嘯一聲﹐身形破空飛去。   鄧人正好揮劍一圈一蕩﹐把三般兵器都迫開﹐冷哼一聲﹐便待下那毒手。忽然 一道劍光斜射而至﹐挾著極重潛力﹐迫得他回劍一﹐封﹐退後兩步。   “原來是海南劍師歸元駕到﹐在下便是何涪﹐未知歸老師有何見教﹖”   “你便是昆侖派的鐵手書生何涪﹖瞧你方才一劍﹐敢情也很不錯。”   鐵書生眉頭略皺﹐想道﹕“我昆侖山和你海南島相距千里﹐素無半點牽連瓜葛 ﹐你來找我作甚﹖而且又是這種咄咄逼人的神態﹐這就奇了﹖”口中旬連忙道﹕“ 豈敢﹐歸老師過譽﹐倒叫何某聽了慚愧。”   “嘿﹐我若不下殺手﹐姓何的你未必會現身﹐總算瞧得起我的破劍。”他頓了 一頓﹐向退開一旁的三人冷冷地瞧了一眼。   鐵牌胡定性情較暴﹐怒哼一聲﹐舉牌欲上.卻被火鷂子鄧昌攔住﹕“胡兄不必 生氣﹐只當他發瘋亂吠……”原來他們也久聞孤懸海外的海南島五指虯有一位極精 劍術的劍師歸元﹐此人善善惡惡﹐以喜怒行事﹐記仇之心特重﹐凡是與他為敵的人 ﹐結果都非讓他弄死不可。故此當何涪叫出這人來歷﹐他們都同時吃一驚﹐可是當 不住歸元奚落得太難堪﹐胡定便想舉牌相拼﹐鄧昌雖然把他攔住﹐倒底也忍不住回 罵一句。   海南劍師歸元冷笑一聲﹐正想說話﹐金鞭郭奇已叫道﹕“這廝不通人情之極﹐ 何兄可要圖神/歸元驀然飛身一劍刺向金鞭郭奇﹐可是何涪也在這剎那之間﹐截在 當中,劍一架﹐兩人同時覺得對方一股潛力從劍上發出﹐當下一齊落地﹐退開矚步 。   鐵手書生何涪憤怒地嘿一聲﹐左手劍訣指著歸元道﹕“這幾位都是光明磊落的 好朋友﹐今日之事﹐既是沖著何某而來﹐就請你說個明白﹐至於這三位朋友的帳﹐ 待會兒還要清結一下。〞   須知何涪年紀雖不算老﹐但在昆侖派中輩份甚高﹐而且在武林中名聲極大﹐故 此以他的身份﹐雖是憤怒之際﹐仍然留著分寸。   歸元尖聲一笑﹐叫道﹕“好﹐這本帳通通寫在你頭上。我雖是蠻荒無名小卒﹐ 卻要見識你正派名門的功夫。吹﹐看劍……”   何涪怒火暗焚﹐清嘯一聲﹐容得歸元劍尖遞到胸膛﹐倏然一式“靈台擂鼓”﹐ 下半身不動﹐上半身已縮退半尺有余。手中長劍挾著一縷寒風﹐由”廠而上﹐截胸 斬劈。這一式乃是雲龍大八式中極厲害的進手招數﹐看起來除了縮胸避劍那一下是 內家上乘功夫之外﹐出手的劍式平平元奇。殊不知這一開式﹐跟著便如春蠶吐絲﹐ 綿綿不絕。昨晚武當玄機子一上手時﹐也中了這圈套。   哪知歸元在他長劍划起之時﹐忽地撤劍跨步﹐在時間上快了半分之微。   只見他振腕揮劍﹐身形斜撲﹐從側面疾攻進來。   這一劍的出手﹐雖極迅疾﹐但何涪仍能看出劍尖震蕩搖擺﹐就像沒有准頭般。   凡是使劍﹐最講究是出劍要快、准、穩三訣﹐這海南劍師歸元分明已犯了不准 的大弊。   鐵手書生何涪豈肯上這種當﹐疾如旋風般探步旋身﹐仍是“靈台擂鼓”之式﹐ 長劍由下撩上。   歸元可也是真快﹐驀然收劍﹐身形棱移兩尺﹐復又成了正面相對之勢。   長劍起處﹐分心搠人。   何涪才一動劍時﹐歸元己變招換式﹐又從偏鋒攻人﹐原來他使的是海外自成一 家的海蝠劍法﹐明是從正面進招﹐實則專搶偏鋒﹐踏奇門﹐從側翼攻人﹐翔動毒辣 之極。表面上劍尖所指歪斜不准﹐似是而非﹐教人無從捉摸。   這種怪異劍法﹐練時極難﹐故此從來無法發揚光大。   鐵手書生何涪也在剎那間換步移宮﹐長劍一挑﹐破去敵招。   眨眼之間﹐已換了八九招﹐都是一沾即走﹐乍合又分﹐兩柄猜光耀眼的長劍﹐ 未曾碰過半下。   勁敵當前﹐彼此全都聚精會神﹐把一切都忘懷了。何涪打驚醒起床時。   直到如今斗劍﹐沒有看過天色一眼﹐哪里會知道這刻已快到午時。   鄧胡郭三人﹐這時喘息已定﹐緊張地注視著這場斗劍﹐身上破碎的衣服也顧不 了去換掉。他們並不知道何涪有正午之約﹐故此更加不會會理會現在是什麼時刻。   兩人又換了十余招﹐何涪已約略摸出敵人劍法獨特之處﹐心中忖道﹕“這海南 一派劍術﹐從來都是耳食之言﹐究竟極罕有機會親自見識﹐我且施展開抱玉劍法﹐ 守住門戶﹐仔細觀摩這種處海外的劍法……”要知鐵手書生何涪﹐乃是劍術名家﹐ 故此對於未曾見過的上乘劍法﹐那種嗜愛的心情﹐就像藏書家見到稀世珍本﹐非得 之不可的心情一﹐樣。   這次何涪施展開抱上劍法﹐其中並沒有夾雜著雲龍大八式的進手招數。   只見他占住劍圈核心位置﹐長劍舞出一團寒光﹐裹住全身。   海南劍師歸元以為他有怯意﹐冷笑連聲﹔一柄劍使開來﹐恍如波浪排空拍擊﹐ 槍攻不休。   三十招過去﹐歸元面色漸漸凝重﹐自覺一。任自己使盡最狠毒精妙的招發.總 無法尋到破綻﹐敵人們又是那麼神態從容﹐舉止瀟洒。   心中想道﹕“今早未趕到南昌時﹐遇見身負重傷的雪山豺人﹐聽了他的話.我 還不大敢完全相信。現在看這廝狂做的行為﹐故意裝出大劍派的架子﹐只守不攻﹐ 表面上還裝出輕松悠閒的做態﹐沖著他這一下﹐便可証實老怪之言無訛﹐我歸元拼 著兩敗俱傷﹐也要洩掉這口鳥氣﹐瞧你們四大劍派的人還敢輕覷天下之士不﹖”何 涪此時已鑒賞過對方最惡毒的劍式﹐側眼一覷﹐只見鄧胡郭三位好友﹐形狀狼狽﹐ 面上都流露出極忿恨的神色﹐付想道﹕“他們一定被這個野人劍客氣壞﹐我既已知 功力較他深厚﹐而且又看過他的劍法﹐還是趕快想法辱敗此人﹐使他們出一口氣… …”   念頭轉完﹐口中清嘯一聲﹐忽地裹身劍氣盡收﹐卻在頃刻問一連削出三劍﹐每 一劍都抖撤成一排劍影﹐因為極快之故﹐於是三排劍影都銜接在一。   起﹐仿佛水天相接﹐找不出銜接的界線。   這一手乃是雲龍大八式中的第三式“龍吟海裂”﹐奧妙之極。   海南劍師歸元立覺敵人此招威力無窮﹐自忖無法破去這一式﹐甚至覺得位敵人 這一式﹐擠迫得連立足之地都沒有。當下尖聲一哼﹐長劍撤處﹐身形已後退大半丈 。   何涪劍式一出手﹐哪里這麼容易讓他有喘息的機會﹐否則這雲龍大八式也不會 在武林中享得盛譽了。   歸元猛覺劍風寒光﹐與及那股既重且銳的壓力依然未減﹐敢情人家如影隨形﹐ 原式向他迫到﹐心中微駭﹐身形又是一退。   他身形未穩﹐但覺那股壓力依然上身襲至﹐更不尋思﹐往斜刺里閃退一丈有余 。   何涪有如被磁石吸著的小針﹐任他退向何方﹐總是相距如舊地追到﹐甚至還快 了一點兒。   海南劍客歸元幾曾試過被人迫得團團亂走﹖肚中怒焰羞火﹐直燒上面頰﹐可是 他究是獨霸南大的劍術大家﹐雖然愧怒交加﹐卻是心神不亂﹐而且分辨出敵人壓力 又加多了一點﹐在這瞬息之間﹐尖聲一哼﹐身形略不停滯﹐驀地轉彎又退。   果然壓力立解﹐何涪用劍指著他道﹕“歸老師使得好劍法﹐居然能擺朋我一劍 ………歸元無法還口﹐赤裸的雙足在地面一用力﹐身劍合一﹐呼地飛起﹐幻成一道 光華﹐直射何涪。   原來歸元方才用出無賴方法﹐轉彎退走之時﹐掠向鄧胡郭三人那邊﹐這廳前天 階有多大地方﹐還不是一掠即至。何涪情知再追擊時﹐歸元定是退到三人立足之處 ﹐那時即使能傷得他﹐卻難保好友們不受歸元所算。故此在這電光火石的瞬息﹐壓 劍止步﹐隨即譏消他一句。   海南劍師歸元這刻已立下拼命之心﹐這一劍電射而來﹐暗藏極厲害的變化﹐乃 是海外孤傳的海蝠劍法最厲害的一著﹐只要敵人舉劍相迎﹐定然拼出生死。而他本 人也非死必傷﹐正是與敵偕亡的毒著。   在其他各派的劍法中﹐絕對找不出這種偏激瘋狂的劍招﹐只能夠因著敵我招式 的變化來個與敵俱亡的招數﹐總不似這海蝠劍法中的“黑岳犁田”之式﹐主動地與 敵人同歸於盡。這也許便是使人覺得海南孤傳一派的劍法﹐總帶著點邪氣﹐雖是上 乘劍法﹐也不能人流充格的緣故。   鐵手書生何涪情知他必定拼命﹐卻也不懼﹐凝身仗劍﹐等敵人襲到。他卻不曉 得歸元有這種瘋狂的招數﹐這刻已是危機瞬息。   說時遲﹐那時快﹐當歸元電光一閃般疾射而來之際﹐兩人目光一觸﹐何涪忽覺 此人眼中露出極奇怪可怖的光芒﹐令他不由自主地起了慘厲之感。   他心隨念動﹐長劍微挪﹐將豎劍俟敵之式﹐改為劍尖斜往外挑。   雖然那劍只移動了半尺﹐其中卻有文章﹐起先那一式乃是抱玉劍法中的守式﹐ 名喚“舉火燎天”。後一式卻是雲龍大八式中第七式“固封龍庭”﹐滅雲龍大八式 中唯一守式。這兩式雖同是守式﹐但其中結構變化與及身形方位等.大不相同。   只見歸元劍光欲到未到之際﹐何涪將長劍急划﹐以全身功力﹐用劍氣有下一扇 透明的門戶。   旁邊的鄧胡郭三人﹐可不知道何涪改用雲龍大八式﹐搶占了先機﹐只貝驀地劍 光四射﹐嗆地大響﹐那聲音異乎尋常地嘹亮清越﹐跟著光華亂射﹐眩間驚心。   他們三人還未看清楚究竟之時﹐人影已分。兩聲□啷金屬撞石之聲響處﹐原來 是海南劍師歸元扔掉手中斷劍﹐加上另一截劍尖著地之聲﹐卻見歸元面色煞白可怖 ﹐身形搖晃一下﹐驀地回手從左肩拔出一支帶血的什麼東西﹐又扔在地上﹐眾人忙 看時﹐原來是另一截斷掉的劍尖。   歸元一語不發﹐也沒有理會□□出血的傷口﹐狠命地盯了何涪和眾人一眼﹐驀 地轉身飛縱而起﹐輕煙一縷閃處﹐已自蹤跡沓然。   鐵手書生何涪手中長劍敢情也斷了一截﹐而且胸前的衣服已划破一條口子﹐只 差了那麼一點兒﹐便傷到皮肉。   他慚然地在尋思著什麼﹐火鷂子鄧昌道﹕“你沒事麼﹖咦﹐你的劍斷了“何兄 會過那廝麼﹖我真未見過這般野蠻的人。”鐵牌胡定插口道。   何涪微嗟一聲﹐道﹕“那廝也真厲害﹐劍法功力不在峨嵋摩雲劍客陸平之下。   他突然尋我生事﹐怕是受人唆使﹐你們昨晚可曾見到他沒有﹖”   三人搜索回憶地思忖一下﹐全都搖頭﹐何涪猛然想起什麼似地抬頭望天﹐跌足 叫道﹕“不好﹐時間已到……”說話間把手中斷劍扔掉﹐洒步便走。   火鷂子鄧昌叫道﹕“你往哪兒去﹖喂……”   何涪已疾走出大門﹐一面答道﹕“我有個約會﹐口頭再告訴你……”話聲飄送 到他們耳中﹐他人影已消失在門外。三人面面相覷﹐只好回房更衣不提。   這兒的道路都是何涪走熟的,故此一路沒有耽擱,直奔滕王閣而去。   他不住抬眼看天色﹐心中十分焦躁﹐恨不得施展絕頂輕功﹐飛馳而去。   饒他沒有展開身法﹐也自迅速非常﹐比起常人來便是極力奔跑速度了。不過在 外表看來﹐何涪仍是一搖三擺地踱步﹐其實他每一跨步﹐都有丈許遠﹐驟然看見﹐ 並不覺出奇之處﹐但再瞧出那種速度﹐便不由得教人驚奇咋舌。   待他到了江邊﹐己過了約會的時刻﹐他一徑沖上騰王閣去﹐放眼四瞧。   哪有半條人影。   他四下巡逡搜索﹐終於頹然嘆口氣﹐走到欄桿邊﹐倚欄眺望。   眼前江水滔滔﹐橫亙到天際﹐鳳帆片片緩緩在煙波中移動。   “她已經走啦﹐可是她怎可以這麼匆這地離開﹖她該知道我一定會趕來赴約的 呀﹐只遲了這少許時候﹐便不能等候麼﹖”他自個兒怨恨地忖想。   但一瞬間﹐他又轉意回心地怨艾起自己﹐他想﹕”昨夜里匆匆一約﹐她怎知道 我如何想法﹐她又怎知我自見她第一面﹐便常常在心里縈回著她的情影﹖便我自己 也莫明其妙﹐老是趕不走她的影子……”   “噯!〞他忽地叫出來﹐想道﹕“我且莫自作多情﹐老是自個兒想這想那﹐也 許她根本沒有來赴約﹐故意捉弄我一下……”想到這里﹐心中涼了半截﹐茫然在閣 中踱了兩個圈子﹐隨即又憑在欄桿上﹐怔征出神。   “苦留後約將人誤……你牙﹐真是苦留後約將人誤。”他迷惘地自個兒反復念 叨道﹕“想我何涪闖蕩江湖二十余年﹐幾曾惹過這等情絲﹐想不到這幾天內﹐自尋 一段   煩惱。咳﹐真個鳳月債常新﹐古今情不盡……我果真是自尋煩惱?〞   他扼腕嘆息著﹐眼前茫茫大水﹐遠接天邊﹐不歇地滾滾東流。從古到今﹐那浪 花不知淘盡多少風流人物﹐不管是傾國傾城的美人﹐或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一切都 隨著似水年華而流逝消歇……江上秋風吹到閣上﹐那種蕭瑟的味道﹐生像帶著千古 哀愁﹐他不覺癡想道﹕“孔夫子對著流水﹐喟嘆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話 ﹐可見得他也有著世事無常的恐懼和悲哀……佛說大地山河﹐唯心所造﹐這一切現 象﹐也是唯心所造的啊﹐我又何以戀戀殘骸﹐為這些虛幻的景象哀悼﹐那一﹒縷情 絲﹗”他的思路忽地轉了方向﹐一時忘掉起先那種消極的觀念﹐繼續想道﹕“江上 風帆片片﹐她會不會也在其中﹐順流而去……或者她會在船上遙望著這帝子高閣﹐ 也許還能夠看見我一點影子……”想到這里﹐不由得興奮起來﹐真個仔細地放眼瞧 看江上的帆船。   他凝佇了整個時辰﹐搖頭嘆息幾聲﹐收拾起破碎了的癡心妄想﹐走下騰王閣。   當他回到五里坡鄧家時﹐一踏人大廳﹐只聽鄧小龍嚷道﹕……〞不成﹐我只能 夠告訴何叔叔……”   “什麼事呀﹐小龍﹖”他隨口大聲回答。   “你回來就好了!〞火鷂鄧昌欣然叫道﹕“這孩子不知溜到什麼地方去﹐午飯 到處找他不著﹐我擔心得很﹐現在剛剛回來﹐問他去什麼地方﹐他卻不肯說﹐說什 麼也得找到你才成﹐你就跟他說吧廣鄧小龍上來拐住何涪的手﹐壓低聲音道﹕“叔 叔﹐到這邊來﹐我有話告訴修……何涪只好和他走廳外﹐在院子那邊的角落里﹐鄧 小龍道﹕“叔叔﹐我見目鄧姑姑﹐她叫我別告訴旁的人﹐只能告訴你。”   他的身軀微震一下﹐瞠目道﹕“你見到哪個姑姑﹖”   “就是叔叔要見的姑姑呀﹐我可見到了。起初我害怕得很﹐因為她的面上胃得 很.   就像塗上一層青青的顏色………“岡﹖你到底在什麼地方看到她﹖”   “在矚王閣上﹐叔叔不是說約定她在那兒麼﹖我練完劍﹐一見天色近午﹐叢去 多學幾手劍法﹐便趕快奔到騰王閻去﹐那兒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她側身爾在欄桿邊 ﹐我一看見她臉上的顏色﹐嚇得躲開一旁。後來看見她流眼淚﹐不知念些什麼話﹐ 轉身就走。那時我已偷儈看清楚她的樣子﹐不但不兇惡﹐回旦好看之極﹐於是我叫 她一聲﹐說你會來找她……”   “勉怎麼說﹖”何涪驀地心急之極﹐趕快追問。   “她先問清楚我的姓名來歷﹐然後呆呆地看著屋頂﹐歇了一會兒﹐她說﹕‘現 在已過了正午時分﹐我不能再等他了。’於是她挽著我的手﹐不大情願地下修。我 對她說﹕‘姑姑﹐何叔叔一定會來的﹐江湖人一諾千金﹐你就等他一會兒吧﹗’她 嘆著氣搖頭﹐一面下樓梯﹐一面道﹕‘你不會明白的﹐我不是不岡竟等他﹐可是… …’她沒有說下去。   “我果真心中不明白﹐但見她那種難過的樣子﹐和眼中的淚珠快要掉下不成﹐ 我只能夠告訴何叔叔……”   “什麼事呀﹐小龍﹖”他隨口大聲回答。   “你回來就好了/火鷂鄧昌欣然叫道﹕“這孩子不知溜到什麼地方去﹐午飯到 處找他不著﹐我擔心得很﹐現在剛剛回來﹐問他去什麼地方﹐他卻不肯說﹐說什麼 也得找到你才成﹐你就跟他說吧!〞   鄧小龍上來拐住何涪的手﹐壓低聲音道﹕“叔叔﹐到這邊來﹐我有話告訴你… 何涪只好和他走廳外﹐在院子那邊的角落里﹐鄧小龍道﹕“叔叔﹐我見到那姑姑﹐ 她叫我別告訴旁的人﹐只能告訴你。”   他的身軀微震一下﹐瞠目道﹕“你見到哪個姑姑﹖”   “就是叔叔要見的姑姑呀﹐我可見到了。起初我害怕得很﹐因為她的面上青得 很.   就像塗上一層青青的顏色………“哦﹖你到底在什麼地方看到她﹖”   “在騰王閣上﹐叔叔不是說約定她在那兒麼﹖我練完劍﹐一見天色近午﹐想去 多學幾手劍法﹐便趕快奔到騰王閣去﹐那兒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她側身爾在欄桿邊 ﹐我一看見她臉上的顏色﹐嚇得躲開一旁。後來看見她流眼淚﹐不知念些什麼話﹐ 轉身就走。那時我已偷偷看清楚她的樣子﹐不但不兇惡﹐而且好看之極﹐於是我叫 她一聲﹐說你會來找她……”   “她怎麼說﹖”何涪驀地心急之極﹐趕快追問。   “她先問清楚我的姓名來歷﹐然後呆呆地看著屋頂﹐歇了一會兒﹐她說﹕‘現 在已過了正午時分﹐我不能再等他了。’於是她挽著我的手﹐不大情願地下樓。我 對她說﹕‘姑姑﹐何叔叔一定會來的﹐江湖人一諾千金﹐你就等他一會兒吧﹗’她 嘆著氣搖頭﹐一面下樓梯﹐一面道﹕‘你不會明白的﹐我不是不願意等他﹐可是… …’她沒有說下去。   “我果真心中不明白﹐但見她那種難過的樣子﹐和眼中的淚珠快要掉下來﹐我 可害怕看見人哭﹐便沒敢問她。   “出了騰王閣我還曾叫她和我一起回家﹐那不是找著叔叔你麼﹐可是她盡是搖 頭﹐那些頭發飄呀飄地搖頭﹐她說﹕‘我不是不願意找她﹐可是……嘿﹐你不會明 白的。’我想她既是老說我不明白﹐那就不明白算了﹐反正我也真不明白。她帶我 到西邊很遠的一座大破廟中﹐那兒有一匹大白馬﹐她呆廠很久﹐才寫了一張紙﹐折 成一團﹐叫我交給你。又叮囑我別告訴旁的人﹐喏﹐這便是她寫的字條﹐我可沒敢 拆開……”   何涪接過一看﹐敢情是一張柔軟潔白的貢宣素箋﹐折疊成一個同心結。   他微愣一下﹐想人非非地瞧著那個同心結。   鄧小龍睜大眼睛﹐等不及地催道﹕“叔叔﹐你倒是打開來看看呀!〞   何涪嗯一聲﹐微笑望他一眼﹐道﹕“你的主意真不壞﹐是麼﹖”一面小心地拆 開那結﹐打汗素箋。   只見箋上寫得好一手替花小字﹐但只有寥寥數十字﹐他咬咬嘴唇﹐輕聲念道﹕ “柔腸百結誰能會﹐一懶情天歷劫身﹐萬水千山歸去也﹐從此蕭郎陌路人。…他吃 驚地皺皺眉頭﹐哺哺道﹕“萬水千山歸去也﹐從此蕭郎陌路人﹐這兩句指的是什麼 意思﹖難道她此去便不再與我相見麼﹖且看這下一首又怎樣說。〞   “橫塘有淚泥中絮﹐荒嶺誰歌陌上桑﹐劍映銀虹遙一夢﹐可憐妾恨比天長。〞   他那兩道深鎖住的劍眉﹐此刻益發鎖得緊了。鄧小龍見他神色不對﹐便靜靜呆 立﹐不敢問話。   剎那問他心中思潮起伏﹐又惆悵又疑惑。雖則一時測不透詩中之意﹐但有一點 可以明白的﹐便是她已悄然遠去﹐而且再不和他相見了。“難道是因為我誤了時刻 ﹐便這麼決絕麼﹖”他想道﹕“那麼是什麼情天歷劫和妾恨天長呢﹐她……”   鄧小龍呆了好久﹐憋不住氣問道﹕“叔叔﹐你怎麼啦﹖”   何涪喃喃答道﹕“我也不明白﹐她走了﹐萬水千山歸去也﹐從此蕭郎陌路人… …”   “叔叔!小龍用力地叫一聲﹐然後吶吶道﹕“叔叔﹐我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 可是那姑姑也說不要說出來……”   “什麼事﹖快說……”   “那姑姑教我好多手劍法﹐直誇獎我乖和聰明……”   何涪聽廠﹐不覺索然﹐當下決定一個主意﹐要在返昆侖之前﹐先到華山訪尋桑 清.   問清楚這兩首七絕詩的意思。   翌日﹐他辭別火鷂子鄧昌﹐鐵牌胡定和神鞭郭奇等人﹐束裝西返。   可是任他踏遍了整個西岳華山﹐卻仍未覓到芳蹤﹐這使他十分惆悵﹐而經過好 些日子來反復玩味那兩茵詩﹐他也自猜出幾分意思了。   他自家也不知怎的﹐越來越覺得消沉﹐往昔兩位師兄白眉和尚和普荷上人常常 對他解說的佛家要旨﹐竟參悟許多。   他漫無目的地邀游了三個多月﹐終於回到昆侖山去﹐還帶回一個三歲大的男孜 ﹐原來是他經過漢中府時﹐順道到城外的焦石鄉﹐那兒乃是昆侖掌門普荷上人的故 里。   因緣湊巧﹐把這孤伶無依的男孩帶回山﹐這男孩正是普荷上人俗家侄兒﹐回山 後由普荷上人賜名為荃即是後來的鐘荃。   鐵手書生何涪越來越心灰﹐到後來終於看破浮雲變幻的世情﹐決意削發出家。   由白眉和尚替他剃度﹐賜法名為大惠。   白眉和尚素來最疼愛這個惆悅英俊的師弟﹐見他頹靡灰心﹐也很難過。   另外為了本派聲譽﹐當下便和普荷上人、大惠禪師三人商量一番﹐便下山往後 藏薩迦寺借劍﹐哪知終於不曾如願﹐回山時又發生一件事﹐於是白眉和尚便獨居玉 龍峰龍隱禪院﹐精心鑽研本門元上心法雲龍大八式的奧妙﹐一晃眼二十年過去﹐那 鐘荃已經長成﹐並且得了白眉和尚的絕藝。   鐘荃在方丈靜室中﹐聽完普荷上人所說二十年前劍會的情形﹐知道了大概情形 ﹐不過普荷上人並沒有將何涪和桑清一段事情敘出來。   白眉和尚一直閉目坐著﹐這時雙目微張﹐精光外露。   他道﹕“荃兒﹐你師父還沒把武當玄機子寶劍的來歷和老衲往薩逸寺借劍之事 告訴你﹐你且聽老衲細說﹐當年你師叔回山後﹐一說詳細經過情形﹐老納記得曾經 在本寺一本秘籍上﹐看過那劍的來歷。   “秘籍記載著在春秋時代﹐歐冶子為越王濤湛廬、巨闕、莫邪、魚腸、吳鉤五 柄稀世寶劍﹐他暗中在每一柄劍的爐中﹐另外鑄成一劍﹐合起來又是五劍。這五劍 可不像湛廬、魚腸等五劍﹐能夠截金削鐵﹐吹毛過發般鋒利﹐卻是按著先後天五行 生克之數﹐潛具威力﹐如玄機子的劍即是五劍中的朱雀劍﹐離火為質﹐按劍訣舞動 時﹐劍身射出紅光﹐宛如燒得通紅﹐五劍都同樣能在暗中破壞敵人真氣武功﹐重者 走火人魔而死﹐輕則也會昏迷不醒一段時候﹐端的厲害陰毒無比。   “五柄劍的劍身和劍鞘﹐都刻滿了古篆﹐那便是和歐冶子同時的道家異人玉洞 真人﹐把五柄劍各自的妙用和劍訣刻在其上。若是能夠五行合運﹐那威力簡直無堅 不摧﹐雷崩電閃﹐風雲變色。據說玉洞真人為了怕後世得劍的人妄用這種至寶神器 而又元人能克制﹐便將每﹒一劍的最要緊秘訣漏掉﹐刻在另一柄與它相生的劍上﹐ 要把劍訣學得完全﹐配合起本身自具的武功﹐才能發揮全部威力﹐否則便不過能夠 用出五成威力而已。   “老衲既識得玄機子寶劍來歷﹐想著若要與他爭衡高下﹐除了老衲親自下山﹐ 仗著精練了三十年而近日方始參悟的佛門般若大能力﹐即是和道家罡氣異曲同工的 先天之力﹐可以克制住玄機子之外﹐其余的人恐怕沒有法子﹐但老衲又豈能再動無 明﹐去和武當爭一日之長短﹖“於是想起歷代祖師傳說有一柄寶劍﹐即是五行寶劍 中的玄武劍﹐落在後藏薩逸寺﹐為該寺鎮山之寶。老衲認為只能去借此劍﹐讓大惠 師弟使用﹐再下山一次﹐挽回昆侖聲譽﹐因為一則玄武屬水﹐水能克火﹐在劍的質 上已勝了武當玄機子的朱雀劍﹐二則大惠師弟的內力劍法部勝玄機子一點﹐必定可 操勝券。   “誰知薩迦寺的主持錫心大師卻認為這事極為嚴重﹐非和智軍大師動手贏了﹐ 借不到劍﹐老衲覺得同為佛門弟子﹐況且圍觀的人不只千百之多﹐智軍大師是後藏 第一高手﹐久為武林欽重﹐而且他平素戒律精嚴﹐正直慈悲﹐正是我佛門中不可多 得的有道高僧﹐老衲豈能使他受辱落敗﹐便自願放棄借劍的念頭……”   鐘荃突然插口道﹕“師伯﹐弟子聽章端巴師兄說﹐你老暗中贏了智軍大師三招 ﹐可是真的﹖”   普荷上人呵叱道﹕“荃兒豈可如此無禮﹐打斷長輩話題。”   白眉和尚微微一笑﹐道﹕“師弟你無須責備於他﹐此子天性淳厚樸實之極﹐平 日最有規矩﹐這時定是聽得大人神……”   普荷上人應了一聲﹐沒有再說﹐鐘荃吃驚地行禮賠罪﹐白眉和尚道﹕“智軍大 師不愧一代高僧﹐竟不諱言當日實情﹐既然荃兒已經得知﹐老衲也無須隱諱﹐他說 的果是實情。〞普荷上人合十贊美道﹕“師兄菩薩心腸﹐可媲美智軍大師。二十年 來﹐未曾聽師兄提過此事。〞鐘荃知道普荷上人意思是說﹐白眉和尚二十年來﹐甚 至對自家師弟也沒有說過贏智軍大師三招之事﹐這種心地﹐是何等光明厚道﹐禁不 住敬佩之極地瞧著白眉和尚﹐心中十分感動。   白眉和尚道﹕“出家人份該如此。當日老衲從薩逸寺回來﹐”他轉面向鐘荃說 ﹐“曾經發生了一件事……”普荷上人誦一聲佛﹐道﹕“師兄﹐這事不說也罷。”   白眉和尚微微搖頭道﹕“愚兄以為這件事可以警惕荃兒﹐使他知道天外有天﹐ 更加能夠謙恭待人﹐師弟以為愚兄此意如何﹖”普荷上人微微一笑道﹕“師兄說得 甚是﹐請師兄訓海吧!〞當下白眉和尚將自己當日一番經歷詳細說出來。   原來當日白眉和尚離開薩逸寺之後﹐認定一切都有前因後果﹐本來不能由人力 強求﹐故此雖然此行心願不曾達到﹐仍然毫無溫怨﹐踏上昆侖歸途。   他取道東行﹐准備經青海﹐繞個圈子返昆侖。因為星宿海西寧古剎的主持尊勝 老禪師﹐乃是當代得道高僧﹐四十年前﹐昆侖的苦行禪師﹐即是白眉和尚的師父﹐ 特地請他來為白眉剃度﹐受那佛門三戒。   白眉和尚出家十年後﹐曾到西寧古剎參謁尊勝老禪師一次﹐當時尊勝老禪師便 傳他佛門降魔元上心法般若大能力﹐這種和道家罡氣有同等妙用的先天真力.尊勝 老禪師自家也沒有練成﹐只識得法訣﹐當時囑咐白眉和尚練成之後﹐方可再來參謁 他。   白眉和尚昔參了三十年﹐新近才練成功﹐故此這次下山入順便繞道參謁尊勝老 禪師。   幾天之後﹐白眉和尚便到了星宿海。那西寧古剎﹐雖不十分宏大﹐但歷史悠久 ﹐代有高僧卓駐此寺﹐參研寺中所藏秘典。   白固和尚三十年前曾經來過﹐故此不煩問路﹐一徑走向古寺。   驀地眼前呈現一幅景象﹐使這位絕世高僧錯愕止步﹐只見圍寺黃牆的大山門﹐ 這刻正大開著﹐一個巨大的石香爐由頂到腳約摸是六七尺高﹐渾體是巨石鑿成﹐怕 沒有二三千斤重。   爐中猶自香煙孟氖﹐裊裊飄散空際。這石香爐只把山門右邊完全堵住﹐左邊卻 剩下三尺來闊的空隙﹐一個人倚門而立﹐左時擱在石香爐邊﹐恰好把僅有的空隙填 滿。   只見那人一頭灰白色的長發﹐亂糟糟地四散垂下﹐頰頷間灰髭茸茸﹐驟眼一看 ﹐也能夠覺出是多年不曾剃刮。一襲破舊脫色的長袍﹐罩在魁偉的軀體上﹐上半身 里面沒穿衣服﹐打肩胸間的外衣破洞﹐露出雪白細致的皮膚。   白眉和尚駭訝地止步﹐深深瞧他幾眼﹐心中付道﹕“阿彌陀佛﹐怎的這人如此 一副光景﹖好生詫異﹐難道是一個癡漢﹖”   他緩緩走上前去﹐直到那人面前幾尺地方﹔那人翹首看著天空﹐動也不動。   白眉和尚輕輕誦一佛號﹐那人仍然翻眼向大﹐宛如不聞。   白眉和尚轉念忖道﹕“不對﹐不對﹐這人不是普通癡漢﹐試想現在正是嚴寒隆 冬﹐老衲童身練功﹐至今已具火候﹐還得多披件衣服﹐他卻只穿一襲破布衫﹐冷風 把里面都灌得漲漲的﹐他仍無絲毫寒意……哎呀﹐瞧他天庭飽滿﹐隆鼻豐頤﹐面色 白中透紅﹐恍如嬰孩膚色﹐若不是頭上亂糟糟的長發和髭須﹐敢不是極出色的一表 人才﹖還有那特別惹眼的手指﹐修長纖巧﹐以他這麼魁偉的男子漢﹐與及頭發髭須 顏色所顯示的年齡﹐會有這種膚色和手指﹐老衲此生尚是初見……咦﹐好像聽過江 湖有這麼一號人物﹐有些特征相似……怎的一時想不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棋逢敵手佛子試刀】   白眉和尚道﹕“檀樾認得尊勝老禪師﹖老禪師如今在哪里﹐不在寺中麼﹖”   那人瞪眼道﹕“咦﹐你不是本寺的和尚麼﹖讓我細瞧一下﹐果然不是。   老和尚早死啦﹐足足死了二十年﹐但我直到今天﹐才使他法身朽壞。這樣說來 ﹐你就是他所說的來人了﹐哈﹐又是個和尚﹐我倒是與佛門結下不解之緣“老禪師 圓寂了﹖已經二十年﹖檀樾你究竟是什麼人﹖你把老禪師法體怎樣了﹖”   那人呆了半晌﹐像在回憶什麼似的﹐然後用雙手攏束住四垂的長發﹐盤在頭頂 ﹐打個大髻﹐活像道士的高髻。   “我的名字早就忘掉﹐只記得姓朱﹐人家都稱我做五絕﹐合起來便是朱五絕。 ”   白眉和尚驚訝地定睛注視著他﹐心中想道﹕“是了﹐怎麼我一時想不起來﹐這 魔君二十年前突然銷聲匿跡﹐不再出現於江湖﹐原來是躲在這兒﹐只不知和尊勝老 禪師有什麼牽連﹖老衲又怎樣會是這魔君所盼望的來人﹖”   這位怪人朱五絕﹐二十年前在江湖上﹐真是無人不曉。全國官衛中﹐都有他的 圖形緝拿他﹐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據傳是一來他是前朝宗室﹐二來他由東到西﹐ 由甫至北﹐不知殺死過多少人。其中有官吏緒紳﹐商賈嫖客﹐憎尼大盜良民﹐形形 色色。   他不但機智絕倫﹐而且武功蓋世﹐強橫霸道地走遍天下﹐未逢敵手。全國武林 ﹐不論是黑白兩道﹐甚至六扇門中高手﹐差不多都和他沾上仇怨﹐只無可奈何而已 。提起瘟煞魔君朱五絕的名頭﹐真個是既怒恨﹐又害怕。甚至於一一、兒“一一“ 夜間兒啼﹐也可用他的外號名字來鎮住。   他的名字五絕兩字﹐乃是指他超凡人聖的武功是為一絕之外﹐另有棋琴書畫四 樣玩藝﹐無不妙詣天下﹐稱絕一時。   白眉和尚當下既知前面這怪人便是二十年前的瘟煞魔君朱五絕之後﹐不由得深 自駭異。而且聽他所說的話﹐細一推洋﹐竟似二十年前﹐曾與一代景仰的佛門高憎 尊勝禪師﹐有過什麼過節﹐留待自己清結似的。   心中嘆一。口氣﹐付道﹕“真是魔由心生﹐老衲偶然動念﹐重履塵世﹐便惹下 不少事端﹐這一樁事還未知如何得了﹐想那尊勝老禪師早得佛門無上妙法﹐與老衲 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傳道之實﹐既是老禪師當年安排﹐想必早有所見﹐老初唯有仰 體先德之心﹐盡力而為……”   不過他心中尚有所疑﹐便道﹕“阿彌陀佛﹐原來是當年縱橫六合﹐所向披靡的 朱老檀樾。老衲有限無珠﹐未識前賢……”   朱五絕神色之間﹐毫無所動﹐大概是早在二十年前﹐已聽膩了這些欽崇的話。   “只是老檀樾言中之意﹐老衲尚未曾領會得。老檀樾可是在二十年前親見尊勝 老撣師西歸﹖老禪法師法體與及老檀樾所稱二十年之約﹐又是怎的一回事﹖老衲實 在迷茫不解﹐乞請老檀樾惠予示知……”   瘟煞魔君朱五絕沉吟一下﹐未曾做聲﹐卻聽步履及喃哺之聲﹐已到兩人近處。   白眉和尚雖是背著面﹐卻知道是寺中一眾僧人﹐已到山門﹐於是心中又多個疑 結﹐忖道﹕“老衲身人佛門數十載之久﹐尚未聽過有傾寺出外做功課的規矩﹗他們 到底是什麼緣故﹖是了﹐莫非是因為這魔君出現之故麼﹖”   瘟煞魔君朱五絕那對精芒閃爍的眸子﹐掠過他面上﹐像是看穿他此刻的疑惑﹐ 忽地哈哈笑道﹕“這些和尚恁地古怪﹐我在這里耽呆了二十年﹐每天已午之交時分 ﹐他們一一窩兒溜個干淨﹐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直到這時刻才回來﹐日日如是﹐ 風雨不改﹐難道你們佛門有這規矩麼﹖呵﹐叼……”   白眉和尚一聽更加奇了﹐哪會有一間寺院的和尚﹐是天天傾寺而出.整整一個 時辰才回來﹖只聽有人口宣佛號﹐一直向他們走過來﹐白眉和尚只憑著聽觀﹐已知 來者共有三人﹐而其余百余憎眾﹐都在十丈外停下步﹐連響阮之聲也消歇了。   從那幾個口宣佛號僧人的聲音來看﹐可知俱是身懷上乘武功﹐內力充沛之極。   白眉和尚立刻記起當年尊勝老禪師座前五大尊者﹐俱是有道高僧﹐以金木水人 上為號﹐當初匆這一見﹐已覺得這五大尊者不同凡俗﹐只因自己逗留時候無多﹐故 此沒有機緣接近過。   這時估量定是這凡位尊者﹐才有這種功力﹐可是步履聲卻顯示出只有三人﹐當 下回頭去瞧。   只見三個披著灰細袈裟的老僧人﹐綴步走來﹐正是五尊者中﹐金尊者。   火尊者、土尊者三人。   他們一見白眉和尚雪白逾尺的眉毛﹐同時啊地叫一﹐聲﹐一齊合掌問訊。   金尊者道﹕“白眉師兄果然今日來到﹐我佛慈悲﹐果然不負我們盼望………白 眉和尚連忙還禮﹕“承師兄們還記得師弟﹔敢問老禪師幾時圓寂﹖還有木尊者、水 尊者兩位師兄可好﹖…金尊者垂眉低首﹐誦一聲佛號﹐答道﹕“老禪師早在二十年 前的今日西歸﹐至於木水兩位師弟﹐也在老禪師西歸後不久﹐相繼圓寂………白眉 和尚一看他的表情﹐知道內中另有文章、正想著怎樣設詞詢問﹐只聽背後煞魔君朱 五絕呵呵笑道﹕”和尚們你老是提著陳年死人事﹐愁眉苦臉的又何來由呢﹖”   白眉和尚矍然贍金尊者一眼﹐只見他毫不動容﹐就像沒有聽見他的話。   “你這自眉毛的和尚既然在未時前趕到﹐對於老和尚的話﹐我也心服﹐閒話休 提﹐趕快結束了二十年前之約﹐還我自由自在身………金尊者失措地瞧那魔君一眼 ﹐白眉和尚旋身合十道﹕“老檀樾既已等了﹕二十年﹐又何爭在片刻工夫﹖老衲欲 先禮贍過老禪師法身﹐並且和三位師兄說一會兒話。未知老檀樾可肯耽誤一會兒﹖ ”   瘟煞魔君朱五絕忽然怒道﹕“不成﹐椎知道等了二十年的滋味麼﹖哼﹐那老和 尚……”   一陣緩徐的馬蹄聲﹐傳到眾人耳中﹐他驀然住口﹐只見一個中年和尚﹐卜牽著 一匹雄偉的花馬﹐緩綴走來﹐那匹花馬雕鞍在背﹐右邊鞍下掛著一把長弓。   瘟煞魔君朱五紹接過馬鞍﹐舉手撫摸馬頸上的鬃毛﹐那馬低嘶半聲。   白眉和尚發覺這馬雖甚雄駿﹐但已充分露出老疲的樣子。   瘟煞魔君朱五絕這時好像忘了剛才的話﹐自個幾微渭一聲﹐跟那花馬說話道﹕ “阿花你今天精神好麼﹖等會兒我們又可以邀游天下了﹐啊﹐這些年頭你等老了﹐ 是麼﹖”   那花馬忽地昂首長嘶一聲﹐他哈哈大笑道﹕“好﹐好﹐你還未甘老﹐正是老驥 伏瀝﹐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我也和你一樣咧﹐你真是我的好伙伴…… ”   白眉和尚聽得呆了﹐瞥見鞍旁的長弓﹐弓身粗大﹐而且特別的長﹐但弓弦和弓 身的距離﹐仍舊和普通的良弓無異﹐故此看起來好像這弓特別的長。   顏色黝黑發亮﹐不知是什麼質地。   他平生搜閱過的秘籍﹐不可勝數﹐這時已定睛一想﹐沖口道﹕“老檀樾此弓.   莫非是唐代傳到中土的扶桑異寶阿奇弓﹖”   朱五絕奇道﹕“咦﹐你竟會識得來歷﹐哈哈……”他狂笑數聲﹐又道﹕“我生 平攜用此弓﹐從未有人識得來歷﹐你卻有此慧眼﹐痛快﹐痛快……”他回手摩撫那 阿奇弓﹐說道﹕“弓兒啊﹐直到今天才多了個識你的奇人﹐這緣遇也算難得之極﹐ 怕是象征你這次出世﹐又可大顯威風﹐哈﹐哈……﹐﹐白眉和尚趁這機會﹐正想再 申前議。瘟煞魔君朱五絕一眼掃過他的面孔﹐揮手道﹕“和尚去吧﹐我再等片刻又 何妨。只是你須先將這石爐移回原處﹐我好決定用不用再等。”   白眉和尚合掌行札﹐沒有回答﹐回頭瞥一眼金火土三&尊者﹐只見他們都微皺 眉頭﹐瞧著那碩大無朋的石香爐。   煞魔君朱五絕已經走開一旁﹐倚馬看著。   金尊者道﹕“白眉師兄﹐這石爐重這三千斤﹐是本寺創建時古物。”   白眉和尚知他用話點醒那石香爐的量重﹐微笑一下﹐火尊者走前兩步﹐低聲道 ﹕“師兄可能移動這爐麼﹖”   土尊者也壓低聲道﹕“師兄要小心﹐他移動此爐之時﹐並沒有用手觸到﹐只是 虛虛作勢﹐便捧送了出來﹐這里面有古怪麼﹖”   的和尚嚴肅地點頭道﹕“是了﹐老衲也料他必是如此﹐那便是登峰造極的先天 之力﹐他們道家稱為罡氣。我們佛家也有這種絕頂奇功﹐稱為般若大能力﹐當年老 禪師便曾傳此心法與我﹐這石香爐要是在昔年﹐恐怕即使空具一身神力﹐也無法搬 挪。因為那爐體積過大﹐難以著力之故。而且要找兩膀有幾千斤神力的人﹐恐怕遍 天下也找不到。幸而我佛門中﹐也有這種功夫三位師兄請放心……”他說完話﹐跨 步走進石香爐之前﹐只見他稍微仁立一下﹐隨即舉袖一拂。   眾人都見他動手那一瞬間﹐兩道長眉忽地斜斜豎起﹐這正是運動先天之氣時的 表征。瘟煞魔君朱五絕輕叫一聲﹕“好﹐行了……”   白眉和尚乃是雙袖齊發﹐只見石香爐忽地悠悠飛起﹐往門內飛﹐爐腳離地有三 尺之高。   三位尊者都禁不住歡呼一聲﹐只見白眉和尚腳下沒有怎樣動彈﹐身形卻飄飄隨 爐而去。候得那石爐微微下沉時﹐倏又揚袖前拂﹐這樣一連拂了四袖.便到了寺門 那香爐原來之處﹐穩穩落下。   白眉和尚飄飄凌空而起﹐兩個起落﹐便出了山門。外面圍立著的百余憎眾.看 得一清二楚﹐這時白眉和尚當門而立﹐寶相莊嚴﹐不禁一齊贊美頂禮﹐一時梵音唄 聲﹐四下回蕩搖曳。   瘟煞魔君朱五絕微笑瞧著他﹐點頭道﹕“好﹐好﹗”面上表情甚是真摯。   白眉和尚破顏微笑﹐合十道﹕“老檀樾見笑了﹐老衲勉力從命﹐貽笑方家…”   煞魔君朱五絕道﹕“當世之中﹐只有你能和我軒桎頡頏﹐緣遇難逢﹐喜之至甚 。如今我已技癢﹐和尚快去快來……”白眉和尚一聽之下﹐可是真怕他變卦﹐連忙 道﹕“如此老衲告罪暫退三位尊者擁住他一道進寺﹐外面那些憎眾也跟著入寺。   金尊者道﹕“請師兄這廂走﹐老禪師法體就在藏經閣後的紅蓮精舍……”白眉 和尚道﹕“多勞師兄指引﹐瞻拜老禪師之後﹐還有許多事要請教師兄”四人徑繞過 三座大佛殿﹐來到後寺﹐那藏經閣就在前面。   白眉和尚見四周除了小石路之外﹐全都植滿了竹﹐便問道﹕“記得三十年前這 兒不是這個樣子﹐仿佛有些假山小池之類﹐如今卻都是修竹成本﹐倒也清幽可愛。 ”   土尊者微笑道﹕“這是愚弟的主意﹐師兄可曾看出這些竹林有些不同平常之處 ﹖”   白眉和尚以為他的意思是指這些竹林內暗藏陣法﹐當下定睛凝望了半響﹐笑道 ﹕“看來並沒有特別之處﹐只是這些竹樹帶著紫暈﹐似是南海紫檀竹﹐如果是的活 ﹐那可真不得了。”   土尊者點頭道﹕“師兄慧眼果然不凡﹐這些紫竹正是佛門弟子欽羨的南海紫檀 竹。愚弟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才培養成現在這大片林子……”   火尊者道﹕“師弟的昔心孤詣﹐誠然可佩﹐只是未免曠日持久。且喜白眉師兄 法駕降臨﹐這也是佛門之幸。”   全尊者道﹕“今日一切﹐早在老禪師和左右光月頭陀算中﹐兩師弟不必多論。 ”   白倡和尚不知內中原故﹐不便多言﹐只在心中贊賞一片竹林﹐這些紫檀竹據說 沙門弟子用作禪杖﹐有降魔法惑的妙用﹐竹身光滑堅硬之極﹐尋常刀劍也難以損傷 。原產於南海﹐為數極少﹐世間罕見。佛門弟子如果得到一根﹐就像得到什麼寶貝 似的﹐貴重非常﹐想不到在這兒卻有這麼多。   囚人繞著藏經閣再走﹐只聽土尊者道﹕“大師兄老是記得當日不去通知白眉師 兄的決定﹐並且為了引鑿黃河源頭的萬鈞靈泉﹐費去無窮心力﹐是以耿耿於心。”   火尊者立刻道﹕“師弟說那里話來﹐想我等修持多年﹐難道尚有七憎之累﹖愚 兄不過見白眉師兄駕傷﹐而且具有佛門降魔大神通﹐一時歡喜﹐言下涉及過去之事 而已﹐師弟切勿介意。”   白眉和尚哦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心中卻明白了一點﹐便是鄧片紫檀竹林﹐所 以能夠如此茂盛﹐敢憎是引得黃河源頭五大靈泉中的萬鈞靈泉槽溉。   這也可想象得到當日所花之心力。只因鄧萬鈞靈泉比普通水重上千倍有多﹐尋 常渠道一沖即毀﹐復又流滅地中﹐比喻作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的情形﹐有點相似﹐ 倒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法子﹐能夠引得靈泉入寺。   金尊者笑道﹕“土師弟莫作埋怨語﹐提防白眉師兄不知就里﹐忽作獅子吼也﹗ ”   白眉和尚微笑道﹕“我果真有許多未明之處﹐待會兒請師兄們解釋。方才師兄 所說的左右光月頭陀﹐莫非便是獨得瑜珈三密之教的天竺高僧﹖”   金尊者道﹕“正是這位先德。二十五年前﹐他從南海行腳至此﹐駐錫本寺五年 之久﹐直到那魔君來前三日﹐忽然別去。老禪師沒有送他。愚弟十分奇怪.因為老 禪師五年來﹐一直和他靜室論道﹐彼此十二分尊崇﹐何故不曾相送﹖於是私下問左 右光月頭陀﹐他道﹕‘你師父遠行在即﹐洒家也等不得相送﹐故此你師也不送我﹐ 了卻一因。’愚弟當時不悟﹐囫到寺中﹐老禪師告訴我說滅度之期在即﹐只等了卻 一段公案﹐便即西歸。可是修持了一甲子的不壞金身﹐還要再應一劫﹐二十年後才 功行圓滿。於是我才明白左右光月頭陀話中的禪機。”   他的話說完﹐四人剛好走到紅蓮精舍。進得院子﹐只見當中是個小廳﹐左右備 一間房間﹐由一條走廊相接起來。右面的房間﹐門窗緊閉﹐廊外擺著一張矮腳長幾 ﹐凡上一張古琴﹐琴前一個古銅漢鼎﹐此刻尚熱著香﹐煙氣裊□黃上來.直到三尺 多高﹐才向四空散開。幾後的地上﹐擺著一個大蒲團。   那蒲團怕沒有五寸厚﹐卻見其上深深印著跌坐的痕跡﹐只差那麼分許厚便磨穿 了。   左右的房間卻大大敞開門窗﹐里面一目了然﹐除了一張未床之外﹐什麼都沒有 。   金尊者指點道﹕“左邊那房便是魔君所住﹐右邊這一間﹐便是老禪師法體所居 。”   白眉和尚連忙合掌膜拜﹐再由他們帶到房門﹐金尊者道﹕“這門已關住二十年 ﹐未曾開過﹐門上都布滿了塵埃﹐只怕房內也是塵堆網結。老師遺命不得擅開門窗 ﹐故此無法打掃……”他舉掌慢慢一推﹐那門呀地開了。   念回人魚貫而人﹐但覺香氣氤氳﹐濃郁撲鼻。   白眉和尚乃是童身得道﹐練就極佳目力﹐夜能見物﹐何況房門已開﹐立刻看到 房內正中靠牆處﹐擺著一張禪榻﹐一個黃衣老僧﹐跌坐其上﹐垂眉闔目。竟是人定 神氣。   這房內一無陳設﹐空蕩蕩的﹐卻是一塵不染﹐極為干淨。   全尊者首先跪倒參拜﹐其余三人也跪倒行禮。三位尊者拜完抬頭﹐只見尊勝老 禪師遺容如故﹐恰似生時人定光景。饒他三位都是得道高僧﹐這刻竟禁不住滴下淚 珠。   白眉和尚心中欽佩已極﹐忖道﹕“老禪師一代高僧﹐竟修成金剛不壞身無上正 果﹐自後千百年﹐肉身長受香花禮供﹐寧非當世異數盛事﹖”一面想著﹐一面細看 老禪師佛體法相。   房中煙氣香霞氤氳中﹐忽地四下流轉﹐原來從房門吹人微風。白眉和尚兩道雪 白的長眉倏然斜豎﹐大袖向後輕拂。   三位尊者想起老禪師數十年前親自教化﹐一時流於衷心﹐追思懷慕。良久﹐方 才立起身﹐金尊者自語道﹕“房間光線大暗﹐待我開了窗戶……”   白眉和尚阻止他道﹕“師兄暫勿開窗﹐且出房間說話。”   三位尊者同時覺得白眉和尚之言﹐甚是奇怪﹐但仍然順從地退出房間。   白目和尚走在最後﹐金尊者在前面﹐忽然想停步多瞧禪師一眼﹐猛覺一股潛力 擋在身後﹐使他停不得腳步﹐心中方一詫怪﹐白眉和尚已把房門關’+ix。   四人站在廊上那琴幾旁邊﹐白眉和尚道﹕“金師兄莫怪﹐方才實是愚弟以佛家 般若大能力封住房門﹐以致冒犯法駕。”   三位尊者瞠日望住他﹐白眉和尚沒有立即解釋﹐卻用力嗅了一下﹐道﹕“這古 鼎發出的香氣﹐竟和房中的味道一樣……”   土尊者道﹕“這鼎香和古琴都是魔君的﹐二十年來﹐他每日在午時彈奏﹐最少 也彈上大半個時辰。”   白眉和尚矍糕點頭道﹕“我明白了……”   火尊者按口道﹕“師兄請看蒲團。”   白眉和尚低頭一瞧﹐發覺蒲團上的深痕﹕“這蒲團乃是愚弟費許多氣力﹐采得 墾宿海特有的千年草﹐編織而成。那千年草不但稀少﹐而且堅韌無比﹐刀劍難斷﹐ 要用重手法才能摘斷。按理說用上三數百年﹐還不致朽杯﹐哪知這魔君每日只坐這 麼一個時辰彈琴﹐用上一年﹐便成了這個樣子﹐算起來已織了二十個……”   白眉和尚不覺驚嘆一聲﹐心頭微凜﹐忖道﹕“這魔君定是在奏琴時﹐不知不覺 間罡氣運布全身﹐故此有這現象。可見得他已能把罡氣在全身任何部位發出﹐這一 層境界我仍未練到﹐比武之事……”他的思路忽又轉了方向﹕“前幾天和智軍大師 比武時﹐為了免得驚世駭俗﹐詬淬佛門﹐故此不曾使用般若大能力﹐純以平生武學 取勝三著﹐即今看來﹐這般若大能力怕仍未敵那魔君咧﹗”   他的眼光掃過那面古琴﹐忍不住捧起來觀看。   金尊者忙警告道﹕“師兄須要小心﹐那琴古怪得很﹐似乎具有邪魔威力。”   白眉和尚搖搖頭﹐道﹕“師兄們請看這琴上龜紋隱隱﹐顏色蒼古﹐乃是漢虞士 玄高遺寶﹐名喚玄夫琴﹐即是龜琴之義﹐相傳玄高在隱雨岩控鯉上天﹐得道成仙。   這張琴真是價值連城﹐千古異寶﹐想不到落在他的手上。”火尊者正想說什麼 ﹐白眉和尚已問道﹕“究竟這瘟煞魔君朱五絕何以會長住本寺﹐而且二十年前﹐每 日以一個時辰苦功﹐用外門琴音蝕堅的功夫﹐傷害老禪師法體﹖還請師兄們見示。 ”三位尊者同時大吃一驚﹐金尊者道﹕“他用琴音傷害老禪師法體﹖怪不得兩位師 弟……”這位尊者雖是修行功深﹐這刻也禁不住聲音微啞﹐又驚又怒。   白眉和尚點點頭﹐勸慰道﹕“師兄們切勿悲苦﹐一切自來皆屬定數﹐請師兄從 速將內情示告﹐以便應付那魔君為要。”火尊者首先答道﹕“師兄之言有理﹐”可 是金師兄平生最尊敬老禪師和友愛同門﹐一時怕難恢復平靜﹐不如由愚弟悟言。”   金尊者點頭同意﹐火尊者道﹕“說起二十年前的事﹐真是奇詭驚人。自從左右 光月頭陀走後﹐隔了三天﹐這魔君便來到山門﹐那時他可不像現在這樣子﹐頭發一 點也不灰白﹐頰下也沒有半根須﹐相貌甚是堂皇威武。他騎著那匹駿的花馬﹐鞍邊 掛著那柄烏黑長弓﹐鞍後橫擱著這面古琴﹐一直闖入山門之內。   “那時正是已午之交﹐禪師在已刻之時﹐已站在大殿前仁立候著﹐並且全寺憎 眾﹐都不得到寺前來﹐只有我們師兄弟五人﹐侍立在老禪師身後。   “那魔君闖進來之後﹐也不見跨腿提足﹐便站在地上﹐瞧也不瞧我們一眼﹐徑 自伸劈離著那石香爐三四尺之間﹐一下子捧將起來﹐騰騰走到山門﹐堵在那門邊﹐ 使是適才師兄你見到那樣子﹐一直擱到現在。   “老禪師等他回身走來﹐便朗聲道﹕‘老憎已恭候施主大駕多時﹐請施主到殿 內侍茶。’“那魔君這時才舉眼瞧瞧老禪師﹐面上掠過一絲疑惑神色﹐但立刻便消 失了。又冷冷地掃視我們一眼﹐那眼光寒冷銳利之極。   “他道﹕〞老和尚你既等候我來﹐那麼去把那石香爐搬回來吧。’“老禪師微 笑道﹕“這種功夫﹐老和尚筋骨已朽﹐血氣已衰﹐更加不能辦到。”   “瘟煞魔匠君朱五紹哈哈一笑﹐道﹕‘那麼你也知道我是誰了﹖’“老禪師點 點頭﹐道﹕‘施主請看﹐老憎不是已照施主平日的規矩﹐全寺憎徒﹐都不得擅自出 入﹐只等施主吩咐。’那魔君笑道﹕老和尚櫥是乖巧﹐敢是怕我賴著不走麼﹖這兒 地方可真幽靜可愛﹐我卻想住長久點呢﹗’“老禪師道﹕‘施主盡管住下﹐二十年 也無妨礙。’“那魔君呵呵大笑﹐邁步上殿﹐我們陪他走著﹐經過旁廊之時﹐他止 步凝望住一幅壁畫﹐那是老禪師不久之前﹐命人鳩工畫成﹐畫的是西廂記故事﹐那 張生癡癡地目送崔鴛鴛扶著紅娘肩頭﹐走人櫳門﹐背影裊裊﹐一瞥即逝光景。   “他皺眉道﹕‘老和尚太作怪﹐把這種故事都搬入佛門。’“老禪師微笑道﹕ ‘施主莫怪﹐這幅畫乃是先師悟道根由﹐故此繪在此間﹐垂為永鑿。’“那魔君仍 然皺眉不語﹐老禪師又道﹕‘施主以五絕馳譽天下﹐這幅畫不過是尋常畫工手筆﹐ 當不得施主法眼﹐但這故事卻大有意思……’“他道﹕‘老和尚且說說看。’“先 師年少時﹐音墜色獄﹐後來讀西廂記﹐看到那張生自嘆怎當她臨去秋波一轉之句﹐ 忽然徹悟前非﹐明了大道。想那駕鴛是何等國色天香﹐也終歸是黃土一堆。世事流 轉﹐從古到今﹐哪個人的生前榮名利祿﹐能夠帶人墳墓﹖即使囊括天下的一代天驕 ﹐到頭來也不過占地數尺﹐又何必營營役役﹐苦人損己﹖施主﹐佛門廣大﹐無不度 之人……’“老禪師稍頓一下﹐覷見那魔君神色不容﹐連忙補充道﹕‘先師便是此 中過來的人﹐正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好哇﹐’他冷笑一聲 ﹕‘真設想到居然有人敢度化我來啦﹗’“說到這里﹐只見他舉掌扇處﹐刮起一陣 烈風﹐那幅壁畫像剝皮般整幅刮裂﹐紛紛掉下。   “他怒氣勃勃地道﹕‘我四十歲之前﹐五樣絕藝之中﹐只有武學還未有如今這 等造詣﹐那時我憑著先朝傳下的玉尺﹐量遍天下士的才學氣節。哼﹐哪知不是才疏 氣高﹐便是有才無節﹐而且差不多都是自私自利﹐老是為了自家兒孫打算﹐即使偶 然有肯舍身為人的﹐也是吉光片羽﹐少之又少。當時我的忿激﹐可真難以形容﹐試 想姑勿論前朝國恩﹐便僅瞧在漢族份上﹐也應發奮忘私﹐滅此朝食。可是……後來 我更得到紫府秘傳﹐練成舉世無二的武功﹐於是橫行天下﹐不論是官府倌紳﹐寺觀 民眾﹐只要稍為件犯了我﹐我使下那滅門的毒手。因為天下的人都屬可殺之列﹐我 還恨不得學那張獻忠﹐刻一塊七殺碑。和尚﹐你那萬法皆空﹐真如常住的理論別想 說得動我﹐你這叫做惹大焚身﹐怨怪不得別人……’“這魔君的手段﹐我們雖不出 寺﹐也有個耳聞﹐知道凡是他現身之地﹐總得開那殺戒﹐動輒更是滅門之禍﹐故此 外號稱為瘟煞魔君。當時我們五個師弟齊齊大駭﹐深恐他立刻傷害老禪師﹐不約而 同地一齊挺身上前﹐屏障住老禪師。   “他的掌已舉起﹐這時冷笑一聲﹐五指箕張﹐隔著還有三四尺距離﹐虛虛作勢 ﹐一抓一擲﹐擋在老禪師面前的金師兄立刻隨著他的手勢﹐宣揚出去﹐跌在欄桿外 面。   “老禪師神色不變﹐微笑定睛看看他﹐我們見金師兄被擲欄外﹐齊聲大喝﹐一 擁而前。那魔君雙掌一分﹐我們四人各被一股極重的潛力逼住﹐踉蹌向兩邊跌開。   “只見他驀然揚掌﹐朝老禪師當頭拍下。他這一掌的威力﹐比方才的又大不相 同。只見他揚孽之際﹐間問已卷起一陣強烈的旋風﹐吹得老禪師的寬袍左右亂拂。   到掌力下壓之時﹐老禪師的肩膀也禁不住向下斜墜﹐眼看老禪師立刻得斃命於 魔君掌下。   “我們又驚又急﹐又奇怪老禪師本有一身極佳武功﹐何以不網不避﹐任他宰割 。   “只見老禪師撲倒在地上﹐這原是瞬息間的事﹐我們這刻未穩住身形﹐毫無辦 法上前察看老禪師屍體﹐或者向那魔君拼命﹐為師報仇。   “只聽那魔君喝遭﹕‘起來﹐我有話問你﹗’“老禪師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敢 憎他老人家並未喪命。這時我們凡人﹐連金師兄在內﹐又回到老撣師身後站著。   “他道﹕‘老和尚你不怕死﹖’“‘老僧已活了這一把年紀﹐死又何妨呀﹗’ “他愣一下﹐老禪師又道﹕‘老衲請問施主﹐以施主這一身絕藝﹐縱橫﹐下﹐何以 要遠走窮邊﹐來到敝寺廣“他道﹕‘和尚懂什麼?   “‘老僧雖是世外之人﹐但也知人間險惡﹐人情鬼蛾﹐施主空負一身自藝﹐恐 怕也是防不勝防﹐故此遠隱引避。’“瘟煞魔君朱五紹嘿然無語﹐但只是頃刻之間 ﹐他又憤然作色。   “‘施主你是絕不肯回心轉意的了﹖’“‘老和尚你好不度德量力﹐憑著什麼 來勸我回心轉意﹖難道光憑你那股不怕死的勁兒﹖笑話。’“‘善哉﹐施主既然有 此一問﹐老僧無妨一試﹐拼舍這副臭皮囊﹐也要和施主周旋﹐’“‘你想和我動手 ﹖’他的面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驚訝地問。   “‘可以說是﹐可以說不是﹐’老禪師模凌兩可地回答﹐跟著岔開這個話題﹐ 道﹕’請問施主﹐你的五種絕藝﹐天下有沒有人敢跟你較量﹖’“‘好哇﹐自來只 有和我較量武功和奕棋兩種﹐如果你有這種本領﹐我就讓你占點便宜﹐你可以在我 五絕之中﹐任意挑選三種。不必限定要武功﹐因為這一項敢說找不到敵手﹐老和尚 以為我公道不﹖’“‘施主不愧一代豪雄﹐果真公道之極。不過以書法而論﹐魏有 鐘x﹐晉有二王、張旭懷素﹐各檀勝長﹐大抵嗜愛則極端尊崇﹐恐難評定高下。畫 之一道也有這種情形﹐不要說山水人物花卉等各不相佯﹐便山水中的青綠和水墨兩 種﹐也端視乎愛之沓各定其品。故此這兩項不能較量。’瘟煞魔君朱五絕點點頭﹐ 收起輕蔑的神情﹐說道﹕‘老和尚大有見地……’“‘還有琴一項﹐雖然可以評定 音色指法高下﹐但請誰來置評呢﹖只有奕和武功﹐是可以由我們自家決定。不過這 樣就不能和施主較量三種絕藝的意恩相合了﹐而且武功一項﹐老憎萬萬不能與施主 抗衡……’“‘歸根結底﹐老和尚你是只和我較量奕棋∼項﹐是不﹖’“‘那也並 不盡然﹐老憎正想和施主比較三種絕藝。’“他哦了一聲﹐露出莫名其妙的樣子。   “‘老僧聽說施主五絕之中﹐以琴和武功最為出色﹐據傳施主琴聲一響。   可以使長空鳥落﹐江河倒流──’“‘那是言過其實﹐’那魔君截斷話頭﹐又 道﹕‘只不過有靈性的飛走靈長之類﹐我可用琴音使之生或死﹐人類更無例外。’ “’對了﹗’老禪師接著說﹕‘這便是琴一項較量的方法﹐老僧自問修持多年﹐可 以接住施主這一項。’‘奕和琴都解決了﹐’他已接納老禪師的意見﹕‘可是武功 方面呢﹖你……’“老撣師忙道﹕‘當然﹐老僧筋骨衰朽﹐便是任教我如常下去﹐ 也恐活不長久﹐焉能再掄拳動足﹖老僧提議武功這一項放在最後﹐若施主或老僧贏 了兩項﹐則根本不必舉行第三項﹐若是每人贏一項扳成平手﹐老僧便舍命陪君子。   不過要是施主不介意﹐老僧可另派一位佛門弟子﹐代表老僧與施主較量武功… …’“瘟煞魔君朱五絕冷笑一聲﹐道﹕‘當世之中﹐誰能與我較量武功﹐隨你意思 辦好了。”   “‘既然施主這樣說法﹐老僧便決定委派代表﹐’“金尊者師兄那時不明老禪 師之意﹐以為本寺哪有人能夠和這魔君比武﹐因為本寺除了老禪師之外﹐便是我們 五人武功最佳﹐可是方才人家只要輕輕一撥﹐我們便連躲避也辦不到﹐更不必說還 手了。於是他叫道﹕‘老師父。   你……“老禪師擺擺手﹐道﹕‘老僧自有分寸。’“他回轉眼望住朱五絕﹐繼 續道﹕‘既是施主原則上贊成﹐其余比賽方法的枝節   問題﹐請到後面侍茶﹐慢慢商量。’“於是老禪師頭前領路﹐一徑到了紅蓮精 舍。他們兩人坐在當中小廳中﹐一面品茗﹐一面商談﹐我們都侍立在廊外﹐沒有聽 到其中細節。   “過了許久﹐老禪師傳命將藏經閣上那副玉棋秤和玉棋子取下來﹐另外本寺憎 眾可以如常活動﹐只不准到這後面來。   “我們知道第一場是比賽奕棋。當下放心不少﹐因為我們知道老禪師浸淫此道 數十年﹐已故的木尊者師兄﹐初人沙門之時﹐已有高手之稱﹐後來知道老禪師常日 在藏經玩味棋經﹐便和老禪師對奕﹐第一局由對於讓目﹐全先﹔一直饒到九子﹐這 時才能和老禪師旗鼓相當﹐可以想見老禪師已是大國手以上的功力。   “這一場棋賽﹐只有木尊者師兄隨恃﹐七日七夜之後﹐他出來告訴我們說﹐棋 賽定為三局﹐二敗一勝﹐這時已下完兩局﹐各勝一局﹐都是分先者勝﹐可見得他們 功力相若﹐先著的可操勝券。   “木尊師兄說完﹐取了一些齋點香茗﹐匆匆進去精舍﹐不久又走出來﹐說是老 禪師以猜先之法﹐取到先著之權──猜先即以射子法猜先﹐由一人手中隨便抓起若 干棋子﹐捏在掌心﹐由另一人猜那些棋於是單數抑雙數﹐猜中者先著──這場棋賽 大概老禪師穩勝了。   “果然三日夜後﹐棋賽結果﹐老撣師且是中盤勝﹐即是不必計算結果﹐下至中 局便贏了。據說這是因為瘟煞魔君朱五絕沒有老禪師的涵養定力﹐浮躁致敗。   “這第一場棋賽﹐足足花了十日十夜。老撣師仍然是氣定神閒的老樣子﹐那魔 君雖然精神一樣大﹐但在一些小動作中﹐不時顯出妄躁不耐﹐而且那雙精光炯炯的 眼睛中﹐不時流露出兇煞駭人的光芒。   “老禪師當下十分嚴重地告訴我們說﹐他與魔君訂下的賭注非同小可﹐乃是以 本寺所有弟子的性命作本錢﹐只博他從此洗手江湖﹐不再殘殺生靈。   “我們聽到這樣賭注﹐嚇得一齊愣住﹐老禪師道﹕‘幸而第一場贏了﹐大致不 會有其他意外。下一場立即要開始﹐老僧因第一場勝了﹐故此有權選擇比賽之法﹐ 老憎決定用這副修持了一甲子的軀體﹐作那二十年諸魔侵體的漫長斗爭。你們在這 二十年中小心對待那魔君﹐他要什麼便給什麼﹐不可違拗。二十年後的今日﹐你們 白眉師兄將會來本寺﹐代表老僧與那魔君比賽第三場武功。﹐“這時我們知道的﹐ 便是老禪師要用佛家大神通﹐留下不壞金身﹐和那魔君比賽﹐只不知怎樣一個比賽 法。但即是說他老人家今日立即滅度西歸﹐於是我們一時之間﹐心頭說不出是股什 麼滋味。   “老禪師矚咐後事﹐指派金尊者師兄繼本寺主持之位﹐並且下一封柬帖給白眉 師兄。   我們當時又憂慮到倘若二十年後﹐白眉師兄你若沒有來﹐豈不是本寺涪劫臨頭 ﹐便將此意了﹐老禪師道﹕‘左右光月頭陀和老憎費了無盡心力﹐推算出前因後果 ﹐此事決無錯誤。’“我們雖然還有些惴惴不安﹐但既是老禪師這樣說法﹐便不好 再提﹐哪知土尊者師弟仍然追問不休。   “老禪師微笑道﹕‘數十年後一段公案﹐又種因在此時了﹐爾等難道不知左右 光月頭陀﹐獨得瑜咖三密之傳﹐練就無上天眼通﹖加上老僧靜中明見﹐所推算之事 ﹐焉能有錯﹖好吧﹐就依了你……老僧靜室中﹐牆角靠著一根竹杖.上面系著一個 錦囊﹐乃是頭陀遺下的﹐你們可去拆閱。’“他歇一下﹐微微搖頭道﹕‘果然落在 頭陀算中﹐不怪他放心歸去了“我們這時也不知道這一場比賽怎樣是勝怎樣是負﹐ 而且直至現在﹐我們還不知這場比賽進行時﹐是個怎樣的情形。   “因為老禪師吩咐全寺從午時起﹐便要遠出寺外﹐隔一個時辰才准回來。   “我們都遵照遺命而行﹐只有水尊者師兄和木尊者師兄﹐在比賽開始幾個月後 ﹐先是木尊者師兄﹐潛回寺中﹐等我們回寺時﹐見他已經坐化在藏經閣上﹐通體沒 有半點傷痕。   “第二天水尊者師兄不聽我們勸阻﹐留在寺中﹐等到我們回去﹐寺中四處找他 不著﹐終於在幾天之後﹐在十里外的一個小河谷中﹐發現他的屍體。   “他的死狀慘極了﹐全身衣服破碎不說﹐而且血肉模糊﹐肢體不全。   “起先我們以為是那魔君下的毒手﹐後來細細檢驗思考﹐卻是水尊者師兄自己 在岩石上弄成這個樣子﹐可以想見當時他身體內是如何痛苦難受﹐才會自殘肢體﹐ 借以暫時減輕痛苦。   “我們又推忖他是趕快來找尋我們﹐卻因精神迷亂﹐走錯方向。   “有一點忘掉告訴師兄的﹐便是這場棋賽開始第一天﹐本寺歷代豢養的朱頂白 鶴群﹐因為老禪師沒有吩咐在那時辰內帶走﹐故此第一日我們回寺時﹐那些白鶴全 部倒地斃命﹐渾身上下也全沒半點傷痕﹐宛如後來木尊者師兄的情形無異。   “自此之後﹐我們都不敢在午時之內返寺。   “其時﹐我們商量廠好幾次﹐即是為了光月頭陀遺下的錦囊。這錦囊中留下種 植紫檀竹的方法﹐還有兩件寶物﹐一件是天竺異寶鎮水珠﹐此珠功用便是可以克制 那萬鈞靈泉的特殊水性﹐引到寺中來﹐灌溉那些紫檀竹。另外一件便是九天蘭實的 種子﹐這粒種子需要紫檀竹節內的水珠才養得活﹐等到結實之時﹐給人服了了﹐立 刻能夠練成先天真氣﹐穩可以贏得瘟煞度君朱五絕的罡氣了”   。可是一來九天蘭結實時只有一粒﹐二來不知多少年工夫才能結實。故此我主 張派人上昆侖稟知師兄﹐請師兄盡力預備。   “但土師弟卻一力主張種竹養蘭﹐預下一條穩妥的後路。他卻不考慮在有光月 頭陀另外還有一個錦囊﹐說是服得九天蘭實的人﹐要照他錦囊中涉話﹐為他了卻一 般公案﹐我們怎知那是什麼公害﹖如其是佛門弟子不便格的﹐豈不為難﹗不過到底 是接納廠上師弟的意見。故此師兄所見的紫檀幼林﹐便是為了那林九天蘭而種植的 。   “至今一見二十年﹐那株蘭革只長了尺許高﹐沒有半絲結實的朕兆。若不是白 眉師兄及時來到﹐恐怕本寺所有的僧眾﹐都不免遭那魔君毒手了。”   白酒和尚這才知道了大概情形﹐點頭道﹕“原來老禪師甘心以法體試魔﹐忍受 二十年無量苦難﹐為的是纏住這魔君﹐不讓他多殘殺生靈﹐正是我不久地獄﹐誰入 地獄的絕大德願﹐足使我等後輩﹐聞風景從﹐以我愚見﹐那魔君用外門琴台的功夫 ﹐二十年來﹐用盡無窮心力﹐熬得頭發也灰白了﹐可以想見他本身煎焚之苦了﹐因 為凡是練成罡氣功夫的人﹐一定能夠運老為重﹐脫白長黑。故此那魔君之苦﹐可以 想見。適才參謁時﹐老禪師法體已被老魔君摧毀﹐真不解以老禪師的修持功行。那 金剛不壞之身問以會被這種外門功夫所毀﹖這事真奇怪…”   三位尊者都做聲不得﹐面上同時露出憫掉之容﹐良久﹐金尊者道﹕“敢問白眉 師兄﹐關於木水兩位師弟﹐為何死狀不一﹖而且因何致死﹖”   白眉和尚道﹕‘“他們同是被那魔君的琴音﹐招來諸天陰魔暗襲﹐本身實力不 足與之抗衡而致喪身。但為何死狀不一﹐則不得而知﹐大約是所操之琴曲不同﹐故 此陰魔各異吧。讓我想想看﹐…”   他沉思半晌﹐全尊者此時從身上摸出一封京帖﹐雙手捧著。   白眉老和尚忽道﹕“我想起來了﹐古代琴曲有所謂九操十二引﹐失傳已久﹐莫 非那魔君所奏的﹐便是……”他忽地住口﹐眼光定住在金等者手上的柬帖。   金尊者忙道﹕“白眉師兄﹐這封柬帖﹐正是老禪師二十年前留給師允M。”   白眉和尚恭敬地接過柬帖﹐拆開來看。   三位尊者站在一旁﹐屏息等待﹐大尊者像想起了什麼事﹐露出不安的樣白酒和 尚很快便看完尊勝老樣師道下柬帖。當下向老樣師遺體所在的房﹐行了一禮。   大尊者問道﹕“白眉師兄﹐是不是那摩君已入過老樣師的房間﹖”   白眉和尚道﹔“他﹖他絕不能這樣做﹐否則早就聲明了。”   “那麼他怎得知老樣師的不朽金身變成怎樣的情形﹖”   “火尊者問得好﹐他施展琴音蝕堅的功夫時﹐心神已與琴音合一.故此夠覺察 一切困琴音而變化的現象。”   他回答了大尊者的疑問﹐候微微舉起手中的柬帖﹐三位尊者知道他必是將老禪 師遺言說出來﹐禁不住都用渴望的眼光﹐瞧著這位昆侖高僧。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蘭因絮果話天龍隱】   白眉和尚鄭重地說道﹕““諸位師兄﹐老禪師這封柬帖﹐事關重要﹐請各位過 國﹐再作商議……”說完﹐把來恰遇給金尊者。   當下三位尊者一齊閱讀那京站﹐看完之後﹐全都面上激激變色﹐默然無語。   大尊者首先遣﹕“老禪師說他的法身﹐已有一甲子修持的功夫﹐憑那魔君的外 門琴音蝕堅的功夫﹐必定無條老禪師何。可是﹐方才白眉師兄卻說老撣師法體已被 摧毀﹐究竟是白眉師兄看錯﹐柳是老件師算錯﹖”   金等者接口道﹔“正是此點令我大惑不解。”   白眉和尚道﹕“諸位師兄的疑惑﹐大有道理﹐’可是我分明看出老禪師法作已 經完全化成細灰﹐只要做民一吹.便會松散﹐故此當時我一發現了此事﹐立刻以佛 門般若大能力﹐把房門封住﹐不讓外面的風吹進來。師兄們必定記得我請求不要開 窗﹐與及後來用般苦大能力封住房門之事﹐正是為了此放。退一步而言﹐即使我可 能看錯﹐但那魔君是何許人也﹐他也說流了這一場﹐可見得是千真萬確的了……”   三位尊者不約而同地點頭﹐可是滿面流露迷惑之色。   白眉和尚尋思了頃刻﹐道﹕“我想這件事﹐必定是在老禪師算外﹐因為可能他 老人家認為本身功力已深﹐無須多點﹐故此不曾推算法身究竟會否被毀。師兄們以 為這個說法怎樣﹖”   三位尊者聞言開顏微笑﹐一齊點頭贊許。可是白眉和尚忽然皺眉道﹕“不對﹐ 不對﹐這事關系非同小可﹐老禪師焉可如是大意﹐把全寺百余性命﹐祝詞兒戲﹖ a且他又提及我雖練戚般若大能力﹐但到底功力較淺﹐大概不敵那魔君。這樣說來 ﹐他老人家已預料我這一場是個輸數﹐那麼他的一場﹐乃是全寺性命關系所在﹐豈 能不細心推算﹖加上左右光月頭陀的天眼通無上妙法﹐一定看出結果本寺無恙﹐才 能夠放心由得老禪師去冒這二十年諸般苦難。可是﹐擺在目前的結果﹐卻是老禪師 怕了第二場﹐我自問絕不能贏得那魔君﹐這卻是如何是好﹖”   土尊者道﹕“白眉師兄說的是﹐老禪師應該算出結果必定勝那魔君才對﹐可是 現在﹐奇就奇在老禪師所有推算的事﹐無不應驗﹐諸如那魔君幾時來到本寺﹐和二 十年後白眉師兄的突爾蒞臨﹐連時間也無絲毫差錯﹐這場關大局的比賽﹐必定更加 無訛才是……況且老禪師的束帖上﹐更斤斤矚咐我好生決定﹐要不要繼續培養那株 九天蘭﹐若趁此時及早將所有的紫檀竹和九天蘭毀掉﹐便可免卻異日無窮事端…… 老禪師的活﹐到底又是隱藏什麼禪機﹖只要拿魔君一走﹐從此恢復佛門安靜﹐怎會 又纏惹後患﹖咳﹐紫檀竹和九天蘭的培植﹐豈是一樁易事﹖甚至僅僅引那萬鈞靈泉 人寺﹐已留去無窮心血﹐眼看有點兒動靜了﹐怎能平白毀掉﹖老禪師的話﹐大以令 人費解﹐我真個越想越胡塗了。”金尊師者搖頭微嘆﹐誦一聲佛號。   白眉和尚知道金尊者暗中不滿上尊者的話﹐因為出家人早應斷盡七情﹐但土尊 者仍有愛欲之情﹐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   當下說道﹕“關於九天蘭之事﹐慢慢再說﹐現在已談了不少時候﹐怕鄧魔君已 等得不耐煩了。諸位師兄弟對於這三場比賽之事﹐還有什麼高見麼﹖”三位尊者聽 了他的話﹐都沒有回答﹐茫然地瞧著他。   白眉和尚誦一聲爐號﹐奮然道﹕“那魔君雖是天下元敵的第一高手﹐但諸位師 兄也不必大著急﹐我既蒙老禪師付托重任﹐自當勉力擔承﹐大約還有一個法兒.可 以使本寺兔去這場浩劫……”   他們剛剛商量到這里﹐忽聽蹄聲得得﹐傳到耳中。   那魔君騎著馬來啦……”不知哪位尊者這樣輕輕渭嘆他說。   白眉和尚的眼光﹐被紅蓮精舍的院牆而住﹐瞧不見那魔君﹐正想走出精舍去看 ﹐猛聽蹄聲驟急﹐直沖近精舍。馬蹄敲在路上的小石卵﹐聲音分外清脆。他輕輕嗟 嘆道﹕“這馬蹄的聲音﹐當年不知嚇煞過多少人哪……”話聲未歇﹐只聽院外有人 大聲呼道﹕”白眉和尚們在談論我麼﹖”隨聲音起處﹐一條人影凌空飛墜﹐來勢勁 急凌厲﹐風聲呼呼直響﹐猛烈驚人。   四人同時覺察來人口中大呼時﹐還在精舍外好幾丈遠﹐誰知瞬息之間﹐人隨聲 到﹐這種快法﹐不要說看見﹐聞所未聞。   白眉和尚在這剎那之間﹐舉掌合十﹐表面上好像向來人行禮﹐其實已從袍袖邊 發出般若大能力﹐准備擋住一下﹐以免三位尊者吃虧。   來人正是瘟煞魔君朱五絕﹐他並無逞威之意﹐因此白眉和尚的力量算是白費。   只見他驀然在外廊的院中急墜現身﹐風聲驟然止住。   瘟煞魔君朱五絕十分不滿地搖頭道﹕“和尚你們有什麼牽纏不了的﹖老是說個 不完。我可等急咧……”   白眉和尚道﹕“老檀樾責備得是﹐實是老衲之過﹐請老檀樾原諒。”   “算了吧﹐沖著你這白眉毛的和尚﹐我便不計較。”要知這瘟煞魔君朱五絕生 平縱橫天下﹐對任何人都是生殺予奪﹐莫能與拒﹐所以有這種口氣。要是當年那些 被他光臨的人聽到他這幾句活﹐簡直是皇恩大赦﹐性命兒從鬼門關撿回來﹐那份量 可真不得了。   他又道﹕“你們商量好了沒有﹖老和尚可是真讓我弄化了﹖哈……我總算扳回 平手﹐就等瞧這一場……”   白眉和尚不動聲色﹐點頭道﹕“老檀樾之言無訛﹐事實正是如此﹐老撣師輸了 第二場﹐現在……”   他打斷白眉和尚的話頭﹐叫道﹕“僧著﹐”他頓一頓﹐只聽蹄聲得得﹐一直進 來﹐正是那匹雄駿的老花馬。他伸手撫著馬頸﹐繼續道﹕“白眉老和尚既然認得我 的海外異寶阿奇弓﹐可知道我那琴的來歷麼﹖”   白罔和尚道﹕“老衲適才已鑒賞過瘟煞魔君的稀世奇珍﹐大概是古代玄高所撫 弄的玄夫琴……”   “呵﹐哈﹐妙極了﹐妙極了。你這雙白眉毛真有意思。當聞三國蜀漢時﹐馬良 兄弟五人﹐井有才名﹐馬良眉有白毛﹐當時他的鄉里說﹐‘馬氏五常﹐白眉最良’ ﹐你可更不得了﹐真是我平生所遇的第一人。”   白眉和尚連忙謙遜﹐他又道﹕“這樣說來﹐你大概也知我使的是什麼琴法和琴 曲了﹖”   “老衲猜想老檀樾使的是琴音蝕堅之法﹐至於琴曲﹐老衲不得而知﹐但以兩位 喪生於老檀樾下的師兄死狀而推論﹐卻知一是霹靂引﹐一是殘形操。   “沒錯﹐沒錯﹐我正是用琴音蝕堅﹐配合自制的沉夢香﹐使老和尚自稱金剛不 壞之身﹐弄成塵灰﹐每日撫弄的琴曲﹐正是失傳千載的九引十二操。   其中的兩闕﹐今日真個快意之極﹐能夠遇見通人……哈……”   他仰天狂笑數聲﹐把屋瓦直震得簌簌作響。   三位尊者都為這些聞所未聞的名詞﹐與及他威猛的笑聲﹐弄得茫然發愣﹐只有 白眉和尚﹐依然神色如常﹐十分平靜。   瘟煞魔君朱五絕暢意大笑之後﹐回手從破袍中﹐摸出一支紅白玉刻成的短尺﹐ 揚手拋給白眉和尚。   “這支玉尺﹐乃是傳給我的前朝國庫中寶物﹐和尚你既具精妙慧眼﹐也可以一 量天下人才了﹐這把玉尺就贈送給你﹐這一場你輸了﹐我也不會傷你﹐將來只要我 見到這玉尺信物﹐天大的事也能替你伸手一管………白眉和尚料不到這位當世第一 奇人﹐這樣看重自己﹐付道﹕“自古道是英雄相重﹐此話真個無虛。老衲還要如此 這般﹐才能解本寺的浩劫﹐不負尊勝老禪師的付托。”   當下連忙道謝﹐說道﹕“老衲蒙老檀樾青眼相加﹐正合古諺所雲‘白頭如新﹐ 傾蓋如故’這兩句老話了﹐老衲著實感激於心。”   “這些話不必多說﹐你看這院子中的地方﹐可夠我們施展﹖”   “老衲以為盡夠了﹐但還請老檀樾裁奪。”   “你說夠就夠吧﹗”他歇一下﹐伸手拍拍那匹老花馬﹐低聲道﹕“你到外面等 等。”   老花馬宛如懂得他的說話﹐撒蹄退走出精舍去。   他又道﹕“我們這一場又是怎樣比法呢﹖當年我可沒跟老和尚定規好。”   白眉和尚笑道﹕“但憑老檀樾做主﹐老衲絕無異言。”   瘟煞魔君朱五絕尋思一下﹐道﹕“我此生尚未逢過有你這等功力的對手﹐這樣 吧﹐我們先比一場先天真氣的功力﹐再不拘在拳腳或兵刃上比比招數﹐不許使用先 天真氣的功夫﹐這樣可公平了吧﹖”   白眉和尚連連點頭道﹕“老檀樾果真公平﹐叫人輸也心服……”他頓一頓﹐打 廊上飄落在院子中。繼續道﹕“只是有一樁事﹐還盼老檀樾明示。”   朱五絕微微搔頭道﹕“你這和尚事情多得很﹐卻是件什麼事呀﹖”   白眉和尚道﹕“老衲想請問老檀樾﹐若是老衲輸了﹐老檀樾將是如何處理昔年 與老禪師約定的賭注﹖”   “那還用問﹐當年怎樣說﹐便怎樣處理。”   白眉和尚誦一聲沸號﹐懇摯地道﹕“老檀樾請聽老衲一言﹐想當年尊勝老禪師 ﹐與老檀樾定下賭注是以本寺僧眾的性命﹐換得天下二十年和平﹐乃是抱著我佛舍 身救人的宗旨。可是老禪師棋差一著﹐沒估到老檀樾的琴法如此精妙無倫﹐而且老 衲雖然練就先天真氣奇功﹐仍不是老擅樾對手﹐故此輕下諾言﹐其實大欠斟酌…… ”   朱五絕不耐煩道﹕“你說這些話﹐究竟有什麼意思﹖”   白眉和尚道﹕“老衲意欲和老檀樾改換這賭注﹐老衲之意是將這全寺僧眾的性 命的賭注﹐若老衲輸了﹐情願死於檀樾手下。   老檀樾以為老衲一命﹐可抵上本寺諸僧眾的性命麼廣“這個當然抵得上﹐可是 ………“老衲卻以為如果改變賭注﹐老檀樾便不一定會贏了。”   “是麼﹖哈……哈……”   白眉和尚立刻繼續道﹕“只因老檀樾曾許諾老衲即使輸了﹐也不必送命﹐這樣 老衲一定不會以死相拼﹐老檀樾穩勝無疑。可是若以老衲一命作抵﹐事情便大不相 同了。”   瘟煞魔君朱五絕雙眉倏地斜豎﹐眸中精光閃閃﹐沒有立刻回答。   白眉和尚再加一句道﹕“老檀樾不會在這一點上取巧吧﹖”   瘟煞魔君朱五絕怒極而笑﹐忽然止聲尋思。   白眉和尚忖道﹕“不怕你這魔君不中我的圈套。”   廊上三位尊者聽得清楚﹐都明白白眉和尚乃是以大無畏勇氣﹐情願用自己性命 ﹐換回寺中百余憎眾的性命﹐這種精神和勇氣﹐真個使人五體投地。   金尊者叫道﹕“白眉師兄使不得﹐生死自有定數﹐不可任意違逆天意。”   白眉和尚只搖搖頭﹐沒有回答﹐瘟煞魔君朱五絕眼珠一轉﹐呵阿笑道﹕“白眉 毛的和尚呀﹐你的心機白費了﹐我給老和尚誆慘啦﹐整整二十年都困在此寺﹐你如 今又來了﹐但我不再上和尚的當啦﹐不管你說什麼﹐我還是照舊約行事……”   白眉和尚一聽這魔君不中他激將之計﹐心中真急了﹐但一時之間﹐卻想只聽朱 五絕道﹕“這樣吧﹐久聞昆侖乃是天下四大劍派之首﹐等會兒我們就比兵刃﹐總不 教你吃虧……”   白眉和尚心中暗忖道﹕“這魔君真個不入我圈套﹐我雖有心舍命換回本寺生靈 ﹐卻也無計可施。魔君呀﹐你可怨不得我不夠厚道﹐待會兒比兵刀時﹐我一出手便 是本派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的絕招﹐暗藏般若大能力﹐希望能一擊成功……”   他心中轉動著這歹毒的念頭﹐面上禁不住流露出奇異的神色。   要知白眉和尚乃是當世高僧﹐平生未曾做過半點虧良心的事﹐更別說用手段暗 算人的卑污勾當﹐故此這刻他心中那份難受﹐真個難以形容。   瘟煞魔君朱五絕瞧見他激動不安的樣子﹐哪里知道是為了這種緣故﹐還以為他 是想起全寺被屠的悲慘景象而變成這個模樣﹐忍不住咕噥道﹕“和尚你哪兒未這麼 多的慈悲心腸﹖真是令人費解。”   他隨即又大聲道﹕“和尚﹐這兒沒有洪爐油鍋﹐劍樹刀山的設備﹐我們只好因 簡就陋地比試各人本身功力﹐好在我們心中有數﹐不至於不分勝負﹐你意下如何﹖ ”   白眉和尚點頭應道﹕“老檀樾說得是﹐老衲但憑吩咐。”   這時兩人相距不過四五尺之遙﹐瘟煞魔君朱五絕肩頭微晃﹐已後退了大半丈﹐ 於是兩人相隔開一丈有余。   朱五絕若無其事地道﹕“白眉毛的和尚﹐你准備好沒有﹖”   白眉和尚不敢做聲﹐只微微點頭。   霎時間﹐但見白眉和尚那雙長可逾尺的雪白眉毛﹐斜斜豎起﹐寬大的灰袍﹐倏 然鼓漲﹐宛如渾身發出勁氣﹐將寬袍撐得滿滿的。   在這同一時間之內﹐朱五絕的形相更加驚人。他本來已將長發束在頭頂﹐但還 有許多松散之長發﹐此刻根根直豎向天﹐頰下髭須也是根根倒豎。   身形所站數尺之內﹐卷起一股氣流﹐繞身而旋。地上的砂石團團飛舞﹐身上鄧 件破舊的長衫﹐更是飛舞得獵獵有聲。   他道﹕“哎呀﹐我的破衣服快受不住了﹐趕快動手吧﹐否則我要赤身露體﹐大 不雅觀。你們和尚的袈裟﹐我又不愛穿……”   白眉和尚這時面對平生僅有的強敵﹐盡量施展全力﹐連話也不敢說。   兩人就像約好似的﹐忽然一齊動手﹐白眉和尚是雙袖向外拂去﹐動作柔和之極 。   那朱五絕只用單掌﹐向前平推﹐發出勁急凌厲的風聲。   彭地大響一聲﹐兩股無形的潛力撞在一起﹐競發出聲音來﹐這一點和通常的內 家潛力﹐大不相同﹐那先天真氣﹐己宛似有質之物了。   院中的兩人﹐兀自淵停岳峙地穩立不動﹐可是廊上觀戰的三位尊者﹐卻都不能 閒著。只見他們袍袖連揮﹐才把漫天飛射的砂石擋住﹐方才兩下先天真氣相撞﹐竟 將地上的砂石﹐卷絞激蕩得四下飛射。   朱五絕叫道﹕“好啊﹐陽剛陰柔﹐各擅勝場﹐再試這一下……”話聲中﹐雙掌 齊發﹐疾撞而出。   這一下但見風吼雷鳴﹐石走砂飛﹐聲威猛烈驚人。   自眉和尚面色凝重之極﹐雙袖又是飄飄一拂﹐仍然是那般柔和舒徐。   轟地大響一聲﹐他們兩人中間的地﹐已變成個數尺方圓的深坑﹐碎石泥砂﹐漫 天激射。   三位尊者一看形勢不妙﹐不約而同地撤身後退﹐一齊閃射退避小廳中﹐那兒有 房間的牆壁折角﹐把電急激射的砂石擋住。   當他們身形閃到牆角的一剎那間﹐已經瞥見白眉和尚的身形搖晃幾下﹐終於退 後了幾步。   上尊者面色大變﹐道﹕“白眉師兄輸了這一場啦……”   金尊者微嘆一聲﹐道﹕“師兄何須難受﹐一切自有天意安排﹐生生死死﹐本來 就無憑據﹐執著更加無益……”   他們只說了幾句話﹐院中的白眉和尚﹐已經合十向朱五絕認輸道﹕“老檀樾奇 功蓋世﹐老衲不自量力﹐徒貽螳臂之議﹐老衲畢竟輸了。”   朱五絕低嘯一聲﹐然後呵呵笑道﹕“和尚爽快得很﹐若是二十年前相遇﹐恐怕 我這種陽剛之極的真力﹐也會敗在你手下……”   他頓一頓﹐瞧見白眉和尚臉色奇異地變動﹐又道﹕“你何必難過呢﹐當年我得 到的紫府秘籍里記載著﹐世上能夠抵御住我這種罡氣的﹐唯有佛家的般若大能力﹐ 而你卻是近數百年來﹐能夠練成功的第一人﹐假以時日)正未可限量哩廣白眉和尚 慢慢垂下頭﹐心中更加難過﹐想道﹕“這魔君縱橫天下﹐殺人無算﹐已是出了名的 瘟煞魔君﹗獨獨對我青眼相加﹐以為我是為了輸給他而難過﹐還絮絮安慰我﹐我敢 信這是他生平第一趟瞧得起人﹐可是我卻被迫著非用卑污的手段﹐來暗算他不可﹐ 嘿﹐想昔年戰國豪士豫讓﹐不惜漆身吞炭﹐使人不能認識﹐而行刺滅了智伯的趙襄 子﹐這豫讓他為了什麼呢﹐不是親仇﹐更不是名位財利﹐只為了智伯以國士看帶他 ﹐所以他用國士的義氣報答智伯﹐但我呢………要知院子中兩人﹐俱已練就先天真 氣之功﹐一般高手也得謹慎保護住的重穴﹐在他們也不怕受傷﹐故此白眉和尚除非 一出手時﹐便暗中施展般若大能力﹐使朱五絕一時不備﹐受了重傷。   當然這是指白眉和尚情知兵刃上招數不敵﹐因而先下手為強﹐把朱五絕弄得重 傷﹐若是兵刃上可贏﹐自然沒有施暗算的必要。   但現在白眉和尚的處境﹐容不得他等到動上手﹐看清敵我招數之後﹐再定奪暗 算與否﹐這種絕代高手上﹐只要∼上手﹐便再也不能有毫厘松懈﹐而且招式使開來 ﹐即使你暗中施用般若大能力﹐對方鍛煉多年﹐招式一使開了﹐罡氣自然而然遍護 全身﹐也是無法得手。故此唯一的機會﹐便是搶得半分先機﹐突然出手﹐而暗用最 厲害的先天真氣﹐趁對方沒有防備﹐罡氣護身未固之時﹐才有傷斃的希望。   是以白眉和尚此刻真是為難之極﹐一方面想到全寺佛門弟子百余性命﹐絕不能 元辜葬送在這魔君手下。一方面為了這魔君﹐以當世第一人的眼光看重自己﹐自己 焉能以暗算手段害他﹖只聽得蹄聲得得﹐那匹雄駿的老花馬﹐聽到瘟煞魔君朱五絕 的嘯聲﹐走進精舍來。   朱五絕伸手把鞍邊掛著的長弓﹐取將下來。   但見那弓渾體漆黑﹐烏光閃閃。   白眉和尚回頭道﹕“哪位師兄借口劍給我使用﹖”   這時﹐三位尊者已經又復站出廊上﹐金尊者向土尊者點點頭﹐土尊者道﹕“白 眉師兄請稍等一下﹐這就去取劍來……”說著後間﹐又走出精舍去。   朱五絕揚弓道﹕“和尚你可知此弓﹐在中土稱為何名﹖又阿奇弓之義何說﹖”   自眉和尚道﹕“老衲記得此弓中上稱為旅弓﹐即黑弓之意。   至於阿奇二字﹐乃是扶桑音譯﹐意為長大﹐未知老衲說得對否﹖…朱五絕呵呵 大笑﹐一迭聲連稱快事。   白眉和尚見他甚是高興﹐立刻趁機道﹕“老檀樾謬然推許﹐老衲感甚。   但老衲最覺不解的﹐便是老擅樾何以不肯改變賭注﹖本寺一眾僧徒﹐俱是與世 元件的出家人﹐老檀樾何必波及無辜﹖”   朱五絕想也不想﹐隨口道﹕“你別說了﹐總之你們決不會受到什麼大不了的痛 苦﹐你須知我這樣對待你﹐已破了我數十年之例。再說我這番出世﹐哪能這樣白白 走出寺去﹗”   白眉和尚聽廠這些似通不通的道理﹐只得到一個結論﹐便是這瘟煞魔君朱五絕 ﹐根本不把人命看在眼內﹐大概就像有些被螞蟻弄厭的人﹐隨手用火饒死百數十只 一般﹐不但沒有憐憫之心﹐甚至會拍掌稱快哩﹗他眼珠轉處﹐問道﹕“那麼即使以 老檀樾的玉尺﹐為這些僧   侶乞命也不成麼﹖”   “那個自然﹐我的玉尺要過了今天之後﹐才能生效。”   白眉和尚垂頭無語﹐但心中下了決定﹐可是那種不安的樣子﹐仍然掩蔽不住。   他想道﹕“這魔君如此殘忍嗜殺﹐我是佛門弟子﹐豈能任天下生靈﹐遭此禍殃 ﹖姑不論一定會輸給他﹐也要想法子除掉這魔君﹐雖然要開殺戒﹐卻也沒有辦法了 。”   頃刻問﹐土尊者已回到精舍﹐手中捧著一柄劍。   白眉和尚接過劍﹐只見是柄普通的劍﹐大約年代已久﹐劍鞘上塵污垢日﹐劍把 上更是�袉玫頂憿C   他隨手拔時﹐發覺十分牢固﹐不得不用點力﹐才把劍拔出來﹐原來里面已經�� 住﹐若果叫普通人來拔﹐怕未必能夠拔出哪﹗上尊者苦笑道﹕“寺中便只有這柄劍 ﹐也不知是幾時傳下的﹐還勉強可用麼﹖”   白眉和尚微笑道﹕“可用﹐可用﹐有勞師兄了……”   朱五絕瞧見那柄破劍﹐禁不住笑著搖頭﹐左手舉處﹐那匹老花馬立刻走出精舍 去。   白眉和尚拽起袍角﹐在腰間打個結﹐又卷起袍袖﹐收拾利落之後﹐抬眼望望朱 五絕﹐只見他閒散地在那兒﹐淨瞧著他結束衣服。   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老檀樾何以得知老衲乃是昆侖門人﹖記得自老衲來 到這里﹐直到現在﹐還未曾向老擅樾奉告過來歷。”   朱五絕淡然道﹕“這有什麼稀奇﹐我常常聽到那幾個和尚﹐”他用下頷點向廊 上的三位尊者﹐“他們議論昆侖山的白眉和尚怎樣怎樣﹐你這兩道白眉毛﹐還會假 麼﹖”   “原來如此/白眉和尚恍然點頭。   “對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便是我使這張弓﹐有一套自創弓法﹐我稱為天下 無敵神弓法﹐一招一式﹐都是世間未曾得見﹐你要小心點兒﹐你昆侖的雲龍大八式 ﹐雖是馳名天下﹐但在我眼中﹐也不見得怎樣厲害﹐還有﹐我這套無敵弓法﹐可以 使用罡氣﹐也可以不使用﹐照我們的約定﹐是不准使用這種先天真氣﹐是麼﹖”   白眉和尚發覺他雙眸炯炯﹐用勁盯著自己﹐不由得心中發虛﹐垂眼答道﹕“正 是這樣─”   “可是──”他頓一下﹐又呵呵笑道﹕“可是我卻要施展真氣﹐遍護全身。這 樣──不算犯規吧﹖”   白眉和尚錯愕地舉目瞧瞧他﹐正好見他詭秘向自己笑一下。   當下心中明白對面這位機智絕倫的一代異人﹐敢情已瞧穿自己的心事﹐但為了 不傷自己的顏面﹐故意先行點破。   於是心中又慚愧﹐又感激地應聲道﹕“一切悉隨老擅樾尊意﹐老衲並無意見。   ”   朱五絕笑道﹕“好﹐就是這樣﹐你先發招吧﹐別耽擱時候了。”   白眉和尚應一聲﹐道﹕“如此老衲放肆了﹐老檀樾請准備──”話聲一歇﹐手 中長劍一領﹐出手便是昆侖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中的起手式“龍子初現”。一縷 劍風﹐直射對方眉字之間。   朱五絕長弓一舉﹐緊弦彈處﹐竟是快得出奇地﹐把來劍彈開。   白眉和尚駭然退開幾步﹐忖道﹕“我這一劍﹐看似平常﹐其實變化無窮﹐而且 發出去的內家真力﹐直有穿山裂石之勢﹐要是平常的兵刃﹐即使是重兵刃﹐也得讓 我確裂蕩開﹐卻不料這魔君也有如是妙絕的招數﹐不但割他弓弦不斷﹐而且反被他 彈開我劍﹐這一式以下的變化﹐根本無法使出﹐咳﹐這魔君──難道果真是本寺浩 劫臨頭﹐無法趨解﹖”   他的念頭﹐不過像電光一閃﹐瞬即消逝﹐這刻更不怠慢﹐倏地身劍合一﹐朝朱 五絕沖去。   朱五絕雙目一張﹐目光閃閃﹐似乎看出這一招太以狠厲﹐忽地閃開半丈、也不 知他是如何閃開的。   白眉和尚乃是佛門中一代高手﹐劍尖斜指處﹐已自跟蹤撲到﹐也是快得出奇。   廊上三位尊者﹐一見這下形勢﹐喜動顏色。在這剎那間﹐猛聽弓弦微響之聲連 續傳來﹐只見瘟煞魔君朱五絕﹐黑色長弓揮舞處﹐白眉和尚連連後退。於是三人立 時又憂形於色。   白眉和尚心中叫苦﹐暗道﹕“我在是昆侖第一高手﹐武學成就比諸歷代祖師更 勝一籌。但見前這魔君只一動手﹐我卻連人家的兵器打什麼地方攻來﹐也捉摸不到 ﹐這樣焉能不輸﹖”   心中盤算著﹐手中劍已震起千百朵劍花﹐卻是自創抱玉劍法中“天女散花”之 式﹐那千百朵劍花護住全身﹐僅是爭取瞬息工夫﹐好緩開手來防守、朱五絕兩攻無 功﹐叫道﹕“果然好嚴密的招式﹗”   白眉和尚趕一絲空隙﹐施展開抱玉劍法﹐但見他一柄長劍﹐化為無數劍影﹐雖 是光華黯淡﹐卻也瞧得出護住全身﹐十二分嚴密。   朱五絕黑弓揮處﹐宛如撒出千百條黑蛇﹐四面進攻。   劍影如山中﹐不時有光華射出﹐卻是白眉和尚每每乘隙以雲龍大八式的絕妙招 數﹐反攻敵人﹐可是總是一現即收﹐無功而退。   不大工夫﹐已拆了三十余招。只聽朱五絕呵呵大笑道﹕“白眉和尚﹐你這劍法 雖是嚴密﹐但以我看來﹐還有好些破綻──”   白眉和尚微嘿﹐沒有做聲﹐心中卻忖道﹕“我這一劍法﹐歷數十年采擷各家劍 法守式的長處﹐凝合變化而成﹐敢說是天下無二的護守劍法﹐魔君你既說還有破綻 ﹐何以不乘虛而入﹖教我難以相信﹐不過──這魔君豈是隨便說話之輩﹖難道我的 劍法﹐果有不盡妥善的地方﹖”   朱五絕叫道﹕“和尚不相信可要小心了……”   說話間﹐黑色長弓本來四方八面罩住﹐白眉和尚的長劍在中間舞將開來﹐宛如 黑蛇萬道舞噬之中﹐藏著一塊光溜溜無法襲噬的大玉石。   這刻但聽朱五絕使得弓弦連珠微響﹐也不知究是何種手法﹐陡然間壓力大增。   白眉和尚浸淫此道多年﹐自然而然也生出潛力﹐與敵人壓力對抗。   驀然那壓力忽松忽緊﹐變化無常﹐白眉和尚屢屢想以雲龍大八式的進手炒著﹐ 反攻敵人﹐無奈對方弓法神妙之極﹐每每在他想出手時﹐壓力便緊﹐令他不得不自 行打消迸手反攻的念頭。   白眉和尚雄心陡起﹐覺得一味挨打不是辦法﹐驀然猛運內家真力﹐由劍上發出 。   這一下真力發出﹐真有排山倒海之勢﹐說得上是後天內家真力中﹐登峰造極的 功力了。   朱五絕嘿一聲﹐弓勢稍緩。   白眉和尚喝一聲﹐長劍斜豎﹐正待變化為雲龍大八式中第三式“龍吟海裂”。   同時之間﹐朱五絕也喝一聲﹐弦聲一響﹐烏黝黝的弓尖﹐已點到面前來。   白眉和尚連驚駭的時間也沒有﹐手中劍勢正待變化為雲龍大八式中唯一的守式 “固封龍庭”。   他內家真力吞吐之間﹐那劍已化為無數影子﹐封住敵弓。這時唯恐弓法太過神 妙﹐封閉不住﹐腳下已同時使出內家移形換位的功夫﹐說不出那麼快甩往後退開。   卻見那點黑黝黝的弓尖﹐似影隨形﹐直像附骨之疽﹐依然在他面前。   他的內家真力雖然收得快﹐但敵人的弓正是在他內力忽發之時﹐在最弱的點上 攻進﹐此刻弓尖直指面前﹐他的力量﹐正是在欲破而未破之間。。這兩位乃是何等 樣的功夫﹐那移形換位的上乘奇功﹐簡直快得看不清楚﹐此刻在眨眼間﹐已繞院子 走了五六圈﹐旁觀的人眼中﹐只能見到兩條影子﹐飄忽往來﹐連樣子也不能看清。   白眉和尚用盡全身功力﹐老是擺脫不掉敵人﹐但見一點烏光﹐永遠綴在面前﹐ 自家內力也在欲破未破之際。   腮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嗆嘟響一聲﹐人影倏分。   三位尊者張目如炬﹐一瞥之下﹐面目變色。   只見瘟煞魔君朱五絕把那柄長弓擔在肩上﹐搖搖擺擺地踱步。   白眉和尚面容失色﹐那柄長劍已自動摔地上﹐認敗服輸﹕朱五絕呵呵笑道﹕“ 白眉和尚﹐你雖然輸了﹐卻是天下唯一能接住我這十八路無敵神弓的人﹐應該可以 自傲了。”   白眉和尚微嘆一聲﹐沒有回答。   這刻在他心中﹐並沒有個人榮辱之念﹐卻反復想青這一寺的生靈﹐等會兒便得 全部死在這魔君之手。   朱五絕忽然厲聲道﹕“你們三個和尚頭領﹐還不召集所有大小和尚﹐等我痛快 地大開殺戒﹐我一高興﹐你們便少受點痛苦──”   三位尊者愣住不動﹐白眉和尚忽然垂下眼淚﹐走到廊上﹐淒然道﹕“三位師兄 ﹐都是師弟無能﹐有負老禪師所托﹐今日之事﹐我又豈能獨生﹗”   金尊者定一定神﹐答道﹕“天降浩劫﹐定數如此﹐人力焉能挽回﹐並非師兄之 過。”   土尊者奮然道﹕“白眉師兄不可作那同死之想﹐要知當今天下唯師兄能和那魔 君匹敵﹐師兄正須刻苦發奮﹐為天下除害﹗”   白眉和尚十分意外地怔一下﹐應道﹕“土師兄的話﹐正是金玉良言﹐可是── 我又焉能獨生苟活……”   火尊者太息一聲道﹕“白眉師兄應該接納土師弟之言──”   他頓一頓﹐卻好聽到未五絕冷冷哼聲﹐便忙忙又道﹕“白眉師兄請向那魔君說 ﹐我等拜別老禪師之後﹐立刻從他之命﹐召集全寺眾僧﹐任他施為。”   白眉和尚如言說了﹐瘟煞魔君朱五絕道﹕“也好﹐等會兒都聚集在前面大雄寶 殿﹐不得少了一人﹗”   他說完了﹐揚長走出精舍﹐只聽馬蹄聲得得﹐一路去遠。   這里紅蓮精舍中四位高僧﹐懷著滿腔心事﹐魚貫走進老禪師坐化的房中。   三位尊者跪倒地上﹐伏首不動﹐白眉和尚行了禮之後﹐站起身來。   房中異香氤氳﹐味道濃裂。白眉和尚遙遙揚袖向後一拂﹐砰地連響﹐兩邊窗戶 都被他以般若大能力撞開。   三位尊者一齊抬頭舉目細細瞻仰老禪師遺容﹐白眉和尚道﹕“三位師兄﹐須得 先將老撣師法體遺灰收了﹐寧可我等暴屍寺中──”   金尊者失聲流淚﹐沒有回答﹐土尊者起身出房﹐卻見白眉和尚也是兩眸盈淚﹐ 瑩然欲滴﹐不覺心中憫憫﹐茫然走出房去。   白眉和尚聽火尊者也隱隱發出抽嚥之聲﹐知道他們俱是不忍見這千年古剎﹐毀 於一旦﹐況且還要賠上全寺僧眾的性命﹐他們是本寺首座高僧﹐卻不能解救劫難﹐ 故此心中悲傷不禁。當下嘆口氣﹐回身憑在窗邊。   一陣陣的風吹進來﹐他也沒有理會。   他自己也是淚珠盈眶﹐說不出心底是般什麼滋味。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廣他自個兒哺哺念道。   雖則將英雄來相比﹐有點兒不太倫類﹐但他此刻卻有這種真實的感覺。   他看見土尊者捧著裝盛骨灰的金塔﹐走進精舍。   他動也不動﹐憑在窗邊﹐凝眸望著蒼茫天空。   歇了好一會兒﹐忽然聽到金尊者道﹕“老禪師的手不必放進去──”   土尊者道﹕“可是──師兄啊﹐全寺這就毀滅了﹐那魔君照例是放一把無情火 ﹐便留下老禪師的金剛手﹐又有誰來供養廣火尊者道﹕“師弟之言雖然有理﹐但老 禪師這只未滅化手﹐還是聽從師兄之言為是﹐不必放進去一一方了﹐交給白眉師兄 ﹐不是更好麼﹖”   白眉和尚這時回頭一瞧﹐只見土尊者摔著一只手﹐由小臂開始﹐直到指尖﹐仍 然完好無缺﹐膚色雪白﹐就像是塊白玉雕刻成的。   他走近去﹐土尊者默默遞給他﹐他雖有著與眾同死的念頭﹔但覺得不必再說﹐ 接過來在身上藏好。   這時老禪師化為灰燼的全身﹐已裝在金塔中。   火尊者忽然道﹕“咦﹐這榻上有字。”   眾人一齊看時﹐只見那禪榻上﹐有兩個碗口大的字﹐乃是鶴兒兩字﹐字划深深 刻人木中。   金尊者道﹕“啊﹐這是老禪師的字跡。”   白眉和尚忽然嘆口氣道﹕“我明白了。我一直思疑老撣師功力精深﹐怎會讓外 門力夫所傷害﹐原來是這個原故﹐師兄們請看﹐這兩個字乃是用手指倉促在榻上留 下﹐可以推測到一定是老禪師盤坐榻上﹐那魔君琴聲已開始彈奏﹐老撣師忽然記起 忘了命你們把寺中的鶴群帶走﹐心中十分不安﹐但時候已屆﹐於是在那空靈方寸中 ﹐留下一絲懺悔的痕跡﹐他該是在未滅度之前﹐匆忙地留下這兩個字﹐好使我們明 白他法體毀滅之因﹐佛家最重因果﹐老禪師一念疏忽﹐使鶴群受害﹐故此以不壞金 身消還此孽﹐但是﹐全寺的性命又怎樣說呢?”   四位高僧嗟嘆一會兒﹐全部不解其中奧妙﹐當下把老禪師法體遺灰﹐移到那邊 的僧塔中安放好﹐然後鳴鐘召集全寺的僧眾﹐聚合在大雄寶殿。   金尊者對著黑壓壓滿殿的百余僧眾﹐黯然良久﹐命人將大門和幾道角門都關好 ﹐然後將這消息宣布出來。   白眉和尚十分驚訝地注視著情形的發展﹐因為他並沒有看到預期中的騷動﹐雖 則他發現許多和尚面色煞自發青﹐但都靜靜地跌坐地上﹐沒有說什麼話。   只有好些年輕的沙彌﹐交頭接耳地談論一會兒﹐也就寂然不動。   三位尊者跟著也跌坐地上﹐全殿只有白眉和尚是站著的﹐這種特別的地位更令 他心中痛苦不妥﹐仿佛這一眾佛門弟子﹐是由他一手葬送似的。   在三位尊者後面﹐便是本寺十大高僧﹐以後一諸僧眾﹐順著身份﹐一路排列跌 坐。   白眉和尚眼光掃過十大高僧﹐忽然發覺其中一個十分年輕﹐最多不過是三旬四 五左右﹐身軀雖然瘦削﹐但兩旁太陽穴鼓起老高﹐分明是內功湛深的高手﹐這時隨 眾跌坐﹐閻目不動。   他之受白眉和尚注意﹐倒不是因為具有深湛內功造詣﹐而是他太過年輕﹐須知 道西寧古剎歷史悠久﹐戒律精嚴﹐能夠擠身十大高僧之列﹐以他的年紀﹐的確令人 驚異。   殿中聲息俱寂中﹐驀然聽到外面有人長笑之聲﹐跟著全殿旋風卷刮﹐一條人影 從天而降﹐落在三位尊者身旁。來的人正是那瘟煞魔君朱五絕。   他又笑一聲﹐那笑聲便使眾人的耳朵震得鳴嗚直響﹐他叫道﹕“好啊﹐都坐在 這幾了﹐讓我挨排兒殺下去﹐倒也順手痛快。”   十大高僧﹐正排坐在他面前不及一丈之遠﹐其中一個老和尚﹐忽然睜眼站起來 ﹐大聲斥道﹕“魔君你妄害生靈﹐違逆天心﹐孽報就在眼前﹐還不悔悟﹗”   又一個老僧站起來﹐用手指著他道﹕“魔君你太殘忍了﹐枉費老禪師二十年來 ﹐度化你的苦心﹗”   “住口。”朱五絕厲聲喝斥一聲﹐“哼﹐你們還要提起二十年──去你的…… ”話聲暴響中﹐只見他兩掌一分﹐那兩個老僧   如受絕大力量一撞﹐身形哎空飛起叭嚙兩聲﹐掉向後面跌坐眾和尚中﹐血光迸 濺﹐原來早已被那魔君掌力打得頭顱進裂﹐胸腹洞穿。   屍體所掉下的兩處地方﹐那些和尚見這慘狀﹐嚇得全都閉目念佛。其中有三四 個年輕和尚﹐發一聲喊﹐起身向殿門逃去。   朱五絕隨手在身旁的人尊者身上﹐撕下一塊布﹐在掌中一捏一揚﹐風聲颯然中 ﹐那四個小和尚同時大叫一聲﹐翻跌地上。   接著慘叫哀號之聲大作﹐原來那四個和尚﹐跌在地上之後﹐猛覺四肢百骸﹐奇 疼難當﹐不由得沒命叫起來。   朱五絕冷冷道﹕“你們逃麼﹖這就是榜樣了﹗”   白眉和尚忍耐不住﹐腳下微一使勁﹐身形勁急飛起﹐宛如灰鶴橫空﹐眨眼已落 在那四個和尚倒地之處﹐只見他有如電光擎動﹐匝地閃過﹐那四個小和尚立刻聲息 俱寂﹐再不動彈。   朱五絕大聲道﹕“不行﹐我手下例無全屍。”   敢情白眉和尚不忍見他們輾轉哀號﹐多受痛苦﹐想著反正不免一死﹐便趕快飛 越過去﹐立刻把他們點死。   白眉和尚道﹕“老檀樾你──”   ‘不成﹐”朱五絕重復叫道﹕“我和老和尚賭的﹐甚至非要粉身才能夠算數。   哼﹐這二十年的韶光﹐不是這樣也不能洩我胸中冤氣廣“什麼﹖”白眉和尚腦 中轟然一響﹐覺得有點暈眩﹐連忙定一定神﹐驀地引吭大叫道﹕“魔君你輸了﹐你 看這是什麼廣說話間﹐從袍中掏出一件東西。   白眉和尚面寒如水﹐一手高舉﹐掌中捏著一只人手﹐凝目瞪著朱五絕。   朱五絕大叫一聲﹕“這是老和尚的﹖是老和尚的﹖”   “正是老禪師唯一未滅化的遺肢。…土尊者朗聲回答﹐語氣十分斬釘截鐵地肯 定。   梵唄禪唱之聲﹐低沉而清冷地升起來﹐冉冉地﹐向空隙飛起。   和平的朦隴的氣氛﹐驅走了方才肅殺酷嚴的寒霆。   所有的眼光﹐都凝集在那魔君身上。他咬牙瞪眼地喘息著﹐口中哺哺他忽地厲 聲叫道﹕“我輸了又怎樣﹖你們淨瞧著我干麼﹖”   白眉和尚道﹕“魔君你既認輸﹐自後便要守著諾言﹐不得再殘殺生靈。”   一個和尚挺身朗聲道﹕“慢著﹐自古道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魔君你說可 是﹖”   眾人一齊去看那說話的人﹐原來乃是十大高僧中﹐最年輕的那一個﹐法名是秋 月撣師。   “是又怎樣﹖”朱五絕依舊厲聲回答。   “那麼請問方才被你擊斃的兩位師兄﹐應該怎樣說法/朱五絕瞠目無語﹐要知 他平生傲骨崢嶸﹐氣凌天下﹐這刻他是絕不肯解釋不知者無罪﹐況且﹐細細推究起 來﹐最初是他說贏了第二場﹐其咎也不能推委。   秋月禪師又朗聲道﹕“殺人償命﹐魔君你就認命吧。不過﹐當世之中﹐無人可 配動手殺你﹐是以只有一法………朱五絕在這理屈詞窮之際﹐被人一捧﹐說是當世 之中﹐沒有人配得上殺他﹐不由得心花怒放﹐做然點頭。   “你有什麼法子﹖…“貧道自幼練成苗峒一絕的三毒神掌﹐自從出家以後﹐深 自斂抑﹐如今已將毒氣完全凝聚在五只指尖上。你的武藝既是天下第一﹐無人能夠 殺你﹐如今為了要你償命﹐貧僧說不得只好拼著破戒﹐命人斟一杯酒與你﹐由貧僧   在酒中浸一浸指尖﹐讓你喝下﹐你要是喝了沒事﹐也算是償還了此債﹐你的意 思如何﹖”   朱五絕呵呵一笑﹐做然道﹕“我以為是什麼出奇法子﹐原來不過是下毒﹐使得 ﹐我就喝一盅﹗”   自眉和尚矍然動容﹐想不到這西寧古剎﹐真是臥虎藏龍﹐連昔年名震江湖的三 毒童子纓天真﹐也削發隱居於此﹐只不知他是因何因緣﹐而剃度出家﹖心中忖道﹕ “能夠度化這等魔星一人﹐便勝如千萬功德﹐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只聽金尊者叫道﹕“秋月禪師﹐你不能這樣做﹗”   秋月撣師口念佛號道﹕“非是貧僧敢違尊者之命﹐實在是為勢所迫﹐尊者試想 ﹐這魔君雖然有諾言約束﹐但世事微茫難知﹐誰能擔保沒有意外呢﹐貧僧微末之軀 ﹐何足惜哉﹗請尊者三思﹐貧僧此意已決﹗”   金尊者見他神情堅決﹐微微搖頭﹐沒有再說。   當下秋月禪師命人去取酒來﹐朱五絕只是冷笑﹐白眉和尚眉頭輕皺﹐也自猜出 幾分意思。   朱五絕道﹕“我是何等樣人﹐焉有說廠的話不算數﹐你這小和尚膽敢這樣看輕 我﹐總有得你好看﹐但我決不反悔﹐一定喝下那盅酒﹐而且﹐你絕對不必陪我死﹐ 小和尚你放心。”   白眉和尚走過那邊去﹐火尊者撫住肩頭被抓破的衣服﹐低聲道﹕“那魔君用我 袍上的布﹐隨手分成四片打出﹐這種摘葉飛花的上乘氣功﹐確是聞所聞未。”他歇 一下﹐又道﹕“這位秋月撣師也極多心﹐拼著破犯不殺一人的重誓﹐要和這魔君同 歸於盡﹐恐怕除了免得讓魔君生存人間﹐留下後患之外。以前會有什麼怨仇也未可 料。”   白眉和尚含糊地點點頭﹐不願置怦。   這時﹐酒已取來。   秋月禪師接過那酒盅﹐從袍袖中伸出右手﹐只1五只指頭﹐尖瘦一如鳥爪﹐色 作紫黑﹐使人一眼望見﹐已經起了十分不舒服的感覺。   他五指在酒中迅速地浸一下﹐便遞給朱五絕。   土尊者狐疑地低聲問道﹕“白眉師兄﹐那魔君會死麼﹖”   白眉和尚猶豫答道﹕“這個難說之極﹐按理他已練到罡氣的境地﹐除非沒有防 范﹐否則總能夠把劇毒迫住﹐以後再從容運功驅掉﹐可是秋月禪師並非庸手﹐應該 也知此理﹐卻仍然有此一舉必定有深意在其中﹐故此……”   土尊者連連點頭稱是。   只見朱五絕毫不猶豫﹐舉盅一飲而盡。   “秋月禪師道﹕“你最多能夠支持半個時辰﹐貧僧這種毒算得上天下一絕。”   朱五絕冷笑道﹕“笑話﹐我就在此等夠半個時辰﹐才動身離開﹐看看你這個三 毒童子﹐能夠奈我何不/敢情朱五絕也知道他的來歷。   當下金尊者傳令一千僧眾可以離開﹐並且把死斃的屍體抬走﹐以後再作超度﹐ 此是後話。於是百余眾僧都各自散去。   這兒只剩下他們五人﹐淨在挨時辰。   終於﹐大半個時辰過去﹐朱五絕神色一點沒變﹐揚長騎著那匹大花馬﹐一琴一 弓﹐掛在鞍邊﹐離開了星宿海西寧古剎。   秋月禪師好像料到事情必是如此﹐還微笑地恭送朱五絕離開。   且說那瘟煞魔君朱五絕﹐騎著那匹老花馬﹐離開之後。白眉和尚也將尊勝老禪 師的遺手﹐還給三位尊者﹐然後返回昆侖。 熾天使書城

    【第六回 俠少下山武士驚魂】   他曾經為了免得三四個和尚多受折磨﹐因而下手將他們當時點死﹐這本來不能 算是他的罪咎﹐但白眉和尚卻十分難過﹐自覺終是破了殺戒。加之比武輸了﹐更多 了一重難受。   於是獨個幾閉居在玉龍峰的龍隱禪院﹐每日飽受那兒的陰風寒霾之苦﹔一面潛 心於雲龍大八式的推衍銜接﹐不知不覺過了二十年﹐在這段期間﹐參透了雲龍大八 式的奧妙﹐能夠回環運用﹐精微厲害之極。   白眉和尚在靜室之中﹐將這一樁往事﹐扼要地敘述出來﹐尤其對於那一場較量 兵刃的情形﹐更加描述得詳細。   鐘荃聽完這一段變化離奇的往事﹐不由得心神飛越﹐萬分駭異﹐因為他一向以 為白眉師伯﹐已是天下無二的絕頂高手﹐誰知還有這麼一個人能夠使白眉師伯扔劍 認輸。   他囁嚅一下。   普荷上人道﹕“荃兒你有什麼疑問﹖現在你大師怕已經講完﹐便問不妨。”   “徒兒是在想著﹐那位朱老魔君不知後來怎樣﹐會不會中毒死去呢﹖”   白眉和尚道﹕“這個﹐真是絕大疑問。自從朱檀樾離寺之後﹐未曾聽聞過在江 湖出現。是以究竟下落如何﹐無人知道。你這次下山﹐在江湖上走動﹐大概是唯一 知道朱檀樾曾在西寧古剎有過這麼一段事故的人﹐因此﹐你不要隨便洩漏。”   “這柄玉尺你一並帶在身上﹐算是師怕給你的禮物……”鐘荃連忙行禮稱謝﹐ 把那柄玉尺藏好。   當下普荷上人又殷殷囑咐他﹐在江湖上走動應該怎樣﹐做事必須光明磊落。   謹聆師訓後﹐鐘荃拜別過師父和師伯﹐便出來找三師叔大惠禪師和章端巴。   這時﹐天色已交午分﹐他問知師叔陪著章端巴﹐正在齋堂用膳﹐於是一徑走向 齋堂。   章端巴正在據案大嚼﹐大惠撣師端坐一旁。   章端巴一見鐘荃﹐大喜叫道﹕“師弟這兒來﹐我們一同吃。”   鐘荃向師叔行禮﹐便坐在一旁﹐自有管齋堂的僧侶招呼。   “三師叔已吃過了麼﹖”他輕松地問。   大惠禪師微笑道﹕“你快吃吧﹐別管我的事。”   鐘荃向他親熱地笑一下﹐道﹕“大師伯說的事情﹐真是駭人聽聞﹐我做夢也沒 有料到﹐競會有這麼厲害的人物﹐連大師伯也得扔劍認輸。”   “怪事可多著呢﹐”大惠禪師溫和地道﹔“你這一次人江湖去﹐自然會大開眼 界。停會兒我告訴你一些事情﹐與及我們昆侖同門的聯絡地點﹐當你盤纏告盡﹐或 是要求助時﹐可以找到同門援手。”   他們說的是漢語﹐章端巴聽不懂﹐瞪著眼睛瞧住他們﹐大惠禪師連忙道歉。   章端巴爽直得很﹐連說無妨﹐又道﹕“我聽令師叔說﹐你求劍之舉﹐關系著昆 侖聲譽﹐算得上是件大事。我們那邊可沒有什麼問題。只是你要另求得一劍來交換 ﹐便真不容易。我暫時不返薩迦﹐和你一道去喀什葛爾﹐求取那柄高王寶劍﹐也許 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鐘荃大喜﹐連忙稱謝道﹕“章師兄如肯相助﹐真是小弟之幸﹐否則小弟真不知 如何下手才好。”   忽然一個僧人走進來﹐向大惠禪師打個問訊﹐道﹕“稟告禪師﹐適才方丈傳命 ﹐請這位師兄到方丈室去。”   大惠禪師忙告知章端巴﹐著他隨那僧人﹐謁見白眉和尚和普荷上人。   這里剩下他和鐘荃兩人﹐大惠禪師從僧袍中摸出一包東西﹐拆將開來﹐一方小 油布﹐包著一個折成同心結形的紙條。   那箋紙已透著黃色﹐顯然已經過了相當時日。   他的眼光凝注在這個同心結上﹐過了半晌﹐微微嘆口氣。   鐘荃抬起眼睛﹐瞧見師叔英挺俊拔的面容上﹐流露出哀傷悵憫的神色、便十分 同情地問道﹕“師叔﹐那是什麼﹖為什麼會使你那麼傷感呢﹖”大惠禪師惆悵地把 眼光投向高處的屋頂﹐就像是好夢忽被驚醒﹐還戀戀地滿空搜索那夢境的破片。   鐘荃關心地又追問一聲。   大惠禪師輕輕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不相干的﹐你知道﹐師叔一向是 心如止水的﹐是麼﹖那不過是一樁很偶然的事﹐就像是輕盈的落花﹐飄下平靜的泉 水上﹐觸起圈圈滴漣﹐可是轉眼之間﹐落花、淌漣都隨著泉水流逝了﹐再也尋覓不 到半絲兒波紋的痕跡。晤﹐不過那是我一生之中﹐唯一使我心湖蕩漾的緣遇。雖然 我已把它遺忘好久了──”   鐘荃似懂不懂地傾聽著﹐那些飄渺模糊而又有點哀傷和遙遠而去的話句﹐卻使 他的心起了共鳴﹐是出於同情摯愛的共鳴﹐宛如忽然聽到一闕美麗憂郁的曲調﹐使 人的心底也起了微茫飄忽的顫動。   大惠撣師又輕輕道﹕“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如今﹐我要把這一 段   往事結束了……”   鐘荃茫然地嗯一聲應著﹐問道﹕“那麼﹐師叔你手上的是什麼東西﹖”   大惠禪師慎重地將那同心結拆開﹐展開箋紙﹐遞給鐘荃﹕“你不妨看看﹐這是 我要托你做的一件事。”   鐘荃接過信箋﹐看了一眼﹐立刻熟絡而又有點吃驚地念道﹕“柔腸百結誰能會 ﹐一慟情天歷劫身﹐萬水千山歸去也﹐從此蕭郎陌路人。”他歇一下﹐繼續念道﹕ “橫塘有淚泥中絮﹐荒嶺誰歌陌上桑﹐劍影銀紅遙一夢﹐可憐妾恨比天長﹐這﹐這 不是師叔你常常念誦的麼﹖究竟是……”   “你也聽得熟了﹐是麼﹖”大惠撣師微微一笑﹐跟著嘆口氣道﹕“那是一位極 美麗的姑娘寫下留給我的﹐她從此之後﹐音訊杳然﹐我到華山尋訪她蹤跡之時﹐聽 說她已經自盡了﹐這是一個和華山派有點淵源的武林人物對我說的﹐他是極有名望 的人物﹐所以我相信了他的話。這些年來﹐果真沒有聽到她的音訊﹐不過……”   “師叔﹐你倒是先告訴侄兒﹐那位姑娘叫什麼名字﹖和那位把消息告訴你的武 林前輩是誰呀﹖”   “她便是華山木女桑清﹐我們便是在那次斗劍大會邂逅相逢﹐如今說來﹐已是 二十年前的事了﹐這位武林人物如今已經亡故﹐即是昔年和三毒童子繆天真齊名﹐ 井稱西南雙毒的金蠍子齊紹。他比三毒童子纓天真的年紀大得多了﹐卻是忘年好友 ﹐情如手足﹐故此西南雙毒名震天下﹐他的老家一向是在華山南麓的千松莊﹐我那 次見到他﹐雖然過程奇怪﹐但我還是信了他的話。”   鐘荃道﹕“大師伯方才說過﹐那三毒童子繆天真現在西寧古剎出家﹐法號秋月 禪師﹐可就是他﹖”   大惠禪師點點頭。   鐘荃又問道﹕“那麼師叔你想命我辦什麼事﹖對了﹐那兩首詩讀起來﹐十分纏 綿悱惻﹐好像其中蘊藏著很傷心的事﹐師叔可以解釋一下麼﹖”   大惠禪師道﹕“正是這樣﹐我也不知她的詩中﹐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有兩點可 以推想得到的﹐她對我的意思﹐似乎很好──”他忽然不再詳細說下去﹐因為他畢 竟出家多年﹐這些話﹐似乎不好多講。   他繼續道﹕“同時﹐她似乎說出她自身遭逢了某種極傷心之事﹐故此詩中有‘ 一慟情天歷劫身﹐與及可憐妾恨比大長’之句。我就是猜出這麼多。”   “還有那句‘橫墉有淚泥中絮’﹐也好像有點牽連﹐”鐘荃接口說﹕“她譬喻 自己好像是泥中的殘絮﹐師叔你說可是這意思﹖”   大惠禪師連連點頭道﹕“你說得不錯﹐這番你入江湖﹐便替我帶著這張詩箋﹐ 假如她還未死﹐設法找著她﹐問個究竟。並且代我說﹐我要告訴她那李商隱錦瑟詩 中的兩句﹐便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鐘荃謹慎地應了。   “可是﹐師叔你不是說﹐她已經自盡了麼﹖怎麼還要找她呢﹖”   “是的﹐我一向以為她已經不在人間。可是﹐這一次出名邀約各派斗劍的﹐乃 是華山桑姥。但華山幾時有了一個名叫桑姥的高手﹐不但我未聽過﹐即使江湖上怕 也無人知道。所以……”   “所以師叔以為是她﹖”   大惠禪師點點頭。   “那麼金蠍子齊紹之話﹐卻是大大的謊言了﹖”   “這個我也猜不透。你想﹐她本來姓桑﹐而現在這個具名傳帖的也姓桑。   同是華山派的人﹐又是女人﹐我的猜想可不是沒有根據。”“你別理會他的話 ﹐說不定是她囑咐他這樣說﹐我告訴你﹐當日我踏破了華山﹐也尋不到她。後來經 過千松莊﹐正好在莊門碰見了金蠍子齊紹﹐那時他已是將近六旬的老頭﹐我可不認 識他﹐他正在山坡上閒步﹐我便順口問問他﹐可知道華山木女桑清的下落﹖他立刻 反問我的姓名來歷。我告訴了他﹐他便請我到莊內﹐什麼話都未曾說﹐便叫人取出 封存多年的金蠍鉤﹐迫我和他動手﹐起初我不肯拔劍動手﹐因為一來他已是個老頭 子﹐勝之不武。二來西南雙毒的名頭﹐聽起來雖是有點那個﹐究其實可算得是正派 的武林人物﹐故此也不想壞他名聲。   “誰知他非迫我動手不可﹐還說﹐動完手之後﹐不論勝敗﹐都會有桑清的消息 告訴我。當時我為了桑清的緣故﹐便和他打起來。事後﹐他說桑清自盡了。我本來 准備問他﹐為什麼要迫我動手﹐才肯將消息告訴我﹖可是一聽到她不幸的消息﹐估 量他不會哄我﹐立刻神智迷惘﹐一徑離開千松莊……”   鐘荃搖頭嗟嘆道﹕“唉﹐江湖上的人物和事情﹐便是這麼古怪離奇﹖師叔﹐別 說以前聽聞的各式各樣過節﹐遭逢和詭計﹐便侄兒今日一個上午﹐就多知了這麼多 的奇事﹐這樣說來﹐師叔你至今還不知那金蠍子齊紹為為什麼要跟你動手了﹖是不 ﹖那麼你們到底誰贏了呢﹖”   “是的﹐我直至現在﹐還不明白他何以苦苦迫我動手﹐如今他的骨也朽了﹐這 樁事只好永遠地懸疑。那次動手的結果﹐是我贏了。我深知他的獨門兵器金蠍鉤﹐ 是件軟硬參半的兵器﹐能夠拐彎傷人﹐最厲害的﹐便是這鉤里面另有機關﹐能夠濺 射出毒液﹐只要沾上一點﹐便會全身糜爛而亡。我對這毒液防備甚嚴﹐但直到他輸 了﹐還沒有使用毒液。故此從他為人光明磊落﹐更相信他所說的話﹐不會騙我。”   “要是侄兒是師叔你﹐也會這樣推斷的。”鐘荃說﹕“可是那華山桑姥﹐也自 大有可能是她。”   “還有一件事﹐便是當日我在騰王閣見不到她﹐回到火鷂子鄧昌家里﹐他的兒 子鄧小龍﹐告訴我說﹐她的面上青氣蒙蒙﹐驟眼看見﹐十分駭人﹐想我與她幾次見 面﹐也看不到她面上有一絲兒青氣﹐這疑團你給我留心一下。”   鐘荃連忙答應了。   當下大惠禪師將一張名單交給他﹐上面抄著的是昆侖派散處各地的門人﹐統共 也不過寥寥四個人。   “這四人你都曾經在他們朝山參見掌門之時見過﹐他們都是你的師侄輩﹐有什 麼事﹐盡可找他們相助﹐另外你可一訪鄧小龍﹐他是我摯友鄧昌的兒子﹐如今不過 三十多歲﹐正是全國數一數二的萬通縹局的總鏢頭﹐他以家傳輕功提縱術和劍法﹐ 馳譽武林﹐外號大計星﹐從這外號﹐可以想見他智計過人。他和我雖無師徒之名﹐ 卻有傳藝之實﹐你可稱他為師兄﹐凡事都可以先請教他﹐便萬無閃失了。”   鐘荃又點頭應了。   大惠禪師又道﹕“不過﹐你千萬先用心應付這次劍會﹐為昆侖派掙回面子﹐然 後才管我的事情﹐切勿因私誤公﹐至要至要。”   鐘荃立刻正色離座﹐躬身應著。   大惠禪師微笑地命他坐下﹐兩人再閒談了一會兒﹐忽見章端巴大踏步進本他呵 呵笑道﹕“老和尚已將回函給我復命﹐師弟你准備好動身起程麼﹖”   鐘荃道﹕“師兄請等一下﹐小弟回房取幾件衣服﹐打個包裹﹐便可動身下山。 ”   於是﹐他匆匆回房。   下山之時大惠撣師一直送他們到了玉龍哈什河﹐章端巴和鐘荃向他道別之後﹐ 一徑出山而去。   剩下大惠禪師﹐站在河邊﹐目送兩人背影﹐漸漸消失﹐耳邊盡是河水奕流的激 湍聲﹐他輕輕地渭嘆著﹐在河邊徘徊了好久﹐才回返昆侖山上﹐這情景正合著長江 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的兩句話﹐古往今來﹐歲月年華﹐又有誰挽留得住呢 。   且說出山的兩個人﹐腳程極快﹐眨眼間已走了十幾里路。   鐘荃乃是平生第一次出山﹐但卻負有極艱巨的任務﹐獨自一人闖蕩江湖﹐心中 既喜且憂﹐自己也分辨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沉默地走著﹐面色忽陰忽晴。   章端巴終於發覺了﹐便關心地問道﹕“師弟﹐你在想什麼﹖”   鐘荃含糊地應一聲。   “現在我們便直奔喀什葛爾﹐求取那柄高王劍──”   “可是﹐敢問師兄﹐我們怎樣求取那劍呢﹖”   “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章端巴慎重地忖思一下﹐然後道﹕“令師伯的 意思是教你設法向劍主買下來﹐可是我卻知道那劍主是個極富有的波斯人﹐這法兒 怕行不通。”   “是麼﹖”鐘荃愣一下﹕“大師伯命我到前面的葉爾羌城時﹐和當地酋長喀瓦 聯絡﹐請他派人一同到喀什葛爾去﹐以便出頭承諾需付的銀子﹐現在照師兄說來﹐ 即是有銀子也無從使用了﹖”   “恐怕這件事正是這麼糟﹐”章端巴答道﹕“不過﹐無論如何﹐也得試他一下 。   我們密宗在天山南路雖沒有什麼大勢力﹐但仍有點地位﹐故此我盤算好﹐到了 喀什葛爾之後﹐我們便分頭行事。你帶著哈瓦派的從人﹐一直去找那劍主波斯人﹐ 我另外托人說項﹐希望能不傷和氣取得那劍。”   “如果不能取得呢﹖”鐘荃接口追問。   “如果不能的話﹐”他笑一聲﹐道﹕“師弟你便瞧著辦好了﹐你是俗家人﹐總 可以想些別的法子。我所以不和你一齊入城﹐便是為了這原故。而且﹐你是知道那 柄劍關系重大﹐你自己斟酌吧。”   他的話﹐暗示鐘荃要使手段﹐務求達到目的。   鐘荃皺眉搖頭道﹕“師兄﹐你的話我不太懂﹐人家要是不願賣劍﹐我又有什麼 別的法子﹖”   章端巴瞠目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又高興他說道﹕“師弟你真不懂﹖你的 人太好了﹐這可不能怪你。我的意思說﹕比方你可以查明白那劍的下落藏處﹐然後 來個不告而取﹐當然你可以留下銀子﹐或者是作抵償的東西﹐我的比喻﹐你可明白 ﹖”   兩人談論著﹐不覺又走了老遠。   這時﹐他們不是沿河而走﹐卻是沿著戈壁沙漠邊緣﹐向西北走去。   炎日漸漸西墜﹐在他們右邊乃是浩瀚無涯的沙海﹐日光投向沙漠上﹐折射出千 百度光影霞氣。氣溫也更加增高﹐使得他們兩個具有這等精純武功的人﹐也熱得難 受。   章端巴用袖子去抹掉頭顱和額鼻之間的涔涔汗珠﹐另一只闊袖卻不住扇動取涼 。   鐘荃解開衣襟﹐敞開胸膛﹐大踏步前走。   章端巴道﹕“一日之中﹐以這個時辰最悶熱﹐你看四周哪有人敢走動﹐不怕烤 死了才怪哪﹗我看還是找到地方歇歇足﹐待會兒涼了﹐再繼續趕路。”   鐘荃贊成道﹕“小弟正有此意﹐我們便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小弟住在山上﹐通 年也未試過暑熱的滋味﹐倒是一向冷慣了﹐如今竟覺得熬不住。”   “對﹐你那兒拔地萬仞﹐絕頂苦寒﹐當然不會嘗過熱的味道。不過﹐要不是我 們兩人有一身功力﹐這毒熱的天﹐還光著頭在日頭下面奔走﹐普通人早就倒下了。   ”   鐘荃指點道﹕“師兄請看﹐里許外不是有片林子﹖我們到那兒去怎樣﹖”   章端巴凝目一瞥﹐笑道﹕“好極了﹐那片林子雖不大﹐但林木甚高﹐而且中間 有個淺沼﹐水甚清冽﹐正好洗濯一下﹐我來時便曾在那兒呆了片刻。”   兩人振起精神﹐腳下加點勁﹐霎時間已到了那片林子。   章端巴首先引路直人﹐果然在樹木蔭影當中﹐有一片小草地﹐中間一個兩丈方 圓的池沼﹐水光映目。   兩人一躍而起﹐輕輕飄落在沼邊﹐一齊持袖脫履﹐跳人水中﹐頓覺煩褥郁暑﹐ 一滌而盡。   他們洗得高興﹐鐘荃連頭發都濕透了﹐隨手絞結在頭頂上﹐驟眼看來﹐倒似個 道地的藏人。   礦忽聽林外馬蹄雜亂﹐急急而來。   章端巴愕然道﹕“這時會是什麼人來呢﹖聽那蹄聲﹐好像有七八騎之多﹐而且 那些馬快得很。”   鐘荃道﹕“怕是過路客商吧﹖師兄﹐我們在那邊草地上憩息一會兒可好﹖”   “好﹐好。”章端巴首先提衣挽履﹐走過那邊草地﹐鐘荃跟在他身後。兩人揀 一處濃蔭坐下﹐舒服地吐一口氣。   馬蹄之聲越發近了﹐轉眼間﹐直沖人林來。   但見來的共是八騎﹐前面三騎﹐聯轡並馳﹐進得林子﹐前面當中的騎士忽然舉 手﹐後面的五騎立刻收韁勒馬。   他們來勢極急﹐但停得也快﹐立刻八騎齊住﹐跨下的駿馬都給他們勒得昂首豎 立﹐嘶叫不已。   章端巴用時推推鐘荃﹐道﹕“師弟你看﹐這些騎士身手都不俗﹐只看他們夾馬 勒韁那一下﹐勁道十足﹐可見得不但身手不凡﹐而且更受過戰陣訓練。”   鐘荃哦了一聲﹐好奇地瞧著那些騎士。   只見前頭聯轡的三騎﹐都是漢人平常裝束﹐頭上戴著一頂笠子﹐鞍邊各掛著一 樣武器。   後面的五騎﹐全部是武士打扮﹐勁裝疾服﹐十分剽悍。   這八騎人馬﹐全都渾身濕透﹐汗氣騰蒸。   鐘荃雙目灼灼﹐瞧著他們﹐一面問道﹕“師兄可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後面那 五個﹐分明是將軍的護衛武士﹐前面的三人﹐卻不知是什麼來歷。真怪﹐瞧起來前 面的三個漢子﹐好像比那五名武士的身份更高哩﹗”   那五名武士中有一個忽然吃喝一聲﹐揚鞭指住這邊兩人﹐怒聲叫道﹕“兀的那 和尚和那廝﹐瞧著老爺們干嘛﹖敢是想討點苦頭吃﹖”   他說的是漢語﹐鐘荃立刻垂下眼光﹐悄聲道﹕“師兄別瞧他們﹐這些人兇得緊 哪。”   章端巴雖不懂漢話﹐卻也知道那武士的兇狠意思。他是個規矩的出家人﹐連忙 轉臉移目﹐不瞧他們。   另外有兩三個人哈哈笑起來﹐其中一個人大聲道﹕“郝老剛要得﹐這兩個土頭 土腦的東西﹐合該如此教訓。”   鐘荃心中有氣﹐倏然抬目去瞧﹐卻見那些人都紛紛下馬﹐已沒有人注意他們。   前面的三人下了馬﹐徑自走向沼邊﹐掏水洗臉濯頸。   好一會兒﹐這三人都洗完了﹐慢慢走過這邊草地來﹐在另一處樹蔭坐下休息。   這時其余的五人﹐才走到沼邊洗濯。   鐘荃悄聲把這情形告訴章端巴﹐並且譯了方才那些人的說話。   章端巴微微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瞬即平復了﹐低聲道﹕“那些家伙 ﹐一定是駐伊黎大將軍的護從武士﹐才這麼跋扈﹐我們別惹他們。”   鐘荃唯唯應了﹐便也揚開臉﹐不瞧這些人。   那五個武士說完之後﹐也走到這邊草地﹐就在那三人左右坐下。   當中那個虯髯連腮的大漢﹐正是發命令的人﹐張大嘴巴﹐打個呵欠﹐含糊地道 ﹕“喝﹐這天氣太熱啦﹐我還是平生第一次遇到。”聲音非常宏亮雄壯。   一個武士道﹕“金大人說得是﹐可是在沙漠中﹐還有熱的天氣哪﹗”那個名喚 郝老剛的武士大聲道﹕“唏﹐那兩個臭鳥倒睡著啦﹗”眾人紛紛瞧著﹐只見章端巴 和鐘荃各自曲□躺地上﹐動也不動。   一個武士應聲道﹕“郝老剛你是白罵啦﹐你看年輕的那個﹐也是個藏人呢。”   “虧得那小於是個藏人﹐大刺刺尋夢去了﹐”郝老剛咕嗜道﹕“否則老爺這刻 火氣太大﹐要找他們煞煞手咧。”“哼﹐”一個人冷哼一聲﹐卻是三個漢子之一﹐ 只見他面黃如金﹐十分瘦削﹐但脖子和手足都特別地巨大。他橫睨郝老剛一眼﹐不 滿地道﹕“你給我靜點成不成﹖你往常老是說得多﹐做得少﹐所以害得我們也得在 大毒熱天時﹐奔馳萬里﹗”   郝老剛滿不是意思地底聲道﹕“壯大人別取笑。”   另外四個武士也訕訕地相對顧盼。   一個接口道﹕“老三別怪他們﹐那賤婆娘的輕功和一手毒針﹐委實厲害﹐使我 們也不能大意。”   郝大剛一聽有人同情他﹐連忙道﹕“李大人明見﹐那婆娘的確扎手。”   那個李大人也自冷冷哼一聲﹐沒有理他。   鐘荃疑慮未息﹐翻個身﹐對著這些人﹐暗中睜開眼睛﹐偷偷覷瞧。只見那李大 人膚色白晰﹐面目俊秀﹐年紀約摸在三旬之間﹐乃是這群人當中﹐最英挺俊拔的人 。   那虯髯連腮的金大人向他道﹕“老二﹐你且告訴他們﹐怎樣預防那婆娘的毒針 為是。”   李大人點點頭﹐還未曾說話﹐面黃如金的杜大人叫道﹕“大哥你又何必﹐憑我 們兄弟三人﹐還怕擒不住那婆娘麼﹖他們全不須動手﹐只要查出那婆娘行蹤﹐便是 他們奇功一件。”   李大人道﹕“老三你又來了。”   “哼﹐那賤婆娘麼﹐今番遇上我杜錕﹐管教她有得快活﹐我要拿小刀把她渾身 嫩肉割開﹐然後用鹽水替她洗滌傷痕。”   鐘荃不覺毛骨悚然﹐想道﹕“這人手段兇殘﹐必定不是好東西﹐只不知為什麼 恨得這麼厲害。”   那些人哄笑地附和杜錕的話﹐杜錕又道﹕“那賤婆把本大人害得慘啦。   這樣子的天氣﹐還要跋涉關山﹐這就是她的報應。”   鐘荃在心中哦了一聲﹐想道﹕“這就是她的報應﹐哼﹐你就憑這點子理由﹐便 要以酷刑施人﹐定是個壞東西。”   李大人被他一打岔﹐便沒有說什麼話﹐金大人道﹕“依我之見﹐這婆娘不惜逃 匿到這邊陲之地﹐恐怕有點意思﹐不然諾大的中原﹐哪兒不可以藏身﹖何必躲到邊 疆之地﹐吃住都不方便。”   李大人道﹕“大哥說得是﹐那婆娘原是天山一脈﹐她的父親乃是天山派中佼佼 健者﹐一身絕藝都傳給了她﹐雖然她父親早就死了﹐但她既逃到這天山附近﹐必有 其他意思。”   “嚇﹐天山派又怎樣/杜大人做然道﹕“他們敢包庇那賤婆娘麼﹖我病金剛杜 錕倒要撼一撼天山。”   鐘荃聽得一清二楚﹐心中忖道﹕“久聞天山乃是名門正派﹐雖然如今人才寥落 ﹐但也不是好惹的。這人口氣甚豪﹐大概有點來頭﹐晤﹐病金剛杜錕﹐是哪一派的 呢﹗”   那個金大人道﹕“現在大家好好歇息一下﹐等會兒便兼程趕到地頭﹐你們凡位 用點心﹐查明下落之後﹐我們便立即動手﹐早點交差銷案﹐彼此都圖個安樂。”   於是他們都靜下來﹐各自閉目打盹。   過了大半個時辰﹐太陽已消失在水平線下﹐晚霞余暉﹐映得一邊天空彩霞繽紛 。   病金剛杜錕翻個身﹐口中低聲罵咧道﹕“媽巴子的天氣﹐還是這麼熱﹐再睡一 刻﹗”   金大人道﹕“三弟不必忙﹐等齊黑了再動身還不遲。”   鐘荃躺在草地上﹐暗中運功抗熱﹐這刻早已遍體清涼﹐翻身瞧瞧章端巴﹐只聽 到他鼻鼾均勻﹐身軀隨著呼吸起伏﹐竟是已經睡著模樣。   鐘荃輕輕推他﹐他側頭張眼瞧住鐘荃。   鐘荃做個起行的手勢﹐他眨眨眼睛﹐微笑一下﹐坐起身軀。   兩人一齊穿好鞋子﹐鐘荃由得衣襟敞開﹐露出壯健虯突的胸肌﹐起身隨著章端 已﹐走到那些人旁邊。   為首的三人﹐這時都挨在樹身坐著﹐闔目不動。   他們兩人步履沉重﹐發出聲音﹐但那三人並不張眼。   一個武士本來瞪著眼睛﹐望住樹頂﹐這時轉眼一瞥﹐低聲道﹕“喝﹐好雄壯的 小伙子。”鐘荃眼珠也不轉﹐生像不懂漢語﹐一直跟章端巴走出林子。   兩人慢吞吞地走了半里路章端巴才笑道﹕“師弟也挺精明﹐跟我把步子放重﹐ 使他們聽不出端倪。”鐘荃微笑一下﹐問道﹕“師兄你也覺得麼﹖那幾匹馬多雄駿 啊﹐要是給我們﹐便方才的天氣﹐也不怕了。”章端巴道﹕“現在不熱了。你的眼 力不錯﹐那些馬都是千中選一良駟﹐不但腳程快﹐而且耐熱耐勞﹐方才我真想騎它 一趟。”   要知西藏地方﹐居民全日畜牧為生﹐大家都愛馬﹐章端巴當然不能例外。   他又道﹕“師弟你叫我走﹐有什麼意思麼﹖”   “小弟正欲想告訴師兄……”鐘荃忙答道﹐隨即把方才聽來的話﹐轉述給章端 巴聽﹐並且加上評語道﹕“師兄你想﹐那人既然這麼兇殘﹐作對的又是天山派門人 。他們一定是壞東西。師兄你說可對﹐只不知那女人是誰﹐何以會惹動這些人苦苦 追趕﹖”   “那麼師弟你的意思是──”   “小弟並無其他意思﹐一切請師兄做主。”   章端巴呵呵笑道﹕“我卻知道師弟的意思﹐不過﹐這些事情﹐局外的人很難攪 得清楚內情﹐而且﹐你自家的事情﹐還忙不過來﹐哪有工夫去管閒事﹖”   “師兄說得是。”鐘荃應道。   他沉思了片刻﹐又道﹕“可是﹐師兄﹐那是個女人呢﹗”   這時他們漸漸施展腳程﹐在暮色蒼茫中﹐迅疾前行。   “我怎不知道﹖”章端巴非常莊重地回答﹕“告訴你﹐正因為是個女人的緣故 ﹐所以我才不想管這閒事。你要知道﹐這世上的事情﹐要光是關於男人的﹐無論巨 細﹐郡容易找出真相﹐判別是非。但只要一沾上女人﹐即就糟透了﹐什麼事也弄得 混淆不清﹐似是而非﹐是最傷腦筋不過的了﹗”   “為什麼呢﹖”鐘荃禁不住張大眼睛﹐好奇地追問。   “唏﹐我也解釋不清楚﹐”章端巴變得謙虛地回答﹐“總之﹐我的話不會錯到 哪兒去﹐你是俗家弟子﹐將來也許有機會體驗到。”他開玩笑地撞鐘荃一肘子。   鐘荃默不做聲﹐這時﹐他忽然想起師叔大惠禪師﹐他托自己辦的事﹐真是莫名 其妙﹐於是他恍然地點點頭。   “怎麼﹖”章端巴高興地大聲叫嚷道﹕“你也有經驗麼﹖”   “師兄別開玩笑﹐”鐘荃面上赧然發熱﹐忙分辯道﹕“小弟哪會有這種經驗﹖ 不過覺得師兄的話﹐很有道理而已。”   “咦﹐他們動身了麼﹖”章端巴驚醒他說道﹐一面伏下身軀﹐耳朵貼在地上傾 聽。   鐘荃道﹕“不錯﹐小弟也聽到一點聲息。”章端巴爬起身﹐舉手止住鐘荃﹐不 要再往前走。   他們等了好一會﹐漸漸那些馬蹄聲已清晰地傳到耳中。   再隔了片刻﹐蹄聲雷鳴馳近﹐驀見八騎如旋風狂颼﹐滾滾卷到。   兩人忙避在一旁。   暮色已漸朦隴﹐八騎馳到他們立處﹐為首的金大人忽然舉手﹐止住眾騎。   馬嘶蹄踏﹐砂石橫飛中﹐八騎又一齊停住﹐動作齊整非常。   金大人道﹕“咦﹐這兩個人的腳程真快廣語聲中抖韁兜轉馬頭﹐在兩人身旁打 了一個圈。   杜大人叫道﹕“大哥你打他們兩鞭子﹐不就知道了麼﹖”郝老剛催馬上前道﹕ “金大人不必勞駕﹐待卑職來吧﹗”   金大人冷冷哼一聲﹐道﹕“你懂得什麼﹐給我退下。”郝老剛碰了個釘子訕訕 退下。   金大人問道﹕“喂﹐你們懂得我的話麼﹖”鐘荃用藏語道﹕“師兄﹐他要試我 們功夫哪﹗”章端巴向金大人合十作禮﹐張口無言。   驀地響起絲鞭划風之聲﹐那聲音之尖銳﹐令人聽了不由得起了雞皮。   原來是金大人抖腕子揚鞭疾抽﹐絲鞭梢直抽掃向章端巴太陽穴﹐這乃是人身重 穴之一﹐以這一鞭的勁力﹐若抽到了﹐准死無疑。   章端巴含勁鼓氣﹐拼著以數十年清純的密宗奇功﹐硬擋這一下。故此不閃不避 ﹐兀然直立。   尖銳的鞭聲﹐打耳邊一擦而過。敢情那金大人果真是把高手﹐這一鞭抽下去﹐ 眼見番僧不會閃避﹐在那鞭梢將及的剎那間﹐收勁換力﹐正好抽個空。   章端巴這時才啊呀一叫﹐笨拙地向後閃避。龐大的身軀﹐正好碰在鐘荃身上﹐ 把他撞得打幾個趔趄。   那邊的李大人和杜大人﹐同時哈哈一笑﹐李大人叫道﹕“大哥﹐這就行了﹐我 們走吧。”   金大人滿意地腳跟輕敲馬腹﹐霍地躥開去﹐舉手一掃﹐八騎沓沓﹐飛馳而去。   待這八騎去遠了﹐章端巴才呵呵一笑道﹕“好在師弟你提醒﹐否則便被他們看 破我們的假裝了。”   鐘荃道﹕“那人手底確實不錯。”   “我生平的脾氣就是這樣﹐做什麼也得做到底。方才我為了假裝外行﹐拼受他 一鞭。”   “不過師兄你可犯不著呀﹐小弟情願你扯下臉﹐動手教訓他們一頓。”   兩人談笑著簡直沒把方才那些氣焰迫人的騎士們放在心上。   鐘荃催道﹕“師兄﹐我們走快點行麼﹖小弟肚子餓了。”   “對了﹐吃飯是大事﹐我們走。”   兩人展動身形﹐快如烈馬奔騰﹐但見平地上卷起兩道塵影﹐倏忽間已走得遠了 。   個把時辰之後﹐他們已到了哈爾里克。   他們進了土城﹐先找吃喝的地方﹐這里雖是回部﹐但仍混雜有喇嘛教徒﹐他們 找到一家藏人處歇足。   這家主人家境似乎不錯﹐殷勤款待他們。   吃喝飽了﹐鐘荃對章端巴道﹕“師兄﹐可否央請主人派人查查那幾個騎士的行 蹤﹖”   章端巴見他俠膽義腸﹐形於詞色之間﹐便笑道﹕“隨你的意思吧﹐我絕不會攔 阻你的行事。”   鐘荃便將此意告知主人﹐並且仔細描述那八騎的相貌服裝。   主人道﹕“這件事容易﹐這兒一天能有多少人經過﹐尤其是這種人﹐更加容易 查出﹐我這就派人去。”   主人立即差人去查探﹐一面熬茶勸客﹐他們西藏人的喝茶﹐可和漢人不同﹐連 喝數碗﹐面不改容。   不一會兒﹐報訊的人回來﹐道﹕“那八騎士﹐五個是伊黎大將軍的護衛武士﹐ 其余三人﹐則不曉得來歷﹐現在他們在城中﹐好像有什麼事情﹐五個武士已經分頭 外出。…鐘荃矍然道﹕“師兄﹐那女人定是在這兒附近﹐等會兒我們去探探看﹐好 麼﹖”   章端巴笑道﹕“師弟你一個也就盡夠了﹐何必拉我和尚下水。”   鐘荃也不禁笑了﹐便道﹕“好吧﹐小弟先去看看﹐若果有什麼意外時﹐再請師 兄後頭接應。”   當下鐘荃問明主人﹐那些人落腳之地﹐曉得是歇在本城一家回族富戶家里﹐探 清楚方向地點之後﹐看看天色﹐已經黑了﹐便施施然走出去。這城中的街道﹐全是 圓石嵌成﹐木制的車輪輾過時﹐發出隆隆的聲音。   這時﹐天黑未久﹐人們都在屋外納涼。   鐘荃仍舊敞著胸膛﹐一直走到所尋地點﹐卻是城中最宏大的房屋。   他在門外張望﹐眼光穿過一片花園﹐在那房子側邊﹐一座四方形的棚子﹐四下 爬滿了瓜藤蔓葉﹐變成一座極饒趣味的亭子﹐亭中四角燃著光亮的火炬﹐當中擺著 盛筵﹐幾個人席地而坐﹐正在吃喝﹐幾個身裁婀娜的女人﹐在左右執壺進酒。   座上兩個是回人裝束、其余四個人﹐他都認得﹐三個是八騎中的便裝大漢﹐還 有一個是郝老剛。   郝老剛這時忙得很﹐一面替他們主客間翻譯談話﹐大概他懂得葉爾羌族的土話 。   一面管自己吃喝﹐那雙手還得騰出一只﹐向執壺進酒的美女輕薄。   鐘荃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會兒﹐他一向在山上寺院﹐哪曾見過這種丑態﹐禁不 住面上發熱﹐心中呸一聲﹐暗道﹕“這人太輕薄下流﹐另外那三個領頭坐得四平八 穩﹐端正之極﹐算得上是見色不亂的好漢子。”   這時相距得太遠﹐亭里的人談論什麼﹐不能聽到。   忽地背後馬蹄之聲大作﹐他機警地閃在陰暗的地方。   只見兩騎並馳而來﹐在大門外停住﹐兩名騎士下馬﹐走進園去﹐這兩人正是另 兩名武士。   鐘荃又過來張望﹐只見那兩人到了亭子﹐說了幾句話﹐座上一個回人起身﹐和 其中一個又匆匆出來。   他又閃開一旁﹐只見兩人翻身上馬﹐疾馳而逝。   他心中想道﹕“他們往來匆匆﹐究竟這件事如何了呢﹖那個女人的藏處﹐被他 們發現了沒有﹖正在尋思之時﹐猛然背後蹄聲急響﹐這次不但來騎是一先一後﹐而 且方向不同。   鐘荃暗叫一聲不好﹐因為若果來騎是五名武士中的人﹐必定能夠認出自己。   連忙游目四顧﹐找尋足以避開兩面馳來的飛騎耳目之處。   可是除了方才閃藏過那面圍牆﹐有一堵陰影之外﹐其余再沒有地方可以藏身了 。   而那陰影處此刻也派不了用場﹐因為正有一騎是從那邊馳來的﹐倉皇四顧間﹐ 那兩騎來得好快﹐眨眼間便馳近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 奇注比劍美婦留情】   且說鐘荃在這形勢之下﹐心中大為著急﹐竟是沒處躲藏。   蹄聲如雷﹐送人耳中﹐他心中一急﹐猛然深深吸一口真氣﹐渾身骨節連珠輕響 聲中﹐他的身形已暴縮了兩尺有多。轉眼間﹐已由雄壯結實的年輕小伙子﹐變成矮 瘦的小個兒。   這一手縮骨易體之術﹐乃是內家中最難練的一種功夫﹐必須純陽之體﹐而且由 幼童便須鍛煉﹐艱困異常﹐一旦破去童身﹐這門功夫便跟著完蛋。有了這些艱難條 件的限制﹐加上練成以後﹐也沒有什麼大用﹐故此世間具有這神功的人﹐可以說絕 無僅有。   鐘荃自幼在昆侖山上﹐深得大惠禪師鐘愛﹐閒來無事﹐便替他鍛煉這門功夫﹐ 故此鐘荃竟練成了這種縮骨易體的功夫。   他揚長地走動著﹐那兩騎一先一後﹐會合在大門前﹐果然是五名武士之二。他 們瞥他一眼﹐便匆匆走進去了。   他暗自歡喜地想道﹕“想不到這一手功夫﹐能夠大派用場﹐瞞過他們耳目﹐倒 是有趣得很。”   心中想著﹐腳下已走到門前﹐探頭張望。   只見亭子中的人紛紛站起來﹐他呆了一下﹐立刻醒悟地道﹕“是了﹐這兩人之 中﹐必定有一個帶回消息﹐我且撇開一旁﹐暗中跟蹤﹐便可知曉。”   於是﹐他立刻走到幾丈外的巷口等候。   只過了一會兒﹐里面的人紛紛出來﹐僕人把他們的馬都牽來。   他叫一聲苦﹐忖道﹕“他們不知要到多遠的地方去﹖若是太遠了﹐只怕腳程跟 不住。…那邊一共七人上馬﹐嘩拉蹄聲響處﹐徑投西南而去。   他將身軀恢復原狀﹐然後施展開絕妙輕功﹐在後面飛追而去。   出了土城﹐夜色茫茫﹐籠罩住大地。   他漸漸和那七騎離遠了﹐只好聽著聲音﹐一路追下去。   約模走了五十多里路﹐馬蹄聲已經消失了。   當下他仍然沿著大道加急向前撲奔。   忽然心中一動﹐猶疑地停下腳步﹐舉目四面張望﹐只見荒野迷茫﹐夜色暗淡﹐ 峰巒丘陵﹐宛如巨大的黑色怪獸﹐盤踞蹲伏﹐一時間委決不下應該往哪邊去才好。   他自己搖頭道﹕“鐘荃啊﹐你要好好記住﹐凡事一放開手去於﹐便要專心一意 ﹐切莫首鼠兩端﹐猶疑不決﹐古人道﹐當斷不斷﹐自食其亂﹐方才要不是你委決不 下﹐一路追趕﹐還一路想著怎樣通知章端巴師兄﹐以致現在﹐嘿﹐把人家都趕丟咧 。若是打開始時﹐專心一志憑你的身手﹐怎會輸給四條腿的畜牲。”   一面埋怨著自己﹐一面向四周審察形勢。終於﹐他伏下身軀﹐把耳朵貼在地上 。   這一聽之下﹐使他大為欣喜。原來他聽到就在右面不遠處﹐傳出馬蹄輕輕敲地 的細碎聲音。   那馬蹄聲並不移動﹐大概已經系住。   這番更不遲疑﹐揉身飛縱而起﹐一躍三丈有余﹐凌空飛去。   黑夜之中﹐他的身形就像頭大編蟈似地﹐迅速飛翔﹐掠過幾個小丘。   “什麼人﹖”一個低沉的口音﹐嚴厲地低叱一聲。   他吃了一驚﹐但去勢大快﹐已掠過發聲之地。   當下腰問微一用力﹐驀然轉折方向﹐橫墜下地。   在他身形猛一轉彎之際﹐三點寒星﹐從他腳尾電射而過。   他從聽到的破空之聲﹐模糊地覺察那三點寒星﹐定是釘形暗器﹐腳尖剛剛探地 ﹐只見小丘後﹐一條人影﹐陡地長身揮手。又是三點寒星﹐向他作品字形襲到。   鐘荃鐵掌一揮﹐掌力如狂飆般橫掃﹐那三枚暗器﹐立刻向斜刺里飛墜。   那人看不清他是用什麼手法擋開暗器﹐不敢立刻追撲﹐沉聲喝道﹕“朋友你是 誰﹖再不報上萬兒﹐可不跟你客氣了。”   鐘荃極快地四面瞥掃一眼﹐只見十余丈外﹐隱隱有些房舍﹐腳下躊躇一下。   那人見他不答﹐而且不進不退﹐摸不出是何門道﹐又喝問一聲。   鐘荃身形搖擺一下﹐猛然向那人撲去﹐相距不過二丈許﹐以他的身手﹐眨眼便 到了那人面前。   瞬息間﹐兩下都看得清楚。   那人正是五名武士中﹐名叫郝老剛的。他也認出鐘荃﹐駭然大叫一聲﹐揚起手 中大刀﹐當頭便砍﹐口中罵道﹕“原來是你這臭鳥﹐老爺我……”   刀光森森﹐寒風割面。   鐘荃被他這一罵﹐心頭火起﹐這時沒有兵器在手﹐駢指驀然一敲。   郝老剛久經大敵﹐經驗豐富﹐這一刀看來勢兇﹐其實並沒有使盡氣力。   只因他已看到對方身形奇快﹐一躍三丈有余﹐簡直跟橫空大烏仿佛。故此這刻 口   中雖然罵人﹐但手上並不敢絲毫大意。   這時猛覺刀身被敵人指尖一敲﹐立刻斜斜蕩開﹐險些兒把持不住﹐不由得又嚇 了一大跳。   說時遲﹐那時快﹐兩條人影連閃之間﹐但見一人撲地倒向地上﹐刀光一縷﹐卷 削對方小腿。   鐘荃呸一口唾沫﹐原來那郝老剛極是乖溜﹐在那刀身一蕩之時﹐情知和人家相 差太遠﹐驀地使個無賴招數﹐和身滾向地上﹐手中大刀﹐急削敵足。   他呸了一口﹐下面使個腳法﹐錯眼問﹐已一腳踩在敵人刀上。   郝老剛用力一抽﹐沒有抽動﹐啪地一響﹐胸膛已受了一腳﹐骨碌碌滾下小丘。   鐘荃如影隨形﹐飄身而下﹐只見郝老剛仰面躺著﹐張大嘴巴﹐卻是不言不動。   原來方才鐘荃腳尖一挑﹐己閉住他的穴道。   他知道官家的人﹐最是難惹﹐只要沾上了﹐便是個沒休沒完﹐而他這次下山﹐ 正要到中原去﹐重樹昆侖聲威﹐要是大老早和官中人結下梁子﹐這個麻煩﹐便說不 清有多麼大﹐於是他不禁後悔起來﹐心中忖道﹕“我真是心粗氣浮﹐全無半點見識 ﹐早就該把面目蒙住﹐甚至改變身材﹐那不就干淨麼﹖”   忽然幾聲喝叱之聲﹐隱隱隨風送來。   他狠狠地跺跺腳﹐低聲道﹕“姓郝的﹐你可不能怨我心地太狠毒﹐要非早知你 是小人之輩﹐我還可放你一條生路﹐但如今﹐你可活不成啦﹗”   郝老剛只有眨眼睛的份兒﹐半聲也做不得。   鐘荃抬腳﹐正想蹴出﹐忽然吐一口氣﹐收回勢子。   那邊又是幾聲吆喝傳來﹐他雙足頓處﹐身形倏地破空而起﹐幾個起落﹐便自撲 到村落去。   所謂村落﹐也不過寥落數家居戶﹐短垣敗牆﹐完全是不經眼的小屋。   卻見一間屋頂﹐影綽綽站著兩人﹐隱約可以看得出虯髯連腮的金大人﹐與及俊 秀的李大人。   隔壁單邊的一間小屋﹐門前一片用竹籬圍住的園地﹐此刻正有兩人﹐正在動手 。   但見兔起鶻落﹐身形十分迅疾。   他訝然地瞥視一眼﹐想起一個主意。當下深吸一口真氣﹐身形暴縮﹐這次縮得 體積更小了﹐上身的衣服﹐已經拂到地下﹐連忙脫下﹐絞成一條﹐系在身上。另外 褲子也是太過長大﹐只是勢不能連褲子也不穿﹐只好拉起褲腳掖在腰問。   最後﹐把腳下那雙布履拾起來﹐藏在外衣中。   展開輕功﹐宛如一頭野貓子貼著牆根﹐直撲過去。   園中相搏的兩人﹐這時正斗得激烈。其中一個正是狂傲自誇的病金剛杜錕。他 使的是外家金剛散手﹐掌風如山﹐呼呼直響﹐勁急非常﹐可以想像到他掌力之沉雄 。   對方卻是個女人﹐用一條雪白的絲中﹐包裹著頭發﹐柔軟的中尾﹐隨風飄拂﹐ 甚是好看。   她手中待著三尺青鋼劍﹐舞動問青光閃閃﹐劍法既滑溜﹐又毒辣﹐身劍配得合 拍﹐看來竟能迫住對方極強的掌力。   病金剛杜錕一向以金剛散手馳譽武林﹐並不使用兵刃﹐他這種外家掌力﹐極盡 陽剛之能事﹐大有擊石如粉之威力。招數施展中﹐還間歇地發出喝叱之聲。   看來大概已斗了一會兒﹐病金剛杜餛心下焦躁﹐大喝一聲﹐運掌如風﹐橫擊直 撞﹐掌風虎虎擊蕩中﹐一直進迫。   他一連打出七八掌﹐把那女人迫到竹籬邊。   鐘荃料定屋下的人﹐眼光一定跟著那廝殺的人移動﹐便趁這個空兒﹐倏然輕急 巧快之極地掠去﹐一縷輕煙般伏在竹籬邊﹐閃眼從竹縫間愉覷。   只見病金剛杜錕一口氣運完﹐威勢略煞﹐那女人青鋼劍急如岡電般﹐連環刺出 ﹐刷刷刷一連七八劍﹐又把杜錕迫回園中原來位置。   屋頂上的李大人哈哈一笑道﹕“好劍法──”   園中的病金剛杜錕怒嘿一聲﹐似是吐氣開聲﹐加強掌力威勢﹐又似是為了李大 人的話而發。   鐘荃心中又納悶﹐又好笑﹐想不出那姓李的﹐何以會對自己伙伴反加誚笑。   他自幼受天下仰慕的一代高手白眉和尚等幾位名師夾磨鍛煉﹐對於武功一道﹐ 眼力自然超人一等﹐這時已估量出這兩人真正的實力﹐心中忖道﹕“怪不得那姓杜 的驕橫狂做﹐他一手外家硬功掌力﹐甚為厲害。哎呀﹐莫非他便是近十余年來﹐在 燕冀一帶大大有名的冀南雙煞之一﹖”   須知鐘荃從未曾離開過昆侖﹐故此各派名家以及江湖上有名人物﹐全是聽白眉 和尚及大惠禪師所說。   “他們再相持下去﹐那女的必定會吃虧﹐”他又想道﹕“只看她一手天山劍法 ﹐還未曾練到家﹐甚至其中還夾雜不少其他宗派的厲害劍招﹐雖毒辣而不夠精純﹐ 再耗下去﹐必敗無疑。屋頂還有兩人未曾動手﹐想來也不會在杜錕之下﹐我今晚若 不仗義趕來﹐只怕她兇多吉少﹐慘遭姓杜的酷刑了……”   忽見劍光青氣陡盛﹐幻起朵朵青色的劍花﹐猛攻病金剛杜錕。   杜錕一時之間﹐竟沒法施展掌力﹐又後退了四五步。   屋頂李大人喝一聲彩﹐叫道﹕“她從哪兒學得這幾手華山劍法呀﹖可惜內力差 了一點﹐身法步眼倒是滿好。”   杜錕叫道﹕“她的漢子多著呢﹗二哥你也要教她幾手麼﹖”   金大人笑一聲﹐道﹕“老三別胡扯﹐留點神吧。”   李大人霍地騰空飛起﹐一面叫道﹕“老三退下﹐交給我好了。”   話聲中﹐已飄落在兩人旁邊﹐伸手把背上兵器掣下﹐原來是柄鋒快長劍。   杜錕悶哼一聲﹐反手猛攻﹐掌風沉雄凌厲之極﹐轉眼間把那女人迫到竹籬。   李大人忙叫道﹕“喂﹐老三住手啊﹐我要試試她的劍法咧──”   金大人也叫道﹕”老三你怎麼啦﹖快守住那邊。”他的聲音十分宏亮雄壯。   杜錕刷地躍開﹐悶聲不響﹐跳出竹籬。   那李大人身法好快﹐在這瞬息之間﹐已躍過來代替杜錕的位置。   那女人顯然有點氣喘﹐再退兩步﹐身軀挨在籬笆上。   只見她生得一張白素素的清水臉﹐鼻纖嘴巧﹐那對烏溜溜的眼睛﹐十分狐媚動 人﹐年紀不過在花信之間﹐豐滿的身材﹐顯示出是個極為成熟的少婦。   她聽出李大人語氣中﹐有點特別的柔軟的意味﹐當下舉劍道﹕“喲﹐你們用的 車輪戰法﹐存心想累死我麼﹖”   李大人退後一步﹐笑著道﹕“那麼就讓你喘息一會兒﹐你說可好。”   她格格一笑﹐垂下青鋼劍﹐舉起左手﹐摸摸頭上白絲中﹐嬌聲道﹕“你呀﹐是 什麼大人﹖恕我眼生﹐他們不是現在和坤大學士府中的特級衛士﹐冀南雙煞惡客人 金魁和病金剛杜錕麼﹖你夾在中間﹐變成冀南雙煞中哪一煞呀﹖”   靜夜之中﹐那種嬌滴滴的聲音﹐特別媚人。   這時夜已漸深﹐風中挾著瑟瑟寒意﹐竟似暮秋初冬光景。   李大人笑一聲﹐道﹕“你不認得我﹐我卻久仰你的大名﹐而且還認識教你那手 游絲毒針的人﹐他托我找你呢﹗”   她忽然嗔叱道﹕“放屁﹐你到底是誰﹖”   病金剛杜錕本來一肚皮不高興﹐因為他聽到李大人的口氣﹐好像向這美麗的少 婦吊膀子﹐也不想奔波萬里﹐飽嘗風霜炎日之苦﹐為的是誰﹐這刻也禁不住大笑一 聲。   李大人道﹕“啊喲﹐你怎麼罵人哪﹖他說他自己也要找你來啦﹗”   她沒有做聲﹐似乎被他的話駭住了。   屋頂上的惡客人金魁忽然發出一下哨聲﹐卻聽到東南北三面都傳回一下哨聲。   惡客人金魁用那雄壯嗓子叫道﹕“是哪一位朋友來了﹖敢請現身說話。”   原來他早就似乎聽到郝老剛駭叫之聲﹐只因當時園子中剛剛對上手﹐敵人劍法 縱橫﹐驟然間似乎極為厲害﹐病金剛杜錕吐氣開聲﹐叱吒如雷﹐於是一時疏忽﹐沒 有立刻分心查究﹐其實也由於他們三人自負已慣之故。   及至好一刻工夫﹐還沒有聽到郝老剛的訊號﹐便知不妙﹐趕快發訊號查問﹐果 然其余三面的人﹐都沒有事故﹐只有郝老剛那面﹐聲息全無。   李大人嘻嘻笑道﹕“你約了什麼朋友來助陣﹖喚他出來吧﹖”口氣中極為狂大 自負﹐全不把來人放在心上似的。   她含糊地道﹕“你們自己看吧﹗”   惡客人金魁叫道﹕“在下是冀南雙煞兄弟與及玉郎君李彬﹐朋友請現身答話。 ”   他的聲音中﹐隱隱含著慍意。   鐘荃哪知這三人﹐近數年來﹐在武林中地位更高。尤其玉郎君李彬﹐雖是和冀 南雙煞拜把子結為兄弟﹐同任職於好相和坤府中﹐但他本人乃是名門正派出身﹐為 劍家中能手﹐這時他們自報姓名﹐無異是最後警告﹐為友為敵﹐就在這時判別了。   他躲在籬下陰影中﹐身形細小﹐生像塊石頭似的﹐盡管惡客人金魁居高臨下﹐ 暗中四面查察﹐也瞧不出可疑之處。   病金剛杜錕嘿然一聲﹐縱身飛撲而去。   這時的鐘荃﹐也為難地愣在籬下﹐動也不動﹐因為他聽玉郎君李彬和那女人的 對話﹐竟然判斷不出他們打什麼主意﹐更不知應該怎樣辦﹐暗中助她逃走麼﹐她卻 好像井無逃意﹐而且該怎樣下手呢﹖病金剛杜錕的匆匆撲開﹐無疑是去查看郝老剛 的情形﹐只要他一解開郝老剛的穴道﹐便會知道是黃昏時遇見過的人所為了。   他還在猶疑不決﹐十余丈外已傳來一響哨聲。   惡客人金魁怒聲大喝道﹕“老二﹐那位朋友既然瞧不起咱們兄弟﹐不肯現身答 話﹐敢情是考量咱們兄弟來啦﹐你手下緊點﹐把這賤人收拾下﹐別要栽在這兒﹐讓 江湖朋友嘲笑﹗”   語氣中﹐身形暴起﹐徑撲鄰近的屋字。   鐘荃趁這個機會﹐沿著籬笆﹐一下子溜到那邊﹐那是在那美艷少婦挨身處三四 尺遠﹐匿伏不動。   玉郎君李彬對惡客人金魁的怒罵﹐宛如半點不聞﹐頭也不回一下﹐好整以暇地 道、“喂﹐你的朋友若給他們搜出來﹐那就糟了﹐不但你的朋友逃不脫﹐便你也得 多吃點苦頭哪﹗”   她狐疑地四面瞥視一眼﹐沒有回答。   他又道﹕“來﹐你把劍伸出﹐我們較重一下內力怎樣﹖”   她迷惑地搖搖頭﹐嬌軟地道﹕“我為什麼要跟你比呢﹖”   語聲是這麼地嬌軟親呢﹐使鐘荃也覺得心中不舒服起來。“為什麼她要用這種 語氣和聲調呢﹖”他想。   玉郎君李彬哈哈一笑﹐道﹕“你要知道﹐在本大人面前使劍﹐正是班門弄斧﹗ ”   “我知道你是劍術名家﹐”她柔聲道﹕“可是不動手也不行呀﹗”   “我正是給你一個機會﹐若是你在比較內力之時﹐我數五下而你能夠支持﹐便 放你逃走。”他歇一歇﹐詭秘地笑一下﹐繼續道﹕“要是你支持不住﹐便得好好地 服侍我三晚。不過﹐我仍不能庇護你﹐你懂得我的意思麼﹖”   停了一會兒﹐她斷然道﹕“好吧﹐就是這樣﹐你可不能賴帳。”   她身軀微微再向後退﹐把竹枝壓得格格作響。   “笑話。”他不高興地道﹕“我玉郎君李彬豈是那種反復之輩﹖寧可失信於天 下﹐莫失信於婦人﹐哈……哈……”   她挺挺胸膛﹐手中青鋼劍慢慢舉起來﹐顯然對於這個生死之約﹐大有怯意。   忽然她劇烈地震動一下﹐把劍垂下。   “喂﹐你怎樣啦﹖”   她歇了一下﹐然後堅決地大聲道﹕“不成﹐這兒只有我們兩人﹐一無見証﹐等 會兒冀南雙煞又可以不承認﹐我才不這麼笨哩﹐除非……”   “除非怎樣﹖”   “除非你喚他們隨便哪一個來﹐點頭承認你的諾言有效﹐才能相信。”   他不覺慍然在鼻中哼一聲。   她連忙又道﹕“我雖是個女流﹐但在江湖上從來未曾失信。現在是關於我切身 生死之事﹐叫我焉能不鄭重﹖李大人你也該讓我輸得心服才是﹐對不對﹖”   玉郎君李彬被她說服了﹐回顧四處。   只見在周圍十丈之內﹐兩條人影﹐躍蹤如飛﹐倏起倏落﹐知道是冀南雙煞正在 全力搜索潛入敵蹤﹐兩人把搜索圈子一路縮緊﹐務必尋個水落石出。   當下眉頭微皺﹐叫道﹕“大哥﹐你過來一會兒。”   惡客人金魁大聲道﹕“老三﹐你繼續搜索﹐我去那邊看看。”   玉郎君李彬等他來到切近﹐方才輕描淡寫地道﹕“大哥﹐你又何苦這樣搜尋呢 ﹖也不怕人家笑話﹖憑咱們兄弟三人﹐那廝除非像烏龜般縮頭不出﹐否則總要他見 識世面。”   他歇一下﹐繼續道﹕“方才我和這位娘子約好﹐如此這般﹐請大哥見証。”   惡客人金魁嘿然無語﹐勉強點頭。在這情勢之下﹐他是不能不點頭答允的。否 則即是等於刮下玉郎君李彬的面皮﹐在武林人物的想法﹐卻是不能忍受的彌天大辱 。   玉郎君李彬道﹕“怎樣﹐如今你可滿意麼﹖”   她微微嬌笑一聲﹐道﹕“李大人果真夠面子﹐我便賠上這條性命﹐也甘心了。 ”   話聲一歇﹐倏然利劍平舉﹐指著對方。   玉郎君李彬的劍尖驀然穿上來﹐忽然從外門滑下﹐劍尖一發一收之間﹐風聲颯 然﹐勁力外溢﹐沖得少婦衣褲飄擺幾下。   鐘荃看得清楚﹐心中奇駭交集。因為他看出這一劍﹐雖然是玉郎君李彬自發自 收﹐並非對敵變招﹐可是大凡武術名家﹔舉手投足﹐都會不由自主地使出自己最有 心得的架式。玉郎君李彬這一式﹐正是武當山九宮劍法中﹐絕妙心法﹐大衍如環之 式﹐內家真力已能從劍尖發出﹐這時不過划了半個圓形﹐乃是把真力猛地收回﹐卻 因武當派擅於因勢借力﹐故此這一式收勁時﹐也不采用懸崖勒馬的急勁﹐卻是俠到 極點地自行向外門消卸收回。   他並非害怕玉郎君李彬的武功﹐要知道這刻鐘荃本身功力﹐除了內家真力受年 齡所限﹐比諸當年大惠禪師(鐵手書生何涪)略遜些微之外﹐其余招數劍式等功夫 ﹐莫不勝似師叔當年。   他駭怪何以會這麼巧﹐一出山便碰著這種事﹖加以這是名門正派的武當弟子﹐ 以玉郎君李彬的功力來看﹐已是武當嫡傳的身手了﹐可是憑他的功夫和師門規條﹐ 怎會投在和坤府中﹐為好相效力﹖這是可奇之二。   武當弟子﹐守身如玉﹐可是玉郎君李彬分明是要以比劍來換取三夜風流。這是 可怪之三。   玉郎君李彬道﹕“大哥﹐郝老剛怎樣了﹖”   原來他突爾收劍﹐乃是問這一句﹐可見得這人雖然狂做自負﹐但遇事卻能全盤 籌顧﹐到底是成名人物﹐自有一著。   惡客人金魁道﹕“他沒事﹐只被點住穴道﹐那廝原來是晚間所見的藏族少年﹐ 怪不得屢問不答。”   “和那些人一同辦事﹐簡直丟人﹐眼睜睜地也會讓人治住﹐哼──”他發了幾 句牢騷﹐然後轉過口氣﹐又道﹕“娘子﹐我要動手啦﹗”   惡客人金魁忍不住搖搖頭﹐敢情他聽了娘子的稱呼﹐覺得大無稽。   但見劍光一展﹐兩劍貼在一起。   玉郎君李彬故示閒暇地道﹕“你好生准備﹐行啦﹐大哥﹐請你數五下。”   惡客人金魁開始數出聲來﹐第一下聲音響處﹐只見少婦的劍忽然下沉廠半尺許 ﹐但隨即穩住不動。   數到第三下﹐猛聽錚錚之聲不絕﹐兩劍相交之處﹐竟然激出火花。   少婦的劍搖擺了幾下﹐斗地又穩住不動。   郎君李彬汗流浹背﹐驚駭之極。他做夢也料不到這少婦竟能抵住他的內家真力 ﹐而且她劍上所生的力量﹐煞是奇怪﹐仿佛是從別的地方出傳來﹐但又非常實在地 抵御消卸自己的內力。又仿佛她的劍上﹐有一種非常深沉廣博的內蘊﹐能夠盡量容 納外來的壓力﹐而且並不反攻回拒。   惡客人金魁也自額上冒汗﹐張大嘴巴﹐就要叫出第五下。   玉郎君李彬猛運全身內家真力﹐一壓一挑﹐剛好是第五下的聲音喊了出來。   只見少婦的劍沉下寸許﹐立刻凝指不動﹐劍光一縷﹐划面而起﹐卻是玉郎君李 彬自家的寶劍挑個空﹐駕起一溜劍光。   他這一挑﹐已用盡全身功夫﹐雖然沒有把敵人的劍挑飛卻也把少婦身形帶得前 沖一步。   她身後的竹籬笆格□一聲﹐敢情她的左手在身後抓住竹枝﹐故此發出響聲。   少婦垂劍道﹕“李大人﹐這一場可曾完了﹖”   玉郎君李彬玉面變色﹐仰天狂笑一聲﹐叫道﹕“想不到李某栽在你手上。”   惡客人金魁依然沉住氣﹐平靜地道﹕“老二﹐你安靜點﹐這算得什麼﹖”   那少婦道﹕“既然李大人有命﹐我可要走了。”   金魁撮唇發出兩下哨聲﹐然後道﹕“你走吧﹗”忽然變得非常嚴厲地道﹕“可 是你口中別缺德﹐否則金某雖然踏遍天涯﹐也要尋到你﹗”   那少婦畏怯地不做一聲﹐驀地飛縱而起﹐躍出竹籬外﹐剎那問隱沒在黑暗中。   鐘荃伏在籬下﹐動也不動﹐嘴角卻帶出得意快活的笑容。   惡客人金魁一把揪住玉郎君李彬的手腕﹐決斷地道﹕“我們走吧一─”   跟著口中發出退卻的訊號﹐一面向系馬處躍去。   四下守伺著的武士與及病金剛杜錕﹐瞬息之間﹐已經會合一起。   這里鐘荃長長舒一口氣﹐緩緩站起來﹐低頭一瞥﹐只見自家雙足﹐已經深深陷 入干硬的泥土中﹐少說也有尺許深。   他拔足出來﹐吐一口氣﹐身形暴然漲大﹐回復了原來體積﹐一面利落地穿衣納 履。   剛剛結束停當﹐只聽馬蹄聲如春雷乍響﹐循原路馳走。   他對自己滿意地笑一聲﹐拍拍褲子上沾著的泥塵﹐然後徐徐走開。   兩丈外的陰影中﹐忽地傳來一聲嬌喚﹐隨著聲音﹐一條人影﹐凌空飛墜。   來人正是那美艷騷媚的少婦﹐她這時已把青鋼劍歸鞘﹐頭上扎著的白絲中﹐也 解下在手中﹐溫柔地扯弄著。   她在鐘荃面前三尺處停步﹐悄聲道﹕“謝謝你﹗”她又向前踏一步﹐和鐘荃相 距不過尺許﹐定睛打量著他。   “我真不知道怎樣謝你才好。”她又說﹐詞色之中﹐增加一點誠懇的意味。   鐘荃但覺蘭麝香味﹐直沁心脾﹐他一生住在和尚寺中﹐哪曾嗅過這種女人香味 ﹐不覺掀鼻用力地嗅了一下﹐沖口道﹕“啊﹐好香﹗”   她哧地笑一聲﹐軟聲道﹕“恩公你尊姓高名﹖可以告訴我麼﹖”   “我姓鐘名荃。”他爽直地道﹕“姑娘你千萬別叫我恩公。”   她笑了一笑﹐立刻使他住嘴說不下去﹐面上一陣熱辣辣的。   “那麼﹐叫你做什麼呢﹖”她以近乎挑逗的聲音說。身軀挪動一下﹐柔軟豐滿 的胸脯﹐輕輕地觸到他粗壯的手臂上。   他吃驚地道﹕“我不曉得﹐我可要走啦﹗”   他退開一步﹐避開那軟綿綿的異樣感覺。   “你別走/她叫道﹐伸手去扯他的臂膀﹐卻扯個空。“我還有話跟你說﹐你別 走哪﹗”   他淬爾又退開一步﹐生澀地道﹕“你有話﹐可是你別走過來……”   “好﹐好﹐”她連忙答應著﹕“我就站在這里﹐動也不動。”   他吁一口氣﹐劇烈跳動的心﹐平靜了一點。   她道﹕“你──你的身份﹖”   他仍舊那樣生澀地回答﹕“你就是要問我這個麼﹖”   她愣住了好一會兒﹐忽然渭嘆一聲﹐軟弱地道﹕“是的﹐現在沒有什麼了”   他道﹕“那麼我走啦﹗”   她垂下頭﹐沒有做聲。   鐘荃忽然對自己粗率生硬的語氣後悔起來﹐歉然地瞧她一眼﹐身形倏地倒縱而 起﹐在空中翻個身﹐眼角最後一瞥間﹐只見她仍然如一尊塑像似地﹐垂頭而立。   頃刻間﹐他已飛縱到大道上。他像發洩什麼似地﹐腳下用足勁﹐颼颼飛奔。   可是他發覺心中那一絲歉意﹐老是用不掉。終於﹐像逃避什麼似地﹐回到投宿 的藏人家里。   他一直跨人屋中﹐章端巴和那主人閒談著﹐那位主人身上披著厚厚的毛毯。敢 情隨著夜色加深﹐天氣變得更為寒冷。   章端巴喜叫道﹕“你回來啦﹐事情怎樣了﹖”   他垂頭喪氣地搖搖頭﹐答道﹕“沒有事﹐那些人敗走了。”   章端巴濃眉一皺﹐目光閃爍一下﹐隨即放聲笑道﹕“呵﹐我的話可沒有錯吧﹐ 凡是沾上女人的事情﹐必定大傷腦筋──她長得漂亮麼﹖”   鐘荃啼笑皆非地瞧他一眼﹐但不能否認地點頭承認。她實在是艷麗動人。   “好呀﹐事情既然辦妥﹐你就趕快睡一會兒﹐天亮還得趕路呢﹗”   “師兄﹐你一點也不問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哦﹐你說得對﹐究竟他們為什麼要追襲她呢﹖”   “這個……小弟也不知道。”鐘荃只好據實回答﹕“因為她……”   “呵﹐呵﹐怎麼樣﹖我早就知道不必問你﹐一句話﹐凡是有女人在其中的事﹐ 一定使人莫名其妙。”   鐘荃只好默然嚥下一口氣﹐躺向主人已經准備好的床舖。   在章端巴忖想中﹐這件事既然了結﹐以後便不會再有什麼牽纏﹐故此不必多問 ﹐而在鐘荃心里﹐也以為如是﹐所以也不再提起。   一宿無話﹐翌晨起來﹐謝過主人之後﹐洒然就道。   章端巴道﹕“現在我們直奔葉爾羌﹐謁見喀瓦酋長﹐轉道直赴喀什葛爾。”   “對了﹐昨晚你救的那位姑娘﹐是什麼人﹖那些官家武士知道是你救的麼﹖”   鐘荃道﹕“小弟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姓名來歷﹐那時忘了詢問﹐小弟助她之時﹐ 並沒有現身﹐故此那些武士並不知道。可是小弟又曾經露面﹐所以他們又知道是我 ……”   “唉﹐你真把我聽得糊里糊塗。”   鐘荃也覺得自己的說話﹐太過沒有頭尾﹐忍不住笑一下﹐然後將昨晚的經過詳 細說出來。   說到他伏在籬後、而他們開始准備用劍較量內力之時﹐他說﹕“小弟早已發覺 那位姑娘的內家真力﹐萬萬不是玉郎君李彬的敵手﹐暗暗替她著急﹐忽見她使開架 式﹐左手竟伸出竹籬﹐小弟當下靈機一動﹐連忙輕輕捏住她的左手。她吃驚地震動 一下﹐差點被對方發覺了﹐幸好她早知道有人潛來﹐故此立刻用言語岔開。小弟使 出般若大能力的最初步功夫﹐借物傳力﹐把自家真力傳到她的劍上﹐代她抵御﹐那 人原來是武當派高弟﹐內家真力極是不錯﹐小弟差點也抵擋不住﹐因為一來小弟的 惜物傳力功夫未練得好﹐只能夠傳力抵御﹐絲毫不能回攻﹐二來所伏匿的地位不佳 ﹐力道的運用﹐大為減色。故此當對方逞威最後一擊時﹐小弟一雙腳﹐直陷入地中 一尺有多﹐差點兒沒敗了。”說話間﹐兩人已走出城外老遠。   章端巴鼓掌道﹕“師弟這一手漂亮之極﹐那兒個人回去想瘋了﹐也猜不出此中 玄虛。”   鐘荃心下歡喜﹐嚴然覺得自己甚是機智靈變。   兩人走到中午時分﹐已到達葉爾羌部﹐當下由鐘荃自個去見喀瓦酋長。   這喀瓦酋長乃是葉爾羌族中一個支族酋長﹐信奉的是伊斯蘭教中黑山宗﹐當年 這一宗被白山宗消滅﹐他這一族全靠昆侖山的大師們﹐在因緣湊巧的機會下﹐換回 滅族的厄運﹐自後便和昆侖山有極密切關系﹐盡管信仰不同﹐仍然時有來往。   鐘荃見到喀瓦酋長﹐說明來意﹐喀瓦哪敢怠慢﹐立刻吩咐一個叫維克的親隨勇 士﹐帶了自己的信物﹐隨鐘荃上路。   和章端巴會合之後﹐一齊騎上喀瓦酋長送的快馬﹐催韁上道。   一路無事﹐翌日晨間﹐便到達了喀什葛爾。   這喀什葛爾城往昔即是疏勒國﹐清高宗乾隆二十四年﹐平定回部﹐曾設參贊大 臣在此﹐節制諸城﹐這兒分類漢城和回城﹐峙踞烏蘭烏蘇河兩岸﹐同是我國邊境極 西門戶﹐中亞、阿富汗﹐印度諸地商貨雲集﹐居民之間的服裝﹐極盡光怪陸離之能 事﹐尤以回城為甚。   他們所要訪求的寶劍主人﹐乃是住在北面回城﹐人城之時﹐章端巴喇嘛自行策 馬他去﹐剩下鐘荃和勇士維克兩人﹐徑自人城。   他們先到喀瓦□長所介紹的族人家里﹐卸下行裝﹐同時休息一下﹐等午間再去 訪晤劍主﹐以便騰出一些時間﹐等章端巴托人向劍主先容。   好容易等到未牌時分﹐鐘荃便跟著勇士維克﹐一直走到劍主波斯人的居處。   那波斯人乃是此間巨富﹐氣派極大﹐大門處有司閽人看守。   鐘荃上前﹐用回語說明要見主人面談﹐那司閻人一聽之下﹐連連搖手道﹕“不 行﹐不行﹐我家主人昨天生了怪病﹐如今動也不能動﹐怎能夠見你。”   鐘荃怔了一下﹐道﹕“怎麼這般湊巧﹐昨天才得了怪病﹖”   司閻人慍然道﹕“你這客人好沒道理﹐難道我騙你麼﹖由昨晚到今早﹐不但這 回城里的醫生部請來診過﹐便是河那邊漢城的醫生﹐也通通來過了。   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你可以自己打聽去。”   鐘荃連忙陪笑臉道﹕“老兄莫怪﹐原來我是說得不對﹐只因我自家事。   所以把話說快了﹐實在沒有以為老兄騙我。”   司閽人道﹕“這才對了﹐客人你有什麼事呀﹖可以先留下話﹐明兒大少爺回來 ﹐我代你稟告便了。”   鈍荃囁嚅一下﹐心中想道﹕“他家大少爺不知做得主不﹖這事不必光洩漏。”   於是答道﹕“謝謝老兄了﹐我明兒再來一趟吧﹐但願你家主人貴體康復。”   在牆根陰影下幾個衣衫襤褸的閒漢﹐忽然味地發出譏聲。   那司閻人不滿地咕咦道﹕“討厭乞丐﹐我家主人永遠不會施舍給你們的。”   一個漢子起身﹐趔趄地走開幾步﹐然後叫道﹕“大神也不會保佑他﹗”   司閻人喝一聲﹐跳出大門﹐那漢子叫聲未歇﹐已自一溜煙跑了。   鐘荃回轉身﹐和維克一同回去。   主人見他們回來﹐問起情形﹐鐘荃據實說了﹐並且探問那波斯巨賈的情形。   主人道﹕“他表面上倒沒有什麼﹐可是生性最是吝嗇﹐一毛不拔﹐而且專門放 高利貸﹐許多田地產業﹐都是這樣弄回來的﹐所以很不得人心。”   鐘荃恍然點點頭。   主人又補充道﹕“他養有幾個兇惡的打手﹐而且又和官府勾結﹐所以直至現在 ﹐還是一帆風順。”   當下鐘荃只好打疊起心意﹐等待明天再去訪那波斯巨賈。   他耐心地挨到晚上就寢之時﹐卻仍等不到章端巴喇嘛的消息﹐這是他們分手時 ﹐章端巴說好無論如何﹐也會托人捎個訊息給他。   終於他步向左邊那所矮小的空房﹐准備睡覺。這間房有兩處牆壁已露出相當大 的缺洞﹐晚上擋不住寒氣﹐故此沒有人住。鐘荃抵得住寒冷﹐又愛清靜﹐故此不介 意這個﹐執意要睡在這房間。   這時﹐燈光熒熒﹐黯淡的光輝﹐照出房中一張孤零零的木榻。   他睡在榻上﹐離那桌的油燈﹐不過四五尺距離﹐當下舉掌一揮﹐一股掌房中一 片漆黑﹐他正要朦隴入睡﹐忽然被一些聲音驚醒﹐立時睡意全消﹐側耳細聽。   卻是極輕微的腳步聲﹐驀地停在屋外﹐跟著是衣裳悉索之聲﹐他不必睜開眼睛 去瞧﹐已經判斷出是有人打牆上的破洞鑽進屋來﹐心中禁不住疑雲大起。   “這就太奇了。”他想道﹕“難道是賊人企圖入屋行竊﹖這種破爛的屋子﹐我 如是賊﹐也必不顧而去﹐可以想出此賊之笨﹐真是天下難覓。”   悉索之聲很快便消失﹐那人已經進了房中。   他又想道﹕“我且不理他﹐瞧他究竟有什麼企圖。”   那人在黑暗中仁立﹐隱約聽到急促的呼吸聲。   隔了好一會兒﹐那人摸索地走動起來﹐忽然一腳碰在榻邊﹐發出聲息。   他大概是立足不牢﹐上身一傾﹐雙手連忙支向榻上﹐正好按在鐘荃臂上。   鐘荃心中連喊笨賊不已﹐口中卻故意晤了一聲﹐模模糊糊地﹐宛如夢中轉側﹐ 那人的手立刻縮回。   但跟著鐘荃便駭了一大跳﹐便因為忽然風聲急銳﹐直襲向他肋下的吊筋穴﹐認 穴之准﹐雖在黑漆之中﹐依然毫厘不爽。   他不暇尋思﹐靠外面的右手起處﹐一把綽住勁襲的手指頭。   那人咦地驚詫一聲﹐驀地甩腕﹐想掙脫被綽住的手指頭﹐卻沒有甩開。   原來鐘荃這一探手﹐乃是使出雲龍大八式中的半下變招﹐莫小看他僅是輕輕綽 住敵人指頭﹐要是他一發狠﹐便能夠在這小小部分﹐傳出內家真力﹐把敵人內臟震 傷。   這時雖不曾發出內家真力﹐但那人如何能容易地使勁甩開他的手﹗可是鐘荃這 時驀地又駭一跳﹐因為那人驚詫之聲﹐十分清脆﹐宛如女性口音﹐兼之那兩只手指 ﹐人手軟滑﹐柔若無骨﹐還有陣陣香味﹐送人鼻中。   他的反應極快﹐瞬息之間﹐已自動放開手﹐但沒有做聲﹐也沒有再動彈。   那人忽然倚坐在榻上﹐急促地喘息起來﹐也沒有做聲。   歇了片刻﹐鐘荃翻個身﹐把面轉向牆壁那邊﹐心中想道﹕“你就坐在那兒吧﹐ 反正我不管﹐章端巴師兄說得好﹐凡是有關女人的事﹐都是最傷腦筋的。這回我可 不管你們娘們兒的事情了﹐你就坐著吧﹗”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 擲石功成恨托疆邊】   喘息之聲漸漸平復﹐忽地火光一閃﹐榻邊那人﹐在這一刻倏又伸手﹐駢指如就 ﹐點向他背上穴道。   鐘荃動也不動﹐那人指快如風﹐已經戳在他背上。   那人手指觸處﹐但覺軟如棉絮﹐竟然毫不著力﹐不覺大駭﹐霍地起身後退數步 。   鐘荃全然不理不睬﹐仍然躺著不動。耳邊又聽到喘息之聲。   歇了一會幾﹐黑暗中響起衣裳曳壁的悉索聲﹐卻是那人又從破洞中鑽出去了。   他終究是少年心性﹐忍耐不住好奇心﹐便一骨碌爬起來﹐腰腿挺處﹐飛落在那 破洞處﹐身形輕巧之極﹐著地時直如風絮飄墜﹐毫無半點聲息。   探頭望時﹐外面也是黑暗一片﹐天上只有極微弱的星光﹐周圍也沒有燈光露射 。   但他目力極佳﹐只見那人身影婀娜﹐緩緩走出巷中。行動之間﹐顯得十分軟弱 乏力。   他吃一驚﹐連忙鑽出牆外。   那女人在巷中掉頭四顧﹐顯得倉皇不安。驀然一聲怪笑﹐隨著笑聲﹐一條長大 人影﹐凌空飛墜﹐挾住一股極大風聲﹐迎頭罩下。   她喲地一叫﹐正想後退﹐卻被那風力卷住﹐不能移動。禁不住軟弱地路倒地上 ﹐閉目待斃。   風力如山﹐堪堪壓頂而下之際﹐倏地一股大力從側面拂身而起﹐把頭頂的極重 風力托住。救她的人﹐正是昆侖高弟鐘荃。   他叫道﹕“師兄﹐是小弟在此。”兩股力量﹐一觸即收﹐那條長大人影﹐也自 墜地現身﹐敢情正是章端巴章端巴道﹕“師弟你怎的阻我﹐啊﹐莫非就是她麼﹖”   鐘荃應道﹕“師兄你為什麼傷了她﹐還苦苦追趕﹖”   章端巴搖頭嘆一口氣道﹕“她傷了麼﹖已經累我忙了一整天﹐好容易才追上﹗ ”   “你……”鐘荃詫異地回眼瞧她﹐只見她趺倒地上﹐再也站不起來。立刻住口   ﹐正想過來扶她起身﹐卻忽又躊躇止步。   章端巴大步踏過去﹐鐘荃忙也跟著﹐章端巴道﹕“不妨事的﹐她是受我大手印 掌力所震傷﹐以致真氣逆運﹐我這兒有丹藥﹐師弟你讓她服下﹐歇一會兒便沒事了 ……”   鐘荃接過丹藥﹐用漢語道﹕“姑娘﹐你認得我麼﹖”   “晴﹐是你。”她聲音微弱地道﹕“那野和尚兇得很﹐直把我追趕了一天。”   鐘荃期艾地道﹕“他是章端巴師兄﹐是很好的人﹐姑娘千萬別誤會。”他歇一 下﹐又道﹕“這兒有他的靈藥﹐你服下便可以復痊。你站得起來麼﹖”   她喘息一下﹐道﹕“誰要他的藥﹖我不要﹗”   鐘荃狼狽地蹲下身軀﹐解釋地道﹕“姑娘你別這樣﹐他真是很好的人。   喏﹐你服下這粒靈丹﹐一會兒便會痊好。”   他發覺她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便又道﹕“章師兄大手印掌力﹐非常厲害﹐請 你快點服下這藥﹐免得後患棘手﹐停會兒我替他向你行禮陪罪。”   這回她被說服了。因為練武的人﹐最怕的便是受了難治的內傷﹐以致本身武功 受損。尤其密宗大手印奇功﹐天下聞名﹐教她焉得不怕﹖再者她本來也不是不肯服 用﹐不過惜這題目撤撤嬌罷了。這是女性的天性﹐倒也無足深怪。   當下她張開嘴巴﹐鐘荃暗中皺皺眉頭﹐實在拿她沒法﹐只好用掌心托住那粒丹 藥﹐送到她口邊﹐然後掌心一挺﹐那丹藥便跳彈人她口中。   她嚥下丹藥﹐但覺香生齒頰﹐一道熱氣﹐直流下丹田﹐再由丹日冒起﹐遍走全 身﹐將奇經八脈完全打通﹐方才那種真氣反逆﹐氣力不繼的現象﹐立刻消失。   她掙扎一下﹐想爬起來﹐看來卻沒有成功﹐她道﹕“你扶我一把行麼﹖”   鐘荃又暗中皺皺眉頭﹐只好伸出雙手﹐托住她雙時﹐一齊站起來。   她軟軟地依在他臂上﹐腳下一點也不肯用力﹐以致他放手不得。   章端巴微咳一聲﹐道﹕“師弟你要提防點﹐這女人不是好東西。”   鐘荃未及回答﹐他又道﹕“你大概已知那寶劍主人患病的消息.恐怕要耽些日 子﹐我現在先回去﹐明兒再聯絡吧﹗”   他期艾地應一聲﹐章端巴寬袖一拂﹐身形飛縱而起﹐轉瞬間越屋而去。   她歉然道﹕“那和尚到底走了﹐你讓我到房子里休息一會兒成麼﹖”   鐘荃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本想不理她﹐可是面皮太嫩﹐總覺得難以啟齒﹐便道 ﹕“好吧﹐你爬進去便是。”   兩人進得房中﹐鐘荃連忙燃著油燈。   她坐在床沿﹐只管瞅著靠在桌邊的他﹐歇了一會兒﹐她嘆口氣道﹕“你兩番救 了我的命﹐我心實在感激得很﹐你放心好了﹐我雖然聲名不好﹐但決不會糾纏你。   ”   鐘荃覺得她聲音十分誠摯﹐立刻松口氣地對她笑一下。   她道﹕“我便是江湖不恥的蠍娘子徐真真﹐”她歇一下﹐見他沒有什麼反應﹐ 便繼續道﹕“你不知道麼﹖也好﹐其實我自己卻覺得並沒有做錯什麼事﹐我知道許 多人為了不能得到我﹐所以硬派了許多壞事在我頭上﹐哼﹐我才不怕咧。”   鐘荃道﹕“那冀南雙煞﹐我倒是聽人提過﹐你怎會跟他們結下怨仇﹐一直追到 這遠的地方﹐他們的功夫實在不錯哪﹗”   “他們麼﹖還不過是替人跑腿賣命﹐有什麼了不得的﹖我雖是以色換藝﹐卻比 他們干淨得多哪﹗”   鐘荃沉吟道﹕“以色換藝﹖你的意思是……”   “你當然不懂﹐我的意思是說﹐人家悅愛我的色相﹐我便以此換來他的絕技﹐ 這有什麼不公道的﹖你說對麼﹖”   鐘荃心中可大不贊成﹐但這時只好微微點頭。   她徑自又道﹕“我雖然是個娘兒們﹐以色相事人﹐但骨子里面比許多男人都硬 咧。誰敢當我的面﹐嘴巴上不干不淨﹐我總會要了他的命﹐即使是赫赫有名的﹐為 了一句瞧不起我的話﹐我也敢要了他的命。”她傲然自負地挺挺身軀﹐卻沒有說出 那人姓名。   一點也沒有悲哀的氣氛﹗”   “哦﹖也許那些年輕的一輩﹐和這最老的沒有很好的感情。大家庭里往往會有 這樣情形。”   兩人正談論間﹐那司閣人見到他們﹐便道﹕“客人你不必等了﹐大少爺吩咐下 來說不見客了。”   鐘荃立刻問道﹕“那麼貴少主什麼時候才會客呢﹖我有件事非見到他不可。”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大少爺這幾天太忙了﹐恐怕不會有時間見你。”   “那麼我明天再來﹐看看情形怎樣。”   那司閽人不耐煩地道﹕“隨你便吧﹗”說著話﹐已踅回大廳內。   他們只好又往回路走﹐鐘荃心中有點煩﹐便命維克先回去﹐自個兒洒開大步﹐ 直走出城外。   眼前便是烏蘭烏蘇河﹐夾岸沃田千頃﹐一片蔥綠﹐近午的太陽﹐晒在田地上﹐ 發出一種特別的氣味﹐使人嗅了覺得陌生而舒服。   他從小路上順步走著﹐不知穿過了多少頃田。走著走著﹐心頭開爽了許多。   轉過一座小丘﹐丘後卻是一片丈許高的矮林﹐四下還有籬笆圍住。他便隨地張 望兩眼﹐正想走開﹐忽然呼的一響﹐園子中心飛起一塊大石﹐最少也有四百來斤重 。   那石頭飛上兩丈有余﹐直上直落﹐向園子中心砸墜﹐傳來噗地一聲大響﹐似乎 砸在什麼軟物上。接著升起一陣笑聲﹐那聲音之雄壯﹐的確是前所未聞。   鐘荃摸摸下巴﹐自個兒吐一下舌頭﹐想道﹕“我的佛祖呀﹐怎的有人能夠把這 石頭﹐拋得像彈丸似的﹐這種神力﹐豈不是更在我兩臂力氣之上。”要知鐘荃他本 來天賦異稟﹐小孩子時他氣力已大得驚人﹐加上正宗內家真力的鍛煉﹐更是厲害。   可是要叫把這麼一塊大石﹐輕易地擲上天空兩丈多高﹐似乎還不可能﹐橫著拋 去﹐大約還可對付﹐這乃是運力方便與否的關系﹐除非像白眉和尚﹐已練成般苦大 能力﹐袍袖拂處﹐則此石還不止飛起這麼高。   念頭一轉之間﹐只見那石頭又飛起來﹐也像方才一樣﹐打落在什麼物件主﹐傳 來沉悶的聲音﹐卻不似打在泥地上的聲音。   笑聲如雷爆發中﹐他哪還忍得住﹐足尖點處﹐輕巧如飛鳥投林﹐徑自穿入林中 。   他的身形在樹林中﹐左閃右避﹐腳下輕登巧縱地點在枝上﹐絲毫沒有發出半點 聲息。   眨眼之間﹐已堪堪到了園心﹐他隱在枝葉叢中﹐定睛看時﹐不由得驚愕匪言。   原來這園子中﹐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樹木﹐全都是枝於殘斷﹐剩下了一十三丈 大小的空地。   空地當中一個魁梧大漢﹐身上衣裳完全破碎不堪﹐露出一身黑黝發亮的肌肉﹐ 頭上閃閃發亮﹐沒有半根頭發﹐倒是個天生的和尚。   再看到他面上和手足間﹐滿是泥污﹐形狀煞是駭人﹐這時他正彎腰去拾那塊大 石頭﹐只見他垂著兩臂﹐輕輕便將那塊巨石抬起來﹐身軀伸直時﹐比之鐘荃要高出 兩個頭﹐手長腳大﹐筋強骨硬﹐儼是巨無霸再世。   只見他笑聲雷響問﹐驀然把石頭向空中一扔﹐跟著雙手抱頭﹐蹲在地上。   霎時間﹐那塊大石直砸下來﹐正好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背上。本來已經零碎破 爛的衣服﹐這刻被石頭一刮﹐整幅扯下來﹐已經不成衣了。   鐘荃又伸一下舌頭﹐忖道﹕“原來他渾身的衣服是這樣破爛的﹐我見他方才背 上現出白痕﹐敢情是練成金鐘罩的外門硬功。可是錯非是這傻大個兒﹐世上也難再 尋出一個人﹐會把金鐘罩練成這個樣子﹐硬往自己身上打石頭。別的人即使有金鐘 罩護體﹐可也給打扁哪﹐我鐘荃這趟下山﹐可真算太開眼界﹐遇見天下唯一的大傻 子。”只見他這時高興得大笑不止﹐忽地躺向地上﹐手舞足蹈地滾將起來。   地上原本橫著許多樹干﹐吃他亂滾一氣﹐他的衣服固然更加勝下幾塊破片﹐那 些樹干也壓得拆裂斷折﹐再不用斧頭加工﹐便可以拿去燒用了。鐘荃暗中搖搖頭﹐ 想道﹕“這太個兒連褲子也滾破了﹐等會兒難道光著屁股往外面跑﹖”忽聽那邊樹 林中一個人雄壯地吆喝一聲﹐現身出來。   鐘荃一聽聲音﹐差點叫出口來﹐移眼看時﹐果然是章端巴喇嘛。   章端巴走到大個兒身邊﹐叫道﹕“方巨﹐你在地上打滾於嗎﹖快爬起來。”   方巨一骨碌爬起來﹐身軀雖然龐大﹐卻是十分敏捷利落。   他嘻開闊嘴﹐在章端巴面前一站﹐竟比魁偉的喇嘛還高出一頭。   他道﹕“我把這手玩意練成啦﹐小和尚你真行﹐我給你磕頭。”說著﹐撲地跪 倒﹐用力磕起頭來。   他這一爬下﹐章端巴又發現他腦袋中有一圈淡淡的白痕﹐正是必須童身才能練 成的油錘貫頂功夫。   章端巴也高興地道﹕“起來﹐我早已看見你的表演啦﹗”   方巨十分聽話地站起來﹐章端巴又道﹕“而且﹐給你買了這身衣服回來﹐這是 挺大的尺碼了﹐你試試看。”   他連忙接過那些衣服﹐穿在身上卻短小了許多﹐可是他快活地左顧右盼﹐十分 興高采烈﹐那樣子是要章端巴稱贊他一聲才成。   章端巴果然贊道﹕“喝﹐漂亮得很。但你要小心啦﹐別再弄破了﹐便沒有好衣 裳給人家看了。”   方巨連連點頭道﹕“是﹐是﹐小和尚的話都對﹐我記住在心里。”   鐘荃雖然生性淳厚﹐這時聽了他們的對話﹐與及那方巨憨頭憨腦的樣子﹐差點 忍不住笑出聲來。尤其方巨對章端巴的稱呼﹐竟然叫做小和尚﹐那麼其余的人﹐可 都要變成小小人哩﹗章端巴一點也不在乎他的稱呼﹐卻非常慎重地道﹕“你這一身 金鐘罩功夫﹐雖然刀槍不入﹐卻禁不住人家架火燒你。   還有一些人的手掌是紅色或是黑色的﹐你便留點心﹐不要隨便給他摸上你身上 ﹐只可以硬給他碰掌﹐知道麼﹖幸而你先練了十幾年天山派的混元功﹐加上金鐘罩 。除了絕頂高手之外﹐便不怕人家點穴﹐等明兒請我的鐘師弟﹐指點你幾手掌法﹐ 也就差不多可以了。你要知我密宗的掌法﹐十分難練﹐短期內無法學會﹐鐘師弟是 武林正宗的昆侖派﹐他們的掌法套數較多﹐可以揀些厲害而易練的教你……”   “他是什麼東西﹖“方巨怔怔問道﹕“也是個小和尚麼﹖”   “胡說﹐你見到他要恭敬點﹐要是胡亂喊他﹐他可要揍你。”   “揍我﹖哈﹐哈﹗”方巨仿佛抓住什麼把柄地大笑起來。   “住嘴﹗”章端巴不悅地叱道﹕“你笑什麼﹖”   “除了小和尚你之外﹐誰敢揍我﹖哈哈……”   驀然一聲暴喝﹐林中飛出一條人影﹐宛如大鷹橫空﹐輕飄飄落在方巨身旁。   章端巴喜叫道﹕“師弟是你……”   這人影正是鐘荃﹐他聽了對話﹐當下覺得有替章端巴樹立威信的必要﹐雖則此 刻他一點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   方巨用蒲扇般的大手掌﹐笨拙地比比鐘荃的高度﹐然後一語不發﹐放聲大笑。   鐘荃哼了一聲﹐狠狠問道﹕“方巨﹐你敢瞧不起我麼﹖”   他雖裝出狠樣子﹐但心中沒有半點怒意﹐故此裝得一點也不像。   方巨卻當以為真﹐搖手道﹕“小個兒別生氣﹐我給你出氣便了。”   章端巴解釋道﹕“他說給你揍咧﹐師弟。”   鐘荃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問道﹕“這法兒誰教你的﹐真不笨的主意嘛﹗”   “我媽教我的﹐她不准我得罪人﹐人家一生氣﹐便要我挨揍賠罪。”   鐘荃肅然起敬﹐誠懇地道﹕“原來你是個大大的孝子﹐我不揍你了。”   方巨愣了一下﹐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孝子﹐那是最好的人﹐我怎能向你動手。”   方巨啊一聲﹐一把抓住鐘荃的肩膀﹐哭笑難分地叫道﹕“人家都笑我傻﹐只有 你﹐哇﹐哈哈……”   這一著超出他們意料之外﹐鐘荃不知怎樣說才好﹐心中卻非常感動。   方巨又含糊地叫道﹕“你真是小好人﹐師弟。”他竟學章端巴叫起師弟。   “你應該叫他師兄。”章端巴糾正道。   “是的﹐師兄好人﹐小和尚也是。”他連忙改正。   “好了﹐你別大叫大嚷﹐我們好好他說一會兒話吧。”   方巨放開巨靈也似的手﹐乖乖地站在一旁。   鐘荃問道﹕“章師兄﹐你到底怎樣認識他的﹖他那身橫練功夫大俊啦﹗”章端 巴道﹕“昨夜我離開你﹐便在城外碰見他﹐他正好半夜偷偷練那混元功﹐雖則未練 到頂點第三層﹐卻已達到第二層﹐而且根基非常牢固﹐尤其油錘貫頂的工夫已經練 成﹐我一時高興﹐便指點他從原有根基﹐改練金鐘罩功夫﹐約定今日在這里會面﹐ 這便是全部經過情形了。”   鐘荃贊道﹕“若不是碰著師兄乃是密宗高手﹐他這金鐘罩再也練不成﹐真是他 的好運氣。”他轉面向方巨問道﹕“方巨﹐你的混元功﹐是誰傳授的﹖”方巨道﹕ “是個老道人﹐那時我大約七八歲﹐我的媽苦苦央求他﹐他摩挲我渾身好久﹐不住 搖頭嘆氣﹐卒之教我每晚這樣練﹐於是我便一直練到現在。   呢﹐對了﹐小和尚﹐你昨夜給我的銀子﹐我媽不准我隨便收下﹐要我還給你﹐ 並且代她謝謝你﹐銀子就擺在那邊地上。”   章端巴搖頭道﹕“這怎麼行﹖你媽的病﹐要銀子才能治好呀﹖”   方巨道﹕“我媽說﹐一定不可以胡亂收下人家的銀子﹐情願她──哇……”他 忽然哭將起來﹐繼續地道﹕“情願她病死……”   章端巴為難地望鐘荃一眼﹐不知所措﹐鐘荃道﹕“師兄你去他家里一趟吧﹐他 的媽既是病了……”   章端巴擺手截斷他的話﹐皺眉道﹕“我生平最怕和婦人說話﹐這……行啦﹐師 弟﹐你幫幫師兄的忙﹐就是你去一趟吧。”   “什麼﹖要小弟去一趟。”   “這是最好的了﹐他的母親是漢人﹐你去正好合適。”   “哦﹖”鐘荃証一下﹐道﹕“是漢人麼﹖那小弟便去一遭。”   章端已見他義形於色的樣子﹐禁不住微笑地拍拍他的肩膊﹐沒有再說。   當下兩人又談一些關於劍主波斯巨賈之事﹐據章端巴所知﹐那巨賈果真病倒了 。   於是約定明日再繼續聯絡﹐現在便分手﹐鐘荃由方巨帶路﹐徑自出林而去。   方巨的家﹐乃是從這林子再過去五六里路﹐地方相當偏僻。   鐘荃展開腳程﹐立刻發覺方巨原來天生的一對飛毛腿﹐迅速得異乎尋常﹐心中 稱異不止。   不久工夫﹐便來到一座牢固而粗陋的木屋﹐雖然大部分是用木建造﹐但四周仍 有大半丈高的砂磚。   卻見雙扉緊閉﹐一塊巨石堵在門口﹐方巨過去挪開石頭﹐然後叩門叫道﹕“媽 ﹐兒子回來了。”叫完後﹐拉開門扉﹐大步走進去﹐鐘荃也緊隨而人。   這地方自然沒有廳房之分﹐更沒有陳設﹐但屋中卻光亮得很。   靠右首牆邊﹐擺著一張榻木﹐床褥被裳十分豐厚﹐一個婦人在枕上側轉頭﹐瞧 著他們進來。   這婦人雙鬢俱白﹐容顏枯老﹐但面龐的線條輪廓﹐仍然覺得相當清秀。   方巨壓低聲音道﹕“螞﹐這是我師哥﹐小和尚說的。”   老婦人哦了一聲﹐鐘荃連忙趕上一步﹐恭敬行禮﹐然後道﹕“小侄鐘荃。   叩見伯母。”   他說的是漢語﹐榻上的婦人啊了一聲。   “小侄敬慕令郎是個大大的孝子﹐故此不揣冒昧﹐徑來謁見請安﹐並代章端巴 兄解釋一事﹐請伯母有恕唐突之罪……”   她微弱地道﹕“阿巨快搬椅子請相公坐著﹐”她說的也是漢語﹕“咳﹐自從十 二年前﹐見過天山彭道長一面之後﹐至今未曾見過我族的人……”她的眼中﹐已是 淚光閃閃。   方巨已搬來一張椅子﹐給鐘荃坐著﹐自個兒卻坐在母親床頭的地上。用那巨大 的手指﹐替母親揩拭淚珠﹐一面道﹕“媽﹐你哭啦﹐師兄是最好的人﹐他一聽我孝 順你﹐便不肯揍我……”   鐘荃岔開話題道﹕“伯母方才提起的﹐是不是天山二老的彭易老道長﹖小侄也 曾聽家師提過﹐小侄是昆侖派的。”   細論起來﹐鐘荃未免太過粗心﹐也不想想在這邊荒之地﹐會有漢族婦人隱居﹐ 並且認識武林中的人﹐她的身世﹐也就大有思量之處了。可是鐘荃心地厚道﹐閱歷 又淺﹐總沒有帶著三分防人之心﹐又認定天山是武林正派﹐這婦人既和天山二老彭 易道人有瓜葛﹐定必也是好人﹐於是一無隱瞞地將自己的底細抖露出來。   婦人輕喟一聲﹐道﹕“老身久聞昆侖派是一等的名家正派﹐代出高人﹐如今得 見相公﹐果然不虛﹐只恨福薄緣淺﹐迄今方始識荊……”   鐘荃連忙遜謝﹐道﹕“令郎昨晚遇到章端巴師兄﹐如今已練成金鐘罩功夫。章   師兄乃是西藏密宗第一高手智軍大師的人室高弟﹐並且是有道高僧。   為人最是厚道熱腸不過﹐昨夜奉贈的銀子﹐務請伯母收下﹐決無妨礙。”   “得到相公一言﹐重於九鼎﹐老身豈敢不信﹖只是既承大和尚傳授絕技﹐又蒙 賜巨金﹐此恩此德﹐如何能夠報答﹖”   “媽﹐我給小和尚磕頭去廠方巨忽地插嘴。   “阿巨﹐這不是叩頭便能夠報答的恩德﹐你要知道……”   “伯母﹐”鐘荃忽然打斷了她的話﹐“你休息一會兒再說罷﹐時候多著呢﹗”   她軟弱地閉上眼睛﹐方巨連忙從床頭處掏出一個瓦罐﹐探手一摸﹐忽然叫道﹕ “媽﹐怎麼一點點都沒有啦﹖昨兒不是還有半罐麼﹖”   聲震屋瓦﹐顯然心中十分著急。   老婦人震動一下﹐睜開眼睛﹐苦笑一下道﹕“那都是假的﹐今早媽都倒掉了。   唉﹐彭道長逾期不來﹐恐怕是兇多吉少。”   她的面色漸漸泛青﹐難看之極。鐘荃心中大駭﹐眼看這婦人一口氣快接不上﹐ 連忙從身上掏出一個小指大的羊脂白玉瓶子﹐拔塞倒出三粒紅色小丸﹐命方巨立刻 給她服下。   這一瓶紅色的小藥丸﹐乃是昆侖歷代秘傳的續命刀圭聖藥火靈丹。任何槍刀拳 掌的嚴重創傷﹐只要服了﹐立刻保住丹田一口氣﹐不致立刻斃命﹐以便從容醫治。   如是輕傷﹐則幾乎可以合口生肌﹐立刻痊愈。   不過方巨母親的情形﹐便不能一概而論﹐因為這火靈丹只能治刀兵之傷﹐並非 能醫百病。只是鐘荃一時慌忙﹐忘了這些﹐連忙倒出三粒給她服下。   剎那間﹐方才母親面色緩和過來﹐睜開眼睛﹐居然有點精神﹐方巨失口號叫一 聲﹐卻立即掩嘴止住﹐可是拇指般大滴的眼淚﹐卻直掉下來。   鐘荃被他這種至情至性激動得鼻子酸酸的﹐安慰地道﹕“方兄弟別著急﹐你看 伯母不是好轉了﹖”話聲中帶著濃重的鼻音﹐生像患了大傷風的人說話。   方巨點點頭﹐氣息粗大地喘著。   方母在這氣氛中﹐一時倒不知是悲是喜﹐歇了一下﹐才能夠開口﹐她道﹕“鐘 相公古道熱腸﹐急人之急﹐老身感激難言。方才慨贈的丹藥﹐敢是貴派刀圭藥火靈 丹﹖當年彭道長也曾提起過﹐說及此丹寶重非常﹐與他特為老身配制的冰魄丹﹐雖 是一寒一熱﹐卻是殊途同歸﹐甚至更具靈效﹐可是根治老身所受的內傷﹐不過…… ”她頓一頓﹐終於說下去﹕“不過老身另有痼疾﹐卻仍無法法除﹐恐怕有負相公贈 藥之恩咧﹗”   鐘荃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歇了一刻﹐道﹕“伯母說曾受內傷﹐不知是遭誰毒手 ﹖”   話一出口﹐猛又覺得這一問直是失言﹐頓時臉紅起來﹐岔開道﹕“天山彭老道 長答應過幾時再來的﹖”方母道﹕“彭道長應該在年頭時便再來﹐這是他親口答允 的。可是﹐他終於沒有來﹐老身真不敢想象。”她忽然命方巨去打水燒茶﹐待得方 巨被支使去後﹐又繼續道﹕“不瞞相公說﹐老身近些日子來﹐早已發覺賤軀情形不 炒﹐老身意思不但指遏止內傷的藥已用完﹐更指的是那多年瘤疾。”她輕輕嘆一口   氣﹐但跟著又用平靜的聲音道﹕“近來但覺全身已麻痺不堪﹐就快連心臟也沒 感覺﹐那時一定完了。老身衰朽之軀﹔原不足惜﹐只放心不過巨兒﹐他一向便是這 麼憨憨渾渾﹐什麼也不懂﹐咳……”驀地方巨慌慌張張沖進屋來﹐把這里兩人都嚇 得一驚﹐但見他一語不發﹐在屋角找到桶子﹐又慌忙地出屋去了﹐敢情他去打水﹐ 卻忘了帶桶子。   她又道﹕“老身原來姓紀﹐先父便是關洛武師紀騰﹐和彭道長最是交好。   他老人家歿世多年﹐相公怕不會知道。”“小侄知道﹗”鐘荃忙道﹕“紀老前 輩的外號不是龍泉劍麼﹖敝師叔鐵手書生何涪曾經對小侄說過﹐紀老前輩乃是劍術 大家。”   其實當時何涪只對他說﹐龍泉劍紀騰的劍術﹐有些別出心裁之處﹐但並不曾十 分推崇。   方母啊一聲﹐訝道﹕“相公原來是鐵手書生何老前輩的師侄﹐當年先父還不敢 和何老前輩比肩並排﹐說起來老身還得尊相公一聲前輩哩﹐請相公以後千萬別像方 才那樣稱呼才好。”   鐘荃愣了一下﹐他倒是真不知道大惠禪師在江湖上﹐有這麼高的身份﹕“小侄 既與令郎論交在先﹐還是這樣照舊為是。”方母像是不願多耗氣力﹐只搖搖頭﹐便 繼續說﹕“細論起來﹐先父的梅花劍法﹐倒沒有什麼超凡出奇的地方﹐但他一柄龍 泉寶劍﹐倒是希世重貴﹐能夠削鐵如泥﹐故此占得不少便宜。   “後來先父做主﹐把老身許配與夫方致遠﹐他乃是老身的師兄﹐婚後的生活﹐ 本來過得很好……”她說到這里﹐忽然把聲音拖長﹐眼睛里閃出一絲夢幻似的光芒 。   “可是﹐後來他喝醉了酒﹐誤斃一人﹐於是在匆速中決定遠走川滇﹐避開這場 殺身官非。我們兩人到了川滇交界處的敘州﹐安頓下來﹐後來家計稍窘﹐他便變得 非常愛喝酒﹐盡日價昏昏沉沉﹐稍有清醒之時﹐則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頓 然間便有許多銀子收入。我屢屢勸他不來﹐實在沒有辦法﹐這時來往得最密的便是 武林敗類千日香張大郎和雪山豺人﹐他們的樣子﹐瞧一眼便盡夠討厭惡心了﹐倒不 知亡夫何以會和他們這般要好。甚至常時在我家中寢宿﹐特地為他們備了兩個房間 。直到二十年前﹐那雪山豺人忽然來到﹐身負重傷﹐當下在我家調養﹐這一住便是 兩年﹐看看也快痊愈了。   就在一個月圓之夕﹐千日香張大郎來到我家﹐於是他們三人飲起酒來﹐約摸到 半夜時分﹐我將一切安排好之後﹐正想歸房就寢﹐忽然千日香張大郎走來﹐手拿著 兩杯酒﹐嘻皮笑臉地要我和他干一杯﹐我一向最怕見到他這種油頭粉臉無賴的樣子 ﹐卻不過只好干了。回到臥房﹐但覺天旋地轉﹐立刻失去知覺。到清醒之時﹐只見 亡夫立在床頭﹐恨聲對我說﹐已經把禽獸不如的張大郎殺死了。這時我也覺渾身寸 縷不存﹐四下還飄動著令人﹐迷惘的香味﹐那正是張大郎馳名江湖的千日迷香﹐我 羞憤交集﹐正想尋死﹐卻被亡夫苦苦攔住﹐還安慰我說﹕‘這不是你的罪過﹐我決 不會擺在心上”   。後來我又知道。   當亡夫發現我的情形時﹐那雪山豺人仍醉睡未醒﹐只有張大郎沒醉﹐神色間顯 有不安﹐加上房中的香味﹐除了他還有誰﹐況且他事前還弄了那藥酒給我喝下﹐分 明是存心行事。   “隔了不久﹐千日香張大郎的死訊﹐不知怎地傳出江湖﹐他弟弟九爪神狐張二 郎長尋上門來﹐指責亡夫不該擅下毒手。因為千日香張大郎雖以迷香馳名於江湖﹐ 而且無惡不作﹐但有一樁﹐他卻從不采花﹐寧願費盡心機和銀子﹐去勾搭那些無恥 婦人。   憑這一點﹐他便非替兄長報仇不可。當下動起手來﹐亡夫武功雖然不弱﹐但怎 敵那和雪山豺人齊名的九爪神狐張二郎﹖終於被他以神猿鋼爪的功夫﹐破胸解心而 死﹐雪山豺人躲在一隅﹐並不出頭﹐當時我本想破出死命﹐也得為夫復仇﹐可是忽 然覺得其中似有溪蹺﹐便悄悄躲躲在地窖中﹐挨了四天﹐才溜出來﹐一徑逃到天山 找彭道長。在路上時已發覺好像內臟移位﹐受到暗傷。而在天山上﹐又受到雪封山 洞一旬之苦﹐雖然總算找到彭道長﹐可是除了內傷之外﹐又加上麻痺之症﹐彭道長 把費了無窮心力合成的兩瓶冰魄丹給了我﹐可以服用二十年﹐但在坐褥之時﹐體力 支摘不住﹐連耗了兩年的丹藥﹐才保住這條殘命。為恐那害我的人﹐仍然跟蹤加害 ﹐便逃到這兒采……”   鐘荃怔了半晌﹐問道﹕“那千日香張大郎不是已經死了﹐還怕什麼﹖彭道長又 哪兒去了﹖他不知道已消耗了兩年的丹藥﹖”   方母鄭重地道﹕“老身這些年來﹐一直躺在床上尋思﹐覺得那天月圓晚上的事 ﹐絕不是千日香張大郎所為﹐因為他既有預謀﹐在酒中下了迷藥﹐何以又會在房中 留下他特有的香味﹖最笨的人也不會留下這種証據啊﹗何況以張大郎的聰明﹐也決 不會自露形跡地使用那種藥酒﹐那樣即使沒有迷香味留在房中﹐也可以尋到破綻的 ﹐相公以為對麼﹖”   鐘荃恍然大點其頭﹐但眉頭依然鎖住﹐顯然必中仍有未解之處。   “再說回來﹐張二郎的武功雖是與雪山豺人齊名﹐厲害無匹。但他哥哥張大郎 平常得很﹐全憑張二郎的名頭﹐才在江湖上吃得開﹐故此憑他未必有使我負上這種 陰毒內傷的功力﹐這點也就夠人猜疑了。”   “那麼﹐難道是雪山豺人……”他禁不住瞪大眼睛﹐駭異地追問。   “彭道長也是這樣推測的。”她作了肯定的結論。   “但是﹐那杯藥酒﹐卻是千日香張大郎給您喝的呀﹖”   “這不是更可以証實了麼﹖”她道﹕“雪山豺人可以用巧言支使他邀我干杯呀 ﹗”   鐘荃嗅了一聲﹐沒有再說話﹐眼光慢慢在她面上移動。她的頭發已經完全雪白 ﹐面上的皮膚﹐也顯示衰老不堪的皺紋﹐但那秀氣的輪廓﹐和此刻充滿夢幻光芒的 眸了﹐可以想象得出她當年的樣子﹐與及這些年來心中所受的折磨。   “她也許正在回憶著當年和丈大的快樂日子吧﹖”他想道﹕“計算起來﹐她不 過是四五十歲的人﹐但卻是如此地衰老暗淡﹐沒有半點生命的光彩。”   他不覺黯然了。對於愛莫能助的受苦難者﹐是特別容易同情和哀傷的。   尤其她那只充滿了夢幻的眸子﹐使他仿佛記起誰的眼睛。那是痛苦已經麻木之 後﹐追憶懷念起甜蜜的韶光時的眼色﹐像夢一般朦朧飄渺﹐永遠永遠不能真實地獲 得。   鐵手書生何涪英挺的臉容﹐像電光似地閃過心頭﹐他的眼睛。“我記得了。”   他在心中對自己大聲喊起來﹐同一剎那間﹐他仿佛看見另外一張男性的面容﹐ 用那深邃而堅定的眼光﹐牢牢地瞧著什麼。“這不是你的罪過﹐我決不會擺在心上 的。   ”那男人的面影響響他說。   於是在這瞬息之間﹐他像驀地懂得了許多許多。他以同情的眼光﹐瞧著榻上的 老婦人﹐了解她為何能夠堅忍地抵受心靈上的折磨﹐捱過了這漫長的歲月。   “彭道長在巨兒八歲那年﹐”她虛弱的聲音打破了房中的沉寂﹕“來過最後一 次。他老人家本想傳授巨兒的武功﹐後來又覺得不大妥﹐於是只教他練天山派秘傳 的混元功。之後﹐他說要親自去找雪山豺人﹐查個水落石出。並且說會在我丹藥用 完之前﹐再來此地。可是直到如今﹐還不見他老人家的面﹐恐怕又是老身不祥﹐連 累了古道熱腸的老人家了。”   鐘荃奮然站起來﹐肅穆地道﹕“小侄遲些日子﹐要南下江西﹐只要那雪山豺人 未死﹐小侄總要替伯母找到他﹐查明老道長的下落﹐並且要為伯母報卻此仇﹗”   方母啊了一聲﹐她真料不到這位昆侖高弟﹐竟是那麼俠義為懷。要知雪山豺人 名滿天下﹐豈是尋常人敢持虎須的﹖尤是鐘荃乃是昆侖門人﹐豈不知雪山豺人的厲 害﹖當年稱為天山二老的彭易道長﹐也不敢直說替她報仇﹐那是因為那雪山豺人太 厲害之故。   於是﹐她流下幾滴眼淚。   方巨正好進來﹐一見母親淌淚﹐一下摔掉手上的茶碗﹐沖過來跪在床頭﹐著急 地叫道﹕“媽﹐你為什麼哭了﹖”   方母振作一下精神﹕“媽心里太高興﹐這回死也能瞑目了。”   鐘荃在後面瞧著方巨半截身﹐是那麼魁偉巨大﹐想起了師叔形容過雪山豺人的 話﹐兩下拉攏一比﹐不禁暗中點頭。同時也發覺方母另外一點苦心﹐便是始終不肯 讓方巨練武去殺雪山豺人﹐因為到底其中有難言的不便處。   方母道﹕“巨兒哪﹐媽快要到地下找你父親去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聽鐘相 公和那位密宗大師的話﹐喏﹐孩子你別哭啊……”   鐘荃心下一陣慘然﹐站起身來大聲道﹕“伯母﹐你老人家放心﹐小侄一定盡力 照顧方兄弟﹐章端巴師兄也會的。”   他瞧見方母含著眼淚﹐向他點頭道謝﹐當下忍受不住這種悲哀的氣氛﹐緩緩走 開。   倚在木門邊﹐抬眼忽見天氣已是未牌時分﹐反身人屋﹐向方母道﹕“小侄忽然 想起章端巴師兄﹐乃是密宗高手﹐也許懂得治病﹐小侄現在立即人城﹐請章端巴兄 來一次。”方巨聽了﹐立刻破涕為笑﹐叫道﹕“小和尚會治病﹖我去找他……”鐘 荃連忙攔住﹐命他好好侍奉母親﹐自個兒立刻動身入城。他可不知章端巴住在什麼 地方﹐根本也不識這城中道路﹐仗著在山上時﹐自小學會無數邊疆方言﹐於是只好 逢人便詢問一聲﹐可知道紅衣喇嘛的下落。   在城中左繞右轉﹐不一會兒走到藏人區集居住地區﹐他心中甚喜﹐忖料這番必 定能夠探問出來。   原已不寬大的街道﹐加以兩旁盡是販賣零碎雜貨架攤子﹐更把街心擠成擦肩摩 背才能通過的小巷。他擠進去﹐人潮洶湧﹐汗味熏人﹐相當難受﹐卻是站不住腳探 問﹐給人家擁過了七八個攤子。這時又不便施展出功夫﹐心中正在大費躊躇﹐忽地 在人叢身軀碰擅中﹐臂上一緊﹐他本能地一掙一彈﹐卻沒有把手劈掙出來﹐不由得 心中大駭﹐跟著身軀一歪﹐竟被人家扯了過去。 熾天使書城

    【第九回 空手入關氣壯山河】   鐘荃心中不由得大大震駭,正待不顧一切,和那人強掙時,耳畔已聽得熟悉的 口音道:“師弟這邊來,快點。”   他鬆了口氣,發覺章瑞巴的口氣中,似乎焦急得很,便唯唯跟著橫穿過攤子, 走入一家藏人屋子中。   原來這便是章端巴歇宿之處,章瑞巴道:“真是巧極了,我正想找你,不料出 門便見你在人叢中。師弟你可知道,我們路上碰見那些衛士們的三個頭兒,已來這 城中,四處派線眼找你哩。”   “原來他們是找小弟的。”鐘荃恍然道:“徐姑娘還以為是追她的。可是此事 怎辦呢?小弟並非怕他們,但只恐將來南下時,會有麻煩。”   “我是聽到一個在衙門辦事的鄉人說的,因為他們要派遣本地人做眼線,故此 洩漏了來意。你所慮的極有道理,目前只好躲一躲,再有什麼羅嗦時,說不得我只 好出一次頭,把事情包攬過來,挫辱他們一番,諒他們也不敢到後藏來找麻煩。”   “其實小弟和他們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過節呀!”鐘荃道:“只點倒了他那最壞 的手下,還沒有殺他哩!他們的氣量也忒窄小。”   章端巴誦聲佛號,道:“出家人本不應該說這些話,我說師弟你手底的確太軟 了點,將來應該除惡務盡,以免自身反受其害。”   “師兄教訓得是,本來小弟也想著那郝老剛,閒常也不知魚肉了多少好人,為 己為人,也應殺他滅口,可是在那最後剎那間,卻下不了毒手。”   章瑞巴闊大的面上,露出純真的笑容,道:“善哉,我已犯了口孽,師弟真不 愧是崑崙諸位高僧大德的傳人,究竟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鐘荃立刻將經過詳細告訴他,並請他試試去醫治方母的病。   章瑞巴道:“在我們那地方,並沒有醫生,人們有什麼疾病,都是由寺中派僧   侶去醫治,我雖也懂得,但沒有把握可以醫治她那種重症,既是這樣,我不妨 去一去,你便呆在這裡,別要外出,等我回來再說,反正你求劍之事,也得明天去 碰碰看。”   鐘荃唯唯應了,章瑞巴吩咐主人招待鐘基之後,便揚長而去。   他只剩下獨個兒,門坐屋中,虧得他耐性極好,直等到日已西下,卻仍不見章   瑞巴回來。   這時他已將方母當年的情形反覆想了幾遍,要知鐘查並非愚鈍,不過是太過厚 道淳樸,凡事總不會拐彎推想,一方面腦筋也比較慢一點,故此在一些黨橘急變的 情形下,便顯得有點笨而已。   他最後確定此事必是雪山豺人所為,而覺得自己仗義為方母報仇,是個非常對 的決定。雖則自己這時並不知道能否贏得名震天下的雪山豺人。還有那九爪神孤張 二郎,他是親手殺死方母丈夫的仇人,可是方母既然沒有提起,而且追原禍始,罪 首應是雪山豺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放開不想。   天漸漸黑了,他已用過晚膳,便躺著休息了一會兒。直到初更之後,氣溫已降 低了許多,這時外面已沒有人逗留。   他忽地一骨碌起床,心中忖道:“劍主波斯人的病忒以奇怪,偏偏在我來求劍 前一晚病倒,而且又是這樣一個怪病,這事敢莫太湊巧了。田間維克說起主人不似 有病,當時雖不置信,但如今想來大有道理,究竟內中有什麼蹊蹺呢?我非查個明 白不可。”   於是起床披衣,悄悄躍出屋外,眨眼工夫,鐘望已到耶波斯人的巨宅。   當下他四顧元人,腳下略不遲滯,一徑飛躍而人。來到後宅,卻見四下許多房 間,燈光未滅。他隨便練當中的一間房躍下窺看,眼光到處,只見這房間陳設華麗 非常,當中吊著一盞琉璃纓絡、光華閃爍的大燈,靠內牆正中一張巨大銅床,繡多 錦被上孤零零地臥著一人。   那人身軀藏在多中,只露出頭部,一頭如銀白髮下,高挺的鷹鼻最為惹眼,一 雙眼睛圓圓瞪著,目光已有點兒呆滯,但仍不時同動出生氣。   鐘荃不覺輕輕地啊一聲,四面望時,卻不見半個人影,別說這老人的兒孫,便 僕人也沒有一個在側。   “這老人太可憐了。”他又驚訝又憐憫地想道:“聽說他有富甲天下的資產, 可是此刻卻沒一個人侍候。還有最奇怪的是,看來他似乎是受了點穴而癱瘓暗啞, 不過那點穴的人功力太差了,加上這老人身體強健,故此並沒有昏迷,干瞪著眼睛 受苦難折磨,我今晚要是不來,他的老命便保不住啦廣他心中的念頭不過一掠即逝 ,這時不忍那老人再多受分毫苦痛,基然飄身而進,直挺挺站在床前。   那老人眼光微微閃動一下,鐘荃伸手一拍,老人硬繃繃的臉容和身軀同時鬆弛 ,圓圓地呆瞪的眼睛,也同時圖上。   他打懷中掏出那藥瓶,倒出一粒火靈丹,使個手法,捏開老人的嘴巴,將丹藥 放進口中。   這火靈丹乃是崑崙靈藥,專治這等傷痛,而且入口即化,藥力奇速。   那老人微唱一聲,重又張開眼精。這時眸子裡已是精神活動,毫非方纔呆滯情 景。   鐘荃壓低聲音,用回語道:“老伯,你現在覺得好些麼?”   老人輕輕點頭,直著眼睛打量他。   他安慰地笑一下,低聲道:“總算來早一步,能夠把老伯救回,我心裡高興得 很。”這時他心中果真忘了求劍之事,只為著能夠救回老人的性命和解除他的痛苦 而欣幸快慰。   老人道:“你是什麼人?看來不似回人,卻像個漢人。”聲音十分枯逐。   鐘荃微笑點頭,那老人面色變一下,但立刻平靜了。   “咳,我真想不到,萬萬想不到,……”老人歇一下,繼續道:“這兩日兩夜 工夫,我竟像活多了一生,卻是多麼可怕的一生問!”   老人在唱歎中住嘴,徐徐閉上眼睛,鐘荃失措地輕咳一聲。   “一切的事都是我親眼看見。”他霍地睜眼,說道:“那是多麼難以置信的事 一一我親生的骨肉兒女,竟在我眼前商議瓜分我的財產,沒有人再向我瞥以一眼。   我的悲憤和痛苦,卻不能表達絲毫,似是死去而實在活活地嘗受這一切苦痛折 磨。   最難堪的是他們兄弟意為了財產分配的問題,由吵嘴而動手,幾次有人摔在我 身上,但老天呀,他們沒有一人瞧瞧我的病……”   鐘荃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插嘴,只好呆木地聽著這老人的冤苦。   老人長長歎息一聲,試圖坐起身,努力掙扎一下,果然坐起身來,只不過顯得 十分虛弱。   鐘荃道:“老伯,你的身體很快便會恢復原狀的,你已經服下我的秘傳靈藥, 只要吃喝點什麼體力便能夠恢復,不必憂慮。”   他的態度獎不自然關切誠摯,連不懂事的孩子也會覺出他是衷心之意。   老人沉吟一下,垂下眼簾,想了一會兒,抬目道:“你救了我的性命便是我的 思人了。我心中的感激,唯有上天才能知道。”他頓了一頓,又道:“我不能問你 的來意,只請問你的姓名,以便可以記在心頭,同時我所有的東西,你喜歡什麼, 便拿什麼。”   鐘荃作個手勢,把他的話打斷,道:“我姓鐘名荃,今晚前來府上,本來有事 要求你幫忙,可是在這情形之下,我再也不能求你,否則變成扶思而求了。老伯, 你安心靜養吧,我要走了。”   他的話尚未說完,老人鑒聲察色,忽地跳起床來,伸手去拉鐘荃。   鐘荃如何能給他拉住,全身毫不動彈,腳尖微浮,身形已退去了四五尺。   在鐘荃的心中,顯然十分為難。因為倘若地撒手一走,則寶劍從何未得?豈不 有辱師俞?可是他又因是名門正派,最講究的便是做事必需十分公平,雖一芥之微 ,也不能通分。在日下有思於人的情形下,他的要求絕對提不出來,即使這件事關 係如是重大,也不能破壞這規條。   那老人到底元氣未復,雖是乎日身體強健之極,這時也禁不住眼前發黑,撲地 向床下跌僕。   鐘荃的身形宛鬼魅往來,倏然已移前數尺,伸手握住老人的臂腿,扶回床上。   老人五指緊抓住他的衣襟,著急地道:“鐘先生別走,我還有話說!”   鐘荃只好應承道:“不走,不走,老伯有話慢慢說。”   老人微吁一聲,把手鬆開,緩緩道:“我早已看出先生是個忠誠君子,不過故 意試探一下,哪知先生……”   鐘荃心中道:“這種事也可以試得麼?你叫我隨便要什麼東西,不啻暗示說我 此來的目的,乃是在於竊取珍寶……”   “哪知先生真是我平生未見過的清高君子,以先生口氣說來,似乎有些事是我 能夠代為辦到的,我敢相信先生所想辦之事,必定十分正當。故此務請先生別怪我 老拙糊塗,將事情說出來,讓我借此能夠稍為表示感激之意。”   鐘荃見他說得誠懇,不禁躊躇一下,覺得似乎可以說出求劍之事了,那老人立 刻又誠懇地催問一句。   “好吧,我無妨說出來。”他終於道:“不過先請問老伯,你何以會受到這種 傷呢?”   “是一個漢人做的。”老人答道:“他也是半夜來到,用手指在我這兒戳一下 ,我立刻便昏迷不醒,後來雖是醒了,卻動彈不得,又不能說話,甚至連眨眼睛也 不能,干瞪著眼看那些醫生們來了又去,毫無半點辦法。後來更看到那些不肖子的 醜樣,嘿!”他用一聲歎息,結束了這個回答。   鐘荃點頭道:“這就對了。可是那人……”他的話忽地縣斷,他本想問問為什 麼那漢人會來點他的穴,但隨又想到也許干涉人家的秘密,便連忙往口。“不過那 人的功夫不到家,故此令老伯受了好些活罪,照理應該昏迷不醒而死才對。”   “我的來意,原是想跟老伯商量,向你買下那柄高王寶劍……”   一不成,這事不能辦到。”   鐘荃臉色大大變一下,沖口道:“我是說來跟你商量而已。不行便拉倒!”他 不禁有點忿然了。   老人連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那劍已經給那人拿走了,所以我沒法 應承。”   “什麼,那人把劍搶走?”   “對了,劍搶走啦,還把我弄成這樣子。”   “那麼老伯可知道那人是誰?”   “知道,知道,”老人一曾聲道:“他是伊黎大將軍的武士,那日日間曾經由 別人轉達過,說大將軍要這口寶劍,我沒有答應,他晚上便來了。”   “呸,都是一窩沒有骨頭的賊種。”鐘荃居然罵了一句。   “鐘先生,要是你有辦法把那封奪回,我情願送給你,因為我料到他一定借大 將軍的勢力,假傳命令奪劍,否則大將軍豈能沒點憑據給他麼?”   “奪回來?”鐘荃像是抓住一絲希望之光:“假如不是大將軍真要的話,我可 以去試試。不過,我先聲明,奪回劍之後,我不能白白要你的,請老伯開個價目, 我好安心。”   老人搖搖頭,道:“唉,你不知道,我在這兩日夜間,什麼事情都想透了,你 們漢人有句古諺說:匹夫無罪,懷壁其罪,我已是這個情形。金銀都不過身外物, 只看兒子們為了這些東西,便閱牆相爭,叫我的心怎能不寒?   另一方面,我平生私心自用,不管別人死活,才掙得偌大一份家資,故此我的 兒子,也繼承了我這種不顧別人生死的私心,連對自己的父親也不例外,這算得是 眼前報應,幸虧還有補救的機會……”   他喘息一下,又興奮地說:“那四寶劍,在壞人的手中,不知會害死多少人, 做下多少惡孽,先生你為了這原故,也必需把它奪回來。而我再也不敢要它了,最 好送給先生你,用它做些好事……”   這些話人情入理,教鐘荃一時啞口無言可對。   老人越說越興奮,爬起床來,從銅床下面拉捏一下,拉出一個小抽屜,裡面卻 是一本漢文的單據。   他遞給鐘荃接住閱著,那是一本銀折子,莊票是北京老盛興很莊發的。   這老盛興銀莊乃是全國第一大的銀莊,差不多各地都有分號。不過鐘荃可不知 道,甚至連這本是什麼也弄不清,雖則他看得懂字。   老人道:“這是我歷來有貨物運到內地去,貨銀便存在北京這銀莊的存折。”   他微微一笑,面上高挺的鷹鼻更加突兀惹眼。   “我已決定徹底改過,盡力把家資幫助窮人,但這一本銀折的存金,要弄回來 太麻煩了,你是個一文不取的俠士,故此我付托給你,任由你將這些銀子使用救人 。如果你自己不去中原,可以托給別的你能相信的人……”   “我遲些日子便去中原。”他有點期艾地答:“可是這個……”   “唉,鐘先生若不允幫我這個忙,這些銀子只好白白廢棄了。我一向懷著到北 京去做大生意的念頭,但為了許多問題,終於去不成,你是行快仗義的人,必定用 得著銀子,為了那些受苦難的人們,你萬萬不能推辭。”   鐘荃一聽真有道理,便爽直地點點頭。老人殷勤地叮囑道:“那口寶劍也要設 法子奪回呀,否則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啊!”   他又答應了,忽然房外遠遠傳來腳步之聲。他道:“有人來啦,老伯,我可要 走了。”   老人悵悵道:“好吧,以後如果有機會,請你來和我見上一面,但願我能活到 和你再見的日子。”   鐘荃走近去,親切地握住他的臂膀,露齒微笑道:“我一定會和你再見的。”   外間腳步聲更近了,他鬆開手,倏然倒縱而起,揀出房外。   他並不立刻離開,卻隱伏在富後窺聽,那進來的原來是老人的兒子和一個僕人 。只聽那兒子驚訝叫道:“爹,怎的你已經好啦!”   老人沒有回答,但鐘荃在暗中卻能想像到他面上不高興甚至含恨的情形。   僕人奔出去報訊,鐘荃覺得已經沒有妨礙,便飄身而起,踏瓦越屋,徑自出了 這巨大的宅院。   這時還未到三更時候,他一口氣飛越過數十座屋子,然後援下腳步,凝眸思索 。   腦子中的思潮,紛至沓來,使他不知想些什麼才好。但有一點橫梗於心的,便 是他要辦的事太多了。不論是自家的或是別人請托的,未曾有一件可以立刻解決。   尋思中著地一旁汪汪犬吠,把他嚇了一跳,頓腳飛上牆頂,目光一掃,只見兩 文遠的一幢房子,燈光明亮地露射出來。   夜深人靜的犬吠,聽來特別的刺耳,那有燈的屋中,一個人掀開窗門,大聲吆 喝道:“該死的畜牲瘋了麼?給我靜下!”   鐘荃得一下,身形轉折飛起,輕飄飄落至那屋頂上。敢情那人說得一口   好官話,而且口音甚是熟悉,正是持勢凌辱百姓的郝老剛。   那些惡犬噤口不叫,郝老剛罵了一聲,縮回屋中。   鐘荃打那邊飄落地上,湊眼在窗縫中窺看。   只見屋中擺著一桌盛筵,餚肉美酒,堆滿桌上,但圍坐桌邊的只有三個人,正 是日前所見的五名衛士之三。   鐘荃眸子一們,想道:“還有兩個是給徐姑娘打死了,剩下這三個壞東西,這 麼夜了,還在飲酒熱鬧。”   這三人酒都喝多了,滿面赤紅,當中那胖子大笑道:“郝老剛哪,你何必對那 些守夜的大兒叫罵呢,心裡很不舒服麼?”   另一個道:“我勸你別胡想了,郝老剛,要知人家是什麼身份,而且手底可是 真高明,你拿什麼和人家去比?”   郝老剛嚷道:‘入他娘的,人劍兩得,幄!”他吞一口唾沫:“那浪兒太惹火 啦!”   鐘荃這一下聽出端倪,吃了一驚,只聽當中的胖子道:“人家乘夜趕路回伊黎 獻功去,憑良心說,他們的確有那麼兩下子,教我們不得不服。”   “別是一路走,一路快活吧,哈哈!”   郝老拍一下桌子,道:“那還用問,你看黃昏把她挑到時,杜大人惡狠的樣子 ,但總被李大人護住——不過,我看也不會護久,明兒管教由得壯大人消氣。”   笑聲中,鐘荃忽地一躍,在這身軀欲起未起之際,墓地風聲颯然,一條黑影直 躥上來,撞向他雙腿處。   鐘望眼光一閃,已瞥見是只兇猛之極的獒犬。這種惡犬,賦性兇殘,咬撲時毫 不做聲,牙爪俱有劇毒,權是可怕。尤其天生靈敏狡猾,平常一點的武師,即使拿 著兵器,怕不被它咬住。   鐘荃是何等身手,腳尖驀地交叉一踩,那惡犬前抓利爪已好吃他用一隻腳恰恰 封住,抬抽不起,同時之間,大頭已被他一腳輕輕踏一下。他的身形隨之職高,那 大叭貼一聲,掉在地上,連哼也不哼。   屋中的人似乎聽到異聲,開門出來瞧著。只見那兇毒類犬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一時間還未知道頭骨盡裂死了。   鐘荃一腳把那惡大用內家其力震死,身形已飛越過屋頂,剎那間,又躍過幾座 房屋。   他驀地止步尋思一下,便一徑飛躍向章端巴的居處,把主人弄醒,著他轉告章   端巴,說是要奪劍救人,必需立刻追趕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形。待奪回劍後, 便徑往薩迦寺去。同時又請主人明日派人通知喀瓦酋長派遣同來的勇士維克,命他 自行回去。   囑咐妥當之後,也不去取那馬和包袱,匆匆別過主人,一徑向伊黎那方追趕。   他施展開腳程,非同小可,走到早晨,已走出二百多里。日間不便奔馳,卻怕 冀南雙煞他們的馬太快,便不休息,只把速度放慢了,仍;日前進。   一路探問著,中午時分,已來到柯坪地面。   只見前面麝集著一堆人,順腳走過去瞧瞧,只見一間泥磚屋前,一個老婦人哀 哀痛哭,旁邊好些人好言慰問她。   老婦人身後的屋牆,當中坍個大洞,泥沙遍地。鐘望不由得好奇地向側邊一人 詢問。   那人道:“大約在一個時辰前,有三個漢人,都騎著極駿的馬,經過這裡,把 這老人家的兒子硬抓去當響導,因為這兒唯有她的兒子朗各懂得漢語。你瞧,那牆 便是被一個漢人,一巴掌打穿的,他們樣子很兇,而且這麼厲害,朗各的母親就怕 兒子不能生還哪!”   鐘荃看那牆洞一眼,斷定必是病金剛杜餛所為。當下又問道:“那麼他們往哪 裡去了?有沒有帶著一個姑娘同行。”   那人道:“他們說要穿過戈壁大沙漠入關,倒沒有瞧見帶著女人同行,”   他瞥了鐘茶一眼,這時才發覺鐘基是個漢人,不覺大吃一驚,銷響道:“我… …我也是聽來的你……”   鐘荃笑一下,道:“你別怕,我不是跟他們同伙的。那麼徐姑娘往哪兒去了呢 ?”末一句卻是自言自語。   那人趔趄著躲開一旁,鐘基眼見老婦人哀傷的樣子,忍不住上前,掏出一錠銀 子,塞在她手中,然後一語不發,回身便走。耳聽腦後眾人驚訝之聲,剎那間已走 遠了。   這時既知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行蹤,便先準備一下,買了兩個皮革水囊,還 有一袋乾糧,就這樣背在身上,徑向大戈壁沙漠進發。此刻心中不覺後海走得太急 ,沒有騎那匹駿馬來,只得獨個兒踏妙而行了。   走到黃昏時候,恰好趕上一隊客商,那些商人這時正好趁晚涼時分趕路。見到 他只有孤零零一人,不免十分詫異。   他覺得有點吃不消,便上前商量借匹駱駝乘坐,那些客商們慨然應允,於是結 伴同行。   這隊客商原來是往尉黎去,雖則是沿著大戈壁邊緣走,但身在其中,但見平沙 漠漠,無垠無涯。鐘望自少未離開過崑崙,雖是身體強健,武功精純,像受風沙之 苦,到底也不敢獨個兒趕路,只好隨著大隊,一撥兒前進。   直走大半月,才到了尉黎。他向人家道謝之後,便沿著孔雀河,經過羅布泊, 於是,又踏入沙漠,那便是著名的白龍堆,只要穿過白龍難,便是玉門關了。   這一路上,他已經把波斯老人所贈的銀票看過,數目巨大得不可想像,整整有 一千萬兩之多。於是使他這幾天來,都弄得心神不寧,不知自己收下這筆巨額得出 奇的銀子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另一方面,關於蠍娘子徐真真,高王寶劍,以及那被抓作響導的回人朗各的安 危下落,也使他煩躁不安,時時焦慮。   至於章端已隨後的行蹤,方母所托報仇之事,以及自己此次下山的任務等等, 更加重了他心靈的負擔。他原本已經不大愛說話,如今多了這些心事壓在心頭,更 是整日價面目呆頓,明陰鬱郁。   穿越白龍堆的一站行程,倒不寂寞,約有十米個容簡同路。他在尉黎時,已買 了一匹黃馬,雖不十分雄駿,但卻擅於穿行沙漠,倒也不覺勞苦,不過卻嫌走得太 慢了。   這天中午時分,已來到玉門關,正好有好幾個人走出關來,全都紛紛拾一塊石 頭,擲向關門外一方大石上。   鐘荃早曾聽聞說,每逢內地的人出關,總要擲這麼一塊石頭,表示這一出關去 也,大漠茫茫,前途難卜。   卻見其中一個回人懶洋洋地直走過來,他自從上路,幾乎逢人必問,已成習慣 ,這刻一勒馬韁,截住那人去路。   那回人瞧他一眼,沒瞅睬他。他問道:“請問老兄,可曾見過三個漢人,騎著 駿馬走過去?”   他點點頭,順手向關內指一下。   “他們有帶著一個女人麼?還有寶劍?”   那人又點頭,仍是順手向關內那方指去。   “過去多久了?”鐘基急忙追問。   “早上。”那回人簡短地答一句,不再做聲。   鐘荃連道謝也忘了,猛可一夾馬腹,胯下黃馬四蹄微處,嘩啦啦衝入關內。   一口氣飛馳了四五里,四望盡是山脈綿延,叢嶺起伏。關內的天地,也是這麼 遼闊廣大,人海茫茫,到底往哪兒追趕?況且他們的腳程,更不是自己這匹黃馬所 能比擬。   卻不知那回人其實沒對他說真話。只因那回人在兩天之前,已在白龍堆中遇見 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親眼見病金剛杜錕將響導回人朗各一掌摑死,正是允死抓 悲,物傷其類的憤憤心情,恰好遇到鐘變追問。若果知道他們之間是死對頭的話, 必定詳細指點。因為他識得漢語,知道他們的行蹤。   可是現在這一來,卻使鐘望無法追蹤他們的下落。   鐘荃猛然勒馬,一面四顧,一面想道:“真糟糕,我若不能在三天兩日之內, 追上他們,徐姑娘焉還有救?況且這一路上,不知飽受多少凌辱?還有那柄寶劍… …”想著想著,不由得心中大大焦躁,渾身發熱。   “我不該心急追趕,撇下章師兄,否則現在這個情形,他必定能夠替我出主意 。”   “咦,對了,他們定是將徐姑娘押送返京,因為他們原是和相國的衛士呀!”   當下像是迷途中摸到大路,頓時寬心大放,催馬前行。   當然他仍是十分著急揭娘子徐真真的安危,可是事實上急也無用,只好盡力趕 路,經安西、玉門,八天下第一雄關的嘉峪關,東下張掖。在這兒買了兩套衣服, 打扮得較為乾淨,雖然連日受盡烈日炙曬,膚色略嫌黛黑,卻也面目∼新,盡洗風 塵之色。   過了諺稱的金張掖,沿著雄峻險險的祈連山脈,向銀武威進發。如今雖是盛夏 天時,但祈連群山的峰頂處,積雪舖成白茫茫一片,刺入高空,極是壯觀。   他孤獨地策馬急走,已將那匹黃馬的腳程和精力,發揮到最高限度。每逢歐站 打尖,總要給喂上最好的馬料,還摻一點高粱酒。數日之間,那黃烏逐漸神氣,腳 程快了許多。   這匹黃馬原是漠外良種,只因天生懶惰,潛質求靈,這十數日經他苦苦磨練, 居然成了器,大見靈駿。   鐘荃並沒有怎樣注意到,因為他心急得很,老是嫌馬走得慢,不知不覺認定如 此。他在馬上常時自言自語,也成了習慣。   看看還有大半天時候,便到武威,即是涼州府,這時匹馬只身,盤折蹣跚在祈 連山中。   他跳下馬,讓它在一片斜坡草地上嗑草休息,自個兒在樹蔭下,練了一會兒舉 ,鬆動一下筋骨。   驀地鑾鈴蹄聲,急卷而來,卻是四騎勁裝漢子,都攜有兵器,疾馳而來。   鐘荃只瞧了他們一眼,見不是所追蹤的人,便抬眼瞧天,習慣地前吶對自己說 起話來。   四騎在離他不遠時,已改速為慢,緩緩馳過。馬上四名騎上,一齊扭頭打量樹 下的年輕人。見他這種神情,不覺互相對瞧一眼。   他們騎過四五丈後,忽然勒馬商量了幾句,便掉頭回來,一齊下馬,各自有意 無意地先後走到樹蔭下。   “喝,天氣真熱,”一個騎上持開道,“這兒倒是涼快。”   另一個騎士立刻含糊地應了一聲,道:“我們也歇一會兒吧,這位兄台訪了, 敢問你是獨個兒上路麼?”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 孤劍悲鳴山水江湖】   鐘荃剛剛在推想什麼,沒有聽到他的話,那騎上暗中施個眼色,另外三人都越 趄地圍近他。   於是那騎上又重複詢問一次。   鐘荃訝然地啊上聲,忙答道:“是的,我只有一個人。”   視台是從張掖往武威?路上可曾見到什麼奇怪的事?”   那騎士立刻搭口而上:“聽說這條路如今有點難走。”   “啊,是麼廣他愕然反問。   但隨即微笑一下,模糊地自語道:“我自家的事還管不了,理它呢。”   “兄台貴姓大名?此行是……”一個騎上突然問道。   “我姓鐘荃變,”他猶疑一下,“是從關外來的,打算到處游賞一下。”   這是他擬定的腹稿,現在他可不肯輕易將底細透露出來。   四人暗中打了一個眼色,其中一個忽然舉掌用力一拍,叫道:“許元你瞧著什 麼呀?”   許元被他一拍,身軀一歪,肩頭一沉,忽地向鐘荃猛然頂撞,口中卻大大喲一 聲。   鐘荃自然而然地身形微閃,伸臂∼攏,把許元扶住,許元面色大變,連忙站住 身形。   敢情方纔許元歪身斜肩頂撞,乃是醉掌中著名的辣著,只要肩頭輕輕摸上對方 軀體,立刻可將敵人憧開七八尺遠。   可是卻被鐘荃輕描淡寫地一攏,立刻全身勁力消卸,毫無著勞之處,不由得他 面色大變。   鐘荃完全不曾察覺這些人心懷鬼臉,帶笑道:“兄台好生站穩了。”   另一個騎士跨前一步,伸手扶許元,墓地反手一勾,五指如鉤,扣住鐘荃碗上 脈門。   鐘荃吃驚道:“你,你幹什麼?”   旁邊一個叫道:“李坤上點勁,別鬆手啊。再說,姓鐘荃你到底是往關外去, 還是打關外來?是幹什麼的?快說出來,爺兒們眼裡不揉砂子,你別想支吾過去。 ”   李坤果然五指運勁,牢牢扣住。   另外一人也把把住鐘荃另一隻手,扣緊脈門。   鐘荃不悅道:“你們這樣幹嗎?憑什麼要這樣子問我?”   許元道:“朋友你已落在我們手中,最好說實話,若是誤會,我們給你賠禮, 但你若裝蒜充混,我們可真急啦!”   鐘荃心中有氣,付道:“你們急你們的,跟我有什麼關係?真是笑話。”   忍不住沖口道:“混帳,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另一個騎士叫道:“咦,小伙子,別怪我們手狠。”   李坤沉聲道:“我們可不能做那不仁不義之事,你只要老實把一切科露出來, 我們是什麼人,彼此心照不宣,你瞧怎樣?”   鐘荃直瞪眼睛,付道:“他們莫非是官差?待我再問一問,辨明白他們身份來 意再算。”   “嘿,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敢為難一個孤身良民,莫非沒有王法了麼?”   許元為難地哼一聲,另一個人道:“朋友,有什麼責干?爺兒們不吃你這一套 !”扣住他雙手脈門的李坤和另一個人,這時一同指上加勁,喝道:‘秋說快快說 。”忽然這兩人同時哎一聲,修地鬆手退開,常骼連聲,已犁出兵器,李坤叫道: “大伙兒亮兵刃圍住他!”許元和另外一人,立即亮出兵刃,腳步一錯,把鐘荃圍 在核心。   鐘荃微微一笑,方纔他以上乘內家氣功,將脈門護住,同時施展縮骨易體之功 ,雙腕忽地一滑,兩人把持不住,連長鬆手後退,亮出兵刃。   李坤又叫道:“朋友是哪一路高人?再不說時,我們可不客氣了。”   鐘荃這時已不生氣,抬頭望望日色,便道:“你們不肯告訴我,我也不能奉告 ,現在我可要走啦!”   四人哇地大叫,想不到面前這黧黑少年,竟當他們如無物,想走便走。   許元厲叱一聲,手中精鋼軟鞭呼地攔腰盤打。   另一個使護手雙構的,在後面猛然劃下約盤。   李坤和另一個人都是使刀,這時虛張聲勢地揮舞一下。   看來這四人雖然憤怒,卻似無辣手傷人之意。   鐘荃在這間不容髮之間,摹然一伏腰,許元的軟鞭堪培掃過背上,在這同時之 間,雙腳連環提起,後面雙構也自落空。   他的動作似慢實快,飄逸從容地站起來時,後面那人已退開兩步。   原來鐘荃提腿避鉤時,腳影亂問中,好像要踹在那人雙腕上,迫得他連退不迭 。   沒動手的兩人,叱喝連聲,雙刀齊舉,一左一右,夾擊而至,同時許元軟鞭一 盤一抖,抖得筆直,當心點到,手上勁力十足,直是名家手法。   鐘荃目光一閃,叫一聲好鞭法,倏然伸手,決如閃電般持住尖利的鞭消,身形 一轉,嘻嘻兩聲,兩把精光耀眼的利刀,一齊所在鞭上。   他腕上勁力外溢,微微一繃,常地一響,兩把刀都蕩起來。   許元吃不住勁,卻不肯撒手捨鞭,身形打個踉蹌,他不為已甚,自動放開手。   四人大駭,全都凝身止步,一時不敢立即再上。   驀地側面峰腰處,一聲尖銳哨聲,劃空而起,乃是響箭之聲。   李坤叫道:“他們來了!”   鐘荃張目四顧,卻見他們忽然色動,估量是他們的幫手來了,不禁冷笑一聲, 心中想道:“像你們這等膠包,再來一百個,也是沒用。”   他們被他冷笑之聲驚動,許元搶鞭猛揮,喝道:“怕什麼?我們上周!”   四人一齊撲前,鞭影刀光,疾卷而至。   鐘荃存心想知道援兵是何等人,又冷笑一聲,使個身法,逕自從雙刀寒風中鑽 出來,繞樹而走。   那四人見他是副戲弄神色,叱罵連聲中,分為兩人一撥,繞樹包抄。   那樹約有三四人合抱那麼巨大,鐘荃繞過來,正好迎面碰見李坤和那持雙構的 ,身形貼樹一頓。   兩人大喝一聲,刀構並舉,上新下劃。眼前一花,鐘荃已無蹤影,一刀兩鉤, 全招呼在樹上。   要知鐘荃已練成內家移形換位之功,當刀鉤來時,身形快得異乎尋常地貼樹上 升了丈許,隨即反臂勾住樹身,不上不落。   另外兩人已補到,四人一齊縱身而起。五件兵器,分向他全身所刺盤打。   鐘荃忽又上升了半文,仍是老樣子貼在樹身不動。   猛聽蹄聲風馳般來到,卻是兩騎並轡,一黑一白,連馬上人的衣著,也是一黑 一白,惹眼之極。   那四人身形落地,三個轉面對著來人,只剩李坤盯著鐘荃。   鐘荃在樹上看得清楚,只見那兩騎怪客,年紀都不過三十上下,黑丑白俊,相 映成趣,面目眉宇間都流露出桀驁強悍之氣。   每人鞍邊都掛著硬弓長箭,此刻並沒有掣下來。   黑的那個尖聲叫道:“入奶奶的渾蛋;你們不知祈連山的規矩麼?老子的響箭 已經響過,還不突尾巴滾蛋。”口音帶著本地土音。   許元朗聲道:“在下是萬通縹局的人,偶經寶山,不料驚動兩位,還請原諒。 ”   白衣人也是尖銳聲音罵道:“混蛋,你以為我們怕你們萬通縹局麼?你們保失 了鏢,居然連日尋到祈連辟探,快給爺兒們磕個響頭,饒你們的狗命。”   許元眉頭一皺,抗聲道:“敝總鏢師也曾囑咐在下等,經過寶山時,不要驚動 兩位,我們一時疏忽,竟然將兩位引出來。   “但這要分開說,這是我們的不是,兩位要怪,但怪責我們,卻不是敝鏢局之 罪。”   鐘荃啊一聲,墜身下地,原來提起萬通縹局的縹頭,正是大惠禪師讓他去見的 鄧小龍,想不到誤打誤撞,居然和自己人對上手,幸虧他心地忠厚,忍耐性好,故 此未曾出手,否則這面子便難縫哪。   聽那一黑一白兩人的口氣,萬通鏢局失去鏢銀,怪不得他們心中著急誤會,而 自己也是因為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之事,弄得懷了鬼胎,不肯自報來歷。   這時他雖不知道一黑一白兩人,是什麼來路,但看樣子,定是黑道高手,而且 脾氣乖僻,故此連鼎鼎大名的萬通縹局中人,也不敢開罪他們。   李坤監視著他,見他墜下來,退開兩步,壓刀直瞪著他。   鐘荃急忙擺手,李坤以為他有什麼動作,連忙又退兩步。   鐘荃唯恐再生誤會,以致他們吃那一黑一白兩人的虧,連忙抱拳帶笑道:“李 兄請勿多心,小弟並無惡意,也不是諸位所查之人,方纔不知道你們是萬通鏢局的 人,故此誤會了……”話未說完,攀聽尖聲一笑,卻是那黑衣人發出的。   他冷冷說道:“別人怕你萬通縹局的威名,我們偏要碰一下,別說你們這些冒 字號充好漢的走腿,便是叫姓鄧的來,爺兒們也不放在心上。一向沒有什麼機會碰 頭,現在正好送上門啦!”   語聲中,忽地飄身下馬,身形竟是快得出奇。   白衣人肩頭微晃,也飄落馬下。動作之神速,竟似比之黑衣人還快一點。   鐘荃看在限內,已發覺這兩人功力不凡,萬通縹局這一干人,真不是人家敵手 。當下施展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人影閃處,已站在許元等三人之前,面對著那兩 怪人。   李坤雖然瞪著眼睛守住他,這時卻不知人家怎樣閃過去的,不禁失聲一叫。   鐘荃抱拳道:“兩位兄台想是武林異人,小弟姓鐘荃,一向不曾在江湖走動, 故此見聞寡陋,敢請兩位賜示名諱。”   白衣人瞇縫著眼睛,細細瞧他,眼縫射出森冷光芒,一面擺手示意黑衣人不要 做聲。   鐘荃含笑等候回答,神情甚是從容,舉手投足之間,更有一種瀟灑飄逸的風度 ,十分悅目,這正是得到崑崙心法真傳的特徵。當年鐵手書生何涪,曾給予江湖上 極深刻的印像。不過時至今日,究竟隔得太久了。   黑衣人暴躁地哼一聲,白衣人立刻道:“我們兄弟是祈連雙鬼,我是白無常江 楓,他是黑無常江槐。朋友你與萬通鏢局有什麼淵源?”   黑無常江槐焦躁地道:‘大哥,你跟這小子羅嚷什麼?”   鐘荃平和地道:“萬通鏢局鄧總縹頭,算得是小弟師兄。敢問兩位,敝師兄是 否有什麼地方冒犯開罪,小弟願意替他賠罪謝過。”   要知鐘荃在江湖上籍籍無名,賠罪行禮倒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既認是天計星鄧 小龍的師弟,身份便大不相同,如是鄧小龍在此,必定不能讓他這樣說法。   可是鐘荃哪知這種過節規矩,依他和平的性情,凡事最好便是大化小,小化無 ,兩釋干戈。   祈連雙鬼同時仰天打個哈哈,那意思是既然鄧小龍的師弟,也如是卑恭屈節, 他們的面子,已掙得十足了。   許元挺身上前,瞅了鐘荃一眼,然後抗聲道:“許某在萬通鏢局任職多年,並 未聽鄧當家的提起過鐘師父。”言中之意,簡直推翻鐘荃自認的身份。   白無常江楓道:“啊,他們方纔還在交手哩。”   鐘荃愣一下,想不到許元有此一著。後面李坤三人也鼓噪道:一我們也不曾聽 聞當家的提起過。”   白無常江楓冷笑一下,道:“姓鐘的你何苦來呢?快站開一旁!”   其實白無常江楓方纔瞧見鐘荃露的一手,乃是內家上乘功夫,因此當他自稱是 鄧小龍師弟便立即相信。這時撇開他,正是一舉兩得。   鐘荃勉強回頭道:“諸位的話自有道理,小弟從未拜謁過鄧師兄,故此諸位不 知。”他又轉回頭:“若果敝師兄並無開罪兩位兄台,請兩位賞個面子,就此揭過 。”   黑無常江槐忽地厲聲道:‘話我們不賞你的面子呢?”   鐘荃又愣一下,許元應聲道:“這事本不關鐘師傅……”話未說完,鐘荃驀地 抖丹田,朗聲道:“那麼便是鐘某之事,兩位衝著我來好了。”說得斬釘截鐵,尤 其語聲錚錚,四山鳴應,把後面的四人嚇了一跳。   白無常江楓也自玉面作色,凝眸無語。   黑無常江槐鬚眉盡豎,怒吼一聲,倏然挫身作勢,兩臂格格暴響連聲。   鐘荃心中微駭,忖道:“這廝雙臂骨節連環暴響,敢情是以硬功見長,怪不得 輕功會稍遜於乃兄。但響聲古怪,莫非是外門邪氣功夫,我卻不可不防……”   白無常江楓也自厲叫一聲,臉容驟變,面部的肌肉不成規則地抽搐起來。   立時一張俊朗照人的面孔,變成奇醜可怖,而且顏色泛青,全沒半點活人味道 。   眾人全覺陰風四起,周圍景像都染上陰慘的顏色,使人禁不住毛髮驚然。   五人之中,只有鐘荃氣朗神清,智珠在握,毫不覺到這種陰慘的景像。   須知他本身已具上乘武功,鍛煉得心與神會,穩如淵岳。加之久在排門,受諸 位高僧熏陶,對方這一點兒外門功夫附生的景像,豈能使他心神搖動。   風聲拂處,黑無常江槐首先發難,雙臂一振,凌空撲來。接著白影一閃,白無 常江楓慘厲驚心的叫聲中,也從側面攻來。   鐘荃目光如炬,已見黑無常江槐雙掌顏色如墨,烏黑髮亮。   而白無常江楓則雙掌箕張,十指雪白,一黑一白相映之下,有一種先聲奪人的 威勢。   他不知底細,未敢輕敵,一式‘潛龍升天”,身形舒徐而神速之極地飄起,恰 巧在兩人當中錯過。祈連二完事地怪嘯齊作,閃電般向左右兩方飛開,原來鐘荃身 形動處,已是掌腿並用,分襲兩鬼,這一下乃是雲龍大八式中三天式之一,厲害奧 妙之極,祈連二鬼焉能不盡力閃開。   許元、李坤等四人,早就連忙退後,他們都知近幾年崛起江湖祈連江氏兄弟, 各具一種外門功夫,陰慘狠毒。加上武功造詣極佳,武林中人,誰都不願意惹他們 ,任得他們橫行祈連山一帶,漸漸變成禁地。   這時見他們的形狀身手,無一不與江湖傳聞一般,不禁駭然失色。   可是令他們最驚奇的,還是這自稱鄧小龍師弟的黧黑少年,起初他們萬難置信 ,因為鄧小龍的武功,的確是深不可測,卻無人知道他武功來歷。   要知天下四大劍派的劍法,尋常武師連見識一下都難,而鄧小龍不但得到家傳 輕功,而且自幼學到崑崙內功心法,在劍法上更兼有崑崙。華山兩派絕招,當然聲 震一代,不同凡響。   而這黧黑少年,只要一動手,立刻把祈連二鬼江氏兄弟逼得兩旁飛躥,這種功 夫,真是他們聞所未聞,咋舌驚駭不已。   黑無常江槐正好向這邊躥開,左臂暴伸向最近的李坤當頭抓去。   李坤冷不防吃一驚,長刀一揮,截腕砍臂。   刀光閃處,黑無常江槐厲嘯半聲,不知怎地用那只黑黝黝的手掌,持住利刀, 刃口競傷不了他手掌。   李坤一掙,修地虎口進裂,手中刀已被敵人搶去。   鐘荃名家高弟,嚴如渾身都有眼睛,在半空中去勢未盡之時,已自屈折飛回, 那形狀恰如神龍盤空,矯捷神速之極。   黑無常江槐松掌掉刀,仍是那只左掌,向李坤當頭打下。   鐘荃在萬急之下,努力一伸手,顧不得敵人手掌顏色有異,硬戴上去。   啪地一響,鐘荃飄然落在李坤身前,黑無常江槐卻退了四五步,瞪眼直視。   那邊白無常江楓腳尖一點地,又復如風捲到,十指箕張,向鐘荃抓去,慘聲叫 道:“你再接接我的……”他的面容已經歪曲得驚人,合著慘厲叫聲,直似深山大 澤中的鬼魅。   但見雪也似白的十指,挾著冷風,掠面而至。鐘荃不敢大意,一式“固封龍庭 ”,單臂劃個圈子,另一手卻暗地驕指點出。   一股極重的潛力推出,宛如在下一堵無形的牆壁。白無常江楓身形倒挫,無法 抓住,敵人已疾點而至,當下翻腕一扣,敵人來去如風,早已收回點出的手指。   鐘荃是個老實人,這時不免因黑無常江槐暗襲李坤而惱怒,因為簡直是超出常 理之外。   大凡講究信義的人,最恨的事莫如別人不守信義。鐘荃正是這樣而惱怒於心, 不禁斥道:“你們好沒道理,既是衝著我來,何以又暗算別人?”   黑無常江槐冷冷笑道:“大哥,這廝不是假冒的。”   鐘荃一截無功,立刻回頭道:“諸位請退遠些。”神色鄭重。   白無常江楓曝叫一聲:“老二上啊!”疾地伸指抓上。黑無常江槐似是合作已 慣,右掌猛然掄開,欺身疾攻,時間方位配得恰好。   鐘荃不必回頭,聽風辨位,已知敵人如何攻來,眼角一閃,卻見敵人正待起步 後退。   以折連二鬼的功力,自己絕不能在這刻閃避,否則他們便說不定再受暗算。   心念一轉之間,黑白無常的掌力措風,已堪堪襲上身。   一念之下,驀地雙掌齊出,一式“龍柱卷天”,又是雲龍大八式中三天式之一 。   但聽掌風排蕩凌激,猛烈之極,祈連二鬼慘叫鬼嘯未歇,鐘荃嘿然一叫,三人 同時飛將起來,鐘荃直上直落,依舊落在原處,上面三個談白色指印,猶自未消, 寒冷徹骨,當下機伶價打個寒戰。   白黑無常江氏兄弟,各自向斜刺裡飛開。白無常江楓面色更見慘厲,右手捧住 左掌,慘嘯不已,敢情方纔三下一觸,鐘荃以崑崙絕技,滲用只練成一點兒的般若 大能力,硬把白無常江楓一隻在掌撞折腕骨,可是也被他鬼爪扣了一下,留下三個 指頭印。   那邊黑無常以硬碰硬,整個兒吃鐘荃撞開丈許,雖是沒有損傷,但已是生平第 一次吃到的大虧。   但覺敵人的掌力,雄渾到了極點,同時又深渺難測,自己的千鈞力量,宛如石 投大海,毫無是處,不由得心膽俱寒,想不出這是什麼功夫。   白無常江楓墓地縱身而退,黑無常江槐更不敢耽延,也是回身便走,兩人身形 起處,落在馬上;嘩啦啦蹄聲雷動,瞬息已出山坡,隱沒在樹林後。   鐘荃心中驚駭,不知那白無常江楓,用的是什麼手法,能令自己覺得寒徹骨髓 。   連忙向地上一跌坐,運起內功,霎時,人我俱忘,真氣走遍全身經脈。   許元、李坤等四人,從後面走上來,只見鐘荃閉目跌坐運動,立刻噤聲不語, 面面相覷地等待著。   歇了好一會兒,鐘荃蹶然而起,微微笑道:“好厲害,那白無常江楓一點玄陰 冷氣,竟能侵入我血脈之中,好險,好險!”   許元過來迎面長揖,道:“鐘師傅果真是一代高人,在下等拙陋無知,得罪高 明,清鐘師傅原諒。”   其餘三人也過來道歉,鐘荃連忙遜謝,盡怪自己處理不當,致生誤會。   當下另外兩人通了姓名,便鉤的姓陳名亮,使大刀的是吳岳,全是萬通鏢局的 歡等鏢師。   鐘荃解釋道:“因小弟是崑崙門下,師叔大惠禪師昔年曾指點過鄧師兄的武功 ,故此小弟如此稱呼,大惠禪師便是昔年的鐵手書生何涪,各位也許。   曾有過耳聞。”   李坤首先啊一聲,說道:“原來是何老前輩,他老人家的事跡,如今武林還津 津樂道,算得是天下第一位劍法大家。”   許元恭敬地道:“在下等奉總縹頭之命,跟隨賈敬老師,即是江湖人稱金頭獅 子的賈師傅,來這西涼一帶查訪,賈老師一會兒便在這條路上會合。”   鐘荃道:“敢問諸位師傅,縹局是幾時出的事?小弟剛剛從崑崙下山入關,故 此並無所聞。”   許元道:“這件事不過發生在大半個月之前,一批由合肥深往川東的紅貨竟然 被劫,這條大路向來最是太平,尤其正是我們縹局勢力最大的範圍,故此任誰也料 不到會出事情。”   他頓一下,又道:“那批貨除了幾車普通衣物行李之外,另有一箱價值三十萬 兩的紅貨,事後只失了這箱子。那失主姓孔,為官多年,最後一任便是廬州知府, 這次原是從任上告者致仕,要返川東故鄉,於是托我們縹局保回原籍。總鏢頭萬料 不到會出事,雖然這趟鎳價值不菲,尤其那箱紅貨最啟人覬覦之心,可是總以為在 自己地面,必無意外。不過他還是特地派了本局四大鏢頭之一的燕尾縹張濟老師, 押運一趟。直到江陵地面,過了新城不遠,正待改陸為水,由長江上溯太川,忽然 一個幪面女賊,匹馬孤劍,攔住去路,張老師最後和她交手;哪知不到三十個回合 ,便被那女賊點倒,卻沒有受傷。那女賊只把那精紅貨攜走,但什麼話或記號也沒 留下。這事發生不久,恰恰另一位四大縹頭之一的追風劍客元萬里老師,從貴州北 返京師,經過江陵,立刻替張老師解開穴道。當下還在商量如何立刻追查賊蹤,忽 地又出現了一個幪面人,也是來動那箱紅貨的,卻不知已在片刻之前被人劫走。   當下元老師並不說破,和那廝一言不合打了起來,那廝的劍法怪異之極,而且 內力之佳,提元老師事後說,乃是生平僅見,也是不夠三十回合,被那廝挑飛了長 劍。張老師鼓勇仗刀上前,又是在三十回合之內,刀飛人傷,那廝去搜紅貨,不覺 大為失望,險些地把兩名越子手打死。”   “哪一男一女,都是使劍的?”鐘荃急忙追問。“那麼張元兩位師傅,可知道 他們是什麼家派?”   許元搖搖頭道:“就是這樣才傷腦筋,按說本局四大鏢頭,全是江湖上響噹噹 的角色,豈有不認得敵人劍法之理。即使是四大劍派的精妙心法,他們也能認得。 因為他們在二十年前,都曾去洪州參觀那比劍大會,總能夠認出一點。那兩人幪面 賊人,奇就奇在全是背插兩劍,只用一劍動手,而招式之怪異,雖是全不相同,卻 又有點兒牽連似的,奇詭辛辣都達到極點。兩人全是內家絕頂高手,內力之佳,無 可比擬。”   李坤插嘴道:“還有那女賊外衣寬大非常,看不出身材,本來還瞧不出是個女 的,只因偶然發覺腳上的花鞋,才知道是個女的。那男的則身材矮胖,聲音則特別 尖細刺耳。”   鐘荃歉然笑一下道:“小弟剛剛下山,見聞有限,也不知兩人的來歷。”   四人立刻把詢問的眼光收回,當下一同跨馬上路,向武威進發。只走了大半里 ,後面鑾鈴蹄聲,急追而至。   許元大聲道:“鐘師傅,後面追來的定是金頭獅子賈敬老師。還有一位北上查 踩的大力神話相老師,合為本局四大縹頭。”   李坤道:“武林中人評定,本局四大縹頭,以貴老師最強,其次是大力神話老 師,另外兩位則難分軒輕。”   鐘荃恍然道:“是了,小弟曾聞賈老師以嵩陽大九手和綿掌馳譽江湖。還有那 請老師,好像是以易筋護體,刀槍不入,並且大力無窮擅名。小弟說得可對?”   四人連連點頭,卻好後面一騎如飛,絕塵而至,他們忙勒馬舉手招呼。   那人馳到切近,收級勒馬,但見他身材中等,面目眉宇間精悍非常,絲絲金色 頭髮垂拂耳邊,其餘的都被一條頭巾扎住,那一頭金髮,正是他外號由來。   鐘荃連忙點首招呼,賈敬不知就裡,也客氣地點頭回禮,一面道:“方才我遠 遠看見析連二鬼入山去了,馬馳極急,使我心中驚疑不定,連忙趕來,僥倖你們沒 有碰上他們……”   許元立刻打斷他的話,把方纔情形細說一遍。呀了一聲,欠身抱拳道:“原來 是師叔駕到,無怪折連二鬼那般名望人物,也得望風而遁。”他歇一下,趕快又解 釋道:“小侄雖非崑崙門下,但義兄丘大名,乃是崑崙門下。”   鐘荃失措地道:“賈老師乃是當今成名人物,小弟豈敢妄自尊大,請賈老師別 這樣稱呼。丘大名雖是駐錫五台山廣濟師兄的俗家弟子,但他出道已久,相識遍天 下,小弟焉可因他之故,而侵居他朋友的長輩。前兩年他返昆侖朝拜,曾對小弟提 起過賈老師令名武功,小弟當時甚為仰慕。還有大力神話老師,聽說也是至交好友 。”   金頭獅子賈敬是何等人物,已知面前這位黛黑少年,雖不起眼,卻是昆侖諸位 大師的關門弟子。   從丘大名的功夫,以及鄧小龍所得一鱗半爪的崑崙心法,已經使他十分佩服。 這位嫡傳高弟,那種功夫可想而知,況且析連二鬼,久以外門陰毒功夫橫行一時, 卻在兩個照面間,負傷遁走,那還有假的麼?難得的是他那麼客氣,口口聲聲稱呼 自己做賈老師,這種風度如非崑崙名門正派,再也找不出啦。   心中更加敬佩,執意不肯平輩相交。鐘荃無法可施,只好罷了。   這麼一來,那許元、李坤等四人,也變成後輩了。六個人並轡而馳,向武威進 發。   到了武威,已是下午申牌左右,他們在一家相熟的老客店,下馬歇息,鐘荃的 黃馬經這次長途跋涉,更見精力駿發,顯明地把其餘五匹快馬都比下去。   他們略為梳洗之後,一齊到酒館用膳。   彼此喝了兩盅之後,又談起祈連二鬼之事,賈敬道:“祈連二鬼兄弟兩人,早 先原是綠林大盜,武功雖然不錯,卻沒有什麼了不起之處,可是近數年忽然練成一 種外門功夫。白無常江楓的是玄冰鬼爪,莫說吃他抓著,只要拂著一下,便全身冷 凝而死。黑無常江槐練的是陰風鐵臂功,不但兩臂如鐵、掌力雄渾之極,而且不能 和他對掌,否則陰風侵體,也是個死數。不過他們這種外門功夫,必須長年居住苦 寒之地,他們本是俄西人民,故此揀了祈連山冰峰做老巢。師叔你受了玄冰鬼爪, 又硬碰江槐的陰風鐵臂功,居然一點事都沒有,可以想見師叔功力之精奇,的是已 臻化境。”   鐘荃道:“賈兄別太過誇獎我,當時若知道他們的底蘊時,也許不敢硬碰哪。 方纔我在想,劫縹的人,怎的會這麼厲害?而且事後還不知他們是哪一派的?好生 教人奇怪。”   “奇就奇在這裡,起先那女賊由始到終,不發一語,劫了那箱便走。後來的那 廝,也只說了幾句話,十分簡短,根本聽不出是何地口音。這兩人都一式背插雙劍 ,使的都是天下未曾得睹的怪異劍法,以追風劍客元老師的身手劍法,被人在三十 招之內,挑飛了兵器,真是震駭武林的大事。總鏢頭也自認不及此兩人功力,他們 的厲害,可想而知。不過,幸而師叔駕到,若果能夠發現線索時,再請師叔出馬, 那就萬元一失了。”   “我怎的這麼多魔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自家身上已不知擔承了多少 事,現在又加一件。鄧師兄的事,我萬萬不能不管,唉,分身乏術,教我如何是好 ?”   他自個兒沉吟忖想,賈敬不覺十分奇怪,鐘荃抬眼見到他的神色,立刻明白他 誤會了自己,忙道:“我正想拜見鄧師兄,不知他現在何處?如果有什麼消息,我 自然是義不容辭,說什麼也得一拼。不過我此時卻十分為難,因為我原是奉師命下 山,辦一件事情,哪知中途遇了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如此這般,目下他們把那 位徐姑娘不知押到什麼地方,是以急於救人金頭獅子賈敬面上微微變色,道:“師 叔原來惹上冀南雙煞他們。他們成名已久,實在是極難對付的人物,兼之又是當今 權傾天下的和相國心腹衙士,還有那玉郎君李彬乃是當今武當第一高手玄機子的侄 兒,深得武當心法真傳,江湖上不怕他也怕玄機子。雖然師叔功夫只是更高明,並 不畏懼,但現在既然他們沒有尋你,正好馬虎拉倒!”   鐘荃道:“賈尼的話本有至理,可是我豈能見危不救,中途而輟?想那徐姑娘 安危榮辱,只在一線之間,我更應急不容緩。”   “師叔可知道那蠍娘子徐真真的來歷?”賈敬問道。   鐘荃搖搖頭,他又說:‘那蠍娘子行為不端,貽羞武林,久為人所不齒,尤其 前幾年被一些俠義道追趕,投奔湖湘武林名宿胡定的大公子胡克家之處。其時胡定 已經去世,胡克家把她收留,還轉接了好些劍法給她,這些劍法原是從總縹頭處學 得的,因為他跟總縹頭乃是兩代世交,總縹頭得知很不高興,卻不便說他。那蠍娘 子得到這靠山,便安穩地住了年餘,後來忽然又走了,還把胡克家殺死,總縹頭親 自去調查一番,結果沒有追捕蠍娘子,而她卻投奔到萬松莊,以色相迷住高齊玄。 這萬松莊原是極險惡去處,在中毒物甚多,齊玄更有一手遊絲毒針,江湖上聞名膽 落。她在那兒,自然十分安穩。”   “齊玄?是不是金蠍子齊紹的後人?”   ‘正是金蠍子齊紹的獨生子,家傳的金蠍鉤,歹毒無比,如今在江湖上,名頭 之響,怕比當年他父親還要過之咧。後來不知怎樣,她又離開了萬松任,在直隸把 一個什麼人迷住了,好像是和坤的什麼人,她的心可跟蠍子般毒,一不高興,又把 那廝弄死。可是這次吃了大虧,和相國眉頭略皺,天下之大,竟無她容身之地。不 知怎地逃到回疆去了,大概是想天山派庇護她吧。其實她父親雖是天山派好手,卻 是已逐出門牆的叛徒,並且早就死了,天山的人哪會管她的事?駐伊黎大將軍怕是 得到和相國意旨,派武士去捕她,卻不得手,於是相國便派出親信衙士冀南雙煞和 玉郎君李彤等人去協助緝拿,師叔你想想,她可救得的麼?”   鐘荃微微一笑,心中卻暗暗歎口氣,忖道:“你們不會瞭解的,她其實也是被 環境所迫,無地自新,我既知她有悔改之心和苦衷,更應盡力拯救她,才是俠義行 徑。”   賈敬見他並不置答,察言鑒色,立刻說道:“當然她或者另有隱情,也許師叔 答應過助她,以師叔的地位,自然不能失信。我這就設法打聽一下,大家很快便可 得知,師叔你不必擔心。”   鐘荃立地喜動顏色,向他道謝,因為他必須知道他們的下落。大家回客店休息 ,金頭獅子賈敬的確負責,立刻親自外出打探消息。至於萬通失縹之事,據連日調 查踩探,已確定西方一帶,並無可疑之處。   那賈敬到深夜才回家來,對相國府三衛士的行蹤,所知甚為有限,只知他們早 在五日前已經過此地,徐真真的下落,卻無人得悉。   另外一個消息,卻是總鏢頭天計顯鄧小龍,已獨個兒到西安,傳命訪查西北的 兩位鏢頭,即速到西安會面。   賈敬的面色十分不好,鐘荃忍不住追問他一句,他四口氣道:“這事發生至今 ,已將近一個月,卻無半點線索。總縹頭定是發覺不妥,作那最壞打算。我們萬通 鏢局,在這十餘年間掙得全國第一名頭,這一次可完全毀掉了。還有這箱紅貨的損 失,若要賠償,則傾掉總鏢頭歷年所蓄,恐怕還不夠,真不知如何收場。我追隨總 鏢頭多年。深知他是個仁義立心的漢子,不料有這下場,叫人怎不灰心?”   鐘荃想了一下,決然道:“關於這件事你不須憂慮。只請你幫忙沒法追查那冀 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的行蹤,讓我好兼程救人。至於賠償的事,大致不會有困難。 我們明兒立即趕赴西安府,便可解決了。”   這一番話,說得太容易了,賈敬翻翻眼睛,哪能真個相信?可是鐘荃是個誠樸 君子,說的話又不由得他不信。   當下各自歸寢,凌晨絕早便起來趕路,六匹快馬捲起黃塵漫漫。   鐘荃那匹黃馬,益發顯出超凡潛質,越見神駿,竟是一騎當先。   他心中雖覺得路上耽擱太久,暗自焦急,但這時也自顧盼而喜。   這樣趕路趕路,四日後已趕到西安府。他們從北關人城,但見街道寬廣,人煙 稠密,的是全國五大名都之一的氣像。   這時輪到金頭獅子引路,就在北大街不遠的一處轉角,勒馬收韁。   鐘荃目光一掃,右面街口一座門戶寬寬的屋子,門口插住一面錦旗,當中一頭 雄鷹兀立,下面繡著萬通兩個紅色大字。迎風招展,甚是威武。   門外好幾個壯漢立著,這時連忙上來拉住馬口嚼環,六人一起下馬。那些人對 金頭獅子賈敬的態度,十分恭敬。   賈敬用手勢清鐘荃先入,門內原是個外堂,亂雜雜坐著好多人,這時都紛紛出 來,迎接四大鏢頭之首的賈敬。   他們瞧見賈敬這麼尊敬鐘荃,不禁都用極為詫異的眼光瞧著他。   鐘荃卻不過,只好步入大門。   許元一徑走進後面,傳報與總縹頭,外面賈敬替眾人引見鐘荃。全是這縹局中 的縹頭,約摸有十二三人之多。鐘荃差點兒記不清姓名。   他還未曾落座,後面響起一陣步履聲,當先一人,身材中等,面色白晰,眼神 異常充足,一望而知乃是內家好手,年紀最多在三旬左右,急步走出來,後面跟著 四人,其中之一是許元。   當先那人一眼望見鐘荃,連聲叫道:“這位便是鐘師弟麼?愚兄便是鄧小龍。 ”   鐘荃連忙行禮道:“小弟鐘荃拜見師兄。”   鄧小龍還了一揖,喜動顏色地道:“師弟你來得太好了,何叔叔他老人家可好 ?兩位師伯可好?愚兄日常心中惦念,總沒有時間上山朝拜。”   “老人家們都好,謝謝師兄惦記。小弟下山之時,師叔曾命小弟必需謁見師兄 ,一切請師兄訓海。”   “啊,何叔叔還沒把我忘了。”他頓一頓,回首道:“三位老師請過來,我給 引見一下,往後大家多親近。這位是大力神格相老師,那位是追風劍客元萬里老師 ,還有這位是燕尾縹張濟老師。他們三位全是江湖上校校的人物,愚兄這些年來, 全仗這幾位老師鼎力幫忙。”他把眼光移向三位縹師,道:“這是崑崙掌門普荷上 人的關門弟子鐘荃師弟,我這個師兄的稱謂,其實是僭妄而得,諸位別見笑。”   鐘荃和這三位大縹頭行過禮,心中有點兒彆扭不安,因為這一千人對他執禮甚 恭,使他十分不好意思,而且他生平未曾通過這些交往場面,不免微微現出侷促之 態。   天計星鄧小龍一面吩咐設宴,一面招呼他到後面談話。三位大縹頭這時哪能打 擾他們未見過面的師兄弟談話,便藉著招呼後面的金頭獅子貿敬而避開。鐘荃投他 們一眼,心中驚奇地想道:“那大力神錯老師,果是橫練中的名家,只看他的身材 ,比之章端巴師兄還要高大一點,可以想見他的神力了,只不知和方巨比起來怎樣 ?”   心中一面想著,一面隨鄧小龍步入後面,那兒除了再往後去是許多廂房臥室, 前面有個小型南向廳子,門外一個通天小院,種植著一些花木,一點沒有江湖俗氣 。   兩人坐下來,涼風習習,從院中吹來,使人心神清爽,鄧小龍等他略為漱洗之 後,另有人端送香茗來,於是持盅呷著。   “師弟你及時來到這裡,真是愚兄之幸,莫非師叔也知道愚兄的變故麼?”   鐘荃搖搖頭,將此行的任務和一路遭遇的都扼要地敘述出來,把深沉多智的天 計星鄧小龍,也自聽得眉飛色舞。   他早知崑崙幾位大師,收了這麼一個關門徒弟。   以崑崙的威望,這個徒弟焉能錯得了?這刻聽他坦白敘述,對手鐘荃的人品性 格以及武功等,立刻完全了然於心。   他略略尋思一下,便道:‘不瞞師弟說,愚兄此時正遇著生平僅有的險惡關頭 。關於你的事,愚兄以為和相國那邊沒有多大困難,因為愚兄吃這行飯,京裡的人 面都很熟,尤其是和相國的總文案蘇雲卿,更與恩兄有密切來往,愚兄這兒立刻繕 函飛馬與他,大概那蠍娘子不會有什麼事。那柄寶劍則比較麻煩,容再設法以巨金 向五郎君李彬購買,一面請蘇雲卿出頭,相信終能得手,你暫時放心好了,急也沒 用。愚兄這裡的事,還請師弟相助一臂。”   鐘荃聽了他的主意,心中登時安慰,連忙稱謝,同時道:“師兄要小弟做什麼 ,儘管吩咐。那波斯老人的存銀任票就在這裡。”說話間,又掏出那本銀折,遞給 鄧小龍。   鄧小龍愣一下,歎口氣道:“想不到師弟你天外飛來,慨然贈兄巨金,免了傾 家蕩產之禍,此思此德,不知如何報答?愚兄也不事假意推辭,請師弟自己揀那數 額相近的給恩兄便了。不過這還不是愚兄主要求助之事。”   說到這裡,鐘荃見他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找到一張銀額三十萬的任票,抽出來 遞給他。鄧小龍看也不看,揣在懷中。   “哦?難道師兄你發現那劫縹人的蹤跡麼?”   “不是,劫縹人的來歷,愚兄苦思之下,心中已有點兒明白,只投向任何人洩 漏而已。對你當然可以說出來。”   鐘荃禁不住把身軀前傾一點,他道:‘唱兄細想之下,數盡天下武林各家派的 功夫,除了四大劍派的絕頂好手之外,誰能將追風劍客元老師和燕尾縹張老師在三 十回合之內打飛兵器?當然天下之大,奇人高士還多著,可是他們都具有特徵或者 極怪的癖性,差不多可以一望而知。況且那兩人均是使劍的,故此愚兄細究之下, 斷定不出四大劍派中好手的範圍,四大劍派中,崑崙與華山都和愚兄有點淵源,不 必細想。剩下峨嵋和武當兩派。愚兄日夕接觸江湖人物,什麼事都知道一些。關於 武當一派,自從直機子之後,再沒有出類拔革的後起高手。玉郎君李彬雖然身手極 佳,但他是和相國的親信衛士,愚兄的鏢局,跟和相國有點關係,他決不致弄到自 己人頭上。這樣又少了一派,只剩下峨嵋。”   “那峨嵋一派,其中不少好手都和清室有莫大深仇,對於愚兄保鏢這一行,必 須善為聯絡官場一點,甚為不滿。故此他們嚴禁和嫖行中人來往。不過愚兄在武林 中已薄具時譽,並非易與之輩,他們正派的人,也絕不能無緣無故招惹我。可是聽 說近年峨嵋出了一位年紀輕輕的極漂亮的姑娘,身手之佳,冠絕峨嵋全派。並且她 的輩份與掌門人一葉真人同輩,即是二十年前出席劍會的摩雲劍客陸平的女兒,名 字叫陸丹。不過這僅是傳說罷了,究竟沒有誰人真正見過她的面目和武功。   “愚兄想到了傳說中這位姑娘,細細一推究,竟然覺得大有道理。第一,倘若 不是她,天下往哪兒去找一位姑娘,具有這種上乘身手?第二,她是陸平的女兒, 那陸乎聽說被何叔叔打敗之後,回山氣憤而死,即是與崑崙結下一段樑子。她既是 已得峨嵋心法真傳,輩份又高,不受掌門約束,來尋崑崙廢氣,乃是極自然發展。 只因崑崙門人本來不多,加之多數正正經經務農經商,等閒不露師門來歷,她如要 找崑崙的人報仇消氣,除了找愚見頭上,便得直叩崑崙山上。愚兄昔年出道時,孤 劍斗三兇,以及後來陸續經歷過幾次大風險,全憑何叔叔指點的崑崙內家心法和劍 法,加上華山桑姑姑的獨門劍法,才能幸而獲勝。但明眼人已知我和崑崙有極深淵 源,甚至可能是崑崙弟子。雖然愚兄從不肯承認,但江湖傳說已久,已成事實。這 樣她故意劫我的縹,卻是順理成章之事,師弟以為對否?”   鐘荃連連點頭,說不出半句評語。   ‘呵是那陸丹到底只是傳說,究竟是否有這個人,還成疑問,而且毫無證據, 決不能捕風捉影,往峨嵋尋事,是以愚兄只能作最壞打算,準備把鏢局完全結束, 賠償損失,然後再慢慢訪查。   “還有後來劫鏢那人,卻無法想出那人來歷。記得當年除了四大劍派之外,還 有一位海南刻師歸元,劍法與四派差不多,曾受創於何叔叔,他今年紀已大,身材 也不相像,不會是他干的。最可能便是毒書生顧陵——但他卻不是使劍的呀!”   鐘荃訝然問道:“毒書生顧陵是誰?也有這等絕頂功夫麼?”   鄧小龍嚴肅地點點頭,道:“此人現在京中,據我最秘密的消息,說他現居相 國府中。此事江湖無人得知,師弟可別洩漏。他外號的由來,十分駭人聽聞,我不 妨簡略地說說,兩年前,好些和清室有怨的俠義之士,因和相國權傾天下,全國都 是他委派的貪官污吏,鬧得天下不寧,於是糾集同道志士,去行刺相國,人多勢眾 ,把府中幾名高手衛士,迫得不能左右兼故。正在危急之際,毒書生顧陵忽然出現 ,他身上穿著一領長衫,並沒有束住,飄飄灑灑地倏忽來往,只憑一把長及尺許的 折扇,不分皂白,凡是有武器在手的人,都吃他弄死了,嚇得連相府的衛士,也將 兵器扔掉躲藏,一干俠義連忙遁逃,已死了大半之多。他尋到相國說了些話,便不 知所蹤,其實長居在府中,自從這一場大兇殺之後,江湖便送他毒書生的綽號。至 於他的真面目,也是無人知悉。後來曾試過兩三次,有人潛入相府謀刺,都被毒書 生顧陵點穴而斃。其中有些是極著名的武術名家,完全不是顧陵敵手,愚見乃是從 武功方面,聯想到他的。”   “師兄的意思,可是命小弟去會那毒書生顧陵?”鐘荃竟然漏掉了陸丹,敢情 他是真怕沾上女人之事了。   鄧小龍搖搖頭道:“失縹之事,一點也急不得,愚兄已決定用拖延的手法應付 。你知峨嵋本是正派名門,若此縹果是陸丹所劫,我如給她一個不瞅不睬,恐怕她 比我還苦,甚至自動送回,也得給我一個明的,她是絕不能吞沒那箱珍寶的。至於 顧陵,不過是猜測而已,還未能肯定是他,況且他又不曾劫到縹,不理他也罷。目 前我所憂慮的卻是另一回事。”   “又是另一回事。”鐘荃不禁吃驚地忖道:“怎麼一下子會碰出這麼多事情, 我簡直弄得有點頭昏腦漲。”   “失鏢後不久,我便接到一張柬帖,約我在西安府東南三十里外的斷魂谷比武 ,具名的只有三人,都是昔年赫赫震動黑道的魔頭。一個是擅使火器的蛇焰彈王沖 ,另兩個是當年受傷隱遁的三兇之二,老大鐵琵琶路元章,老三金臂鄭均。那老二 則當時已被我劍刺傷陰交穴死掉。這三人俱是黑道中極厲害的人物,尤其鐵琵琶路 元章和金臂鄭均,隱居十餘年,武功必有驚人精進之處。他們乘我失利之時,橫生 這一手,雖然使我真傷腦筋,但我仍不懼怕,甚至鄙視這種行為。我所擔心的,只 是那斷魂谷的地主,這人提起來,你必定聽何叔叔說過,他便是土行孫駕固。怕只 怕他既然措出地方,必有暗助之意,此人武功之陰毒厲害,愚兄暗恐不足與之抗衡 咧。”   “原來是上行孫賀固,”鐘荃不覺插口道:“他的名字曾經聽師叔說過,據說 還會過面,暗中較量過功力,師叔心存謙虛,沒有施展全力,也自贏他少許。據說 比之西南雙毒的金蠍子齊紹,還要厲害一點。小弟豈敢與師叔比並,怕未能勝他哩 !”   鄧小龍微笑道:“崑崙心法,深不可測,師弟雖比何叔叔當日還年輕得多,但 自幼便在山上,受諸位大師央磨,不必太長他人威風。以折連雙鬼江氏兄弟的威名 ,兩個照面便負傷而遁,愚兄甚有信心,唉,相識滿天下,但在這大風大險之際, 卻沒有誰能助我擔承。”他把聲音壓小一點,道:“江湖上不乏大有名望的人物, 是我的摯交,但究其實怕也強不過賈請張元四位老師,是以愚兄不敢發帖約人助拳 。”   鐘荃剛剛明白了這位智慮如海的師兄心中的苦衷,已有人進來報說外面筵席擺 好。當下兩人一同出去外堂。   那一千鏢頭,大概都聽了鐘荃折辱祈連雙鬼江氏兄弟之事,臉上都露出欽佩之 色。   堂上擺了三大席。眾人八席之後,酒過三巡,天計星鄧小龍起身道:“諸位老 師請聽鄧某一言,想鄧某承蒙諸位多年來鼎力醫助,縹局業務大有起色,鄧某感銘 五內,正莫知何以為報。相料一朝變生,鄧某竟然束手無策,實在有負諸位師傅。 本擬即將各地任務一齊結束,以便根究失縹始末,但此計終是下策。如今故師弟愛 緣到來,鄧某不妨將另一內請公諸各位師傅……”他隨即將傳帖約會比武之事說出 來,眾人一陣騷然,同席的四大縹頭,也自駭然相顧,顯然事前也不知有此一事。   鄧小龍接著道:“關於比武日期,此刻未便洩漏,並且請諸位老師暫時保守秘 密,靜待結果揭曉,便知萬通縹局能否繼續開業。”   眾人嗡然談論起來,不時把奇異的眼光,投向鐘荃身上。   鄧小龍忽然不悅地微哼一聲。   鐘荃卻糊里糊塗,一點也不明白,桌上的菜餚,雖然也是雞鴨牛羊,但烹調的 手法,比之塞外,那真是相差得太遠了,他不覺津津有味地大嚼著。   金頭獅子賈敬道:“總縹頭,他們困於本身功力,自然難怪不會明白。”   追風劍客元萬里道:“說實話,那三個具名帖上的魔頭,委實令人驚心,”何 況還有個未出面的土行孫賀固?此事關乎本局存亡,疑慮是不免會有的,也是人之 常情。”   鄧小龍吁一口氣,舉盅觀酒,對鐘荃道:“師弟一向在山上吃素慣了,這些菜 餚還可以口麼?”   鐘荃連忙點頭誇好,神情甚是真摯。   鄧小龍心中一樂,道:“趕明兒此事了結之後,愚兄必定領師弟嘗遍天下各地 異味。對了,等會兒另做幾身衣服,會教你舒適一點。”   鐘荃不覺得所穿的衣服不舒適,搖頭拒絕。其實鄧小龍因自己是全國數一的鏢 局總縹頭,所至的場面,不比尋常,若教鐘荃這個裝扮走進去,簡直成了大大的鄉 巴佬,是以有此一說。   鄧小龍見他這樣,情知有些人習性奇怪,便不再說。   另兩桌是許元、李坤等在一起,極口誇說鐘荃身手之高,已是超凡入聖的地步 ,這一位必可無礙而略為放心之外,其餘兩桌的人卻都帶著點愁色,當然他們也不 能說什麼話。   鄧小龍悄聲道:“師弟,你年紀太輕了,不免惹人疑慮,你看那邊一桌的師傅 們,大大放心不下呢。”   鐘荃點頭道:“小弟實在沒有把握,師兄說得是。”   鄧小龍不覺啼笑皆非地住日,他原本的意思是暗示鐘荃設法露一手,好教那些 人放心,哪知鐘荃卻死心眼,認為沒錯。   當下鄧小龍推盅而起,背面向燕尾縹張濟使個眼色,然後微笑對鐘荃道:“師 弟,你再放量用點酒食,愚兄這就去修繕專函,差人送達京師。”   鐘荃連忙站起來道謝,鄧小龍自個兒走入後堂。   總縹頭一走,這兒的空氣便輕鬆得多,張濟咳嗽一聲,微笑道:“記得二十年 前,在下曾往百花洲參觀劍會,有幸瞻仰師叔何老前輩風采,與及天下無雙的崑崙 劍法,至今前輩豐儀;仍然深刻心中,今日有綠得會少俠,實是平生之幸。”   鐘荃一時不知怎樣謙遜才好,只能陪著笑臉,只聽他又道:“當年之事,按理 在下不能置信,但以耳食所得之言,均是認為武當勝得僥倖,這是公評。可惜事隔 如今已久,許多人都不大知道詳情,是以在下有時不免為崑崙抱屈。咦,我想起來 了,當日在下與元老師所遇劫鏢男女兩人,使的劍法毋寧都像武當直機子前輩所用 的怪招,哎,越想越像,元老師你說可是?”   追風劍客元萬里愣一下,直著眼睛細想,然後點頭道:“張老師這一提起來, 果是不訛,但劍上並無血紅光芒。”   鐘荃裡然道:“敝師叔也曾指點小弟幾手怪劍,說是當年強記玄機子的招數, 倘若兩位要詳加研究,小弟可以立刻獻醜。”   張濟一聽,大喜過望,因為他正想不出有什麼方法,能夠擠鐘荃表演絕技,不 負鄧小龍暗示所托,一方面使一千縹頭去疑慮。如今見鐘荃自告奮勇,他立刻接口 道:“這樣太好了,只是有勞小俠。”   鐘荃果真熱心得很,立刻離席而起,張濟向追風劍客元萬里打個招呼,也自離 座,道:“鐘小俠,在下與元老師合手向你進攻,以便小俠能夠施展。”   鐘荃不虞有他,應聲好。那邊元萬里已大聲招呼趕緊撤下筵席,騰出地方動手 。   三人在廳堂上站好.有人立即送上武器,追風劍客元萬里使自家慣用的長劍, 張濟是金背砍山刀。兩件兵器熠熠生光,使人觸眼欲花。   鐘荃當然用劍,在手中一掂,稍嫌太輕,卻也不放在心上。   張濟首先對眾人宣佈比武之意,然後回眼瞧瞧鐘荃,含笑道:“鐘小俠你手底 可要收著點,別讓我們太丟人。話可說在前頭,我們一動手便拼力進攻,以便小俠 施展。”   鐘荃點頭道:“張老師之言有理,兩位老師請賜招吧。”   追風劍客元萬里是一手搭劍為禮,首先發難,低喝一聲,手中長劍斜斜刺出, 風也似地連刺了幾劍,果是快可追風的劍法。   差不多在同一時間,燕尾縹張濟的砍山刀已自揚起,踏中宮,走洪門,迎頭劈 下。刀風呼呼,顯然腕力沉雄之甚。   鐘荃在這瞬息之間,不覺使出抱玉劍法中救命妙著,劍光一旋,展起一層劍影 。張濟大刀一觸劍光,不由自主地斜退兩步,元萬里是招數太快,連刺幾劍,哪知 所發的力量反震回來,禁不住身形一歪,斜撞開四五步。   在這一個照面之間,已顯見鐘荃威力不凡,劍法奧妙之極,要知抱玉劍法純是 守勢,但總不能老站在那兒任人進攻,必須以內家最巧妙借力功夫,雜以奇正相生 之勢,才能使敵人有力不從心之苦。   功力深時,更能憑著守勢而取得主動,迫使敵人不得不隨自己的心意來攻。   鐘荃劍光忽收,斜提著劍,面上神情氣定心閒。   追風劍客元萬里猛一彎腰,一抹劍光反手刺出,神速之極。   鐘荃贊一聲好劃法,身形微動,向右邊移開一步,這一移動,正好對著元萬里 急劇的劍尖來路,旁觀眾人驚駭之聲尚未發出,只見元萬里頭也不回,翻腕連遞三 劍,恰好都向空中截出,鐘荃制敵機先,竟然加閃也不必閃,便使對方厲害招數落 空。   燕尾縹張濟在這瞬息之間,疾轉身軀,手中大刀連環猛劈;鐘荃這時和他側面 相對,利劍隊下撩上,所取方位甚是奇特,卻恰好刀光中閃過,眼看削在對方腕上 。   張濟嚇了一跳,壓刀疾閃開去,凝眸叫道:“這一把有點相似了。”   叫聲甫歇,兩人重又各揮兵器撲上,鐘荃身形歪斜亂撞,手中劍東一下西一下 地砍勞而出。   霎時間但見元張二人,劍氣刀光,如狂飄急卷,聲勢驚人,卻當不住鐘荃凌亂 的怪異劍法,一點也不能稍為欺近。   十多個回合過去,鐘荃朗聲道:“兩位老師,小弟僅識的怪劍使完了。”   追風劍客元萬里一生練劍,這時哪肯放鬆面前這位劍術稱重武林的崑崙門人, 接口道:“那就請鐘小俠施展貴派劍法,好讓在下等開開眼界。”語聲中長劍疾揮 ,益發加緊進攻。   燕尾鏢張濟這時豈能獨退,大刀施展開來,風飄電閃,威猛異常,這時二位大 鏢師,已是盡施生平武學,安心要迫鐘荃抖露出崑崙奇功。   鐘荃心中微覺為難,不知自己要真的挫折他們好,還是混戰一會兒,使他們知 難而退。   當他心中忖想之際,只是見把破招,隨手抵擋住,於是但見兩大縹師的創氣刀 光,益發凌厲得勢。   驀聽旁邊又有人大叫一聲,跟著砰地一響,一支碗口粗的亮銀棍,當頭打上, 帶起沉重之極的風聲。   他不暇尋思,劍頭一撩,嗆地一響,火花進飛,鐘荃但覺手腕酸麻,心中駭了 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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