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劍氣森森驚世駭俗】
鐘荃雖是吃了點小虧,但他是何等身手,瞧也不瞧,便知自己的利劍鋒刃已被
打卷。他自身本是以神力見稱,無奈一則手中之劍太以輕薄,二則是神思不屬,沒
有用心應付。在這劍棍相觸,火花四迸,兩下力道尚未用盡之際,他以從劍上傳出
真力,改撩為黏,輕飄飄向邊上一帶。
這個新加入戰團的人,正是四大鏢頭之一的大力神褚相。他一支亮銀棍,重達
四十斤,在江湖上敢接他當頭打下一棍的人,敢情還未遇過。
如今鐘荃竟然憑著簿薄的利劍,硬架了一下,以他兩臂之力,還沒有把鐘荃的
劍打掉已夠他駭驚不已。
這時但覺鐘荃忽地橫拽開去,當下嘿然一聲,下盤拿樁站車,穩如泰山。
鐘荃黏他不動,目光一瞥,元張兩般兵器,已是一左一右,快遞到身上。當下
哼聲,劍尖一震,但聽呼地響處,壓在他刻上的亮銀棍已彈起老高,身形卻似蝴蝶
穿花,貼著元萬里戳來的長劍一轉。元萬里但覺被人大力扯一下,那刻直刺而出,
不能立刻收回。只差了這麼毫釐的時間,對面是大刀骼地劈在他劍上,立時駭然分
開。
鐘荃已退開在戰圈邊緣,捧劍一瞥,但見被大力神格相一棍打卷的鋒刃,在劍
棍一黏之間,已經恢復原狀,不覺對自己的功力,由衷地喜笑出聲。
大力神話相吃他刻尖一彈,竟然蕩起銀棍,當下猛吼一聲,兩手合把,呼地又
一棍打下。
鐘荃眼光四下一掃,只見圍觀的一眾縹頭,個個張大眼睛,駭觀這一場拚鬥。
金頭獅子賈敬在一分,不住地握手,焦慮之色,形諸面目。
鐘荃心中一陣迷糊,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當下龍吟般清嘯一聲,身形忽起,
宛如神龍盤空。劍光一閃,當頭打到的亮銀棍已卸向一旁,餘力太猛,竟把地上大
青磚打碎了幾塊。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身形在空中頓一下,三股兵器已如疾風暴雨,在他腳下
交織了一面死亡之網,淨等他掉下來。
鐘荃這時正是施展出崑崙絕技雲龍大八式,這一招名叫“飛龍回天”,乃是大
八式中三天式之一,奧妙威力之處,無可比擬。
但見他身軀倏然倒轉,屈伸一下,舒徐而極神速地回掠而下,手中利劍劃出一
道冷森森的光芒。
嘩然一響,鐘荃身形復起,大約升了半文高,卻見下面圍攻的三人,已分開老
遠。原來方纔鐘荃劍光一時之間,已連變了三招,分別將三人兵器蕩開,並且在瞬
息之中,左右掌向每人虛推了一下。
第三掌乃是撞向大力神話相,手底加重了一點,身形又借力飛起。
這種打法,的是聞所未聞,更別說親眼目睹。元張請三人竟吃不住或,踉蹌退
開。猛然風聲疾掠,人影佛頭而過,劍光映眼,卻是飆然而逝。敢情是鐘荃施展出
“飛龍回天”這一式的變式,盤空在三人頭上兜個圈子。決是快得出奇,卻又從容
瀟灑之極。元張褚三人剛剛舉兵器護頂之際,他已一掠而過,並不曾真個發劍攻擊
。
壁後閃出一人,朗聲道:“師弟真好劍法,教愚兄心折無已。”
元張格三人一聽總縹頭鄧小龍發言,立刻收起兵器,鐘荃腰一扭,輕飄飄落在
鄧小龍之前。
鄧小龍踏前一步,一手拍在他肩上,微笑道:“愚兄已見師弟妙絕天下的劍法
,心中喜之實甚,從此崑崙聲威,行將重振於天下。愚兄先向師弟道賀,不枉諸位
大師一場苦心。”
鐘荃本來有些不快,聽了這番話,不由得消了氣。
大力神褚相持棍搶步走過來,叫道:“小俠武功,深不可測,在廠等這番大開
眼界,冒犯之罪,還請小俠原者則個。”
元張兩人也上來謝罪。使得鐘荃也不好意思,連稱不敢。
金頭獅子賈敬心上放下石頭,卻湧起欽慕之意,轉眼瞧著咋舌不下的一群縹頭
道:“小可見鐘師叔宛如天上神龍,偶現雲端,便取此意以為外號,正好合式。”
眾人轟然稱是,天計星鄧小龍從鐘荃手中取了那刻,笑道;“這柄破劍,幸而
是在師弟手中,才能缺而復全,虧得師弟有本事。賈老師之意大佳,想那龍是四靈
之長,神通莫測。環顧今日在武林中,沒有誰敢以神龍為外號,若稱師弟為神龍,
最是合適沒有了。”
總縹頭此言一出,眾縹頭連忙來賀。鄧小龍立刻吩咐再擺筵慶祝一番。
鐘荃見眾人對他如此推崇,他是個誠實之人,心喜色露,不覺笑逐顏開。而且
暗中十分佩服鄧小龍眼力過人,能夠看出方纔利劍的鋒刃卷而復直,因為那不過是
一瞬間之事而已。
鄧小龍這時才真的去寫信,一會兒工夫,已將書信寫好,命人飛騎送入京去。
飲宴之事,不必細表,到了晚上,鄧小龍邀鐘荃聯榻夜語。
房中燈燭高漲,十分明亮,兩人都安臥在榻上。
談了許多話後,鄧小龍問道:“日間見師弟使出那手劍法,分明是昔年師叔教
過我的‘飛龍回天’之式,怎的其中卻有極多變化,威力與我所學的大不相同?”
鐘荃道:“那時候師叔自家也不識這些奧妙變化哩。也是近二十年來,由白眉
大師伯苦心精研,究悟出來的變化。”當下將其中奧妙解釋了一遍。
鄧小龍天性聰穎之極,心與神會,一點便透,隨即又將當年何涪曾教過他的“
龍尾招風”之式,解釋一遍,於是在短短時間之內,鄧小龍劍法已深進了一層。
兩人的話題談到武功上面,鄧小龍將方今天下成名人物,細細介紹一遍,許多
在昔年四大劍派曾奪天下劍術盟主之時,尚籍籍無名之輩,如今已踞鎮一方。
鐘荃記起一事,問道:“日間比武之後,小弟尚未聽聞元張兩老師說明究竟那
套怪劍是不是當日那一男一女所使一般?”
鄧小龍道:“當然不是和劫鏢的男女劍法一樣,否則他們早叫出來啦!
我們方纔談到哪兒去了。對了,那些後起人物,一時說之不盡,倒是讓我先提
提三日後的比武。那具名的三人,已經說過了,且說說那斷魂谷主人土行孫賀固。
”
“小弟曾聽師叔說過,此人身長不滿三尺,是個天生的侏儒,可是武功方面,
有出奇拔俗的造詣,師兄你再告訴小弟一點。”
“這上行孫賀固的外號,便是由身材得來,昔年與西南雙毒齊名,在武林中,
雪山豺人和他,都是最易認出的形像。二十年前,忽然隱居斷魂谷中,一步不出,
因此許多後輩人物都把他忘了,即使是本局許多縹師,也僅為了帖上具名的三個魔
頭而震駭,其實這三個魔頭,雖然厲害,愚兄自信不懼他們,就怕那上行孫賀固,
真不知他們怎會勾結在一起。那上行孫賀固自從閉居斷魂谷之後,不知又練了些什
麼奇特功夫,最是令人可慮。”
鐘荃見鄧小龍實在擔憂,自己沒有什麼意見,不由得也吃驚起來,道:“那麼
這事怎辦?要不要上山去請師叔援助?”
鄧小龍笑一聲,道:“這可不必了,以我們兩人之功力,若還擋不住他們,那
也值得輸了。不過,愚兄鍛煉劍法,掌力上弱了一點。師弟的劃法;
雖然只有比我更好,卻不知掌力上造詣如何?你知有時在一些場面,往往追得
不能用劍。”
“小弟的掌力麼?”鐘荃想一下,老老實實道:“記得小弟尚未下山之時,後
藏第一高手智軍大師的首座弟子章瑞巴師兄,上山時和小弟交過一次手。
我們硬碰過兩掌,都不分上下。不過小弟還有點地未練成功的絕藝,沒有施展
出來。前幾天碰著祈連雙鬼江氏兄弟,小弟恐怕他們乘機暗算諸位師傅,便曾經施
展那一點未練成的股若大能力功夫;只因勢子吃虧了一點,僅將黑無常江槐震退,
和撞斷了白無常江楓的施骨。這種先天真氣功夫,小弟不敢輕用,因為目前離練成
之時還遠,不免損耗真元,而且又無法控制,出手便會傷人,以章端巴師兄洋論,
卻認為小弟本身的掌力,已是武林一等一的造詣,卻不知章師兄是否過贊。”
鄧小龍驚詫地哦一聲,他闖蕩江湖近二十年,見多識廣,加之本身聰穎之極,
差不多什麼事都懂得,聽了鐘荃一番自白,不由得心頭大喜。
第一,那智軍大師乃密宗第一高手,以大手印掌力擅名天下,章端已是首座高
弟,即是繼承智軍大師的傳人。他也這麼推崇鐘荃,此是可喜之一。
第二,他雖不識什麼股若大能力,但卻知什麼是先天真氣。道家中的罡氣功夫
,無堅不摧,簡直是神話中的事。單憑這兩點,已教他大大放心了,何況日間親眼
目睹他的劍術,自己揉合崑崙華山的劍法絕招,仍無那等奧妙威力。
兩人在燈下談了許久,才各自安寢。
翌日,鄧小龍因有許多事要交代發落,尤其賠償縹貨損失,必須先行派人談判
。於是便由金頭獅子賈敬和大力神錯相兩人,陪鐘荃四處遊玩。
西安府乃是古代名都,自周漢以迄隋唐請朝,均以此為國都,歷千年之久,名
勝古跡之多,不在話下。
這天他們出了城北,眼前廓然,一片平原,麥秀離離。千年之前,這裡的繁華
壯麗,卻是天下之冠。
鐘荃讀的書不少,經金頭獅子賈敬提說之後,漫步走過唐代兩內花墳地,經大
安宮、歌武殿,遠望大明宮內的走馬鬥雞台、三清殿等遺址,不覺感慨叢生。
行行重行行,他們穿過兩壁高大的土垣,這便是漢代豪華京城的東南第一門—
—青門。由門測斜坡,走上城頭,放眼四望,周圍只是一片金黃翠綠。只有好些高
峨的古宮遺址,和深凹清河故道,散處深黃色的田野之中。
鐘荃低聲諷詠著古詩中彼黍離離一章,心中起了同樣的感慨。細數二千多年的
歷史,不過是一部帝王興亡史,然而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卻是無可否認的事
實。
於是,他開始想到一些未曾想過的問題。如今正是異族人人主中原,他作為一
個漢人,似乎不能免匹夫之責。他微唱一聲,摸出一支紅白脂玉刻制的玉尺,輕輕
地摩撫著上面的小字跡,那是‘次明國庫藏寶”六個小字。
‘明朝已經亡了,”他忖想道,“而清也終必會歸於滅亡,歷史的教訓便是這
樣。那些高高在上,握住天下絕對權力的人,最後定是因為慾望無限度地擴張,結
果被人民所棄。當然清室應作別論,凡是漢人,也該反對這個政權,可是我又得幹
什麼呢?”
賈格兩人,見他呆呆立著,哪知他正在想著這麼巨大的國事問題。賈敬道:“
師叔,再過去還有長樂、未央兩宮遺址,那未央宮故址處柏樹縱橫成行,更有桃樹
千株,還有一點看頭。”
鐘荃一時也不知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不覺啞然失笑,應言甚好,便一同步下城
頭。
遊玩了一天,增廣胸襟不少。第二天,便到著名的大慈恩寺。寺中大雁塔七層
矗立,甚是莊嚴。乃是由唐三藏玄類法師設計建造,用以貯藏由天竺求回的佛經。
在唐代時,新進士在曲江賜宴後,有所謂雁塔題名之舉,便是這座大雁塔了,至今
傳為千古士林佳話。
之後,三人驅馬直奔城南二十里處的興教寺。這寺佔地極廣,寺中林木郁蔥,
濃蔭盆覆。入了寺門,立覺炎夏盛暑,一齊祛滌。寺門外遠屏著終南山,風景絕佳
。
三人轉到寺左,一座高達五層的骨塔矗立著,那便是玄類法師骨塔。
鐘荃瞻仰一番,回頭不見賈請兩人,料是彼此無意中走失了,便仁立在塔前等
候。
過了好大一會兒工夫,還不見兩人尋來,當下轉念不再等候,邁開腳步,在寺
中四處參觀,順便碰碰他們。
哪知沿寺走了一匝,還碰他們不著,轉出寺門看時,三匹馬仍然繫在外面,一
個小和尚正拿馬料在喂飼。
他走過問道:“小師父,你可曾見到我另兩位朋友下落?”
小和尚翻翻眼睛,答道:“沒有,是知客命我來喂馬的,客人你去問問知客?
”
鐘荃問悉知客僧法名喚做無住,便一徑入寺尋問,穿過大雄寶殿,至後堂見到
幾個中年和尚。他抱拳尋問時,一個和尚側著眼睛,瞧他一眼,在鼻孔中哼一聲,
道:“你找無住禪師幹嗎?你跟他認識嗎?”
鐘荃搖搖頭,正想說出同伴走失之事,那和尚已道:“無住禪師豈是隨便見得
到的?他沒有空!”
他愣了一下,忖道:“知客憎不招呼客人,要來幹麼?”口中卻道:“在下不
過清托他一點小事……”
“不成,不成,”那和尚大聲截斷道,“等會兒府台大人的公子,要來本寺進
香游賞,他忙著咧,你還得趕緊離開本寺,否則,哼廣另外一個和尚插嘴道:“無
住樣師太忙哪!你一個鄉下人,會有什麼事要求他?有也得等明兒再來。”
“走吧,走吧,別羅嗦了。”那和尚十分不耐煩地摸他。
鐘荃心中有氣,敢情這些和尚狗眼看人低,以為自己要向那知客增求些什麼。
當下低頭瞧瞧自己身上,果然覺得鄉巴佬氣得很,卻發作不出來,不願再瞧他
們勢力的樣子,門聲開步便走。
“喂,你打這邊走呀,喂,你往哪兒去?”一個和尚一疊聲地喊著。鐘荃不管
三七二十一,放腿便走,轉眼穿出殿後,繞過一處樹叢,那些和尚再也找他不著。
走了幾步路,他的氣也消了,對自己微笑一下,算是對這炎涼世態作個無言的
反抗。
再走過一叢樹木,已是寺後荒曠之地,四下灌木叢生,十丈之外,還有座六七
丈高的石山,周圍荒草蔓滋。
他隨便瞧一眼,正想轉身走開,忽地左側一叢樹木中嚓地微響一聲,微風颯颯
。他掃眼一瞥,不覺駭了一跳。但見陽光斜照之下,一道金光,直射而至。
他倏地一跨步,身形已飄出文許,在這瞬息之間,已把那道金光看清,敢情是
條尺半長的小蛇,周身金鱗閃閃,就像是真金鑄就一般。
那條金蛇迅疾之極,尾尖一沾地,已電射出文許。
他躊躇一下,心中極快地想道:“這條小金蛇使我駭一跳,但看起來是可愛,
任它逃生也罷。”
那小金蛇身軀伸得畢直地飛去,尾尖泊地時,又飛射出文許,轉眼沒人樹叢中
。他眼光尖利,瞥見那金蛇在樹腳下的石堆中,盤成講狀,不再動彈。
於是他緩緩地走開,只走了十來步,猛聽那邊有人大聲喝道:“喂,你往哪兒
走?快快離開本寺!”
抬眼瞧時,正是方纔看不起他的幾個和尚中那發話的兩個。這刻扯起施角,匆
匆奔來。
他溫怒地哼一聲,閃在側邊樹叢後面。那兩個和尚繞過來時,已瞧不見他。一
個和尚在地上撿起兩塊破瓦,喝道:“蠢東西還要躲藏,我可要用磚頭把你打出來
。”
鐘荃沒有理睬,逕自站在樹叢後,打枝葉縫中窺看他們的動靜。
另外那和尚也拾起幾塊石頭,怒聲喝一下,抖手向外一叢樹擲去。
他當真有點按捺不住怒氣,忖道;“你這兩個出家人,真是貽辱佛門,我今天
非弄些苦頭給你吃吃不可。”
四下枝葉亂響,兩個和尚已擲了六七塊石子瓦片。
鐘荃倏然縱起,正想飛越過這叢樹木,給他們來個飛將軍從大而降,但心中電
光石火般掠過一個念頭:“我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呢!”當下歎口氣,雙掌輕輕一
拍,正好抵在樹梢細枝上,樹枝顫彈一下,他的身形已如巨鵬回翅,平平倒仰疾射
而去,就這樣原式不變,一連踩撥了三次枝葉,已飛出四五丈遠。這時才在空中翻
個身,眼光到處,只見前面數丈之外,已是那座石山,心中暗道:“我就打這石山
繞過去,再到直類法師骨塔處瞧瞧他們在等我不?”
身形兩個起落,已縱上石山半腰,但隨即心中一動,真氣沉處,打個千斤墜,
雙足已牢牢釘在石山上。
原來忽然聽到山那邊隱隱有人聲傳來,他剛剛受了和尚們的惡氣,不想再碰見
他們,故此立刻止住身形。
但當他一聽之下,不由得咦地驚叫一聲,敢請他已聽到一聲喝叱,卻是大力神
話相氣沛力充的口音。
這時更不游移,腳尖輕點,身形已上升丈許,再一點時,正好到了山頂。他並
不急急現身,探頭往下面一瞧,恰好聽到大力神話相怒罵之聲。
只見山石這一面,恰是陰面,故此石色晦暗,發出潮濕發霉的味道,而且比這
邊陡直得多。山腳處有∼塊巨大山石,約模是丈半高,上面站著一個龐大的人,正
是大力神話相,還有一入站在旁邊,卻是金頭獅子賈敬。
山石下站著兩個和尚,身上披的袈裟,乃是上等絲綢裁製,那氣派一望而知是
本寺重要增人,都是仰頭瞧著賈錯兩人,露出不安之色。
只聽大力神話相罵道:“大爺非仔細瞧清楚是什麼怪物,才肯罷休。”
金頭獅子賈敬接口道:“只怕除了那怪物之外,尚有其他毒物,我們還是趕緊
弄掉那條金蛇為要。”跟著低頭向那兩名僧人道:“無住法師,你最好先去通知所
有人等避開一下。”
鐘荃沒有聽完喪敬的話,便大聲招呼道:“兩位老師原來在此,小弟可要先走
一步。”
只因他知道那兩名僧人中,一個正是本守知客僧無住,心中突然起了一陣嫌惡
,不願和他說話,但又不能拉賈請兩人立刻同走,是以有此一說。
話聲甫歇,不待回答,轉身飛縱而下,身形如一縷輕煙,從七丈許高處,凌空
飛墜。在空中目光一閃,猛見樹叢那邊,目光下金影一閃,便傳來一聲慘叫。
鐘荃眸子一轉,聯想起那條金色小蛇和兩個到處亂擲磚瓦的和尚,不由得啊了
一聲,付道:“莫非他們把那條金蛇惹出來,遭受毒噬之禍?那金蛇行動如風,我
也差點兒給碰上了。哎呀,大凡這種特別迅疾的蛇蟲,都是具有奇毒,那和尚定然
不妙。”
轉著念頭之間,身形已落在山腳,更不耽延,施展最快身法,疾如狂部急掃,
眨眼已到了那裡。
只見一個和尚踉蹌地走了幾步,一跤跌倒地上,另一個和尚手中還拿著一塊磚
頭,身軀挨在一棵樹身上,竟是嚇軟了光景。
他一見鐘荃現身,哆嚏地道:“你別走,快來……”
鐘荃停步在那倒在地上的和尚身旁,只見那和尚雙目半睜,臉上一片黑色,僵
僕如木。
那和尚彎下腰,想去推地上的同伴。鐘荃倏地伸手如風,夾脖子把那和尚抓起
數尺之高,大聲道:“他中了金蛇劇毒,已經死了。你只要沾著他的皮肉,也難保
不死。”
那和尚四肢離地,卻聽清楚他的說話,嚇得手腳軟垂,噗地一響,手中的磚頭
掉在地上。
鐘荃盯那磚頭一眼,沒好氣地把那和尚放下,隨即舉目四掃,找尋那小金蛇的
蹤跡。
尋了兩處樹叢,還沒見金蛇影蹤,卻聽那邊有人叫喚之聲,抬目一瞧,卻是金
頭獅子賈敬和大力禪格相趕來,後面還跟著知客無住和另一個僧人,急步跑來,闊
大雪白的僧袍,飄蕩飛揚。
他們來到切近,大力神格相匆匆道:“少俠可曾見到那條金蛇?這和尚莫不是
中了金蛇之毒?”
鐘荃晤了一聲,格相又道:“方纔在石山那邊,一宗怪事……”話未說完,兩
名僧人已經趕到。
金頭獅子賈敬道:“兩位法師,這位便是敝師叔鐘荃。”
兩名僧人氣喘吁吁中,趕忙過來見禮,這時才知道另一個是天執法師,乃是和
現今方丈無法排師同一輩的師兄弟。
無住躬身行禮,道:“小僧不知鐘大爺寫到,有失遠迎,務請恕罪則個。”那
樣子十分惶恐,顯然賈請兩人曾對他說過什麼話。
另外那無執法師也合十行禮道:“鐘爺賜予援手,除去那毒蛇和怪物、。”
鐘荃一時摸不清底細,只嗯了一聲,無住和尚啊一聲,指著地上的和尚道:“
啊——他怎樣了……”他倒是精乖,不但沒有用手去觸,而且還退開兩步。
金頭獅子賈敬道:‘你們瞧,這便是中了金蛇毒氣,我早認出那是華山萬松在
的毒物,現在絕不會假了。”他頓一下,向鐘荃道:“方纔已對兩位法師說過,這
金蛇動作如風,其責無比,只要迎面穿過,沾上一絲毒氣,便立刻全身發黑,窒息
而死。除了師叔身手,再無人能閃避,莫說要擊斃它了,不過此事兇險之甚,最好
另想萬全之計。”
鐘荃恍然點點頭,道;“我猜忖出那蛇奇毒無比;畢竟是如此厲害,目下那金
蛇不知竄匿在哪兒。”
大力神格相急忙道:“法師你們趕緊通知一下本寺人切要萬分小心,別碰上那
蛇。”
兩名僧人一齊應了,彼此時望一眼,都沒有移動半步。知客增無住道:“喂,
大本你爬在地上幹麼?快起來。”
名喚大本的正是沒死的僧人,這時連忙爬起來,麵包灰白。鐘荃瞅他一眼,有
心數落他幾句,終於忍住,淡淡道:“你們要不是拿磚瓦亂擲,也沒這場禍事。如
今那金蛇不知藏匿在哪兒。”
大本低著頭,不敢做聲,無住無執兩僧不知就裡,命他即速通知本寺僧
眾與及遊人,立刻退出寺去,以免不幸中毒,大本連忙去了,這兩名僧人,卻
不肯離開半步。
無住忽然皺眉道:“屈公子快要到小字進香,怎生是好。”
鐘荃不理他,問道:“諸老師,你方纔提起那石山有什麼怪物?”
大力神話相忙道:“早先我們一起走時,忽然遇見這兩位法師,我們彼此都相
熟,打個招呼時,少俠你已走開幾步。一見我和賈老師,立刻扯著我們衣袖,直闖
到這兒來。當時我們以為有什麼密事,不便當眾而言,故此只好跟他們走。到了這
後面,他們才說起這後週五山,陰面處有個洞穴,相當深大,裡面潮瀚濕濕,歷來
是本寺齋堂養鮮菌的最好場所。只因今天西安府台的公子要來,故此剛剛命兩個打
雜工人去采鮮菌,他們去了不久,便跌跌撞撞回來報告,說是一進五洞,剛走了幾
步,黑暗之中猛然被什麼大力一推,一齊摔出洞外,幸虧沒摔在洞下的大石上。據
說只見一團黑影,沒頭沒腳,甚是可怖。法師們再命人帶備火把等物去,誰知剛進
洞口,裡面捲出一陣陰風,那些火把無緣無故都熄滅了,嚇得那些人都不敢進去。
”
“所以他們扯兩位老師去探洞了,是不?”鐘荃問道,語聲中顯然有點不悅之
意。
他們哪知他甚是不滿這寺中和尚的勢力,仍是請相答道:
“正是這樣。我們哪信有鬼怪之事,雖然沒有兵器在手,也跟他們去了,就在
少俠現身那石山後面。起先在下和賈老師一齊進洞,那洞相當寬大,進口卻窄,故
此裡面陰暗非常。尤其是走了四五步便拐彎,更加黑暗了。我們正在摸索,忽地腳
下風聲撲起,我們同時被什麼東西大力撞一下,站不牢腳步,糧蹌退到洞口。
這時因瞧不見東西,只好立刻出洞,再作計較。依賈老師主張,便要找少俠來
,但在下仍不信邪,正想再入洞查看,忽見洞中躥出一條小金蛇,其行如風,轉眼
間已繞過石山,失去蹤影。
賈老師因為識得萬松任的人,認得此是萬松莊兩種絕世毒物之一,常人只要嗅
著那金蛇飛過噴發的毒氣,便得立刻暴死,和這位和尚死狀一樣。”
他吁一口氣,繼續道:“幸而我們四人都沒有事,當時在下仍未十分相信,自
個兒再縱入洞中,拐過那彎,小心探索地走了七八步,猛然一下低低古怪歎息之聲
,卻不知聲音來處,心中方一驚然,墓地腳下踩著一根什麼東西,煥然抽動一下。
在不趕緊倒縱出來,未出洞口之時,忽然有破空之聲襲至,在下不敢攫拿.雙掌運
勁,立即退出石洞,到底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暗襲。在下心有未甘,正在洞外石上吃
喝,便聽到小俠在山頂上招呼了。”
鐘荃驚異地忖思一下,轉眼向賈敬道:“賈兄以為此事如何?我見識淺陋,實
在沒法定奪。”
金頭獅子賈敬道:“小可和萬松任中的齊牧相熟.他是在主齊玄的堂兄弟。據
他說過,這種金蛇原產海南五指山,但百年罕睹,昔日齊玄父親金蠍子齊紹,得到
一對,豢養至今,世上再難見到。那萬松莊中養有指甲般大的金色小蠍無數之多,
這些金蠍莫看體積細小,其毒無比,而且跳躍極遠,甚是厲害。蠍子的毒除了這對
金蛇噴出的氣能夠以毒攻毒,解救之外,再無其他藥物可治。這兩種毒物,便是萬
松在兩種至寶,卻不解何以會出現此間”
而且洞中還有別的怪物。以小可模糊一瞥,撞退我們的東西,圓圓渾渾,僅及
胸口高,無頭無足,果是駿異驚人。請老師第二次進洞,踩著一條會動的東西,形
狀像是蛇類。但照例這金蛇所到之處,再無別種蟲尷敢逗留,難道是另一條金蛇麼
?可是,若真是金蛇,則格老師何以不會中毒?這又是極不可解的。”
說話間,眾人忽然嗅著一陣臭味,中鼻欲嘔。金頭獅子貿敬吃驚道,“不好,
這個中毒屍體已經腐敗,我們趕緊架火燒掉,灰燼埋在地底,方可無礙。”
三人趕忙一齊動手,好在四下枯枝敗葉甚多,他們身手又極敏捷,眨眼工夫已
經難起大堆枝葉在屍身上。四面引著火頭之後,鐘荃吸口氣,把呼吸閉住,然後找
根樹枝,插將進去,運絕妙內功,將屍身挑起尺來高。
轉眼間火舌熊熊燃起,無住無執兩名僧人,又退開一旁,卻仍然不敢越過四面
的樹叢回寺中。
屍體發出極難聞的焦味,鐘荃手中的樹枝先將屍身挑起,然後用另外的樹枝,
把燃著的枝葉撥入屍下,於是變成正式火葬。
他們不住加上樹枝敗葉,火勢猛烈之極,濃煙直冒,卻無一人來查機,大概是
早已得到大本和尚的傳警而撤退出寺外了。
鐘荃想道:“我下山之時,師父囑我要行俠仗義廣積功德,眼前放著這事,雖
然兇險無比,卻是我分內當為之事,我焉能因和尚們無禮,任得金蛇和怪物猖撅害
人?”
當下便決然道:“兩位老師且守在這兒,查看那金蛇有沒有動靜。小弟先去石
洞那兒,看看是什麼怪物再算。”
賈敬眉頭皺一下,正想說話,格相已喜道:“有少俠前去,那怪物再兇也不怕
了。我們就在這兒監視那金蛇行動。”
鐘荃點一下頭,墓地縱身而起,施展出上乘輕功,專揀樹叢枝葉上墊腳換力,
晃晃眼已御風飛去,這景像把兩名僧人駭得咋舌不已。無住念聲佛,道:“這位大
爺簡直長了翅膀,小僧真個連聽也未聽過,今兒可開了眼界哪!”
賈敬埋怨道:“請老師可曾想到,萬一鐘師叔有個長短,我們怎樣問總嫖頭交
待?他功夫雖然精深之極,但以底閱歷尚少,這責任可是我們的。”
大力神格相碩大無比的身軀震動一下,睜眼跌足道:“是呀,我一味欽佩少俠
武功蓋世,卻沒想到那怪物總是怪物,人力怕派不了用場,賈老師你看怎辦?不如
我再去一趟,也好多個幫手。”
賈敬擺手道:“裕老師也無須太著急,我不過說個比方罷了,我們卻動不得,
那金蛇也是大要緊之事,否則百里之內,可能人畜無一倖免。”
這麼一說,格相只好呆著不動,兩名僧人聽他說得金蛇之禍這麼嚴重,嚇得雙
膝一軟,蹲倒在地上。熊熊的火光,也不能將他們的面色照映好看點。
且說鐘荃幾個起落,又到了那座石山,輕輕縱到石上。眼前但見石凹陷處,一
個四尺大小的洞穴,裡面陰陰暗暗,不知藏些什麼東西。
他身形一動,飄落在洞口旁邊,伸手抓著洞口的石頭,側耳細聽洞內的動靜。
歇了一忽兒,果然聽到裡面傳來一聲低沉怪異的聲息,宛似有人痛苦地歎息,
又像是呻吟之聲,使他毛骨一陣驚然,心中付道:“這是什麼東西的聲音呀?在這
潮濕黝黑的石洞中,別是山精木客之類的妖魅吧?我是進去招惹他,還是商量一下
再算?”
念頭剛剛轉完,又聽到像方纔一樣的怪聲,他不禁吃驚地倒退飄落在外面的大
石上,凝眸瞅住那洞門,躊躇不決。
歇了老大一會兒,只見斜日炎炎,陽光普照,萬里碧空之中,除了幾朵白雲。
緩緩飄動之外,更無其他異狀。
他看到陽光,不覺失笑,想道:“我枉是崑崙弟子,竟然拍起邪魔啦!不管怎
樣,我也應進洞去探個究竟才對。”
膽氣一壯,腳尖一用力,已躍到洞口,隨手至洞門外撿了一根三尺來長的樹枝
,於是躥入洞中。
他是童身練功的人,眼力不比尋常,這刻一攏眼神,瞧見前面四五尺遠便得拐
彎,眼珠一轉,想到一個計較,當下飄身而起,背脊貼在洞頂石上,緩緩向前移動
。
拐了個彎,但見這洞立時寬廣得多,十多尺外,又是個轉角。這時遊目四顧,
但見洞中空蕩蕩的,沒有什麼可疑的形跡,料定那怪物必定藏在洞內,於是照著這
方法,打洞頂游身而進。
游到那轉角處,光線更加暗淡,以他的眼力,也不過依稀分辨出大致形像而已
。他不敢造次,極為小心地頓一下,屏住呼吸,努力向洞窺視。
只聽一聲低沉慘淡的歎息聲,幽幽地散佈在洞中每一角落。卻見靠右洞壁處一
團黑影蠕蠕動一下。
鐘荃瞧了一會兒,看不清是什麼東西,不過膽氣卻壯得多了。因為洞中並無其
他異狀,甚至連可異的氣味也沒有,光是那股霉濕的氣味,送入鼻中。
“若果那團黑影便是他們所謂的怪物,那就不必驚煌了,瞧那樣子,總不會的
到什麼地步。況且若是妖魔鬼物,應該立刻發現我潛入的蹤跡。”
那團黑影蠕動一下,又發出一下陰森慘淡的怪聲,雖然沒有什麼動作,卻也夠
人膽寒。
他忍耐不住,左手用勁抓下一粒石屑,發出一點輕微聲息。
那怪物猛然動一下,似是向這邊洞頂察看。鐘荃身懸在外面,正是微弱光線的
來路,但見那團黑影閃出兩點光芒,正是光線投在眼球中反射的光芒。
攀然那團黑影風也似地飛撞過來,黑暗中倏地現出一道金色光芒,電射而至。
鐘荃暖地駭叫一聲,生怕讓那奇毒無倫的金蛇毒氣噴著,四肢一振,不向後退
,反而風馳電掣般向前面偏左飛去。百忙中急忙屏住呼吸,並且用真氣封蔽住七竅
。
那道金光來勢未盡,鐘荃已交錯飛過。只見金光半空轉截,已堪堪夠上自己雙
腿,連忙努力一掙,雙腿蜷縮,身形打個筋斗,手中三尺長的枯枝,已力劃而出。
這一式正是雲龍大八式“龍尾招風”的變式,卻因為是使用兵器,那根枯枝在
他手中,遠不比一柄鋒快的寶劍,故此無法發出未練成的般若大能力,只能用足全
縣內家真力,打算即使那金蛇噴出毒氣,也給檔升一下再算。
那道金光顫動一下,竟然沒有飛開,直探進來,剛好黏上樹技尖消。
鐘荃不由得心中大駭,心中電光石火般想道:“我這一下即使是千斤大石,也
得橫飛開去,怎的那金蛇如此厲害,連我的內家真力也失靈效?”同時之間,因為
已佔內洞位置。藉著極微光線,已看出那道金光,卻是後面那團黑影發出。
金光樹枝一觸之間,鐘荃已發覺那道金光軟弱無力,當下脫間一抖,一股內家
其力,跳彈而出。
卻聽微哼之聲,那道真光連同那團黑影,被他這一下迫退五六尺,落在地上。
鐘荃雖然頭腳料轉向著洞外,但身形依然衝向洞內,這時招式使將開來,不覺忘了
禁忌,清嘯一聲,身形幕然轉折飛出,這正是“飛龍回天”之式。普天之下,只有
崑崙的雲龍大八式,能夠將空中身形去勢,作一百八十度的改變方向,而且極之瀟
灑舒徐。此一式必定要清嘯一聲,宛如龍吟九天。這一來便沒有屏住呼吸和封閉七
竅了。
這原是瞬息間之事,那團黑影落到地上,忽地一躥,金光驀閃,電射腰腹。
鐘荃噫一聲,敢情這一下帶出金刃劈風之聲,而且所取部位,正是全身必守之
地。那道金光,簡直是柄寶劍,而且運劍的人,乃是一代名家,方始能夠摸出他奧
妙無方身法中,最弱的一點。
於是再也不必顧忌,手中樹枝一掃一壓。對方金光閃處,似左實右,截腕削臂
,招數變化之佳妙,直是生平僅見,卻微微嫌慢了一點。
他是什麼身手,這毫釐的鬆懈,已是致命的空隙破綻。但見他身形下墜,手腕
翻處,樹枝已搭在金光上,腳尖剛剛深地,嘿然一喝,那道金光應手而起,吃他長
身一撈,左手已把金光抓住,入手便知端倪,誰說不是柄金光閃射的寶劍。這時卻
覺得對方有這等絕佳招數和靈敏的反應,怎的內力如是之差,抓劍過來時,有如深
囊取物。
那團黑影瞪喀退後數尺,發出沉重喘息之聲。鐘荃扔掉樹枝,從囊中掏出千里
火,打亮照看。
火光一閃,已瞥見那團黑影,由頭到腳,烏黑一團,竟不像是個活人。
火折子繼續點燃,照亮了整個洞穴,這時不由得吁口氣。敢情那真是個人,不
過是用黑色外衣,由頭到腳都裹蓋住,是以一瞥之間,瞧不出是什麼東西。
黑衣人又退了幾步,身軀挨在洞壁間,軟弱地喘息著,雙臂交叉盤在胸即。
鐘荃連忙扔下金劍,搶步上來,一面把火折子擱在壁上一塊突出的石頭上,一
面道:“哎,你可是受了傷?讓我給你瞧瞧!”語聲和金劍碰在地上之聲,震得全
洞嗡然。
那人雙臂一動,蒙頭的外衣便溜回身上,身材甚是矮胖,雙目緊釘鐘荃一下,
頹然沿壁滑坐向地上。
鐘荃已走近去,正想替他檢查傷勢,那人嘶聲叱道:“別動手。”他將雙手縮
回,愣然瞧著他。
黑衣怪人喘息一聲,摸出一些什麼東西,鐘荃嗅到藥味,連忙道:“我還有靈
藥,你也眼下試試。”說話間,極快地摸出玉瓶,倒出三粒火靈丹,立時飄散出一
陣異香。
那人早將手上的藥放向口中,這時似乎嗅著香味,抬頭凝視著鐘荃,半晌沒有
聲息,也不動彈。
鐘荃道:“我這些藥是本門秘制火靈丹,有起死回生之力,你試試好麼?”
那人仍然不瞅不睬,鐘荃喚了一聲,那人雙目凝睜,眼皮眨也不眨。他細看一
下,發現這人面目呆滯,眼中毫無生氣,這才知道他忽然失去知覺,是以喚之不應
。
恰好那人嘴巴微張,當下連忙將三粒火靈丹,送人他口中。
那火靈丹乃是崑崙秘寶,靈效非常,入口自行溶化。眨眼工夫,那人微微呻吟
一聲,頭顱無力地靠向洞壁。
那呻吟之聲,十分怪異,正是他進洞前後所聽到的異聲。
那黑衣怪人雙臂軟軟垂下,雙掌攤開,叮叮兩聲,掉下兩枚白虎釘。
鐘荃倒抽一口冷氣,想道:“這人掌中暗藏這等歹毒的暗器,若是要暗算於我
,這麼近的距離,恐怕難逃大限。唉,這人太以狠毒了!”
只聽他又呻口氣,嘶啞地道:“朋友你走吧,我們之間無思無怨,總算是好結
局。”
鐘荃沒有駁他,答道:“好,我這就走。可是那條金蛇怎麼辦呢?對了,我替
你把劍撿回來。”一面說著,一面去拾劍。
他將劍拾在手中,火光匆匆一瞥,但見那柄劍式樣古雅,由劍把到劍尖,都是
土黃色,劍刃厚純,毫不鋒利,那分量稱手之極。劍身上滿刻著字跡,不過並不顯
明,他也沒有細看,立刻轉身倚在那黑衣怪人身旁的洞壁上。
那黑衣人已坐得筆直,這時忽又軟軟靠向壁上,一面探手入囊。
鐘荃目光一閃,已瞥見方纔在地上銀光閃閃的兩枚白虎釘,已經失了蹤跡。
那人道:“朋友你的姓名是——”
“小弟姓鐘,單名荃,尊駕高姓大名?”
“我姓潘,名自達。”他似乎更見精神了:“你是崑崙派的?怎麼未聽過你的
名字?鐘……荃……”他自己沉吟一下,又問道:“崑崙的鐵手書生何涪,是你的
什麼人?”
“那是敝師叔,”鐘荃微微笑起來,忖道:“師叔的名頭真大,至今江湖上還
是無人不曉。”口中又道:“尊駕可是與敝師叔相熟的朋友?”
潘自達微微搖頭,他的面孔短短闊闊,頰間兩團肥肉,此刻因搖頭而顫動。兩
隻眼睛卻太細一點,被面上肥肉一擠,差點看不見了。他道:“不,我不認識他。
”他利落地伸手去拿劍,插回背上鞘中,又道:“你的藥靈效非常,此刻我已復痊
好多。”
鐘荃笑一下,道:“潘兄的劍法太好了,若不是身體不適,小弟斷不是敵手。
敢問潘兄乃何高派名家,竟是如此卓絕一代?”
潘自達溫然哼一聲,道:“你以為使劍的只有四大劍派麼?”跟著霍然而起,
卻只齊鐘荃下巴那麼高。
“小弟不是這個意思,潘兄誤會了。”他頓一頓,又道:“潘兄還未示知,那
條金蛇如何處置呢?”
“我和你一道去捉回來,不,”他兩隻細眼睛中,閃過一點奇異的光芒:“我
尚未完全恢復,動作不夠快,你自家去吧。只要抓住它頸顎之間,便沒有事。”
鐘荃點點頭,走去拿那火折子,可是燒得太熱,而且也快用完,當下舉拿把火
扇熄,洞中立地一片黑暗。他轉頭道:“潘兄,我們出洞吧!”卻沒有人回答,他
又叫了兩聲,還是靜悄悄的,連忙打燃火折,這洞中只剩下他自己,那矮胖的潘自
達,已詭異地失了影蹤。
他搖搖頭,一掌打滅火折,覓路出洞。
他果真老老實實地準備依照潘自達的方法,去捕蛇除害。
卻不知世上人心叵測,那潘自達早先兩次掌扣白虎釘,差點沒要了他性命。
而現在更是包藏禍心,假手劇毒無比的金蛇,害他性命。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回 金蛇遇險諾煞獻功】
讀者們也許還能記得,當日鐵手書生何涪正在百花洲刻會後翌日,正要赴那華
山木女桑清騰王閣之約時,忽然被一位刻師所阻,終於耽誤時刻,無由得見木女桑
清。
那不速之客乃是海南劍師歸元,在天下四大劍派外,別樹一幟,劍法詭奇毒辣
之極。因劍法太以詭異,平常人總難練成,故此這海南一派,無法發揚光大。
這潘自達正是海南刻師歸元嫡傳弟子,天資稟賦,均是上乘之選,此時年紀末
及三旬,已盡得乃師真傳,且因有奇遇,更是青出於藍,冰寒於水。
而他的性格行為,比之乃師不逞少讓,也是善善惡惡,並無準則,而詭橘多智
,更勝於乃師歸元。
論理鐘荃以本門靈丹,救他一命,即使不感恩,也不應蓄意暗害。只是潘自達
這種人,實不能以常理推度。
且說鐘荃出了洞門,雖則對於活自達的不告而別感到有些奇怪,卻毫無半點懷
疑,一直撲奔回賈豬等人之處。
可是賈豬兩人都不在那兒,只剩下一個未見過的和尚,面如土色地站在那裡張
望。
他打半空飄落下來,大聲問道:“人都往哪兒去了?”
那和尚冷不防半空裡會掉下人來,驚得尖叫一聲,歇了一會才能夠回答道:“
他們都往那邊去了。”說著用手指指右面,“無住法師俞小僧在這裡等候相公。”
鐘荃微笑道:“你獨個兒害怕麼?”
那和尚點頭道:“小僧不但怕那金蛇,而且……那邊還有怪物……”
鐘荃道:‘那怪物已經沒有了,你不必害怕,我這就趕上去,你可以離開這兒
。”
那和尚應一聲,拔腿便走。鐘荃也自展開腳程,一徑向右邊撲奔而去,這裡原
是寺後曠地,一直過去,仍是叢樹處處。
越過寺右的圍牆,放眼一看,外面一塊畝許大的砂地,靠右邊的一座小山腳,
亂石堆積。砂地上卻有七八人,除了措賈兩人和無住無執兩名僧人之外,其餘三人
,卻不認識。
他趕緊招呼一聲,飄身而出,眨眼之間,已到破地中心。
請相一見了他,如獲至寶地大喜叫道:“少俠回來啦,那怪物究竟怎樣了?”
另外不認識的三人,都緊忙聚攏過來。金頭獅子賈敬連忙道:“師叔清會會這
位屈公子。”又轉面向屈公子。
那屈公子年紀約在二十四五歲之間,韶秀斯文,眉宇清朗,手中拿著一柄金邊
白折扇。
這時謙遜地連聲說幸會,神情語氣中,毫無資介公子習氣,倒是真正讀書人本
色。
鐘荃連忙見扎。金頭蠍子賈敬又道:“這兩位是王林、郭常師傅,都乃極有名
頭的武師,是屈公子的好朋友。”
鐘荃連聲久仰,王林抱拳說道:“在下昨日已風聞少俠在縹局中露了一手絕技
,超凡駭俗。便曾向屈公子小山提起,屈公子仰慕得不得了,正恨無緣識荊,卻不
道在此相逢幸會。屈公子的大人最近已晉升為豫省撫台,明日起程東行。”
鐘荃向屈公子道賀之後,大力神話相又問石洞情形,鐘荃道:‘那不是什麼怪
物,只是一個受傷的人,名喚潘自達,現在已經走了。老師們可知道他的來歷?”
諸賈一齊搖頭,鐘荃反問道:“那金蛇出現了麼?如今匿在哪裡、’賈敬道:
“你走後好一會兒,那金蛇忽然在一處短草石堆中出現,我們立即追到那兒,又失
了蹤影,正在找尋,兩位法師陪了屈公子和王郭兩位前來,說了一會兒活,師叔便
來到了。”
“那金蛇我已見過,的是行動如風,神速之極,如今往哪裡尋它呢?”
知客僧無住連忙道:“諸位縹頭大爺請大發慈悲,幫忙尋個下落,否則本寺便
難以保全了,那蛇可大毒啦!”
屈公子左顧右盼,搖著扇子且走且瞧。他已聽過那蛇甚是奇特,通體金光燦然
,宛如真金打就。
便沒把蛇毒之厲害擺在心上,卻極欲瞧瞧那蛇的真相。
鐘荃道:“那潘自達已教我捉蛇之法,可是諸位卻不宜輕試。”說到這裡,發
覺話中帶著輕視眾人不濟的意思,連忙住口。
果然王郭兩名武師滿不是意思地對覷一眼,金頭獅子賈敬乃是大名鼎鼎的縹師
,立刻岔開道:“想來這捉蛇法子必定十分困難,師叔可以說出來聽聽麼?”
鐘荃連忙道:“他說用手指捏住那金蛇頸顎之間便成了。試想金蛇迅疾如風,
這法子實在太險。”
未後兩句話,更加坐實了他方纔話中輕視之急。
郭常忽然道:“屈公子自個走開,我們得跟著保護他。”兩人一齊走開,追上
屈小山。
金頭獅子賈敬微笑搖頭道:“他們兩位也恁躁急一點。”
格相道:“等他們吃點苦頭,便知道少俠之言不假,那種毒物豈是可以鬧意氣
的麼?”
鐘荃猛地轉眸去瞧那三人,只見郭常走在最前,王林和屈公子在後並排走著,
右手提著一把尺來長的匕首。心中忖道:“我的D舌太笨,無怪人家不高興。不過
看來他們也許是急於保護屈公子。”念頭尚未想完,那三人已走到山腳右堆邊。
他墓地清嘯,宛如龍吟九空,響遏行雲,把另外四人都震得耳鼓直嗚,在他嘯
聲甫發之際,身形已長虹飛渡,一掠數丈。
他身形雖快如電閃,但那邊已傳來一聲爆叫。原來石堆之中,金光一閃,果是
那條蛇直飛出來,郭常剛一瞥見,已是金光耀眼,立被金毒噴倒。
後面的王林大叱一聲,手中匕首太短,不能及遠,只好力擲而出,一度銀光,
直射懸空文許飛來的金蛇。
那條金蛇並不閃避,蛇頭一低一掀,微聽當一響,那匕首震得急射回來,銀光
如練,向屈小山面門插去。
而金蛇本身吃這一擋,勢子略緩,下沉了尺許,仍然是朝兩人飛來。
鐘荃不愧是崑崙高手,不管他在人事酬對之間,顯得如何笨拙,但在這等危機
瞬息之際,應變之快,卻是不可思議。
只見他雙掌一登一撥,前面數尺外的屈小山和王林如受大力一按,墓地向兩旁
僕下,匕首劃起的銀光,正好在他倆耳朵旁邊飛過,只要慢了毫釐,非讓那匕首刺
穿腦袋不可。
後面有人大聲疾呼道:“蛇,蛇——”卻見他身形摹然盤空而起,但見金光迅
疾地打他腳下飛過。
龍吟般的嘯聲,再次發出,後面的賈錯與及和尚等四人,駭然張眼凝瞧。
只見鐘荃真如雲間飛舞的神龍,在半空中斗地轉彎飛回,那金蛇已飛出丈許之
遠,’他右手楊處,一道銀虹電射而出,銜尾追上那條金蛇,急射而下。
那條金蛇似乎具有靈性,攀然身軀微沉,蛇頭一昂,正好迎著那進擊的匕首,
當地一響,金光銀虹一齊墜落妙地之上。
要知道鐘荃的手法和功力,豈是王林所可比擬。那金蛇怎吃得住那種純粹是內
家功力和內家手法的匕首一擊,蛇頭已被匕首尖鋒一擊,直墜下地上。
那條金蛇乃是至毒之物,性子極長,這時雖然受到致命一擊,仍未立即死掉,
落地後猛甩開文許,跟著噗地噴出一口毒煙,裊裊盤旋在它頭頂。
鐘荃如神龍游空,飄飄飛到,一見香煙凝繞不散,不敢落下擒捉。
卻聽大力神話相大喝一聲:“少俠接住這個。”話聲中擲出一塊大石,風聲呼
呼,直向鐘荃撞去,哪怕沒有百斤之量。
鐘荃喝一聲,單手一抄,已把勁急飛撞而來的大石抄住,猛然向下面砸去,身
形在這一砸之間,輕飄飄落在丈許之外。
隆然一響,砂石濺飛,地面已砸陷了尺許深的洞穴。那條金蛇只剩下一點兒尾
巴,露在砂外,兀自顫動不休。
鐘荃低頭一瞥,只見那柄匕首正在腳下,本來銀光熠亮,如今通體佈滿一層烏
黑的顏色,知是金蛇的毒氣,不由得一陣駭然,為怕那陣青煙飄散,不敢再站在那
兒,連忙退到賈格等人立處,彼此咋舌搖頭不止。
屈小山和王林掙紮起來,不敢去碰郭常屍體,一直走過來,連連向鐘荃道謝。
大力神錯相道:“少俠天生神力,真個驚人,在下的外號要改啦!”
賈敬道:“我卻極佩服他在半空推人接刀,同時上升轉身飛回那一手,真不愧
是神龍,師叔你怎樣練的。”
王林面含愧色道:“小可不知天高地厚,幸得少俠援手,若是被那金蛇飛過,
有死無生。可憐郭常便是這樣慘死。小可這條性命,簡直是從鬼門關撿回來。少俠
大恩大德,小可沒齒不忘。”
屈小山也文縐縐地拜謝救命之恩,反令鐘荃十分不安。
金頭獅子賈敬一旁囑咐無住法師應辦的善後事宜。
因為那蛇太毒,故此必須將郭常和蛇屍用火焚化,理至地底。
當下眾人一道走到寺中,無住趕緊排起齋筵,款待這些貴賓。
屈小山苦苦邀請鐘荃等同到他府中,鐘荃因知道後天便是比武之期,生恐期前
鏢局中有變故,不敢離開,便婉詞堅卻。
最後只好答應遲些日子,到洛陽去會上一面。
一場驚險,便此揭過。鐘荃和賈格兩人,回到鏢局,鐘荃當晚將一切經過詳細
告訴鄧小龍。
鄧小龍腦筋靈活之極,立刻睜目道:“哎呀,師弟你差點給那姓潘的害了哪。
試想那金蛇之毒,人手怎能沾上?而且還有噴出來的毒氣?幸虧後來終因情形改變
,才沒有冤枉送命,照你說來……”他沉吟一下:“那潘自達行動詭異,而那武功
和身材,莫非便是當回想劫鏢的男人?”
鐘荃聽了細想果然有理,不覺猛然張大嘴巴,道:“師兄說得是,但那廝何以
會弄鬼害我呢?”
鄧小龍道:“江湖人心,最是兇險難測,誰知道那廝安下什麼鬼心腸?
我的粗略豬忖是:一,他和崑崙派給有樑子,大概是關乎何叔叔的;二,他本
人護忌你的武功,以除掉你為快事。愚兄這一猜師弟以為如何?”
鐘荃大點其頭,鬱鬱不樂道:“小弟非常欽佩他的劍法,誠心想交個朋友,哪
知他,唉,不說也罷。”
天計星鄧小龍道:“那金蛇乃是萬松莊兩樣絕毒之一,姓潘的既然帶同此蛇,
身又負傷方愈,料必和萬松莊有什麼瓜葛,愚兄已派人去探問消息。
好在並不太遠,明天便可知道消息。師弟明天你別出門,我們兄弟飲酒長談,
靜待後日之事一了,愚兄便陪你往華山走一趟,解決何叔叔所詢之事。
大概華山之行了結,京中已有消息回報,你便可動身往後藏薩迦寺謁見智軍大
師。”
“師兄的安排好極了,小弟先謝謝師兄。”
“師弟說什麼話,吾兄若無師弟幫忙,恐怕無法收拾呢!”
當下各自安寢,一宿無話。次日鐘荃整日逗留在縹局中,卻由賈敬口
中,得知屈小山的父親屈任重,已經攜眷東行,赴洛陽履任。
他見到了屈小山,據說屈小山再三致意請他勿忘日後洛陽之約。
是日黃昏,鄧小龍暗中囑咐四大鏢頭,準備明日早晨一同赴約。這場比武,便
只有六人前往。
剛剛說完此事,四大鏢頭緊張的神色還未有鬆弛,那往華山萬松在打探的人已
回來。他也是本局的鏢頭,因為和任上的人有交往,故此請他去探。
這位鏢頭複姓歐陽,單名坤,來到後堂,總共連他七人,他道:“在下奉命探
聽,到了萬松莊,因為在下和在上有點親戚關係,故此直入無礙。”
歐陽坤續說道:“這萬松在有齊氏一族,如今年代較久,人口也有百餘之眾。
在下從齊玄莊主的親侄子口中,得知齊莊主前日忽然病倒,再沒有其他的消息。不
過在下憑自己的觀察,莊中顯然有點緊張,尤其是豢養毒物的後莊,許多受過特別
訓練的弟子,忙個不停,戒備森嚴。”
“在下見深不到其他消息,只好趕急回來報告,有負所命,心中甚是慚愧,萬
望總鏢頭見諒。”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回 消彌前孽白髮朱顏】
鄧小龍笑一下,徐徐道:“按理說,具名帖上的三個魔頭應該在谷外等候我們
,或者命人等候也可以。”
他沉吟一下,又道:“可是天下之事,詭譎變幻,我們寧可多點小心。
雖然那三名魔頭,不致會哄騙我們白走一趟,甚至一個不巧,和這谷中主人種
下怨嫌,卻也不可冒失。我說,師弟你便徒步入谷瞧瞧,你身上穿的簡陋,他們又
認不得你,是最好沒有的了。”
神龍鐘荃應一聲,飄身下馬。鄧小龍又囑咐道:“此入谷中,不論見到什麼人
或其他什麼東西,若是攻擊你,你除了護身之外,不可傷害著了,並且趕緊退出來
。若谷中的人講道理,並無惡意攻擊情事,你便告知愚兄專城來了,如今在谷外等
候……”
天計星鄧小龍故意支使鐘荃,內中大有道理。
只因鐘荃一則武功高強,為六人中之冠,遇到谷中有事情發生,當能全身而退
。
其次他知道鐘荃性情平和忍耐,如今初下崑崙,不大曉得江湖上講究面子的那
一套。
故此若果真個被三名魔頭騙來此地,谷中主人誤會而向他為難,也不會結下不
可解之冤仇,因為鐘荃決不會妄下煞手。
大力神精相的江湖門檻,精倒是太精了,有時面上放不下,便會放手去做,結
下不可解的冤仇,豈不是太冤了嗎?
鐘荃領命前行,眨眼之間,已轉了彎,身影便從谷外五人眼中消失了。
天計星鄧小龍吁一口氣,道:“帖上的日期和時刻,我們分毫不差,可是瞧現
在這情形,恐怕其中另有文章。”
四大鏢頭這時一齊遂然動容,敢情他們現在忽然發覺總縹頭面上那種不安和憂
慮的神色,十餘年來未曾見過。
可想而知今日的一會,竟是如何嚴重。
金頭獅子賈敬考慮一下,明白了總鏢頭的意思,便道:“師叔孤軍入谷,怕只
怕應付不善,生出不必要的誤會。不如小可立即追上去,凡事多個商量,小可絕不
會教總鏢頭多擔心事,未知總鏢頭意下如何?”
他的話中,分明點破了鄧小龍所憂慮之處。
即是暗示他絕不會貿然和谷中的人結仇生事。
天計星鄧小龍微笑一下,但笑容立刻便消失了,緩緩地搖頭。
只因金頭獅子賈敬雖然覷穿了鄧小龍心中一層意思,卻未曾想到鄧小龍居然會
惟恐他的武功不夠對付。
要知今日一會,對頭們實不是普通的江湖道上人馬可比。萬通鏢局的四大鏢頭
,雖是名傳四海,武功自有不凡之處,但試想不但具名帖上的三位魔頭,已曾銷聲
匿跡地隱遁了好多年,不知已練成些什麼獨特功夫,加之谷主賀固,更是前一輩的
毒辣人物。
這四人加起來,已足夠鄧小龍提心吊膽。
何況此行也許跟劫縹之事有關,那劫嫖的兩人,隨便有一個在場,這四大縹頭
合起來,還不是人家對手呢。
再說鐘荃銜命進谷,他可不知道鄧小龍懷著如此這般的鬼胎,從容徐步入谷。
轉了一個彎,但見前面又是樹石遮擋,不能直望太谷。
走近了那樹叢山石之處,猛可吃了一驚,眼前赫然有幾個骷髏頭,連串著掛在
最顯眼的樹枝上。那些骷髏頭顏色慘白,眼窪深陷,有些已沒有下顎,形狀甚是恐
怖悲慘。
他數一下,共是九個骷髏頭,心中付道:“師叔曾提起過這上行孫賀固,說他
的武功奇特,造詣更在西南雙毒之上,卻不曾提過他以九個骷髏頭為標幟。”
一面想著,一面轉過樹石,只見大路旁邊,一棵合抱大的老樹,樹身的堅皮拆
落大片,斑斑駁駁,地上還有幾塊斷折的厚木板,因是漆著黑色,故此使他多望一
眼。
他走過去,用腳尖把斷折成幾塊的木板踢在一起,發覺黑漆之中,寫有白色大
字。
板上油漆甚是鮮明,一望而知是剛剛油好的。
可是,現在卻毀為幾塊,那些白字現在已看得出來卻是“斷魂谷”三個大字。
下面還有四個較小的字,卻是‘闖谷者死”的字樣。
鐘荃自個兒皺皺眉頭,付道:“這塊厚重的木板,油漆成黑底白字,奪目之極
。上面的宇,分明是谷主所立,但何以會碎成數塊,而且又不收拾?”
這時他不免要躊躇一下,盤算著要不要立刻出谷,將這情形告訴鄧小龍。
抬眼望時,只見兩文開外,又是樹叢兀立,遮擋住目光。當下忖道:“我奉師
兄之命,進谷一探內情,如今連屋子還未曾見到,便走回去;豈不被他們笑話,還
估量我是害怕哪!不行,我且現探望一程。”
心意一決,邁步便走,轉了這個彎,猛見路旁草叢或砂礫之間,白骨處處。
看來卻是人的骨骼,頭顱也有,手髒腿骨也有,直似曾經在這裡屠殺過不少人
的模樣。
而且那些人死後,便任由曝屍此處,年代一久,便剩下些骨頭。
他不由得在心中念一聲佛號,一直再走,再拐一個彎,眼前仍然被山石樹叢擋
住。
“這斷魂谷太奇怪了。”他想道:“怎的彎了這麼多的彎,還未曾看見房屋?
難道他谷中藏有什麼稀世的寶貝,以致引來覬覦的人,卻被那上行孫賀固殺死?否
則哪裡來的這麼多人骨?”敢情他連轉兩個彎,到處都能見到人骨,雖然零零落落
,並非全副人體骨骼,卻也夠他觸目驚心。
忽見在近拐彎之處,堆疊著好些什麼,似乎是些動物伏在一塊兒。
他一躍而前,禁不住駭異地啊了一聲。
原來那堆東西,正是十多頭毛色黃黑相間的藏邊英犬。
這時全部兇睛圓瞪,白森森的利齒露出來,顯得獰惡之極。
不過一點聲息都沒有,鐘荃走近去,它們也不動彈。
他目光一掃,心中駭然忖道:“這些惡犬全部讓人用內家重手法,震斷心脈而
死。只因手法奇快,這些惡犬來不及慘嗥,已經送命,故此仍留下獰惡兇猛的外貌
。若果我不認得這種手法,怕不以為它們正在蓄勢待發哩?這些惡犬是誰殺死的?
莫非有人先入谷將它們擊斃?”
他沉吟好久,轉念想道:“目下江湖上誰有這般高明身手,能夠快得和閃電一
般,將這十多頭莫犬擊斃?谷主立行孫賀固倒是可以辦到,可是,他“啼,且莫以
為賀固不會下手擊斃這些惡犬,他這種不講清理的人,也許心中一不高興,便將之
完全殺死也是可能的。我且不管他,進谷瞧瞧再說。”
舉步繞過這個彎,卻見前面歧分為兩條路,在交叉之間,本插有一塊路牌,這
時已毀折在地,碎成好多塊。
走過去想拼湊起,以便認明道路,哪知湊成兩個箭咀,卻辨認不出文字,弄了
一會兒,只好放棄這念頭。
他往左邊走幾步瞧瞧,但覺路上荒蕪,有如要轉入窮谷深山似的。
便折轉身,徑向右邊的路走進。
但見兩旁木村整齊,道路也像較為平坦和清潔,於是更不猶疑,腳下稍為加點
勁,奔將前去。
左折右轉,大概走了十餘個彎角,卻沒留神轉角之時,總有兩三條岔道。
只因這些岔道乃是向谷外岔出,故此進去時並不覺得,只有出谷時,便領略得
其中滋味了。
他猛然停步,四面瞻望,但見亂崗起伏,樹叢處處,老是遮擋目光,瞧不出崗
後或者樹後是什麼景像,其勢又不能逐處去瞧,心中不覺一陣迷糊,付道:“怎麼
老是未走到谷中?也沒有房屋人蹤,倒似走進亂山中了。”
忽聽一聲鳥鳴,清亮之極,就在右側不遠處傳來。
他四顧一下,墓地縱上右邊一個山崗頂上,但見崗外乃是一片繁密的桃林,卻
不見有飛鳥蹤跡。
張望了一會兒,信步下崗,向那片桃林走過去,猛又聽得鳥鳴之聲,余音裊裊
,甚是悅耳,從林中傳出來。
他一徑穿林麗人,想瞧瞧那究竟是怎樣子的鳥,竟有這麼好聽的鳴聲,尤其是
餘音含勁不盡。
一似練武之人,那種內力充沛的語聲,比之普通強健的人的語聲,自有區別。
入林走了三四文,墓地眼前白影一閃,跟著一聲清嗚,響震全林。
鳴聲筆直破林而起,抬眼一瞥,只見一頭渾身雪白,身長約摸尺半的大鳥,正
振翅穿林而上。
健翎雪白奪目,神速之極。在這一瞥之間,已升高十餘丈。
他停住身形,抬頭去瞧,微笑忖道:“這鳥兒不知是什麼名色,如此可愛,而
且靈答非常,眨眼便飛得老高,教那挾彈者無所施其技。不過,鳥兒你無須怕我,
我也沒工夫跟你閒纏。”
念頭未曾轉完,只見那鳥忽然雙翼齊來,急瀉而下,活像白虹下墜,轉眼間已
衝到他的頭頂。
他定睛詫異地瞧著,只見那鳥到他頭頂兩丈之時,倏然張翅一拍,呼地又急掠
而起,可是一點黑影,疾然向他頭上墜擊而至。
鐘荃眼力銳似鷹隼,已發現那點礙影不過是一節枯朽的樹枝,不過因為墜勢勁
急,吃它打著了,也是不小的苦頭。
當下身形微傾,那枯枝打腦後掠過,啪地落在地上。
“你這鳥兒也恁刁得古怪,竟然來尋找的開心!我若不是見你長得太好看,只
要發出金龍環,哪怕你飛到十丈高,也難逃一死。”
只見那白鳥呼地又直衝而下,鐘荃不覺閃開兩步,躲向一株桃樹下。
那白鳥沖將下來,修地展翼斜射而起,打鐘荃頭上勁沖舞而過。
他頭上的樹皮,吃那白鳥雪也似的健翎一掃,亂響連聲,竟然折斷無數,連枝
帶葉地紛紛落下。
他連忙走開幾步,又站在另一棵樹下。
那白鳥似乎有心和他戲弄,忽然急射而下,又是倏地轉折斜涼而起,再把頭上
的枝葉掃斷了許多,紛紛墜下。
他這回懶得閃避,徵得那些枝葉掉在頭上和身上,隨手已捏住一小段樹枝,定
睛看那白鳥還來不來。
那白鳥似乎玩得高興呼地又急射而下。
鐘荃倏然揚手,內家真力已貫注在腕指直至樹枝末梢。
這一下發出去,便是泥牆也能穿過,何況血肉之軀的白鳥。
那根樹枝,飄飄射出,那白鳥還未曾展翅斜掠,已被那樹枝彈個正著,派地清
鳴一聲,忽地穿林而起。
鐘荃微笑一下,心道:“我若不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只用了兩成真力,看你這
東西還會動不?”
這時,又折了一段樹枝,捏在掌心。
那白鳥在空中盤旋一匝,清亮地鳴叫兩聲,然後又是雙翼齊來,勁射而下。
這一下卻是直向他頭上急衝而至。鐘荃聽得風聲勁銳之極,而且來勢又快,心
中遲疑一下,攀然把那節樹枝彈出。
他仍然沒有使用重手法,只比方纔多加了兩成力量。
鳥下如電,枝去似風,眨眼之間已要碰在一起。
鐘荃雖沒有存心弄死那鳥,但若是這樣相撞的結果,白鳥多半也得重傷。
斜刺裡電光也似掠過一點黑影,奇急無偏,剛好在那一線之間,把鐘荃發出的
樹枝打歪,那白鳥畢直衝射而至。
鐘荃不閃不避,準備等那鳥衝到頭上那一剎那之際,才以內家絕頂功夫,移形
換位,好歹也教白鳥收不住勢,衝向地上,吃點苦頭,順便將它擒住。
猛聽後面一聲嗔叱:“雪兒不得傷人!”聲音倏忽間已來到他身後。
勁風捲拂中,發話之人,竟打他頭上飛過,那白鳥也被那人接住,落向他前面
大半丈遠。
那人身手極為輕妙,在身形離地三尺之際,已經滴溜轉個圈,面對著鐘荃。
只見那人全身上下,都是素白,面如滿月,兩點漆黑髮亮的眸子,秀挺的鼻子
,一張巧小豐潤的櫻口,使人有一種豐腴的感覺。
她的膚色甚白,比起身上的白衣裳,不退多讓,蘇東坡所講扇手一時似玉,移
贈給她,毫無分錯。
那頭白鳥在她懷中一掙,跳上她左肩,一雙丹紅的眼珠,瞪著鐘荃。
似乎是受那白衣少女阻止,不能報卻一彈之仇,心有本百。
鐘荃眼光從那只白鳥落下,正好碰著那少女的眼光,不由得心中發慌,靦然垂
下眼皮。
那少女伸手摸摸白鳥,道:一雪兒你怎麼兇起來?要傷了人怎辦,他又不是敵
人。”她抬眼望著鐘荃,繼續道:“喂,你不會是這谷中的人吧?是不是這附近的
樵子農人?”
鐘荃錯愕地抬頭瞧瞧她,點頭承認她第一句話,但一時卻不會答她第二句話。
那少女微笑起來,向那白鳥道:“怎樣?雪兒,我的話沒錯麼?人家也許練過
幾年功夫,但你既然先戲弄人家,吃虧,是應該的。”
她又向鐘荃道:“你可是受驚了?我這雪兒好看麼?”
鐘荃油油道:“好看,很好看。”
“啊,你還是驚魂未定。我可要走啦,這裡一點點銀子,給你壓驚。我今天心
裡高興得很。”
“我……我……姑娘你……”
那少女笑一聲,打斷了他吶響而說不出的話,走過來,把銀子塞在他手中,一
面道:“你不必多說,好好拿走吧。”
肌膚相接,麝薰微度,把個平生未接觸過少女的鐘荃,弄得一陣迷糊。
她轉過身軀,走了兩步,忽然回頭道:“喂,你說那谷中的人是好還是壞?”
鐘荃直覺地回答道:“是壞人。”
“那就對了。”她甜甜的笑一下:“不過,我還沒有趕盡殺絕呢!”
鐘荃這時極快地前後一想,大聲叫道:“姑娘……姑娘……請等一等。”
她停下腳步,徐徐迴轉,右肩斜插著寶劍,那刻把上垂下的五色彩絲穗子,不
住地搖晃。
他走上兩步,抱拳問道:“請問姑娘,所謂沒有趕盡殺絕,是什麼意思?”當
他抱拳之時,她所給的那些銀子,在掌心中很不舒服。
她瞅住他的面孔,歇了一下,才道:“你問這幹麼?”
“我……我很想知道。”他的聲音中,含有相當堅決的意味。
“好吧!”她答允了。“不過,我現在沒有空,要趕時候送一點東西給一位老
人家,等會兒再來告訴你。”
他受寵若驚地凝視住她甜蜜的笑容,一時又吶吶說不出話來。
她迅速地回頭轉,腳頓處,身形凌空而起,逕自穿林飛越而出。
他作個挽留的手勢,到底叫喚不出聲,眨眼間,她已超過山崗。
那份輕靈迅疾,身形美妙,難以形容。尤其白衣飄舉,清影窈窕,宛如仙人,
御風飛去。
當下使他呆了半晌,也不知怔些什麼。
歇了一會兒,驀然醒起此行目的,不由得跌腳自責道:“哎,我這是干什麼來
的?老是呆在這兒,這老大一會兒工夫,怕把師兄他們等得急死了連忙飛越出林,
尋回大路,又一股勁往前走。
拐了兩個彎,只見前面豁然開朗,一大片草地,直達十餘丈外的山腳。
山腳處一座古舊的石屋,靜靜地屹立。
他停步不前,仔細觀察一會兒,四下並無絲毫動靜聲息,當下揚聲叫道:“那
屋子裡有人麼?”
那座房屋雖然只有四四方方的一棟,但佔地頗大,最奇怪的是向著鐘荃這邊並
沒有門戶,只有一面大窗,這刻簾幕深垂。
他見沒有回答,心中摘咕,想道:“難道這裡便是斷魂谷土行孫賀固的居處?
那門戶開向哪一面呢?何以沒人出聲回答?”
轉念又想道:“啊,也許這兒的人方纔碰上了她,讓她不知用什麼方法治住,
也未可料。以她適才顯露的身手,功力怕不再我之下,她是誰呢?真該死,一時卻
忘了詢問……”
想著想著,腳下一直走向那座石屋。
起初他以為這座石屋的門戶,如不開向其餘兩邊,則必定開向後面。
哪知這一邊走近了,發覺屋後卻是極大的山石,這屋便是依石而築。
而兩旁也沒有門戶,只各開了一扇窗戶,和前面那扇窗大小彷彿。
也是帝幕深鎖,瞧不見屋中光景。
他走近正面那扇窗戶,再招呼了一聲,傾耳細聽,卻沒有人回答。
忽然發覺屋中並非沒有人,只不過不回答罷了。
因為他的聽聰極佳,這一留上心,便隱隱聽到有一個人極輕微呼吸之聲。
他退後兩步,愣了一會兒,打量著那扇窗戶。
棗紅色的簾幕垂在內邊,外面窗框上另有粗的拇指大的鐵枝,橫直封住窗戶。
這些鐵校也是漆上棗紅色,故而遠處驟眼看時看不出來。
這座屋子既沒有門戶,窗戶又用鐵枝封住,那麼屋中的人是怎樣出人的?難道
有一道門戶,穿過後面的山石?
正當他狐疑之時,屋中微微傳出響動,跟著深垂棗紅窗簾動了一下,開了一道
尺許的縫隙。
鐘荃但見簾縫間露出白蒼蒼的頭髮,連忙作揖道:“請問這兒是不是斷魂谷?
”
抬眼一瞧,只見那簾縫又拉開了一點,蒼蒼白髮下面,卻是一張秀麗的女性面
孔,那皮膚和色澤,就像年輕人的一樣,映起頭上的白髮,甚是詫異驚人。
她眼睛轉動一下,兩道眼光,寒光銳利之極。
即使是鐘荃那種胸無成府的木訥人,也深深感覺到她的眼光中,洋溢著極堅強
的信念,並且無時無刻不是堅持繼續著。
不過,這僅是指某一方面有著無比的信念而已,因為她這時忽然微笑起來,若
不是滿頭雪白的頭髮,這笑容便真像一朵在原野中忽然盛放的花朵。
她道:“原來你不是這裡的人。”她的眼光從他面上移開,一直投向遠處,喃
喃道:“怎麼今早好久沒有聽見犬吠之聲?唉,那些犬吠的聲音,便是我唯一的愛
好——我常常想像著那些大兒吠時可愛的樣子。”
鐘荃的嘴囁嚅地動了一下,他本想把那些狗的死耗告訴她並且解釋那些狗乃是
西藏兇猛狠毒的美大,並非她想像中那種良善的家犬。
可是她面上那種響往的表情,使他不忍說出來。
“這兒什麼都沒有,”她又適,樣子變得有點咦叨,“飛鳥鼓著翅膀,從高高
的天空飛過,永遠不肯歇在附近,讓我瞧一會兒,說到走獸,那就更可憐了。這數
十年來,總未曾見過一隻獸類,哪怕是家養的。唯一的安慰,便是從想像中看見那
些犬兒,可是,它們也永遠不到這邊來,唉……”
“你很喜歡動物麼?”
她點點頭,低低喟歎一聲,道:“自從住在這座石屋中,便開始喜歡了。
不論是飛禽走獸,我都願意瞧見它們和平地活在一塊兒,在那草坪上活動。”
她以一聲深深的歎息,結束了她心中渴望的對話。
鐘荃忍不住道:“明兒我帶些給你。”他歇了一下,心中甚是高興自己許下了
這個願,因為她在這剎那間,快活地微笑起來,眼睛中寒冷的光芒,完完全全地消
失了。
“可是你愛什麼呢?貓兒、狗兒,還有什麼?”
她用較為高亢的聲調叫道:“還要長腿的白鶴兒,我知道和尚寺中最喜歡養白
鶴的,是麼?”
他點頭道:“好,就是這樣,明天我再來,但願不致迷了方向。”
她著急地道:“不成,你不能迷路。”說著話間,忽然攝唇發出一下哨聲。然
後解釋道:“我叫人在谷口等你。”
一會兒之後,一個白髮皤然的老史,拄著一枝拐杖,打屋後走過來。
她道:“小毛,你認住這孩子,明天他帶些好玩的鳥獸給我。”
鐘荃被她叫為孩子,倒也不覺怎樣,但那老人已經相當龍鐘,卻被她叫做小毛
,那未免有點可笑,不過他仍然沒有笑出來。
老史睜大眼睛,瞧住他好一會兒,然後生疑地道:‘她不是袁相公派遣來的人
?嘿,都幾十年了,還沒有人來。”
“幾十年對我說來,不過是一剎那而已,你不許多嘴。”她禁止地說,可是聲
音並不嚴厲:“你今天身體怎樣?腰骨還作痛麼?”
“好吧,我不再多嘴。”老叟輕輕搖頭:‘今天的腰骨倒沒有什麼,就是覺得
精神稍為差一些。”
“你可要小心點兒啊,安心多休息,精神自然恢復。”她絮絮地向他噓問起來
,好像把方纔的事忘掉了。
鐘荃心中忽然急起來,道:“那麼我明天再來吧,我有點事,要立刻走哪!”
那位白髮紅顏的女人道:“你有事?趕緊去吧,記得明天來啊!對了,你方纔
不是問斷瑰谷?往這邊可走錯路啦,這兒叫做迷魂谷才是真的。”她苦笑一下,望
望那老文。
老叟也唱歎一聲,道:“大小姐你也這樣說,那就沒錯了。小的早就認定袁相
公不會回心轉意,可是你在這兒,一呆就幾十年,不是這山谷能夠迷魂,還有什麼
……好,好,小的不多嘴啦!”老臾緩緩擺手,先發制人地向她道:“小的再活上
一百歲,也不會懂得大小姐你是個怎樣的想法。”
鐘荃聽了他們沒頭沒尾的對話,一點兒也想不懂,只知那位白髮朱額的大小姐
,和這個喚做小毛的老人,在這裡已住了幾十年,大概地甚且不出石屋。
同時又知道其中關係著一個姓袁的人。
那老叟道:“小相公你打那邊一直走,逢林穿林,逢崗越崗,不要拐彎,走數
里之遠便是斷魂谷了,那位矮谷主的人倒是很溫和的,常常派人送東西給我們……
”
大小姐道:“咦?你去過他們那兒麼?我總未聽你提起過?”
老叟連忙道:“小的並沒有去過,是那位矮谷主幾十年前來過一趟,那時候大
小姐作正是最心煩的時候,所以小的不敢提起。那矮谷主當時問了大略情形,便悄
悄走了。從此之後,他未曾再來過,但不時會命人送些糧食布正等日用之物,放在
小的屋門外,也未見過送東西的人的樣子。這路徑還是幾十年前,矮谷主告訴小的
,他吩咐小的如果有什麼急事,可以這樣走到他那邊,告訴他一聲。唉,大小姐啊
,小的本來不會田裡之事。袁相公買下那邊的幾塊田地,小的起初真弄不起來,若
不是那矮谷主幫忙,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近幾年來,小的身體不大舒服,便沒有
再到田裡去,全靠那矮谷主十日一次送來日用各物,倒是風雨不改,從來無誤。”
大小姐愣一下,長長嗟歎一聲,那神情是想責備老叟而又忍住的樣子。
瞬息間,又淒然歎口氣,放下棗紅色的窗簾。
鐘荃不知怎的,但覺心中起了悶悶不樂那種情緒,同時又對谷主立行孫賀固生
出一種異樣覺想。
最低限度,他已修改了關於他的印像。
他發覺即使是那樣子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也自有其可愛的人性一面。
充滿了人情味,這是多麼高貴的一種情操啊,施思不圖報,甚而連送東西的人
也不露面,極力沖淡這種關係——一種令人耿耿不安的關係。
他道:“明天我一定給你送些動物來,老人家你去休息吧!那位賀谷主,我不
會難為他的。”
他閉住嘴,急急朝那老人指點過的方向走去,是什麼在壓住他的心靈,他自個
兒也不知道。
穿過一片林子,他的腳程便放快了,一掠數文,星拋丸擲地飛馳而去。
掠上一座山崗,眼前一暗,但見前面是個寬敞的山谷,谷中建著幾十棟房屋,
全部是用石砌的牆壁,灰色的屋頂,甚是高大宏闊。
那些屋子全部毗連在一起,屋外還有好些空地,而正當谷口的一面,更有一片
草地,碧油油的顏色,十分悅目。
他這時處身在谷側的崗上,但見谷中許多人吵嚷往來,顯得甚多是匆遂的樣子
,卻沒有人發現他。
他遲疑一下,緩步走下山崗。
谷中有人瞧見了,大聲喝問道:“喂,你是幹什麼的?”
他抱拳走下去,剛好到了屋倒的空地,三個人匆匆走過來,狠狠地瞪著叫道:
“難道你不知道這裡是斷魂谷麼?”
其中一個狠聲道:“這些年來,谷主撤消了那間谷者死的規條,便常常有人闖
入谷來,朋友你來的太不巧,今早谷主重新恢復那條規,你就留在這兒吧盧鐘荃見
他們來勢洶湧,不覺退了一步,道:“在下正想拜見谷主,請諸位先容一聲,說是
萬通縹局的總縹頭鄧小龍現在谷外求見。”
其中一個當他說話之時,側眼向身邊的人道:“谷口的木牌已經收拾釘好麼?
這廝怎會不見,什麼?”他忽然轉眼瞪著鐘荃,道:“你說萬通鏢局?
人家可是響噹噹的好朋友,你這個樣子別糟塌人家,假冒好朋友的字號“在下
並非假冒,他們現在谷外求見,就請你先容一聲。”
“哈哈!”那人狂笑一聲,斜眼瞧著身旁的同伴道:“我何老四自從二十年前
,跟著谷主回到本谷,雖然闖蕩江湖只有數年工夫,但也瞧過不少奇事。卻想不到
目下有更出奇的事,真個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他把鐘荃奚落一番後,忽然狠聲
道:“小子你招子放亮點,老子縱橫湖海之時,你還未曾出世,你再胡說八道,老
子可要用你的骨頭點綴在谷口哪!立刻替我四腳爬出去,饒你死罪。”
鐘荃真不料遇上這種野蠻的人,忍不住笑出聲來,溫和地道:“在下並非尊駕
所料那種人,尊駕既不相信,那就沒得說。但究竟怎樣才能令你們相信呢?”
何老四粗暴地仰天笑一聲,眉頭一晃,把立在兩旁的同伴撞開四五尺遠,喝道
:“姓鄧的已經在廳中跟谷主和幾位朋友說著話,這不是鐵一般的證據麼?老子也
不知怎樣才能相信你,你瞧著吧!”話聲甫歇,倏地踏步欺身,直搶中宮,呼地一
拳迎面搗去。
鐘荃一聽鄧小龍等已和賀固多見面,極快地想到一定是自己迷了路,耽擱的時
間太久,從此令致鄧小龍他們誤會,闖入谷中。
現在既已和谷主等見面,說不定已經動上手。
他們全仗著自己壓陣,若是這會兒工夫的耽擱,出了什麼,豈不是自己之罪,
心中立時大大發急。
這時一見拳頭迎面搗來,拳風勁急猛烈,顯然對方手底甚是不錯,惟恐被他纏
住,驀地伸拳一抄,何老四果然沉拳曲肘,上步猛撞。
鐘荃是什麼人物,這一下早在算中,左手電也似由下而上地一托。
何老四大吼一聲,竟被他托起丈許高。
他趁這空隙,施展身形,但見黑影一閃,已出去了好多丈,轉眼之間,已到了
當中那座房屋的大門。
只見門外站著四五個壯漢,面目雖然黧黑,卻不像是莊稼人模樣。
他們也聽到何老四吼叫之聲,此時正向那邊張望,見鐘荃疾如烈馬般沖到,叱
喝連聲,全都抽出兵器。
鐘荃使個身法,閃電般閃過這幾個人,那些人喝叫聲中,兵器尚未揚起,敵人
已無影無蹤,不覺又是駭然大嘩。
鐘荃閃進大門,只見門內便是一方六七文方圓的通天細砂地,穿過這片空地,
便是座寬廣的大廳。
廳筵開兩席,但座中並無人影,在廳子和通天砂地邊緣上,分作左右兩批人站
著。
右邊的人都不認得,共有四個。左邊的正是鄧小龍和四大縹頭五人。
兩撥人之間,站著一個極為矮小的人,高不滿三尺,乍眼看見,還以為是個小
童。
可是頭上盤著的大辮子,已是雪也似白,而且四肢和身量的比例很平勻,並非
幼童的身量。
這個特別矮小的林儒,不用說時便是名滿江湖的立行孫賀固了。
這時,他們都聽到大門外眾人的驚呼駭叫之聲,一齊向這邊瞧來,鐘荃一閃過
大門之內,立刻已停住身形。
上行孫賀固大聲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擅闖本谷?”
天計星鄧小龍忙道:“賀谷主,那是鄧某的師弟鐘荃。”
大門外的人這刻已洶洶衝進來,刀劍並舉,直撲鐘荃。一面大聲喝道:“小伙
子你仗著腿快麼?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刀光劍影,急擁而至。鐘荃一見鄧小龍等無恙,喜極忘形地叫道:‘視兄,小
弟來啦!”這瞬息之間,兒般兵器已經快要觸到他身上,土行孫賀固連忙喝眾人停
手時,卻已來不及了。
鐘荃猛覺服前光華亂閃,風聲壓體,危機一發之中,自然而然地使出昆侖無上
心法,雲龍大八式中“潛龍升天”之式,風聲呼地一響,身形便從刀光劍氣之中,
搖曳而起,恰到好處地閃出刀劍圈子,那緊湊而又美妙的時間和身法,真個是一羽
不能加。
上行孫賀固怒叱一聲,他身軀雖矮小,但聲音卻大,宛如早雷倏擊。
鐘荃在半空中舒徐地屈伸一下,飄飛而下,直似神龍行空,矯健而美觀到了極
點。
天計星鄧小龍不覺失聲輕叫,立刻又朗聲叫道:“賀谷主,請聽鄧某一言……
”
可是上行孫賀固身形奇快,暴亂聲中,形已如一縷輕煙,貼地飛出,疾如勁矢
急箭。
鄧小龍的話剛叫出之時,他已到了砂地之中。
鐘荃因他疾撲而至,腳尖一沾地,立刻釘牢在地面,沒有再騰身而起,恰好成
了兩人對峙而立之局。
彼此相隔不過數尺,鐘荃已看清這位細小如林儒般的賀谷主面貌。
但只見他濃眉似劍,斜飛入鬢,面方口大,氣派極之威嚴,而且煞氣極重。
這刻他一對濃眉緊皺在一起,眼睛射出嚴厲寒冷的光芒,戟指道:“鐘少俠身
手高明之至,行輩又是鄧總鏢頭的師弟,想來必定是崑崙入室高弟,賀某何幸,今
日得會名家……”
鐘荃見他來勢不佳,心中一怔,付道:“糟,又是跟本門過不去的人吧?
我可要小心應付,消解前嫌方是。”口中答道:“在下正是崑崙弟子鐘荃,幸
得拜會賀谷主前輩高人風儀,實乃平生之幸。”
他不但說話答得謙虛,而且神情也同樣誠樸。
任他土行孫賀固城府深沉,也不由得濃眉略放,面色稍弛。
天計星鄧小龍一躍而至,左邊的四人同時紛紛躍出來。
四大鏢頭本來沒有動彈,這時見對方多人出場,也躍出兩人,乃是金頭獅子賈
敬和大力神格相。
剩下追風劍客元萬里和燕尾縹張濟。
他們兩人此時面色都不佳,略見灰白,似是受過傷的模樣。
上行孫賀固回頭冷冷一瞥,哼道:‘你們來幹什麼?”恰好又見賈請兩人躍來
,便不再責備。
鄧小龍道:“師弟我給你引見,這位便是名馳天下的賀谷主……”
上行孫賀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總鏢頭,老朽有句話要說在頭裡。
方纔我們已經把話說開,總鏢頭你並非崑崙嫡傳弟子,故此老朽立刻尊為好朋
友。但有一宗,目下這位鐘荃少俠卻真個是崑崙摘傳門人,此事便不能混為一談,
老朽可得請少俠指教幾手,好趁早讓老朽死了這條心。不過……”
他拖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瞥鄧小龍一眼,道:“不過總鏢頭當然有權決定行
止,請總鏢頭先說清楚,以免將來江湖上以為老朽言而無信,或是倍於總鏢頭的今
名……”
天計星鄧小龍微笑一下,從容道:“資谷主所言極是,足見前輩人物慮事周詳
,畢竟另有風度。”他歇一下,眼見這幾句話,說得資固十二分受用,平心靜氣地
等他再說,當下又道:“這樁事當然不能混為一談,方纔承資谷主坦然示告一切,
避免了不必要的誤會,鄧某豈是不懂情理之人?實已感激於心。不過,邢某也不必
相瞞谷主,這位鐘師弟甫出師門實在本知前輩之間的恩怨,便鄧某也是從谷主口中
,得知谷主不滿崑崙派,究竟內情如何,鄧某當然不便多問。然而鐘師弟此次下山
,正與鄧某共進退,鄧某不得不代為多言請問,是否谷主必須從鐘師弟處解決這過
節,而鐘師弟的身份,是否能夠擔承?這兩點萬望谷主示知。”
他這一番話,平易之中,實是咄咄迫人,使土行孫賀固不得不作最公平的考慮
和措置,否則以上行孫賀固的名望,極易貽江湖人以口實話柄。
而且鄧小龍也不曾正式表明自己態度,為友為敵,主動之權尚在自己手中。
要知他做保鏢這一行業,正是三分功夫,七分人緣才能成功。
不然即使身手冠絕當代,也派不了用場。
鐘荃暗中鼓掌,付道:“師兄不愧外號是大計星,這一番話,便教我再學十年
,也說不出一半。”
上行孫賀固濃眉一皺,微哼一聲,不理鄧小龍,那雙冷如刀的眼光,卻凝住在
鐘荃面上,道:“少俠當真不知老朽與貴派過節麼?”
若果鐘荃答他知道,則天星計鄧小龍可就不下了台啦!只因方纔他已在他頭裡
,說不知緣由,故而有此一問。上行孫賀固雖然不愧成名的武林魔頭,輕輕一句話
,已攻著要害。
鐘荃坦然搖頭,道:“小可一點也不知道。”
鄧小龍暗自吁口氣,只聽賀固道:“鄧鏢頭不愧為全國鏢行中第一位出色人物
。錯非你提醒老朽一句,也許就落個大大的不是。”
鐘荃不由得在心底佩服地想道:“古人所謂一言可以興邦,看來真個不訛。”
“老朽在此谷隱居多年,昔年視菜早已撤去,今早才重立那規條。鄧總鏢頭你
們幾位是邀請來的好朋友,自然不在此限。但這位少俠卻是自闖入谷,還露了一手
崑崙心法。關於這一點,老朽卻不能自毀戒條。”
鄧小龍怔一下,暗道:“你這不是存心要迫師弟動手麼?我有心要分說師弟是
行先入谷,因迷途而誤時,卻礙於師弟此行本是為了重震崑崙聲譽,焉能任得這賀
固步步相迫,忍讓不較?不過,這賀固隱居二十年,若不是有必勝把握,焉敢如此
托大,重出江湖?我是由得師弟和他拼上一下,還是忍讓這次呢?”他思忖不過如
電光一掠,稍閃即逝。
鐘荃已經道:“小可是遇見那位姑娘,說幾句話,耽擱了一下,後來“什麼?
”賀固截住他的話頭斬釘截鐵道:“她是誰?”
鐘荃見他神色不佳,乃是用一種質問的態度喝叫自己,又想起那白衣少女說過
曾到此谷。
言下之意,大約是曾經攪擾一番,不覺猶疑一下,到底老實地道:“我不知道
。”
“哼,老朽本來打算清少俠露一手功夫,彼此打個哈哈便揭開一切。可是……
”他的精神和聲音忽然變得十分陰冷:“可是既然少俠所識盡是高人,不把老朽斷
魂谷放在眼內,老朽倒要請教一下,才能死心。”他的話聲更然而歇,驀地吸一口
氣,那副不滿三尺的身軀,修然暴漲了許多,頭頸間筋脈虯突,煞是驚人。
鐘荃不由得退開兩步,暗中蓄勢運勁。
天計星鄧小龍大喝道:“賀谷主暫勿動手,且容鄧某多說幾句話……”
上行孫賀固陰笑一聲,道:“你說,你說。”
鄧小龍轉面對鐘荃道:“師弟,先前愚兄們久等你不回,正焦急間,賀谷主已
派人出谷,帶領我們進谷。據說今早賀谷主尚在崗後石室中練功之時,有一位白衣
姑娘,忽然闖入谷中。這時賀谷主當年禁人間谷的木令已經釘在谷口,被那位姑娘
弄壞,並且綴結了九個骷髏頭,掛在樹上。人得谷中,又把守谷神美全部用重手法
震死。這時因為谷主尚未出石室,谷中之人各有所司,都不在這裡。只有派帖的愚
兄前來的三人,留在廳中。他們和那姑娘朝了面,因為那姑娘不肯道出來歷,只是
口口聲聲來替民除害,於是動上手。那位姑娘雖只單身一人,卻把當先動手的蛇焰
彈王沖點了穴。後來鐵琵琶洛元章和金臂鄭均一齊用兵器上手,那位姑娘纏戰好久
,卒之拔出一把爛銀色的長劍,力戰二人,不久工夫便把鐵琵琶洛元章的兵器砸飛
。“
那位姑娘並沒有問他們的來歷,大露身手之後,便忽然撤走。她剛剛走了,賀
谷主也練完功出石室,卻是追之無及。當下便派人帶人領我們進谷,是以延遲了
這麼久。
“我們進得谷來,蛇焰彈王沖已被谷主救回,據說那是峨嵋派點穴手法……”
他聽到這裡,向鐘荃會心地微一下,鐘荃也領悟地點點頭。
“這時,具帖三人之中,只剩下金臂鄭均未遭挫敗。當時谷主和愚見彼此說明
白一事,便是谷主本以為愚兄是崑崙嫡傳弟子,故而惜本谷地方,作為我們比武之
用。然而愚兄實在和崑崙只有極深淵源,卻非嫡傳門人,是以賀谷主賞個面子,說
明保守中立。
“金臂鄭均已有退志,但和元張兩位師父言語失和,便動上手,僅在拳掌上見
個高下。你知那金臂鄭均,乃是以那只精金左臂成名,等如使用兵器,而元張兩位
師傅,卻全是在兵刃上下功夫,是以兩位都吃了一點虧。結局還是由愚兄把他打發
了……”說到這裡,他把聲音拖長,然後緩緩道:“這便是愚兄們入谷的經過,那
三人立刻離開這兒。師弟作本來比我們先入谷,可是究竟何故耽擱至今才趕到?方
纔賀谷主十分賞愚兄的面子,已避免掉不必要的誤會,現在的實際情況,雖然有點
不同,但是最好還是說清楚,這也是愚兄禮尚往來之意。”
土行孫賀固靜靜地聽著,這時哼一聲道:“鄧總鏢頭盛意可感,可是實在不必
費這麼多口舌。老朽是想著,以總鏢頭這點年紀,已在江湖上掙得這種名聲,料必
有過人之處,是以心中佩服。可是老朽絕無畏懼樹敵之心。”
他頓一下,傲然掃現諸人一眼,鄧小龍面色絲毫不變,但格賈鐘荃三人,卻忍
不住面上微微變色。
“不過,這些都是廢話,老朽真不料如今出現了這麼多的年少英雄,又盡是四
大劍派的,心中也很佩服,到底是名門正派出身。如今,老朽木自量力,非要仔細
見識個清楚不可,否則,恐怕再無我們這些旁門左道容身之地。”
諸人聽他後來的一句話,不覺都感詫異,鐘荃立刻推想道:“難道又有另一筆
帳,要在我頭上結算?好吧。”他暗自把心一橫:“該算的帳,一股腦兒結算吧,
反正這賀固是非逼我動手不可。”
鄧小龍哈哈一笑,正想發言。鐘荃已經朗聲道:“小弟已經明白谷主的意思,
既然谷主這樣說,小弟以為師兄犯不看再為小弟多說,反正麼……”
他堅定地微笑一下:“恩怨是非,早已前定。”
上行孫賀固冷森森地喝聲:“好!”回首道:“你們都給我退下。”
那四人本來按兵欲動,這刻連忙後退。鄧小龍叫一聲:“師弟小心……”
也和賈諸兩人退開一旁。
這一來,便不致變成混戰之局了。
賀固道:“話先說在頭裡,老朽練的除了正經武功之外,還練了一種外門功夫
,稱為白骨羅剎功,十分陰毒,少俠你可要小心點兒。”
鐘荃想道:“哦,原來入谷道路所見的壘壘白骨,是這樣來的。”敢情他也聽
這有一種外門魔功,叫做白骨羅剎功,練時須搜羅新死的人屍,每四十九日要用一
具,想那賀固隱居二十年之久,這死屍的數目也就太可觀了。
其實鐘荃只猜對了大半,他進谷時所見的骸骨,的確大部分是因為練那白骨羅
剎功而用。
但有些卻是在賀固本曾隱退江湖,立下闖谷者死那條規時,許多江湖人便會喪
生在猛犬爪牙及他手下。
天計星鄧小龍雖退開一旁,也聽到上行孫賀固的話,駭然想道:“當聞白骨羅
剎功,乃是外門功夫最陰毒的五種之一,乃是將死屍腐毒之氣,凝煉在掌心,施展
時,專從敵人七竊攻入,除了一股臭味之外,無形無聲,甚是厲害陰毒,和那雪山
豺人的體臭,有異曲同工之妙,不知師弟識得其中奧妙否?但這種外門功夫,不比
祈連雙鬼的那種,可以助長本身功力,而是需要本身武功已經精純,才能在招數之
間,發出臭味傷人。若果面前不是這個老魔頭,師弟盡可以一下手便連施煞著,先
將他擊斃,便可無事。可是……”
那邊鐘荃已經雙腿微分,沉氣凝神,等待賀固出手。
鄧小龍臉色一變,心中電光石火般付道:“師弟的眼中並無兇光,此事大大不
妙,若果他抱著點到為止的心腸,只怕難逃此劫。”
正待開聲警告,猛聽賀固叱一聲,身形曳急猛撲,那份巧快矯健,不愧是享譽
武林的老魔頭。
尤其單掌前撞所帶起的風聲,急銳之極。
鐘荃清嘯一聲,身形忽動,乃是用內家移形換位的絕妙功夫,在間不容發之間
,打資固掌邊交錯擦過,佔到方纔賀因所立之處。
上行孫賀固真不料這個年紀輕輕的敵人,已具有這般絕妙的身手造詣,沉掌一
圈,身形立轉,仍是“龍形一式”的勢子,猛撲而去。
這一下來勢大有不同,雖則仍是一般急禁無比,但前伸的原掌已無風聲,分明
是有式無勁。
鐘荃在同時之間,身形破空而起,一眼瞥見上行孫賀固面色煞白,眼光奇異,
心中一動在空中回腰一拗,使出“飛龍回天”之式,改進為退,飄飄向後飛退。
土行孫賀固剛一出手,見敵人凌空而起,以為敵人又想重施故技,越過自己,
佔據身後位置,冷哼一聲,腳下忽地釘在地上,呼地一掌向後方上空打出。
卻是那麼輕飄無力,有如虛拍一掌。
山谷啤濕之地,蟲納之類甚多,尤其這時是夏季,更到處都有。鐘荃在空中退
開大半文時,只見敵人虛虛一拍,自己恰好使出崑崙無上心法,改進為退,使敵人
打錯方位。
卻見在那一掌去路一丈左右的空間,有十幾隻小小飛蟲,忽地紛紛掉下地上。
以他們這些高手的掌力,打跌飛蟲之類並不稀奇。
奇便奇在那些飛蟲並非隨著掌力飛墜彼方,而是一直墜下地上。
鐘荃暗道:“不對,他的掌力太以奇怪,難道那白骨羅剎功,像毒氣一樣?且
再引一引他,以便看個清楚……”心念一動,身形倏然下墜,眼看敵人一掌打空,
正拔身撲來,當下提氣輕身,腳尖一沾地,騰空又起。
賀固急追而至,只見鐘荃已經反身飛退,但速度並不快,瞬息間已相隔不過七
八尺。
心中暗哼一聲,立地揚掌打出,又是使出白骨羅剎功。
哪知鐘荃早已留上心,因為覺察那種陰毒外門掌力,並沒有風聲可以預為提防
,故此在放慢身形之際,便用眼角覷準敵人追來的速度和方位。
說時遲,那時快,賀固的手掌剛剛拍出,鐘荃也在同一時間清嘯一聲,雙腳在
空中一蹬,宛似電光一閃,身形已加急飛出丈許遠。
於是,恰好在那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賀固一掌之厄。
雙方的身形一起一落,已經能夠判別出武功的造詣。
無計星鄧小龍暗中嗟歎一聲,想道:“師弟雖是年紀輕輕,但武功之強,簡直
是我平生僅見。那上行孫賀固的武功雖是精純超妙,但不過和我是在伯仲之間而已
。今日錯非是師弟上場,賀老兒的外門魔功,恐怕我也接不住,但師弟並無殺機,
這一場不知如何方了……”
當他沉吟忖想之時,場中已經又是兩下起落。
每一次鐘荃都是重施故技,故意在空中把身形放慢,等得上行孫賀固迫近一丈
以內時,便施展出獨步天下的崑崙心法,雲龍大八式,雙腿向後踢處,身形速度倏
然劇增,恰好避過後面敵人無形無聲的一掌。
鐘荃在這危機極為緊湊之際,卻能夠偷隙察看敵人一掌拍出的威力倒底怎樣。
只見土行孫賀固目閃異光,面色枯白,一掌拍出時,雖無風響,卻顯得十分吃
重,砂地上空飛繞的小蟲,在他掌勢去路∼丈周圍,都像第一次看見時一樣,卻紛
紛直墜下地。
不由得心頭凜然,付道:“要是一種毒氣,我還可將七竅閉住。但這等外門魔
功,往往是出人意料之外地陰毒,也許能夠透體侵入,將我身體的組織機能完全破
壞,這卻是防不勝防。我是施展那一點先天真氣之功,在剎那間將他收拾下,抑是
冒險閉住七房,回手反攻,逼他施展真才實學,一分勝負?咳,要是施展那般若大
能力,我只能發而不能收,一個不巧,使傷了他性命。但冒險封閉七房而反攻,又
怕先遭毒手。難為死我了……”
他的心中的確不想將賀固擊斃,只因這賀固的俠義行徑,是他所知道的。況且
起初他以為賀固殺人無數故而入谷道上白骨疊疊,但現在知道他是因為練白骨羅剎
功,故此搜羅許多屍體應用,不用說那些白骨便是練功後所棄。
大概是這種旁門左道的人,喜歡佈置陰森慘厲的景像,是以故意棄置在谷口。
要知鐘荃天性仁慈,心中無時不抱著佛門那種與人為善的宗旨,即使是十惡不
赦之徒,如有一線之機,也願意開那方便之門。
前些日子為了救那蠍娘子徐真真,追蹤冀南雙煞及玉郎君李彬,當時行跡為五
衛士最壞的郝老剛所發現。
照理本應殺以滅口,以免將來人中原時,被他們盲中人尋仇報復纏擾不休。
但到底不忍下那毒手,可想而知他的心地,畢竟深受佛門高僧素陶,殺機難起
。
而這時他之猶疑難決,當然是意中之事了。
不過,現在的情形卻極是危險,他若不狠心下毒手的話,可能會遭受殺身之禍
。
實在使他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兩個都是一等一的身手,兩下起落,已到了砂地邊緣。
再過去一點,便是大門和向兩旁伸延的高牆。
鐘奎一念慈悲,反而令自己落在騎虎難下的窘境中。
上行孫賀固心那份驚駭和暴怒,真是形容不出來。
要知他這種外門魔功尚未練到絕頂,是以運用時十分耗損真力。
他見敵人一股勁逃避,身形之迅疾急快,竟然在自己數十年苦功之上,教他如
何不驚駭?同時自己三番兩次施展白骨羅剎功,仍是無法傷著敵人,也教他暴怒如
狂。
只聽鐘荃清嘯一聲,輕飄飄落在大門屋簷上,這時和賀固已相距兩丈左右。
賀團一躍而起,怒叱道:“你師父就教你逃走的功夫麼?”
鐘荃閃電也似移開丈許,滴溜溜順轉身軀,眼中閃過一絲怒光。
他自幼長大於崑崙山上,受諸位高僧教養,正是恩深似海,而且早有一種車不
可拔的感情。
賀固罵的一句話,正好觸著痛處,令他不能忍受。
可是他又不會回罵,只能怒火熊熊地狠瞪賀固一眼。
上行孫賀團其實對這個敵人深懷戒懼,這時見他猛然停步回身,眼射怒忿光芒
。
不由得吃一驚,身形忽挫。
鐘荃龍吟清嘯一聲,響震全谷,直有摧山裂石般威勢。
天計星鄧小龍大喜地嘿一聲,這刻他已知這位師弟乃是要施展全力,反擊敵人
。
只見鐘荃的動作,從容瀟灑如故,雙掌向前推出。
鄧小龍心中微感錯愕,只因此時兩人相隔還有丈六六尺之遠,難道鐘荃的功力
竟然如此深湛?
嘩啦!一聲震天價大響,只見那突起的屋脊當中丈許長的一段,整個兒飛起,
屋瓦爆裂橫飛中,宛如黑龍橫掃,向賀固那邊卷撞而去,那聲勢之猛烈,簡直如山
崩地坍。
大力神褚相禁不住伸出舌頭,縮不進去。
只因這一下的力量,以凡人血肉之軀,怎樣也辦不到。
他素以神力馳譽武林,見到這種超凡絕俗的力量,教他焉能不驚駭咋舌。
上行孫賀固當然也駭得出了一身冷汗,聯想到對方這一下掌力,要不是故意擊
向屋脊,而是去向自己身上,這刻焉能有命。他活了這把年紀,天下高人會過不知
多少,卻沒有一人能夠和這敵人相比擬。當他駭然驚想之際,身形已橫躥開兩丈許
。
轟隆隆大震一聲,那段屋脊連同無數屋瓦,掉墜在破地上,激得砂石亂飛,黃
塵蔽天。
這時候,差不多全谷的人,都在四下窺看,除了鐘荃自己,知道自己這一下先
天真氣的般若大能力,其實不過是初步功夫,是以弄出這等石破天驚般的聲勢,因
而還對自己不大滿意之外。
所有的人無不驚駭得汗下耳鳴目眩。即使是鄧小龍明知乃是先天真氣之功,也
沒料想到竟是如此威猛兇烈,面上也自微微變色。
鐘荃腳下一用力,身形已飄落向地上,就在上行孫賀固之前,不過還隔著一丈
二三,以免倉猝受害。
上行孫賀團面色大變,瞪目無語。
“小可已見識過谷主的白骨羅剎功,的是武林一絕。”他亢聲說道,面上仍然
帶著怒意。
“可是,這到底不能比出真正武學上高下,正如方纔小可施展的掌力。”
上行孫賀固吐一口氣,身形回復原狀,但轉眼之間,又暴漲許多。
敢請他在這空隙之間,換過一口真氣。
那是因為方纔連施白骨羅剎功,以致損耗真元之故。
“小可以為這種比武,似乎大不公道。不如現在先行說明,彼此不得使用這種
功夫,於是便可以公平地分個上下,谷主以為如何?”
賀固真個沒料到有這一著提議,不假思索地應聲好字。
鐘荃這時心中大為歡喜,想不到自己又憑著一時靈機,解決了一個難題。
若以真實武學拚鬥,無論如何也較易達到不殺死對方而解決問題的結果了。
兩人更不多言,各自邁步盤旋,凝神窺伺敵人可攻之隙。
賀固一心想著敵人雖然輕功極之超妙,而且方纔那一下掌力,簡直聞所未聞。
但此時既不許使用,憑著自己苦練數十年的武學,怎樣也不致敗落。
這時一見鐘荃邁開腳步,動靜間那種閒逸舒徐的樣子,不覺勾起生平大恥,宛
如見到二十年前那個崑崙高手鐵手書生何活來。
當年上行孫賀固以一身卓絕的武功,稱華西北一帶。
只因他身體上天生的缺陷,引致心理上也有些不正常的傾向,往往以一言殺人
,得到暴戾的名聲。
縱橫多年,還未連著真強的敵手,於是不免驕狂自大,在這谷中落居時,定名
為斷魂谷,堅上闖谷者死的木令。
但終於讓行俠仗義的鐵手書生何涪,入谷尋他,贏了他一招,上行孫賀固引為
平生大恥,誓圖報復,便揀練這種白骨羅剎功的外門絕技。
不過他還未敢上崑崙尋何涪較量,恰好這一趟萬通失縹,江湖俱知,而三兇之
二鐵琵琶路元章、金臂鄭均,以及蛇焰彈王沖,想趁機會打落水狗,便向他借地方
使用。
賀固團聽聞鄧小龍乃是崑崙門人,便想借他試探崑崙的真正功夫,究竟有何出
奇之處。
誰知就在到期的清晨,誤打誤撞地來了一個白衣少女,把那三人挫敗一番,跟
著又知鄧小龍不是崑崙門人,他本著江湖的規則,不肯插手。
後來鐘荃來了,正是崑崙門人,這還不打緊,他當時並沒有下殺手之心,只想
先知道一點敵人本派功夫,以便異口多點把握。
可是鐘荃卻提起和那峨嵋派的白衣少女說話。
他便認為這兩個都是武林四大到派的門人,必有勾結,故意擺佈這個假局,使
鄧小龍能夠安然而退。
於是心中大怒,立施殺手。
哪知事與心違,面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有摧山裂岳的威力,正好與自己
二十載苦練的陰毒外門奇功抵消。
如今賀固的怯意雖然消滅,但豈敢大意,雙目如隼,緊盯著對方移動的身形。
心中漸漸勾起生平大恥的仇恨,若不是二十年隱居苦練之後,火性大減,說不
定會突然發難,使用白骨羅剎功暗殺敵人咧。
鐘荃見他眼中兇光閃動,心中一凜,連忙運真氣封閉住七勞。
賀固嘿然大叱一聲,腳下連環踏步,欺身疾進,雙拿一前一後,回緣進擊。
激盪出銳厲沉雄的掌風,先聲已自奪人。
鐘荃微微一愣,敢惜這土行孫賀固一出手,正是少林正宗上乘掌法伏庭十八掌
,甚至拿上發出那種沉雄的掌力,也正是少林寺達摩院鍛煉出來的家數淵源。
當下更不怠慢,決定用本門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來對付敵人。
但見他矯若神龍,出手每一招一式,都暗藏極多變化,深不可測。
土行孫賀固施展出少林寺優魔十八掌,招式雖不見得特別出奇,然而那種威力
,端的令人駭汗。
霎時間,拳影掌風,交織往來,上行孫賀固更是不住吐氣開聲,叱吒如雷,更
添這場惡鬥猛烈之勢。
那賀固雖然人矮手短,但掌法招式施展開了,毫不見得有分毫吃虧,所攻部位
,比正常身材的人不差分毫。然而在鐘荃來說,卻有點兒礙手,因為他們簡直像是
一個大人和一個極靈便的小童打架一般,土行孫資固身長不滿三尺,此刻雖然暴漲
許多。也不過在四尺左右,因此鐘荃每一出手.都比之平常要低一點。
兩人鬥得劇烈,場子那邊的眾人,也能聽到急激的掌風。
而被此間身形之快,也使冶人眼花撩亂。
這種一流高手的惡鬥,事實上難逢之極。
若不是眾人心中各有牽掛,以他們武術中人,倒是恨不得鬥得久一點。
還有一宗,便是不管這兩人身形多麼急症,拳掌上帶出的風聲多麼勁烈,但地
上細砂卻毫不飛揚。
這種地方便大有講究。試想他們每一拳或一掌,最少也有數百斤重,擔腳下卻
是輕到極點,宛似凌波仙子,足不沾塵。
鐘荃的雲龍大八式施展開了,一忽地前後溜走進擊,一忽兒盤空墜撲,快是快
到極點,卻是那麼從容瀟灑,間或發出龍吟般嘯聲。
這種打法,使得觀戰的人,自然而然地生出微妙的心情,覺得他才是武林正宗
的家數,暗中滋生好感。
當然這是指賀固那邊的人的想法,在鐘荃這邊的人,更加感染到這種心情。
不過,上行孫賀固因是施展少林寺所傳絕妙心法伏魔十八掌,招勢穩固方正,
另有一種莊嚴風度。
於是在兩下對比之間,僅僅是顯得有點兒拘泥嚴肅,卻不致有邪門的感覺。
眾人都屏息靜氣,駭視這一場龍虎鬥。
一直拆解了百多招,雙方尚未有一絲敗像。
不覺打了個把時辰,那上行孫賀團數十年浸淫苦功,顯出無比韌力,竟是越戰
越勇,掌上發出的力量,並無絲毫減色現像。
鐘荃打得興起,長嘯連聲,震越林谷,傳出老遠去。
音質之清越高亢,比之上行孫賀固叱聲如雷,還要動人心魄。
他發覺這一場酣鬥,似當日在崑崙山上,和後藏薩迦首座傳人章端巴喇嘛之戰
,有點相似。
這是他平生僅有的兩次惡鬥,那章端巴內力上的造詣,比之上行孫賀固更勝一
籌,而掌法上把式變化,卻各擅勝場。
賀固因這少林無上掌法威力甚大,不免拘泥,故此嚴格批評,則僅得伏魔十八
掌之形而未得其神。
比之章端巴的無常拿法,參以密宗大手印奇功,形神俱足,便也就相形見拙了
。
只聽上行孫賀固猛叱一聲,挨得鐘芙身形剛一沾地換力,倏地使出伏魔十八掌
中最凌厲進攻之式“石鞏架箭”,掌上施展出平生苦練之功,排山倒海般擊去。
鐘荃眉頭微微,心中極快地忖道:“這一招奧妙之極,我若撤身而走,必定吃
他連綿攻上,雖不至於落敗,但也損我崑崙面子。可是……”他的念頭雖轉得快,
但上行孫賀固的身手,豈比等閒!
瞬息之間,掌風已經壓體而至,而且十分沉重,直有無堅不摧的威勢。
鐘荃在這同時之間,抬眼一瞥,正好瞧見土行孫賀固面容寒凝似鐵,目閃異光
。
明部的肌肉都扯得緊緊的,分明是已盡全力,作那取命的一擊。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回 技驚魔首心期自娛】
要知鐘荃由開始至今,尚未曾施展全力,加之對方身材上的特別,更把他的攻
勢削弱了一點,於是湛堪打個平手。
他心中老認為止行孫賀固對於另一邊那叫做迷魂谷的山谷中,那白髮朱顏的女
人的援助態度,乃是大大的俠義行徑,極為值得尊敬。
因此,在他意識中,在著強烈的兩全的希望。
即是要保存上行孫賀固在天下武林中的聲譽。
所以,當賀固因盡力一擊之時,他已發覺敵人這一招掌力之沉雄與及招式之奧
妙,不能再加較忽。
可是手底又受下意識中那個希望的牽制,心中遲疑不決。
掌風如山,已是壓體而至。
他的目光一觸對方可異的神情,機價伶打個冷戰,驀地沉腰坐馬,口中長嘯一
聲,一掌護胸,一掌平推而出。
砰地大響一聲,兩掌相交,強存弱亡,就在這剎時之間可見分曉。
敢情這兩名高手打了半天,還未曾真個對上掌咧。
上行孫賀固問哼一聲,身形如猛虎出林,勁襲急迫而去。
鐘荃卻如春天飛絮,飄飄向後面飛開。
天計星鄧小龍劍眉一皺,哼了一聲,狠狠踏一腳,下面舖的大青磚,已經碎裂
了好多塊。可見他心中焦躁的程度和功力之精深。
旁觀眾人都是全神貫注在砂場中這場驚心動魄的鬥爭上,卻不知這時在左邊屋
頂上有一個白衣人影一同即逝。
那上行孫賀團面上種情已恢復正常,手下加急進攻,硬撞硬劈。
原來方纔他已橫下心腸,施展出伏魔十八掌中“石鞏架箭”的絕招,用盡全身
數十年苦練之功,行險和敵人對一次掌,若是輸了,立刻跟著使出白骨羅剎功,在
敵人不備之時,諒可收得奇效。
這一來,不啻以自己的聲譽博取今天一勝,江湖上不免會輕鄙譏笑於他。
於是,他這次出山,便被逼陷入江湖人皆不齒的境地,從而不顧一切,故作亂
為了。
可是無巧不巧,鐘荃在那頃刻間,本已沉腰坐馬,打算施展出本身足以駭驚天
下武林的內家功力,將對方挫敗。
他倒是有把握可以做到。可是禁不住目光一觸對方慘厲的神情時,心頭忽軟,
情知人家那威名盛譽,不是容易建立,況且又因本(1前輩(他可不知是何涪)的
緣故,隱居苦忍了二十年之久,不免聯想起可敬的白眉大師伯,也曾因服輸落敗而
隱居後山的玉龍峰,當年飽受陰霾寒風之苦。
當然這些情緒不過是模糊地觸動引發,並非真個清晰地分析過。但這已經夠了
。
是以他陡地收回迎擊的力量,身形原式不變,暗中卻提氣輕身。
兩拿一觸,他掌上的勁道足夠消卸敵人震傷內臟的危險,身形卻飄飄隨著敵掌
飛起。
賀固一掌擊中,發覺敵人掌上力量不過爾爾。膽氣一壯,如影隨形,彼此身形
俱在空中的頃刻,已經連環進擊。
完全是硬打硬撞,凌厲奧妙,兼而有之。
鐘荃早知敵人方纔的一掌若不硬接,吃他得勢,便會綿綿攻上,厲害之極。
不過,他當然也有出奇制勝之處,何況自己功力較高,正是棋高一著,便處處
逢源,自然並不怎樣驚懼。
身形在空中時而倏地屈伸一下,使出天下唯一的功夫,在空中改變方向,一式
“飛龍回天”,出乎意料之外地背道而馳。
卻正好和上行孫賀固交錯而過,一任對方匆忙變招換式,卻已趕不及了。
賀固腳尖沾地,立刻回身猛撲,兩人剎時間又纏戰在一起。
鐘荃暗中叫苦,想道:“以這賀谷主的身手和眼光,也瞧不出我處處容讓,給
他留著面子麼?”例眼一覷,只見天計星鄧小龍一手按劍,滿臉僅是焦慮煩急之容
,不覺又嗟歎一聲。
拳來腳往,風聲激烈然藥,不覺又斗了許久。
上行孫賀固政盡全力,一派進手的招數,鐘荃沒有和他硬碰,仗著雲龍大八式
神妙無方,迴環變化,生生無窮,竟將對方所施展的少林嫡傳心法優魔十八掌,—
一破解。
不過也覺得甚是吃力,只因伏魔十八掌非比等閒,雖然賀固未得神髓,也不容
易對付。
工夫一大,賀固終是六旬以上的老人,不管內功如何高強,到底還是血肉之軀
,怎當得鐘荃正是初生之虎,神元氣足?況且所施展的僅是進手耗力的招數,此刻
顯然已呈疲乏之像。
無計星鄧小龍時一口氣,先是搖搖頭,繼又點點頭。
金頭獅子賈敬悄聲道:“總鏢頭清看,那老賀固腳下已帶起沙塵了。”
“正是這樣,我卻恐怕師弟一片好心,到頭來會弄巧反抽咧?”
情相忍不住插口,瞠目追問:“少俠至今沒有使用那種什麼掌力,全憑真實功
夫印證,難道這樣也會開罪於他麼?”
“不是這意思,”鄧小龍解釋道:“我是說,咦!你們看,那賀固眼睛都紅哪
!”
就在這兩句話工夫,上行孫賀固果真雙目通紅,似要進出火花,把式間所發出
內力真家,更見凌厲。
鐘荃後退了幾步,忽地長嘯一聲,人影倏合,卻是一間即分。
“賀谷主果是一代名家,小可十分佩服,”鐘荃這時已站開文許之遠,斂手叫
道:“打了這麼大半天,還是未分高下,小可以為不如罷手言和。”
“住四!”賀固毛髮料經,國賊盡裂地叱喝道:“你何須假惺惺作態戲弄賀某
?性賀的今日雖然輸了,但還不肯服氣。”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改變為十分
陰沉,繼續遭,“崑崙派好俊的功夫和人物,老朽如今認敗服輸,姓鐘的你要殺要
剮,聽憑尊便,老朽決不皺一下眉頭。只是,若果再戲弄於我,須知負隅之首,尚
堪一拼,老朽言盡於此。”
未後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話聲嘎然而收。
鐘荃愣住在場中,不知如何是好,他滿心以為自己方纔用出最神妙迅速的手祛
,在賀固左胸之下吊筋穴上按了一下。
這下動作其快無比,在場的人,除了師兄鄧小龍會看得出來之外,其餘的人休
想知道。
而且跟著便說出兩人不分勝負的話,料那賀固必定十分感激,彼此水釋前嫌,
或許連上一代的怨仇,也能消解於一旦。
這辦法正是師法大師怕當年在薩迪寺前,和智軍上人動手的故事。
誰知結果大出意料之外,那賀固竟然氣得面目變色,毛髮盡豎。
於是,使這個存心忠厚的誠樸青年,一時愣住,不會回答。
四下裡叱喝之聲大作,剎時間劍影刀光在周圍出現。
原來是本谷的人眾見谷主第一次出山,竟然落敗認輸,而且神情那麼忿怒,大
約是來人太令谷主過不去,便都不由得氣填胸膺,紛紛劈出兵器,打算來個以多為
勝,混殺一場動這斷魂谷中少說也有三四十個通曉武藝的壯漢,此時聲勢洶洶,各
持刀劍,在四面現身。大廳上孤零零的元張兩人,立時面目作色,一齊犁出兵刃。
他們兩人所負的不過是輕傷,還可決一死戰。
大力神括相持著那根亮銀根,大吼一聲,翻身撲回廳上,和元張兩人會合,以
免他們因傷勢而吃虧。
金頭獅子賈敬面上微微變化,卻仍然沒有什麼動作。
天計星鄧小龍不愧是總縹頭,神色絲毫不變。
只因在頃刻之間,他已將四下形勢和將會發生的情形,全部在心上盤算過。
認定以上行孫賀固那種人,絕不能讓手下人動手,遲一步說,即使真個動手,
最厲害的賀固被鐘荃擋住,剩下那些人雖然數目多,但憑著自己一口長劍,以及貿
括兩人,已是有勝無敗,更何況元張兩人並不能動彈,只不過是略有不便而已。因
此他的神色絲毫不變,甚至嘴角泛起安祥的微笑。
其實他還不知道,方纔隨著賀固的四人,除了三個是土行孫賀固近二十年所收
弟子之外,還有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黑衣少年,乃是賀固的兒子,人稱黑猿賀雄。
數日之前,剛由嵩山少林寺來此,報告乃父兩件事情,一件是他母親已經逝世
。
另一件便是少林門中的消息,那位以嫉惡如仇、火性猛烈馳名天下的五岳樣師
,已升為達摩院首座高僧。
這是自從十年前方丈顯慈大師圓寂,顯法大師繼任以來第一次大典。
這兩件事加起來,捉使賀固下了出山的決定。
只因上行孫賀固年輕之時,曾經投在少林門下習藝和五嶽彈師最為交好。
那時,五嶽禪師不過是寺中一名普通的僧侶,雖然武功超越儕輩。
但以輩份而論,則仍是少林低一輩的弟子。
五嶽禪師乃是南汝州府人,本是素封之家,只因幼時受不住後母虐待,是以選
上少林寶山,拜在少林門牆。
他還有個媳親妹子名喚溫小妹。,相貌中等,但性情怪僻之極,而且氣力天生
,能伏奔牛。
是以沒人敢來提親,她的後母當然不會著急,因此晃眼芳華將近三十,還未有
夫家。
五嶽禪師因寺規嚴,不能隨便行動,便常常托上行孫賀固探望小妹。
溫小妹生平至今,無親無友,心靈的孤寂說之不盡。
而賀固固本身生理上天生缺陷,不願意日間去探他,往往是更闌夜靜時,施展
夜行術,去見溫小妹的面。
日子長久了,兩個僅是人海中孤苦郁抑的人,心靈上已起了共通的微妙感情。
要是上行孫賀固不是自卑心太重,不敢提出親事,他們的收場也許大大改變。
那時,五嶽禪師並無世俗美醜之念,只因賀固沒有提起過,他也不便多言,於
是幾下一捆,白白耽了好多年。
後來,在一次機緣湊巧的情形之下,溫小妹自動投懷送抱,使賀固得償大願。
賀固因為那自卑感積壓已久,事後仍不敢提出雙飛雙宿的話。
溫小妹到底是個女兒家,已經主動委身相事,焉能再由自己提出這種主張?
忍耐了許多,卻發覺珠胎暗結,當時真是芳心盡碎,說不出地根那賀固無情無
義。
一天晚上,溫小妹眼看紙裡包不住火,事情終要洩漏,與其受家中各人白眼侮
辱,不如早尋死路。
便根下心腸,在架上掛一條繩子,打個圈結,便把頭伸過去。
恰好,上行孫賀固來到,正好及時阻止。
溫小妹積根於心,不肯說出自己懷孕,怕見不得人的緣故。後來迫得緊了,只
說是不願在家裡居住下去。
上行孫賀固盤算好久,乘夜把她負出溫家,最後落腳在鄭州,買了一些田地和
一棟房子。
完全安頓好之後,便鼓足勇氣說出心事,要求溫小妹和他成為夫婦。
誰知溫小妹卻淡然拒絕了。
賀固沒料到他竟然有這麼一下,尤其是她言中之意,指出他身體天生的缺陷,
一個不滿三尺的作儒,這正是致命的打擊,賀固當時默默走了。
目後,他也沒有回去少林寺,開始在江湖上闖蕩,性情當然十分怪僻,尤其每
當受到嘲笑,關於生理上缺陷的嘲笑,不管這人是無知的婦孺,也必將之殺死。
另外也曾會過不少江湖武家,卻以少林心法伏魔十八掌所向無敵。
因而上行孫的外號,傾動一時。
這時,少林方文正是顯慈大師,得知了賀固不但私闖江湖,殺人無算。
而且已得本門心法優魔十八掌,不覺赫然震怒。
因為這伏魔十八掌,向例是不傳俗家弟子,賀固竟然深得真傳,並且情以為惡
,這還得了?立刻派本寺兩名高手下山捕他回寺處理。
那兩人之中,一個是五淨禪師,另一個是五嶽撣師,同是後一輩的傑出人物。
當時五嶽禪師也覺得奇怪,那賀固和他最是交好,卻不料當日一去無蹤,甚至
闖下大禍。
而且他雖曾經指拔過資固的本門心法要訣,卻未曾傳他整套優魔十八掌,那麼
賀固是如何學會的呢?
兩個追捕叛徒的人下山時便分開手。
五嶽彈師抽空返家一看,小妹已經失去蹤跡。
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懷著滿腔疑團,極力追查立行孫賀固蹤跡。
最後,在大名府尋著賀固,那時賀固正好被五淨撣師先一步找到,正在拚命動
手。
要知同一宗派的人爭鬥比武,比之和別派的打時大有分別。
因為同是本門的人,當然洞悉每一格式的利弊和出處,只要功力相差一點兒,
便是只得縛手縛腳的份兒。
賀固所憑著不過是伏魔十人掌。
傷外人,當然威力無窮,但面前的正是比他更精通這十八掌的五淨禪師,三十
個回合過去,便被五淨禪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五嶽憚師連忙現身,向五淨求情,先讓他帶走問明內情,再押解回山。
五淨件師見是師兄出頭,當然要給這個面子,便把賀固交給五嶽。
賀固恢復自由之後,只對五嶽禪師說出溫小妹的所在,抵死也不肯說出內情。
五嶽彈師豈是愚蠢的人,從他的神情口氣,料得賀固近月來所做所為,定與妹
子有關。
同時又問知他的伏魔十八掌,原來是得到方文顯慈大師數下來便輪到的人物顯
法大師所授,暗中盤算一下,便讓他逃走,囑他致匿一段時間,才可以在江湖活動
。
五嶽禪師隨後追上五淨禪師,請他代為守秘,不說已經擒住賀固之事。
五淨禪師得知上行孫賀團的本門秘傳心法,竟然是顯法大師所接,不覺錯愕無
言,終於應允了五嶽禪師的請求。
五嶽禪師回山時,順便去鄭州見溫小妹,才知道他們之間有這麼一段誤會。
不過溫小妹仍然記恨賀固沒有在那晚事後,立刻提出婚事,嚴詞拒絕了五嶽禪
師的排解。
五嶽禪師回到少林,還未曾稟告此行經過,顯慈大師已命他毋須多言,於是,
一場背叛門規的禍事,突爾平息。
上行孫賀固其後偶現身於江湖,也不敢做什麼大惡,只不過手底太以殘酷一點
而已。
不久,便落居在斷魂谷,幾個手下的人都在谷中成了家。
而這斷魂谷,也因那闖谷者死的木令而大大出了名。
二十年的隱居,許多後起的人物,都已忘懷這一處曾經驚括武林的山谷。
而那上行孫賀固除了曾經在江湖上碰見五嶽禪師之外,再也不曾去見那溫小妹
。
而溫小妹也沒有回心轉意,向賀固致意。
可是兩個人的心中,永遠忘不了對方的音容笑貌,甚而在想念中,把對方的一
切淨化升華得更為完美,愛念越固。
前文提及的黑猿資雄,至今仍不知上行孫賀固乃是他的父親。
他自小便由五嶽大師指點武功,完全是少林派的秘傳法乳。
到了十五歲,便正式拜在五嶽禪師門下,長居少室山上的少林寺。
這時的方文已是顯法大師,他早年對立行孫賀固已有偏愛,破例傳以不二的心
法伏魔十八掌。
此刻既知黑貓賀雄是賀固的兒子,中間又有那麼一段淒涼的過程。
便默許五嶽禪師傳授本門心法。
是以賀雄一身藝業,已是千錘百煉,為少林寺年輕一代的絕頂高手。
至於五嶽彈師的功力,只要看他已升為達摩院首座高僧,便可知他在少林寺中
,已是最高級的高手了。
黑猿賀雄只知資固是師父五嶽禪師的摯交好友,並且是少林前輩人物,帶了師
父的手書,給了賀固拆看。
賀固看了五嶽撣師的手書,才知這個猿臂賀雄的黑衣少年,乃是自己摘親的兒
子。
想起了二十多年相思的苦楚,以及此生的不幸,不禁掉下幾滴眼淚。
當時,把個黑猿賀雄看得英明其妙,猜不出這個特別矮小的老人,何以忽然下
淚。
不過心中卻滿是同情之念,因為他也曉得,男人的眼淚不是輕易滴落,尤其是
這麼大歲數的人,可見得他必定十分難過,才會掉下大滴的眼淚。
賀固此時既知五嶽憚師已是達摩院首座,而少林第一人物的方文顯法大師,又
是當年暗授秘技的恩師。
不啻說少林門已做了他的靠山,於是決定二次出山,不管自家的白骨羅剎功尚
未練到絕頂地步。
這時黑猿賀雄尚未顯露過身手,也未曾到過江湖闖蕩。
他的外號,也不過是少林寺中僧侶見他喜穿黑衣,練成黑砂掌,而且輕功佳妙
,便這樣叫他。
鄧小龍雖然耳目遍天下,關於這件事如何會曉得,故而也不知在這肘腋之間,
竟會有這麼一把硬手。
黑猿資雄在這斷魂谷住了幾天,但覺那上行孫賀固對待他真是無微不至,早已
生出感情。
這時也見到鐘荃在賀團穴道上摸一把,心中同樣泛起被侮辱的反感,叱了一聲
,一躍而出。
大力神褚相嘿地一喝,橫棍上步攔住。
黑猿賀雄冷冷一哼,跨步拽拳,快似流星奔渡,一拳攻敵,一手卻去在那亮銀
根。
大力神格相並非弱者,見敵人一拳搞來,雖然沒有使足勢子,但拳風勁厲之極
,不覺心中一凜。
猜不透這黑衣少年其貌不揚,何以有這般駭人的功力。
當下橫移一步,縮身避開拳頭,手中亮銀棍並不掃擊,故意讓敵人捋住。
要知他的外號是大力神,所施展的格式,自然多半以力為勝。
除了碰上極強的內家高手,能夠借力還擊,令他反受其害之外。
普通一點的,真是寧願碰上武功比格相稍精的金頭獅子賈敬,也不願碰上他。
這一式正是故意誘敵奪棍,好施展“棍挑九州”的絕技。
他雖然以力為勝,但並非沒有微妙精奧的招數,即如這一式“根挑九州”,除
了力可挑山擔岳之外,還得用上巧勁,拿捏時候,使敵人剛好發力之際,乘虛而入
,一下子便將敵人挑上半空。而敵人那時卻撒手不及,隨根飛上十丈以外的高空,
任他輕功何等越卓,這麼高掉下來,也無法提氣緩勢,結果非死必傷無異。
說得遲那時快,請相暴雷似地大喝一聲,勁貫雙臂,往上一挑。
黑猿賀雄早已運足內勁快如閃電般一扯一拽,誰知格相卻有這麼精妙家數,兩
骨神力早已用出,竟然扯之不動。
那邊上行孫資固已經大聲喝止,命斷魂谷的人眾不得動手。
但見這裡碗口船粗,銀光燦然的亮銀棍,震動不休。
格相枉具兩臂神力,也不曾將敵人挑上半空。
但覺自己的力量,無端消失在棍身震動的小小幅度中,這一驚非同小可,咬牙
切齒,虎吼一聲全力猛挑。
黑猿賀雄目間奇光,心中比之對方更是駭怒交集。
他本來以為對方即使力超凡俗,但碰上自己的內家真功,焉能對抗?
故此輕敵急進,伸手便抓敵棍。
哪知敵人內裡敢情暗含極妙的招數變化,使他摔然間不得不以最上乘的內家卸
力功夫,先將敵人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化解,但縱然未曾被敵人挑起,卻因自己乃是
少林寺年輕一代的絕頂高手,對付一個以力為勝的人,還不能在照面間收拾下。
比起崑崙派的那個青年好手鐘荃,不免瞠乎其後,分出強弱,這豈不是師門之
辱?
當時心中一怒之下,殺機已萌,眼中閃動著奇異光芒,正待下那殺手,忽聽上
行孫禁止之聲,不覺遲疑一下。
猛覺對方力量徒增,自己竟然吃不住勁,身形離地而起。
不過,卻並非飛上半空,而是緩慢地逐寸上升。
大力神褚相但覺棍尖有如壓住一座山嶽,其重無比,一任自己拚命上挑也是逐
寸而起。
嚴格地說,棍尖處的重量,並非真的壓住一座山那般硬邦邦的重量,而且忽柔
忽剛。
柔的時候,本身所發的氣力,宛如石投大海,毫無回應,剛的時刻,便像尋到
著力之處,挑上一點。
天計星鄧小龍瞧得清楚,不覺愣住一會兒,叫不出聲來。
只因這時他已瞧出那位黑衣少年,敢情是位內家高手。
這刻雖然被大力神話相的亮銀棍挑得離地兩尺之高。
但要是心中發狠,拼著被對方挑飛老遠,在那一剎那間,卻可以借力打力,把
豬相內臟完全震碎。
而諸相這時正用全力挑起敵人,萬萬分不得心,若他一叫之時,請相稍一鬆拳
,更是一個不可收拾的結局。
是以憑他名震江湖的天計星,智慮如海,也不知如何是好。
鐘荃和土行孫資固也一齊看見這種情形,兩人所浮起的感想,大不相同。
賀固在這數日之中,還未曾知道賀雄的真正功力竟是如此精力超妙。
比之自己,若單論內家真功造詣,也自稍佔上風。
有這麼一個英雄兒子,不覺老懷大暢,泛起笑容。
但鐘荃便不是這樣想了,只因雖然在形式上而論,大力神話相佔了上風。
究其實,以那黑衣少年的精深內家造詣,隨時可以將大神褚相震傷。
是以心頭凜駭震驚,禁不住縱身飛撲而去。
上行孫賀固也自如影隨形,飛縱而起,隨著鐘荃的身形,兩下起落,便到了大
廳邊緣。
這時,大力神褚相又把黑猿賀雄挑高大半尺。
可是情形狼狽不堪,脖子漲得比水桶還粗,額上青筋虯突,面紅耳赤。
而且發出粗重喘息之聲,大概只有慘勝兩字,方能形容他的勝利。
鄧小龍在那邊叫喚一聲,鐘荃猛一回頭,卻正好見土行孫賀固跟蹤到,面上滿
是惡狼拚命的神色。
心中一動,修然墜在地上,離著拚鬥的兩人,不過是六丈半之遠。
賀固身形疾似旋風,落在鐘荃與褚相兩人之間,這陣勢分明是提防鐘荃徑襲賀
雄的意思。
鐘荃斂手道:‘豬谷主命那位兄台退下。”
“你看這法兒使得麼?”賀固哼一聲回答,言中有著責備的意味。
鐘荃不由得失措地點點頭,忽然靈機一動,立刻道:“那麼清谷主讓小可過去
,替下褚師父。”
上行孫賀固為難地回頭瞧一眼,敢清除了這個笨主意,再無其他方法。
要知黑猿賀雄出身武林正宗大派的少林門下,最講究的是尊師重道,師父有命
,萬死不辭。
這次下山來斷魂谷,曾奉師尊之命,要他聽從土行孫資固之言,有如面對師尊
本人。
是以他當時被賀固一聲禁止,雖然覺得失辱師門,也不敢違命下那毒手。
賀固自忖也無法替這個正在以力相拼的人解圍,這時聽了鐘荃的建議,說老實
話,也是很相信這個崑崙弟子不會有其他歹心和有這種能力。當下閃開身軀,點點
頭。
鐘荃如旋風急卷,閃眼間已到了格相身邊,大聲道:“褚師父交給我。”
雙手如電光一閃,已持住棍把。
大力神豬相這時力道使足,一股勁向上挑去,卻是個有進無退的勢子。
而棍端上的黑猿賀雄,此刻身軀懸空,按說已無力抵禦,但他那種內家真力非
比尋常,此時也自力換陰陽,剛柔交濟地墜住棍端,鼓勁下壓,也是絲毫鬆懈不得
。
於是形成了僵持局勢。鐘荃這一插手,一方面要以真力消卸褚相上沖的神力,
一方面要抵住黑猿賀雄堅韌陰柔的反彈內力。
這種情形,不但心難兼顧,而且時間拿捏得極準,才能把持住雙方最後收力那
種平衡。
否則無形中在任何一方加上力量,都會使先收力的那方吃虧受傷。
上行孫賀固成算在胸,知道自己的兒子大不了被人批飛,不會受傷,只有地下
那人有危險,故此即使鐘荃過去接不住,也無妨礙。
天計星鄧小龍吐一口氣,安撫地道:“他去就成了。”
賈敬聽了仍未領悟鄧小龍何以放心之故。
只因鄧小龍得知鐘荃練有借物傳力的功夫,大不了蹈碎廳上的青磚,卻是決無
妨礙的。
兩邊的人,心頭大石方放下,只聽鐘荃清嘯一聲,肩頭一晃,把大力神褚相撞
開幾步。
前後相差不過一線之間,黑猿賀雄猛按根身飄身而起,落在賀固跟前。
賀固心中明白,他兒子已使出少林心法,將請相那股力量加上自己的其力,猛
然反震出去,使鐘荃大大吃虧。
鐘荃身形紋絲不動,嘯聲未歇,卻見腳下的青磚格格做響,許多裂紋有如群蛇
向外延伸,一直裂開去,約摸三丈周圍的地磚都波及了。
土行孫賀固陰森森道:“少俠好俊的功夫,老朽都見識過了,如今要殺要剮,
任憑處置,但可要爽快些。”
鐘荃走開去,把亮銀棍交回大力神豬相,輕輕歎口氣,沒有回答。
天計星鄧小龍情知自己不應插口,但迫不得已,抱拳道:“谷主何須如此生氣
,敝師弟實無戲弄谷主的心腸,如今且容我等告退,異口再踵門負荊便了。”
上行孫賀固仍然是那種陰森的聲調,道:‘清山不改,綠水長流,老朽決不會
忘記今日一會,各位請便吧,怨老朽不送了。”
這時,還有什麼可說的?六人便一齊離開,大門外早有人牽馬伺候。
一會兒工夫,六騎已踏行在出谷道路中。
他們並沒有討論方纔的過程,默默而行,雖然有點兒不安的情緒,但大體上總
算滿意,因此,氣氛仍然相當輕鬆。
鐘荃想起一事,啊一聲,不等別人詢問,已經道:“小弟還得到那邊看看,一
會兒便回來。”
鄧小龍眉尖一挑,已知大概是和那白衣少女有關,道:“那末就快去吧,我們
在谷外等你。”
鐘荃飛身下馬,一徑向右面撲去,跨體越崗,眨眼已到了那座樹林中。
人得林中,只見四下靜悄悄的,地上那些斷梗殘枝一如先前,可是那位圓臉豐
腴的白衣少女,還有那只神駿的白鳥雪兒,並無絲毫影蹤。
滿林搜索了一遍,終於失望地走出林子,抬眼望望天色,敢情已是下午未申之
交,算起來在斷魂谷中,竟已呆了三個多時辰。
記得那位白衣少女,跟他約的是一會兒便見面,現在已隔了半天時候,她哪裡
還會等他的。
又想起那白衣少女的身手,似乎不在自己之下。
先前聽說她在斷魂谷中大顯身手,那點穴功夫乃是峨嵋家數,歸納起來,她可
能便是幼縹的人,峨嵋派的後起之秀陸丹了。
出得谷外,和眾人會合,一道馳回府城。
鐘荃和下把入谷時的經過與及推忖告知鄧小龍。
鄧小龍也自點點頭稱是,因而不覺流露不安之色。
鐘荃連忙安慰道:“師兄,說實在的,那位陸姑娘雖然深得峨嵋玄門心法,身
手高強之極,但小弟以為尚能取勝,雖然相當艱難,目下只要師兄設法查出她的下
落……”
“是麼?”鄧小龍喜道:“只要師弟以為能夠贏她,也就行了,其餘的事,盡
兄自有分寸。當前我們不能立刻採取行動,因為究其實不過是清忖而已,尚未尋得
證據。這事必須小心,否則弄出兩派門戶之爭便鬧得太大了。”
關於上行孫賀固這樁事,他們都為了後來出手的黑猿賀雄的功力湛深而迷惑。
鄧小龍是早經賀固介紹,知道賀雄的名字,卻不知他是什麼出身來歷。
而那黑稻賀雄不過施展了一下內力,故此只知道他的內家造詣,極是不凡,卻
看不出是何家派。
同時,他們也不知賀因將要用什麼手段對付鐘荃,而且都很訝異那上行孫賀固
,竟然是少林嫡傳的身手,由這∼點線索推度,那黑猿賀雄可能是少林門人。
鐘荃沒有忘記在迷魂谷那座奇怪的石屋所許下的諾言。
他親自到市場去,選購了一對白毛的小狗,一對毛色斑爛如虎的小貓,還有幾
隻兔子。
但卻找不到白鶴,於是,只好請縹行中人設法採購。
翌日早晨,他自個兒騎著那匹黃馬,另外用一匹馬,把那些小動物馱著,一直
向斷魂谷進發。
這回輕車熟路,一直進了谷口,在那分歧的路口,見到了那位名喚小毛的老婆
。
“好孩子,你果真來了。”老史快活地叫道:“今天絕早我家姑娘便催我來這
裡等候。”
他跳下黃馬,讓那老史把買來的小動物看一遍。
那是用兩個大竹寵裝著,分開繫在馬的兩旁,一沒有白鶴?”老臾看完了,張
大眼睛問道:“這敢情好,免得她左思右想。”
鐘荃沒有追問其中緣故,他感覺出這裡面必定有許多難言的隱情,這正是他所
最怕知道的。
一方面會因此而難過許久,另一方面,也許又使自己增加麻煩。
其實他並非怕事退避的人,總之在此刻他沒有求知的慾望,是以沒有追問。
他牽著兩匹馬,隨那老臾緩緩走著。
“唉!”老史拄著拐杖,走了幾步,忽地歎氣:“一晃眼便過了四十多年,我
差點把時間都忘懷了。這幾十年間,除了見過幾個人的面孔之外,盡口價對著樹林
山谷。”
鐘荃不由記起兩句詩,那是師叔大惠彈師不時會念誦的句子,這時不由得低低
誦道:一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
忽然間,他覺得這兩句形容世外之人那種淡泊不掛世事的詩句,究其實還有掛
念的形跡,並不能完全把時間這觀念忘掉。
而時間這一觀念,正是世上其他一切觀念的基礎。
“這位老人家的心情,當然和世外高僧的淡泊棄世不同,他是被迫這樣的遁隱
空門,這數十個年頭,可也真難忍受。”他凌亂地想著,不覺對那老人家生出憐憫
之情。
“昨天早上見到那位小姑娘,”老史前南又道:“這才使我驚覺自己已經太老
了,她真像早年的大小姐,那麼活潑美麗……”
鐘荃猛然征一下,問道:‘仙?誰是她啊?”
老臾回顧道:“你問我們的大小姐麼?”
鐘荃連忙搖頭,可是那老史已經顧自道:“唉,說起來真像一部二十四史,不
知從何說起。總之,都是袁相公不好,不,該是那和尚不好,無端使大小姐受了這
麼多年的苦難,咳!”
鐘荃哪聽得懂他說的話,同時也不想懂,含糊地嗯一聲。
“那位小姑娘把劍經送回來,又有什麼用?”老史回顧一下,又道:“徒然使
大小姐觸起往事,所以我把那本書擱在我的屋子裡。”
“那位小姑娘是誰呢?是不是穿白衣裳的?”他撇開其他的話,急急追問。
“對了。”老史回眼瞧他一下,問道:“你認識她麼?啊,你不認識。”他從
鐘荃的表情上看出回答,便繼續遭:“她姓陸,叫什麼名字可不知道,也是峨嵋派
的,但比起十年前來找大小姐的道主,可惹人感情得多了。當年若是她來,我拼著
大小姐責備,也肯做主把那本劍經給她,不必像那女道士般求了大半天。”
“果真是她……”鐘荃自言自語道。
他記得鄧小龍也推論過那白衣姑娘可能是峨嵋摩雲劍客陸平的女兒陸丹。
當年陸平在百花洲比劍大會,被鐵手書生何培所傷敗,回山忿意而死,於是無
形中已結下一段樑子。
這陸丹也曾聽聞傳說,卻不料真有其人,而且容顏之美艷,與及武功之精湛,
比請江湖傳說,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自個兒又前哺道:“幸虧她不知道我是……”
一體說什麼?”老史大聲問道:“說大聲點兒啊,我耳朵不大行,聽不見咧。
”
“沒有說什麼,”他連忙大聲回答,一面設法找話來敷衍。他道:“我是在想
,那位姑娘一個女兒家,要那劍經來做什麼用呢?”
那老叟突然止步,瞅住他教訓地道:“小伙子哪,你別這麼說,就跟普通人那
樣子,總以為女人怎樣怎樣,其實,女人中也有了不起的呢!比方我那位大小姐,
她雖然自幼長大於官宦之家,但是,她真了不得,走路可以像飛鳥一般,還聽說她
有三手劍法,天下無人能破哩。我一點也不懂刀劍的玩意兒,但十年前那女道士懇
求了大半天,也僅是為了那三手劍法,大約也不會假。小伙子你以後千萬再別看輕
女人……”
“是,是。”鐘荃唯唯而應。
老史見他同色恭順,心中甚喜,策杖再走。
走了好久,但見前面是個山拗,旁邊一所矮小的石屋。
老叟指點道:“那屋子便是我住的,轉出那山坳,便是大小姐的石屋了。”
兩人走到屋前,老史帶他進屋暫坐,說道:“你且坐一會兒,我到前面瞧瞧大
小姐有沒有睡著?啊,不是,她說這叫做練什麼功咧。”說話之間,緩緩走到門口
,忽又回頭道:“若你嫌等得煩,可以到外面溜躂,或者看看那部劍經也好。”
鐘荃點頭應了,回眼看時,靠窗一張古舊的木桌上,擺著杯壺等物,旁邊擱著
一本薄薄的書。
老史拄杖之聲漸遠,終於聽不見了。
他坐在木板床上,呆呆地出神。
雜亂的思路轉到昨天早上,在那片繁密的桃林中,匆匆一面的白衣少女陸丹,
眼前宛如現出她那圓圓的面孔。
並且向他甜甜地笑著。
他揮一下手,那動作似乎是要把眼前的幻像揮掉。
歇了一下,他站起身來,在屋中徐徐踱著。
終於,腳步停在窗前那張桌子旁,眼光向窗外搜索了一會兒無聊地收回來,卻
凝住在那本書上。
那部書的扉頁極是精緻,而且閃閃有光,敢情是用上等絲絹糊的面。
左上方題著幾個字,那是“攔江絕戶三大劍式”等字樣。
旁邊還有四個較小的字,那是“天下無雙”四字。
鐘荃皺皺眉頭,似笑非笑地細細看那些字,但覺筆劃娟秀清挺,別饒風姿。
於是斷定是女子手筆,心中忖道:“天下無雙這四個字評語,未免太誇口了。
即使我崑崙門中的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也不敢這樣矜誇哩。想那白眉大師伯,當
年功力造詣,已近天人之際,終究也會敗在瘟煞魔君朱五絕的弓下。
“可想而知。錄下本無絕對之事,題這本班子的人,恐怕是敞帚自珍,還未知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他想著想著,傾耳聽一下,屋外並無動靜。終於忍不住伸出手,把那絹面的首
頁揭開。
第一頁卻是空白,當中只寫著,“弟子羅淑英敬摹副本珍藏”等字樣。
他立刻揭過去,只見第二負兩面都有人像,持刻作勢,神態栩栩如生。
他不禁在心中喝彩,這位畫圖的羅淑英,竟有這麼傳神的工筆。
圖上並沒有字,他逐頁揭下去,一共只有四頁,加上底頁還有一幅人像,共是
九個圖形。持到的姿勢固然不同,而且眼睛凝注的方向,也大有差別。
他再從頭望一遍,不覺搔首沉吟,覺得此中大有道理,不過一時間搖不出來。
他一面推想尋思,一面不覺地依圖作勢,直到遠處傳來拐杖技地之聲,才把他
驚醒,放回劍經在桌上,自個兒往床沿坐下。
但轉眼間,他又墜入沉思之中,冥索著那三招九式的攔江絕戶創其中的變化奧
妙。
但覺這僅僅的三招劍法,似乎含有一種神秘的威力。
只因這三招中的九個變式,都是極相似的向同一方向旋運,在旋轉運行中,隱
隱能夠發出一種奇特的力量。
一時之間,竟然把他想得呆了。
老史已走進屋中,大聲地叫喚他兩次,他才罷然而起,跟著老史走出屋去,卻
見老史手中已捧著那本劍經。
他牽著兩匹馬,隨著老文龍鐘的背影,轉出山拗。
眼前霍然開朗,除了依山石而建的石屋之外,再過去是一片廣闊草場,然後便
是樹林和山崗在四周圍繞著,變成一處世外桃源也似的恬靜地方。
石屋右面的大窗,棗紅色的幕端已經分掛起,那位白髮朱顏的大小姐,正倚窗
而立,盼望地瞧著他們。
她的眼光落在那匹黑馬背上分掛著的兩個竹策,喜動顏色地叫道:‘啊,小狗
……貓……還有兔兒……快些解下來讓我瞧瞧,好麼?”
鐘荃連忙放開馬韁,一手提下兩個竹籠,快步越過老史,來到窗下。
他沒有把這些小動物放出籠來,光是這樣讓她瞧看。
她端詳了好久,輕輕歎息一聲,低低道:“請你把它們放出來,在草地上自由
活動吧,那囚錮著的滋味,唉……說你也不會懂得的。你看它們對於四面織編著空
間的竹子,是多麼厭倦和惶恐的神色啊!”
鐘荃垂眼瞧瞧那些貓狗和小兔,但見它們在籠中舒適地或睡或動,哪有半點兒
像她所說般那種厭倦惶恐的樣子,但心中不願違拗她的說話,俯身把籠蓋揭開。
“可是……”他抬眼問道:“可是若是把它們一起放了,只怕轉眼便走得沒影
沒蹤。而且,貓、狗和兔子這三種動物,若是同在一處而沒個遮攔,也怕難以和平
共處。”
她征一下,道:一是麼?”接著恍然地微笑一下,道:“啊,我怎的連這點也
沒有想到?你就讓它們在這地捆著吧,回頭叫小毛在那草地上用竹圍起兩處地方,
給狗兒和兔兒居住。那對小貓就養在我這屋裡頭。”
鐘荃站直身軀,眼睛仍然看著那些動物,道:“這對小貓很好看,是嗎?
我揀了許久才選了這一對。”他的聲調十分爽朗,顯然是心中無憂無慮。
她輕輕歎息一聲,道:“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有果有因。我何嘗不想它們自
由自在地生活在那草地上?可是,卻不能夠辦到。一似我自己摒棄了數十年的自由
,和那一去永不復返的青春,為的是……”
“你說什麼?”鐘荃抬起眼睛問道。
可是當他一瞧清她面上那種深深地回想追憶的落寞的表情,與及眸子中那種空
虛悵們的眼光,使他驟然間住了口,不能做聲。
她也沒有回答,頭顱無力地靠僕在漆成棗紅的鐵框上。
幾絲白髮飄垂出鐵枝外面,隨著微風不住飄擺。
鐘荃不忍地轉頭,大聲道:“我這就去找些竹木,圍起兩處地方……”
老委等鐘荃走開之後,踏前一步,口中道:“這孩子真勤快……”
她抬起眼睛,讚許地點點頭,忽然遭:“你手中的是什麼?”
老叟道:“便是十年前那女道上求借去的劍經呀,大小姐你忘了麼?昨天她給
送回來了。不過卻是個女孩子,不是以前那個女道土。”
“昨天送回來的、’她提高聲音問道,眼光射出平素那種寒冷堅忍的光芒:“
她為什麼不來見我?沒有說什麼話麼?”
“這女孩名字叫做陸丹,她說是奉了師父靈光大師遺命,送還這本劍經,再沒
有別的說話。”
“什麼?靈光已經死啦……”
“啊,大小姐你怎麼啦?”老鬼不由自主地跨前一步,卻見她又垂頭挨在棗紅
色的鐵枝上,那神情顯得甚是失望和沮喪。
鐘荃已是走開四丈多遠,忽然後背傳來一下尖銳勁厲的風聲,回頭一瞥,只見
滿天白影飄飛,老史卻愣立不動。
便大聲問道:“什麼事情呀?那是什麼東西?”
但是沒有人瞅睬他,於是,他迷惑地迴轉頭,繼續走向草地。
若果他早點兒迴轉頭,必定會使他驚訝得話也不會說。
只因那大小姐在失望沮喪的剎那之後,忽然忿忿地哼一聲,驀地玉掌一推。
當她揚掌推出的俄頃,滿頭雪也似的白髮,忽地根根倒豎,形狀極是駭人。
老叟小毛但覺一個什麼東西從他面前掠過,並且帶出尖銳驚人的聲音。
他手中捧著的劍經被那東西握奪出手,破碎為千萬碎片,化作白影撒滿一天,
隨風飄飛散墜。
這一下正是道家玄門中絕頂功夫,稱為罡氣,乃是先天真氣,和佛門的般若大
能力,同是天下武功中最奧妙不可思議的功夫。
二十年前,崑崙絕代高僧白眉和尚,在星宿海西寧古剎,所遇會的瘟煞魔君朱
五絕,正是天下所知唯一練成這種罡氣功夫的人。
卻不料在這山谷五屋中,竟藏有這等不可一世的高人,而且還是個女性。
鐘荃因為練過般若大能力,雖然未曾練成,卻會懂得這是罡氣功夫。
可惜他沒有瞧見,否則必定震駭難言。
他邊好腳步,一跨便是丈許,橫過那塊草地,投入林中。
大小姐瞥見他腳法輕靈奇快,而且飄飄灑灑,不覺皺一下眉頭。
但瞬即便把思想拉回自己的事情上。
她柔聲道:“啊,小毛你別怕,我不是怪你,而是……”她頓一下,繼續道:
“不過那靈光也許是無法覆命,死時又不敢將內情告訴她徒弟,只差地送回劍經。
又怕我一時生氣,對女孩不利,故此差她送到小毛手中,這個假定大有可能。”
“大小姐,那本經讓什麼毀啦?”老史吃驚地叫道。
顯然他沒有瞧見她運功時的形像和動作,而又不知道他的大小姐竟然能夠在一
文之外,發出罡氣功夫,把他手中的書搶走震成粉碎,是以仍然增懂地稟告。
“由得它吧。”她漫應一聲。
然後毅然垂眼尋思,臉上卻有著不悅之色。
她忖道:“不管靈光這女冠有什麼理由,但她既沒有為我辦好那事,而那三招
劍法卻被她傳得卻是不值。
“靈光地本來是我師姐的唯一弟子,雖然因師姐早逝,只傳給她宮門太清派中
一點兒功夫,但後來移居峨嵋,卻得到峨嵋前輩異人東方紫雲傳授峨嵋心法,十年
前她顯露了幾手劍法,已是卓然成家。”
“論起來那靈光便算是峨嵋的人了。這樣,我太清門中那三招攔江絕產劍,歷
代部秘傳不露,天下無人知悉的心法,豈不是白白給峨嵋得去?況且,她又沒有替
我辦妥事情。”她哼一聲,思路忽被鐘荃認林中出來的身形所打斷。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回 恤老無心天降絕藝】
只見他抱著極大一捆樹幹,敏捷地走到草地上,開始工作。
他將樹平密密地插入地中,露出兩尺左右的子身,圍成一個圈子。
接著又在旁邊多困一個圈子。
她心中忽地一動,暗中向他微笑一下,然後叫道:“好孩子,你過來,我有話
跟你說……”
鐘荃已把地方圈好,聽她叫喚,便加快腳步走過來。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學過多少的武功?會使劍麼?”她柔聲問道,接著自
我介紹說:“我姓羅,名字是淑英,我的年紀可比你大得多呢!”
鐘荃一聽她的名字,正是那本劍經上署名的人,便叫了一聲大姑,答道:“我
的名字是鐘荃,自小便得思師收留在崑崙山。”
“啊,你是崑崙派的。”她笑一下,道:“又是自幼從師,那麼劍法一定很好
。”
她頓一下,又道:“那麼我便叫你變兒吧!”
於是,益發可以看清楚她那張清麗嬌嫩的面龐,比起滿頭皚皚白髮,成為極強
烈刺眼的對照。
“我原是長自名門世家,今日落得這地步,內中緣故,一言難盡,我也不願提
起。
“我也曾學過武功,那是世上最深奧的功夫,說出來,也許你不會懂。
“不過,你或許會奇怪,一個長自名門的千金小姐,不出深閨,何以能夠學到
武功?這段情由,我不妨告訴你。
“我的母親最是佞神信佛,舉凡僧道尼姑,所求無不許納。到我出生後兩年,
一個舊相識的道姑偶然來到,見到了我,此後便常來我家,每每喂我一些靈藥,與
及在撫弄間,打通我全身經脈。及至我稍微長大,她從暗中教我功夫,她便是直門
太清派唯一的傳人玉蕊仙人,亦是我的師父。
“我師父常對我說,我福命俱薄,必須跟她出家,我並沒有聽從,因為……咳
,還是不說好。
“據後來師父告訴我,她共有三個弟子,一個是師兄,可是這位師兄不但我未
曾見過,甚且連師兄他自己也不知道師父是誰。”
“怎麼這可能呢?”鐘荃忍不住插口問道。
“起初我聽師父這樣說,也覺得十分奇怪,後來師父揭開謎底。原來是我師父
自己收他做弟子,在暗中傳給他本門秘籍,由他自己去練,是以那位師兄不知道師
父是誰。
“至於我也算不得正式弟子,而另外一位正式的弟子,我的師姐,她所得的太
清心法,反倒不及我和師兄兩人。而她很早便去世了。
“這樣,我太清派本來已是凋零,如今更加不用提了。那位師兄性情怪僻,行
事離奇,不可能收弟子,師姐先我們早逝,也沒有弟子。只剩下我,卻被情枷愛鎖
禁煙在這屋中,大概玄門太清一派,將要約傳世上了。
“我太清門中有三招劍法,稱得上天下無雙,可是現在已被餓嵋傳得,而她卻
有負我托,所以我大不甘心,白白給他們學去我太清的獨步天下的劍法。啼,你懷
疑我的話麼?我知道了……”
她拖長聲音說著,眼中又閃動出寒冷的光芒。鐘荃連忙分說道:“大姑你別氣
憤,我沒有這個意思。方纔我在那位大叔屋子裡,曾經把那本劍經翻了一下,正覺
得僅僅那麼幾下式子,好像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奧妙,不過,我可想不出來。”
老叟接口道:“大小姐,是小的怕他等得氣悶,叫他看看圖畫消遣。”
她聽了這解釋,神色立刻轉為溫露,點頭道:“那太巧了,望兒作既看過刻經
,我便不須多費唇舌,你剛才說出那幾式劍法中另有奧妙,足見你在劍法上,具有
極深造詣。好吧,我不妨告訴你,這三招九式的攔江絕產劍,若由內家好手使開來
,能夠生出一種真碰引力,使敵人自蹈危機,有死無生,故此名之為攔江絕產劍,
現在你自己想想有什麼法子破解沒有?”
鐘荃當下凝神細想,過了好一會兒,抬頭道:“大姑,我想不出破解之法。不
過,我可以用最快的身法,在四面和空中進擊,一觸即走,不讓敵人吸住。”
她點點頭,道:“這法子原是不錯。可是,若果對方功力與你相當,那麼你豈
不是連交手也不敢了麼?”
鐘荃愣一下,沒奈何地點頭承認。
“這種能夠生出真磁引力的劍法,一定要內家好手施展,才有妙用。故此,即
使你身懷最上乘的劍法,可是對方一來乃此中好手,你已不能輕易勝他。再者對方
具有這種磁力,使你的劍不能取准,甚至不能換招變式,試問你焉能不敗?
“這攔江絕戶劍本來共有六招十八式,那本創經上,只有正方三招九式,另有
反面兩招六式,以及正反相合一招三式。現在我傳你反方兩招六式,碰上峨嵋那女
孩子,便可以用這反方真磁引力,抵消了她的正方磁力。這樣,你們便可用本門劍
法分個高下。若果對方懂得正反兩方五招十五式合運,那麼你便不濟事了,必須要
尋得那正反相會的一招三式,才能破去對方的磁力。不過,這一層體不必擔心,即
使峨嵋的人學去如今我教你的反方兩招六式,也不會悟得合運之理,即如你兩種懂
,也無法合運。”
鐘荃不覺聽得呆了,付道:“大師伯當我下山之際,殷殷將他老人家當年受挫
的一段故事說出來,訓誨我要記住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不要為了得到本門
無上心法而自傲,眼下這位大姑,可應了大師伯他老人家的教訓了。我崑崙的雲龍
大火式,已是獨步武林的上乘劍法,哪知世上還有這一種離奇的劍法,使得對方不
管劍法招數多麼超妙繁複,也無法施展出威力。
唉,不知武當的玄機子,所用的奇怪劍法,又是怎樣的超妙……”想到這裡,
他的眼睛忽然睜大,極快地想道:“咦,當日聽大師伯講究玄機子那柄朱雀劍的來
歷,據說下有另外四柄寶劍,也是同出一人之手。只知其一柄在後藏薩迦寺。那麼
,劫鏢的兩人所使的劍法既是有點和玄機子的怪劍相似,莫非是五劍之中另外的兩
桶?”
想到這裡,心中不禁大為震駭。
近日來他耳聞目染,不知不覺,對於江湖上所講究的面子和名氣,看得重要起
來。
返非往年在崑崙山上,對著幾位世外高僧,什麼都看得非常淡泊,是以現在一
想到又有兩柄出現,那麼明年中秋百花州的到會,豈不是又多了兩個說不出多麼利
害的劍手,來爭奪這盟主的寶座?至於他自己,連那柄確知下落的玄武劍,也不能
順利得手。
他一方怪奏著自己的無能,一方面擔心異口的劍會,不能為崑崙振樹威名。面
色不覺變得很難看。
羅淑英訝異地瞧著他,半晌才問道:“望兒,你在想什麼呀?”
鐘荃抬眼道:“我在想,天下間竟有這麼多的奇功絕技,我即使窮盡一生心力
.孜孜不倦地苦練,也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他的聲音帶著憂鬱,而且還
有灰心沮喪的味道。
“你的志氣真個不小。”她柔聲道:“可是你何必灰心呢?須知天下萬事,都
有命運安排。”
她徐徐抬眼望著天上,輕掠雙鬢,歎息一聲,道:“我命中的外難,恐怕沒有
人能想像得到。可是,我還是堅持,等候著……”
狗貓亂叫之聲,把她和鐘荃驚醒。
老婆放下拐杖,一手提著盛裝十來頭小兔的竹籠,一手抱起那對小狗,走向草
地去。
她開始傳授鐘荃那兩招六式反方攔江絕產劍。
鐘荃乃是四大劍派之首的崑崙人室高弟,一生練劍,對於劍式運轉自然穎悟非
常,只需聽了羅淑英口授一遍,立刻便記住架式。
他自來沒有佩劍,故此在地上抬了一枝樹枝,依樣葫蘆地比將起來。
羅淑英只消看一眼,立刻估出這黝黑樸實的少年,已經具有內家上乘身手,在
那舉手投足之間,暗潛無窮威力,不由得也驚訝一下。
鐘荃練到第三遍,已經絲毫不訛。
一面在心中印證著方纔看過的正方三把九式,忽然悟出這幾手款式,正好將之
拆解化開,真個妙到毫巔,不由得大大高興。
又將正方三招九式,施展出來。
那根樹枝在他手中,無端令人覺得具有一種特別的威力。
這攔江絕產劍正方三招九式,都是出人意料地向右方斜創,迴環不窮。
這時吃他使開來,風聲勁而不急,柔中帶剛,隱隱捲起一股旋轉的氣流。
這一股旋轉的氣流,正是這攔江絕戶劍所生真磁引力的景像。
只要對方的兵器乃是五金之質,無不受到這真磁引力的克制,自蹈危機。
若果對方功力稍弱,甚至連自己身軀也無法把持。
他由正方三招九式,一直練到反方兩招六式的最後一手,斗地清嘯一聲,勁風
劍影一時俱收。
羅淑英連連點頭,讚許他這幾手劃法已深得個中三味。
她舉手放下棗紅色的帝幕,一面道:“你已練會啦,最好你沒法讓武林中的人
知道,這幾手劍法並非峨嵋家數,也不必說出來歷。這樣,我總算收回誤傳與峨嵋
的本門心法了。”
鐘荃放掉手中的樹枝,想向她道謝告別時,她已隱沒在深深垂鎖住石屋的棗紅
窗帷之後了。他只好大聲告別。
然後,轉身走到草地去,那裡老叟剛好把兩樣動物分別放在圈中。
“大叔,我要走啦!”他聲招呼道。
“你要回去了?孩子。”老叟迴轉頭來:“我也不留你啦,有空時來看看我們
啊!”
鐘荃大聲應承了,回身走去牽馬,緩緩地走過山坳。
回頭望時,山角卻把他的視線擋住。於是,他的心中忽然起了一種惆悵的情緒
,生像是遺失了什麼似的。再向山角那邊,投以告別的一瞥。
空山靜寂,谷路迴環,雖然殘夏的太陽令人有點兒熱,但山風中那種清新的氣
味,卻能夠令人解去疲乏。
他獨自騎在黃馬上,蹄聲踏踏,響徹山谷。
轉出岔道,跨下的黃馬突然嘶叫一聲,後退了幾步。
鐘荃在這剎時間,已飄身下馬,擋在馬前。
他在馬上已瞧見影子一閃,黃馬便驚嘶起來,這時下了馬,瞧清楚那使馬驚駭
的影子,正是那個身長不滿三尺的立行孫賀固。
那賀固眼光淨是陰冷恨意盯著鐘荃,鐘荃連忙抱拳打個招呼。
賀固冷冷道:“老朽這斷瑰谷,在你們崑崙派眼中,自然進出自如。但老朽還
有一口氣在,豈能閉眼嚥下這恥辱?如今別說老朽不自量力,要再次和你動手,老
朽栽在崑崙絕藝之下,死而無怨。”
鐘荃忙分說道:“谷主請勿誤會,小可闖入谷內,不過是因為……”
“住嘴。”他斷然地叱一聲,戟指道:“你今日如果施展絕藝,取去賀某一命
,可也別想生出此谷。大丈夫頂天立地,羅嗦些什麼?”
鐘荃退開一步,暗中運氣,封閉住七竅。
這時,上行孫賀固已猛吸一口氣,身形暴漲,又是昨天那副拚命的樣子。
兩人一齊微哼一聲,鐘荃聽到馬匹噴具之聲,就在身後不遠,當下反掌一揚,
呼地發出一股掌力,那黃馬低嘶一聲,後退不迭,連那匹黑馬也趕退了老遠。
鐘荃這時答不出話來,一來事情擠到這兒,真個教他無話可說。
二來自家封閉住七竅,也開口不得。
上行孫賀固眼光一閃,已知對方封住七竅,自己的白骨羅剎功並未練到能從敵
人渾身毛孔侵入的地步。
當下不必耗損真元,呼地起手一掌,斜斜推出。
這上行孫賀固明知敵人年紀雖輕,但掌法之精奇,與及功力之深厚,比之自己
數十年苦修之功,還要高出一籌。
當年他與鐵手書生何活動手,覺得何培功力雖然深湛之極,但掌法上的造詣,
還未及這少年精奇奧妙。
自己二十年來苦苦鍛煉少林寺鎮山掌法伏魔十八掌,仍是擋不住敵人,尤其是
當年他記下何浩的架式,已悟出許多破法,但這少年的掌法施展出來,卻是無懈可
擊。
昨夜裡苦思之下,想出一個歹毒的計謀,是以今早聽到手下報告鐘荃太谷行蹤
,便在此等候。
須知崑崙這雲龍大八式,即使那西藏一代高手智軍大師,曾以二十年苦功,創
出一路無常拿法,打算破這雲龍大八式,也還未曾如願。
況且那施展無常掌法的人,乃是智軍大師唯一傳徒章瑞巴喇嘛。
內力造詣比之鐘荃,尚且要高出少許,還是敗於鐘荃拿下。
那上行孫賀固既不能和智軍大師相比,內力造詣更不及章瑞巴,他二十年苦心
,算是付諸流水了。
但他心中卻另有計較,只因他實是仇恨甚深,非將崑崙這個後起之秀殺死,不
能瞑目。
因此,他拼著最多落個同歸於盡,也要和鐘荃拼上一拼。
鐘荃哪知他是經過熟慮而來,還以為對方因自己再行闖谷而秦憤難堪,故此要
跟自己拚命。於是心中大感歉然,認為是自己粗心之過,還在暗自打算怎樣保存這
賀固的面子。
眨眼之間,上行孫賀固運掌如風,一連進擊了六七掌。
鐘荃展開身形,一面出手消解對方招數,一面避實就虛地閃避,預防對方魔功
。
賀固面色狠毒陰沉之極,一味欺身撲攻。
這道路口可供他們動手盤旋之地,也不過三四文方圓。
這時兩人掌上施展開,激起凌厲急勁的風聲。
轉眼已拆了十多個回合,鐘荃清嘯一聲,揮掌反攻,那掌力如狂部怒濤,衝擊
卷拍,上行孫賀固面色變一下,卻忙於全力封架,一路後退。
那清嘯一聲,遠傳眾谷,隱隱傳來回聲。
鐘荃忽然記起不能發聲吐氣,以致沒有封閉七竅,連忙收聲運氣,仍然護住七
竅。
他原本可以收拾下貿固,可是要他不出重手擊傷對方而獲勝,那就不是易事。
更何況要恰到好處時收手,使對方下得台,感念自己手底的忠厚,因而消除仇恨。
他不曉得,這願望簡直比緣木求魚還要困難。
上行孫賀固嚴密固封,守多攻少,頃刻間,鐘荃因對方削減攻勢也緩和下來。
賀固忽地麵包慘白,眼中射出駭人光芒,聲音嘶啞地喝道:“你果真是崑崙派
的麼廣鐘荃可真奇怪他有此一問,碎然應道:“小可正是崑崙……”下面的話還未
及說出,已經變故突生。
原來那賀固情知對方那等功力,若是封住七竅,自己的白骨羅剎功必定不能傷
害敵人。
而他深知以鐘荃這種正派名門的弟子,斷然不會隨便施用昨天那種轟無裂地的
掌力對付自己,這正是君子可以欺其的道理,是以他便有了歹毒計謀,暗害鐘荃性
命。
他本身施展白骨羅利功時,原來也不能開口,但為了引對方出言,以便毒氣能
夠乘隙侵入,便不惜大耗真元,強自支撐了一句問話,果然鐘荃出聲回答。
說得遲那時快,賀固左掌從右肘下虛虛推出。
這白骨羅剎功施用之時,無影無聲,只有一陣臭味。
當之者立刻景厥,不久工夫便剩一難白骨,的確是歹毒無比的外門功夫,乃是
天下外門各般功夫中,最陰毒的五種之一。
鐘荃在人事酬對之時,不免顯得呆板遲滯,但在這種生死拚鬥之際,那應變和
觀察之敏銳靈警,卻是無與倫比。
賀固左掌一推出去,鐘荃已發現對方詭謀毒計,在這生死一發之間,心隨念動
,力緣心生,修地一掌推出。
這一下應變之神速,真不傀是名家高手,而且仍是那麼飄灑從容。
但聽暴響一聲,宛如山石崩坍,響聲中,上行孫賀固的身軀平空飛起。
要知鐘荃這一掌推出,已是盡施全身功力,發出股若大能力。
這種先天真氣的功夫,道佛兩家大不相同。
即如以當年瘟煞魔君朱五絕所施的道家罡氣,與及崑崙絕代高手白眉和尚的般
若大能力,前者霸氣極重,施展時有風雲變色,山川震動之概。
而白眉老和尚除了兩條白眉毛豎起,顯得嚇人之外,不論是動作或力量,俱是
瀟灑柔和。
可是鐘荃雖則是得到白眉和尚親傳這般若大能力,但困於僅是初步功夫之故,
於是那種霸煞之氣,比之道家罡氣,尚有過之而無不及之概。
這種先天真氣,直有無堅不摧的威勢,而且威力幅原極大,不似後天的內家真
力,不管練到如何精純,總不能封住身前整個空間是以若果鐘荃不會那般若大能力
,這時必定不能倖免。
這也是上行孫賀固二十年理首苦練這種陰毒外門奇功,作為向強如崑崙高手何
港報復的依傳。
暴響未歇,砂石亂飛之中,那賀固身軀平空向後飛起,接著摔在地上。
鐘荃惟恐對方陰毒功夫還能襲擊自己,連忙退後大半丈。
站定腳跟時,臉色也變為灰白,喘息不止。
敢情他這一掌妄自發出,大耗真元。
可以從這點想像到,這一掌比之昨日震飛屋脊時,所用的功力還要厲害。
土行孫賀固只因本身內功精純,加之對方這一擊主要不過是迫回他那一掌白骨
羅剎功,並非直接未向他身上。
饒是這樣,他也如遭萬斤力量迎面撞著,但覺心頭一震,真氣全散。
渾身骨骼像是逐寸折斷,疼痛的過度竟然也不覺得疼了。叭噠一聲掉在地上,
哇地吐一口鮮血,眼前金星亂冒。
可是他胸口還有一口氣,而且知覺未失,心中電也似閃過一個念頭:‘我可不
能這樣便死,絕不能這樣便死,死也得死在兒子之前,再看他一眼,唉!若果我早
點知道她有了孩子,我便再去求她,又有何妨……”
他不禁想起了溫小妹,而且彷彿看見了二十年前淒涼的歲月,把他的面孔和身
軀都壓得歪曲走樣。一陣深深的梅疚,使他愴然滴下兩滴淚珠。
他勉力瞪開眼睛,卻見人影飄然而至,原來是取他性命的鐘荃,他平生引為深
仇大恥的崑崙派門人,那是一張黝黑淳樸的面孔,此刻還帶著驚海交集的表情。
他厭惡地用力一挺身,突然而起。
鐘荃見他面上慘厲的顏色,以及眼眶中的淚光,以為是因極端的痛苦所致。
這剎時間心中的情緒,真是筆墨所難以形容。
尤其是他本身乃是佛門有道高僧的弟子,首重戒殺生,這時瞧見對方面上那層
死氣,自己實在不想傷害對方,這刻心中那份難受,的確難以形容出來。
他大聲喊叫道:一谷主你怎麼啦、’賀固這時仗著數十年正宗內家的功力,還
剩下一點兒力量,修然回身飛奔。
鐘荃腳尖一點,已到了他身旁,邊走邊喊嚷道:“谷主,我不想傷害你的啊,
我實在不想,谷主,你覺得怎樣啦?”
土行孫賀固雙目無神地凝視前方,腳下不停地飛奔,轉眼間已奔出二十多文。
鐘荃兩下墊步,一縷輕煙般落在他前面,攔面叫道:“谷主,你再奔走便無法
救治了。”
可是賀固一直衝到,宛似瞧不見他在眼前攔著。鐘荃這時焉能教他碰上,風也
似地後退,一面叫道:“我這兒有靈丹,你先服下再走好麼?”
那賀固宛如不見不聞,一往無前地飛奔,鐘荃連喊救聲,腳下一頓,賀固已沖
將近前,連忙閃身讓開。
他不禁愣了一下,回身一看,賀固已轉出山崗而去。
連忙腳下用力,騰身便起。
他的身形如大雁橫空,凌空飛渡,這剎那間已忖道:“無論如何我也得盡力挽
救他的性命,他這刻已經失去理智,我看非得用強不可。待我將他抱住,強行餵他
幾粒本門秘藥大靈丹,也許不無效用。”
忽然一眼瞥見那邊有一條人影急撲而來,身法之迅速,竟是武林高手,當下已
估量出來人定是那黑猿賀雄。
鐘荃一落便起,折過山崗,賀固已奔出三丈許遠。
那邊傳出一聲雄壯而憤急的吆喝:“姓鐘的體得加害我父,黑猿賀雄來也已…
…”
這時鐘荃疾如飄風,已堪堪追上賀固,一聽賀雄此言,不由得停住身形。
他大大喘息一下,調換了一口真氣,但面上仍然有點見青白,心中暗道:“怎
麼那賀雄乃是賀固的兒子?可真太糟了,若果資固有個不測,他豈非立刻跟我拚命
不可?以他的功力,我非小心應付不可。而倘若傷了他,想起少林的人,必不肯罷
休。久聞少林乃是武林正宗,從少林出身的人,總不會壞人,若是由我而結下怨仇
,恐怕師父不會原諒我……”
正在忖思之際,那賀雄如勁矢疾飛,頃刻已來到前面。
賀固雖然一股勁地前衝,但腳步已看出呆板,彷彿是一種機械作用。
賀雄大聲喊叫道:“父親,是兒子在此。”
賀固腳下不停,直衝向他身上,賀雄一眼瞥見他的神情,虎吼一聲,側身一閃
。
賀固堪堪擦過他的身邊。
賀雄猿臂伸處,攔腰抱起賀固,另一掌輕輕一拍他的背後。
賀固哇地又吐一口血,全身無力地軟軟下垂。
“父親,父親,你怎麼啦?”賀雄大聲嘶叫起來。
賀固下垂的頭顱動彈了一下,賀雄連忙把他的身軀平著抱起。
賀固嘴角滿是鮮血,雙目已閉。
黑猿賀雄嘶聲喊叫著父親,賀固緩緩睜開眼睛,似乎認出眼前的人是誰,眼光
明亮了一下。
“孩子,你已看過留給你的信麼?你現在可曾明白一切——你的身世?”
他的聲音十分微弱,但顯然已經盡力振作。
“兒子都知道了,父親……”賀雄悲忙地應著,因為他已看出這位矮小得像殊
儒的父親面上的神色,分明是沒得救了。他這時沒有憤怒仇恨,因為他的心正為著
許多事悲傷著到底。母親死了,現在父親也要死了,他們之間悲慘的收場。而父親
那短小的身體,在這刻更令他覺得可憐可憫……“可是父親你為何要舍下我,和那
小子拚命啊……”
“我這一生,從來都沒有什麼可以牽掛,你媽和你師父,我是故意他忘掉的。
雖然我不能夠,可是,只有崑崙派何涪的仇恨,能使我強項地活下去,苦練那些武
功。哪知二十年的苦功,卻敗於那何涪的後輩手上,你媽已死,你也長大了,我心
裡安慰得很,所以,我拼著捨了一命,也要斗他一下。可告……可是我現在又後海
了,孩子,我應該好好地和你過一些日子才對得起你媽啊……”
鐘荃心焦如焚地站在一旁,也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這時忽見賀固白皚皚的頭
顱,無力地從資雄手臂裡仰垂下,不覺著急地叫道:“小可這兒有靈丹,快點給谷
主吃……”說話間,挪步上前。
話未說完,黑猿賀雄猛然抬頭瞪他一眼,鐘荃禁不住後退兩步。
敢情那黑猿賀雄這時雙眼血紅,神情就如瘋子般可怖。
賀雄沒有做聲,低眼瞧瞧雙臂上,那身軀比孩童還要短小的賀固,已知賀固已
經絕氣了。
當下移步走到路畔一處草叢,緩緩俯下身軀,把賀固的身體放在柔軟的草上,
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怕有什麼東西會梗疼他似的。
然後他徐徐起來,轉身對著鐘荃。
兩人的眼光相接,凝視了一會兒,鐘荃又歉疚又惶惑地垂下眼光。
賀雄冷冷道:“父仇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頓一下猛然厲
聲大叱道:“接招!”
鐘荃心中不寧,不覺驚神旁注,這時被他如平地旱雷大叱一聲,駭了一驚,抬
眼時,但覺風聲颯然撲面。
這一瞥間,已見那黑猿賀雄不知幾時已掣下一對判官筆。
這時右手筆疾點面門,筆尖有如一點烏亮寒星,其決無比。
鐘荃腳下微一用力,已使出內家上乘功夫,移形換位,挪開半文。
黑猿賀雄乃是少林寺達摩院首座五嶽大師得意傳人,焉有不識對方身法乃是內
家移形換位的功夫?不過也陪驚對方功力的確是深湛c當下也自變招換式,收右手
,出左筆,施展出少林三十六路判官筆的精妙招數,一式“如來痛背”,筆尖如一
點寒星,疾點而至。
鐘荃自家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有點失神落魄的模樣,全憑十多年在崑崙諸位大
師夾磨出來的絕藝;自然而然地騰挪閃避。
可是黑猿賀雄根本是少林年輕一代的最高手,這一對判官筆真有出奇精妙的招
數,此刻一式攻上,跟著一連五筆,連環疾進。
鐘荃閃避不迭,一時間仍未能收攝心神,應付強敵。
但見賀雄雙筆如兩條靈蛇飛舞,縱橫上下,點、打。挑,筆尖所指,全是人身
三十六處大穴,著著俱是毒手,只要沾上了,不立刻死,也得重傷。
猛聽賀雄大喝一聲倒下,手中雙筆已變為上步封喉之式,右手筆直探進鐘荃上
盤,堪堪點在嚥喉之上。
鐘荃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自然而然地使出鍛煉得極熟的雲龍大八式中唯一的守
式“固封龍庭”,反掌一勾一撇,黑猿賀雄但覺力不從心地筆尖一歪,斜刺個空。
可是鐘荃到底應變稍慢,雖躲開嚥喉致命一擊,卻避不開人家底下的一端,噗
的一聲,吃對方一腳蹴在跨上,身形直向一旁撲倒。
黑猿賀雄素以輕功著名,如影隨形般猛撲而下,雙筆連環刺出。
鐘荃閉眼間,已覺出敵人這一式“飛鷹外兔”威力極大,慌忙中猛運真力,打
算以雙撞掌發出最大掌力,迫住敵人,以便乘隙退開。
誰知一運其力之時,忽然發覺自己力量大大減弱,立刻明白這是因為方才施展
股若大能力之時,過度耗損真元之故。
心中大大震駭不已。
這原是眨眼間之事,黑猿賀雄一對判官筆宛如蒼鷹下去的雙爪,疾急兇猛地分
點而至。
鐘荃這時生死在呼吸之間,雙掌欲出未出。
要知他這雙掌運足內家真元,猛擊出去,倘若擋得住敵人,當然沒有事情。
可是,若果黑猿賀雄逞全力下去,硬碰他這下掌力,以賀雄的內力造詣,也許
能夠勉強擋住,那時鐘荃怎挨得住人家雙筆所點的大穴?況且此時他自己已知內力
大為減弱,怕更擋不住黑猿賀雄拚命的一擊。
好些念頭如電光一抹,在他心頭掠過,在這瞬息的時間內,他已無法施展股若
大能力來自救。而即使他能夠施展,他一個天下武林景仰的名門正派崑崙門嫡傳弟
子,豈能連下毒手,將人家擊斃?一個正派的年輕人,為父報仇啊——他若是這樣
做了,這種連續珍珠父子兩人的行為,不但江湖不齒,崑崙諸位大師也這不相容。
賀雄雙筆尖銳風聲,堪堪點到鐘荃身上。
鐘荃修地虎吼一聲,雙掌齊出,此一下之急疾勁速,已是平生功力之所蘊聚。
掌鋒一觸雙筆,同時之間,渾身骨骼連珠暴響,身軀在那一剎那,忽然縮小。
黑猿賀雄也是將全身功力盡聚筆上,當對方大吼之時,他也嘿然一聲,盡力排
蕩而進,右手判官筆猛施巧勁,改戳為卸,左手筆已閃電般點下。
嚇的一響,左手那支判官筆已點在鐘荃身上。
右手筆雖然盡力施展內功,消卸敵人掌力?但同時要使兩種不同的勁度和力量
,當然不比平時,哪裡真個檔得住鐘荃雙掌齊推之力,呼地橫僕開去。
鐘荃鬆一口氣,爬起身來,右臂下的衣裳穿了個洞。
原來他施展出易體縮骨功夫,竟然避過這一下殺身之禍。
黑猿賀雄一下摔在路邊草上,挺身站起時,已見敵人無恙站在那兒,怒吼一聲
,和身撲去。
雙筆論處,化出數點寒星,直襲鐘荃身上幾處大穴。
他方纔一筆戳下,明明點在敵人身上,可是總覺得和平常不同。
不過因為自己已翻跌開去,一時看不出其中古怪。
鐘荃事實上不願和他動手,連忙縱身後退,腳站地時,正好踩著一根樹枝。
心中一動,彎腰去拾樹枝。
黑猿賀雄雙筆如毒蛇出洞,已急追疾點而至,說得遲那時快,鐘荃頭還未抬,
真力貫注樹枝上,輕輕一抖,那樹枝應手而折,恰好剩下三尺多長,宛如寶劍長度
。
跟著已斜斜創出。
賀雄雙筆如狂風驟雨,著著俱是煞手。
鐘荃連挪了五下方位,才能削出第二劍。
兩人身形騰撲間,鐘荃清嘯一聲,身形忽定,手中三尺來長的樹枝,削出無數
影子,層層相疊。
黑猿賀雄那三十六路判官筆已展施開,也是大叱連聲,身形上下飛撲;
飄忽往來,眨眼間,已從四方八面進攻了十餘招。
鐘荃自知此刻真元損耗,內力不足,是以雖然已施展開剛剛學會的攔江絕產劍
,卻不敢過度施展內力。
饒是這樣,這稱為天下無雙的攔江絕戶劍,威力的確不比等閒。
賀雄的身形,就像極矯健的猿猴般,從四方八面進攻。
每每分明看到敵人破綻,抽筆疾進時,卻無端往旁邊歪開,但並非那種力不從
心的感覺,而是非常自然地,向敵人空檔岔開。
黑猿賀雄心中焦躁,墓然一橫心腸,想道:“我賀雄自命是少林年輕一代的絕
頂高手,卻連眼前的父仇還不能報,往後拿什麼見人呢?這小子手中真狠,竟是趕
盡殺絕,我父親受了不治之傷,他還苦苦追趕,真是崑崙派的敗類。今日我資雄拼
著兩敗俱傷,也得將這小子收拾下。”
主意打定,修地大喝一聲,覷個空隙,一式“紫燕分開”,雙筆分展點戳。
鐘荃手中樹枝一削,枝影成層舖開。
賀雄陰森森哼一聲,手中雙筆已改變方向,化為“鐘鼓齊鳴”之式,攏臂合擊
,猛覺筆尖一歪,更不敢怠慢,腕上加足勁力,以大摔牌手法甩出雙筆,身形同時
矮旋兩步,雙掌齊出。
這一下變化,動作神速之急,簡直是同時一氣呵成。
鐘荃運用的攔江絕戶劍,那真磁引力源源發出。
敵人猛撤雙筆,來勢兇猛驚人,但恰好碰上剋星。
鐘荃心念才動,雙筆已倏然倒退斜墜,發出鑽的金鐵交嗚之聲。
他眼光一閃,已見敵人雙掌箕張欺身疾撲而至,所取的部位和時間,配合得天
衣無縫。
這還不打緊,但見他雙掌黑漆漆的顏色,卻是令人驚心動魄。
“是黑砂掌……”鐘荃心中電急掠過這念頭。
此刻退已完及,墓地發出內家真力,從枝上滲透而出。
人影倏然分開,鐘荃借力移開數尺,那黑猿賀雄冷不妨敵人樹枝上會發出如此
稀奇的引力,不由得錯開幾步。
鐘荃喘一口氣,再不猶疑,忽地騰空而起,往谷外逃走。
黑猿賀雄厲叫一聲,回頭一瞥,卻見敵人身形巧急輕快之極地向谷口飛躍,當
下很很咬一下牙齒,發出吱吱的聲者,沒有追趕。
他慢慢轉回頭,眼光落在路畔草叢中貿固的屍身上。
賀固緊閉著眼睛,面容卻不平靜,隱隱露出慘厲的神色。
他的身體平放在草地上,身量顯得更加短小了。
賀雄走過去,忽然雙膝跪下,雙手掩著面孔,低低地啜泣著。
且說鐘荃一躍兩三丈,急啤如風,轉眼間已折過幾座山崗,來到岔路口。
那兩匹馬安靜地在路邊吃草。
他但覺腦中混混飩飩,也不知是什麼念頭使他這麼惶亂。
他一躍上黃馬背,拾緩便走。
那黃馬歡嘶一聲,撒開四蹄,急馳而去。
這匹黃馬本是漠外良種,自從經過鐘荃旬日來磨練,逐漸顯現出超群的潛質。
這時放開腳程,四蹄翻飛,直如御空馳駛。
不久工夫,已回到府城,鐘荃心神恍惚地回到縹局中,在後堂找到了天計星鄧
小龍。
鄧小龍看他一眼,便道:“咦?師弟你的面色壞得很,發生了什麼事啊?”
鐘荃心情怔仲地坐下,良久,才仰頭道:“師兄,小弟錯了。”
“那有什麼要緊的?”鄧小龍見貌察色,立刻肯定地道:“從古到今,試想有
誰人沒有做錯事的?即使是聖人,也不能一生沒有過失啊!師弟,你喝口熱茶,定
定神,再把群情告訴愚兄。”
鐘荃安慰地時一口氣,隨即把今早一切遭遇,詳細告訴鄧小龍。
鄧小龍眉頭暗暗皺一下,但鐘荃卻看不到,他朗聲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師弟你別著急,將來返山時,愚兄一定同走一趟,替你分說清楚。至於目前的現實
方面,愚兄已有主張,遲日再詳細商量。目下最要緊的,還是你的身體。”
他頓一下,鐘荃接口道:“我,我沒有事,一兩日內便可以恢復原來的功力,
我決定以後再不施展那先天真氣了。”
鄧小龍聽他賭咒似地說出末後的一句話,正想勸止,可是一見他眼中堅決的神
情,便忍回髒中。
他知道鐘荃十分信服他的說話,這件事再也不會怎樣侵擾他的心頭,便放下心
。
雖則他明知日後必定十分棘手,亂輒更會惹起兩派門戶之爭,但他並不露出形
色。
“師弟,現在你休息一會兒吧!本來我們現在可以起程去華山,替何叔叔辦妥
事情,但你還是休養一下,明日再動身。等到我們從華山回來,京中便有消息回報
了。”
鐘荃突然而起,大聲道:“不,不,師兄,我們現在就走。我雖然損耗不少真
元,但在路上也可練復,我們現在就走好麼?”
鄧小龍笑道:“師弟,你急什麼呢?”
“不急什麼!”他答道:‘呵是此刻的我十分不安寧,我只想立刻能夠離開這
裡,隨便去什麼地方都成。我要跋涉關山,渡過河流,馳越山嶺。”
“行,行。”鄧小龍一疊聲道:“我們就上路。你這主意不差,不僅可以早點
辦妥師叔吩咐之事,而且又能夠使你散心解悶。不過,你真能夠在路上練功,恢復
原狀麼?”鄧小龍這時已動察這少年的情緒,但仍不大放心地追問一聲。
鐘荃肯定地點點頭。於是,他們馬上作出發的準備。
鄧小龍把諸事—一交代好,吩咐縹局一眾縹頭,各歸所屬之地,繼續縹局的營
業。
自己便跨上慣用的坐騎,和鐘荃的黃馬,並騎出發。
兩匹坐騎,都是上選良駒,腳頭又快又穩。
這一路上,並無耽擱,兩天後已到華山。
這時,已是薄暮時分,鄧小龍勒住坐騎,揚鞭指著前面道:‘順弟你看,前面
群巒聳翠,萬山憲紫,便是名聞天下的西嶽華山了。”
鐘荃長長吐一口氣,縱目遙矚,暮靄蒼茫中,巒嶺莽莽,卻有三峰崛起兀立,
直指青天,知道那便是蓮花峰,東峰汕人掌,南峰落雁峰三峰。其中的蓮花峰乃是
華山主峰,更見雄奇峭拔。
鄧小花又道:“再走十餘裡便是華山之麓,除了幾個小村莊之外,便沒有其他
可感足之地。當然,還有名傳江湖的萬柳在,只是我們若要在那裡探聽消息的話,
卻不便投宿。”
“任憑師兄做主,不過,小弟卻懂得師兄的意思。”
“愚兄在想,前幾天那位歐陽師父回報,說那齊玄任主忽然得病,加上你碰見
那名活自達的人,身負傷勢而帶著這萬柳莊的金蛇,料必相關。江湖上的事,複雜
非常,誰知道其中有什麼內情呢?我們冒昧進在投宿,又在這樣的時候,恐怕大大
不便。一個不巧,也許會牽纏上人家的事。愚見和那齊玄並無特別交情,許多話彼
此都不便說,也容易惹起誤會。”
“那麼我們是不到萬柳在去的了。但我們怎能探悉那姓潘的來歷?和查出他與
劫縹之事有無關連?”
鄧小龍微笑一下,眼光遙望著暮色中的遠山緩緩道:“我們雖不明著進任,但
仍有其他方法可以查訪,等看清了任中情形,再正式赴莊拜訪不遲。
再說,這件事並不重要,主要還是先替何叔叔辦妥事情,澄清他心中的疑問。
那姓潘的即使是後到劫縹的人,但除了想知道他何以要劫縹之外,再沒有其他關係
。所以暫時可以擱下此事。”
鐘荃只有點頭的份兒,當下兩人商量一番,決定先找個地方歇下。
明日清晨,兩人同上華山,拜探那具名邀約四派劍會的桑姥,若果她是當年的
木女桑清的話,便將那個折成同心結形的詩箋交給她,並且設法探詢詩中之意。
若果桑姥不是桑清的話,便再另行商量。
兩人決定之後,策馬前馳。
大約走了七八里,尋著一處小村落,借宿一宵。
次日清早,他們起來,將馬匹及包袱等物,暫時存放在這位留宿的主人處。
兩人便聯袂登山。
他們乃是從東北面登山,那萬柳在卻在南麓。
登到半山時,從一處斷崖缺口下眺,便見在山麓之間,一個佔地極廣的莊子,
莊內外都植滿了樹,卻不全是柳樹,綠蔭郁蔥,令人起了一種恬靜的感覺。
鄧小龍道:“想當年西南雙毒合力經營了這萬柳在,他們的後人,本應安靜地
在這等好地方生息。可是那齊玄卻情者家傳絕學,闖蕩江湖好久,才回到這裡來。
樹大把風,他想從此過那安靜的日子,恐怕也不容易哩,你不找人家,人家找上門
來,還不是纏惹無窮事故?”
鐘荃嗯了一聲,沒有答話,鄧小龍又道:“愚兄如今在想,不知他日能不能得
到這種好地方,以度餘年。”
鐘荃又嗯了一聲,鄧小龍忽然大聲道:“糟,這會子怎的要下雨?我們快走。
”
兩人放步上山,頃刻工夫,天上陰雲四合,跟著漸漸瀝瀝下起雨來。
他們四下張望,卻無處可避這場雨,只好急急上山。
他們的目的地便是在蓮花峰上的大悲庵,只須再越一座山便可到達。
這點子路程,在他們當然不成問題,可是當他們翻過那座山,再繞過兩處絕崖
,到了大悲庵前,已是衣服盡濕,形狀狼狽難看。
庵門一片靜寂,雨點敲瓦之聲似乎更加添這種靜寂。
兩人在庵門站定,互相對看著,鄧小龍微笑道:“我們趕緊進去,也許能得到
一番殷勤款待。”
鐘荃道:“我們這種落湯雞的樣子,或者會把庵中的人嚇一跳,不被她們趕出
來,已經很滿意咧。”
兩人相互一笑,鄧小龍伸手拍門。
歇了一會兒,庵門呀地打開,一個中年尼姑在門內瞧他們一眼,立刻靄然道:
“兩位施主敢情是遊山遇雨,不過小庵素來不招待男客,就請兩位在庵門外避一會
兒雨,若要什麼吃食貧尼可以取來奉待,請施主們原諒。”
鐘荃心中暗道:“到底是名聞天下的華山封派,絲毫沒有咄咄迫人的態度。”
鄧小龍已含笑抱拳道:“在下兄弟兩人並非遊山遇雨,實是有事專誠趨踵貴庵
。”他微笑一頓,正待把來意說出來。
那尼姑忽地露出溫色,道:“施主們是特地冒雨來小庵麼?”
鄧小龍點點頭,那尼姑已接著道:“小庵百數十年來與人世無半點牽連,而且
兩位並非華山附近的人,更不會與小庵有什麼瓜葛。”她的聲音這時變得十分堅決
,道:“請兩位勿再擾清修之地,貧尼言盡於此。”
她的話剛說完,退後一步,便去關門。
鐘荃在旁邊倏然伸掌,按在靠庵fi緣,著急道:“我們真是有事情呀!”
那尼姑隨手一關,只關了一邊,另一邊被鐘荃按住,移動不得,當下溫然道:
“施主請你立刻放手,你這是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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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揮劍西山舊恨新愁】
鄧小龍忙道:“這位師父請勿誤會,在下兄弟實有要事,想叩見桑……”
話未說完,那尼姑已提高嗓音向第十六回揮劍西山舊恨新愁鄧小龍忙道:“這
位師父請勿誤會,在下兄弟實有要事,想叩見桑……”
話未說完,那尼姑已提高嗓音向鐘荃斥道:“你是放手還是不放?”
“哼,居然到華山大悲庵來滋事撒野。”她竟沒有聽見鄧小龍的說話。
裡面隱隱傳來女尼大聲詢問之聲,這尼姑又哼一聲,用力關門。
鐘荃慌亂縮回手,那女尼用力大了,砰地碰出響亮的門聲,鄧小龍大聲叫了兩
句師父,卻聽到直入內裡的步履聲。
他回眼瞧瞧鐘荃,奇怪地聳聳肩頭,鐘荃卻只剩下瞪眼睛的份兒。
“都是小弟大心急。”鐘荃自個兒搖搖頭:“按住那門不讓她關上,使她真個
發怒,不理睬我們,起初他倒是很和氣的……”
“這個可不關你的事,師弟,我想這大悲庵定是規律甚嚴,為諸尼苦修之地。
是以連朝山進香的男弟子也不容納,她方纔不是這樣說過麼?”
“現在我們怎麼辦呢?師兄,我們必須親自見到桑老前輩啊!”
鄧小龍眉頭略皺,便道:“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唯有施用詭計,否則果真無
法可施。我們如此這般,先鑽進庵裡再算。”
鐘荃咬住嘴唇,微微驚慌地道:“但是,萬一庵中的人識穿了,我們怎麼辦呢
?”
“不妨事的,你聽我的話去辦,大不了給趕出來。”
他聽了鄧小龍肯定的回答,心便定下來,況且,也想不出別的法子。
兩人再商量了好一會兒,鄧小龍便開始行動。
這時,雨更大了,這蓮花峰兀然獨聳眾山之上,山風勁急,把雨絲橫吹到庵門
簷下,到處都是濕淋淋一片。
風雨交織,一片響聲中,有點兒淒苦的味道,鄧小龍猛然抖嗓門,運足斥道:
“你是放手還是不放?”
“哼,居然到華山大悲庵來滋事撒野。”她竟沒有聽見鄧小龍的說話。
裡面隱隱傳來女尼大聲詢問之聲,這尼姑又哼一聲,用力關門。
鐘荃慌亂縮回手,那女尼用力大了,砰地碰出響亮的門聲,鄧小龍大聲叫了兩
句師父,卻聽到直入內裡的步履聲。
他回眼瞧瞧鐘荃,奇怪地聳聳肩頭,鐘荃卻只剩下瞪眼睛的份兒。
“都是小弟大心急。”鐘荃自個兒搖搖頭:“按住那門不讓她關上,使她真個
發怒,不理睬我們,起初他倒是很和氣的……”
“這個可不關你的事,師弟,我想這大悲庵定是規律甚嚴,為諸尼苦修之地。
是以連朝山進香的男弟子也不容納,她方纔不是這樣說過麼?”
“現在我們怎麼辦呢?師兄,我們必須親自見到桑老前輩啊!”
鄧小龍眉頭略皺,便道:“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唯有施用詭計,否則果真無
法可施。我們如此這般,先鑽進庵裡再算。”
鐘荃咬住嘴唇,微微驚慌地道:“但是,萬一庵中的人識穿了,我們怎麼辦呢
?”
“不妨事的,你聽我的話去辦,大不了給趕出來。”
他聽了鄧小龍肯定的回答,心便定下來,況且,也想不出別的法子。
兩人再商量了好一會兒,鄧小龍便開始行動。
這時,雨更大了,這蓮花峰兀然獨聳眾山之上,山風勁急,把雨絲橫吹到庵門
簷下,到處都是濕淋淋一片。
風雨交織,一片響聲中,有點兒淒苦的味道,鄧小龍猛然抖嗓門,運足丹田之
氣,大聲叫道:“救人哪,救人哪……”叫喊聲中,一面把大門擂得山響。
鐘荃在這刻,不嫌那地方水漬污穢,撲倒地上,不再動彈。
片刻工夫,雜亂的步履聲已來到庵門,那扇緊閉的木門,又呀然開了。
裡面共有三個女尼當門而立,其中一個正是早先開門的中年女尼。
鄧小龍慌裡慌張地喊道:“諸位師父行行好心,行個方便,在下這位兄弟受不
住這山上風寒雨濕,忽然暈倒了。”
那中年女尼懷疑地瞧著他,卻沒有立刻說什麼。
右面那個面目醜陋的女尼,誦了一聲怫號。
左面的女尼,年紀稍輕,大約還未過三旬,眉宇間露出清秀之氣,那雙眼珠烏
溜溜的,光彩流動。
她似乎比較熱心,立刻跨出門外,一面道:“啊喲,你怎的還讓他趴在地上…
…”說話間,伸出三指,捏住鐘荃左邊的衣服,一提一拽,鐘荃便輕巧地翻過身軀
,面孔朝著上面。
他潛運內功,閉住呼吸,面上的顏色因為剛才貼在石地上沾染得十分污垢,一
時看不出是青是白。
她皺皺眉頭,縮回那只潔白纖柔的手,回頭道:“看來他定是老病復發,才會
變成這個樣子。雲光,你過來把一下脈息。”
那個長得醜陋的女尼,應了一聲,走出來抓起鐘荃的手,三指扣在寸關尺部位
之上。
鄧小龍應聲道:“師父說得是,在下這位兄弟原有突然景厥的老毛病。”
雲光女尼仰頭道:“這人脈息斷絕,手足冰冷,恐怕已經死啦!”
鄧小龍差點跌足怨艾出來,暗中忖道:“唉,師弟你焉可做得如此過火?
倘若這些尼姑以為真個死掉,我們鑽入庵中的計謀,豈不是白費了?”
庵門內那中尼姑大聲道:“既然已經死了,我們可管不著啦!”
那女尼低頭看看鐘荃,還未曾做聲,鄧小龍已發覺這女尼定是身份較高,可以
做主的人,怕她說出不管的話,忙搶著說:“不是,我兄弟沒有死,他經常都是這
種駭人的樣子。只要有個地方躺一會兒,我這兒有藥,可以把他救醒。”
“哦,若是這樣,你就抬他進庵,外面這種天氣,好人也得病倒。”
“謝謝師父慈悲。”鄧小龍連忙向她施禮:“敢問師父法號?”
那女尼轉面瞧他,一張白素素的清水臉上,兩點漆黑的眸子,射出寒冷光芒。
鄧小龍心中喝一聲彩,付道:“若地蓄回青絲,改換衣裝,怕不是一位清麗出
色的美人麼?”
她道;“貧尼白蓮,這本是出家人份內之事,不敢當得慈悲一詞,施主請動手
吧。”
這位白蓮女尼說完話,目光一驚,發覺鄧小龍劍眉斜飛之下的一雙俊目,正盯
著自己,當下不知怎的連忙垂下眼皮,避開對方的視線。
鄧小龍見她有點靦腆的神態,心中一樂,輕笑一聲,走過去俯身把鐘荃拉起半
身,然後一手插在他腿間,將他整個兒抱起。
這個當兒,他心中躊躇了一下,盤算著要不要裝出吃力的樣子。
他把鐘荃抱將起來,哼哈了幾聲,然後向庵內走去。那庵門的木檻約摸是半尺
來高,他頭一低跨進去,第二隻腳在檻上碰了一下,身形斜側不定。
白蓮女尼急忙一伸手,按住他的臂膀,鄧小龍但覺一股力量迫住傾倒的身形,
心中暗暗讚佩她的內力造詣,一面回著向她道謝地笑一下。
白蓮女尼移開眼睛,沒有做聲。
庵門之內,乃是石砌的天階,甚是廣闊。
庵中一條青石舖的角道,上有遮蓋。
兩旁是通天的石地,卻有許多花卉樹木,乃是用石圍住,或作方形,或作圓形
的圈子。
中實泥土,種植著樹木花卉。
佈置得十分齊整幽雅,灑然有出塵之致。
這時雨下大了,積潦處處,但仍是覺出那麼清潔,沒有泥污土跡。
雲光當前帶領,鄧小龍抱住鐘荃,腳步歪斜沉重地跟著。
後面白蓮女尼,正和那中年女尼悄聲低語。
他心中不安地付道:‘哦們方纔已說過有事專誠來此,如今用這詐病的詭計鑽
入庵中,不免有點兒可疑之處,別要白蓮女尼聽了那女尼的話,發覺其中破綻,把
我們攆出庵去,我們其勢又不能恃強不走。再說,這兒是什麼地方,哪容我們生事
?”
想著想著,禁不住憂慮地轉頭,惶恐地望白蓮一眼。
白蓮女尼的目光和他碰個正著,立刻又移開,低低道:“你不必多說了,我自
然另有主張。”那中年女尼唯唯應了,沒有再說。
鄧小龍只須約略瞥一眼,已知她的意思,放心地吁一口氣。
最先便是一座宏做的佛堂,左右各有一列屋子。
他們拾階而上,並沒有直送佛堂,往左邊走去。
沿著左廊再走,經過兩座側殿,便進了一座院子。
院中的草木這時都被大雨淋得垂頭喪氣,雲光一徑領他走進一個房間。
房中一切甚是簡陋,一張木榻,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此外無他物。不過,榻
上懸著紗帳,大概這裡地方雖高,但仍不是苦寒之地,山居不免有蚊鈉侵擾。
鄧小龍把鐘荃的身軀平放在木榻之上,身上的水清,把榻上的多枕都弄濕了。
他連忙向白蓮文尼告罪。
那中年女尼沒有人房,自己走開了。
白蓮女尼在門外遲疑一下,才走進房中。
鄧小龍在房中東張西望,做出找尋什麼的模樣。
白蓮女尼立刻命雲光去拿一壺熱茶來。
鄧小龍極口讚美她道:‘它蓮師父不但是菩薩心腸,而且心細如發,在下有幸
而得識師父,既感激又欽佩。”
白蓮微微一笑,沒有置答,那神情卻可看出心中受用得很。
鄧小龍忙著替鐘荃捏人中,捶胸口。
“本庵向來不許男客進來,”她靠在桌沿,開始說話,聲音甚是甜美:“可是
施主等目下的情形,又作別論,出家人慈悲為懷,故爾貧尼做主讓施主等進庵。但
願那位施主趕快痊癒,早點兒離開本庵,貧尼便不致遭受同門非議,這一點請施主
見諒。”
鄧小龍訝然地抬起頭,眼光一碰到白蓮的視線,她便立刻避開。
當下心中忖道:“這位白蓮師父說得委婉得很,我莫要牽累這種好人受責才是
。”於是自個兒心口相商起來。
“施主貴姓高名?這等天氣,真個太煞遊山雅興了!”
“啊,是的,是的。”他窘困地應著,覺得對著這位熱心的女尼而瞞著實話,
有點兒不大舒服:“在下姓鄧,賤字小龍,這位是鄧某義弟鐘荃。”
白蓮聽了他們的姓名,並無驚訝之色,顯然她未曾離開華山而到江湖走過。
否則,以鄧小龍的名頭,誰人不知。
“在下兄弟也算得是江湖中人。”鄧小龍繼續道:“倒沒有遊山玩水的雅興,
這次履登寶山,是因為……”
他的話恰被捧著一壺熱菜進門的雲光打斷,白蓮道:“就擺在桌子上好了,鄧
施主,請你趕緊喂藥,這位鐘施主已昏厥了這一會兒工夫,而且身上又濕淋淋的,
救人要緊哪。”
鄧小龍嚥住下面剖白來意的話,斟了一杯熱茶,自己掏出一瓶藥丸,那是可避
暑的藥丸,好人服下也無害。當下倒出五六粒,坐在床沿邊,用身軀遮蔽住女尼的
視線,把藥丸給弄在鐘荃日中。
鐘荃動彈一下,鄧小龍大聲道:“他動啦,這番沒有妨礙了。”一面把茶送到
他嘴唇邊,讓他喝了一點。
鐘荃又動了幾下,呻吟一聲。
白蓮欣喜地走過來,從鄧小龍背後窺看鐘荃的情形。
鐘荃緩緩睜開眼睛,鄧小龍叫道:“二弟你醒了麼?可把愚兄嚇著啦!”
他似乎忽然看到陌生的地方和人物而吃驚,眼光掃過白蓮俯視的面龐,哺哺道
:“大哥,我是在什麼地方呀?”
“你是在大悲庵中。”鄧小龍暗中眨眨眼睛:“多豪這位白蓮師父大發慈悲,
暫時收容在這房中,躲避風雨侵襲。二弟,你如今覺得怎樣?能夠行動麼?我們要
趕快離開這兒,免得白蓮師父為難哩盧鐘荃有氣無力地道:“我……我勉強對付著
,或者還可以……”
他作出要起來的模樣,掙扎一下,卻用手按住額頭,仍然靠在鄧小龍的臂上。
白蓮忍不住道:“鐘施主你別急,就在這兒多呆一會兒吧!”
鄧小龍讓鐘荃躺回枕上,自己起身向白蓮道謝。
這一段時間之中,曾有好些女尼走過房門外。
白蓮那對烏漆漆的眼珠,溜轉了一下,神情十分可愛,她道:“貧尼暫且告退
,立刻去稟告住持……”
鄧小龍立刻接口道:“師父情便,若是住持大師不允在下兄弟在庵中住留,請
師父勿再請求,在下等立刻出庵便了。不過,最好能容在下拜晤主持大師。”
白蓮微微頷首,勿速地走出房間。
鐘荃側著眼睛看著她離開房間,又見那雲光退出房外站著,便輕輕噓一聲。
鄧小龍在床沿坐下,鐘荃悄悄道:“師兄,我們進是進來了,但怎樣說出來意
而不致令她生氣呢?師兄你可瞧見,方纔她出房門之時,腳下的功夫,極是佳妙,
想來定是華山派的高手。”
鄧小龍點點頭,道:“這白蓮女尼雖然年輕,但身手不俗,而且輩份也高,你
看她敢做主讓我們入庵歇足,可想而知她在庵中的身份。至於你所說的難題,其實
沒有什麼,等會兒若我能謁見庵主,便可直叩桑老前輩行蹤。
“想那桑老前輩是華山派的老一輩高人,本庵的庵主必定賣她面子,不致怪我
們弄泥行詐,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鐘荃吁一聲,沒有再說。
可是這次他的心裡並不十分舒服,不像往常聽了鄧小龍的話,便完全信服而認
為妥當放心。
他覺得先前的對話以及後來睜眼瞧見白蓮的神態和語氣,覺得好像有點兒特別
,尤其是當她聽著鄧小龍說話時那種神氣。
不過,他又沒有想到其他方面,只覺得其中有點彆扭的地方便是了。
故此,他覺得一會兒最難交代的,倒是對那好心腸的白蓮女尼。
人家以忠厚慈悲之心對待自己,自己卻用詭道利用人家,這種事情是誠實淳厚
的人最難做出來的。
鐘荃正是因此而為難。
鄧小龍嘴巴哼著小調,悠閒地走出房門,尋雲光聊天。
可是門外半個人影也沒有,他奇怪地張望一下,便回頭大聲道:“師弟,你在
房裡坐著別動,我順腳溜溜看。”
當下沿著走廊,向內進走去,穿過一邊院門,卻是一道長廊,兩邊都有房間。
拐個彎只見房舍重重,敢情這大悲庵地方真不小。可是一路並未瞧見尼姑走動
,心中不覺奇怪起來。
他在一處積捨門外停下腳步,遲疑不定要不要再往前走。
忽然前面傳來紛沓履聲,抬目一瞥,只見那邊通道,拐出四五個女尼,其中一
個全身素白的女尼,正是那清麗好心腸的白蓮女尼。
她也瞧見了鄧小龍,身形微挫一下。
鄧小龍舉起一隻手,正想招呼,卻見她和另外三個女尼轉彎走沒了,當下那隻
手垂不下來,而且還張大嘴巴。
他的外號叫做天計星,心中電急般掠過幾種可能情形的念頭,立刻了然於胸,
付道:“糟了,看來我的心機白費了。”
一個女尼走過來,平和地道:“小尼奉庵主之命,請鄧施主立即離庵。”
語氣雖然溫和,但隱隱帶出十分堅決的味道。
鄧小龍征一下,才道:“既然貴庵主有命,在下等自當遵示。不過,師父是否
可以代為稟告貴派桑老前輩,說是……”
他下面的話未曾說出,那女尼一聽見他提起桑老前輩幾個字,面上立刻變了顏
色,那情形就只差著沒有用手掩耳。
她尖聲叫道:“施主再勿多言,請即離開小庵。”
鄧小龍雖然善窺人意,智慮深沉,但這時卻無法明白這大悲庵中,究竟有什麼
鬼胎。
按理說,那桑姑具名發帖邀約四大劍派與劍會,即使和當年的華山木女桑清是
另外之人,但無論如何也該是華山派有地位的高手,倘若桑姑即是桑清,那麼更不
用說了。
二十年前,華山木女桑清孤劍這游江湖,誰人不識她的大名?
到現在已是二十年之後,她總該是本派長輩。
那麼,何以這女尼一聽桑老前輩的名字,立刻面上變色,宛如聽到禁咒?
這一點可把這位名聞天下的大縹頭天計星鄧小龍弄糊塗了,他囁嚅一下,道:
“在下等意欲拜見桑老前輩。”
那女尼尖聲一叫,悻悻道:“施主再要說時,作怪小尼不留面子。”
鄧小龍身受桑清傳技之意,這時覺得雖太過可疑,但也不肯得罪華山派的人,
立刻拱手道:“師父切勿動怒,在下告退便了。”
那女尼立刻放鬆面色,還了一禮道:“小尼無禮冒犯,還請施主見諒,現在請
吧。”
鄧小龍只好回身而走,心中付道:“到底華山大悲庵乃是天下四大到派之一,
這女尼分明讓我激怒,但只要我一聽命,立刻又彬彬有禮地賂罪。
“可是,這裡面的確太以古怪了,我目下卻不宜妄動。”
走向先前那院子時,只見雲光站在院中,一見鄧小龍走來,立刻大聲道:“那
位鐘施主已先出庵門等候,鄧施主請吧!”
鄧小龍只好點點頭,向她抱抱拳,道:“請師父代向白蓮師父致意,鄧某不能
耽擱面辭,但衷心感謝她的好意。”
雲光還禮道:“鄧施主好生走,小尼必將施主的話轉告。”
於是,鄧小龍更不延滯,一直走出庵門,那個第一次開門的中年女尼,正守候
在門邊,面上並無絲毫敵意,卻有一種冷冰冰櫃八千里的神色。
鄧小龍一跨出大門,她立刻砰然把大門關上。
鐘荃這時仍不敢表現得太精神,挨在門外牆邊。
兩人相對一瞥,無話可說。
這時雨尚未停,卻沒有早先那麼大了,而且風勢也不像先前那麼勁烈。
歇了一刻,鄧小龍道:“我們到底給人家有禮貌地攆出庵門了。”
鐘荃道:“可是,她們為什麼一聽我說想找尋桑老前輩,便變得聲勢洶洶,嚇
得我不敢張嘴。”
“我還不是這樣麼?我在想,難道大悲庵諸人和桑老前輩交惡麼?”
鐘荃沒有做聲,回頭看看天色,雨絲綿綿飄撲到簷下,周圍都是濕淋淋的,令
人覺得很不舒服。
他們來時走得匆忙,沒有看清楚周圍景色地勢。
這時放眼四望,才發覺這大悲庵不過是坐落蓮花峰的半腰,右面的房屋依山而
築,峰頂雲霧繞繞,加上水氣迷濛,看不出是什麼樣子。
左面的房屋,一直伸展到懸崖盡處。
鄧小龍忽地斷然道:“師弟,我們上山再說。”
“上山?”鐘荃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大聲追問了一句。
“是的,我們上山去。”
鐘荃茫然點點頭,道:“好吧,上山就上山。”
兩人冒著雨,徑向右方走去,轉過一處斜伸出來的小坡,一條羊腸鳥道盤旋出
沒在溱莽間。
當下施展身法,凌空飛躍而起。
好在身形已被山坡角遮住,再無所忌憚。
鄧小龍胸有成竹地當前帶路,卻不依著原有的小徑,仗著輕功絕頂,一味向高
處躍登,但又謹慎地設法掩蔽住身形,不被下面大悲庵中的人瞧山上時,發現他們
的蹤跡。
因此,不免常常繞多一點路。
鐘荃卻不知他繞路之意目的僅在避開大悲庵直接望到,但覺得他右趨左走,就
像極熟悉這峰上的路徑似的,不覺十分訝異。
片刻工夫,他們已升登山峰三十來文之高。
鄧小龍從一處石巖後面,撲縱而上。
他是家傳的輕功,當火鷂子鄧昌年輕時,在江南武林之中,被推為第一好手。
鄧小龍除了深得乃父真傳之外,加上自幼修習崑崙正宗內功,比之火鷂子鄧昌
,直有責出於藍之勢。
是認他的身法一施展開,宛似大雁回空,巧燕投林,迅疾之極,連鐘荃那種功
力,也覺得有點兒跟不上。
兩人躍登巖頂,從一塊突出的石頭後向下窺視,那大悲庵赫然全在眼底。
鄧小龍看了半晌,暗自點點頭。
但覺水珠飛濺,原來這一會兒工夫,他們可真個由頭到腳都濕透了,發鬢間水
珠點點滴滴,一有機會,便匯成一條細小的水流,沾著面頰脖子,直流向衣領之內
。
鐘荃隨著他的眼光,望了一會兒,只覺得那大悲庵門面雖然小,實則占地甚大
,房舍極多,庵後更是修竹成林,綠重間露出錯落的屋頂,但清不出鄧小龍看這麼
久於什麼。
忽然覺得濕衣服貼在身上有點兒難受,便伸手解開上衣,敞開胸膛。
細小的水流和雨絲,在那虯突的肌肉上流過,使他生出一種清涼的舒服感覺。
鄧小龍井不回頭,用手指點道:“師弟,你瞧見庵後的竹林沒有?我們想法子
從後面潛入,大概那竹林中有點古怪,也許在那裡我們可以查出一點端倪。”
鐘荃哦了一聲,並沒有將鄧小龍的話加以考慮。
鄧小龍咬咬牙,自言自語道:“若是她被囚在那兒,哼……”
“你說什麼?師兄。”
“啊,我是說若果大悲庵的尼姑們,和桑姑姑因為什麼意見不同而交惡,那本
來沒有什麼關係,但假如因此而囚禁了桑姑姑在庵後那大片竹林的一所屋子裡,我
可不能袖手不理。”
“你說桑姑姑被禁?”他猛吃一驚:“對呀,否則那庵中的人,何以會一聽見
我們說要找桑姑姑,便全都面上變色?我們快去瞧瞧。”
“雖然事實怎樣我們並不深悉,”鄧小龍面上忽然露出沉重的神色:“可是我
們不妨這樣假定,只是,若果桑姑姑真個被她們囚禁住,我們貿然去救她是否她所
容許,我們又能不能贏得庵中諸尼?”
‘管它呢!”鐘荃率然應追:“桑姑姑怎會不高興我們去救她,至於庵中諸尼
雖然武功必定高強,但我們總不能坐視呀!”
“假使你被師尊責備,禁捆起來,你的朋友救你,你一定會高興麼?”
鐘荃愕一下,才道:“那麼,那麼我們怎辦呢?”
鄧J、龍回頭微笑一下,道:“我們還是要去,因為何叔叔囑命之事,非得見
桑姑姑本人不可啊。又因為方纔我說的那緣故,我們便不能不小心從事,最好不讓
庵中人發覺。”
鐘荃點點頭道:“師兄說得極是,就這麼辦吧!但我們為什麼不等晚上再來呢
?”
鄧小龍又微笑一下,道:“我認為應該現在就去,因為庵中的人不論她們對桑
姑姑怎樣,總會防範我們再次潛入庵中,但她們絕不能想到我們會在光天化日之下
,立刻捲土重來,這正是攻其不備之意。
“以我方纔觀察所得,我們可以打後面溜下山,從庵後潛入。
“那兒多是茂密的竹林,現在又下雨,總不會有人在雨中走動吧?所以這樣比
之夜間再來,更多幾分把握。”
鐘荃大點其頭,便催著動身,兩人又復展開身形,從巖後繞到山那邊。
這時,他們的身形只能藉著山間的樹叢和巖石掩護。
鄧小龍囑咐鐘荃照著他的行蹤,掩蔽身形,於是當先下山。
他們兩人的輕功在江湖上已是一等的身手,真個輕快如狸貓,迅捷似駭鹿驚兔
,在那斜陡山坡的樹叢怪石間,修忽出沒,略閃即隱。
加上此時雨絲連綿,水氣迷濛,更使人難以發現。
庵後有一道六尺高的圍牆,從山壁腳起,直圍到那邊的懸崖上。
圍牆之外,有一方空地,從山壁腳那方轉出去,另有通道上山。
他們仗著絕頂輕功。飄身而下,正好落在圍牆之內,四面全是修竹搖擺,雨絲
灑在竹葉上,發出低微的唰唰之聲。
可是那竹葉尖凝聚墜下的水珠,份量變得大得多,點點滴滴落下來,敲在滿地
枯葉敗殼上,發出一片繁密的響聲。
他們踏著枯葉,緩緩前走,饒是絕頂輕功,也不免有時發出響聲,可是這時四
下一片繁響,哪裡還聽得出來。
鐘荃四顧並無人影,更無被發現而驚動的跡兆,不禁色然而喜,向鄧小龍豎起
拇指,表示讚美他這個突擊的主意,的確出人意料而成功。
只走了兩丈來遠,竹林忽然變得非常茂密,他們只好揀那空隙游身穿入,進得
這座真正的竹林內,穿行了不及兩文,但覺眼前光線漸暗,彷彿那本來已經夠陰暗
的天更加明暗,像是大風雨將到之前,那種天昏地暗的光景。
鐘荃迷頭迷腦地跟著前面的影子,在這密密的竹林內左穿右閃,偶爾碰著竹身
,上面便灑墜大片水花,繁響如潮。
鄧小龍默默認定方向,在竹縫中穿走著,但覺眼前更加陰暗,不禁奇怪地停一
下步,回頭道:“師弟你看,咦?師弟師弟……”他身後哪有鐘荃人影?
他回身搜索了大半丈,眼光被明暗的竹影遮擋住。
他壓低聲音,呼喚好幾句,但沒有回答,只有繁密連續的水滴響聲,把他的叫
喚聲深深埋住。
他收攝住心神,一手撫在額頭上,一手卻扶向一根竹縣,沙沙連聲,上面灑墜
成片的水花,迎頭淋下。
他禁不住大力搖頭,甩掉流在眼皮的水珠。但這一陣清冷的感覺,卻令他靈機
一觸,皺眉想道:“方纔我在山上看下來時,已發覺這庵後大片竹林,好像有點古
怪。
“如今師弟走丟了,這四下光景更覺昏暗,而且,此刻我連方向也給弄迷糊了
,難道這便是按著兵書擺下的陣圖麼?”這麼一想,不由得打個寒噤,又想道:“
我即使知道這是用竹樹排列成的圖,但我可絲毫不懂這些東西。
現在怎樣才能找到師弟,逃出這竹林呢?師弟恐怕比我更不懂,老是在摸索找
尋,終會陷落在人家圈套中……”
這時,他本能地去摸到,摸個空,才記起一應東西都存放在昨夜投宿的人家處
,連佩劍也沒帶上山來。
自個兒在暗中歎口氣,凝目去看那些竹樹,發覺最小的也有碗口那麼大,竹身
已經變成黑黝黝的暗青色,大概這座竹林的年紀,也在百年以上﹒
了。當下倒抽一口冷氣,付道:“即使有佩劍在手,也無法削斷這多的老竹而
走出去呀?除非是削鐵如泥的寶刀,但也得弄出極大響聲,非引出全庵的尼姑來不
可。”
他左思右想,一面隨步向前走去,差不多走三步便得從竹樹疏處轉折穿出。
這樣的走法當然不會快活,何況師弟失蹤,四下光線越見黯淡,彷彿已到了暮
夜之際光景。
走得焦躁,猛然頓腳凌空而起。
他這時已顧不得什麼形跡敗露,安心要飛縱上竹林項,施展無上輕功,在林頂
進出這竹林陣圖,再作計較。
當他的身形一穿兩文許,平空衝上之際,竹葉叢叢密密之中,忽然有什麼東西
把他的頭頂絆倒。
鄧小龍本來已是智計過人,加上十多年江湖闖蕩的閱歷,不覺叫聲不妙,一伸
手拉住一根竹消,穩住身形,跟著另一手去托頭上的那物。
這時,已響起一片清亮之極的鈴聲,在雨絲滿天之中,遠遠飄散開去。
他的手指果然抓住一片鐵絲網,只因罩在繁密之極的竹葉中,故此無法事先看
出。
猛又傳來一下清亮的鈴聲,向空中四面飄散。
這一下鈴響的來處,乃是在庵左那邊,鄧小龍料出必是鐘荃摸索到那裡,還找
不到自己,於是也想躥出竹林之上,便也中了道兒,發出清亮的鈴聲。
要知這一片細小的鐵絲網,隱在繁密的竹葉中,高地最少也有兩丈多高,普通
的江湖人,除非沿著竹身爬上來,決不能躍得這麼高。
但若是沿著竹身爬時,早就將上面的網鈴機關觸開,發出清亮的鈴聲了。
鄧小龍吟一聲,猛然使出重手法,把大片絲網捕扯開,跟著扣住竹消雙手加點
力,身形已如一縷輕煙,在鈴聲大響中,冒出竹林項。
這時,但見眼前一亮,天色又回復人林前那種樣子,雖然陰沉,但不至於那麼
黑暗。
他提著一口氣,在竹頂飛躍向庵左。
可是只躍了大半丈遠,便覺得淋濕了雨水的竹葉和末梢,極難借勁,自己已是
練到一草渡江那種程度的輕功,也覺得大是困難。
這是因為這竹枯頂的葉子,既比平時軟滑,而且還搖擺不定,他如想邊走邊看
四周情勢的話那就非踏空掉下不可。
但他又勢不能只顧腳下而不看四面形勢,是以甚是為難。
猛聽庵左那邊長嘯一聲,清越人云,正是鐘荃龍吟般的嘯聲,心中反而落實一
點,急急路枝而去。
只走了三丈許遠,覺前面竹葉已疏,大約是已走出那一圈特別綿密的竹林。
下面傳來一聲叱喝,卻是女性口音:“是什麼人?敢在我大悲庵亂間也心中駭
一跳,低頭從枝葉隙下窺,只見下面站著兩個灰衣女尼,手中都提著寒光閃閃的利
劍。
還可以看出劍把上垂下的黃絲綠結不住地搖擺,似是剛剛趕到。
另一個女尼左手捏著劍訣,向他指著又叱問一聲。
他抬目一瞥,大片竹林伸延到身邊,雨絲濛濛中,瞧不見有什麼動靜。
心中極快地付道:“我得搶著把話交代清楚,以免師弟那邊被迫不過而動手,
事情可就鬧大了。以我的身份,帶著師弟到華山未見桑姑姑,也鬧出不好聽的事情
,要是傳出江湖,我的面子往什麼地方放?”
於是飄身而下,身法之輕靈美妙,恰像飛絮墜地。
兩個女尼一躍退開幾步,候得鄧小龍身形著地。
便立刻搶步而前,左面那個年約五旬左右,舉劍指著他道:“你是不是早先因
病入庵的兩人之一?那邊的人大概是同伴吧?”
鄧小龍張手道:“在下正是早先擾讀貴庵的鄧小龍,在下可沒有帶著兵器,兩
位師父請勿誤會。”
另一個較為年輕一點的尼姑,但也在四旬之間,她道:“廢話少說,你這會兒
已驚動了庵主,若是知機的,趁早轉身倒剪雙臂,讓我們縛住解往謁見庵主發落。
若是倚恃識得幾手武功,妄想圖走,可別怪我們出家人手下不留情,你道華山大悲
庵是隨便出入的麼、’鄧小龍愣一下,道:“在下雖然藝業本精,不敢自比名家,
但在江湖上也薄具聲譽,照師父們所說的辦法,可令鄧某進退兩難。
“況且,鄧某在縹行混了十多年,耳朵不算不靈,卻未曾聽說過大悲庵有這規
矩。敢是師父們惱了在下兄弟屢次擾該,故意立下難題,再說,鄧某雖然……”
他還想往下說。
那個四旬上下的女尼呸一聲,尖聲道:“莫說你是保嫖的,就是朝廷的官,我
大悲庵也不容撒野。你到底是束手就縛,還是走個三招兩式,才肯甘心?但只要你
一動手,規矩是破去全縣武功,才能放出庵去。快說……”
鄧小龍真想不出這大悲庵的女尼,何以會忽然之間變得這麼咄咄迫人,簡直近
於野蠻。
閃目一覷,兩個女尼面上都帶出十分堅決的神情。
心中記起自己曾提過要見桑姑姑之事,莫非這大悲庵中諸尼和桑姑姑真個結下
不可解之仇?這麼一想,益發動了疑心,覺得自己方纔推測桑姑姑被囚的想法,並
非胡亂臆度。
他眉頭輕皺,已決定應付之方,當下凜然道:“在下鄧小龍,未見華山前輩桑
姥,請師父們確實示知,究竟能見與否?”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干脆非常。
兩個文尼似乎料不到他忽然問出這話題,互相對望一眼,那年紀較老的尼姑吟
了一聲,另一個立刻轉眸凝瞪,也哼一聲,才道:“好得很,你先贏了我們再說罷
。”
鄧小龍攤一攤雙手,正要說話,眼前寒光一閃,金刃劈風之聲急襲而至。
他立伸手一抄,將倒飛撞來的寶劍抄住,原來是對面那較老的尼姑摔出自己的
劍給他。
華山原是以劍法馳名武林,尤其這大悲庵中,全是女尼。平日在拳掌上用功,
因為她們究竟不便和男人們搶拳動足,是以都一味在劍上痛下苦功。
這時寧肯因不失名家正派的風度,而借劍給敵人,也不肯空手過招。
鄧小龍肚中道:“要是我不是使劍的,可不吃了啞巴虧?這還算不得公平。”
對面那四旬左右的女尼,手中利劍一起,腳下旋風般欺近來,手中劍已自一式
“春雲乍展”,劍尖挾著一縷寒風,直奔左助。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也無。鄧小龍一看對方步法出手,心眼神渾然一體,劍尖吐
出,既輕靈翔動又準確非常。
認得這一式,正是華山六合劍法中的妙著。
當年華山木女桑清所教他的劍法,比之鐵手書生何涪所得的崑崙劍法,可多上
許多。
那華山鎮山的六合劍法,其中的絕妙招數,鄧小龍多半學會,並且能夠迴環變
化運用。
他以本身精純厚重的功力,駕馭兩派劍法,久已深有成就。
這時見對方出手,乃是“春雲乍展”之式,這一著急刺左助穴道,自己非閃避
招架不可,但只要一動劍而摸不到要點,對方的六合劍法便能源源使出,猛攻不休
。
他覺得不應該用華山劍法,去破解對方這一招。
當下一式“飛龍回天”的變招,身形倏然倒拔而起,恰好讓過敵人一劍。
那女尼一把不中,連環再上,一下子佔住鄧小龍下方位,靜等鄧小龍身形下落
。
她未嘗不知對方是把高手,只看對方早先在竹林頂踏葉而馳的輕功,與及現在
避過一劍的瀟灑身法,已令她全神貫注,如逢大敵了。
鄧小龍見敵人已欺到腳下,手中拿劍待敵的那架式,已知要用什麼招數等攻自
己,更不怠慢,上半身猛然一傾,仍是“飛龍回天”之式,卻見他的身形,忽然向
前溜射了半文,然後飄飄落地。
他們兩人的動作,原是一氣呵成,那女尼剛搶身過去,鄧小龍已掠空飛來,飄
然落地。
這一招乃是名聞天下的崑崙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中三天式之一,其奧妙處直
是出人意表,尤其是在空中改變方向飛行這一手,更是無法預測的妙著。
那女尼等個空,清叱一聲,腳下如風,疾撲回來,手中寶劍起處,精光一縷,
掠面生寒,劍尖似實還虛,不攻上盤,卻刺腰腹之間,左手劍訣乘隙踏虛,疾點敵
人右臂曲地穴。
這一下劍指齊施,等如連攻三招,而這女尼出手之很難,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的確是華山派中一等好手。
鄧小龍不禁喝聲好劍法,知道對方這一式華山六合劍法中,稱為“擒風裁雨”
,威力極大。
倘若不能破拆而僅著絕頂輕功後退,敵人原式不變,挺劍追趕,也得逃個十丈
八丈,才能擺脫敵人這一式攻勢。
他雖然不願意露出華山劍法,可是另一樣更為重要的便是對面這女尼敢情劃法
極為精純,而且在這一招兩式之中,已發現她的內力造詣,也自不凡。自己不但不
能輕敵,以致一著之差,縛手縛腳。
而且,若是一開手便被敵人追得到處亂跑,那成了什麼樣子?是以再不思量,
叫好聲中,手中到快得異乎尋常地連創兩劍,劃出兩道冷森森的精芒寒光,那女尼
失聲一叫,連退幾步。
可是這女尼光是後退也不成,還得運劍如風地連連封攔了三刻,才穩住局勢。
這可使她不由得怒哼一聲,凝眸打量這個敵人。
原來鄧小龍方纔創出兩劍,正是當年桑清所傳的華山到法絕妙招數,名為“少
陽再引”。這一招有兩種變式,卻是一攻一守,腳法如一,出劍去路不同。
要知音年名震天下的一代劍家華山心如神尼,座下有兩個弟子,一是百靈大師
,一是百妙大師。
這兩位大師的成就,各有千秋,卻不能獨自得傳心如神尼妙詣心法。
之後,百姓大師下山行腳,歸來時帶回一女,便是華山木女桑清,傳授以她自
己的心法,她本人回山不久,便病重而死。
百靈大師撫養遺孤,自己的武學也授給桑清。
大悲庵一脈相傳下去,傳至如今,僅得百靈大師的真傳,卻不似桑情能得到兩
位師父的心法。
故此大悲庵所傳的六合劍法,也有這一式“少陽再引”,但只是守勢的那式,
不似鄧小龍劍光一起,直創進身上前那種威力。
而她也認得這一式是本門劍法“少陽再引”之式,只不解何以在敵人手上施展
出來,卻有如此感力。
鄧小龍的華山劍法,雖然僅得二十餘招,但因乃是木女桑清親傳,具有百靈、
百妙兩位大師的妙詣,加之鄧小龍本身幼習崑崙內功,根基極佳,到法上又曾得鐵
手書生何清指點,對於劍的概念,極為深刻了悟。
他並沒有進手相迫,撤劍退開一步,正待開口,那女尼只頓那麼一頓,冷冷道
:“哼,定是她教的。”話聲中,欺身而進,創尖一領,疾奔敵人脖子。
鄧小龍身形動也不動,明知敵人這一劍乃是虛著,果然劍鋒離著還有半尺,倏
地嗡然一響,創尖震處,化為三數點寒光罩向中盤,這種內家真力的運用,已是內
家中使到的好手了。
鄧小龍等到敵人使出這一招“數點梅花”之式,在那劍尖寒光時將及之際,驀
地運劍力撩,劍上發出沉重的內家真力,封住左面門戶,身形也在這頃刻間左跨開
去。但跟著已站定不動,劍光繞體而生。
雖然那女尼一台無功,跟著施展開六合劍法,腳下如風,繞著敵人轉了個圈子
,已攻了七八劍。
光是這一合手,已是到光四射,冷電精芒,動人心魄。
觀戰那個女尼忍不住叫一聲:“白雲師妹小心。”
鄧小龍雖然面逢強敵,但聲音一人耳,已知這個女尼法名白元,定是和白蓮女
尼同一輩份。
他劍眉一皺,付道:“我至今還拿不準這大悲庵和桑姑姑的關係。
“退一步想,桑姑姑即使和她們交惡,也許心中仍不願我們在大悲庵滋生事端
,師弟那邊又不知怎樣了……”
想著心事,手中劍運足勁道,修然封架,但見兩道劍光摹然相交,發出清亮的
金鐵交鳴之聲。
白元女尼震得手腕微疼,身形略挫,鄧小龍趁這絲毫空隙,反身飄然而起。
後面清叱一聲:“給我留下。”數點寒聲電急飛射而至。
鄧小龍在空中猛一旋身,劃出一片光華,已將襲來暗器打飛,卻是三粒牟尼珠
。
體積雖小,但力道奇大,若非他使出崑崙絕招“龍尾揮風”之式,恐怕會手忙
腳亂了。
那白元女尼已自身劍合一,化成一道匹練般光華,猛射急襲。
他俊目一閃,已知是六合劍法中極妙招數“俊鷂摩雲”之式,下面跟著便變為
“大匠運斤”的招數,奧妙之極。
當年華山木女桑清和武當玄機子爭持之時,曾以這一式取得先著,差點兒把老
道打敗了,可知這一式變化威力之大。
但鄧小龍卻洞然於胸,身形一旅,仍然使出“龍尾揮風”之式,劍光一縷,反
手急探而出,跟著猛然提氣,向前一掙。
兩下劍光一觸,白元女尼手中劍招尚未變化,已被敵人搶占機先,劍尖直深進
來,堪堪點在腕上,急忙中撤劍收勁,身形倏然墜下。
眼見敵人如御風飛去,眨眼間已離開四文有多。
另外那老尼發出三粒牟尼珠之後,還站在原處,此刻也是造之無及。
眼睜睜讓敵人逃向失陷的同伴那邊,並且把佩劍帶去。
這時,忽然庵中傳來兩下清亮悠揚的鐘聲。
在這靜寂的山上,那鐘聲宛如長著翅膀,冉冉向群峰飛去。
兩尼愣然回顧,白元女尼尖聲罵道:“你們傷了我大悲庵的人,還想生出此庵
麼?”罵聲中,壓劍便追。
鄧小龍一聽鐘聲,知道定是庵中報警的訊號,卻沒料到這兩下鐘聲,意思是本
庵有人負傷,通知眾弟子務須截住來人,手下不必密情。
這一來,豈不是已結下怨仇?
正在錯愕之時,身形仍然不停,又前飛了丈許,猛然眼前一亮,竹林轉出一個
白衣飄飄的人,正是那白蓮女尼。
她手中也持著劍,劍把上繫著的流蘇穗子,和身上的衣服顏色一樣,也是白色
的。
鄧小龍一觸她那對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覺得有點為難,腳尖一沾地,驀然測
飛開去,乃是打算繞過她的意思。
白蓮女尼斜閃丈許,仍然截住去路,身法之神速,比之方纔交手的白元更為高
明。
鄧小龍只好停步,抱劍行了一禮,正待說話,後面白元女尼尖聲叫道:“五妹
別放過之賊……”
白蓮秀眉輕輕皺一下沒有回答,卻嚴峻地道:“我們華山大悲庵素來不許男子
入內,適才貧尼已做主破例,讓你那同伴意息治病,但你們卻恩將仇報,你那同伴
居然傷了本庵徒眾,你自己說應該怎樣……”
鄧小龍窘困地陪笑道:“這樁事原本是在下兄弟之過,在下豈敢分辯,但在下
實在有事要晤見桑老前輩,是以斗膽闖庵。”
白蓮女尼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給你們這一困,我們華山大悲庵不成了江
湖笑柄了?你找的那人不在本庵,乃是……”她的話忽然中斷,原來白元女尼來到
切近,卻沒有從背後偷襲。
白蓮女尼回復起先前嚴峻的聲音道:“如今閒話少說,你必不肯束手就縛,現
在動手吧。”
話說完時,已經亮出門戶,侯敵進招,鄧小龍心中一動,覺得這白蓮女尼詞色
雖冷,但對自己倒是滿好的,剛才若不是白元趕到,她已說出桑姥下落了。
如今雖未知確實,但桑姥不在本庵,卻是毫無疑問。
立刻心上萌生退志,引吭長嘯一聲,好讓鐘荃知到自己所在。
嘯聲甫歇,揮劍進去。
白蓮女尼手中長劍一翻,寒風倏生,竟然破招而進。
鄧小龍活吃一驚,沉胞一擦,當一聲欽在敵劍之上,但覺敵人到上內力渾厚,
遇非適才白元女尼功力可比。
白蓮女尼已斜跨兩步,劍尖吞吐間,疾刺左肋穴道。鄧小龍認得這一劍來歷,
正想翻剝削敵腕,迫她撤回,誰知劍光連閃,敵劍已削到自己臂上,心中大駭。
鄧小龍這時才知道這白蓮女尼,真個不同凡響。
內力造詣暫且不說,便這招式的精妙奧妙,已極令人驚佩不休。
他明明認出白蓮女尼方纔使的劍式,故此搶著吐劍急刺敵腕,迫她撤回長劍。
哪知她一翻腕,那劍尖如毒蛇吐信,反削自己前臂。
這一下猝不及,欲待縮臂收劍,已來不及。但見劍尖將及臂上之際,那白蓮女
尼哼一聲,忽然漫了一點。
鄧小龍在這瞬息空隙間,已將手臂撤回來。
背上沁出冷汗,但面上反而微微一笑。
白蓮女尼立時目光垂下,不看他的表情,長劍一領,疾刺而至。
鄧小龍領教過她的精奇招數,焉敢大意,施展開桑清所傳的二十餘把六合劍法
,霎時間,兩道銀虹,盤旋飛舞,卻都是一沾即走,並且一齊用極快身法,四下遊
走逐擊。
立刻平地湧出光華千百道,流轉飛舞。
原來這白蓮女尼,乃是當今華山掌門萬妙庵主座下五名弟子的最末一個。
年紀雖然最輕,但天賦異稟,穎悟異常,已被推為全庵第一高手。
那萬妙庵主尚有兩位師妹,卻仍然稍遜白蓮一籌。
鄧小龍若不是內力造詣深厚,加上學得崑崙心法雲龍人大式的兩把,日來經過
鐘荃再指拔過其中微妙變化,以及崑崙白眉老和尚自創的抱玉劍法中救命連環三招
,夾雜在那二十餘招華山劃法中運用的話,豈能抵擋這位華山第一人物?
三十招過去,鄧小龍依;日以守為攻,嚴密封住門戶。
白蓮女尼劍法身形施展開,白衣飄飄,銀虹四射,隱約可見秀眉微鎖,有什麼
心事似的。
旁邊的日元女尼看得焦躁,叫道:“五妹加點勁兒,快把這廝收拾下白蓮文尼
微哼一聲,修然進手猛攻,把鄧小龍迫得招架不迭,險像環生。
但只是那麼一下,壓力又鬆。
鄧小龍暗中喘口氣,心中知道這位白蓮女尼和自己打了這麼一會兒工夫,尚未
真個出盡全力,分明是有意維護,卻不知何故?
猛聽那清越呼亮的鐘聲連敲三響。
白元女尼嘿一聲,壓劍躥開一旁,四下搜索。
另外那個徒手的老尼,也躥向另一邊搜索。
白蓮文尼創勢忽緩,悄聲道:“你的同伴逃脫了!”
鄧小龍哦一聲,立刻低低說聲謝謝。
跟著大吼一聲,出手力攻,一時幻出光華萬道,劍影如山。
去搜索的兩尼姑聽他大吼,都回頭注視,卻見白蓮似是被敵人猛攻急上,稍處
劣勢。
正在這時,鄧小龍又長嘯一聲,光華亂閃中,突然一響,跟著一道劍光,沖霄
而起,神速得像流星飛渡,直飛上竹林項。
日元女尼喝聲快追,僅創騰身而起,可是她的輕功,卻不能飛上兩文七八高的
竹林頂,半途中迫得伸手在竹身上換力,身形再起,眼見鄧小龍飄飄飛走,輕功之
超卓,自己再練十年,也追不上人家,不覺失聲一歎。
白蓮女尼也來到身側,搖頭道:“這廝不但劍術高明,而且輕功之佳,武林罕
睹。”
白元女尼看不出破綻,連連點頭。
鄧小龍施展開絕頂輕功,在竹林頂踏葉飛行,雖然速度不比平時,但也夠驚人
的了。他從庵後躍出山壁腳下,飛躍登山,沿著來路逃走,耳邊聽到另外有些尼姑
在庵中瞧見他登山身形叱聲。
他哪裡還去回顧,一口氣直躥上山去,不久工夫,已沒人樹叢中。
天上仍然是陰雲滿佈,雨勢雖沒有加大,但下得久了,更覺水氣濛濛,遍山籠
罩。
他繞了兩大段山路,又得回到山麓。
一路沒有發現鐘荃蹤跡,估量也許他回到昨夜投宿的小村莊,便放開腳程,急
馳而去。
回到那小在中,寄宿的人家的男人,都披著蓑衣下田去了,只剩下那村婦和兩
個小孩子。
鐘荃還沒有回來,他並不著急,逕自關起房門,換掉身上濕衣。
那村婦沖一碗熱茶,並且把他的濕衣拿去晾曬。
他走出外間,靠在門框上,對面是一列簡陋的泥屋,擋住了視線。
他呆呆地望著明暗的天空,雨絲飄綿,一種寂寞的感覺包圍著他,使他記起南
昌城外五里坡的老家,他那賢淑但不美麗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
他的父親火鷂子鄧昌和他母親仍然健在,而且身體很硬朗,不過鄧昌已經完全
從江湖隱退了,在故園度著化悠的日子。
他的思路忽然轉到白蓮女尼身上,有點驚異地推測她為什麼會幾次暗助自己,
可是他想不出什麼道理,當然他不會對一個出家人推想到男女之情,僅僅以為她大
概和桑清有關,是以暗助自己逃走。
不過,她那對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卻似乎在眼前晃動,甚至凝視著自己。這可
令他覺得有點兒心煩,連忙轉過思路,去想鐘荃的下落。
他已呆立了許久工夫,但鐘荃仍沒有回來,自從在竹林陣內走失之後,不知他
遇到什麼人,目下又選到哪兒去呢?不過他並不擔心他的安全,因為即使以白蓮女
尼的功力,還未能阻得住鐘荃。
而且,只要鐘荃肯逃走的話,再高明的人也攔他不住,何況他還有那手先天真
氣的功夫。
一直等到吃過中飯之後,他便有點心急了。到底鐘荃經歷米深,雖然武功驚人
,但這世上的事可真說不定。
外面雨勢忽然轉大,漸瀝之聲使他有點心煩。
想了一下,便入房背好長劍,那柄在庵中使用的長劍,他早在出庵時,摔回庵
中。
忽聽外面有人叫道:“師兄你回來了麼?”語聲中,人已走進房間,已是久候
不歸的鐘荃。
但見他渾身是水,上半身還是赤裸著,露出紫黑色的強壯肌肉。
他一見到鄧小龍,立刻便要告訴他些什麼,鄧小龍做個手勢,阻止他開口,著
他先換過身於淨衣服再說。
等到換好衣服,一碗熱茶在手,他才說出經過。
原來當他們在竹林陣內摸索之時,鐘荃本是夜能見物的眼睛,但此刻像是不大
濟事,眼前逐漸昏暗。
他迷頭迷腦跟著前面的影子走著,老大工夫之後,猛然發覺前面哪有人影,而
且自己在昏暗中瞧不大清楚四周的東西,不由得十分地氣悶,低叫了好幾聲師兄,
但這時他實在已轉到庵左那面,寓著鄧小龍差不多有數十丈之遠,哪裡還叫換得到
?
當下呆在黑暗之中,一時想不起主意。
歇了片刻,舉步又走,猛覺自己要碰向一根斜伸出來的竹枝上,連忙閃身時,
身上的衣服卻被掛住,嘶地斷裂了。
他心中有點兒不滿地扯掉其餘的破衣,便變成了赤裸著上半身。雨水淋在身上
,覺得甚是清涼適意。
再走幾步,前面忽然是一處文許大小的地方。
他在麻麻密密的竹林中鑽了這麼久,到了這裡,像是被解除束縛地吐一口氣,
暫時逗留一下。
活覺腳底一軟,那塊地面彷彿向下沉沒,把他駭了一大跳,但他的反應何等靈
敏,腳一頓,身形已飛將起來。
雖然頓腳之時,那地面果真陷墜下去,受不得力,但只在這麼一頓腳工夫,他
已浮身在平地兩三尺高,沒有隨著地面陷落下去。
幸虧這會於是他,隨即施展出雲龍大八式,腰扭處,雙腿一用,已到了竹林旁
邊。
若是別人,難保仍得掉下深洞不可。
他的腳尚未潔地,竹林中妹妹兩聲,刺出兩支鐵鉤,一個女性口音唱道:“小
賊下去!”
他這一驚,真不亞於方纔地面忽然陷凹之時。
在這剎那間,也明白了好好的地面,怎會忽然陷下的緣故。
那兩柄鋼鈞,外有尖鋒及刃口,但約刃之內,卻是粗粗約鈍。
這樣便可以用來釣拿落井的人,亦可當如兵器攻敵使用。
使鉤的女尼大概是見他身手高明之極,是以這一對尖銳鋒快的韻尖,活向他身
上重要部位招呼,一奔嚥喉,一劃小回,風聲颯然,狠疾非常。
鐘荃微嘿一聲,雙牢一翻,一式“野馬分鬢”,掌力內藥未露,待得手掌快要
沾上對方兩柄鉤刃之時,修然掌心一登,呼地吐出凌厲無比的掌力。
竹影后哎地一叫,卻是兩個人的口音,那兩柄鐵鉤,在間不容髮之際,猛然分
盪開去。
險些兒在竹縫中拗斷了鉤柄。那持鉤的兩尼萬料不到敵人在這勢屈下風之際,
尚有這麼厲害的誘敵家數和掌力,虎口都給震裂了,同時哎地一叫。
鐘荃身形一閃,已在這個當地鑽入竹林中。
但見昏暗之中,兩道灰影微閃,已不見暗襲自己的兩尼影蹤。
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心中付道:“我的身法已極快,但那兩個尼姑比我還
要快,看來這華山大悲庵,能夠位列天下四大劍派,果是藏龍臥虎,大有能人。我
竟是如何是好?師兄他又是在哪裡?”
心中一陣急躁,抬頭望望天色,但見頭頂竹葉茂密,沒有半絲光亮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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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水氣迷濛山庵換劍】
他並不知道這大片的竹林,內中藏有佛門降魔護法的陣法,略略借助竹林的曲
折和林中的陰暗,令人生出幻像,自行迷墜於幻境中。
另外在竹葉中張布鈴網,以便那些高明的魔頭,不受幻像所侵,越林而出時,
庵中也有警汛防備。
故此這片竹林陣,似難實易,有驚無險,實力差的人,當然無法出陣,而即使
身手高明的魔頭,也難以不驚動庵中人而脫身竹林,此中消息,甚是微妙。
儘管鐘荃不明底蘊,但他一則是佛門高僧的入室高弟,二則本身功力已鍛煉至
八分火候。焉會陷入幻境之中,以致心神迷亂?是以最多不過覺得眼前昏暗,有如
夜色已臨,甚麼都瞧得不大清楚。
方纔那暗襲的兩尼,身形一閃即隱,實在不過是藉著陣法隱蔽身形而已。
鐘荃卻以為定是了不起的能人,心中大為戒懼。
他的眼光尚未從頭頂竹葉移開,忽然靈機一動,喜然間縱身而起。
卻聽一聲清亮的鈴響,從那邊傳過來,他不知是何原故,身形毫不停滯,穿葉
而上。
竹葉叢密中,那片鈴網被他一頂,發出嘹亮的鈴聲。
聲音未歇,他心中已恍悟方纔那一聲,定是鄧小龍也打著同樣主意,故此觸動
鈴網機關。
這剎那間,他雙手一分,已扯破鈴網,略一換力,便穿葉而上。
他提住一口氣,輕飄飄踏在竹梢上,身形隨著竹梢起伏,眼光卻向鄧小龍那邊
仔細搜索。
猛覺身後簌簌微響,忙掉頭一看,只見一個灰衣老尼,左手倒持著長劍,右手
堅掌當胸,雙眸炯炯,正打量著他。
鐘荃嚇一跳,以為方纔在林中的女尼跟蹤芽葉飛上,卻不曾聽到枝葉之聲,這
種身手,豈是自己所能相比?
那老尼法名萬線,乃是萬炒庵主的師妹,獨居於庵後竹林中一所植捨。
是以一聞鈴網警訊,立刻便能夠持劍來到。
鐘荃被人家先聲所奪,膽氣已怯,呆呆不動,顯然露出進退失據的樣子。
萬緣老尼冷冷哼一聲,似乎也瞧出對方的怯意,修地右掌虛虛所出,抱柏飛揚
中,發出一股掌力,口中跟著喝道:“下去廣鐘荃身形如行雲流水般移開數尺,但
覺對方掌力拂身而過,甚是勁緊。
他愕了一下,只因對方發出這一掌,自己雖沒有真個去接,卻覺察出並不如自
己想像中的高明。
萬緣老尼一掌落空,也自跨步移身,只因他們此刻身在竹梢之上,要不是身懷
上乘武功,這地方連停頓借力也不能,何況發出掌力。
不過這竹林內另有古怪,這萬線老尼並非全恃輕功,而能夠從容在竹林頂上發
掌擊敵,卻是腳下另有秘密借力之處,雖則僅僅是在枝葉中,暗暗藏有指頭股粗的
鐵枝,腳底可以穩實得多。
但到底也不比平地,是以一掌發出之後,便不能再穩立原處,非跨步移位不可
。
鐘荃又退了數尺,卻是向庵左退去,那邊盡處,便是萬丈懸崖。他心中f撞:
“這老尼掌力雖不見得怎樣精純,但到底能夠在這種萬險之處發掌,這種輕功,的
確是匪夷所思。”
心中尚未想完,只見那萬緣老尼左足提起,右腳點在竹捎上,乃是金雞獨立之
式卻穩如磐石。右手戟指喝道:“你以為憑著一點輕功,便可胡作亂為麼?我華山
大悲庵,豈容宵小撒野?還不趕快跪地自縛,隨貧尼去祈求庵主從輕發落。貧尼再
一出手,那就悔之莫及了。”
鐘荃可不能像她那樣穩立不動,而是要不住移位換力。
前面一帶被那老尼封住,不知不覺便老是後退。那老尼的話人耳分明,心中不
由得反駁道:“縱使我粉身碎骨也焉能失辱師門,跪地求饒?簡直是胡說八道。”
口中卻只關心地問道:“究竟你們把桑姑姑怎樣了?”
他們所要知的僅僅是這一點,只要這老尼一答出來,他們再也不會打擾這大悲
庵。
可是對方哪知他們對這回答竟是如此渴切,而且也犯了大悲庵之忌,冷冷道:
“你要知道麼?下去再講……”末後的四個字,修地變得聲色俱厲,接著斜斜欺身
而上,足尖一點到暗藏鐵枝,右掌又疾推而出。
鐘荃疾如旋風般,又退開數尺,萬線老尼步跨連環,一連發出三掌,把鐘荃迫
退老遠。看看已到了懸崖邊沿,鐘荃還未知道。
萬線老尼到底是佛門中得道之人,此刻卻不肯因私人恩怨迫令鐘荃糊裡糊塗掉
下去,破了殺生之戒,忽地收掌凝身道:“你瞧瞧後面再退。”
鐘荃側首一瞥,駭了一跳,下意識地跨前兩步。
萬緣老尼喝一聲,五指張開,疾抓而進,欲以擒拿手把敵人抓住,以便發落。
鐘荃雖覺得敵人這一出手,並不怎樣厲害,但心中已認定對方深不可測,這一
式雖然不起眼,但誰知其中有什麼奧妙變化?嘿了一聲,雙掌齊出,竟是雲龍大八
式中“靈台擂鼓”之式,以攻為守。
萬緣老尼在這瞬息之間,單掌連攻帶封,換了三式,但覺對方仍然流灑從容地
遞了一掌進來,疾扣肘間捉筋穴,心中大駭,沉臂橫時一撞。啪地微響,掌肘相交
。
鐘荃只能用出三成力量,哪及對方腳下穩實,又是以肘頂撞,力道絕大,不由
得腳下一虛,連退三步,恰好已到了懸崖邊緣,嚴格說來,他簡直已在懸崖之外。
因為崖邊的竹樹已稍為向崖外傾斜,是以俯眼下望,已是凌空臨虛,深不可測
。
他腳尖探處,忽覺異乎尋常地穩實,心中大為驚奇,村道:“天幸這兒有處大
可墊腳,即使是發力換掌,也不懼了。”他並沒有思疑是大悲庵尼姑們弄的玄虛,
一方面固然缺乏閱歷。一方面也因大悲庵的地位名聲,焉能鬧詭弄詐以取勝?有這
個原故,當然不會往下誰想了。
萬線老尼震退對方,但見敵人已退到邊緣,再退半尺,便得掉下萬例懸崖。不
過敵人恰巧站在鐵枝尖上,身形顯得穩如山嶽,雨珠匯成一道細流,淌過他強健虯
突的胸部肌肉。
她不由得為難地躊躇一下,這刻她深知對面這少年,實非等閒之輩。
自己方纔小看了他,差點兒沒吃虧,幸而腳下得力,才佔了上風,然而這可不
大光明,並且可見敵人功力之高,委實在自己之上。
今日之事,要保全自己個人與及華山大悲庵的面子,非把這人收拾了不可。況
且敵人乃是和桑清有淵源的人,當年庵主和桑清曾經比武而結下不解之仇,她和庵
主同是萬字輩份,當年也偏袒著庵主,連帶桑清也有了仇怨。
這些年來,不但仇怨末清,並且因屢有江湖人來華山大悲庵找尋桑清,有的是
慕名,但大多數是尋仇雪恨。
庵主雖與桑清有仇,但到底是代表華山之首,焉能眼睜睜讓人尋上門,索取桑
清下落?為了本門聲譽,以及增厭那些自認了不起的魔頭們亂闖本庵,不得不出面
驅逐來人。
是以送有兇斗之事發生,雖然總是大悲庵贏了,但這種麻煩便夠這庵中清修的
尼姑們好受了。
逐漸大悲庵對付侵擾的人,手段變得甚為毒辣,總是將人家武功毀掉,方饒了
一命,否則不惜開殺戒。
風聲傳出,十餘年間竟沒有人敢到華山大悲庵來摘鬧,這樣大悲庵的文尼們慢
慢將仇視擾庵的人之心收起。而江湖上也漸漸將大悲庵十多年前那種激烈手段淡忘
,以鄧小龍而言,出道已有十二三年,但也沒有什麼印像,因為他本身既與華山沒
有來往,其次大悲庵以往曾毀的,盡是武林中邪派人物,聽起來似乎有鋤奸懲惡的
含意。
是以這次上山,半點兒也沒料到大悲庵所以曾經激烈對付闖庵之人,不論是好
人是歹人,都是因桑清所惹起。
萬線老尼和萬妙庵主同輩,自是比之白蓮等人懷有較深偏見。
這時她已確知對方乃因桑清而來,不免觸起仇恨之心,將佛門慈悲心腸收起好
多。
當下劍交右手,徐徐舉起,身形作勢欲上。
鐘荃早料定這老尼定是本庵中老一輩高明人物,這一劍攻上來,自己赤手空拳
,恐難接住。不自覺地吸一口氣,毛髮俱動,已施展出先天真氣,那般若大能力的
功夫。
可是心中一動,忽然又恢復原狀。原來這一剎那間,記起了土行孫賀固便是慘
死在這種功夫之下,自己已曾決心不再施展使用,是以立刻放棄。
在這緊張關頭,他反倒鎮定起來,雙目閃出炯炯精光,等候敵人動手。
忽地兩文之外,一個女性的蒼老口音大聲道:“三妹你怎麼啦?這廝可是她勾
來的?”
萬線老尼的劍倏然垂下,退開三尺之遠,應適:“正是她勾來的。”
風聲颯然,雨絲中飄來一條及衣人影,手中提著一口精芒四射的長劍,年紀和
萬緣老尼差不多,但鼻勾嘴尖,兩顴高突,看起來但覺是那種冷酷而心很氣狹那類
人。
這老尼正是萬妙庵主排下來,第二位的萬國老尼,昔年是她一力主張以激烈手
段應付擾庵之人,而也是她手底最為兇狠。
這萬因老尼似乎不必再想,疾然挺劍衝上。
鐘荃雙掌一錯,暗運全身勁力,並且盤算好應付之法。
萬因老尼腳下功夫比之萬緣可高出一籌,疾似旋風急卷,手中鋒快之極的長劍
起處,一式“數點梅花”,直襲中盤。
劍尖離著鐘荃胸前不及一尺,嗡然一響,震出數點寒光,分制胸前幾處穴道。
她這一劍的功力,比之和鄧小龍交手的白元文尼,同是使出一樣招式,可是威
力判然有別。
鐘荃蘊勁蓄勢,單掌急探而出,竟是雲龍大八式中的“龍子初現”之式,巧妙
之極地從劍光中探進去,指尖一拂,截胞奪劍。
劍風拂處,衣袖卷裂,可是他指尖已堪沾到敵腕。
萬因老尼做夢也料不到敵人有這等精奇卓絕的招數,能夠在自己劍光之中尋到
絲毫空隙,探掌進來,自己的劍枉自有三尺之長,也擋不住人家猿臂一伸,閃身欺
近。
當下冷喝一聲,劍收如風,眼看敵人身形微傾,已要乘隙衝出,口中一聲去你
的,劍光暴盛,化為“孔雀開屏”之式,在敵我之間,佈下一面劍屏。
鐘荃身形一仰,讓開這凌厲之極的守式。
哪知在劍光織成的屏風中,寒風一縷,修地光華盡斂,只剩下劍尖一點寒星,
直探到嚥喉要害。
這一下變招換式,乃是六合劍法中的神髓,招式相套,連環化生,端的奧妙無
匹。
鐘荃但覺這一剎那間,自己生像已經橫下心腸,毫不動容。
俟得敵人精光耀眼的長劍挾著一絲寒風,堪堪點到嚥喉之際,腳下用力一點,
身形倒射而出,這一剎那間,雙掌挾著沉雄無比的內家真力,猛擊而出。
這一招股在敵人無法預測,以他所站地方,再也不能向後移動分毫。是以萬因
老尼一劍遞出,只估料敵人向左右兩面閃避,接著連下煞手,必能將敵人迫下萬丈
懸崖不可。
哪知對方竟然倒退縱出去,自陷死地。
摔不及防間,敵人掌力已壓腹而至,猛然運氣護體,身形微側,手中長劍順勢
撒手飛出,劃出一道精虹,電射鐘荃還在空中的身形。
鐘荃使的正是雲龍大八式獨步天下的奇異身法“飛龍回天”,在空中一伸手,
綽住敵人下毒手猛襲的長劍,跟著清嘯一聲,腰動腳險處,飄飄飛回。
那萬因老尼以數十年苦功運氣護體,側身硬挨敵人一掌。
噗地一響,身形便如斷線風箏,斜斜飛退幾步從林項掉下地去。
萬緣老尼衝過去,一把沒抓著萬因老尼,又覷見鐘荃飛出懸崖,兩件事湊在一
起,不禁失聲尖叫。
但轉眼間,鐘荃已經飛回,萬緣老尼怒罵道:“原來是崑崙派的,你敢不把華
山放在眼內麼?”
長劍一揮,不管掉下的萬因老尼,疾撲面上。
鐘荃仍然回到原來的位置,淵停嶽峙般屹立不動。
聽到對方提起自己的門派,不由得心中一凜。
眼看對方陷颶連戳三劍,光華亂閃,乃是拚命進手的招數。
自己不知怎地,像顧忌什麼似的,不敢使出本門劍法,長劍一領,斜斜削出,
竟是施展出新近學來的攔江絕戶劍。
他一劍削出,立刻瀰漫著一股氣流游渦,正是那獨步天下的真磁引力。
要知鐘荃乃是崑崙一等高手,學了那五招十五式正反攔江絕戶劍。
以他的根底,自是一學便曉。
加上兩日來潛心領悟以及偷閒操練,已是精純非常,比之當日力拒黑猿賀雄還
精進得多。
萬緣老尼輕功上雖遜萬因一籌,但揮劍猛攻,竟是豁出性命也要收拾下敵人的
樣子。
鐘荃心中甚駭,幸而這攔江絕產劍,畢竟是道家玄門中最為神奇的太清派的無
上心法,雖然只有寥寥幾招,但一施展出來,其中玄妙神奇,真不是普通武林中人
所能測付得到。
這時,一任萬線老尼連攻十餘劍,總是自動向分歪開,對方明明所取的是嚥喉
部位,劍尖遞到時,卻從肩上斜過,反而要追不及待地撤刻回來自保。
鐘荃有用過這攔江絕戶創法交手的經驗。
從從容容地一直使下去,由正方三招九式,直到反方兩招六式。
第一個循環之後,那股渦形氣流更加強烈,然而外表上卻更為隱晦,連風聲也
逐漸消失,這種似弱實強的劍法,的確可稱是天下無雙。
庵中高樓上發出清亮鐘聲,當當兩下,震越山巔林表。
萬緣老尼倏然一滑腳,身形猛墜,鐘荃長身伸臂,運劍一黏一挑,把萬線老尼
扯回竹林項消。
萬緣老尼面目失色,退開兩步,腳下尋到鐵枝尖端站穩,橫劍一哼,道:“崑
崙小賊,你傷了我大悲庵的人,今日是個有死無生之局,你賣好也不行。”
鐘荃像給她打了一拳在心窩似的,震動一下,付道:“糟透了,她似乎不單根
我,甚至連我師門也牽扯上啦,怎麼這華山的人都不講情理的。咳,江湖上何嘗也
不是這樣?”他感慨地歎口氣。
只因他老是弄不明白,即使他們所尋的桑姥,乃是華山大悲庵的仇敵,也不妨
先說個清楚,何以會一見面,便打個沒休沒完,無端結下仇恨?
忽地黑影一閃,萬線老尼的身後,多出一個黑衣老尼來。
這老尼身量高大,面方口闊,目光稜校,神態莊嚴有威,嚴然有大丈夫氣概。
“三妹暫且退下。”黑衣老尼道,聲音宏亮而清越。
萬緣老尼倏然收封退開,道:“庵主小心,這小賊乃是崑崙派的。”
鐘荃吃驚地著這位黑衣老尼,敢請她便是華山大悲庵的萬炒庵主,亦即是華山
派掌門人。
正是人的名樹的影,鐘荃再狂妄也不得不對這一派的掌門人畏懼,何況他根本
不是狂妄自大的人。
他抱劍躬身道:“晚輩鐘荃,參見庵主。”
“算了。”萬炒庵主拂袖道:“你這是晚輩參見之道麼?白眉大和尚和你怎樣
稱呼?”
鐘荃不敢仰視,恭謹地答道:“是晚輩大師伯。”心中卻付道:“這番不得了
,庵主若和大師伯有舊,我焉敢再逆犯於她?今番休矣。”
“哦?是你的師伯?”萬妙庵主嬰然凝視他一眼,頓了一下,徐徐道:“那麼
你便是當今崑崙掌門普荷上人的弟子了,是麼?卻是這等年輕?”
鐘荃唯唯而應,心中更見惶恐。
其實他是白驚了,只因天下四大劍派,近二十年來,已沒有來往聯絡。
往昔老一輩的各派高人,雖有甚深交情淵源,但這些老輩高人,早早紛紛謝世
凋歿,即如以華山和崑崙而言,那名震天下的心如神尼,和崑崙的高僧時有交往,
及至百靈大師接掌庵主,也曾與崑崙的苦行禪師見過面。
其時百靈大師從苦行撣師口中得知他的大徒弟白眉和尚,天資卓邁古今,極是
不凡,心中甚欲一見,結果總沒有到。
二十多年之前,百靈大師圓寂了,萬妙接掌庵主之位,便算是和崑崙絕了往來
。
不過萬妙庵主往昔曾經數次聽過百靈大師說及崑崙的白眉和尚,武功必將是四
大劍派中之首,是以印像深刻。
而白眉大和尚年紀比之萬妙庵主,還要老上十餘年。
萬妙庵主自己的關門弟子,便是白蓮女尼,已盡得華山本門心法真傳,她共有
五個弟子,以白蓮為最年輕和武功最強,如今幾乎能和她相頜顧了。
可是年紀也有三十多一點,照理普荷上人的關門弟子也應比之白蓮大一點,哪
知竟是個二十左右的少年;是以令她大為驚訝。
這萬炒庵主本來生性偏激,自負武功卓絕一代,但自從二十年前被木女桑清以
精妙招數所敗,便潛心隱修苦練。
這些年頭來,火性也隨之磨掉許多,她天性中的偏激唯一的表現,便是在於委
任那心手俱狠的萬因老尼為本庵執法大師。
這時她雖然對於萬因受傷而忿怒,但已不比當年那般一觸即發,何況這個不起
眼的少年,乃是崑崙派的?那白眉大和尚她雖不認識,但從當年四派創會,所聞說
崑崙鐵手書生何涪的厲害,便可想而知了。是以她並沒有輕視鐘荃之心,尤其鐘荃
那種見到前輩,唯哈恭謹的禮貌,正是名門正派的特有教養風度,使她更加估高這
少年的實力。
不過,她雖然沒有輕視,甚且估高對方實力,但這估計仍然沒有達到實在標準
。
只因一則白眉和尚已將雲龍大八式融會貫通,威力遇非何涪用的可比。
二則難也不知鐘荃竟然練有先天真氣功夫,雖然僅屬初步,但也威力無窮。
三則鐘荃更學到玄門太清派唯一不傳劍法——攔江絕戶劍。
這種攔江絕戶劍法所發生前真磁引力,簡直是天下武林中所未聞的科技。
從上述三點加起來,鐘荃的武功,實在和他的年齡相去不只天壤,誰也無法從
他的年齡上,推出他的真正功力來。
其實這時武林中能手異人,迭出不窮。
大都是年少英偉,奇才天生,不但各將本門劍術武功發揚光大,而且還有好些
遇合,潛光干年的神物利器,都紛紛在這時機出土,各尋其主。
鐘荃僅一出山,便曾遇到不少年輕好手,諸如玉郎君李彬。黑猿賀華。
石中矮胖怪人潘自達,還有峨嵋後起之秀陸丹等等,無不各懷絕技,隨便揀一
個,也足以震驚武林。鐘荃本身更是其中出類拔蘋之人,這些情形,便不是華山大
悲庵主所能想像得到。
萬妙庵主屹立在竹捎上,宛如淵停嶽峙,她心中雖然甚憤萬因老尼被鐘荃所傷
,但她是一派掌門,身份攸關,不便失言,徐徐道:“我大悲庵向例不招待男客人
庵,而你們明著暗裡迭次闖庵,一身技藝,果然高明,崑崙得此傳人,實為可喜之
事。”
她話聲稍頓,忽然變得嚴峻一點道:“如今沒別的可說的,你既仗著一身藝業
闖進本庵,還須如此出庵。”
鐘荃惶恐道:“晚輩豈敢無禮,只因急欲謁晤桑……”
他的話聲卻被萬妙庵主宏亮的聲音掩住,她大聲道:“三妹,且借你的劍一用
……”
萬緣老尼倏地扔劍,直射鐘荃。
鐘荃不覺微一仰身,劍交右手,正待揮劍去擋。
銀虹急射,離著鐘荃還有三尺許,那萬妙庵主伸出虛虛一抓,手掌離著那劍也
還有三尺來遠。
卻見那道銀虹倏地斜飛,巧巧落在萬妙庵主手上。
鐘荃認得這種內家真力,乃是像隔山打牛那一類掌力變化運用。
不過像這萬妙庵主,能夠抓回數尺外的飛劍,功力之深,的確驚人。
要知凡是力量發易收難,不要說是將力量發出,還要把什麼東西抓回。
便是尋常在招式變化中,想將發出的力量,隨心任意地收回,比之發出力量,
不知艱難多少倍。
是以能將力量鍛煉到數尺外傷人,比之從數尺外抓物回來,其間的差別,便可
以心領神會了。
萬妙庵主一到手,輕輕一抖,那劍嗡然震響,銀光耀眼。
她道:“你身臨絕地,本庵主理應讓你換地再戰。但素聞崑崙心法,能在空中
回折方向,想來這絕地對你並無妨礙。”
萬緣老尼大聲道:“他方纔便曾飛出外面,又復回到原處。”
萬妙庵主道:“如此甚好,你進招吧。”
她說得斬釘截鐵,神情語氣中自有一種令人不能違抗的氣度。
鐘荃遲疑一下,目光一觸萬妙庵主嚴厲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應一聲,道:“如
此晚輩無禮了。”
但見劍光乍起,一縷寒風直奔對方眉宇,正是雲龍大八式中的起手式“龍子初
現”。
萬妙庵主眼光一閃,看出鐘荃所站的是竹林枝葉中暗藏的鐵枝,是以才能夠發
力進招,當下算準尺寸,上身微仰。
鐘荃眼看自己的劍尖,還差半寸不到,便不能沾上對方,除非離開所站位置。
但離開這僅有可以站穩之處,並不上算,立刻沉腕垂劍,改攻下盤。
萬妙庵主雙膝一彎,腳尖仍在原處,旋身一轉,鐘荃的劍尖恰好從腿彎處劃過
,又是一招落空。
鐘荃心中明白那萬妙庵主乃是讓自己三招,然後再真個動手。
以萬妙庵主的資格,並非是狂妄之舉,當下刷地刺出一劍,直奔中盤,但僅僅
是個虛著,並沒有真個刺出。
三招已過,萬妙庵主長笑一聲,銀光長劍翻處,當胸刺入。
鐘荃斜劍急掠,使出“固封龍庭”之式,萬妙庵主的劍尚未遞進,力透劍尖,
修然化作數點寒星,籠罩住鐘荃胸腹。
叮叮微響數聲,那萬妙庵主施展的絕妙劍法,恰好碰著鐘荃也使出雲龍大八式
中唯一守式,內力盡從刻上透出,急涼之間,宛如已佈下一堵劍牆。
兩下一觸,發出數聲微響。
鐘荃心頭一震,付道:“這位庵主內力比我高出一籌,差點兒沒給她擠跌了。
”
萬妙庵主也是大為驚訝,對方竟然有這種微妙的劍法,封住自己這一下絕招,
而且內力造詣,的確是不比尋常。
這原是電光石火般一閃而過,萬妙庵主又是一劍刺出,這一劍去勢不急,但顯
然勁力盡蘊,一觸即發。
鐘荃心中念頭一掠:“這一劍乃是欺我身陷絕地,是以這般刺來,我可不能像
她那樣,能夠在僅可承受身軀重量的枝捎上,施展出這麼勁厲的內力。”
對方劍尖已刺到胸前,他心中忙著,手上也不能閒著,急急斜削出一劍,風聲
跪創旋捲而生,正是那天下無雙的攔江絕戶劍。
這頃刻工夫,已經連創了三劍。
萬妙庵主真力凝聚在劍尖上,正如那裡暗藏著極厲害的炸藥,一燃即炸。
誰知鐘荃劍光連閃,但覺自己力量微微一歪,竟然刺向空檔,連忙沉聲一喝,
斗地收回長劍。
鐘荃一連削出三劍,才使對方的劍歪開去,覺得相當沉重,自己力量用多了,
腳下有點異樣。
萬妙庵主凝眸一瞥,微哼一聲,忽揮劍而攻,陡然間閃出千百道銀虹,直襲鐘
荃。
鐘荃那幾招攔江絕戶劍使開了,又是一連削三劍,但覺寒風颯颯,漫身而過,
心中正自讚歎這攔江絕戶劍法之神妙,猛覺腳下一沉,駭了一跳。
萬妙庵主劍氣如虹,疾然急戳。
鐘荃百忙中反劍一封,當地一響,兩劍相交。
萬妙庵主叱一聲,左手倏出,正好抓在鐘荃指腕之間。鐘荃腳下已虛,又吃萬
妙庵主持住脫指,眼看手中長劍被奪。這時,真個連想一想的機會也沒有,倏然鬆
手棄劍,同時已提氣運勁,身形似退還進,疾如電閃一沖,那只被人奪去了的右手
,已抓在對方右手的脫指之間。
這一下臨機應變,沒有什麼名堂,因為究竟不能想像到有這種特別的情形而棄
劍奪創,純然是他天資過人,浸淫又久,自然而出的招數。
萬妙庵主這刻正是劍掌都施展不出,還得提防對方纏上身來,那成了什麼樣子
?
高手相持,無論是時間或空間,所爭者並非常人所能感悟得出來,決不至於貼
身相纏,那簡直是笑話了。
萬妙庵主面色沉寒之極,微哼一聲,雙臂倏然一振,排山倒海般發出內家真力
。
鐘荃啊一聲,身形直甩飛開去,卻見那萬炒庵主腳下暴響,身形也掉下去。
可是人家可不會有事,只須稍為伸手抓住密麻的竹枝,便可定住身形,但他自
己卻不由自主地飛出竹林崖外。
他方纔曾經飛出崖外一次,已經知道腳下乃深不可測的深壑,只因水氣迷濛,
雲霧傍崖繚繞,不知究有多深。
這時因是被萬妙庵主摔出懸崖,便不能和上一次股轉折飛回,當下心中大駭,
身形已如彈丸飛墜,眨眼間下落了兩文許,眼看快要越過竹林平地。
這時必須自力更生,心中電急轉過幾個念頭。
須知他這種雲龍大八式身法,能夠在空中轉折回飛,一則只仗著招式神奇,有
如雲龍在天,二則乃是崑崙獨有一種心法,能夠將真力凝煉至近似有形之物,是以
能在空中推動身體。
不過,人總是人,如果要隨心所欲,也得要有準備和架式才可。
這時他還有一步絕技,便是施展出般若大能力,這種先天真氣的功夫,自然比
之那種由後天內家真力凝煉的力量神效得多了。
可是他又曾經立下決心,不到將這種般若大能力練成功之後,決不再次使用。
然而此刻又是自己生死一發的關頭,倘若不及時使用出來,沒希望能夠飛回竹
林地面。則這一急墜而下,定是粉身碎骨無疑。
心中的矛盾,在這瞬息之間,實在教他夠受了。
求生的本能強烈地抬頭,強烈得令他毫無考慮餘地,當下雙掌情灑地向下一按
,曙然大響一聲,下墜之勢立住,跟著雙腿一端,身形便如神龍盤空,修然向竹林
飛去。
他的腳還差那麼兩尺才到地,眼前白光一閃,竟是一口利劍,急刺小腹。
鐘荃雖在危急自救之際,身手仍不紊亂,尤其那劍上帶出的風聲,便知那人功
力有限。立時使個身法,橫移丈尺許落下,單掌已電閃急探。
那個暗襲他的,乃是個年輕女尼,持劍那手的虎口間,可以看到一些血漬。原
來是方纔持鉤襲擊鐘荃的兩女尼之一,她的虎口裂了,自然劍上無力。
鐘荃一把奪過長劍,小臂一振,那女尼啊一聲,踉蹌跌開四五步。
他一劍在手,膽氣又壯,卻不敢往竹林中鑽,沿著竹林外的懸崖邊緣,急急前
走。
一眼瞥見兩文外的崖內凹處,下面另有山崖突出,而且似乎有路可通別處,當
下腳下用力一頓,凌空飛起。
這個當兒,卻聽到後面有幾個女尼喝叫之聲。
他一掠兩文許,到了那邊,閃眼下望時,下面突出的危崖離著還有五丈許高。
剛才在那邊隱隱瞧見似乎別有通路,這一走近了,反而瞧不出是不是絕地。
他把心一橫,暗忖道:“前無退路後有追兵,我打又打不過過人家,又怕竹林
中昏暗,與其力盡受擒,不如跳下這危崖再算。”
身後竹林內又有聲響傳出來,鐘荃咬一咬牙,提氣往下就跳。
五丈餘高並非說著玩的,輕功稍差的,必定無法提住那口氣,便以鐘荃的身手
,也得甚是小心才行。
他安然落在危崖上,舉目四瞥,卻見左右有路可走,連忙尋路前走,繞過這崖
角,便是一片山坡,一直延伸出去,心中不禁大為欣喜。
這時連忙展動身形,一瓊兩王文,急急逃走。
他可不知從這邊轉過去,已是繞過蓮花峰。
眼前僅見一座山峰屹立,這便是雲台峰,他一時也不管什麼方向,直奔過去,
到了那座峰腰,沿峰過去,峰那面陡直得多,當下向峰下疾奔。
他從一處斷崖躍下,猛見右面向峰內凹入處,有個三丈圓的深潭,在峰潭之間
,有兩座石屋,築建得甚是精緻。
潭中一塊石頭,像劍尖般直伸出水面,石頂大約有四五尺方圓。
像這樣一個潭,當中又有這麼一塊石頭,倒是古怪得有趣。
這時,正是鄧小龍返村途中,雨勢越發大了。他赤著上身,雨水淋在身上,流
過古銅色光滑的皮膚。
生出一陣陣清涼的感覺,這使他有點兒振奮,生像那種清涼的感覺,使他的心
也稍稍冷卻,因而生出輕微的愉快。
他沒有去注意那兩座石屋,突然衝動地清嘯一聲,飛向潭心的怪石上。
腳尖還未沾石,石屋那面傳來一聲清叱,人影一閃,疾撲而來。
他吃驚地掃目一瞥,但見那疾撲而來的人影,乃是一個少女,頭上包著一塊淺
青頭巾,瓜子形的面孔,細長而亮。
身材頎長苗條,穿著一身緊身青布衣裳。
她手中持著一口青色的古劍,劍柄上的劍穗也是青色。
劍尖下垂,顯然來勢雖急,但並無傷人之意。
鐘荃腳尖一探到石頭,猛覺其得如油,險些仰跌,連忙打個千斤墜,身形方定
。
那少女飄飄在石上一落,忽然向前一傾,鐘荃還未曾想到應不應伸手扶她時,
青光一閃,寒風到面,竟是一劍已刺到他面前。
鐘荃腳下不敢移動,勉強一仰頭,手中長劍已急刺敵腹。
這一式正是以攻為守,圖謀自救。
那少女輕輕咦一聲,身形往右邊一側,已移開一步,手中青色古劍,已決要戳
在鐘荃肩井穴上。
鐘荃心神真個被他擾亂,只因方纔她一落身在石上,直像是要撲跌似的,誰知
卻是出劍的身法,一連兩劍,把他弄得手忙腳亂,心神也不能定下。
這刻連忙一晃身,躲過敵劍,可是心知對方這一定是連環而上,況且腳下又不
穩,只好身形微向前傾,打算掉在石上也比掉在潭裡好一點。
果然對方劍收如風,修又砍出,直奔下盤。
鐘荃這時剛好腳下一滑,自動探到向石,支撐身軀。對方一砍,剛好砍在他的
刻上,生像他早知對方有這一招,預作拆解似的。
那少女驚噫一聲,收劍退開兩步,凝視他一眼之後,忽然皺眉呸了一聲。
鐘荃剛好站穩身軀,見她一臉厭惡之色,征了一下,忽然靈機一觸,大聲問道
:“姑娘可是姓桑?”
青衣少女哼一聲,斥道:一你管得著麼?”一劍斜砍而至。
這一劍的來勢甚是古怪,尤其使創名家,極少以砍勢出手。
鐘荃覺得彷彿極熟,像是什麼地方見過這種劍法,但實在又未見過,心中動念
之時,手中長劍已斜削而出,發出武林未睹的真磁引力。
那青衣少女一連砍出三劍,來路不定,煞是古怪難測,他也一氣削出四五劍,
卻覺得雖能封住敵人攻來古劍,但全然不像以往使用時之奧妙,仍然要留心而削,
不能漏出絲毫空隙。
雨越發下得大了,從髮際直沿下來的雨水,把眼睛也蒙住。
他手上一吃力,心中不覺有點溫然,禁不住大聲喊道:“怎麼華山的人都蠻不
講理哪?這兒究竟有沒有姓桑的人?”
“有又怎樣?”那少女身形在石上移動得十分自然,腳下毫無溜滑之弊,她尖
聲回罵道:‘你才是野人哪,也不瞧瞧自己的樣子。”
罵聲中,那柄青色古劍益發斜砍堅砍,怪氣之極猛攻。
鐘荃覺得勢頭不佳,因為他只要微微移動,立刻便感到站不住腳。
而且對方劍法厲害之極,專在想不到的地方斬砍過來。自己的攔江絕戶到法,
連環施展,也僅僅能夠守住。
幸虧這五把十五式劍法,不必移動身形,否則大是不堪設想。
反之對方腳下毫無顧忌,身形騰挪進退如履平地,一點也不怕他刻上發出的真
磁引力,運劍如風,著著進迫。
若是在平地上,對方的內力,比自己遜色一籌,定能以雲龍大八式將之打敗,
但如今——青光越閃越亮,威勢更增,劍風隱隱帶出萬木濤嘯之聲,入耳驚心。
鐘荃一想不妙,猛然力聚劍身,發出內家真力,一式“固封龍庭”劍連續斜劃
而出。
青衣少女連攻兩劍,都像研在極厚的鐵牆上,震得芳心悸跳,不由得攻勢略懈
。
他趁這當兒,清嘯一聲,收劍飛身而退。
那青衣少女腳頓處,破空飛起,身形之輕快急疾,難以形容,但見一溜青光,
銜尾追及。
鐘荃在空中頭也不回,一式“龍尾招風”,反手戳出,剛好夠上部位,極巧妙
地削向敵腕。
青衣少女又使出怪招,斜劍一抽,當地撩在他劍上,不由得身形略挫。
鐘荃卻反而加速前飛,霎時遠離了兩文許。
那青衣少女落向潭邊岸上,腳一沾地,正待騰身而起之際,一道白虹急射而至
,風聲勁厲之極。
連忙運足真力,舉劍一黏一撩,把對方扔來的長劍挑飛。
鐘荃已飄然遠遁,身形極是迅疾。
那青衣少女呸一聲,自言自語道:“這個野人也敢來姥姥潭撒野麼?我若不是
師父坐關練功,須人守護,不追上擒住他,審明白底細來意才怪哩!”
口中雖是這樣說,但兩道秀眉卻輕輕鎖住,懷疑地搖搖頭,自語道:“但我真
能擒住那廝麼?”
鐘荃已走得老遠,他心中已決定必須趕快找到鄧小龍,等他出點主意,大概這
裡定是桑姥姥所居之地。
鄧小龍聽完了他的話,想了一會兒便道:“不管內情如何,我們也得再走一趟
,到時再看情形吧,可是,我們已得罪了大悲庵的人,只怕後患無窮,真是豈有此
理。”
雨一直沒有停,甚且越落越大。
傍晚時分,鄧小龍認為明日也不會是晴天,說將出來鐘荃大是喪氣。’可是這
位農夫主人,卻說明日大有放晴之望,又把鐘荃的心說得活了。
一宿無話,次晨絕早醒了,但見窗下仍有飄綿細雨。
趕到用完早點,那雨竟然停了,天空也逐漸開朗,鐘荃像孩子般快活起來,興
興頭頭地跟著鄧小龍出門。
他們仍然不帶兵器,徒手空身,直奔雲台峰下的姥姥潭。
鐘荃當先帶路,來到姥姥潭邊,但見潭水粼粼,清可見底。
潭中怪石依然兀立,也像潭水一樣顏色,敢情是上面青苔滿佈,加上雨水,難
怪其滑如油。
鄧小龍不必鐘荃再說,已知崖壁和潭水之間的兩座石屋便是了。
山間的靜溫,使一切都染出一種幽幽的美,鄧小龍想一下,命鐘荃先躲起來,
然後輕咳一聲,人卻不走過潭那邊去。
石屋中走出一人,正是那位青衣少女,但手上沒有提著劍。
她在那邊打量了他好一會兒,才狐疑地問道:“你是迷了路吧?”
“姑娘請了,在下鄧小龍,奉了一位長輩之命,欲拜謁華山前輩桑姥,卻無從
得知桑老前輩下落。”
青衣少女啊一聲,道:‘你找桑姥有什麼事?是奉哪位前輩之命?”
她問的甚不客氣,而且神情有點異樣。
鄧小龍疑惑地注視她一眼,但覺這少女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但一時卻想不起
來。
那青衣少女面色一沉,冷冷道:“你究竟是誰療眼光語氣,都露出敵意。
鄧小龍收攝心神,朗聲道:“桑姥前輩既然具名邀約劍會,卻不解在華山這麼
難尋下落。”他的話,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言自語。
青衣少女面色忽然寬和,微笑道:“你是四大劍派麼?桑姥便是我師父,你再
告訴我究竟是哪一位前輩命你來,我好稟告老人家呀!”
鄧小龍見她一氓戒懼,便變得甚是天真,但仍然堅持道:“請姑娘稟告桑老前
輩,說是鄧小龍奉命來謁便行了。”他的綽號是天計星,肚中自然有一套。
只因當年桑清對他甚是愛惜,教他許多劍法,而她與鐵手書生何涪,既然有那
一段感情,當然不能忘掉當日一切事情,亦即不會忘記了他。
於是,倘若桑姥即是當年的華山玉人桑清的話,她一定知道是誰遣他來的,而
予以接見,否則便可考慮逕自離開之法,不必真個晤會了。
青衣少女哼了一聲,不悅地搖搖頭,拒絕他的提議,但隨即又高興地微笑起來
,道:“那麼你就說你是哪一派的,我立刻替你稟告。”
她的一顰一笑,都令他產生一種飄渺綿遠的懷念,那不是她麼?正是那位桑姑
娘啊!當時她年紀雖輕,而且隔得又久,但此刻卻讓他聯想起來了。
他同時又發覺這位清麗絕俗的青衣少女,流露出空谷幽音,鞏然而喜的情緒,
“她該是太寂寞了,這種年紀,住在這死寂的空山……”他想。
“你就說華山派好了,姑娘。”他也微笑道:“真的,我沒有騙你。”
她的眼珠轉一下,心中雖不相信,但鄧小龍的表情又是那麼地真誠懇摯,使她
不願意去懷疑他是說謊。
可是她又希望知道內情,即使一點兒,於是,她搖搖頭,沒有做聲。
露出堅持等候他再說些什麼的神情。
鐘荃躲在一塊石頭後面,只因石頭太矮,不得不稍為伏下,一叢紅紫相間的野
花正在他面前,散出一股噁心的氣味,使他甚是難受。
然而,鄧小龍正在好整以暇地和那青衣少女扯著閒話咧!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回 濁酒同歡名都麗人】
鄧小龍深知女性的堅持,常常達到令人吃驚的地步,只好說道:“我是奉了崑
崙山何涪叔叔之命,特來謁見桑老前輩。”
那青衣少女輕快地笑一聲,奔回石室去了。
只一轉眼間,她便在另外一間石室門口現身,敢情那兩座石屋是相連的。她向
他招手。
鄧小龍繞潭而去,到得切近,便低聲道:“我還有個同伴,現在躲在那邊,他
昨天給你趕得怕了。”
青衣少女不悅地道:“是那個野人麼?你不知道,昨兒他那樣子真使人討厭,
上身不穿衣服,頭髮蓬鬆,還拿著一口劍。”
啊代沒有分說,微笑道:“現在喚他來好麼?他才是真的奉命而來的崑崙門人
,是何涪叔叔的師侄。”
她點點頭,鄧小龍連忙回身去喚鐘荃,兩人一同走到石屋。
那青衣少女見他今日穿得乾淨,而且面上自然流露出淳厚樸實的神色,不覺將
厭惡之心收起,抱歉地微笑一下。
三人一同人屋,進了大門,覺得地方甚是寬敞,原來整座石屋內沒有房間,陳
設極為簡單,石屋內角處一座炕床,一個女人坐在床上,一隻手搭在床前石几上,
五指不住地彈著,流露出內心的焦灼。
他們一進來,青衣少女喚一聲師父。她霍地站起來。
屋內光線甚是充足,這女人的頭髮挽上去,結了個譬,身上穿著淡青色的寬大
衣裳。
頭上青絲倒有大半灰白了,面上的皮膚也看得出已經像年老的人那樣松弛。
可是那雙細長的眉毛,明亮的眼睛,以及挺秀的鼻子,仍然有一種風韻。
鄧小龍深深注視一眼,立刻上前跪下行禮,一面叫道:“桑姑姑還記得小龍麼
?”
鐘荃見師兄跪下,也照樣跟著辦。
桑姥伸出兩手,把他們兩人拉起來,口中卻深深歎息一聲。
“我怎會忘記你呢!”她輕輕道:“讓我瞧瞧你的樣子,哎,長得這麼大和這
麼俊啦!”她轉眼看看鐘荃,又道:“這位是難呀?”
鄧小龍連忙說出鐘荃出身來歷。
她凝目瞧他好一會兒,才歎口氣道:“好,好,也這麼大了,你師叔攜你回山
之時,正是我們分手之年,晃眼這麼久啦……”
青衣少女訝異地搬了兩張椅來,因為這許多年來,她從未見過師父會流露出這
麼多的感情。
她一向以為師父是座冰山,決不可能融化。
然而,此刻師父所流露的感情,足以媲美任何感情豐富的人。
桑姥道:“這個是我的……”她稍為猶疑一下,把青衣少女介紹給他們認識:
“是我的徒弟,名字是薛恨兒。恨兒,你給兩位哥哥行禮。”
他們相對行禮廝見了,桑姥命他們坐下,對薛恨兒道:“你記得我提起過的小
龍麼?就是他呀,現在是全國第一把交椅的大鏢頭。”
她又轉過目光,向他們道:“我雖不大出山,但也聽聞近年小龍崛起江湖,成
為鏢行中第一位人物,我知道了心裡高興得很。”
薛恨兒一旁掀撅嘴巴,那神情直是嫉妒桑姥的話。
鄧小龍道:“桑姑姑別這麼說,小侄要不是姑姑和何叔叔指點劍法,還不是末
流角色麼?小侄想著如果能拜謁姑姑,定要多磕幾個頭。”
桑姥像記起什麼似的,凝眸無語。
鐘荃半句話也沒說,癡癡坐在那兒,其實他心中的情感,正在澎湃激蕩。
他知道當年師叔和這位美麗的桑姥,有過那麼一段遭遇。
師叔如今已經出家了,自然不可能再作他想。
而這位桑姑姑,也是以一種棄絕妄念的口氣神情說話。可是,他們卻仍是深情
一片,自然流露,這真令他迷們不已,同時也生出同情憐憫之心。
鄧小龍約略說出昨日大悲庵的遭遇經過,桑姥道:“你們放心,我既知道了,
絕不會讓你們再吃虧。”她輕描淡寫地解決了兩人一樁心事。
鄧小龍道:“這次鐘師弟下山,何叔叔曾命他訪尋姑姑下落,師弟你自己說吧
!”
鐘荃連忙摸出一個油布包著的小包,恭謹地雙手呈上,並且道:“師叔命小侄
將此物交與姑姑過目,並且要轉問幾句話……”
桑姥接過那小包,拆開一看,啊了一聲,眼光再也不離開手上的東西。
薛恨兒挨過來,斜眼偷覷,桑姥震動一下,嚴峻地道:“恨兒你且去烹茶待客
。”
她應了一聲,緩緩走出去,卻可以分明地聽出她聲音中那種委屈的悲民。
桑姥苦笑一下,等薛恨兒出屋之後,悄然道:“難為他還留著這東西。”
鐘荃歇了好一會兒,等她抬起頭時,才道:“何叔叔推洋不出詩中之意,有幾
處要請姑姑解釋。”
她忽然暴躁地擺手道:‘你別說啦……”
鐘荃不禁愣住,她隨則又溫和地道:‘別誤會了,我不是對你發脾氣。
這樁事,讓我想想看,你何叔叔如今常年住在山上麼?”
“他老人家早在二十年前已經削髮出家,法名是大惠禪師,這些年來,沒有離
開過崑崙山……”
她咬著嘴唇,惆然歎息一聲。
鄧小龍輕輕道:“桑姑姑,記得那次我見到你的面上滿是青氣迷濛,但何叔叔
卻沒有見過你那種面色。而且,此刻你的面上也沒有那種顏色,何叔叔也想知道這
疑團。”
她道:“是的,那時候我因為所練的木靈掌功夫散了,是以渾身都有一層青氣
,現在已練回這水靈掌的功夫,把青氣都聚斂在掌心,你們可以看看他們如言一看
她伸出攤開的雙掌,但見在掌心處,有一塊金錢般大小的青斑,那青色深滲肉中,
而且霞光流轉,似能脫掌而出。
她解釋道:“這木靈掌乃是在下外門奇功中最厲害的五樣之一,當年我因天賦
異稟,練這種木靈掌,殺生無算,雖僅是飛禽走獸之屬,也有逆天心祥和。
“那大悲庵諸同門,因此對我不滿,終於迫我離開大悲庵在這雲台峰下的姥姥
潭邊,築屋而居。
“這些年來,我也覺得這是自己不對,不能怪那些同門。不過,昨天之事,又
當別論,我可要警告她們一下才行。”
她繼續絮絮問起大惠禪師的生活狀況,甚至武功過境等,最後她道:“本來我
只具名帖上約邀諸派劍會,並不打算露面。但既然他不出山了,我可得親自出面了
。咳,我一向不知自己在他心中是什麼樣的地位,是以不敢再通消息,而且……”
她沒有再說下去。
鐘荃連忙接嘴道:“姑姑,師叔還命我轉告你兩句詩,那是李商隱的錦瑟水後
兩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們然……”
她立刻沉默起來,嘴唇微動,似是暗念這兩句詩。
整間屋子裡靜寂無聲,鄧小龍和鐘荃都垂下眼光,不去瞧她。
良久,她徐徐起身,走出石屋。
他們當她起立時,抬眼一瞥,已發現她眼角淚光微閃。
他們雖不能真正瞭解這種淡淡而持久的愛情,可是也感染到那種幽怨慢郁的味
道,而且心裡非常崇敬那些能夠恆久不渝地憶念著舊情的人,僅僅是片言只語,一
生的青春,便毫不後悔地放棄了。
薛恨兒從那邊石屋走過來,手上端著兩杯清茶。
兩人喝著茶,不時扭頭去瞧,那位桑姑姑悄然獨立在屋前,面對著綠粼粼的潭
水,此外便是空山芳樹,鳥語泉聲。
鄧小龍開始跟薛恨兒閒扯,得知她看來雖然年輕,其實已是雙十年華,但至今
仍未曾出過華山一步。
鐘荃拿她的容貌暗地和那位白衣少女陸丹比較,那陸丹是圓潤豐腴,靡顏膩理
。
這薛恨兒卻是弱態含羞,清俏入骨。雖然各有妙處,但鐘荃仍然覺得陸丹較為
好些,好像有點兒親切之感。
想起了陸丹,鐘荃若有所感地微笑起來,但隨即非常遺憾地輕輕搖頭,因為他
記得那天在斷魂谷中,她原本叫他等候,可是結果他因為和上行孫賀固纏戰不休,
以致誤了時刻,因而沒有再見到她。
這一點遺憾漸漸擴大,使他幾乎要難受地歎氣,不過,他終於忍住了。
幾個人的面容閃過他心頭,那位白髮朱顏,自己禁煙在石屋中幾十年的羅淑英
;師叔大惠禪師,以及眼前的華山水女桑清,他有點兒瞭解這幾個人的情懷,雖則
是模糊的瞭解。
桑姥回到屋中,對他們說:“關於你師叔所詢問的事,我想,都不值得再提了
。你們幾時見到他,就代我轉告他,說是當年雖然是一見已將心相許,三生無奈命
安排。如今事過情遷,彼此都垂垂老矣,昔年之事,就當如無痕春夢。這張詩箋,
便留下在我這兒,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鐘荃低頭唯唯應了,抬眼見她一臉的悵仍之色,不覺為她歎了口氣。
當下桑姥撇開話題,殷殷詢問鄧小龍當年學去的劍法,如今造詣竟是如何,並
且再指點其中一些變化奧妙。
這一來,連鐘荃也獲益不少。
午間,他們留在這裡,一同用過清淡的素飯,然後才辭別出山。
兩人回到那投宿的小村落,取回衣物和佩劍,一同出發奔向萬柳在。
到了在上,覺得氣派甚大。沿在一條寬及二丈的護在河,植滿了垂柳。
正門的一邊,有一道莊河橋,旁邊有絞盤巨纜等物,隨時可以挽起這道橋。
河橋那邊,便是萬柳在的大門,甚是巍峨寬闊。兩邊一道的高牆,把整個莊都
圍住。
鐘荃悄悄道:“師兄,你看這萬柳莊氣勢雄險,又是厚重的莊牆,又是深闊的
莊河,難道是怕有大股的山賊進犯麼?”
鄧小龍道:“難怪你覺得希奇,江湖上許多人也覺不解,其實這不是因防禦外
賊,而是防備本莊內的變故。”
鐘荃奇怪地瞪著他,鄧小龍繼續解釋道:“因為他莊內養有毒物很多,雖然全
在都是姓齊的,歷代由當莊主的授以克制那些毒物之法,本任之人,不虞受害,但
唯恐一旦有什麼毒物逃出任外,豈不是禍及別處村莊之人?是以要建那緒高牆和深
闊的護任河。你看,橋上那些漢子已經詫異地注視著我們了,我們過去吧!”
那莊河橋上,蹲坐著四五個年輕小伙子,都是長得甚壯健,他們老遠已見雙騎
並馳而來,都張大眼睛瞧著。
鄧小龍一拎馬恆,領先到了橋邊,翻身下馬之後,抱拳行了一禮,朗聲道:“
諸位定是萬柳在的,在下鄧小龍,意欲拜見在主齊玄,敢請哪位給通報一下。
正是人的名樹的影,鄧小龍大名赫赫,江湖誰不知道。
一個漢子呀一聲,連忙回禮道:“原來是鄧大鏢頭駕到,咱們正是萬柳莊的人
,只是您老來得不巧,任主臥病了幾天,昨天才痊,今晨卻出門散心去了。您參請
到莊裡待茶吧。”
一面說著,一面上來替他牽馬。
鐘荃也下了馬,站在後面。
鄧小龍啊一聲,哺哺道:‘那就真的太不巧了。”跟著做個手勢,阻止那人牽
馬,含笑道:“謝謝你的盛意,鄧某因有點事經過這兒,特地來拜候資在主,既然
齊莊主出門去了,鄧某便不過莊打擾啦戶那些人還拳拳邀他們進在憩息一下,但被
鄧小龍婉謝了。
兩人向回路而馳,鄧小龍在馬上大聲道:‘我們這就回洛陽去,那萬柳莊定是
發生過什麼事,而且齊任主匆匆出門,也必另有內情。”
鐘荃詫問道:“師兄何所見而去呢?小弟並未覺出有異。”
“你想想看,如今田事並不空閒,這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閒坐在橋頭干麼?多
半是在戒備著什麼!”
鐘荃連連點頭,他又道:“我們回到洛陽,大概京裡不久便有回音,你擔心的
那位徐真真和寶劍,總有個下落了,愚兄失鏢之事,並不忙在一時。”
鐘荃忽然道:“假如劫鏢的陸丹老是藏起來,師兄你怎麼辦呢?”
鄧小龍自信地微笑一下,道:‘我有什麼好急的,若她沉得住氣,不將贓物交
回來,我何以沉不住氣?就挨下去好了。不過,我並非就此坐著手等,仍然出全力
查踩線索。
“若不是她干的,總會給我摸到線索頭緒,如是她干的,她焉能一聲不響,就
此吞沒那箱珠寶?師弟你說是麼?至於那姓潘的,反正他沒劫到手,我們不必理他
,但以我推測,他也必是明查暗訪,找尋那先得手的劫鏢人。
“是以我已命人洩露風聲,將失鏢清形傳出江湖,使他有線索可尋,一方面又
散佈風聲,說是峨嵋派人所幹的。這樣,料那峨嵋派也坐不安穩,必定派人查究此
事。”
鐘荃聽了他的辦法,不覺心中叫絕,但不知怎的,暗中卻為陸丹擔點心事。
可是他一點也無能為力,甚至將來水落石出,和陸丹碰面之時,恐怕非要自己
和她動手不行。
他忽然問道:“師兄,前天我冒雨和那位薛姑娘動手之時,她使的可不是華山
劍法,而且那柄劍形式古雅,發出青光,不知是什麼劍和劍法?那柄劍……”
他拖長聲音,想了一下,繼續道:“那柄劍除了顏色之外,長短形式像是在什
麼地方見過,啊,是了,就像那天在興教寺後的石洞中,那怪人潘自達的金劍形式
彷彿……”
鄧小龍漸暖一聲,道:“她卻真像桑姑姑,奇怪,啊,你說什麼?”
鐘荃只好又把方纔的話複述一遍,但不等鄧小龍回答,已經問道:“你說誰像
桑姑姑呀?是那位薛姑娘?小弟卻一點也不覺得。”他心上現出桑姥的形像,那是
個清瘦而溫和的中年婦人,一點也尋不出薛恨兒那種青春四射和俏麗絕俗的影子。
鄧小龍道:“我二十年前見過桑姑姑,她那時真似如今的薛姑娘,只沒有那頎
長的身量,和那種弱不禁風的樣子。”他的話題一轉,道:“但是昨天你為什麼不
當面相詢呢?”
“她討厭我。”鐘荃率直地答:“我瞧得出來,所以我不跟她說話。”
“哦,我倒沒有覺察到。”他答:“不過我知道像她這種女孩子,往往會有一
種冷漠的性格,對於不投緣的,常常表現出冷淡的態度,你別放在心上。”
鐘荃笑一下,道:“她對我怎樣,我並不擺在心裡。倒是桑姑姑說過,她會親
自參與這次劍會,這……豈不是令我十分為難?我該怎麼辦呢?”
鄧小龍點頭道:“師弟所慮極是,我當時也有這個虛念。不過,依此刻仍不需
為難,倘若你的寶劍出了岔子,求不到手,恐怕很難和武當的直機子爭一日之長短
,既然桑姑姑親自出手,她定有克制玄機子的把握,這四大劍派的第一把交椅,再
不會落在武當手上。即使你代表崑崙去應應景,輸給桑姑姑一招半式,也不致有辱
師門,各位長老也不致怪你,你以為對麼?”
鐘荃沉吟一下,沒有回答,心裡可不讚同鄧小龍的說法,因為他並不像鄧小龍
,把這劍會爭霸之舉看得這麼平談。
他自幼長大於崑崙,第一次奉命下山,便是要達成這艱巨的任務,爭那天下第
一之名。
他知道雖然師父師伯等,對於名利之念,淡泊之極,可是這一次卻甚是重視,
另一方面,對自己也極為期許,將這重擔一股腦兒給他獨力扭承。
他是無論如何也得盡力做到,不能稍稍存有推倭責任的念頭。
他自從學得攔江絕產劍,經數日來體味操練,大有進境,配合起自己原有的崑
崙劍法,直是妙不可言,是以暗中雄心萬丈。昨天晚上,他一夜沒有睡好,因為他
想起日間在大悲庵交手的過程,悟出自己要不是心存怯念,忌憚對方乃是華山派掌
門人萬妙庵主的話,而能盡量施展出真功夫,大概經一番苦戰之後,會佔點上風。
以萬妙庵主尚且如是,那麼別的人更不必再說了。
是以在一夜之間,他許多觀念都已有所改變。再也不以年紀、輩份和名望來推
度一個人的實在功夫了,方纔所說的為難,本意是說在禮貌上,似乎不應對一個有
這等關係淵源的長輩互爭雌雄,並非懼她武功厲害。可是這時聽鄧小龍的口風中,
好像有點偏袒桑姥的意思,而且已假定了他定非玄機子之敵,倘若求不到寶劍的話
,非讓給桑姥出手不可,無異說他必定不及桑姥。
他雖然雄心勃勃,有點不服氣,但沒有再說,卻暗自盤算如何將攔江絕戶劍法
,練到和本身的崑崙劍法打成一片,將之融匯貫通。
於是,即使得不到寶劍,也可以在百花洲的劍會上逐鹿盟主寶座,庶幾不負諸
位師長一番期望。
這一來鐘荃變成了有心人,有些念頭便不再坦白說出來,但又不會打誑語,只
好默不做聲。
兩騎並馳,不旦已到了洛陽。那洛陽乃是九朝都會,名勝古跡,文物風采,說
之不盡。
他們先在鏢局下馬,鏢局中人,紛紛出迎。
這時,四大鏢頭都均有事他去,要知做鏢行的,最講究是信用兩字。
萬通鏢局失鏢之事,天下皆知,但鄧小龍得到鐘荃資助,開出一張三十萬兩的
銀票,毫無難色。
這件事當然傳遍商家,故此生意反而更加興旺。至於鏢行中人,當然對該局之
鏢貨被劫感到極大恥辱,誓圓清雪,但這僅是鏢行中人的感覺而已,那些需要保鏢
的商家,當然只著眼於能否賠償的問題。
鏢局中只剩下幾個人,他們全認識鐘荃,但鐘荃卻不認識他們。
鄧小龍應酬甚忙,請帖山積,這是因為他早已聲明要回洛陽。
他們洗盡風塵,換件乾淨衣服,鄧小龍便要帶鐘荃一道出門飲宴遊樂。
可是鐘荃此刻心中忙得很,堅決拒絕,於是,鄧小龍自個兒去了。
鐘荃在自己臥房中休息了一會兒,便忙著思索劍法上的變化溶占。
他的功力早已達到心手相應的地步,是以只要他想得到,手上便能夠毫厘不爽
地做到。
他動中道:“我也不必忙在一時,慢慢思索尋悟好了,此刻十分餓了,不如自
個兒出門逛逛,吃點東西,倒是別饒趣味。”
出得街上,四下燈火交輝,繁弦息鼓之聲隱隱隨風送來,眼能耳聞,一片繁華
太平之像當下心曠神信地信步而走。
糊裡糊徐中,走進一家酒館,肩上搭著手巾的伙計,親切地大聲請他上樓。
館子中一片熱鬧,酒肉香味,攻得他唾沫都快要掛出來了。
在樓上拉副近街的座位坐下,著伙計來幾個小菜,一盤饅頭。
他可真餓了,風捲殘雲般掃個乾淨,還找補了一大碗麵條,才舒服地吁口氣。
舉目四望樓上的客人,又轉眼去瞧街上熙攘的行人。
耳邊忽然聽到沉重的歎息聲,心中詫異忖道:“到這酒樓上來吃酒的人,難道
還有什麼沉重的心事?”
尋著歎息聲音之處一瞧,卻是在他後面那副座位上,一個年紀相當老的人,穿
著粗布衣服,戴著一頂小帽.模樣極似老家人。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長得甚是清秀,身上的衣服雖然干淨,但
已覺得殘舊。
不過,這孩子眉宇舉動間,透出一種大方雍容氣像,怎樣也不似那老人家的孩
子。
那孩子吃得高興,全然不知那老人歎氣,逕自埋頭吃著,偶爾大聲道:“大叔
你怎麼不吃啊,這盤雞肉太好吃了,你快嘗。”
老人啼晤應著,卻不時發出歎息之聲。
鐘荃的江湖閱歷大淺,想不出這一老一幼是什麼來路,興致盎然地忖測著。
那老人哺哺自語道:“天可憐見,終於來到洛陽,但願這片刻別出事就好了。
”
那小孩忽然問道:“大叔,姑丈不會趕走我們,就像那楊叔父一樣吧?”
老人噓了一聲,悄聲道:“你快吃吧,別大聲說這些話啊!”
他們聲音雖然被酒樓中諠譁之聲所掩,但鐘荃是什麼人,只要稍為留心,再遠
還能聽個清楚。當下不解地搖搖頭。
他又轉頭去瞧街上,眼光忽然定住在那兒。
街上人頭攢動,十分熱鬧,忽然閃開一條路,讓一個人經過。
這個人穿著甚是華麗,手中持著一柄折扇,搖搖擺擺地走著,大廝模樣的,後
面還跟著兩人,一個雄糾糾,透著十分兇橫,一個卻是小廝的裝束。
他一直走到酒樓門外,另外有人牽馬過來,伺候他上馬。
鐘荃想道:“這人氣派驕橫,大概是洛陽城中有勢力的人,看他的相貌,隱隱
帶出戾氣,乃主橫死之兆。”原來那人上馬之時,仰起頭,故此鐘荃從樓上恰好看
清楚他的相貌。
正在這時,忽然一點影子,從樓上直飛下去,鐘荃眼尖,已看清那點影子,乃
是一塊骨頭,而且從骨頭飛下的來路,知道是他後面座位的一老一少所為。
那塊骨頭無巧不巧,正正墜擊在那人仰起的面上。
他本已跨身上馬,上得一半,被這塊骨頭一擲,哎地一叫,整個人掉落地上,
後面兩人連忙扶他起來。
只見他用手掩著眼睛,哎喲哎喲地直叫著,形狀狼狽之極。
街上不由得起個哄,鬧聲直傳上酒樓來,許多食客都紛紛起座走過來憑窗去瞧
。有人大聲道:“這是什麼事呀,那個不是赤練蛇陳卓儒的寶貝兒子麼?”
有人接口道:“快走,快走,不知是誰扔東西下去,剛好把這晦易打著了,回
頭我們都得受點牽繫。”
於是酒樓上的食客們都一陣起哄,好些真個往樓梯便衝去。
一聲響亮的吆喝,立刻將酒樓上的騷動鎮住。
鐘荃回頭一看,正是那個跟隨那人的兇橫大漢,此刻手中握著一把明晃晃的腰
刀,噴目瞪著樓上一眾客人。
“都給我乖乖坐回原處。”他又是大聲吃喝道:“否則我王虎手中的傢伙便不
客氣了。”
全層酒樓,立時鴉雀無聲。
鐘荃回頭一瞥,只見那老頭子已移到孩子的座位上,面如土色地摟住孩子,他
似乎覺得這老頭子連鬢邊的白髮和白鬍子都籟籟抖動。
那孩子見老人這麼害怕的樣子,也目驚慌起來,雙唇緊閉,泛出灰白之色,把
頭偎在老人臂上。
鐘荃心中歎口氣,付道:“你們既是倉皇避難的人,偏偏命中蠍宮,有此一禍
。”
那個手持明晃晃鋼刀的王虎,威嚇地叫道:“是哪個活得不耐煩了,膽敢朝著
陳公子面上擲骨頭,老子這就要他媽的狗命!”
叫喊時,一雙眼睛直向窗邊一排座位上挨個兒旺視。
鐘荃也暗中跟著他的眼光巡視,他本人是最靠牆角的一副座頭,但見十余副靠
窗座位的客人,全都噤若寒蟬,瑟縮不安,流露出十分害怕的樣子,使他不覺有點
兒不平起來,忖道:“姓陳的敢是洛陽一霸?這城裡的人全都畏懼非常,大概平日
已給他欺凌得怕了。”
他也直著眼睛,和那王虎的眼睛相碰。
那王虎不知怎的,四目一碰之下,竟然自動垂下眼光。
要知鐘荃乃是內家高手,眼神極是充足,雖然平日收斂著,看不大出來,但這
刻有心瞪,便變成光芒電射,稜稜有威。那王虎雖是兇橫,但一碰上這種威光稜射
的眼神,也須本能地稍為避開。
那王虎隨即發覺這種舉動大是示弱於人,已經掃下自己的面子,立刻抬眼回瞪
之時,鐘荃已掉開眼睛了。
當下自個兒征一怔神,一時不知怎樣發作才好,只能嘿嘿冷笑數聲。
鐘荃聽出在他冷笑聲中,另有一人尖細的冷笑聲,回頭舉目一瞥,只見在那邊
一張圓桌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年,是個秀才模樣,此刻正撇著嘴角冷笑。
這一瞥之下,但覺這位白衣秀才的面貌槍熟之極,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是誰。
木樓梯登登連聲,上來了三個人,頭一個正是那陳公子,後面兩人身穿公服,
竟是兩名公門捕決。
王虎把刀一揚,大聲道:“公子,這樓上的人一個也走不了,兩位頭兒來得正
好,除了公子這樁事,也許還有點意外的收穫哩!”
樓上的客人微微一陣騷動,那兩名捕快奉承似地向王虎於笑數聲。
陳公子粗聲暴氣地罵道:“是哪個雜種冒犯本公子?”
他歇了一歇,眼光追巡這樓上一遍,見沒有人回答,伸手摸摸那只通紅的左眼
,又罵咧道:“還不自己招出來,要挨個地鞭打才招供麼?”
兩名捕快的四隻眼睛,也在眾人面上溜掃,好些人和他們相熟的,都向他們點
頭招呼,但這兩個捕快卻繃緊面孔,沒有任何表示。
鐘荃不必再回頭去看,已知身後那一老一少害怕得發抖起來,那個小孩更想哭
泣出聲,老頭子卻低聲呵慰著。
他雖沒有什麼江湖閱歷,但從早先聽到的對話,已知道這一老一小,一定是身
上有點什麼禍事,故此從遠道米洛陽投奔什麼人。
這當兒當然不能發生什麼事,尤其是有公門人在場的禍事,只要拖將官裡去,
便不能隱瞞住身份,是以害怕非常。
他明知那塊骨頭乃是那小孩子吃得高興,順手扔出街去,要是扔在旁人的身上
,那也罷了,誰知無巧不巧,把那有勢力的惡星給惹上來。
他沒有再去瞧陳公子、王虎以及捕快等人,逕自在心中忖想著。
那兩名輔快的眼光終於停在他身上。
王虎回頭看見兩捕快神情,便點頭道:“頭兒的眼光真厲害。”
一個捕快道:“王師父便是指那廝麼?”
陳公子氣哼哼地,左手掩著眼睛,右手的絲鞭啪地抽在旁邊的桌上,把全樓的
人都嚇得一驚。
“好,本公子逐個抽幾鞭子,看看你們這些混蛋招不招出來。”
另一個捕快痰嗽一聲,做個阻止的手勢。
陳公子看到他面上有把握的表情,恨恨然頷首。
那捕快一直走到樓心,來到靠窗的一列座位的走道上,大聲道:“剛才不知是
誰擲下一塊骨頭,剛好把陳公子的眼睛打疼啦,你們都瞧見陳公子甚是生氣,恐怕
是因此而不敢招認。可是陳公子脾氣,專門吃軟不吃硬,要是立刻出頭自認,我敢
保陳公子必定從輕發落,否則這靠窗坐著的朋友們便得無辜受罪了。”
那些靠窗的客人們,許多都大聲叫屈起來,紛紛出聲分辨。
不在此列的食客們,全都鬆口氣,用隔岸觀火的眼光,瞧著事態發展。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回 雌雄莫辨女兒芳心】
鐘荃冷眼一瞥,不由得心中生出不平之念,付道:“早先全是戰戰兢兢的模樣
,如今事不關己,立刻便變成且瞧別人死活的態度,哼,這些人哪心中憤慨未畢,
忽地掉頭去瞧那位白衣秀才只見他正好溜目過來,四目一觸,但覺他的眼睛清澈異
常,隱隱帶出冰冷的味道。
鐘荃不知怎的,像是察覺到有白衣秀才,正在注視自己的動態,即是看他有什
麼舉措,來解決這場糾紛。
‘哦並沒有這個責任呀!”鐘荃自慰地想:“像有功名的秀才,應該挺身說句
話才對麼,淨是等我幹嗎?”
忽然聽到後座的老人含糊地低聲道:“別哭,乖乖別哭,也別做聲……”
蒼老的聲音,掩飾不住心中惶驚恐懼之情。
陳公子嘻嘻地走過來,怒聲道:“乾脆全都鎖起來,逐個兒鞭打。”
鐘荃心中一陣激動,一方面是極為憐憫那一老一少的可憐遭遇,一方面卻似是
忍不住那白衣秀才的挑戰。
再不猶疑,霍地站起身軀,大聲道:“是我扔的骨頭。”
全樓立刻寂靜無聲,連那陳公子和捕快等人都瞪眼瞧著他,一時沒有做聲。
他的眼光掃過那白衣秀才,只見他已低下頭,並沒有瞧他,這可令他有點失望
。
眼光再掃過那一老一少,只見那老人張大嘴巴,呆瞪著他。
他安慰地向他們微笑一下,便抬眼去瞧那陳公子。
王虎在那邊嘿他冷笑一聲,大步闖跨過來。
這邊的捕快大聲道:“這就對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別牽累旁的朋友啊,老兄
你貴姓大名,咱們交個朋友。”
鐘荃望著走過來的捕快,詫異地付道:“難道這公人也敬重好漢子麼?”
口中答道:“我姓鐘名荃,頭兒你貴姓?”
那捕快堆出笑容,走到切近:“我姓張,你就叫我聲張頭兒吧……”
話未說完,右手抖處,嗆嘟卿標出鎖鍊,朝鐘荃當頭套干。
鐘荃怔怔然任他套住,隨即用雙手持住鏈子,大聲道:“你怎麼啦?到哪兒去
都成,但不必這樣鎖住我啊。”
陳公子走過來,猛然揚絲鞭,照頭抽下,口中怒罵道:“你這死囚,差點把本
公子的眼睛弄瞎。”
鐘荃本想躲避,但終於沒有移動,任得那絲鞭直抽在額頰上。
陳公子連抽了四五鞭,鐘荃反而垂下頭,沒有絲毫反抗。
那個老人哆嗦在座中,眼角卻噙住兩點老淚,鐘荃不忍再去瞧他,也沒有去看
那白衣秀才。
終於在擾攘喧鬧中,兩個公人把鐘荃鎖走了。
酒樓上的客人,被他們鬧完之後,似乎又恢復了食慾和談興,許多都高談闊論
起來。
那白衣秀才側耳聽著,知道了那陳公子,敢情是本省上一位撫台最寵信的文案
師爺陳卓儒的兒子。
那陳卓儒外號叫做赤練蛇,可知是多麼陰毒。這時,那撫台已經合老致仕,新
換了屈天援上任,目下還行用這赤練蛇陳卓儒。
是以他的兒子在洛陽城中,仍然那麼驕橫。尤其這個寶貝,生性下流,最喜和
公門的捕快等交游吃喝,染上許多下流的強梁氣。
目下把人鎖走,不知在私下得受多少不堪的苦頭。
那些人概乎言之,白衣秀才聽得眉毛緊皺,目中南哺自語道:“鐘荃,他便是
鐘荃?真難令人相信。”
須知鐘荃所穿的衣服,在這通都大邑便極像是個鄉愚,尤其是面目淳樸呆板,
更加使人瞧不進眼內。
窗邊的一老一少,趕忙付帳下樓。那伙計道:“老人家請吧,那邊穿白衣的秀
才相公,已替您老先付啦!”
老人愣然瞧著白衣秀才,不知如何是好。
白衣秀才一笑起座,逕自下撥。
可是他並沒有走遠,在街上等候那老少兩人。
老人一見到他,連忙行禮道謝,一面要還給他銀子。
白衣秀才笑道:“我不知你們是什麼來路,但看你老人家的神色,似乎有極沉
重的心事。方纔那個挺身認罪的人,乃是我的朋友,不過他沒有認出我來。
“我想,他既然肯為你老人家代罪,必定跟你們有點淵源,我便先替你老付帳
,以介能夠見面說話。你有什麼困難,不妨告訴我,准保替你們解決。”
敢請他也知道那塊惹禍的骨頭,不是鐘荃扔的,而且還知道是這老少所聞的禍
。
那老人更加愣住了,白衣秀才伸手摸摸孩子的頭,微笑道:‘叫、弟弟你叫什
麼名宇呀?”他的手甚是潔白豐腴。
那孩子清朗地答道:“我姓劉,名字是雨生,這個是大叔阿福……”
老人歎了一聲,仍然沒有答腔,臉上卻表露出不安之容。
白衣秀才道:“以你看來,那個用鞭子打人的傢伙,應該得來點什麼懲罰?”
劉雨生眼珠微轉,想了一下才道:“他該死。”語氣甚是鄭重,並非小孩子信
口咒罵之意。
白衣秀才呵呵笑道:“好,雨生你說得好,就是這麼辦。”
他抬眼瞧著老人道:“你既然不敢放心把困難告訴我,也就罷了,若果有什麼
意外,須要幫忙的話,可以著人捎信到北門的立都觀裡給我,我姓陸,若我不在,
可以把活留下。”
老人吶響地說不出話,顯然甚是為難,尤其人家這麼通情達理的態度,使他心
中也覺不安。
那白衣秀才微笑摸一下劉雨生的頭頂,便飄然而去,眨眼沒人人叢中。
劉麗生天真地道:“大叔,這個叔叔長得很好看,像是個女的……”
“劉胡說。”老人制止道:“這位相公不過長得斯文秀氣點罷了。你方纔棒的
骨頭,惹來一場大禍,幸虧這位相公的朋友為我們出頭,方纔倖免這場禍事,你得
好好記住那位恩人的姓名……”
“我記得,”小孩子叫道:“他的名叫做鐘荃。”
“好像是吧?你認得字,千萬記在心頭。”他忽然驚醒地看一下周圍,再道:
“我們走吧,別耽擱到太晚,可不大方便。”
老人阿福攜著劉雨生的手,向東面走去,轉眼也消失在人叢中。
且說在酒樓上被公人鎖捕的鐘荃,默默隨著公人走下樓去,幾個人前呼後擁地
將他帶出街上,路人都紛紛避開,讓他們走過去。
那除公子手搖折扇,騎在馬上,威風十足地押後走著。
鐘荃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暗自對自己不住地苦笑。
要知讓公人鎮住在街上招搖而走,並非出風頭之事,實實在在不容易忍受,尤
其是鐘荃那種身懷絕技的俠義道。
不論是在思想或行動上,俱可以天地鬼神而無愧,竟然以罪犯身份出現在鬧市
睽睽眾目之下,那種滋味誰都可以想像得到。
他的腳步忽然趔趄一下,大聲問道:“你們打算把我帶到什麼地方?”
那捕頭兒一扯鏈子,怒叱道:“你找麻煩麼?再做聲便掌嘴。”
後面那公人早已掏出鐵尺,一頂鐘荃的腰喝道:“快走,別多羅羅嗦,替自己
找麻煩。”
鐘荃並沒有反抗,順腳走著,心中卻忿忿忖著:“那姓張的早先還說交個朋友
,呸,是什麼東西啊!”
走過一條僻靜的橫街,轉到另一條較為繁鬧的大街。
街上的人們見到後面馬上的陳公子,都連忙躲開,生像見到瘟神兇煞似地。那
陳公子在馬上卻顧盼自豪,手中的絲鞭抽得辟啪亂響。
鐘荃心中雖燃燒著憤火,但行動上並沒有反抗,嘴角帶出一絲冷笑,橫心想道
:“等會兒若是教我發覺你們這些臭東西竟敢假公濟私,草菅民命,將我弄到暗無
天日之處,擅用私刑,我拼著名列官家黑籍,也要為民除害,將你們這些萬惡東西
治得生死皆難。”
那些人哪知這個毫不起眼的鄉巴佬,竟然是武林導人,要取他們住命,出弄死
螞蟻還容易,死禍臨頭,還毫不知覺。
依舊耀武揚威地推他前走。
也是那些人命不該絕,忽然一個人長衫飄飄,手中也持著一柄白色折扇走出街
心,就那麼大馬金刀地一站,擋住這千人的去路。
張頭兒呀一聲,鐘荃也哎了一聲。
敢情這人俱都認得,乃是現任撫台的公子屈小山。
屈公子折扇一點張頭兒道:“我的朋友犯了什麼事,要勞駕你們又鎖又拿?”
張頭兒縱使閱歷十足,也不知這鄉巴佬,會是聞名極盛的屈公子小山的朋友,
禁不住愣住不會答話。
展小山踱著方步走過來,對鐘荃一揭道:“小弟不知鐘兄枉駕入城,有失遠迎
,致遭小人之辱,謹愧無地。”
鐘荃連忙還禮道:“不敢當得屈兄此言,小可未及立即建府拜候,因生波折,
自招之禍,豈敢擾人。”
他們這裡一寒喧不打緊,卻把兩名公入僵得不知如何是好,尤其鐘荃屈身行禮
之時,頸上鐵鏈響聲不絕,更是使他們無所措手,又不能打岔摘開那鎖鍊。
陳公子不過是撫台幕友的兒子,比起屈小山乃是撫台公子,立時黯然失色,哪
敢再倔強神氣,悄悄策轉馬頭,溜之大吉。
屈小山等那張頭地摘下鎖鍊,問明兩人姓名,以及起事因由之後,冷笑一聲,
道:“這樣說來,那位陳公子比皇上還要貴重啦,一根骨頭扔著,便指派官人鎖拿
。
“依我看來,兩位拿的不是官家俸祿,卻是陳某廝養的了。”
兩名捕快連聲不敢,求屈公子饒過這一遭。
屈公子鼻孔哼一聲,沒有回答。
鐘荃見四下圍看的人甚多,亟欲立即離開,便替他們說情。
屈小山道:“既是鐘兄說情,快給我滾。”
兩名捕決連忙抱頭鼠竄,屈小山裡住他們的背影,冷笑一聲.然後邀鐘荃一同
回府盤桓,鐘荃見他為人方正.毫無紈胯公子習氣、也就欣然同行。
兩人一同到了撫台府邸,屈公子因愛清淨獨自在後花園的一座精緻小軒居住,
此時同住軒中,在書房中落座,自有家人送上香茗果點等物。
鐘荃將方纔個中原委說出來,屈小山知他實因不忍老人小孩受罪,挺身代之承
認,這種捨身為人的俠義精神,的確令人肅然起敬,更添了幾分欽佩。
話匣既打開,談起文事,鐘荃自幼得鐵手書生何涪指點文墨武道,也算得上是
個通人,卻也禁不住非常欽佩屈公子是博雅才子,胸中自有實學。
鐘荃的武學是屈小山親眼所見,尤其那倖免金蛇之厄的王林,因同伴慘死而必
須扶柩送返,是以離開了屈公子。
但他未走前,曾經極口稱道鐘荃的武功,簡直是天下難睹,言下之意,大有世
上已無敵手之慨。
於是屈公子也認定這鐘荃的武功,已達妙詣天人的境地。兩人一文一武,互相
佩服,而且又是磊落方正的脾氣,更加談得投緣,大有相逢恨晚之感。
屈小山命人去通報方通鏢局的鄧小龍,說明留住種整長談,是晚不歸鏢局。
看看已亥牌時分,便命廚房弄幾味精美酒菜,以助談興。
喝不了兩杯,忽然家人來報,說是撫台大人有命,命屈小山去見。
屈小山抱歉地清鐘荃暫且獨酌,便悄然去了。
外望不慣飲酒,尤其是問酒,便推盞而起,在軒中徘徊一下,便走出軒門。
卻見園中以至園外,戈來巡弋,不由得詫異起來,想道:“撫台府邸,雖是一
方大吏所居,甚是重要,但似此太平盛世,又何須戒備如此森嚴?儼然有如臨大敵
之慨。”
心中正不很,卻見屈小山跟著一個挑著燈籠的家人,匆匆走來。
他一見鐘荃在軒外張望,便道:“抱歉得很,鐘兄故是坐得問了?”
鐘荃連忙否認,他又追:“造才家又見召,原來乃因近日本城屢屢發現飛賊,
專門滋擾官邸大宅,家父因敝友王師父已離開,特地囑咐多加小心。
“小弟乘興說出兄台在此,只怕那飛喊不敢來,否則那飛賊定然難以脫身。
“家父得知鐘兄有如此絕技,亟欲一識顏色,著小弟立即來請,小弟違拗不得
,只好冒昧請鐘兄同走一遭……”
他還有好些客氣話未說,鐘荃慨然道:“既是屈兄老大人有命,小可應該拜見
,就請屈兄引路。”
屈小山見他十分賞面,不由得滿懷高興。因為他也知這等武林導人,脾氣與常
人大是不同,別說是撫台大人,便是皇帝老頭也請不動。
然而鐘荃居染爽快應允,這面子可直不算小了。
鐘荃他實在並不深知官場中人,那種奸狡無情和險詐,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越是官大,越發道行高妙。
若果換了何清,也許便不允謁見了。
鐘荃認定屈撫台乃是屈小山的父親,屬於尊長的輩份,自己實無理由拒絕不去
。
他們到了後府,那屈撫台正在小花廳內等候,打燭高懸,用得四下甚是明亮。
鐘荃以後輩子便之禮廝見過之後,在一勞落座,抬眼打量這位屈撫台時,只見
他也像屈小山般清清秀秀,頜下留著三緒流薄的長領,更顯出有一種讀書人的秀氣
。
而且還有一種端正的氣度,只這麼一瞥,種整心中已認定這位屈天經大人,定
是一個清廉不阿的好官。
屈天經是老於宦海的人,稍稍注視鐘荃一眼,便十分滿意地暗中點頭。
他痰嗽一聲,然後用成嚴的聲音道:“適才聽小山說起種襲允駕留敝宅,共知
鐘荃兄乃是當世奇人,下富榮幸之餘,渴次一睹風采,蒙鐘兄不存移駕圖見,幸何
如之。”
鐘荃有點侷促地謙遜幾句,屈大人又遭:“武技之道,下它雖是門外漢,但一
接風儀,已深覺鐘兄乃是異人,們此已屬可佩可嘉。”
幾句話把鐘荃說得受用得很,態度也自然了不少。
屈大人再向鐘荃詢問了幾句關於武林派別等閒話,然後皺眉道:“先前還在擔
心小山獨個兒住在後園那等僻靜之處,是以多派衛兵巡夜之外,特地還叫他來囑咐
幾句。”
鐘荃接住話題遲:“此事小可正想請問大人,究竟是什麼飛賊?膽敢在名部大
邑裡,明目張膽地滋擾生事?”
屈大人道:“這個飛賊可不和普通的賊一般,真個能飛來飛去,就像鳥兒般長
著翅膀,近數日來,洛陽城裡沒有一家巨邸不被他光顧過,而且還傷了不少人。”
他頓一下,歎口氣又遭:‘本省最伶俐能幹的捕快都調到本城來,但據說那飛
賊卻不是他們所能為力。”
鐘荃不由得哦一聲,付道:“這飛賊本事真不小,把這位封疆大吏也鬧得愁眉
不展,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來路。”
屈天經察言觀色,又道:“據說那賊一手點穴無人能夠破解,下宮新履重任,
正以為悉心整頓吏治,庶幾黎民安居,但被這飛賊一鬧,威信便難樹立,是以數日
來寢食不安。”
鐘荃沒有說話,心中卻暗中立定主意。
再閒扯了幾句,便辭別歸房安歇,鐘荃和屈小山回到後花園軒中。
鐘荃將此意告知屈小山,打算在二更時分在城中各處暗中查踩一下,或者那飛
賊出來活動,能夠碰上也未可料。
屈小山自然歡喜自己的朋友能夠為父親分優,先向他道勞致謝了。
鐘荃在房中練了一會兒內功,睜眼時已打過了兩更,當下推房而出。
果然見到屈小山秉燭夜軒廳中等候,鐘荃微笑道:“方纔聽到外面有聲響,料
必是屈兄在此。”
屈小山將準備好的酒壺,斟了一杯與他,神色甚是鄭重。
鐘荃接過來,一飲而盡,豪氣地笑道:“我去了,屈兄請回房安歇,不必等候
。”
屈小山用羨慕的眼光,送他欣然飛逝在黑暗中,這才悄然回房。
鐘荃但覺豪氣凌雲,逕自踏校飛行出後園。他的身法奇快,加上今晚恰好沒有
月亮,那些簡戈巡邏的衛兵,哪能發現他的蹤跡。
這巡撫府鄰乃是處於城心,因此他決定繞府而走,只將圈子逐漸放大。
他乃是重身練功,故此目力極佳,已是夜能見物。
因此不時發現暗處,有黑影伺伏,偶然還可見到兵刃光影,料知是那些捕快們
,大舉出動伺候飛賊蹤跡。
本來想戲弄他們一下,可是想著屈撫台那種焦灼的心情,便收拾起此心,沒有
開那些人的玩笑。
查探中迴旋飛行,不覺到了二更時分。身形掠過一座府第園子,猛見府中一處
屋頂上,一條白影飄飄閃過。
雖然僅是眨眼即隱,但他已看出是個穿著白衣的夜行人,身手那份迅疾,的確
可以穿用這種惹眼的夜行衣。
他心中一動,連忙趕去,一徑躍登這府中一座樓上,這兒已是全府最高之處,
放眼四望,哪裡還尋得到白衣人的影子。
“那夜行人雖然輕功佳妙之極,但我已是當機立斷,搶得這最好的位置,無論
他走向哪方,總不致逃出我的眼睛,可是如今卻鴻匕冥冥,真是怪事。”
轉念又忖道:“莫非他下屋去了?我且到那邊看看。”
黑夜中忽然閃出光亮,原來是府中一間房中,亮起燈來。
這房間佈置得甚為華麗,此刻華燈高懸,一個白衣人正立在房中,看樣子是剛
剛把壓低的燈火撥亮。
床上睡著兩人,錦帳沒有放下,故此看得清楚。
一個是個女人,雲譬蓬鬆,脂殘粉腿,睡態正濃。
另一個是男人,正是那赤練蛇陳卓儒的兒子。
他側首向外,被燈光一射,眼皮動了一下,口中含糊地陪了一聲。
那白衣人除了一身寬大的白袍之外,另有一條白紗巾,連頭帶臉裹住,只露出
兩隻鳥溜清澈的眼睛。
這人在房中放眼四望,終於在一幅條軸停住眼光。
那是一幅金碧山水,可是設色粗劣混亂,一望而知是冒充風雅那一流的人所畫
。
他走過去,一手把這幅畫扯下來,然後撕破,將下面的壓軸取出來。
啼啼的撕畫聲,把床上的人驚醒,那陳公子一張開眼睛,嚇得啊地一叫。
裡面那女人翻個身,白嫩的手臂伸過來,正好掩在他嘴上。
陳公子咿唔擺頭,想甩開那女入的手臂,卻不會用手去撥開,直是一副驚慌至
極的神態。
那白衣人從從容容走過去,也沒開聲說話,修然豎軸一撞,陳公子哼一聲,便
不會動彈,但兩隻眼睛仍然睜著。
床內那女人依然未醒,那白衣人本來舉軸作勢,卒之收回勢子,沒有傷那女人
。
要知方纔這白衣人一軸撞下去,正是武林所謂打穴的功夫,使的又是重手法,
無怪普通武家不能解救。
白衣人棄掉手中畫軸,一徑翻箱因拒,似是找什麼。
但結果絲毫不取,而且有些珠寶之類掉在地上,他也用腳尖憤憤地踢開。
終於那白衣人空手離開,但並沒有立即離開這座宅第,卻是逐個房間窺探,年
之又在一個寬大的房間內,撥亮了燈火。
這次床上的兩人,一個兩目深陷,干干瘦瘦的老頭子,唇上留著兩撇灰白的須
。
另一個卻是極年輕的女人。
那老頭子甚是醒睡,燈一撥亮,立刻睜開眼睛喝道:“什麼人?”
那白衣人這次比風還快,倏忽間已到了床前,伸手一戳,也是以重手法點了穴
道。
只因點的不是死穴,那老頭子仍是睜開眼睛,只動彈言語不得。
床內的女人哼一聲,睜眼欠身欲起。
那白衣人毫不避忌,一手按住她的脖子,另一手撕下她身上薄薄的衣服,立刻
露出雪白的上身。
他的動作非常快捷利落,轉眼又將那女人手腳綁捆住。
當他綁扎那女人之時,她身上的薄被自然甩開,因此露出赤裸的上身和大腿,
仍然有著浪漫惹人的氣氛,卻不甚雅觀,尤其不是俠義道應為之事。
但這白衣人似乎不計較這些。
鐘荃一直尾隨著他,伺窺他的行動。
起初還以為他有什麼淫穢歹念,怒從心起,身形已在欲發未發之間。
及後一看,這人並無績念,只不過順手撕些衣服來塞住那女人的嘴巴,和捆綁
住她罷了,是以忍住不動。
不過,這情景連他也不得不移開眼睛,不敢去看床上惹人情思的粉腿酥胸。
說實在話,鐘荃只是見到床上一團雪白的肉體而已。
那白衣人隨即又滿房翻箱倒櫃,作出找尋什麼東西的模樣。
這老頭號原來正是赤練蛇陳卓儒,歷年所蓄甚豐。
這裡大概是他寵愛的小妾的房間,故此值錢之物甚多。
可是那白衣人一眼也不看那些銀紙珠寶,盡在翻尋什麼,而且非常魯莽大意,
並非細細檢尋。
神望看得詫異,忖道:“這賊人武功之優,是我生平少見,總和我曾遇過的勁
敵不差上下,以這種身手做賊,當然沒意外之懼。可是他兩番都不取那些問服的珠
寶銀紙,那麼這樣地翻箱倒櫃,為的是什麼呢?這真是奇怪又奇的事,我倒要跟著
看個水落石出。”
忽聽外面廊間有輕微的步回聲。
這時房間箱櫃互碰的聲響不小,尤其在這種靜夜,更能夠傳出老遠去。
鐘荃不在房中,當然不會為房中之聲所掩,是以聽得清楚。
轉眼見那白衣人仍然未覺,尚自去打開那些鎖住的大箱。
只見在廊間同出一條人影,躡足走來,光影微晃,乃是手中綽住一柄利刀。
鐘荃咬唇微笑一下,忖道:“是了,姓陳的已是有身家的人,尤其結怨不少,
定有聘請護院之人,這人大概便是為姓陳的護院。”
但見那人躡足走近,房門半掩,透出明亮的燈光和異聲。
那人在房門外傷眼內窺,急忙探手取出一支鋼鏢,作勢故發。
白衣人在房中檢查好久,所有的箱箱都打開了,失望地走出房門。
他一跨出門口,吃了一驚。門外站著一人,張眉瞪目,左手倒持著明晃晃的單
刀,右手舉起,掌心平托著一支鋼鏢,正作勢向著自己。
他使個身法,已錯開四五步之遠,眼光到處,那人神態依然那樣子托鏢欲發,
但毫不動彈。
白衣人使的正是內家中移形換位的身法,這種上乘內家心法,許多門派都會,
但若非內輕功都臻上境,不能練成。
並非識得練法便能夠學會和使用。比方昔年星宿海西寧古剎的革勝老禪師,早
識得練般若大能力之法,但他並沒有練成,全寺弟子也不能練會,只有白眉和尚待
到傳授而練成。
這一比便可知武林中原本有好些炒指天人的心法奇功所以失傳之故。
而也更知鐘荃的根骨,已入絕品之選,是以小小年紀,便學得那先天真氣的初
步功夫。
且說那白衣人眼珠一轉,已知內中另有原因。那房門的人分明是意圖以贈襲自
己,但不知是誰在暗中用上乘暗器打穴手法,將那人無聲無息地制住。
是以出房門之時,嚇了老大一跳。
他而易一躍,已上了屋面,放眼回掃,此刻夜風舒徐吹拂,天上是流星數點。
他深吸一日殊友的清涼空氣,像在欣賞夜色似地,徐徐四望,但哪有一絲異狀
?
他不服氣地做哼一聲,跳上屋去,在房門那人身旁檢視了一會兒,然後若有所
悟地向黑暗的屋頂望一眼。
隨即並指一震,那人撲倒向地上,刀鏢脫手,和石地相碰,發出清脆響亮的聲
音。
這時鐘荃本藏在一處屋脊之下,見他加上一手,把那人點倒地上,正在不明其
故,只見白影一閃,已到了屋上,跟著如一縷白煙般,向西北疾馳而去。
他等那白衣人走出一段,便展動身形,尾迫下去。
只因他已判斷清楚這白衣飛賊,武功極高,而且輕功甚是超卓,是以不敢迫近
,以防波他發覺。
轉眼之間,超過一條街,那白衣人忽地失去蹤跡。
鐘荃小心地打夯面繞過去,心中估量那是住在這附近,故此忽然隱沒了。
到了相近之處,只見全是陋屋窄巷,一種霉臭的氣味若有若無地瀰漫在周圍,
敢情這裡乃是洛陽貧民集居之地。
他看了兩眼,忖道:“那白衣賊不會住在這種地方吧?隨使他拾起一點兒珠寶
銀子,都足夠住在堂皇畢麗之地。”
正付想間,身形不免較為顯露,四面張望。
台聽背後哧地一響,回頭一瞥,但見在後面三丈許的一道巷尾上,站著一人,
渾身白衣飄飄,不是自己所造的人還有誰。
那白衣人向他招手,鐘荃心中一跳,詫想道:“這敗真個大膽,居然不怕尾隨
著他的人咧……”
其實他方纔自己用暗器打穴的手法,點住意圖暗算白衣人的護院,不啻表示自
己已經盡見白衣人所為。
加之這白衣人武功如是之佳,哪會像普通的賦人股,膽小如鼠?
鐘荃躍了過去,臨到切近,不禁又在心中征了一下。
那白衣人此時徐徐將掩面的白紗巾解下,露出廬山真面目,赫然是酒樓上所見
的那位俊俏的白衣秀才。
驟眼一看之時,使鐘荃又浮起那種熟悉之感,但仍想不起是誰。
那白衣秀才笑道:“鐘兄你的暗器打穴手法高明極了,我沒有發現暗器,大概
是用砂石之類吧?”
鐘荃點點頭,起初大奇這白衣秀才何以知道自己的姓氏,繼後立即記起自個地
曾在酒樓報出名字,便悄然地再點點頭。
“可是鐘兄卻露出了崑崙獨門點穴家數,我若不再來那麼一下,恐怕那飛賊的
嫌疑,會給你頂替去了。”
白衣秀才說完,跟著呵呵輕笑,聲音甚是圓潤,卻聽得出是強自壓粗嗓門。
鐘荃不知所措地啊一聲,他的確沒有想到此著,怪不得這白衣秀才才臨走還來
那麼一手。
他道謝了一聲,神態說話卻有點不大自然。
只因鐘荃本是衡屈巡撫之命,試圖追捕飛賊,此刻反倒要向賦人道謝,豈不滑
稽和荒乎其唐?
白衣秀才卻道:“你也不必言謝,倒是你被那公人鎖走之後,怎生脫身的?還
有你那兩位朋友安全到達了麼?”
鐘荃楞一下,反問道:“我的什麼朋友?安全到達什麼地方?”
“那老人阿福和小孩子劉雨生不是你的朋友麼?啊,原來不是,你完全是仗義
輦人認罪,那真令我敬佩哪。依我的脾氣,當時就得把那幫仗勢凌人的混蛋大大教
訓一頓,但你卻默默跟著走了,而且還挨了幾鞭子。”
鐘荃禁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但當然沒有留下鞭痕。
當時他已經運氣護住,便拿稍鈍的刀,也不能割破皮肉。
“你在半路上離開那干人的麼?”白衣秀才又關心地追問,鐘荃忽然不侷促了
,這位白衣秀才同情的慰問和聲音,使他起了引為同道的心。
一時忘掉方纔圍捕賊身份而生的嫌隙。
“不,我在半路上碰見一位朋友,他的面子可大著咧,於是那兩個公人連忙走
了。”
白衣秀才哦一聲,好像已經明白他會有這種朋友之故。
他道:“今晚我特地找到這姓陳的家裡,替你出氣,早知你自己也來了,我應
該留給你出氣才是。”
鐘荃不知所措地乾笑一聲。
“兄台你貴姓大名啊?”他隨即像是逃避什麼話題般問道:“洛陽城中傳說的
飛……便是兄台麼片白衣秀才笑一聲,道:“我們見過面的呀,你這麼快便給忘了
?”
鐘荃立刻非常窘迫,吶吶道:“你是,是的,小弟也覺得面熱得很。”
他又笑一聲,道:一洛陽城的飛賊不錯是我。”
“可是兄台並不拿什麼東西,以往也是這樣麼?”
“嘿,難道你耳聞之言,說我偷了東西?”
“不是,不是,小弟……是才到洛陽,早先才聽那位朋友說起,但沒有說明情
形。”
“我當然沒拿到什麼東西。”他傲然表明道:“我只是要找尋我的失物。”
他的態度忽然暴躁起來,已經沒有壓抑住嗓門,因此變得尖銳刺耳,一點也不
像男子漢的口音。
鐘荃愕然道:“原來這樣,可是聽說你傷了人呢!”
他尖聲哼一聲,道:“那些混帳東西,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是烏煙瘴氣,我
發現了,看不過眼,便點住他們的穴道,教他們癱瘓一生。我可沒有做錯,像方纔
的兩個東西,我有沒有錯,你說……”
鐘荃只好搖搖頭,心中卻一味苦苦地思索這位奇怪的白衣秀才是在哪兒見過面
。
‘我要走啦,你不必再跟著我,我住在北街的玄都觀中,你可是住在萬通鏢局
?”
鐘荃心中像閃過一道光亮,直著眼睛道;“你……你便是陸……”下面的話,
竟說不下去。
他霍地轉身,一躍而起,卻傳來一陣笑聲。轉眼間,化為一道白影,欣然而逝
。
一時但覺事情已成定局,反倒鬆弛許多。
那道姑直著眼睛瞧他一會兒,沒有立即回答。
半晌,那道姑才道:“鐘施主請等一會,待小道進去詢問一下,有沒有姓陸的
姑娘,因為本觀辟有靜室,常有虞心的太太姑娘們歇宿拜神,小道並不得知清楚。
”
說完砰地關住門,匆匆進去了,這當兒又使鐘荃不安起來。
只隔了一會兒,腳步聲傳出來,那門呀地又開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回 芳魂有節俠士多情】
這次共有兩名道姑,那後來才出來的老道姑,打量了鐘荃兩眼,便稽首問訊,
鐘荃連忙還禮。
老道姑道:“鐘施主敢是萬通縹局哪位?請進現持茶……”
鐘荃一聽口氣不對,立刻道:“陸姑娘不在麼?”
“她已經有事離開,臨走時曾經留下話,說是若果鐘施主尋她,便請施主切勿
將她的行蹤洩漏;另外若有姓劉的找他,便著他們轉尋鐘施主……”
鐘荃如入五里霧中,茫然道:“姓劉的?哪個姓劉的?她卻走了……”
那老道姑又請他入觀坐坐,鐘荃連忙謝了,轉身走出小巷,一面尋思著什麼姓
劉的人,會轉教來尋自己?
終於恍然憶起,昨晚她曾說過那一老一小,小的名字是劉雨生,這姓劉的一定
是他,才會和自己有點牽連。不覺啞然失笑,笑自己大以糊塗。
回到鏢局中,夜色已經降臨,在房中間坐了好一會兒,心思轉到劍法上面,立
刻忘了一切,冥思潛研起來。
忽然有人來報,說是一個姓劉的老人家找他。
鐘荃立刻知道是那間禍的老少二人,當下出外相迎。
那老人阿福身上依然穿著那等粗布衣,但經過一夜想息,精神嬰鋒多了,眼光
中露出是練的神色。
鐘荃清他後面談話。
老人向他千恩萬謝昨日相救之事後。
鐘荃微笑道:“老人家只是為了道謝,才來找我麼?”
老人阿福道:“小人因聽聞昨夜那姓陳的家裡發生禍事,這才明白鐘相公和陸
相公,都是江湖上的奇人,昨夜那陸相公曾留下住址,是以先去謁見陸相公,以便
打探鐘相公的居處。”
鐘荃點點頭,道:“我也去過,只是他已經離開了。”
“小人因此卻得知鐘相公的住址,連忙趕來拜見,叩謝昨夜的大思。咳,小人
一生隨老爺奔波天下,自問這雙老眼,相人總不會錯到哪兒去。鐘相公仁義雙全,
小人此生閱人萬千,但像相公這種一見便可以將心事相托的,實在還未曾有……”
鐘荃揣摩著他的話,而上只是淡淡一笑,這陣子的江湖歷練,已令他不大會為
這些讚美自己的話而侷促不安了。
“那位小弟弟呢?他的名字不是劉麗生麼?是你老人家的……”
“是小人的少主,現今在姑丈家裡,他站立便是洛陽木邑的大縉紳江兆生。
“本來和劉家是極近的親戚,而且江老爺的大小組乃是故中主未過門的妻子。
但大小姐的母親劉氏奶奶早已身故。
“現在的鄭氏奶奶,總不比親生之母,大小組自家也住不大安穩,何況少主落
後投奔來到……”
鐘荃暗中歎口氣,忖道:“大概又有麻煩來了,也許這老人家說得對,我的長
相容易使人說出心事。往後我得變的一點兒,可是我崑崙門人,若見了人間不平,
焉能斂手後人?尤其是敬老恤貧,扶孤濟艱。”
“小人叨擾相公了,人老了總是這樣,請相分別怪責。”
鐘荃忙道:“老人家這是什麼話?承你瞻得起我,故此將這些事下告,老人家
你有什麼困難,不妨說出來,多個人總好商量。”
老人瞧著他的神情,釋然道:“小人這次萬里奔波,才知道自己真的老了,惟
恐老爺一生忠義,到頭來連少主這一點骨肉也保不住,故此心中焚煎。”
鐘荃同情地歎口氣。
“我家老爺一生為官,小人一向都跟隨在左右,故此知道老爺實在是愛民如子
的好官。但做好官也實在不易,試想做清官的哪有銀子孝上頭,聽說相府裡頭有人
不高興,老爺便連貶三級。老爺一怒之下,打算冒死表奏聞是上,請誅奸相以謝天
下。誰知奏章還未擬好,忽然洩了風聲,當晚就被剝了軍服,打人大牢。小人和另
外一個同伴幸而出外避過此難。那同伴名喚劉貴,比小八年輕力壯,故此留在京師
,設法打聽老爺下落和雇工得點錢來孝敬老爺。
“小人因常年隨老爺出門慣了,閱歷較深,便連夜趕回鄉下,把少主帶走,果
然前腳一走,提績後腳便到,將主母捕去,小人帶了少主投奔老爺一位故交至友,
即是現在山西繹州知府的楊振大人,哪知給攆出來了,這便逃到這河南府來,(清
代洛陽歸河南府治)投奔江老爺。不過,小人看來也住不安穩,恐怕要離開這河南
,故此小人連夜拜謝相公大思。”
鐘荃立刻關心問道:“那麼你們往哪兒去呢?有什麼打算沒有?”
他並不對那些見危拒納的人如綠州知府楊振之類而憤怒,因為當初他下山東劍
時,曾經親睹那波斯巨富臥病在床,而子女俱置請不理的情形。
以親生子女尚且如是,又休怪於異性外人?
老人阿福歇一下才道:“小人不再作那投奔什麼人的打算了。這兩次的經過,
早教小人膽寒啦,唯有想法子拼老命養大少主,不負老爺當年對小人的思德。”鐘
荃想了一下,道:‘你家老爺正在草擬奏稿之時,已經洩漏了風聲,恐怕是相府所
蓄的衛士夜深窺伺而見,大概那些好黨對你家老爺的正直忠義甚是忌憚,故此會派
人窺探。”
劉、人也認為是這樣,因為在此之前,小人也聽聞過別的不眼相國的好官,曾
經發現過一覺醒來,辮子不見了,枕畔還插著刺刀的事。以相府的威勢,哪怕沒有
養著許多能人。”
鐘荃直覺地察出這個老人家精練非常,說話極有條理。
難怪他帶著個逃捕小孩,能夠安然到了洛陽。
老人阿福再拜謝昨夜思德之後,便辭別歸去。
鐘荃問明他們所居之處,便由他離開。
半夜裡鄧小龍喝得醉醺醺回來,鐘荃本想跟他商量一下這件事。
但見他有了醉意,便沒有說出來。
自個兒盤算一下,便悄悄出了縹局。
施展開身法,直向江家疾奔。
到了江家,但見重門深院,圍牆高峻,不時有犬吠人走之聲。
原來這江家前兩天曾被陸丹鬧過一次,雖沒傷人,但已嚇怕了,是以晚上看更
之人增加了許多。
他一徑繞到江府側面,縱落在一列窄陋的房屋裡,那地乃是江府下人所居。他
走到最末的一間,伸手指輕輕在窗戶上彈了兩下。
裡面有人轉側一下,床板發出吱吱的聲音。
他再彈了兩下,卻聽裡面傳出一聲痰嗽,似是在壯自家的膽子。
鐘荃認得是老人阿福的聲音,便低聲道:“老人家別驚,我是姓鐘的。”
裡面啊一聲,鐘荃掀開窗戶,飄身而人。
眼前驟然一亮,那老人已撥亮油燈。
只見一張木板榻上,半邊有被褥,半邊空著,老人自己睡沒有被褥的半邊,裡
面一個孩子,睡得正甜。
老人把孩子弄醒,鐘荃在燈下再看見這孩子,只因風塵疲倦之客已經褪盡,更
顯出眉宇清朗,骨骼荔秀。
劉雨生一下子便認出鐘荃,彬彬有利地喚聲鐘大叔。
鐘荃歡喜地應了,摸摸他的頭。
他道:“那位陸大叔為什麼走了?他也是這樣模我的頭。”
鐘荃愣一下,剎時間好像從這小孩中生出一種聯繫,覺得陸丹雖然飄然遠走,
卻不是完全和自己隔斷。
於是,他笑著又摸摸孩子的頭。
回頭正想跟老人阿福說話,卻見他老眼中,含著一泡眼淚,面上的表情甚是複
雜,似悲還喜。
“啊,老人家幹嗎傷心?”
“不是,不是……”老人連忙否認道:“小人是太歡喜啦,這孩子可憐見的,
今晚幸得鐘相公來到,而且心中愛惜他,小人從相公你的眼睛裡瞧得出來。”他解
釋了一句,又繼續道:“小人的心裡太喜歡啦,但同時又想起老爺和夫人……”
鐘荃咬著嘴唇,感動地拍拍老人的肩頭,卻沒有說什麼話。
這一剎那間,他得到了做好人所收穫的代價的結論了。此刻在他心中的人性,
卻是善良而忠義,可以全心托賴而不必防備。雖然事實上,像老人阿福這種人並不
多,但已足夠使鐘荃有了信心。
鐘荃道:“雨生的情形,恐怕得棄文習武才有用處,而且不是學那種長槍大戟
,衝鋒陷陣的武藝,你懂得我的意思麼?”
老人阿福突然跪下,劉麗生連忙下床,也在地上跪下。
鐘荃雙臂虛虛一振,兩人無法再跪,被一股力量托起身軀。
“老人家的眼力果真不凡,可惜我自己稍事相纏,無法分身。”他歇一下又遭
:“雨生的根骨太好了,雖然我並不太懂鑒相天賦根骨,但他我是敢肯定的,我有
心要介紹一些師父給他,又怕白白耽誤了他的苦心和前途。想那京師裡藏龍臥虎,
什麼能人都有,如果不是出類拔宰的身手,便半點用處也沒有。”
他一徑坦率地向老人解釋,露出十分作難的樣子。
老人又要跪下去哀求,鐘荃趕忙攔住道:“我這是實話實說,你老人家想也能
夠相信我不是打勝。而且除了我沒空之外,還有一樁,便是我本身也剛剛奉命下山
辦事,焉能如此專擅便收徒弟?這一點苦衷,但盼老人家能夠體諒。”
老人阿福愕一下,歎口氣道:“相公既有這種困難,小人豈敢妄求?這件事慢
慢再想辦法,相公千萬別為難。”
劉雨生直到這時,還不知老人向鐘荃下跪是為了什麼事,這都不過是老人阿福
連日來自家盤算好的辦法而且。
這時輕輕道:“鐘大叔,你是怎樣進來的?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是跳牆進來的,別說你不知道,這府裡也沒半個人知道,包括那些惡大在
內。”
劉雨生立刻眉開眼笑地道:“大叔這本額可以教我麼?”
鐘荃心裡道:“我們剛才正為這問題忙了好一會兒呀!”口中答道:“這本領
並不容易學會,你必須……”
他搶著道:“我知道,我什麼苦也不怕,大叔吩咐我怎樣做便怎樣做。”
鐘荃見他設會自己意思,一時難以解釋明白,只好苦笑一下。
老人阿福和聲道:“少爺你別打擾鐘相公了,這種事慢慢再說。”
劉雨生應了聲是,順從地坐在床上,忽然又問道:“鐘大叔,那位陸大權會不
會這本領呀?”
鐘荃點點頭,他又道:“那好極了,遲些日子見到陸大叔,也請他教我這本領
。我知道陸大叔也像鐘大叔般愛我,他一定也肯教我的。”老人阿福低低責他一聲
。
鐘荃忽然道:“這樣吧,我趁著還留在這兒,每天晚上教一點兒,直到我離開
為止。不過……”他拖長聲音,用手勢阻止老人阿福做出任何動作,鄭重地對劉雨
生道:“不過你要用點心,白天睡足精神,而且我離開後,還須自己痛下苦功,雨
生,你要好自為之。”
劉雨生見他神色在重之極,自然而然也肅然作色,答道:“我一定聽大叔的話
,我不怕吃苦。”但跟著他猶疑地問道:“可是,我什麼時候才能像大叔一樣,到
人家屋裡去,不會被人或狗發覺呢?”
鐘荃嚴肅地道:“這個要看你自己用不用功了,但你往人家屋裡去干什麼?”
劉雨生毫不遲疑道:“我去殺死那個害我爹娘的仇人。”
他的眼睛中流露出堅定而兇煞之光,使鐘荃陡地一凜,暗自忖思這孩子會不會
學得崑崙心法之後,大造殺孽。
老人阿福又流出眼淚,他像忽然之間從心上移開塊大石似地,輕鬆得有點飄飄
然。
鐘荃壓低聲音,但仍然十分清朗地道;“雨生,在我傳授武功給你之前,有幾
句話要說清楚,你必須記在心頭,絕不能違背我這些話,否則我必會取你性命,你
聽見麼?”
劉雨生跪下聽著,當下鐘荃將崑崙本門的規條說出來,內容自然是不得偷盜、
好淫、殺戮等,並且要行俠仗義,只除了一條不得仕官沒說出來。
因為他並非正式收徒,這一條便可以通融。他自然流露出的那種凜然正氣,使
劉雨生把這些話深印在心靈中,再也不能忘記。
鐘荃已經盤算好,不妨將本門內功心法傳授給他,使他打好基礎,一方面請老
人阿福協助,將來劉雨生練輕功之時,照著他傳下的方法和設備而訓練。另外準備
教他三招九式攔江絕產劍,並且畫下來,好讓他不致忘了。
這樣,勉強算自己不是擅越而收弟子。
第一晚教他內功練法口訣之後,轉而教老人阿福如何鍛煉輕功,以及必須什麼
設備,老人阿福拚命記住。
鐘荃回鏢局時,並沒有告訴鄧小龍這件事,因為他本人也不願意他知道劉雨生
傢伙的內清,是以更不願鄧小龍得知而惹上這事。
他因自己的畫不行,便去找著層小山,自己持創作勢,請屈小山精心繪拂下來
。
至於劉雨生本應遷走之事,暫時在他授技而未離開之前不要提起,以免因搬遷
分散了心神。
有事情做的日子,過得特別快,轉眼便過了六七天。
這段期間,京裡未有消息來。
至於劉雨生,果真天賦絕頂,彷彿是生下來便應該練武似的。
尤其是關於內功,更是穎悟之極。
武功之中,拳腳功夫雖然也不容易,但終究不似內功的需要穎悟,才能摸到頭
緒。
是以鐘荃雖然為了京中沒有消息而焦急,坦一方面又因劉雨生的穎悟聰慧而欣
喜不已。
而且那三招九式攔江絕戶劍,也比劃得似模似樣,卻因人小力弱,又沒有內功
,所以發揮不出那真磁引力的奧妙威力。
看看又過了四五天,京中飛馬來訊,說是徐真真已被翼南雙煞以及玉郎君李彬
三人抱回來,但沒有那口高王寶劍。
這訊息是相府中的總文案蘇雲卿所命人捎來,他已盡力使徐真真暫時安全,但
未能釋放,以後怎樣,便難說得很。
這總文案蘇雲卿和鄧小龍的交增甚深,彼此之間不必討價還價,這對他既說沒
有把握,決不是在要手段。
鐘荃忖想了好久,只因得訊時已是入夜時分,便等到翌日再作道理。
這天晚上他又去傳授內家心法與劉雨生,並且告知他們,明天便動身北上,他
留下一張數目不小的銀票給老人阿福,著他明日便可搬到別的地方。
因為在這十餘天內,已有藏不身住的跡像。
況且劉雨生鍛煉輕功,非有合式的地方和設備不可。
他並且告知他們,若有什麼事要找他,可以往任何一地的萬通鏢局尋問自己下
落。
他們借別依依之情,不必細表。
鐘荃當夜還到巡撫府邸走一趟,向屈小山辭別。
自從那天晚上他出動偵查飛賊,此後那飛賊便無蹤跡。
巡撫屈天經還以為是因為鐘荃的緣故,而趕走飛賊,甚是對他看重,矚兒子盡
力結納,是以小山和鐘荃此後的感情又進了一步。
一應事都解決了之後,鐘荃和鄧小龍便出發入京。
鐘荃雖然為了徐真真之事而耿耿於心,但鄧小龍一力說在暫時不會有什麼事故
,是以不能過度心急,飛馳晉京,但也比普通人快得多。尤其那匹漠外良種的黃馬
,腳程極好,五日之內,便到達了北京城。
鄧小龍傳知這次晉京,若果憑自己的力量,不能救出蠍娘子徐真真,則鐘荃定
要暗中下手。因此不將他帶回鏢局,以免洩漏行藏。
另外在外城西面的賈家胡同處,找了一棟房子,撥了兩個得力精干的心腹手下
照料一切,便讓鐘荃住下,自己卻去打探消息。
那兩個負責侍候鐘荃的人,一個是五十左右的馬老漢,一個是三旬上下的殷平
,全是鏢局的老人。那馬老漢更是當年跟大鷂子鄧昌的人,是以即使將來鐘荃鬧反
了北京,官方圖形緝捕,也不怕他們會洩漏機密。
馬老漢歲數較大,而且人也識得多,故此這京城中有什麼新鮮事故都在他肚中
,晚飯時喝了兩杯,三人閒著磕牙,馬老漢故作驚人地道:“小殷,你可知前天晚
上大鬧相府的人,是個什麼來頭?”
段平老實地搖頭道:“這些秘事我怎能知道,人家相府裡本來瞞得極嚴,不知
怎的傳了出來,我們知道這一點點,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這話果也沒錯,但我老馬卻多知一點,敢情那刺客僅有一人,而且是個女的
。”
鐘荃因為曾經授技給劉雨生,故此對於夜探相府之事甚為關心,本來已張大嘴
巴,全神貫注地聽著,這時一聽見刺客是個女的,不知怎的會聯想到她,陸丹,心
中突突一陣亂跳,插嘴追問道:“你們談的是什麼事呀?可以告訴我麼?”
馬老漢忙道:“少俠有興致時,我老漢便將所知的完全從頭說起。據說前天夜
裡,相府忽然出現了一個白衣服的夜行人,近幾年來,已沒有武林人敢到相府去生
事,因為那兒實不亞於龍潭虎穴,除了相府中蓄有好些高手,都是名震一時的武林
好手不說。
“另外還有一個只聞其名,而不知真面目的毒書生顧陵。
“這傢伙單憑手中一把鋼骨折扇,已不知傷了多少武林高人。
“每逢相府有事,他便會忽然現身,凡是人府的刺客,總無人能夠逃生。
而且有一樣怪事,便是每當他一現身,相府中的衛士們也必連忙逃避,否則性
命兒也不能保全,少俠你說怪不怪?這顧陵既是保護相府而來,卻連同伴也下毒手
,怪不得外號這麼難聽,叫做毒書生,不像少俠的外號那麼堂皇,神龍這兩個字多
麼威風啊……”他說了這兩句閒話,連忙又轉回正題。
“前天晚上那白衣服的刺客,手中拿著一口銀光閃閃的古創,在相府中到處張
望,一下便被相府中的衛士發覺了,立刻讓四五名衛立包圍住。起初以為他這股形
跡不密,定是個大大的膿包,哪知這些人一上手,都給人家趕下屋來。立時又未了
幾個真正高手,諸如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等,詳細情形,我們無法知道,只知起
初是一個對一個,後來一擁而上,仍然沒法子奈何人家。打了好久,那毒書生顧陵
忽然出現。於是那些衛士們連忙躲將起來,那刺客和毒書生劇戰了好久,才倉皇逃
走。直到今日早上,我才由相府中一個好朋友口中,探悉那刺客在跟顧陵動手之前
,說了幾句話,聲音尖細嬌軟,原來是個女子,只因她用白巾蒙住頭臉,什麼樣子
便看不出來。不過,這是第一次毒書生顧陵沒有截拾下來人,而且還劇戰了好久工
夫……”
鐘荃聽得心頭猛跳,那白衣刺客除了陸丹之外,還能是誰?僥倖她沒有被毒書
生顧陵所傷,不然鐘荃又多了一樁事,便是要為她向顧陵尋仇了。
當時他便問明了那相國府鄰所在,雖則沒有什麼行動的打算,但問明了方向途
徑,總是好的。
再談了許多閒話,得知許多京中能人的秘聞,以及好些江湖上未曾得知的武林
糾紛等。
他回房中用了一會兒功,倒頭便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異聲驚醒。
他在床上睜大眼睛,聽到有夜行人步履之聲,剎那便過去了。這一瞬間,他已
發覺那個從屋上掠過的夜行人,身形似乎有點兒遲滯,那是一種不方便的遲滯,而
不是夜行術未練到家的沉滯。
“莫非那人已經受傷?”他極快地忖道:“恐怕唯有這種情形才能解釋了。”
接著他心中一動,一個奇怪的念頭一掠而過,“莫非這夜行人是她?”
這本來是無稽的聯想,哪能一發覺夜行人,便聯想起她?可是大凡一個人關心
某一件事,每每會的想聯憶。比如做賊的人,不見得街上的人會特別注意他,但他
老是心中耿耿,防備著周圍的人的眼光。
鐘荃這一聯想起她,再也睡不安穩,滿腔熱血沸騰,立刻一躍而起,他的身形
如一線輕煙船穿出窗外,再一縱便到了對面最高的屋頂,放眼一瞥。
但見那夜行人去路那邊,白影一晃。
他提住一口氣,施展出全身功力,急急迫進。
據見那白影向屋下民去,伸至倒吸一口冷氣,倏地運足勁力,斜躥而下,快得
像電光一閃。
敢情那白衣人乃是在屋上失足墜下,本未身形橫著平墜下地.但離地尚有五尺
上下,倏然一掙,到底摔在身軀,但腳尖一沾地,立刻經曖一聲,踉蹌欲撲。
鐘荃己自狂風也似地捲到,伸手便拉。
白衣人身形歐撲間,倏然沉臂以指尖一拂,所拂之處,正是鐘荃腕間脈門,分
毫不差。
鐘荃吃一驚,猛然撒手斜跨半步,避開白衣人歹毒的一拂,只見那白衣人啊一
聲,再也站不住腳,撲地倒向他身上。
他張臂把白衣人摟住,口中叫道:“喂,是我呀,我是鐘荃……”一面用手去
抬起她的下巴。
這白衣人誰說不是陸丹,但覺暗香微度,軟玉溫香地抱個滿懷,她的身軀軟綿
綿地偎依在他懷中。
鐘荃一顆心撲打亂撞,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揚兩下,喂了幾聲。
她微微呻吟一聲,睜開一線眼睛。鐘荃著急地問道:“你……你傷了什麼地方
?”
陸丹嘴唇動一下,還未回答。猛然空中稅風急撲,鐘荃惟恐驚動了陸丹,不敢
騰出手來發掌,腳下略動,已拖著陸丹穩穩地移開半丈,卻是比電還疾。
白影閃處,跟著呱地一叫,敢情那團白影直撞向地上。鐘荃不必轉眼去瞧,已
知是陸丹那只白鳥雪兒,忽然記得當日在斷魂谷的桃林中,自己便成心想哄那鳥撞
向地上,但沒有成功,今晚無意中竟然得償此願。
那白鳶的確是異禽奇種,這麼猛急地撞向地上,只呱地叫了一聲,撲翅又起。
陸丹微弱地喚一聲,那白鳶振翅繞個圈子,沒有再衝下來。陸丹又微弱地道:
“你跟著雪兒走,送我回去……”
鐘荃應一聲,雙手抄起她身軀,平平抱著,抬頭望望空中的白影,只見那雪兒
已飛在前面,當下一躍上了屋頂。
陸丹緩緩地將兩臂圍在他脖子上,頭依無力地靠在他肩膀上。鐘荃忽覺熱血直
衝心上,彷彿已負上一件極神聖和重要的使命,送她回去。他心中一陣飄忽,模糊
地升起一種奇異的情緒,卻是男人所喜歡的那種英雄本色的情緒。而且,他和她真
個接近了,不但是身體接近,甚而她的心也接近,因為她是這麼信任地讓自己保護
著送回家去。
倏忽間已走了十幾丈,猛所左上空一聲鳥鳴,他立刻驚醒地失笑一下,改正方
向飛馳。
但只走了十多文遠,那白鳶連連鳴叫起來,它的鳴聲是那麼清脆箏錚,在這夜
半靜寂中,顯得分外清亮。
鐘荃明知自己沒走錯方向,一時沒曾悟出它急鳴之故,垂眼去瞧陸丹的面孔。
細長的眉毛此刻微微皺住,彷彿有點痛苦,那雙令他雙以忘懷的眼睛緊緊閉住
,樹起圓圓的面龐,更加覺得她的面龐十分可愛。
正在心醉神馳之際,驀地一聲喝叱“給我留下”,一縷金刀劈風之聲,疾樸而
至。
鐘荃猝不及防,但覺來人劍出奇快,並且勁力含蘊,欲吐未吐,正是使劍的名
家身手,心中大駭。
千鈞一髮間,也不知使個什麼招數,修地拗腰一坐,右腿已橫踹出去。
嘩啦啦暴響連聲,鐘荃因為雙手捧著陸丹,無法騰出來支撐身軀,況且又踹出
一臉,整個屁股坐在屋瓦上,碰碎了一大片,發出極大的響聲。
然而屁股這一下並不白受,他一腳無影無形地踹去,那人大概也料不到他有這
麼一下招式,沉劍截腿已來不及,急急持身錯開,應變權是迅速,但仍被鐘荃腳尖
挑了一下,收不住腳步,身形錯開了一丈有餘。
鐘荃也不知屁股疼不疼,連忙起立,偷眼一顧陸丹,只見她秀眉皺得緊一點,
但眼睛沒有睜開。
再抬眼一瞥,那人劍尖斜吐,已疾撲回來,刷地一劍刺向他大腿的貼骨穴。鐘
荃尚未閃避,那人手腕一震,劍尖橫挑刺向另外那條腿的穴道。
鐘荃認得這人,正是武當直機子嫡傳心法的親侄子玉郎君李彤。震駭中跨腿連
環側踢而出,反踢敵人手腕。
玉郎君李彬口中則在罵道:“那是媽的什麼招數啊?”忽見敵人不但避開自己
這麼精妙的一劍,還能夠雙腿連環踢出,反攻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凜,知道又是個
平生勁敵,壓劍縮腕退開步,凝目怒瞪。
鐘荃卻怕他認出,頭顱微歪,臉頰竟然貼在陸丹的領上,加上沉沉夜色,李彬
果然瞧不出便是當日在新疆所遇的藏族少年。
玉郎君李彬既然發覺敵人高明之極,生恐逃出劍下,冷叱一聲,劍光閃處,一
式“急流鼓綽”,猛然吐劍急制。
鐘荃心中忽然大怒,敢清玉郎君李彬這一劍,乃是平刺而來,於是陸丹變成首
當其沖。是以鐘荃怒從心起,認為一則玉郎君李彬已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此舉有失
身份。二則居然存心要傷害陸丹,這可比真個削傷自己還要難忍。於是忍不住第一
次真個動怒,幾乎要立即施展般若大能力,將其立斃掌下,但一時又抽不出手,身
形倏然倒縱而起,口中清嘯一聲,忽然拗腰反向前面飛去。玉郎君李彬大叱之聲,
連同一溜劍光,恰好從他腳下飛過。
鐘荃飄飄然落向屋上,恰恰屋中的人被他以屁股撞碎大片屋瓦之聲驚動,四下
大聲詢問喧叫。他卻頭也不回,殺機火熾,故意遲滯一下,好等李相追上來,然後
以般苦大能力,反掌拍出。
誰知李彬愣在那裡,並不追趕,卻見前面人影乍閃,風聲颯然中,竟是疾撲而
至。人未到,聲音先響,喝叱一聲,雙掌以雙控掌之式,迎面硬撞而至,掌上的風
聲剛勁之極,顯然又是外家中高手。
鐘荃差不多不必用眼睛去瞧,已知那勁樸自己的,定是冀南雙煞中的老二,病
金剛杜輥。當日他曾見過杜錕以一雙肉掌,施展出外家陽剛的金剛手力量,硬將蠍
娘子徐真真迫得長劍無功。差幸蠍娘子徐真真所學的劍法甚來,除了本身傳得正宗
天山派劍法之外,尚有好多手華山六合劍法,威力無窮,才沒有被病金剛杜銀抬下
,但這樣可見得那杜餛的確練就外家極陽剛的掌力。
這時,那病金剛杜銀乃是正面猛撲面來,使他無法騰出手來對掌。
而且也怕對方拿力震動了壞中的陸丹,無奈又倒縱而起,清嘯一聲,拗腰沖處
。
那杜錕果然跟蹤追撲,正好從他腳上衝過。
他又飄然落下,已是落腳在屋簷邊,下面有人點起燈火,於是身形便讓屋子四
下的人瞧見,噪聲大起。
他卻毫不在意,仍然遲滯一下,等任何一個敵人追撲來時,反手正好給他一掌
。
哪知病金剛杜錕也和玉郎君李彬一般,沒有立刻補回來。
他兩番計謀無功,不由得大為詫怪,心中極快地忖道:“難道他們知我練有這
種無堅不摧的先天真氣功夫,並且著破我必須反掌發出,因而止步不追?”
回頭一瞥,只見那五郎君李彬正攔住病金剛杜錕,似是在說些什麼,跟著收劍
入匣,躍將過來。
屋下人聲嘈雜,燈火陸續點亮,那些夜半驚起的居民,全部瞧見在屋簷邊緣站
著一個漢子,手中還抱著一個白衣人,這景像教他們焉能不喧叫?
鐘荃見玉郎君李彬收劍縱來,不覺怔一下。李彬沒有迫近,在一大遠處停步大
叫道:“在下是武當五郎君李彬,尊駕定是崑崙名家,請借一步說話,此處太不方
便。”他歇一下又連忙聲明道:“在下決不暗算,請尊兄不必多疑。”
鐘荃覺得事情太以蹊蹺,反身一躍,手中抱住那麼大的一個人,毫不阻礙施展
,依然是那麼流水行雲般瀟灑自如,眨眼間已躍過幾座屋脊,在一處陰暗巷牆上止
步。
玉郎君李彬獨自隨來,仍在一丈外停步。
鐘荃心中著急陸丹的傷勢,沉聲道;“小可久仰大名,只不知有何見教?”
李彬道:“尊駕身手高明之極,可肯見示姓名?”鐘荃簡潔地道歉一聲,拒絕
說出姓名。
“既然尊兄不肯見示姓名,這原是情理中事。在下二十年前,曾蒙貴派前輩鐵
手書生何涪高義相救,是以不敢忘恩與貴派中人動手。方纔見尊兄身法,知是崑崙
門中名手,是以解釋清楚。尊兄手中的白衣人,兩番到相府擾鬧,在下供職相府中
,本來不能罷休。但衝著崑崙何前輩當年之恩,在下不能無禮,就此罷手,異B尊
兄見到何前輩時,請代轉告二十年前百花洲劍會,蒙他解救穴道的小孩,向他請安
。”
鐘荃驚異地哦了一聲,他怎樣也料不到局勢會這樣急轉直下發展出一段
動人的結局。
當年鐵手書生何涪在武當玄機子忿恨另一棚上的侄子發出金鐲,以致何涪攻勢
大挫,壞了自家名頭,抖手發出鐵菩提打向死穴,卻被何涪以那枚金鐲的勁道帶歪
了,沒有打在死穴上。
跟著何涪因念這個老道名心極重,事後多半仍不肯解救,便過去替鄧小孩解開
穴道。
這件事關係何涪當年失去盟主寶座,是以鐘荃也知道。
玉即君李彬當時年紀雖小,卻仍記得這一幕,後來隨玄機子習技,偶然相詢,
玄機子並不隱瞞,直說出來,並且還告訴他錯非何活出手解救,他雖不死,終生也
是個殘廢之人I。
於是李彬感銘五內,時刻不忘。
他原也是性倩中人,雖然行事違背其他俠義中人的觀念,但恩怨分明,總是大
丈夫本色。這刻,他提起當年之事,只因二十年來,這還是第一次能夠藉以表示他
心中對何涪的感激,不由得情緒激盪,聲音也有點兒變了。
鐘荃心中一陣感動,溫和地道:“李兄的意思,小可省得。小可鐘荃,何涪便
是家師叔,異日定當將李兄之言轉達……”他頓一下,又道:“此刻小可這朋友負
傷,不能與李兄多談,且容異日再圖後會。”
“啊,尊兄便是近日傳名江湖的神龍鐘荃?怪不得身手卓絕至此,鐘兄請便,
異日再圖良晤。”
鐘荃轉身躍走了,面貌始終沒有讓李彬瞧清楚。
他知道李彬既有一諾,必定不會再跟尋蹤跡,抬目搜索那只帶路的白鳶時,卻
不知何去。心中一急,只好急忙回到自己住處。
他將陸丹放在床上,然後點亮了油燈,忙忙倒出三粒大靈丹,送到陸丹唇邊。
陸丹張開眼睛,輕輕道:“這是什麼藥呀?”
鐘荃本來焦灼之極,猛見她能夠睜開眼睛說話,心中宛如忽地挪開一塊萬鈞大
石,一時間愣在那兒,不會回答。
陸丹見他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眸子一轉,微笑道:“你呆什麼?”
鐘荃訥訥道:“沒……沒什麼,我不過見你會說話,喜歡得……”他的話未說
完,猛然覺得表露出這麼強烈的感情,大是失態,不禁得羞紅滿臉,轉了話題道:
“這是我師父秘制的火靈丹,專治一切兇險的內外傷……”
陸丹也見他滿臉通紅,便張口嚥下那三位清香撲鼻的靈丹,然後故作不解地道
:“你幹麼臉紅啦?”
鐘荃立刻連耳根子也紅了。
她又道:“啊,我明白了,你是害羞啦!”說著吃吃而笑,神情甚是輕松,倒
不似方纔曾受那麼厲害的傷。
那火靈丹瞬息間已發揮神效,陸丹本來反逆不順的真氣,這時忽然通暢,胸口
那一陣極難受的翳悶,也隨而消失,不由得快活地叫了鐘荃的名字一聲。
但隨即她自個兒臉紅起來,想起了方纔因為真氣過沖得太厲害,禁受不住胸口
翳悶的痛苦,一腳踏空,栽向地上,勉強掙直身軀時,鐘荃恰恰趕到。
她雖在昏亂中,尚能使出“手揮五弦”的精妙招數,用指尖去拂來他的手腕。
但鐘荃一下子便錯開到了她面前,她眼光一瞥,已知道是鐘荃,這時不知怎的
,渾身賸餘的氣力也消失了,倒向鐘荃身上。
此後她已忍住浦苦,神智恢復清醒,所有經過她都知道。
尤其鐘荃因為不想敵人瞧見自己臉孔,壓貼在她頰上之時,更使她勞心大跳,
一股說不出的又差又驚的味道,使她不願睜開眼睛,更不願意動彈,放心地由得他
用強壯的鐵臂抱住。
這一絲願被鐘荃保護的微妙心情,使她生出許多複雜的感想。
而那十餘天來,在她心中常常晃現的面貌表情,此刻更加鮮明和親近。
那面貌是鐘荃樸實淳厚的樣子,跟第一次在斷魂谷桃林中所見的一樣,但多了
一種凜然俠義的神情。
她是因為想起自己方纔情願地倒向鐘荃懷中那種感情而害羞,於是不禁也臉紅
起來。
鐘荃在床沿邊坐下,關切地問道:“你現在覺得怎樣?服了靈丹可好一點麼?
”
陸丹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半晌才道:“我聽聞武林中秘傳的靈藥,以天山的
冰魄丹和崑崙的火靈丹為治內外重傷的至寶。
“果真名不虛傳,自從服下你的靈丹,我的直氣已能暢順,不像方纔那樣子逆
運激沖,彷彿快要渙散的神氣。”
鐘荃驚問道:“你為什麼傷到真氣,現在可是真的好了?”
要知內家好手,全憑的是丹田一點真氣,這點真氣有不可思議之威力,能夠化
弱為強,亦柔亦剛。
練得有火候時,剛強時刀槍不入,柔韌時軟如無物。
試想這麼厲害的功夫基礎,尚會受傷,豈不令人吃驚?而那能傷地的人,其功
力也是使人凜然震駭。
她看出他真心焦灼,便欣慰地點點頭。道:“其實我的價並不太重,可是心裡
氣告得緊,便變得嚴重。那個毒書生顧陵真厲害,哎,我的寶劍……”她吃驚著急
地睜大眼睛。
“我的寶劍藏在一處地方,你給我走一趟取回來好麼?否則天亮了,便會被人
發現,那就麻煩了。”
當下她說出藏劃所在,原來當她傷敗逃走時,惟恐自己會昏倒被人送到宮裡,
便將寶劍藏在一處高樓簷邊,雖然白天也不易發現,但到底不安穩。
鐘荃哪會不答應,連忙去了。
不久工夫,他便捧刻回來,這柄劍的劍鞘銀光燦然,上面刻有些古篆,形式古
雅精緻,一看而知不是凡品,怪不得陸丹這麼著急。
鐘荃心中嘀咕好久,這時急急問道:“陸姑娘你這柄劍是什麼劍呀?”
陸丹道:“這劍的名字是太白,乃屬西方太白金精,是以發出銀光。”
鐘荃啊了一聲,道:“那麼這又是五行劍之一了。”心中同時浮起當日所見潘
自達的金色古劍,華山薛恨兒所用的青色古劍,和當年玄機子使用的朱雀劍。
這樣推詳起來,那潘自達的金刻分明便是五刻中的太微劍,屬中央土。
薛恨兒的便是班劍,屬東方木。
五劍已現其四,剩下的一柄,便是如今在西藏薩迪寺的鎮寺寶物玄武劍正是他
亟求之物。
眼看武當、華山、峨嵋都得到這種寶劍,鐘荃他若不能求得,則這場劍會的盟
主,定非崑崙所能問鼎。
另外當日那潘自達顯露過兩手,也是劍術中的高手,他也持有寶劍之一,相信
會有問津之心。
鐘荃略略一想,不由得雙眉緊蹙,凝眸無語。
陸丹忽然幽幽歎道:“唉,我本想仗著這柄太白劍,待明年中秋在百花洲中的
劍會,與群雄逐鹿,可是……”她又歎息一聲。
鐘荃暫時搬開自己的心事,詢問地瞧著她。
地道:“可是這兩番夜入相府,都敗在那姓顧的手下,我還有面目去和人家爭
一日之長短麼?即使幸而贏了盟主的寶座,但到底不是天下第一。”
鐘荃吁口氣,道:“你何必頹喪呢?我卻擔心到時在百花洲比到,我和你碰上
了,真不知怎辦才好。”
陸丹身軀忽然一震,面上頓時罩上一層嚴霜,眼睛凝視著屋頂,半晌,那眼光
變得十分陰冷,峻聲道:“你若參加刻會,我也必定參加,那時候,你和我只好在
劍上一決生死。”她的聲音是那麼峻冷無情,宛如碰著不共戴天的仇人。
鐘荃錯愕無言,卻聽她痛苦地歎息一聲,又遭:“方纔我已聽到,崑崙的鐵手
何涪,正是你的師叔,他……為什麼不親自下山參與到會?”
“何師叔已經出家,法名是大惠禪師,他老人家怎會再投身這等爭雄逐勝場中
?”
“這樣即是說,唯有你代表崑崙了。唉,為什麼偏偏是你呢……”未後那句話
說得很低,而且口音模糊,鐘荃聽不清楚,追問了一聲,她只搖搖頭。
“我們暫時不談這個,”鐘荃煩惱地道:“還有好久時間呢!我只想問問你,
究竟你和萬通失鏢的事有沒有關係?”
“我……我不回答,你別問我……”
“為什麼?你坦白說出來,我好想個什麼法子啊!”
“你別問我……”她忽然生氣地嚷起來:“你出去,不要在這裡……”
鐘荃吃一驚,自個兒不知怎辦才好,她又生氣地趕他走。
於是,他把那柄太白劍放在床上,然後悄悄退出房間。
出了房門,隱隱聽到她抽嚥啜泣之聲,不禁迷惑而不安地歎口氣。
房門外便是天井,對面是個小廳子和一個房間,這時房門忽然開了,馬老漢但
極地探頭出來,一見鐘荃在天井站著,喲了一聲,道:“少使你可把我唬了一下,
剛才是什麼人的聲音呀?你……在天井幹麼?”
鐘荃沒有回答,煩惱地望望天。
“天也快亮啦,少俠回房睡吧!”
“你別管我,我要站一會兒.”他忍住心中的不安,和聲答道:“你自己再睡
吧!”
馬老漢果然縮回頭,掩上門房。
鐘荃聽見他大大的呵欠聲,這時,對於能夠安心地去睡覺的人,也覺得羨慕起
來。
他側耳傾聽自己的房間,依然聽到低低的泣聲,禁不住迷惘地忖道:“她有什
麼心事呢?為什麼這樣對我?”
他心中一徑盤旋著這疑惑,而且因之而難過。
卻一點也沒有想到陸丹對他發脾氣,而且趕他離開本來是他的房間。
對於他們僅是見過數面的關係而言,不免荒乎其唐。
可是,鐘荃卻覺得很自然,生像自己有義務忍受她的脾氣似的。
一直到天色已亮,鐘荃可連天井有多少塊磚也數清楚了。這時,悄悄躡進房去
,卻見床上的陸丹已經閉目伏在枕上睡著了,頭上的帽子已經脫掉,秀髮如雲被在
肩背上。
鐘荃走進去,扯張薄被替她蓋在身上,又把那太白劍藏在床底,然後將房中四
張木椅拼起來,正想在上面睡一會兒。
猛然又爬起來,一徑走進對面房間.囑咐兩人不要來打擾,然後才回房躺下。
雖然他睡的是幾張木椅拼湊成的床;但一則他在崑崙山上,往往找條長板凳,
便睡一官,早已訓練慣了。
二則他思維苦惱了半晚,腦子都想得倦了。於是,但覺躺下時十分舒服,尤其
是擱在床前,儼然有保護陸丹之意。
但僅僅睡了片刻工夫,一陣呻吟把他驚醒,因為那正是陸丹的呻吟聲。
他驀然躍起來,只見陸丹在床上轉倒了幾下,一面探手在懷中掏摸著什麼。
他彎下腰,焦急地問道:“你怎麼啦?要拿什麼東西啊?我替你拿好麼?”
她只呻吟一聲,鐘荃甚是情急,一手支在枕邊,一手沿著她的手去幫忙掏摸。
但覺她懷中暖暖和和,囊中滿是一些零碎雜物。
他把東西完全摸出來,放在床裡面近枕處,卻是兩條繡花帕,一支銀釵,一個
小小的瓷瓶,還有好些碎銀子。
她拿起瓷瓶,臉孔卻埋貼在他支枕的掌背上,不歇地揉擦著。
鐘荃手忙腳亂地坐在床沿,反過手掌,用掌心捧著她的面龐。
另外從她手中拿過瓷瓶,用牙齒咬著瓶塞,拔將開來,一陣奇特的藥香撲火鼻
中,使他差點兒打噴嚏。
他輕輕搖一下瓷瓶,知道裝著的是藥丸子,便倒了一粒出來,一面問道:“這
藥要用多少粒?一粒夠麼?”
她在他闊大而厚的掌心中點頭,於是,他趕快將瓷瓶蓋好,放回床裡那堆雜物
間,然後撿起那位白色的丹藥,棒轉她的面孔放向她口中。
之後,迅速地抽身倒了一杯已涼了的開水,讓她喝了兩口。
順手把杯子一拋,那杯平平穩穩地落在半丈外的桌上,杯裡剩下的大半杯水,
一點也沒有溢出來。
她又將臉孔挨過來,鐘荃用手肘撐著上身,讓她埋臉在自己的臂膀裡。
這時,他不敢詢問她哪痛苦,因為他看出她正在運行真氣,吃力地向什麼東西
迫追似的。
所以不能逗她說話,使她更加吃力。
歇了好一會兒,她鬆弛喘息一聲,抱住他臂膀的雙手,也漸漸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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