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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氣千幻錄

    第二十一回 急求靈藥偶得秘聞 第二十二回 他生未卜此生已休
    第二十三回 輕羅蘸淚重開殺孽 第二十四回 情女無蹤刻骨柔情
    第二十五回 八天阻隔共躡仇蹤 第二十六回 名部佳麗古劍其來
    第二十七回 橫練人山藝驚魔首 第二十八回 降龍一杖青田奪劍
    第二十九回 香巾熱淚情深很深 第三十回 撲朔真情兄弟出家
    
    

    【第二十一回 急求靈藥偶得秘聞】   鐘荃見她面色轉佳,也放心地吐口氣,但絲毫不敢動彈。因為她埋首在他臂彎 中,似乎一番劇爭之後,忽然睡著了。   她緩緩轉動面孔,疲倦地睜眼瞧他一眼,他輕輕道:“你好點了麼?”   “現在好得多了。”聲音中滿是倦意:“那人的毒藥暗器太厲害了,連我師門 秘傳的化毒丸也擋不住。”   鐘荃以為她說的是顧陵,不覺鄙夷地哼一聲,問道:“究竟你傷在什麼地方? 讓我瞧瞧好麼?”   她微微搖頭拒絕,鐘荃關心過甚,也忘了其他,堅持要看,陸丹道:“我傷在 這兒呀,你這人真是,瞧什麼呢?”她用手指點點胸部,鐘荃這才赧然閉口。   可是她卻悉悉嚷嚷地解開上衣,把鐘荃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臨到未了, 她道:“喂,你背轉面,閉住眼睛,我自己卻非瞧不可。”鐘荃連忙別轉頭,緊閉 著眼睛。   眼前不久,耳中分明,解扣扯襟之聲,使他意會到已經敞開前胸,於是,似真 似幻地嗅到一陣女兒溫馨香味,而且帶著一點體暖的味道。   此刻他的心差點地跳到喉嚨,他並非生出統思邪念,卻是覺得非常緊張,一陣 莫名其妙的緊張。   直到她搖撼他的臂膀,他才回頭張國,只見她眉黛微蹙道:“我早懷疑是金蠍 子齊玄的遊絲毒針,果然沒錯。若不是西南雙毒傳下的毒物,豈能如此厲害?那化 毒九隻能將毒氣迫在一塊,而且止住方纔那一陣劇痛,可是一定無法治好,這化毒 九藥性奇怪,只能限用三粒,過了三粒,便失效力。這卻如何是好?由第一粒眼下 至現在藥力不過是四個時辰,即是還有八個時辰可活。”   鐘荃大大駭驚,瞪目道:“是金蠍子齊玄麼?我還以為是毒書生所為,你別害 怕,我找師兄出頭向齊玄討解藥,我這就去……”   陸丹搖搖頭,道:“只怕不行,我當時敗逃,躍過相府後園的一處亭館,但見 黑影一閃,我一劍削去,這一劍悄無聲息,而且盡展功力,使的是太白劍上刻著的 庚金劍法,那黑影此刻才知是齊玄,怪不得能夠躲開要害,只刺穿了肩膀。冷不防 寒風罩體,只因風力極微弱,躲避不不及,運劍封攔時,前胸已中了一針。當時但 覺微麻,知是毒藥暗器,連忙服下一粒化毒九。那齊玄負傷道走,我沒有理他,逕 自選出相府,後來便碰上你。現在我才想起來,我雖然真氣吃那顧陵反激而傷,但 實在並不太重,所以心虛無力之故,大概便是這遊絲毒打防令致。我之懷疑是遊絲 毒針,乃是曾經聽師父講過,那遊絲毒外其細如絲,而且人肉便化.再也找不到蹤 跡。那時正是這種情形,不過,當我眼下化毒丸之後,再也不覺得怎樣,直到方纔 疼醒了……”   “現在那傷處究竟怎樣呢?”   “只有一塊黑色斑點,可是看來甚是嚴重。啊,你別驚,還有八個時辰哩!” 她故作從容地淡笑一下。   鐘荃道:“那麼金蠍子齊玄受了一劍之厄,定然不肯給解藥的了?”   “恐怕不前給咧。”   房門忽響,一個人闖過來.只走了兩三步,便止步不動。   鐘荃回頭一瞥,那人原來是鄧小龍,怪不得會在闖進來。   鄧小龍愣一下,他哪能想像到這個樸實淳厚的師弟,竟會忽然導演出如此旖旎 香艷的鏡頭。   “啊,對不起。”鄧小龍連忙抱歉道:“我並不知道師弟來了貴客,驚擾了你 們說話。”’說著話,連忙退出屋外。   鐘荃向陸丹道:“那便是鄧小龍師兄,是個很好的人。”   陸丹臉上飛起一陣紅暈,推他道:“你且去陪他說話,否則他會誤會我們是… …”   鐘荃忙道:“對,順便問問他可有辦法弄到解藥。”   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要知遊絲毒針久已馳名天下,為毒藥暗器中的一——2q l——絕,鐘荃出身名門正派的崑崙,焉會不曉得?   這時,連忙衝出房外,追著鄧小龍。   “師兄,你快找金蠍子齊玄討那遊絲毒針的解藥行麼?”   “哦?是她受了傷?她是難呀?”   “她便是峨嵋的陸丹,”他歇一下,卻沒有覺察鄧小龍面色變了一下:“她昨 夜誤傷了齊玄,也被齊玄的用毒針暗算著了。記得師兄說過認得他,趕快替她討解 藥來行麼?”   “她傷了齊玄?人家明知是誰要解藥,哪肯拿出來。”   鐘荃聽鄧小龍也說不行,不禁頹然。   鄧小龍見他沒說什麼,也不便問他詳情,便道:“我一清早找你,乃是發現了 那潘自達的蹤跡。”   “真的?”鐘荃的心中掠過一線光亮,大聲喊出來。   “他在什麼地方?”   按理說,鐘荃的腦筋本沒有這麼靈活。   可是這刻卻不知為什麼能夠這立刻能夠聯想起當日曾經聽聞過萬柳莊中,有兩 種神奇之毒物,一是體積小如指甲的金蠍,另一便是那種金蛇,而後者之毒,卻能 解蠍毒。   當日潘自達受傷石洞中,曾竄出金蛇。   因如今想來,可能是受了毒針之傷,而捕得金蛇治救。   至於那潘自達為什麼一定是受了毒針之傷?或那毒針為什麼會認定是金蠍之毒 ?這些地都不管,最少活自達懂得齊玄的毒門道。   鄧小龍不解地忖道:“師弟這麼急,難道那陸丹劫鏢之事已說出來,關繫著那 姓潘的?所以歡喜得到潘自達的消息?再說這陸潘兩人一齊在京城現身,也太巧了 ,我這一猜大約沒錯。”   當下忙道:“我早囑咐本鏢局一應眼線,注意身材矮胖而帶劍的人,近日雖常 有發現,但結果不是沒有查出來歷,便是那劍並非占雅的金劍。直至昨夜黃昏才發 現了他,歇腳在萬明路的四海老棧。自報是性活,又揹著一口   金黃色的古劍,身量矮矮胖胖,說話時帶著南方那種難聽的口音,不是他還有 誰?若師弟要找他,這時他怕未出門,可得趕快點。”   鐘荃道:‘我這就去找他,師兄你派人帶路好麼?”   兩個人都表現得著急,然而所急的都不一樣,彼此間也不知道,鄧小龍親自帶 他去。   當下鐘荃進房對陸丹說,要設法替她尋得解藥,便匆匆和鄧小龍出門去了。   好在離這兒不遠,便是萬明路。   鄧小龍乃是京中第一位大鏢頭,這京城中誰人不識?是以兩人坐上馬車,四面 都放下布帷,不讓街路的人見到。   車子停在店門兩丈以外,鐘荃獨個兒下了車,一徑走進那四海老店。   這時客人嘈雜出入,混亂得很,因為這老店附連著酒館,就在隔壁,兩下打通 ,這樣住客和食客出人往來,便顯得極熱鬧。   他三不管扯住伙計,大聲問道:“訪問老兄,有一位姓播的客人,住在哪個房 間?”   那伙計看他一眼,雖然見他村氣得很,卻不欺負鄉下入,和氣地道:“你老是 找昨晚才到的活客人麼?他就住在後院第一間房,可是,他已經出去了。”   鐘荃吃一驚,急道:“怎麼?他出門?幾時回來你可知道?”   那伙計忽然拍拍自己的後腦袋,笑著道:“咳,小的真糊塗,潘客人就在隔壁 館子用點心,你老過去一望便知……”   他的話未說完,鐘荃已一溜煙奔到那邊館子。   這中間有這麼多人出入,半點攔不住他。只見地飄飄擺擺,便到那邊酒館中。   只見館子中人聲喧雜,油條大餅的香味直撲人鼻中。   他張目四掃,立刻發現在左手邊一張靠牆的桌上坐著三人,一個正是那矮胖詭 秘的潘自達。   他的面前擺著一壺酒,和兩碟下酒之物。   同桌的人,互相間並不說話,大概是不相識的。   他連忙走過去,只見他背上插著寶劍,卻是連劍柄也用布包住。   潘自達喝一口酒,抬起眼睛,正好瞧見他走過來,立刻詫怪地啊一聲。   站將起來,尖聲道:“鐘兄麼?幸會得很,來喝一盅……”   “不,不,小弟有點事要播兄幫忙,故此斗膽打擾了活兄酒興。這裡太嘈雜了 ,借一步說話好麼?”   “你找我?”他不解地沉吟一下,隨即掏出酒錢,挪在桌上,領先走出館子。   他們一徑走到後院的房間中,掩住房門,潘自達追:“鐘荃有什麼措教?   而且,怎知我住在此地?”   鐘荃直覺地察出他的聲音和眼光,都流路出一種邪惡的味道,使他很不舒服, 連忙過:“小弟因鏢行中有些眼線,故此得知潘兄宿於此店。記得當日和潘兄相晤 時,潘兄似是負傷,而從石洞中竄出的金蛇,乃是華山萬柳莊中的毒物。”   潘自達面色倏沉,尖聲叫道:“那齊玄老兒可是在此地麼?”   鐘荃應遵:“是的,齊玄已來了。”   潘自達尖聲一笑,道:“他不敢來,卻找你出頭是麼?你來得正好,那天在五 洞中,我因負傷天力,故此無法認真領教你的崑崙劍法,現在正是好機會。”   鐘荃一聽,知道事情糟了,故情這潘自達氣根心狹,誤會了他的來意。   連忙擺手分辯道:“不對,潘兄你錯了……”   “即使是我錯了,你又待怎樣?”他的聲音一徑是這麼尖銳:“咦?原來你沒 帶劍,以拳拿上分個勝負也行。”   鐘荃心中急了,朗聲道:“潘兄你聽我說,不管你和齊玄有什麼過節,暫裡撒 在一旁!我此來其實是要請問你一事……”   “你說,你說。”他腳下微動,已挪開數尺,一面叫著,一面運氣作勢。   鐘荃看他作勢運功,不覺一怔,心道:“敢請他練有外門功夫?”跟著心中忽 發奇想,大聲道:“那齊玄現在在相國府中,他自詡那一手遊絲毒針天下無人能破 ,因此我特地來問問活兄,那種毒針有什麼方法救治沒有?”   潘自達尖聲一叫,道:“原來你為此而找我,差點地誤會啦,不過,遲些兒還 是要見識你的崑崙劍法。至於齊玄的遊絲毒針,的確是天下至毒之物,發時既難防 備,中了更無法可治。”   鐘荃驚駭地啊一聲,潘自達發覺了他焦急的神色,問道:“莫非有人傷在他的 毒針之下?”   鐘荃點點頭,潘自達好笑道:“你不必著急,當然還有辦法可以解救,當日我 便是中了毒針,因此豁出受他一掌,也將他懷中的金蛇給搶過來。所以終於沒有死 在他毒針之下。”   鐘荃恍然地哦了一聲,因為他記起當日曾經給他眼下火靈丹,立刻見拋他霍然 而痊。   是以深心底冀望那火靈丹能夠克住那遊絲毒針之毒,巴巴尋來問他,以便若是 不然,則定是那金蛇之故。   此刻不僅得知那金蛇能夠解救外毒,而且也知道了其時潘自達之所以其力不繼 ,負傷受苦,乃因曾受齊玄一掌。   這種傷勢,的確需得火靈丹才能立見靈效。   “那麼潘兄的意思,便是非奪得齊玄的金蛇不可了?是麼?假使搶到金蛇,又 如何下手醫治呢?”   潘自達道:“這個容易得很,那金蛇之毒,專克那遊絲毒針的蠍毒,只需將蛇 頭對著傷口,便自然會將竭毒吸出來。”   “但那金蛇奇毒無比,人怎可以擒在手中?只怕未曾吸出針毒,已經先被那金 蛇咬死了。”這幾句話,不啻暗中點明當日潘自達哄他用手去捏那金蛇的頸,乃是 害人詭計。   潘自達眼珠轉一下,神色不變,忽然狡笑道:“當然普通人不能接近擁蛇,但 你不會用真氣封閉著七竅麼?”   鐘荃明白似地點頭,道:“我真笨,當然要封七竅的。”   潘自達嘴角校笑未斂,又道:“我正要找齊玄算帳,既然你要救人,便一同前 往也好。”   鐘荃早已算好,陸丹必須在今晚子時之前得到金蛇解救,否則那峨嵋秘制化毒 九的靈效已失,即使得到金蛇,也沒有用途了。便道:“潘兄不是還有條金蛇麼? ”   潘自達道:“沒有呀,哪有這麼多金蛇?這種金蛇原產海南五指山,百年都不 得一見,以我所知,天下只有萬柳莊在數十年前,得過一對,直至如今,還是那一 對,我已搶了一條,你是見過的,後來不知竄到哪兒去了,現在恐怕只有齊寶身上 帶有一條,他是無論如何也要帶一條在身上的。”   “那條已讓我用大石砸死了,可是當日我的朋友先我入石洞時,說起曾踏著一 條什麼東西,就像蛇般蠕動,那不是另一條金蛇麼?”   “不是,不是,踏著金蛇還會有命,那是我使的狡猾,故意讓他踩在我的腰帶 上,抖扯一下,使他以為是毒蛇之類。你知我那時不能妄動真力,所以要用計謀, 哈,哈。”   鐘荃立刻失望他吁口氣,忖道:“我還以為他尚有一條金蛇,既然不是,我必 須找齊玄。可是那齊玄一來已受到傷,不知在什麼地方醫養。二來時限又短,難道 大白天到相國府中搜索齊玄的下落不成?想那毒書生顧陵既然贏得陸姑娘,我即使 拼上性命,也不能在一時三刻中贏他,況且相國府中又有其他好手,以我一人之力 ,豈能操必勝之券?加之那齊玄乃是養傷,偌大的相國府,又如何找出他來?嘿, 這樁事可難為死我了。”   潘自達見他蹩眉尋思了半晌,便問道:“是什麼人受的傷呀?瞧你擔心成這樣 子。”   鐘荃苦笑一下,道:“潘兄別取笑了.小弟在想,即使要找齊玄,也得在晚上 才行。”   “這還用說麼?和相國權傾天下,你敢大白天去鬧。保管天下之大,無處容身 哪!”   鐘荃一時記起那蠍娘子徐真真的遭遇,不覺點頭承認。   潘自達又補充道:“我們晚上去,還要蒙住面目呢。”   鐘荃頹然退:“是的,我們要蒙住面目,但子時……”   忽然他矍然睜眼,想了一下,便道:“潘兄請等一等,小弟即去即來。”   他不等潘自達作任何表示,反身便奔出客店,一徑衝到馬車之處,揭帷道:“ 師兄,請你立刻查查那金蠍子齊玄躲在相國府中什麼地點好麼?”   鄧小龍久歷江湖風浪,口中先是一疊聲應允了,然後道:“師弟你先安心等消 息,只要那齊玄在相府中,愚尼總能找出來。萬才你跟姓潘的見了面麼?”   眼看鐘荃連連點頭,便又接回方纔的話題道:“若是齊玄不允給你解藥,你打 算怎樣辦?”   鐘荃道:“小弟已知齊玄身上必懷著那金蛇,他若不肯給時,便只好硬搶了。 ”   鄧小龍見他口氣堅決之極,甚至近乎暴戾,覺得這種態度,大是違反他一貫的 為人,正想詢問他與陸丹的關係,為什麼這等著急?可是終於沒有問出口,只道: “好吧,愚兄一定替你盡力。現在你是回去?抑是還要呆在這兒?”   鐘荃還未曾想出答案,鄧小龍已沉不住氣地問道:“那潘自達是什麼門路的? 失縹之事可是與他有關?”   鐘荃這時紛亂地想著自己去留問題,竟然沒聽到他的問話。   於是,鄧小龍的心急追問,便算是落空了。   “小弟還得和那潘自達說幾句話,一會兒便回去,師見你有消息,立刻派人告 訴我。”   鄧小龍以為他不願回答失縹問題,只好作罷,吩咐趕車的一聲,那車轔轔去了 。   鐘荃回到店中,見了潘自達,便先發制人地道:“潘兄,目下我有一位好朋友 受了齊玄遊絲毒針之傷,說什麼也不會有心情陪潘見玩劍比拳,這樁事擱著以後再 提好麼?”   潘自達歇了一下,才答道:“沒有關係,就擱著吧,我也要再鬥斗那齊玄,不 妨老實告訴你,我非把那老齊玄的胳臂給卸下來不可,哼!”他頓一下又道:‘呵 是,那廝躲在什麼地方?你有把握找到麼?”   鐘荃道:“只要他在北京城內,總有辦法尋到的,我把他讓給潘兄消氣。”   他一向是慈悲為懷,這時竟然不稍稍矜憐齊玄。   為的是齊玄以絕毒的暗器傷了他的心上人,眼看不知能夠救治與否,是以也泛 起很意。不過,要他本人用激烈的手段來對付齊在,則良心上未免有點不安。   因為到底齊玄是為I陸丹先刺他一劍,才發出毒針。   他自幼受崑崙數位高僧教養,對於是非善惡的觀念,十分清晰明了。   是以雖在這種情形之下,仍然不能違反良心行事。   潘自達尖聲較笑數聲,抬手摸摸背上劍把。   鐘荃道:“那麼請潘兄等候小弟的消息,大概在酉成之間,那時正好暮色已臨 ,便可以動身行事了。”   “你是說那時候到相府尋那齊玄麼?”   “是的,我們往相府去尋他,假如他不肯交出解毒藥的話,雖然和相國權傾天 下,但我決不考慮這一點。而且,天色薄暮,也儘夠我們隱蔽身形了,你以為怎樣 ?”   “當然要去相府尋他,”潘自達尖聲叫道,為了不肯示弱於人,決然地加上一 句道:“即使是大白天也不要緊,我就等你的消息。”   “那也不必,大白天到底不方便,而且訪查齊玄的下落,也需要一點時間,小 弟以為潘兄大可以隨便逛逛,但務必在酉時回店中。”   潘自達道:“就這樣吧,我生平最不喜歡和任何人呆在一塊兒。只愛獨來獨往 。這次來到天於腳下的京都,正好趁這時快游一下,見識見識著名的山西八大處, 我一定在酉時回來,你走吧!”   鐘荃雖是心情沉重,但這時也不禁曬然,心中道:“你這人的邪僻古怪,我早 就知道了,何必要自己說出來,而且還下逐客令,難道我會喜歡跟你在一塊兒麼? ”   雖是這麼想著,還是客氣地拱拱手才走出客店。   在街上走著,忽然憶起自己此來北京,本來是為了那柄被搶去的高王寶劍而來 。   昨夜裡為了陸丹受傷之故,雖然碰見玉郎君李彤等人,也忘掉了那劍之事。還 有蠍娘子徐真真究竟下落怎樣,毫無所知,也是有負初志的失措。   他正在滿腔心事,失魂落魄地走著,冷不防從旁邊的店舖中,大踏走出一個人 來。   堪堪撞在一起之際,兩人都行雲流水般錯開一步,立刻互相抬眼打量。   那人大叫道:“喝,是你這廝,居然混到京城來啦……一鐘荃心中一跳,那人 正是冀南雙煞中的老二,病金鋼社銀。   昨夜曾經碰面一次,可是鐘荃在昏暗中,以陸丹作掩護,是以他們認不出來。   事後玉郎君李彬還眼病金剛杜輥解釋說是四大劍派之人,多少總有點淵源牽纏 ,尤其白衣刺客(他們不知陸丹姓名,只知是峨嵋派的)乃是女性,更可以推斷是 別有因緣。病金鋼杜錕自然相信。   此刻杜錕知鐘荃乃是當日在新疆所遇的藏族少年,而且其後郝老剛被人點到穴 道,說出乃是那藏族少年。他們後來從竹籬後深陷的足印,知道有人暗助徐真真, 而這個暗助徐真真在劍上比功力贏了玉郎君李彬的人,正是這藏族少年。   於是,他們終於含忿窮躡徐真真下落,並非故毀盟諾。   病金剛社銀一見這藏族少年(其實鐘荃這時已作漢人裝扮,只不過土氣一些. 但他們心存成見,這時仍然以為他乃藏族),立刻無名火起,怒罵一聲混蛋,雙掌 一錯,疾撞而出,掌風剛勁之極,大有很不得一掌立斃敵人之概。   鐘荃並不知對方對自己另有一場設會,乃是由章端巴喇嘛而來。   是以但覺這人脾氣太壞,動輒暴怒如雷。   在這掌力壓體的一瞬間,心中極快地忖道:“我非給他一點顏色不可,而且得 立刻脫身回去。”   說得遲那時快,他心念方動,右掌已猛擊而出,兩人相隔不過兩尺,那病金剛 杜錕素以掌力沉雄見長,是以最喜與人硬碰。   而鐘荃這時存心給他顏色,也是用換掌的式子。   啪地響一聲,那病金剛杜錕乃是以雙掌之力,勁厲撞擊而出。   對方只是輕飄飄單掌相迎,三掌相交處,杜錕嘿了一聲,登登登退了四五步。   鐘荃只搖晃了一下,依然穩立當地。   病金剛杜錕臉色大變,他可不知道這少年乃是崑崙嫡派高徒,舉手投足間,都 是極為瀟灑從容,宛如未盡全力。   更不知鐘荃造詣已深,在這種立著換掌的情形下,能將全身功力聚在掌上。   於是心中震驗之極,以為敵人隨便一抬手,便把自己雙拿猛撲之勢震遇,這種 功力,不但他未曾通過,簡直未曾想過。   鐘荃見他錯愕震孩,倏然回身便走。   病金剛杜錕狂叫一聲,急撲疾進。   他的脾氣果真暴戾,寧折不彎,是以明知不敵,也得再打一場,寧可死在敵人 拿下,這時焉肯讓鐘荃這樣走開。   鐘荃施開身法,眨眼間便從人叢中左門右避,他穿出兩三丈,猛然回頭一瞥, 只見病金剛杜錕碰倒了四五個人後,大吼一聲,凌空飛越撲來。   他不願和他再纏下去,倏然掉轉方向,穿入一條胡同中。   病金剛社鍋破口大罵道:“入娘的小子幹麼要逃?”   鐘荃怒氣上沖,想道:“這傢伙口中不乾不淨,我宰了你,也不過舉手之事。 ”但隨即又轉念道:“不過在江湖混得久的粗人,口中多是罵人慣了,且由他去, 別跟他一般見識。我不能讓他知道藏身之處,跟他多繞兩個彎為上。”   當下心頭記住方向,腳下加速,一溜煙股前躥,身影那份迅疾,在旁人眼中, 但覺人影一閃而逝,無法分辨出在著形相。   後面病金剛杜錕冤魂不息地追綴。   口中大聲辱罵著,可是後來鐘荃腳下一施展開,他拼了命還追不上人家,哪還 能分耗氣力嚷叫,便自動收聲。   鐘荃方向不亂,但已轉過廠十數條大街和許多胡同。   誰知杜餛仗著地形熟,往往搶先斜抄過胡同捷徑,又縮短了被甩下的距離。   鐘荃心中有點對自己氣憤,憑自己的腳程,還甩那社禍不掉,豈不笑話?他卻 沒有想到,自己一往無前他疾奔,雖然屢屢折轉方向,但總沒有想到忽然折回。   是以後面的杜錕,仗著爛熟北京大小街道,一見他奔入什麼小巷,便搶著斜我 ,省了許多氣力時間。   轉眼間又穿過一條較寬的胡問內,鐘荃情知自己已奔出數里之遙,心中一惱, 回頭見杜銀還未現身胡同口立地湧身一躍,越過高牆,飄身落在一處院落中。   掃眼四管,猛見那邊角門外傳來一點兒聲息。   立刻伏腰一躥,巧快如乳燕投林,眨眼間掠過天階,躥入院中。   耳邊未聽那角門發出聲響,似有人推門進院,暗想那人必定會到廳來,連忙向 就近的房間躥進去,卻見這房間敢情是個書房,收拾得並不雅潔,甚至近於凌亂, 靠內面一邊的角落,擺著一面齊胸高的屏風,此時推疊在起。   屏風過米便是一張棺木雲榻,靠窗處一張書桌,文房四寶一概沒有,倒是擺著 一盆水果,乃是色黃如金的橘子。   另外還有兩個磁盆,裝著黑白兩色棋子。   他躲在門邊,側耳而聽,那人果然來到廳中,後面還有另外一個步履沉重的人 。   前面那人在廳中落座,大聲道:“先別忙著打掃,倒杯茶來才是正理。”   那步履沉重的人嗷然應一聲,又匆匆出廳走了,想來必是此宅中的僕童。   鐘荃心中一動,忖道:“這人口音好生廝熟,竟是誰的嗓子?”   思索了一會地忽又想道:一方纔那僕人的步履沉重,而這人卻消無聲息,難道 是那僕人特別癡肥?而這人卻瘦得出奇?不然便是武功甚佳。”   正在狐疑間,忽地記得這人是誰,嚇了一跳。   暗念這房中只有一扇窗戶,窗外便是那院落。   他要打窗戶出去,必須經過房門。   但那人生像是面向房門坐著,一時不敢妄動。   躊躇了一會兒,那僕人捧條進院來,那人道:“拿到書房去。”   鐘荃駭一跳,急忙後退,直退到角落屏風處,已是避免可避。   腳步聲已走到門邊,鐘荃知道整個書房都無藏身之處,那檀木榻四腳空空蕩蕩 ,床下一覽無遺,決不能躲匿。   人影微晃,那僕人已走入書房。   卻是個年紀甚輕的廝僕,手中捧著茶杯。   人得書房,四項一下,見並沒有什麼灰塵,便安心地呼口氣,把茶放在靠著根 邊的小兒上。   那人跟著進來,赫然是冀南雙煞中的老大,惡客人金魁。   此刻威武地走進來,甩鞋上床,盤膝而坐。   只這麼一刻工夫,一條人影疾閃進房,扯開嗓子道:“喝,老人你在這幾?快 搜查一下,別要那小子躲到家裡來了。”   這人正是病金剛杜錕,他這麼一嚷,惡客人金魁的茶便喝不成了,沉聲問道: “你別忙,誰讓你趕來了?”   “便是當日在新疆碰見的那藏族小子,我在街上碰見,一徑追到這兒,忽然失 去蹤跡。”   “你剛剛追丟的麼?那就不必查了,我恰恰從廳子進來,若他躥進來時,怎樣 也逃不了我的耳目,啊,倒是要趕快搜搜後宅,快!”說著一躍而起,光著襪底逕 自飛出窗外,鐘荃這時正藏身在屏風後,那幾隻有甚狹小的空隙,決不可能容納一 個大人,但在那間不容髮之際,他已施展出縮骨易體之術,剛夠躲在裡面。   這時正待乘隙逃走,輸服一覷,只見那病金剛杜錕卻留在書房中,並沒有跟金 魁出房往後宅搜尋,反而悠悠閒閒地伸手抓起一把模子,逐顆掉回盆子中,發出清 脆的響聲。   原來那後宅中,只有惡客人金魁的家眷,病金剛杜錕並沒有成家立室。   是以金魁匆忙走了,他仍然沒有動彈。   反正,他認定那藏族少年輕功絕佳,追丟了才是理所當然之事。   也許是忽然腦筋拐個彎,恰巧他繞道阻截時,逕自越屋走了,也極為可能。   不過他一時把話說急了,惡客人金魁老謀深算,先防被人做下羞辱祖先之事, 連忙急急去查看後宅。   病金剛杜錕雖不相信敵人潛跡在本宅,但也不便阻攔,只好任他自去。   隔了老大一會兒,惡客人金魁回來,安心地道:“這宅子我都仔細看過,那廝 決不在此,你怎會碰見他的,那番僧和那傻巨人沒有露面麼?”   米後一句話,把鐘荃聽得心頭一跳,因為當田章端巴只和他在一起碰見過他們 ,那時還未認識他口中的巨人方巨。   他既有此一說,必定是後來曾經遇見過他們。   不過,他也知道章端巴和方巨必定安然無恙,否則那金魁便不會提起他們廠。 當下病金剛杜錕把經過說了出來,最後道:“我以為笨鳥不會要花樣轉彎逃走,哪 知這笨鳥到底動了一下靈機,越屋去了。當時我心中在想著,這笨鳥一徑這樣逃法 ,終久會繞口自己住處,於是我便可摸清底細,到底是跟誰來的,卻不料……”他 一疊聲笨鳥,把鐘荃叫得冒火,但心中也暗罵自己的確笨。   怪不得老是甩不掉人家,敢情有這麼一手。   而且也明白了那杜錕明知打不過自己,卻苦追不捨的道理。   惡客人金魁道:“算了,算了,反正要碰上的,終究要碰上。這些混蛋們別看 贏得我們兄弟,但只要到相府來,准保有苦頭給他們吃吃,甚至還留下狗命。我說 ,我們兄弟下一局怎樣?”   鐘荃又好氣又好笑,想不到在背地裡,居然知道了鼎鼎大名的冀南雙煞,打不 過人家,也會希冀別的人替他們出氣。本持冷不防衝出去,順便給他們一點兒苦頭 ,但又忍住了。那兩人開始下棋.一個坐在床上,一個搬了個圓墩,相對盤膝坐著 。   金魁道:“下完這局棋,便回府去,那齊玄雖然受了劍傷,也不可大意。”   鐘荃心中一動,益發要聽個究竟。   金魁自個兒又繼續道:“我老想不通,那齊玄夜探相府,究因何故?若是為了 蠍娘子徐真真,那時候已近在咫尺,舉手便可以把她救出來,或者是殺死。但是, 他卻不知道怎地會受傷,又不肯說出來。”   病金剛杜錕抓起一把黑棋,忽然暴躁地道:“他媽的充什麼好漢子,今晚我杜 老二弄點苦頭給他嘗嘗,看他究竟有多硬的骨頭,還有那賤人。”   他們平日對奕慣了,因此病金剛杜錕取黑子先著。   啪地清脆一響,他把一粒黑子扔在三四路。   惡客人金魁道:“二弟切勿胡亂行事,須知齊玄是武林中有名的腳色,而且也 不必牽連上那婆娘的一筆呀。”   隨即他又咦一聲,道:“二弟幾時學的新手法,不用大斜傾了麼?”說著,放 一粒子在三五路間。   他又道:“二弟這一著定是隔一夾攻了……”   病金剛杜錕從鼻子中用力噴氣,搖搖頭,隨手至五三路上放粒黑子。   惡客人金魁呵呵一笑,道:“怎的二弟也用無憂角來守了,顯見火性大減。”   牆角屏風後的鐘荃,躲得有點彆扭,忖道:“他們這一局不知下到幾時,莫不 成我就老躲這裡,”   卻聽惡客人金魁道:“且慢,我想二弟最好回相府去,把齊玄和那婆娘都挪個 地方,說不定那藏族少年和番僧巨人等,都潛來京師,打算救那婆娘,甚至和齊玄 是一路的。”病金剛杜錕下了一個子,抬眼道:“大哥你這不是打草驚蛇麼?相府 那麼大的地方,裡面水牢石室有的是。誰能知道我們偏偏將他們囚在迎月館的鐵房 中?你這一移動,說不定有人會洩露風聲,不如等晚上我們值班之時,悄悄親自下 手再搬地方,但若沒有其他動靜,還是不動為上。”   惡客人金魁哼哈一聲,沒有說話,卻顧著下子去了,似乎是默許杜錕的意見。   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鐘荃在無意中得知齊玄確實下落,心頭狂喜,想道:“ 我的運氣真不壞,誤打誤撞的居然會躲在姓金的家中。並且得知了那齊玄的下落。 看來我絕不能驚動他們,否則又把齊玄和徐姑娘搬了地方,可真難倒我了。”想著 想著,一縷情思又系回在陸丹身上,懸想著她此刻身體怎樣?會不會因自己離開得 太久而走開了。   棋子叮叮之聲,不絕於耳,把鐘荃聽得煩膩欲死,但其勢又不能洩漏行藏,只 好苦忍。   漸漸他又被心中起伏如濤的思緒所淹沒,渾忘了此刻的煩躁焦慮。   他的思路從下山時起,直到目前為止,匆速地重溫一遍。   那是關於幾位師尊們所囑命之事,一直引致這一大段經歷。   不但許多事尚未了結,而自己更多惹了無數煩惱。   最難解釋的便是那陸丹,他竟然能夠暫時推開一切,為了她的毒針傷勢而拚命 奔忙,這是多麼奇異的心緒和感情啊?   時光悄悄地溜走,在人們的觀念中,它該是最公正的。不管人們是如何渴切地 挽留,或者是如何焦急地送趕,它依然如故地一秒一秒地消逝,永不增多,也不減 少。   鐘荃深深知道時間,空間,和速度的奧妙關係,因為每當他練劍到了最妙悟之 境時,他便感知這三者都發生了極微小的變化。那是一種互相影響的關係,而在他 這種功候的名家身手,這些微的差異,也得計算在內。   譬如有同等功力的高手,以極快的速度,吐劍刺出或是甩創射出,這時旁邊的 觀察者,因那劍術太快,會覺得比平常較為短些。   時間和空間,也有同樣的情形。   速度愈大,這種差別愈見明顯。   是以,他感知時空和速度,並非絕對不變。   可是若沒有加上速度,純粹在普通情形下來衡量,則時空永無變化。   此刻他也知時間並沒有延長,但在他主觀感覺中,時間的確比平常延長許多。   他甚至發怒般數著每一秒的逝去,而那些棋子敲在棋盤上的聲音,也令他極為 不快。   這樣地苦挨了許久,約摸過了三個時辰(即六個鐘頭),他不但心情焦灼煩躁 ,而且口渴肚饑起來。   雖然他這種內家好手,對於饑渴侵襲,耐力比之普通人要強勝數倍。   但到底也不是好玩的事。於是更加添了他心情的不安煩躁。   這時病金剛杜餛先輸了一局,現在下的一局,已非如上局般採取攻勢,而是躁 急進攻。   惡客人金魁卻是穩健地思索下於,不似杜錕那般迫不及待。   終於杜餛怒罵一聲,跳起來道:“算了,這一局不下了。”   惡客人金魁淡淡道:“你總是這個樣子,開頭時又總是求我對奕,下次你可得 多費點唇舌,才求得我動咧。”   “這勞什子誰耐煩下這麼久,我們不如喝酒快活。”   “不行,”惡客人金魁堅持適,雖然聲音仍是那麼平淡:“你想留點餘地,下 次好跟我再對奕麼?不行,除非你這局認輸。”   鐘荃暗中對自己歎口氣,想道:“你這急性子認輸便認吧,有什麼要緊的。趕 快認輸了,出去喝酒快活,我也好回去見她。”一想起了她,心裡又焚竟起來。   隨即又想起那怪人潘自達。旭此刻大概在西山什麼地方逛著,再過一會兒便會 回店等地消息。   若果自己尚未能脫身,惟恐又誤事了。忽然記起潘自達說起那萬柳在絕毒之物 金蛇,乃是產自海南島五指山,而他卻識制蛇之法。   莫非他和海南島五指山有計麼關係?當年曾有一位劍師,到五里坡的鄧家找何 涪鬥劍,因此延誤了何活與渠清的約會。那人便是海南劍歸元。   那麼,這活自達極可能便是歸元的弟子,因為是從海南島來的啊。   他想得癡癡迷迷,歇了好久,猛覺房中已無人聲,偷眼張望時,冀南雙煞大概 已和平解決問題,出房喝酒去了。   這時機不可失,連忙閃身出來,真氣松處,身形倏然漲大,回復平時樣子。   他知道絕不能讓那兩個魔星知道有人曾聽見他們說話。   是以非立刻而且一於二淨地離開這裡不可。   念隨心生,身隨念動,但見他如春絮飄風,紫燕穿帝,霎時間已縱出窗外,湧 身飛越過空階,墜出院牆外。   四下一瞥,並無別人瞧見,連忙跨開大步,一徑疾奔。   回到賈家胡同的住處時,抬眼望望天色,已是下午未申之交。   再過個把時辰,便是昏暮時分了。連忙舉手敲門。   耳中聽到有人來開門的腳步聲,這頃刻間,他忽然掠過一個念頭。   這念頭卻使他渾身如受電觸,焦躁地跺跺腳。   原來他忽然心血來潮般想到陸丹獨自躺了這麼久,會不會因為不見他回來,而 不悅地逕自離開了。   屋門呀地打開,開門的正是那馬老漢。他立刻問道:“陸姑娘還在麼?”   馬老漢見是他,歎了一聲,道:“少俠這會兒往哪裡去了呀,累得總縹頭派了 好幾個人找尋。”   “我問你她可在房裡麼?你別扯其他的事,她在麼?”   馬老漢忙道:“在,在,那位姑娘沒有走,可是脾氣大得緊,吩咐若不是報告 少俠你的消息,便不許進房打擾她,看來她敢情煩惱得很呢……”   他咦叨地說著,鐘荃已衝進去,也不知有聽到他的話沒有。   他一徑衝進房去,但動作卻溫文得很,沒有弄出什麼聲響。   以免她睡著時,被驚醒了。   陸丹和衣俯臥在床上,臉孔深深埋在臂彎裡。   鐘荃以為她睡著了,輕輕走到床前。   她忽然側轉臉斜看他一眼。   她的眼光直射人鐘荃心上,鐘荃覺得自己知道她眼光中的含意。   那是一種欲噴末嗔,似喜非喜的眼色,要等他說些什麼話之後,才能決定是喜 是嗔。   他連忙解釋道:“我去了這麼久的時候,乃是因為碰見了相府的衛士。”   把遭遇說完之後,繼續問道:“姑娘你可曾服下那最後一粒化毒丸?”   她立起上半身,額首道:“剛剛服下了,還有四個時辰工夫哩。”末後一句, 像對自己嘲弄地說,也像加強語氣,好教鐘荃別忘了。   鐘荃正想將早上去見潘自達的情形說出來。   可是聽她這樣一說,便岔開了,著急地道:“姑娘你千萬別煩,現在既知齊寶 下落,我一定拚命替你弄回解藥。”   她睜圓眼睛,想了片刻道:“你去相府?可是等到天黑時,我也差不多了。況 且,不碰見那毒書生顧陵尤自可,若遇上他,恐怕你也不是他的敵手。我說,你不 如別去相府,就呆在這裡,和我多待一會兒。”   她的臉忽然紅了,自個兒掩飾地笑一聲,重又埋頭在臂彎裡。   鐘荃一時聽得呆了,癡癡地瞅住她俯臥的背影。   她的秀髮本是長可披肩,此刻分向兩邊垂開,露出白督的粉頸。   比之身上的白衣,還要白一點。   身軀因呼吸微微起伏著,使鐘荃遐想馳越,心上像蘸了一層蜜糖。   可是,在那甜蜜感覺中,隨即又起了一絲哀傷。   眨眼之間,那絲哀傷之感擴大了,淹沒了整個心靈。   即使這四個時辰,是天下最甜蜜的時間,但何其短促啊?他已能夠計算出這甜 蜜的濃度。可是,正因如此,那種哀傷更見其深,深得直刻入骨去。   她忽然抬頭轉眸瞧他,兩人眼光相觸,立刻糾結在一起。   他直率地表露出的悲哀,在這瞬息之間,已把她完全地感動,於是,他們都覺 得在無言的悲傷中,彼此的心更接近了。   他實在沒有十分把握可以求到解藥,因此,四個時辰之後,可能便是長決之時 。   這種情況,在一些明知人世並無足戀的老年人遇上了,還會不禁淒然話別。何 況他們都是青春年少之際,前途一片燦爛。他們還要享受人生,豈能是忖到速爾訣 別。   兩人四目相投,都禁不住這種死別的悲哀了。陸丹輕輕咬住嘴唇,忽然掉下兩 點晶瑩淚珠。   鐘荃但覺鼻子酸酸的,可是他強自忍住,用力抽一下鼻子。   陸丹幽幽道:“其實這樣也好,將來百花洲的劍會上,我們不必為難了。   暖,我們是怎樣認識的呀?”   鐘荃喃喃應適:“我必定替你找回解藥,即使因此而扭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   他但覺自己另外有一種愧對玉人的苦楚,作為一個男子漢,似乎負有保護心上 人之責,是以他對自己痛心起來,他移前幾步,坐在床沿邊,毫不思索地伸手輕輕 撫摸在她頭上,慰解地道:“你別這樣啊,事情還未曾絕望呢。”可是,他自家也 知道聲音十分姑渡難聽。   她的身軀扭動了幾下,含糊地叫道;“不,你不要去,我不要你離我而去。”   他癡癡地愣了好一會兒,耳中忽然迴響起她方纔的話:“……不碰上毒書生顧 陵尤自可,若遇上他,恐怕你也不是他敵手。”這幾句話,在他耳中重複地回想著 ,越來越響,幾乎似風吼雷鳴,使他有點昏眩,但雄心也隨之而振奮,目中不覺怒 嘿一聲。   他斷然道:‘我會得到解藥的,不管是否碰上毒書生顧陵……”他的聲音中, 含有一種奇怪的堅決,使她立刻停止啜泣,靜待他說下去。   他又道:“現在,你安靜地躺一會兒,別胡思亂想,我必定會帶瞭解藥歸來。 ”   她順著他有力的手,翻個身,並且坐起來。   她的眼皮有點浮腫,眼光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敬慕、哀們、恐懼和悲傷…… 她的秀髮布點散亂,於是,她徐徐舉手掠鬢。雪白的衣袖輕輕飄拂。   她忽然起了一種悲壯的感覺,彷彿是徵人將別,穿了素白的衣裳,淒然送別。   在那生離死別的悲哀中,另外蘊有鼓勵的意思,寧可沙場上馬革裹屍,也不能 怯陣偷生。   他豪壯地笑起來,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去兮不算還,何其壯也?   你大可以這樣送找。”   她歎口氣,沒有做聲,卻自動地伏向他的肩頭。   他這時忽被她這大膽的動作嚇一驚,但又不捨得移動。   而且,方纔那股悲壯之感,驀地消滅於烏有之鄉,代之而起的是千種悱惻纏綿 ,迴腸蕩氣。   他糾正自己地想道:“不對,我方纔說錯了,我此行若不得手.死的並不是我 啊!”   只聽她悄悄道:“這會兒時間一交過得特別快,這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你奇 怪麼?我也奇怪自己的大膽,但當一個愛花的人,痛惜地想將飄搖欲萎的花朵扶住 ,雅人們不會嗤曬吧?是麼?”   鐘荃無言地聽著,他察覺她的聲音,帶著夢幻的味道,他默默地體味著。   忽然想起她只有四個時辰的生命,假如沒有辦法弄回解藥,那麼,她有什麼遺 言和未了之願?   卻聽她低吟道:“恨不得飛長繩於青天,系西馳之白日……”   餘音裊裊,淒楚之極。   鐘荃不忍卒聽地歎口氣。試想誰能用繩子將西馳的白日繫住不動啊?千古以前 的詩仙李白,慨然地感歎了這麼一句,便使後來多少人,為了此情此景,而柔腸百 轉,郁動於心?   他終於問道:“假如我四個時辰後不能歸來,你……而且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   她猛然一震,歇了片刻才道:“明知一死了百願,無奈余哀欲絕難。我……沒 有什麼話好說了,若你亥時過了還不回來,而我尚未死的話,我會早點結束自己的 。”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回 他生未卜此生已休】   他們擁抱了一下,鐘荃站起來,但覺室中有點昏暗。   “現在是時候了,暮色已臨,足夠我隱蔽身形,我還要去會一個朋友,我這就 要走了。”   她輕輕啊一聲,上身傾前一點,但淒然一歎,翻身伏倒在床上。   鐘荃一咬牙,轉身出房。   前面有人匆匆而來,叫道:“師弟,你怎麼啦?潘兄尋來了。”   原來鐘荃面色煞白,眼中殺氣蒸騰,和平日淳厚的樣子迎異,他抬眼時,鄧小 龍身後正隨著那矮胖的潘自達。   背上的金劍和金黃色的絲絛結,閃閃耀眼。   他詭異地微笑一下,沒有說話。   鄧小龍忙道:“這位潘兄找到我,正好你回來的消息也傳來;愚兄便帶他…… ”   潘自達忽然尖叫一聲,把他的話打斷了。   那對詭異的眼光,此刻呆在天井角落的一處竹架上。   鐘荃回眼一瞥,發覺那竹架上,不知幾時已站著一隻逾尺的白鳥。   縮爪閉目,正在睡覺。正是陸丹那只異禽白鴦。   “潘兄認得此鳥麼?”鐘荃隨口問道。   潘自達支吾一下,道:“不,我從來沒有見過,只因這白鳥長相十分神駿,是 以驚訝。”   鄧小龍在一旁皺皺眉頭,卻沒有做聲。   那潘自這又道:“你提過那受琶針所傷的人,可在此處?就在那房中?”   說時用手指指鐘荃剛剛出來的房間。   鐘荃點點頭,潘自達立刻面色變了一下。   但鐘荃並沒有察覺,只擔心地道:“時間無多,不知來得及與否?師兄,你有 什麼消息沒有?”   鄧小龍搖搖頭,卻注意地瞧著潘自達的神情。   潘自達勉強他尖笑一聲,道:‘且讓我瞧瞧傷勢,或許有其他辦法。”說著話 ,一徑灑步直闖入房。   鐘荃早知陸丹傷處不能示人,忙道:“不必看了,但也好罷,潘兄己去瞧瞧。 ”   他仍然存有萬一之想,是以終於同意讓潘自達瞧瞧,這都因太過關心之故。   大凡有一件事情和自己有莫大的切身關係,必定會有那僥倖之想,而不能理智 地判斷堅持。   潘自達並不管鐘荃怎樣說,眨眼間已推開房門而入。   鐘荃忙跟了進去,鄧小龍也緊跟著進房。   陸丹此刻正在床俯臥著,房門一響,便轉身反頭來瞧。正好和潘自達打個照面 。   潘自達兩頰上肥顫欲墜的肉團顫動著,詭笑一下,但眼中卻流露出極奇異的光 芒。   鄧小龍早已搶前數少,回頭一瞥,便暗悟於心地哼一聲。   鐘荃一徑走到床邊,溫聲道:“哪位是潘自達兄,他也曾被齊玄的遊絲毒針所 傷,故此請他來瞧瞧你的傷勢。”   陸丹的眼光早已收回來,除了在收回時掠過鄧小龍面上一下,認得是鐘荃師兄 後,便停在鐘荃面上。   這時地公然伸手扯住鐘荃的衣襟,搖晃道:“你這人呀真是……我的傷處怎可 以……你倒是問問他有解藥沒有才是正理呀。”   鐘荃歉然地微笑一下,轉頭去跟潘自達說話。   陸丹這時又將眼光移到鄧小龍面上,只見他陰騖地緊盯著那姓潘的。   她心中動一下,忙移開眼光,去瞧瞧那潘的。   正好和潘自達那對奇異的目光相接,芳心裡又是一動。   潘自達逕自向她道:“我沒有解藥,但我能克住齊玄老兒的金蛇,你到底傷在 什麼地方?”   他的話夾有南方口音,本來就甚難聽,此刻又尖著嗓子說,更覺其刺耳。   鐘荃代她答道:“潘兄別問了,有點不大方便,趕快弄到那金蛇要緊。   她已取下峨嵋化毒丸,迫聚住毒氣,但目下只有三個時辰不到的時間。”   潘自達震動一下,哦了一聲,眼光移向鐘荃面上,但隨即又垂下,不瞧任何人 。   旁邊的鄧小龍雙目如炬,瞬也不瞬地注視著他,即使現在只剩下半邊面可以觀 察,但仍不肯放鬆。   鐘荃沉吟一下,忽然問道:“昔年曾有一位厲害的使劍名家,便是海南劍師歸 元,潘兄可認識麼廣潘自達倏抬頭,尖聲道:“那便是家師。”   鄧小龍失口輕曖一聲,心中確定了一事。   陸丹卻沒有什麼動靜。   只因海南劍師歸元,昔年確以心狠手辣,劍法奇詭傳譽天下武林。   但自從敗於鐵手書生何培劍下之後,自爾便銷聲匿跡。   事至如今,到底隔得太久了,陸丹雖知海南有這一派,卻不致有什麼驚異反應 。   不過,她也多望潘自達一眼,便發覺了他背上寶劍有異。   除了顏色不同之外,那劍把的形式和自己的太白劍,毫無二致。   鐘荃見他神色不善,明知當年之事仍芥於心,忙道:“家師叔曾對小弟提及過 令師,言下對令師劍術之佳,極是傾慕,想不到潘見乃是海南傳人,小弟失敬了。 ”   他微歇一下,又道:“我們不如立刻動身,小弟略知那齊玄囚禁之處。”   鄧小花這時才出聲道:“現在天色才暮,你們此去相府,實不亞於龍潭虎穴。 ”   他說話時,一徑偷覷著潘自達神色。   須知鄧小經外號無計星,滿肚子都是計謀,心細如發,智慮如海,焉有不知鐘 荃心急之理。   他這幾句話,自然另有道理。   果然他的話未曾說完,潘自達已氣沖沖道:“相府又怎樣,以我看來,不過是 幾所房子,藏著一些飯湧而已,豈能阻我出人。”   陸丹粉臉變色,怒哼一聲。   但潘自達正說得激昂,沒有聽到,繼續道:“我和齊玄也有怨仇,若不是鐘兄 也有關係,簡直不必多加鐘兄同行,我自個兒便可以把那齊玄老幾擒回來,鐘兄我 們走。”   鄧小龍忙道:“潘兄的話,鄧菜自然信得過,但敞師弟江湖閱歷尚淺,凡事但 盼潘兄做主,鄧某尚有幾句話要對敝師弟說,請潘兄稍候……”   他一面說著,一面帶頭走出房去,鐘潘兩人當然也得跟著。   到了門坎之時,鐘荃禁不往回頭瞧陸丹一眼。   潘自達卻是斜眸去瞧鐘荃,眼中又露出詭異神色。   到了外面天井,鄧小龍扯了鐘荃到廳中,悄悄道:“師弟,你留心聽我說,那 潘自達為人詭橘狠毒之極,以愚兄方纔觀察,第一點,他對崑崙本門之人懷有極深 仇恨,此所以當日動縹有他一腳。第二點,起初愚兄以為他與陸姑娘不相識,如今 才知道他認得陸姑娘,而且恐怕還有別的心思,陸姑娘卻不認得他。他方纔見你和 陸姑娘親妮的樣子和說話,眼光中露出極狠毒的光芒。故此愚兄特地提醒你,此去 相府,愚兄不便同行,你與姓活的同探虎穴,務必留神身側之敵,他隨時可以暗中 傷你,甚至阻礙此行目的,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鐘荃道:“他害我便了,何以要阻礙我求得解藥?”   鄧小龍歎口氣道:“他對崑崙本門之人的仇恨還是其次,但男女情爐之恨才可 怕呢!”   鐘荃這才啊了一聲,恍然地點頭,立即又問道:“那久我怎辦呢?不和他同行 豈不乾淨?”   鄧小花道:‘本來最好不跟他一道,可是,如今還斷不定他到底會有什麼行動 。或者他會拚命求藥也說不定。但你要記住,他害你之心定然會有,你務必小心行 事,有他這麼一個硬手同去,總是好的,對了,你還沒有劍呢!”   鐘荃惘然歎口氣,道:“好吧,我防著他便是。劍麼,我去拿陸姑娘的用一趟 。”   “不要用她的。”鄧小龍阻止道:“你就用我的,以免那廝見到劍便生氣,也 許在途中便跟你打起來啦……”鐘荃匆匆將鄧小龍的佩劍,繫在背上。   他們這些武林高手,講究的是既要利落,又要全身而返。   假使像普通人般掛在腰間,那麼掣劍出來之後,便要隨即將劍鞘扔在一旁。   這一下手續別說做起來麻煩,而且萬一要突然撤退或追擊,豈不是白白丟了那 劍鞘?不要說那劍鞘有的裝金嵌石,貴重非常。   光說丟了劍鞘,還有什麼面子?   鐘荃和潘自達終於出了門外,鄧小龍早備有一輛大車,準備給他們行動時應用 。   否則這兩人一個詭異矮胖,橫氣十足。一個土頭土腦,腳下矯健,全都一式背 插著創,不被公門中人注意攔阻才怪哩。兩人在車聲群群中,閉目養神。   歇了一刻,潘自達把車帷扯開一點,張眼外窺著街上風光。   鐘荃這時道:“我午間無意中得知,那齊玄被囚禁在相府後花園中,卻不知實 在地點,我們只有稜他一搜。”   潘自達晤了一聲,頭也不回。   鐘荃這時只剩下一人應付事情,忽然變得伶俐一點,心知這娃潘的最不堪激, 便道:“潘兄若果不想和相府的衛士們或者那毒書生顧陵結怨,也可替小弟望風便 了。”   “什麼?我才不管那些混蛋哩廣播自達墓地回頭,雙目稜稜,注視他一眼,只 見他面上露出佩服的顏色,便又傲然道:“尤其那毒書生顧陵,我久聞其名,如今 正好較量一下。   這樣吧,到時你儘管搜尋齊玄下落,我卻管阻禁意圖偷襲的狗腿們。”   鐘荃心中暗喜,應了一聲,忽然想起蠍娘子徐真真,便道:“但到時還得請潘 兄幫忙救一個人出來。”   潘自達詢問他瞧他一眼,鐘荃便解釋道:“那是一位姑娘,便是江湖人稱蠍娘 子的徐姑娘,我曾答允救助她的。”   潘自達翻翻白眼,然後詭秘地笑一下,道:“我可以盡力掩護,但要由你自己 背出來。”   鐘荃覺得這潘自達不是想像中那麼不近人情,便由衷地道:“有潘兄掩護,小 弟便可以放心行事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工夫,車子更然停住,那車伕在外面悄悄道:“兩位相公可以 下車了。”   兩人跳下車去,四目張望,發覺處縣在一條僻靜而乾淨的後巷中。   兩邊的牆都甚高峻,顯然都是什麼巨宅大哪。   車伕道:“兩位相公如此這樣走法,便可到達相府的後院牆,但兩位必須小心 ,因為後門處也有人看守著。但這樣也容易辨認出來。”   鐘荃知道車伕乃是縹行中人,已得鄧小龍密囑,便道謝了一聲。和潘自達並肩 前走。   那潘自達自下車到離開,也沒望那車伕一眼,並且露出不屑之容。   這情形連鐘荃也禁不住輕輕聳一下肩頭。   暮色又深了好些,周圍已是朦朦朧朧。鐘荃一馬當先,疾疾而去,一面咕吹道 :“這麼快便是酉末了,還有個把時辰便是亥時,糟得很,我非趕快不可。”   潘自達在後面隨著疾奔,他那矮矮胖胖的身形,迅速之極。然而他和鐘荃的走 法大不相同。   他乃是貼著地面滾滾而去,不似鐘荃一掠數丈,宛如巨鳥橫空船走法。   這是因為他身量特別,不僅矮,而且胖,乃爾練了這樣子一門輕功。   眨眼工夫,依著那車伕的話,穿過了許多條曲折的小巷。   鐘荃喜然止步,後面的潘自達也如響斯應,突然停止前進之勢。   鐘荃指點道:“那便是和相國的府味了。潘兄可看見後門也有氣派甚大的門房 ?”   “我瞧見了,哼,不知多少人走這後門哪。我們臨走放他娘的一把火,燒乾淨 點。”   鐘荃雖不以為然,但沒有駁他,試想這樣胡亂放一把火,難道就可以杜絕從後 門鑽營官爵的貪贓官吏?是以見得潘自達只是隨著心中喜惡行事,絲毫不識大體而 已。   他們藉著巷口一棵樹的掩護,登高張望,只見那門房進去,便是深廣的後園, 暮色中隱約可見綠蔭中露出好些亭閣簷牙。   鐘荃道:“那中心處,有座紅頂的亭子,我們現在分兩邊掩入到那裡再會合見 面,潘兄以為如何?再者,我聽聞這府中有許多水牢石室之類的設備,但齊玄並非 囚在這種地方,潘兄只須留意後園中那些亭館台謝的房間便和。”   潘自達不耐煩地道:“得啦,你真有點羅嗦。”   鐘荃愣一下,想不到說這些話,也被稱之為羅嗦。   本意還得囑他在未探出齊玄下落之前,暫勿與敵人交手,但這時也說不出來, 只好飄身下地,分頭前進。   他們乃是分為一左一右,從兩邊院牆潛入府去,那潘自達倨傲橫蠻,尤其此刻 心中極不痛快,便不太掩飾身形,打另一條小巷繞穿到那邊相府後面。   要知這潘自達自幼年於天南海隅邊僻之地,在生活上許多觀念都和中原稍有差 異。   而他偏又是那怪僻的海南劍師歸元的唯一弟子。   天生出來是適宜學那種偏激詭怪的劍法,於是變成本質怪僻,環境也如是,再 加上所學的劍法,一味在詭異辛辣上下功夫,便熏陶出這樣一個喜怒無常,詭秘狠 毒的怪物。   他的自負是到了極點,但在另一些方面,也自卑到極點。   當日他從海南島挾刻中原,原是準備大鬧崑崙一番,以替故世不久的師尊誓雪 前恥。   前文亦曾約略提過,他除了功力火候,未及乃師數十年苦功之外,在劍術上的 造就,已是青出於藍,冰寒於水了。   尤其在海南五指山上,得到埋在山洞中的異寶大做劍。   他本不識劍上古篆,但後來遇到一位飽學宿儒,替他譯了出來。   他隨即將那位宿儒殺死,為的是害怕人家洩漏秘密。   目後他的劍術更深不可測,歸元死後不久,他便挾劍北上。   踏入中土,耳儒目染,自然比之海隅僻壤大不相同,尤其是那些女孩子,不管 是塗脂調粉之後,抑是淡裝荊權,都別有醉人風韻。   使這個怪人也怦然心動,可是誰都瞧不起他那副尊容,當然沒有任何結果。   他在南方呆了好一些日子,得來無數挫折煩惱(清場上的)。   於是一路北上,不料在路上碰見陸丹,縞衣如雪,人比花艷,使他神往不已, 一路暗自窺隨。   但他自卑已深,一點不敢唐突露面,是以陸丹半點也不知道,他卻知道陸丹不 但美艷如花,而且能文能武,不讓鬚眉,更是傾心不已。他心中想著,腳下絲毫不 停,宛如隕星飛墜,長空急瀉,眨眼間已到了相府後牆。   腳尖微點處,飛躍上牆頭,撲面一陣晚風,帶著樹木的香味,他不由得深深吸 口氣。   在這頃刻間,他心頭閃過一幕往事,那是在萬通縹局失縹之前,他從湖南靖州 一直緊躡著陸丹芳蹤,向北移動。   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何以那位圓臉長髮的白衣姑娘,對於他有這麼大的吸 引力,使他暗自夢魂顛倒,緊隨不捨。   其時,他非常嫉妒一個壯年男子,因為他一直陪伴在她左右。   他偵悉那人的姓名是未修賢。   雖然看來已知那朱修賢乃是下人身份,但仍然忍不住嫉妒,但覺整天如毒蛇般 嚙看他的心。   這天來到撫州,他但覺一股邪氣,無法排遣,只好借酒澆愁。   不覺喝多了,便睡了一大覺,醒來時已是暮夜。   睜眼但見桌上孤燈熒熒,說不出一種心中淒清孤零零之感,忍不住突然坐起來 ,隨手將床板抓下一塊,抖手擲出。   那燈罩清脆地響一聲,登時片片破裂,火苗也打滅了。   他恨恨地哼一聲,正想找店伙來罵一頓,問問為什麼要他點上燈,使人覺得特 別地冷寂,正當他要張嘴時,心中忽然閃過白衣的倩影。   於是,立刻忘掉了要罵人這回事,只湧起千萬縷自怨自憐的情緒,他自負為武 林頂尖的英雄人物,如今卻禁不住自憐起來,而且,還帶著被遺棄的悲哀,那是無 可奈何,早被命運所安排的悲哀。   自憐的情緒到了最高潮,他狠狠地扯著稀疏的頭髮,他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摧殘 著自己,藉以減輕心中的哀傷,攀然間想起她身邊的男子朱修賢,他能夠毫無芥蒂 地陪伴著她,高興多看她幾眼,便多看幾眼,高興聽聽她的聲音,可以逗她說話。   這眼皮上的供養,他竟然不能希求?妒火慢慢燃起來,終於變成很意,他的腰 一挺,整個人便凌空飛起,從窗戶飄出,施展開夜行術,霎時已到了陸丹投宿的客 店。   但見陸丹的房間尚有燈光透射出來,他躡足走到窗外,側耳細聽,房中竟有男 人的聲音,正是那壯年人朱修賢。   “我明兒幹完那事,便徑向西北進發,因為我那本東西要還給人家。”   “姑娘你要小心才好,萬通縹局不是容易欺負的,既然是價值不菲的紅發,定 然派有硬手護押……”   “廢話,我已查得清楚,那些紅貨裝在一個小箱子裡,擺在第二輛車上,姑娘 還不是手到拿來麼?”   潘自達暗中咬咬牙,差點兒磨出聲音來,心中很根忖道:“憑我潘爺還不能跟 她一室相對,燈下談笑,你這性本的是什麼東西,竟然享此溫柔?我遲些日子不把 你宰了才怪哩!”   接著又想道:“咳,你啊,一個大姑娘,豈可以隨便和一個男人呆在一塊兒? 而且又是半夜三更。”   其實這只不過是暮夜之初,離著三更還遠呢!況且他一向有什麼男女之防的觀 念。   這時竟這樣地責備她,實在是可笑可憫,房中又傳出說話聲。   朱修賢道:“小的勸姑娘還是改扮男裝較為方便,否則這樣穿州過府,許多輕 薄的登徒子之流,賊限灼灼,小的忍不住他們的大膽,意欲揮拳相向,可是又礙於 姑娘在一旁。”   這番話鑽入潘自達耳中,起先在心中喝彩,但跟著心中又怒罵那朱修賢道:“ 她的事你這廝管得著麼?喝,你這混蛋敢情已將她視為己有?混蛋東西,等著瞧潘 爺爺的……”   “理那些人幹麼?姑娘我才不在乎哩,你高興建人就揍好了?何必礙著我在一 旁,哼,別說這些登徒無賴,便那無數朝拜峨嵋的名家,姑娘我從來也不擺在心上 ,我是打心裡討厭那些人……”   話聲末歇,忽然傳來噗一響,潘自達莫名其妙,那朱修賢已接口說話。   他道:“哎,姑娘你別發這麼大的脾氣,咳,你的脾氣就跟小的時候一樣,我 那渾家不知讓你踢痛過多少次,你瞧,這桌子缺了一大角,明兒店家問起來……”   “賠他一張桌子好了,你別羅峻行麼?”   “不是小人敢多嘴,你想想,老爺早已故世,你師父也羽化了,我那渾家癱在 床上,跟死人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小人之外,誰能說你半句啊,依小人說:去年那 位吳公子,別說他家聲名顯赫,富甲一方,也別提他一身文武全才,光是那俊逸的 人品,就不知根煞多少女兒的父母,可是你……”   陸丹再也忍不住,突然爆發出來,怒聲道:“你給我閉嘴,他俊他的,姑娘就 是討厭。”   她的聲音又緩和了,她道:“大叔你請吧,我要休息。”   潘自達忽地沮喪起來,反身一躍出店,埋首疾奔。   可是那沮喪之感越來越沉重,幾乎使他力竭地僕下。   眼前一片黑乎乎的,原來是一堵高牆樹木的香味。   他深深吸一口氣,然後長歎一聲,悲慘地想道:“我更加沒有希望,她……唉 ,不如忘掉了她,可是,我怎能忘掉她呢?”   自卑感最能令人喪失判斷力,此刻他頭腦昏亂,在牆頭癡癡仁立。   風中的樹木味道也都變成不堪負荷的壓力,使他覺得呼吸維艱起來。   在他將近三十年的生命中,並沒有什麼值得記憶的往事。   只有模糊而深刻的仇恨,那是當他童年之時,在南方近海的一個小村中,受盡 了私生子那種常見的折磨。   其後被歸元帶返海南島,便形成了怪僻的性情。   他誠然常常為了劍術的成就而自傲,但那凌人的傲慢,不過是自卑的外衣,僅 僅是自卑的掩飾物而已,對於人與人的關係,他早不可能建立任何信心,去年他呆 在南方各地,早已證實了他的失敗。自卑感便變得明顯。   如今他這種反應,並沒有絲毫越出常理。他慣於因自卑而虐待自己,從而欣賞 悲劇中的美。他只可能製造悲劇,而且將是成功的角色。但決不是喜劇的材料,他 雖然沒有立刻毀滅自己,但那種沮喪自怨的程度,已足夠以抓下兩大增頭髮來證明 了。他後來也去幼縹,卻遲了一步,便跟蹤直奔西北。   他此刻站在牆頭上,滿鼻是樹香昧,這印像是這麼深刻,使他不由得記起當日 的情景。   濃厚的自卑感,又侵襲上他心頭。   他猶疑一下,狂亂地想道:“好啊,那小子竟然和她有一手,哼,他什麼地方 比我強呢?”   他懷疑地眨眨眼睛,隨即便默認了鐘荃比他優勝,繼續想道:“好吧,你要等 解藥活命,我偏要你毒發而死。大家都得不到手。他也決不能活著回來。我把四下 驚動,若果那些飯桶收拾他不下,我便自己出手。好歹也教他濺血相府,理骨荒丘 。”   心意一決,但覺一片夷然,輕鬆了許多,當然,他也不打算再活下去。   他擰腰一竄,已外進園中。   但一時間未能確定應走的方向,在樹影中走了幾步。   涼風習習,撲面生原,忽聞前面不遠處,有流泉之聲。   便一徑前走,便覺腳下細草如茵,綿綿軟軟的,還有柳絲拂面,榆樹盆覆,景 物甚是清幽。   走出四五丈,只見一座假山擋住去路,還有小溪迴繞,有些泉水從石上流下溪 中,發出潺潺水聲。   他猛然停步,又吸一口氣,覺得空氣中已有瑟瑟秋意。   四下一片寂靜,使他攀然起了孤零之感。   他心中又轉念道:“不行,方纔我那決定,並不足以使他們嘗到這種刻骨刺心 的淒寂苦味。我不能讓他們都死掉,最好剩下一個,嘗嘗這味道,慢慢折磨而死。 就讓她毒發而死,等那廝日夕悼念……”   “這樣也不好,誰知那廝會不會痛苦呢?不如仍用我在大車內想到的辦法。她 只要得知他之奮身闖入相府,還為了另一個女人,我再加點手腳,大概非反目不可 ,哼,她的傷既在不方便的地方,那小子居然瞧過,我……”   想起這件事,妒火直衝上來,生像給誰在心上猛戳一刀似地劇痛起來。   他胡思亂想著,一面繞溪而行,一道石橋橫跨水面,兩旁是漆著紅色的欄杆。   他靠在欄杆上,低頭去看流動的溪水,天色已經昏暮,看不清倒映的人影,卻 有無數星光,在水中晃漾。   此刻他的心情說不出多麼複雜,究竟應怎樣下手法?老是委決不下。   要知大凡有些東西,得不到,必定更加執拗他渴求。   他正是這種情形,當他妒火中燒之時,那是恨不得將陸丹手刃成碎塊。   但轉瞬間,欲得之心又十分強烈。忽覺風聲颯然,那是夜行人襟衣帶起的風聲 。   他倉皇回顧,卻沒有瞧見人影。   他心中暗驚道:“誰能有這麼快的身法?連我的眼睛也不濟事了?”   當下躍過石牆,穿過假山,那邊有個小亭,在一片池水之中兀立,只有一道石 橋可以通過,眼光到處,只見那亭子站著一人,白衣飄飄,秀髮如雲,正倚在事柱 邊。   他失聲曖地輕叫,怎的會在這兒碰見陸丹。   猛然身後一股大力推來,耳邊更聽得一個女性蒼老的口音低低道:“去吧,她 不是在那兒等著麼?”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墓地氣納丹田,打個千斤墜。   誰知身後那股力量大得出奇,一任他用盡全力,還是拿樁不住,身形飄飄而起 ,簡直連頭也不能回。   眼看要掉下池中,連忙一提其氣,便飄過池水,落在亭邊。   那白衣人背面向著他,是以毫無所覺,潘自達雙腳站地後,再也不肯移動,只 聽見她幽幽歎口氣。   晚風掠過池水,小亭。   她那長長的秀髮,輕輕飄飛。   她自個兒搖搖頭,畏縮地用雙手抱住肩頭,生像高處不勝寒的那種嬌慵模樣。 潘自達懷疑地瞪著她的舉動,即使是顯微細的動作,也逃不過他銳利的眼睛。他從 她那微微顫抖的身軀,可以忖測出她正在害怕,甚至在低泣。   他回頭四瞥,那個強送他過他的女人,半點影跡也沒出現。   此刻他最迷惑的,便是那女人究竟是用什麼功夫,能將他硬生生逼得飛起來。   這一逼又是什麼意思?這個白衣怯弱的女子,又是什麼人?起先他以為是陸丹 ,那不過是一時的錯覺,此刻早已認出不是了。他難道有什麼義務責任,要來看看 這女子麼?這些問題,即使他想穿了腦袋,也不能得¥賂案。   他呆了好一會兒,決然地踏前一步。   那白衣女子又歎口氣,候地移開價往的身軀,向前一躬身,那意思是要往地裡 跳。   潘自達訝駭交集,慕地疾衝到她身後,伸手扳住她的腰肢,輕聲道:“你跳下 去幹麼?這池水涼得很咧。”   他的聲音雖已極力放輕和使之溫柔,但仍覺尖銳刺耳。   那白衣少女哎一聲,身軀不由自主地隨他的手往後一退,正好躍在他懷中。   她也真怪,一跌之後,並不掙紮起立,反而軟綿綿地躲向他懷中。   潘自達雙手一攏一轉,已把她轉過身軀,只見她雙目閉住,一雙眉毛斜飛人鬢 ,加上機臉杏腮,竟是個艷麗美人。   他溫香軟至抱個滿懷,霎時間忘掉了一切,也自閉目低頭,輕輕吻著她的臉頰 。   一陣香氣直襲人鼻中,不禁心神搖動,神魂告醉。歇了片刻,他抬起頭,一陣 恐懼強烈地搖撼著他。   因為他知道自己長得難看,雖然五官並不歪斜,但兩頰肥肉搖顫欲墜,額窄腮 闊,眼睛細長,天生一副詭異的相貌。   這女子此時會在亭中,定是等候什麼人,只要她張開眼睛,便會瞧見自己的尊 容不是所等候的人兒。   那時,他可就慘了,這恐懼是這麼有力地攫住他,使他禁不住尖銳地道:“你 且看看我是誰?”   那白衣少女聽從地張開眼睛,凝視片刻,卻沒有他預期那種反應。   他忍不住又問道:“你瞧得見?”   她輕輕點頭,一些散亂了頭髮,磨擦著他的下額,使他覺得癢癢的。   她道:“我不管你長得怎樣,但你是我唯一不討厭的男人。”   她的語氣這麼溫柔,口音是純正的京片子,越發覺得好聽和動人。   他愣住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遭遇,卻是神話般結果。他終於有一個美麗的女人 ,親口溫柔地說不討厭他,地呻吟般發出聲音,但不是說話,她的頭又埋在他胸前 。   此刻,潘自達決不願意追問內中詳情,因為他恐怕這個泡沫般的美夢,會因說 話而破碎。   而此後他永不可能復得。又過了片刻,她不舒服地掙扎一下,仰頭道:“你打 算將我帶到什麼地方呀?”   潘自達道:“你想往哪兒去都成,你喜歡什麼地方?”   她茫然地搖搖頭,道:“我……我不知道。我往常老是幻想著有一天,會離開 這骯髒的地方,在外面自由地高飛遠走,歡喜往那兒去便哪兒去。我要住在白雲絛 繞的深山,也要住在繁華的都市,我會有許多親友往來,互相噓問。也要安靜地獨 自徘徊在蒼翠的林下……可是,我沒有確實的地方要去,而且我也不知道外面的地 方和道路……”   潘自達又覺得那恐懼之感,向他洶洶地侵襲。他為了她狂放的幻想而震驚了。 他本身沒有半個親友。這世上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他既增厭深山寂寞的歲月,也 厭惡鬧市繁囂的生活。他本人早已莫知適從,而現在她卻什麼都要。   而且幻想得這麼愉快。他知道不可能滿足她的幻想,那是永不可能的。   在洶湧的恐懼中,強烈的好奇心漸漸抬頭,究竟她是什麼人?何以見到他時, 一點兒也不驚奇?那個暗助她而迫自己飛過水池的是什麼人?她用的究竟是什麼功 夫?他記得有一次在途中經過一條河流。   那兒有一處險灘,水流極為急浚。   船隻到了這裡,都不能再用竹篙或漿揖。   必須雇多人用長纜把船牽拉過去。   故此,有許多健壯漢子,湊集在這兒以牽船為業。   潘自達經過這個險灘時,走的是陸路,沿江而行。   以他的身手,當然不必顧慮路上難走。   正走之間,無意中險些和那群纖夫碰著,那領頭的罵了幾聲,大概是罵他走路 不帶眼睛之類。   他冷笑一聲,站開一旁,等他們吭唁連聲地過去之後,在那沒有人牽肩的一段 纜上,一腳踏住。   那一群纖夫最少也有二十多人,全是以肩頭著力,可想而知這力量有多大。   但當他一腳踏下,立刻不能移動半寸,枉自吭唁連聲響徹兩岸,但依然不能移 動一點兒,江中那船當然也停住了。   潘自達等他們掙得青筋暴突,面紅頸赤之後,才鬆開腳,那些纖夫還不知其中 奧妙,後來還以三牲祭拜河神。   試想以潘自達這等登峰造極的下盤功夫,尚且站不住腳,那逼他飛起的人,其 功力可想而知,教他焉能不驚?至於這位美麗的白衣少女,一任他擁抱絲毫不顯驚 駭或陌生,也是太耐人尋思之事,現實總是現實,絕不能像在夢境中那般隨心所欲 啊。他咬咬牙,問道:“你跳水幹麼?難道想尋自盡?”   她緩緩道:“我已等了大半個時辰,以為你不會來,還等什麼呢?不如自盡了 乾淨。”   潘自達忖道:“奇事來了,她果然在等我哪,莫非這是天緣?”   口中問道:“我可是來遲了?你叫什麼名字?”   她嚶然一聲,道:“我的名字是紅霞,你給忘了麼?怪不得現在才來哪!”   潘自達皺皺眉頭道:“好吧,算我糊塗,但這等天氣,又是這種勾當,你穿這 雪白的衣裳幹麼?怕人家不發現麼?”   紅霞掙開他的懷抱,瞧他一會兒,才懷疑地道:“咦,你那晚也穿白衣裳,你 說你最喜愛白衣,我……我才穿的呀!”   潘自達低頭瞧瞧自己,卻是青布衣服,忽然找出一句橫理,道:“今晚我不愛 白色了,所以我自家也不穿,說正經的,你倒是想往哪兒去呀?”   她搖搖頭道:“我沒親沒故,怎知往哪兒去廣潘自達點點頭,自語般說道:“ 當然,你一個女兒家,怎知外面的世界這時,他雖沒有瞧她,卻知道她正在仔細地 打量自己。   便故意作出側首深思的模樣,然後冷不妨抬目瞧她的表情。   正好一陣挾著輕寒的晚風吹過,她哆嗦一下,長眉微皺。   潘自達這一抬起眼睛,正好瞧見她在皺眉,心中如受快刀猛戳,臉上的顏色都 變了。   他尖聲道:“你瞧得仔細點,看我的身量有沒有不同之處。”   她恍然地點點頭,悄聲道:“昨天晚上作的身量細挑得多,為什麼呢?”   “昨天晚上?”潘自達立刻湧起陸丹的倩影,而且確定了是她。   他一想起了她,立時迷迷忽忽地追想是思起來,同時剛才因紅霞皺眉而引起的 自卑感,蛻變成悲哀的情緒,也和那股慕思,一齊在心中激盪。   他迷惘地尖叫道:“原來是你,把我想得好苦……”   說著,伸手去拉紅霞的手。   紅霞一縮手,潘自達竟然拉個空。   要知他雖在神思迷們中,但出手仍然急疾非常,以紅霞這種在弱女兒,本應絕 不可能避開。   潘自達仍然迷迷惆們地再去拉她的手,紅霞吃驚地歎一聲,忽然提肘一摸,正 好頂在他曲池穴上。   潘自達但覺手臂一麻,軟軟垂下。   啪的一響,紅霞順手打他一個嘴巴。   她的動作一氣呵成,妙到毫巔。   在這兩人貼近得剩不到一尺的空隙中,居然能夠撞穴兼打嘴巴,招式之奇絕, 武林罕睹。   可是潘自達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宛如讓平常的嬌弱女兒輕輕摑一下似的。   但他忽然怒火攻心,瞪眼哼一聲,道:“你敢瞧不起我?”   驕指如戟,向她胸前穴道電閃點去。   海南一派的功夫,俱以毒辣見長,即使是點穴功夫,除非不出手,一出手便是 無法可治的大穴。   紅霞方纔抽他一下嘴巴,自己也嚇了一跳,根本上她沒有成心打他嘴巴,只是 這手勢慣了,不能自制,也沒想到竟然抽在他面上。   但隨即另一種聲音令她更加驚煌,原來假山那邊傳來嗚嗚犬聲,而且還有人壓 低嗓門地咕味著,跟著犬聲而來。   她久居相府之中,明知此是府中蓄養的惡大,兇猛之極,噬人必死。而且這後 園佔地極廣,除了有規定的幾處她們可以隨便遊逛之外,逾越規範之地,則立殺不 赦。   紅霞方纔等候之時,已經驚魂未定,刻刻提防。   此刻犬聲一人耳,立刻什麼都嚇得忘了,傾耳去聽。   潘自達手指堪堪點在她胸前穴上,眼光一掠,見她驚惶側顧,全沒有把方纔之 事放在心上。   他的耳聰豈同尋常,一見她神態有異,立刻也發覺了犬聲和人聲。   心隨念動,陡地收回手指,指尖卻已拂著她胸前雙丸,一陣軟綿綿的感覺傳人 心中,生出奇異的感覺。   她也輕喲一聲,趕快用手按著胸部。   跟著伸出另外一手,拉著活自達的臂膀,扯他離開小事。   潘自達一把抱起她,躍過油水,到了假山腳,那座假山有三四丈高,體積極大 。   洞穴處處,都有小徑可通。   他道:“我們先躲起來麼?”   她點點頭,道:‘哪些惡犬的得很,而且數目甚多,我們快躲到假山的洞中。 ”   潘自達邁開腳步,眨眼間走進一個洞中,只見裡面岔道四通八達,曲折非常, 匆匆亂闖一氣,竟然盤升到近頂之處。   那兒一個石洞,地上乾燥得很。   潘自達靠壁斜躺,讓她坐在自己身上。   洞中本甚黝暗,但坐了一會兒之後,眼睛習慣了,便瞧得較清楚。   她坐在他堅實粗大的雙腿上,身軀微微前傾,有點驚煌地瞧著他。   潘自達怒氣方熾,根恨地瞪著她。   心中反覆地念叨道:“哼,你敢打我?你敢瞧不起我……”   微風吹進來,她身上輕薄的雪白羅衣,飄飄拂卷。   他忽然又想起陸丹,心頭泛起悵意。   片刻間,神思又迷惘起來。   他把眼前的白衣人,當成使他生死俱難的陸丹。   他修然伸出兩指,猛然向她胸口戳下。   第二十三回輕羅蘸淚重開殺孽在那手指和酥胞將要觸及的剎那間,忽然改變了 主意,沉施一勾,嘶的一聲,她胸前衣服已被扯破一大幅。他的眼中射出原始獸性 的光芒,呼吸也沉重起來。一聲犬吠隨風傳進洞中,她戰慄地張口欲叫,但沒有發 出聲音。   歇了一會兒,她發出驚惶和痛楚的呻吟,但聲音極低,一下子便被他粗大沉重 的喘息淹沒……同在相府後園中的鐘荃,此刻正在忙著。   他和潘自達分手之後,便一徑到了約定那座紅頂事中。   他躥上亭頂,四下察看,這才發覺這座亭高得很,最少有一支四五。   亭子四面是荷池,水光蕩漾,池中華蓋亭亭的荷葉,許多都凋殘了。   亭後不遠,有幾棟房子,看來十分精巧,全部不及這亭子高。   他等了好一會兒,心中有點焦躁,付道:“他莫不是洩露行藏,讓相府的衛士 截住了麼?”   傾耳細聽一會兒,並沒有發覺戰伐之聲,又忖道:“當日在石洞中,僅一交手 已知他乃是劍術名家,即我也未敢輕易言勝,加上他詭詐狠毒,誰能留截住他?除 非那毒書生顧陵……”   想起潘自達陰毒為人,不由得打個冷戰,記得當B在石洞中,為他撿拾寶劍後 ,發現他已掏出極歹毒的暗器白虎釘。   後來那兩枚白虎釘又不見了,知是他收回囊中。   假使當時捧劍細看,必定受他暗算無疑。   以這種居心之人,目下又暗蘊妒恨,的確是極大的危險。再等一會兒,四下十 分靜寂,晚風吹過,挾著秋意,多了一點蕭瑟的味道。   他憑著夜眼,額首下望,只見荷地水光粼粼,殘黃了的荷葉,在水面輕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回 輕羅蘸淚重開殺孽】   在那手指和酥胞將要觸及的剎那間,忽然改變了主意,沉施一勾,嘶的一聲, 她胸前衣服已被扯破一大幅。他的眼中射出原始獸性的光芒,呼吸也沉重起來。一 聲犬吠隨風傳進洞中,她戰慄地張口欲叫,但沒有發出聲音。   歇了一會兒,她發出驚惶和痛楚的呻吟,但聲音極低,一下子便被他粗大沉重 的喘息淹沒……同在相府後園中的鐘荃,此刻正在忙著。   他和潘自達分手之後,便一徑到了約定那座紅頂事中。   他躥上亭頂,四下察看,這才發覺這座亭高得很,最少有一支四五。   亭子四面是荷池,水光蕩漾,池中華蓋亭亭的荷葉,許多都凋殘了。   亭後不遠,有幾棟房子,看來十分精巧,全部不及這亭子高。   他等了好一會兒,心中有點焦躁,付道:“他莫不是洩露行藏,讓相府的衛士 截住了麼?”   傾耳細聽一會兒,並沒有發覺戰伐之聲,又忖道:“當日在石洞中,僅一交手 已知他乃是劍術名家,即我也未敢輕易言勝,加上他詭詐狠毒,誰能留截住他?除 非那毒書生顧陵……”   想起潘自達陰毒為人,不由得打個冷戰,記得當B在石洞中,為他撿拾寶劍後 ,發現他已掏出極歹毒的暗器白虎釘。   後來那兩枚白虎釘又不見了,知是他收回囊中。   假使當時捧劍細看,必定受他暗算無疑。   以這種居心之人,目下又暗蘊妒恨,的確是極大的危險。再等一會兒,四下十 分靜寂,晚風吹過,挾著秋意,多了一點蕭瑟的味道。   他憑著夜眼,額首下望,只見荷地水光粼粼,殘黃了的荷葉,在水面輕輕搖晃 。   忽然記起下山至今,已有兩個秋分。   在這北地名都,早就瑟瑟生寒,樹木凋疏。   不由得順口低吟道:“苗苔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推翠, 不堪看……”   吟聲嘎然中止,用力搖一下頭,啞然自笑,忖道:“我居然也像騷人般悲秋哪 ,如今豈是惆悵之時?且下事到後面的屋子瞧瞧才是正理。”   當下飛墜下亭,身形輕靈之極,宛如秋葉隨風飄落,毫無聲息。   轉眼間,已越屋而進,但見當中一個寬大庭院,植著許多花草樹木,收拾得甚 是雅致。   四面俱有一棟房子,建築得極是精巧。   庭中擺著石几石椅,此時有兩個人坐在石椅上,正在談話。   只聽一人道:“怎麼如今還不見他們來?天已經黑齊啦?”   另外一人道:“啼,你急什麼勁?好歹先將那小丁香的好處說完了再算。”   那人笑了一聲,滿意地接續起先的話題,當然是關於一個名喚小丁香的女人之 事。   鐘荃潛心聽了一會兒,暗中呸一口,想道:“怎麼這兩人一點也不知羞,高談 闊論地說起那麼褻偎的事?看來這兩人言不及義,必定是下流腳色。記得病金剛杜 餛說過那齊玄乃是禁煙在後園的迎月館中,還有徐姑娘也在一起,不料這後園這麼 廣大,如何能尋出下落?不如現身擒住兩人,迫出迎月館在什麼地方,豈不省事? ”   他自個兒也覺得這主意滿好,讚許地微笑一下,摸摸面上蒙住的黑巾,這是他 和潘自達分手時給綁上的。   然後凌空飛起,摔然掉下來,正好掉在石几上。   那兩人當地下墜之時,已發覺有異,齊齊極迅捷地站起退開兩步。   鐘荃眼光一閃,吃了一驚,因為在這瞬息之間,已發覺這兩人身法和應變俱非 等閒。   尤其左邊的一個,似乎更見高明,通非他想像中那種二流角色。   他雙腳一沾幾面,左邊那人冷笑一聲,刀光閃處,急削雙足。   敢情兩人都持有兵器,但鐘荃估量這兩人不堪一擊,是以不會留心。   右邊的人較為慢了一點,寒風一掠也是直攻鐘荃下盤,怪的卻是長達三尺,稜 角都極鋒快的鋼挫。   這鋼控大概是實心的,又有三尺之長,顯然甚是沉重,是以挫把甚長,可以用 兩手握住,使的當然是別出心裁的招數。鐘荃心中一急;雙腳連環踢踏,恰好從刀 鋒尖鋒間上落閃過。   他乃是急於盡快要收拾下這兩人,否則一經聲楊,事情便糟了。若那冀南雙煞 等人聞訊,說不定會立刻挪遷囚犯,那時再要知道下落,便難於上青天了。使刀的 人冷哼一聲,道:“點子硬得很,留神。”   刀身一抖,嗆嘟脆響連聲,敢情是刀背綴有幾枚白金小環,刀動環搖,發出這 種響聲。   那環聲一響,刀光如雪,已是一式“撥雲看天”,反手疾撩而上。   招式變得極快,而且又穩又辣。   那使挫的抽回掃出,挫風勁急。   鐘荃暗驚那人刀法之佳,竟是和冀南雙煞有同等功力,使那使鋼挫的,雖然稍 為差點,但力量奇猛,也是一把好手。   這時受那兩人直攻橫蕩,不得不凌空匕起,向一旁落下。   在這起落之間,已掣下背上鋒快利劍。   鐘荃一劍在手,自然大不相同。   為了急於收拾下這兩人,立時使個縣法,吐劍疾刺那使環刀的衛士,把式尚未 完全使出,腳下如風,移轉方位,那封尖反而指向那使掛的。   這劍連攻兩人,雖是虛著,但那兩人都得齊齊收回兵器自保。   鐘荃身快如風,劍光一閃,再攻到那使刀衛士面前。   那衛士沉聲一嘿,刀光四射吁地微響,鐘荃利劍吐出,插入刀圈,創尖正好黏 著敵刀,行氣運勁,修然一扯一彈。   使刀衛士居然腳步不穩,斜溜開兩步。   這時刀劍已分,那衛士惟恐敵人跟蹤乘虛而入,眼睛連看的時間也沒有,手中 環刀一式斜陽封,蕩起一片刀光,封蔽身側。   人影乍閃,有人啊喲一叫。   卻是那便挫衛士,直撞向自己人的刀光中,冷不防那使刀衛士會對白己使出這 麼凌厲毒辣的招數,手中鐵挫又無法護身,叫了一聲,便被使刀衛士一刀削在嚥喉 上,血光崩現,氣絕而死。   原來鐘荃在對敵之時,往往急智潮生,機靈無比。   當他以最上乘的劍法和內家真力將使刀衛士的刀黏扯開時,早已計算好時間和 部位,料定那使挫的定然衝上來,正好以移形換位之法,加上雲龍大八式中“龍尾 揮風”之式,反手一劍動住敵挫,借力回逼。   使得那用挫的衛士也踉蹌斜撞,而那鋼挫卻一時不能收回。   不過,饒地鐘荃一向靈機十足,也沒料到那使刀的斜跌開時,會有這麼毒辣的 招數,以致那用挫的衛士濘不及防,立刻當場喪命。血光湧現間,那使刀衛士一見 誤殺了自己人,嘶聲大叫道:“董大爺跟你這賊子拼了……”   嘶聲叱罵中,抬腳一端,把那使挫的衛士踢開一旁,刀光電急抹削而至。   鐘荃一聽這人自稱姓董,使的乃是環刀,而且刀法極佳。   方纔誤殺同伴,卻毫不矜惜地一腳把同伴末倒的屍身端開,分明是知道同伴已 死。   在這種形勢之下,仍然能知刀下之人是死是活,可想出其功力閱歷。   立刻記得江湖上,有這麼一個字號人物,人稱神刀董剛。   使的正是鋒快無比的環刀,本與冀南雙煞齊名,但後來卻不及冀南雙煞名頭之 響亮。   這和本身功夫沒有什麼關係,只因他只有一人,獨來獨往。   不似冀南雙煞中,老大惡客人金魁老謀深算,智勇兼備。   而老二病金剛社銀,性暴如火;動輒生事傷人,以致較為惹人注意。   他既知此人乃神刀董剛,雖然肯定能贏得他,但他極聽信尊長之言,當日下山 之時,諸位尊長曾經諄諄囑咐,此去江湖,大有能人,切切要小心從事。尤其本身 閱歷不足,對方雖可能稍弱一點,但人家憑著經驗閱歷,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毒手。   而且,白眉老和尚更特地將昔年挫敗於瘟煞魔君朱五絕手下的一段往事說出來 ,意思乃在警誡不可小覷天下之士。   此刻他一知是神刀董剛,乃是江湖上負有盛名之士,便立刻小心從事。   手中寶劍疾地刺出。   董剛原本想和那死去的喪門掛李固兩人不動聲色地將刺客揭下獻功。   而且這裡面還有一樁原故,便是那暗中保護相府的毒書生顧陵,每逢出現,總 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凡是持有兵器廝殺著的人,一律痛下煞手,是以相府中因而而 死的衛士,不知多少。   能夠僥倖逃生的,皆是武林好手,應變神速,才能逃得性命,有這麼一個原因 ,變成一種強存弱亡的自然淘汰。   是以相府內的衛士,除了那些荷戈持朝的軍士之外,剩下的都是硬手或特別滑 溜的人。   董剛此刻面目無光,氣憤填膺。   以他這麼一號人物,也會中了敵人的道兒,親手殺死同伴。這時一見敵劍嘶風 刺到,環刀疾起,哈嘟聲中,使出“旋風掃葉”之式,刀光如練,砸敵劍,掃敵胸 ,凌厲之極。   神龍鐘荃揮灑自如地壓劍連環急削,霎時間滲出無形的旋風。   神刀董剛但覺敵人空隙不少,立刻刀光揮霍,環聲嘟嘟輕響不絕,一連砍擱了 五六刀。   可是敵人步法太妙,老是遞到空檔。   其實這正是鐘荃新近學的攔江絕戶劍的奧妙所在。   那劍上發出的真磁引力,並不使敵人覺出自家兵刃受牽引而歪開,卻變作是敵 人腳下太於神妙,剛好躲開。   這時鐘荃已使了兩招六式,但覺這套劍法如今鍛煉得熟了,加上屢屢與強敵周 旋過,心刻相通過,於是每一式削出,都得心應手。   頃刻間,神刀董剛又疾攻了四五刀。   全身功力盡罩在這幾刀之中,宛如白浪滾滾,刀風勁銳之極,不愧外號稱為神 刀。   鐘荃瀟灑從容地使出第三招的三劍式,暗中加點真力,連削兩劍。   輕描淡寫間,已將敵人狠毒勁厲的攻勢卸開。   一陣寒冷的刀風從自己耳邊肋下穿掠而過,卻連衣服也沒讓敵刀沾上。   他隨即又一剝削出,這一劍便是攔江絕戶劍正方三把十五式的末∼劍。   跟著便是反方兩招六式,手中寶劍一別一提,猛向左面逆運。   正當他提劍反逆旋展之際,但覺劍尖一沉。   那神刀董剛吼了半聲,環刀扔擲地上,響成一片。   他愣了一下,只見董剛一下子撲倒地上,再也不會動彈。   鐘荃打個寒噤,已瞧清楚對方乃在他逆運劍法時,無端端撞向他劍尖上,正正 透心刺入。   是以連慘吼也只有半聲,以鐘荃的身手眼力,也無法挽回這神奇絕毒一劍。   此刻才知道所謂攔江絕產劍,其威力乃在於此。   而且絕對無轉圈之餘地,一旦挨上了,便是透心一劍而死。   以往他曾施展過這劍法,可是對方乃是華山大悲庵庵主,而他也並未運用得這 麼精純火化,是以未曾得知這劍法的奧妙。   現在,他以一條人命來倍通這套劍法之奧妙。   可是,他並不覺得欣喜,提劍瞧時,那劍尖上依然光華耀目,絲毫不染血跡, 這柄劍乃是天計星鄧小龍的佩劍,不消說也應是四百煉精鋼的好劍。   他心中誦聲佛號,惻然地瞧瞧地上兩個屍體,一時心中湧起許多感想。   “我借用師兄這柄劍,卻被他太重的殺孽所累,轉眼間便殺死兩人,唉“想到 那神刀董剛等兩人,方纔還是龍騰虎躍般活生生的好漢子,誰知在這反掌之間,已 成了冥府遊魂。我佛所謂金環色相,轉化輪迴,正乃如是,生命原不過這麼一回事 啊!   “記得他們方纔還提起今晚到什麼什麼地方去,而我相信在不言之中,各人都 有另外的打算和安排。但如今呢?一當撒手塵衰,萬事皆空,這是多麼奇妙的現像 ?我如今正亟亟為她苦求解藥,但片刻後若我死了,她又如何呢?或者,我回遲了 一步,她已等不及,那麼我又作何感想呢?”   他下意識地收劍八厘,心頭卻蒙上不祥的陰影。這血腥味撲入他具中,使他覺 得什麼都變I樣。他忽然感覺到陸丹的毒傷,乃是他無能為力的事。   不管怎樣拚命掙扎,也不能挽回劫運,他自己也不知呆了多久,心中那種無法 挽回一件重要的事,悲哀逼迫得他十分難受。   歇了好一會兒,猛然抬頭,只見這庭院中敢情早已懸著兩盞彩紗宮燈,一盞在 近門那邊的通道,一盞便在庭前簷下。   那柔和的光線,雖不光亮,卻也照得四下甚是清楚。   他不想再瞧見兩具屍體的情形,撿起兩粒石卵,科手打出,噗噗兩聲,兩盞宮 燈都一齊熄滅,還在搖晃著。   他倏然一躍,上了屋頂,四顧一下,立刻茫然起來,他本打算擒住一個迫問迎 月館在哪裡,但兩人都死了,他又得另外沒法找個人來迫問。   可是此刻他竟然有點怯意,真不想碰見相府的人,以免又得非常殘忍地向那人 迫供,一個不巧,便又要開那殺戒。抬眼望望天,猛然吃了一驚,敢情他已在此耽 誤了大半個時辰。   計算起來,只剩下半個時辰的時間。陸丹的性命,便在這一點點時間內決定。   他用力地揮手,長長吐一口氣,似乎向自己下決心,可是方纔湧現的不祥之感 ,依然籠罩在他心頭,他決然地又躍下屋,飛越過血腥瀰漫的庭院,一徑躍向正面 那棟屋去。   一面忖道:“我何必在屋頂平著急?倒不如趁機會搜索一會兒。”   上了台階,正面是座廳於,兩旁便是房間,一直延伸到另外兩邊的屋子,也都 是緊閉著門的房間。   房外則是一條闊闊的走廊,欄杆外便是那寬廣的庭院了,他在廳前仁立一刻, 發覺所有的房間,都緊鎖著房門。   忽然詫想道:“這裡寂無人聲,看來似乎無人居住,那麼那兩人在這裡看守什 麼?”   疑雲一起,更加不肯離開,左右張望了好一會兒,便決定換房窺看。   先到面向大門那邊的房間,在房門外一站定,見那房門乃是用上等抽水製成, 只是半絲兒縫隙也沒有。   找了好久,還沒有找到窺探之處。   房門旁邊還有一扇圓形的窗,但也是嚴密閉住,仍然找不到縫隙可瞧。   耗了老大一會兒工夫,他不覺煩惱地想道:“似此幾時查得出下落?莫說遍查 後園中的房子,便這兒也得耗幾個時辰。”   當下回到房門處,舉掌潛運真力一震,嘿哎一聲,門內的暗門斷了,房門大開 。   連忙探頭內瞧,只見是個明間,裡面還有一進暗房。   房頂的天花板不高,但雕接得甚是精巧。   他連忙躥入去,那暗間只是用厚厚的帷幕擋住,便不須再用硬力。   奇的是明間舖陳得相當華麗,但內間卻空蕩蕩的,一無所有。   他反身奔出,往第二間房間探看,如法炮製,闖進內室。   一直過了大門,查完另外那棟房子,均是一式一樣,毫無可疑之處,不由得大 失所望。   若不是他天生的耐性甚好和弘毅過入,便應放棄廳於那邊的房間,到另外的地 方去查探了。可是他認定這裡既然有兩名好手在守著,必定內有蹊蹺,在房門外躊 躇了一下,終於疾奔大廳那邊的房間。   這樣一直搜尋到另一棟房子時,在第二間房的房門被推開後,忽覺房中各物有 點凌亂,不似其他許多房間那麼齊整。   奔進內間看時,依然是厚厚的帷幕深垂隔阻,他純熟地一撥厚帷,探頭內窺。   砰的一響,頭顱正好撞在極堅厚的東西上。   差幸他的頭顱極是堅實,雖然碰著的是整幅的鐵板,聲音甚響,但他的頭顱依 然無恙。   他心中一喜,雙手分扯住帷幕一抖,那厚幕便溜分兩邊,面前赫然是黝黑的鐵 板,將整個內間封住。   中間有道鐵門,卻是嵌在鋼牆上,平平滑滑。   他舉手一推,全不動彈,便估料是向外拉門的。   但連容納小指著力之處也沒有,莫說門上還有兩道鎖,將門鎖住。   便不鎖住,也無法拉開。   鐵門右下角一方薄鐵板,約摸是半尺見方虛虛掩住。   他伸手揭起,果然是遞送食物的通道。   他伏下身軀,打這空隙內窺。   但見裡面漆黑一片,沒有絲毫光亮。   污濁之氣直撲出來,夾有屎尿臭味。   他連忙忍住呼吸,忖道:“這鐵房大概便是囚禁齊玄和徐姑娘之處,想是四下 密不通風,全靠這孔口通氣。那就大慘了。我且叫喚一聲……他仍然屏住呼吸,低 低叫道:“裡面有人麼?裡面有人麼?”   “是誰?”裡面傳出聲音,居然是在孔口邊,把他嚇了一跳。   這口音乃是男性,而且甚是威嚴。   他立刻料出是金蠍子齊玄,便道:“尊駕可是萬柳莊齊莊主?房中還有別的人 麼?”   裡面的人啊聲,道:“老朽正是齊玄,此房並無別人,請怨老朽耳拙,認不出 朋友的口音。”   鐘荃又歡喜,又失望地噓口氣道:“小可鐘荃,與莊主素昧平生,偶然得知在 主被困於此,特來相救。”   “閣下便是新近名傳江湖的神龍鐘荃老弟?老朽聞名已久,想不到在此處相見 。”   鐘荃一心惦記著只剩下兩個時辰的時間,不逞再掉虛文,道:“這鐵門滑不溜 手,全無著力處,莊主可有什麼高見?”   齊玄默然一會兒,才道:“老朽並沒有上綁,四肢俱能自由活動。甚且一應兵 對俱在身上,但這鐵房四周均無半絲縫隙,就像是用生鐵鑄成般,那鐵門也堅牢無 匹。老朽若有辦法,早就離開此地了。”   鐘荃不覺愣住,只歇了一刻,靈機一觸,急急問道:哪麼屋頂和地下呢?我們 可從這兩點想辦法。”   “還不是一樣。”齊玄道:“都是極厚的鐵板封住。”   鐘荃站起來,力聚掌力心,一掌打在門上,那鐵門紋絲不動。   他伏身再問明這鐵門乃是向外開的,不覺頹然歎口氣。   只因他還有最厲害的般若大能力未曾施展,若那門是向內開的,則不妨一試。   如今既然不是,其勢不能將整座鐵房打坍,此所以大為失望。   齊玄問道:“鐘老師還有別的朋友待救麼?”   鐘荃不假思索地道;“是的,還有徐真真徐姑娘,我還不知她囚在什麼地方? ”   他雖曾約略聽過那蠍娘子徐真真和這齊玄有一手,但並不深知內中底蘊。   是以隨口說出來,齊玄道:“鐘老師請吧,她就在隔壁。”   鐘荃喜道:‘是麼?那麼在下也到隔壁試試,回頭再來。”   “鐘老師不必費心,老朽自願呆在此處。”   鐘荃詫怪地道:“任主之意何指,在下實不明白。”   齊玄斬釘截鐵地道:“老朽自甘被囚於此,閣下不必再費心,可明白麼?”   他不但語氣堅決,而且不再稱呼他為鐘老師。   鐘荃更是茫然,正待再問,又聽齊玄冷冷道:“就快是換班時候,你再不過去 ,只怕連訣別的機會也沒有。”   鐘荃哪知這齊玄年紀雖然老大,但名心慾念,尚未死去。   當年那蠍娘子徐真真,從他那兒得到托庇之地,並且學了一些功夫,但結果又 負他而去,到別處引蜂勾蝶,另給新歡。   饒是這樣,齊玄仍然耿耿難忘於她。   昨天晚上,齊玄潛入相府,在另一處亭館找到徐真真下落,本來捏住游絲毒針 ,要殺死徐真真,可是終於舊情難渝,銅然退走。   無巧不巧碰著陸丹,受了一劍之傷,那五枚本來用以殺死徐真真的遊絲毒針, 竟給陸丹受用了。   其後,他的蹤跡被發現,玉郎君李彬曾與他有見過面的交情,便客氣地囚禁他 在這個鐵房中。   那金蠍子齊玄明知人家無庸一手,自己又已負傷。   既然五郎君李彬出頭客氣地留下他,便不作那負隅之斗,徒惹恥辱。   這也是他何以不被捆綁和兵刃俱在的緣故。   這時齊玄既知鐘荃要救蠍娘子徐真真,便誤會鐘荃是徐真真的相好,不由得醋 氣攻心,爐火焚發。   無奈人家先前說過要救他,而且甚是有禮。   他到底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只好將妒火壓抑住,但無論如何也是不肯讓鐘荃救 出此地的了,鐘荃一聽換班時候快到,惟恐那些衛士發現了死屍,連忙道:“在下 去去便來。”’齊玄益發以為他情急要見徐真真,那股妒火已按核不住,厲聲道: “你不必再來,否則老朽可不客氣了。”   他這句話並沒有誇大,因為他的金蠍雙鉤還在背上。   這金蠍雙鉤乃是軟硬兼可的兵器,最厲害的是鉤中藏有全蠍毒液,能夠濺射傷 人。   另外一囊遊絲毒針.加上一條金蛇。   那金蛇乃是用海南五指山特產的一種老籐,編成一條尺許的籐套,剛好將金蛇 套住。   那種五指山老籐,能夠制伏金蛇,令它不敢動彈,並且封住毒氣,不會溢出。   只要捏住金蛇尾尖,拉將出來,然後將金蛇擲向敵人。   那蛇自具靈性,必定噬噴毒氣,敵人焉能倖免?有這三種毒物,雖則遇上強敵 環伺,不能全身而退,但也必能與敵同歸於盡。   此刻他雖不能出室和鐘荃相鬥,但他只要將金蛇擺在洞口,鐘荃定然大限難逃 。鐘荃心中道:“又是個怪人,我且不理他。”   一面躍出室,將庭院中兩個屍體和兵器,搬到一間空房。   並且極快疾地將所有撞開了的房門掩住。   之後,一直撲奔齊玄隔壁那間房去。   他急急撥開帷幕,果然幕後是黝黑的鐵牆。   當下連忙蹲低,揭起孔口鐵蓋,叫道:“徐姑娘,我是鐘荃……”   “你果真來救我廠?我的天,我不是做夢吧……”   她興奮地叫起來,但掩飾不住聲音中的疲弱無力。   “你沒受傷吧?”他關切地問,只聽她走動之聲,一會兒便湊到孔口,伸出一 隻手來。   鐘荃輕輕握住,但覺她的手十分冰冷。   她道:‘哦沒有傷,而且他們也沒捆住我。只是這裡又潮又寒,吃的又不好, 他們又常常進來騷擾,近來整日價覺得昏昏沉沉,啊,我再受不住這種痛苦,你快 救我出去。”   種整安慰她道:“當然,我這就想法救你出來。”   她又道:“最可惡的是那姓社的,常常毛手毛腳,或是毆打凌辱。”   鐘荃道:‘我必定教訓教訓這傢伙,替你出氣,可是,這鐵門有什麼辦法打開 麼?”   她道:“那兩個守衛呢?記得方纔是神刀董剛和喪門掛李固兩人當值,鑰匙在 董剛身上。”   鐘荃喜極大叫一聲,甩開她的手,逕自衝出房去,他的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 得知開門之法,急的是聽說換班時間已屆。   若被換班衛士發覺,聲張起來,便不能順利得手。   而且他得連救兩人,那蠍娘子徐真真不知走得動否?他身形快如流星疾瀉,轉 眼間已衝進藏屍房中,匆匆翻動董剛屍體,找尋鑰匙,不覺染了好幾灘血跡在身上 。   鑰匙到手,一躍出房,還沒有忘了將房門掩好。   他腳步趔趄一下,不知自家應該先救哪一個。   按理說陸丹性命危在頃刻,他應先去放出齊玄,求得解藥,然後再去救那蠍娘 子徐真真。   可是他知道求解藥時,說不定會有一番阻滯。   那時即使搶到解藥,也怕來不及再救徐真真出來。   終於他決然地衝向徐真真的房間。   他已下了捨己為人的決心,不肯自私地先求解藥。   這種忘我的精神,錯非他出身名門正派,袁陶就的俠骨義膽,相信天下再難尋 出第二個了。   那串鑰匙其實只有兩根,因此他很快便試到正確的一根。   徐真真大聲問道:“你回得這麼快,那兩人怎樣了?”   他將第三把鎖扭開,也是最後的一把鎖。   那鑰匙嵌在鎖孔裡,順手一拉,恰好當作門鎖柄,將鐵門拉開。   一面答道:“他們都死I。”   徐真真緩慢地扶著鐵壁走出來,輕輕啊一聲,道:“其實那神刀董剛的人並不 很壞。”   鐘荃忽然心中不安起來,連忙辯道:“我不是成心殺他,是他撞在劍尖上。”   其實這時已極急迫,豈容他們多說?鐘荃見她乏力的樣子,趕忙一把將她抱起 ,將鐵門推上,扭鎖住後才能拔出鑰匙。   徐真真但覺耳邊風生,掠鬢生寒,便怯怯問道:“現在往什麼地方去?”   鐘荃緊張而沉凝地道:“先出相府外,將你放下。我還得進相府一趟.   去救一個人。”   她問道:“還要救誰?我走不動呢,若給發現了,可無法逃走。”   幾句話工夫,已出了相府後園,鐘荃加急奔出一段路程之後,將她放在一道小 巷巷口的槐樹陰影下。   然後答道:“我要救的是齊玄。”   她驚噫一聲,沒有說話。鐘荃匆匆轉身走了。   他要是說出救齊玄的用意,乃是求取那遊絲毒針的解藥,便沒有以後那麼多事 情。   因為那遊絲毒外的解藥,雖然極為珍貴,費盡齊玄的心力,才以金蛇的毒液配 製成一點兒。   但當日蠍娘子徐真真卻曾經偷取了少許,足夠解救陸丹的毒傷有餘。   可是徐真真不知內情,以為鐘荃這句話含有他意,便不敢做聲。   鐘荃急如隕星掠墜,眨眼間已翻撲回相府後園。   縱入空寂的庭院中,猛聽大門外傳來聲音,跟著有人大聲道:“老董呀,你們 可以快活去了。”   他立刻認出是病金剛杜錕的嗓子。   並且同時聽到另有兩人的笑聲,估料定是那玉郎君李彬和金魁兩人。   這三人聯手起來,必有一番劇戰,急忙腳下加勁,疾如飄風般衝進齊玄被囚的 房間。   鑰匙在鐵門上弄出聲響,齊玄的聲音從下面孔口傳出來道:“是什麼人?”   鐘荃一口氣將兩把鎖開了,正插進第三把鎖孔中,答道:“在主,是我同一剎 那,外面傳來詫怪之聲,那杜錕嚷道:“老董,你躲在什麼地方,快出來……”   齊玄怒聲叱道:“住手。”   鐘荃怔一下,果然停手。只聽齊玄又道:“本任主決不肯被小子你救出.   快給我滾。”   鐘荃道:“莊主你怎麼啦?這是什麼意思?”   齊玄嚴厲地道:“明人不做暗事,我要傷你,易如反掌,你瞧瞧這裡是什麼? ”   鐘荃低頭一看,憑著夜能見物的夜眼,看得清楚,原來那孔口一條尺許長的金 蛇,正昂首看他,似是作勢欲噴毒氣,他猛然大駭,退開丈許。   外面傳來金魁怒叫之聲,他道:“瞧,這兒兩大灘血跡。”   跟著步履沓亂,向藏屍房間而去,敢倩是他們發現血跡之後,順著點滴的血, 跟蹤尋究。   鐘荃方在茂怪他們何以這般靈敏,一下子便會跟到藏屍房間。又聽杜餛暴叫道 :“這兒是了,呀,兩個部死啦。”鐘荃急得咬牙切齒,正待奮身撲過去,搶走那 條金蛇。   他可不知克制金蛇之法,乃是捏住尾尖。   這一貿然擺奪金蛇,雖是閉蔽七竅,也當不廠蛇牙一咬。   正當他性命危於疊卵之時,房戶1砰然大開,門口影影綽綽一條人影,修然直 衝進來,身法之快,疾若飄風。   人未到,寒光暴現,金刀之風勁銳拂體。   種甚猛然將前仆的勢子收回,已知那人使的是寶劍,而且來勢奇快,劍上含勁 未發,毒辣非常。   這人影不消說,定是玉郎君李彬。   這時候退則勢子不合,只好大彎腰,斜插柳,避丹這追魂奪魄的一劍。   並且左臂驕指急劃而出,宛如利劍疾削。   急襲他的正是武當高手玉郎君李彬。   這時一劍刺空,黑暗中但覺風聲急銳,反削己臂。   以為是敵人之劍,而且覺出迅疾穩辣,兼而有之,不敢大意,連忙後退兩步。   鐘荃趁這個空,已鑽地抽出背上利劍。   那玉郎君李彬畢竟是名家身手,聽到寶劍出鞘之聲,立刻尋聲循形;一劍刺來 。   但心卻駭然忖道:“方纔那廝以臂作劍,連我也從風聲中誤認是真劍,此人功 力之高和劍術之精,的確是生子大敵。”   同時,他也聽到那邊惡客人金魁和病金剛杜輥大叫之聲,說是神刀董剛等兩人 ,已經被賊人殺死。   心中嘟咕,那一劍刺出,竟不敢盡出全力。   須知玉郎君李彬,乃是武當長老玄機子嫡親侄子,已得武當劍術精奧。   自間江湖以來,幾乎未逢敵手,本為不知怯懼為何物。   但近來屢屢受挫,在西北地區吃章瑞巴喇嘛,以大手印奇功,空手贏了他。( 此節下文另有交代)   前兩晚碰見陸丹,即是陸丹第一次探府之時,以他的劍術,加上冀南雙熱,還 被人打個不亦樂乎,第二晚追趕陸丹之時,碰見崑崙門人插手救人,雖然僅僅過了 兩招,也能覺知對方比自己功力深厚得多,而且應變奇快。   於是,往昔驕狂之氣,丟個乾淨,甚至暗中氣餒起來。   本未勝敗乃是兵家常事,但以玉郎君李彬一向的遭遇,果也不能輸敗,敗則氣 餒怯敵,也是情理之事。   鐘荃明知對方是誰,惟恐地認出是崑崙劍法,便不敢用雲龍大八式或抱玉劍法 相迎,而又不肯妄用那歹毒絕世的攔江絕產劍,是以急中生智,想出一個怪招,修 地伸劍斜撩,卻立刻化為絞蕩之勢。   玉郎君李彬失聲一叫,手中長劍差點地讓敵人絞出手。   他可忘掉自己沒有出全力刺敵之故,卻以為敵人功力之高,出乎意料。   急忙壓劍後退,一面引吭大叫道:“兄弟們這兒來。”   鐘荃處在黑暗也能清楚地見物,舉目一掃,但那孔口已失去金蛇蹤跡。   心中極快地盤算道:“我必須在這頃刻間將齊玄弄出來,情願由他自己逃跑後 ,再追尋他,也勝如在這相府森嚴守衛下弄手腳。”   當下趁這瞬息空隙,飄身到鐵門,那鑰匙還插在孔上,他一扭一拉,鐵門大開 。   齊玄大喝道:“你要找死。”   微風颯颯,竟在黑暗中發射出天下震驚的遊絲毒針。   但見那邊房門劍光疾舞,原來那玉郎君李彬一聽見門響和齊玄喝聲,立刻舞劍 自衛,以免為那絕毒的暗器所傷。   鐘荃早在拉開鐵門時,料到此著,電急退在一隅,那遊絲毒針竟沒傷到半個人 。   玉郎君李彬劍光繚繞,朗聲喝道:“齊莊主不得妄動,否則李某也不守諾言。 ”   齊玄應聲道:“這賊子老朽可不認識,老朽決不逃走。”   房門外人聲齊響,乃是冀南雙煞的聲音,玉郎君李彬道:“那賊還在房中,鐵 門也打開了……”   未句話是暗示說齊玄已能施用毒絕天下的遊絲毒針。果然門外沒有人闖進來。   須知金蠍子齊玄,年事已高,乃是有名有姓,身家厚重的人。   昨晚不敢妄自逃走,便是為了家人打算,惟恐相府一傳令諭,則萬柳往百餘口 ,雞犬無存。   此刻之連忙應聲,表明心跡,也因這個緣故。   於是鐘荃變成了負隅之獸,兩面皆敵。   他聽了齊玄的口氣,真的會出手攻襲自己,不禁為難地縮在一隅。   齊玄其實瞧得見室中之人,因為他所處的鐵房,更為黑暗之故。   但他並沒有動作,只守在鐵門邊,瞪著屋隅的人影冷笑數聲。   他也沒有科出鐘荃的底細,這是人家再不對,總是有心來救他。   他可以不領倩,但卻不能再揭穿來歷,使相府衛能報查追捕。   外面的人發出警報哨聲,玉郎君李彬則退守在房內門邊,用神搜索敵人蹤跡。   病金剛杜銀怒罵道:“屋子裡的是哪個混蛋,居然敢殺死老董他們,相好的出 來會會大爺。”   鐘荃在屋隅遲疑著,不知該怎辦?他想衝到鐵房去,把那條金蛇搶到手(他並 不知還有解藥可救毒針之傷)。   可是,剛才齊玄曾發出毒針,風聲雖然極是微弱,但分明釘在對面牆上。   以這麼幼小的暗器,能有這厲害的勁道,他縱使身手極強,也不得不驚。況且 這種毒針發出時,甚至可用滿天花雨的手法,他要衝過去,除非是以般若大能力護 身。   否則大羅神仙,也難逃劫運。   可是那般若大能力豈可妄用?方纔已死了兩人,難道又開殺孽?正在為難之際 ,病金剛杜餛暴怒叫道:“二哥你出來,咱們拿火燒他媽的……”   鐘荃溫怒於心,咬唇哼一聲,要知他屢屢受這杜銀辱罵,印像已經壞極。   這時真忍不住氣,倏然身劍合一,間房門疾射而出。   玉郎君李彬一見劍光,忙退出房外,和冀南雙煞合在一起,成為品字形,堵截 在房外走廊間。   鐘荃劍尖已探出房門,忽然收回,身形轉折飛轉。   這一下變式改換方向,原是雲龍大八式的身法,口中幾乎要清味出聲,卻終於 忍住了。   他並非有怯敵之心,卻是忽然覺得這一貿然出房,縱使懲戒了那病金剛社根, 但惟恐底細洩露。   那麼豈不是替師門招惹下官家為敵?一念之轉,便倏然倒飛回房。   這時因房內黑暗,外面也沒有燈火照射進來。   房外三人都沒有瞧清楚他身法。   只覺房中之人,劍尖電射欲出,忽又隱沒,宛如鬼魅往來,其快無比。   這一下連病金剛杜錕也駭然,一時忘了辱罵。   鐵房中的齊玄道:“你給我滾出去。”   鐘荃道:“我已將徐姑娘救出,只剩下莊主你……”   “你再說我可要罵了。”齊玄忽然動了真怒,厲聲地叱喝。   鐘荃愣了一下,咬牙道:“那就隨任主的便,但請莊主將金蛇與在下一用,立 刻就給莊主送回,決不食言。”   “豈有此理,這金蛇是天下奇寶,而且劇毒非常,你……”他忽然叫起來道: “你是拿去替人療傷麼?是醫療毒針之傷?”   鐘荃應聲是。齊玄亢聲大笑,道:‘哪廝居然還未死?他是什麼人?”黑暗中 抬手按在肩膀上。   那兒正是陸丹一劍刺容之處,雖沒有動筋傷骨,但流血過多,以致疲憊無力。   鐘荃沒有回答,卻聽見外面人聲漸多,掃眼一瞥,這房間別無出路。   “請齊莊主賜借金蛇寶物一用。”他堅決地再由前議。   齊玄踏前一步,雙手揚起,正好站在鐵門之中,大聲道:“不惜又怎樣?”他 以為自己之處黑暗。   鐘荃定不能瞧清楚他的動作。   是以那雙戴上薄皮手套的手,各捏著五枚毒針,蓄勢待發。   鐘荃料出他手中之物,心中甚是忌憚。   猛然吸氣,眉發筆直豎起適:“你不借我就搶。”   他這種形狀,正是使用先天真氣時的表徵。   只要他一掌發出,莫說齊玄雙手的毒針,便千彎萬箭,也無所懼。   同時齊玄也必無法倖免。   當日在斷魂谷中,那土行孫資固乃是數十年成名人物,下了數十寒暑的苦功, 尚擋不住鐘荃般若大能力迎面一逼,立刻內臟盡裂。   其時,鐘荃之意不過是逼住他白骨羅剎功而已。   此時乃要全力發出,更不可同日而語。   在這兩下一觸即發之時,鐘荃忽然想起對方懷中的金蛇,同時也顧慮到房外強 敵環伺,還有那神秘而極厲害的毒書生顧陵。   他這種先天真氣之功尚未練成,施用之後甚耗真元。   此時若不顧一切發出,則可能那金蛇隨著齊玄玉石俱焚。   而自己也因耗損真元之故,難敵那毒書生顧陵。   這麼一想之下,不但沒發出般若大能力,甚且挪退兩步,大聲道:“好罷,既 然任主不肯,在下只好離開。”   房外兵刃碰擊有聲,那病金剛杜輯終是火爆性子,見金魁和李彬都是舉棋不定 的樣子。   而房中敵人又沒出來,在裡面和齊玄說著話,忍不住大聲傳令道:“拋火把… …”   聲音未歇,立刻火光燭天,敢情這時已來了四五個衛士,都持有兩把蘸滿油的 火把,一聽令下,立刻打火折點看。   近十支火炬一燃著,映得整個庭院都紅了。   鐘荃伸手摸摸面上黑布,立刻身劍合一,電急射出房門。   迎面火把猛擲而至,他毫不慌忙,劍光輕劃,已撩開三支,徑從這空隙中急射 出門。   還有幾支火炬掉向房內,齊玄叫一聲,也沖將出來。   眨眼間房中各物都引燃著火,火勢極猛。   但房外所有衛士都不介意,敢情這外房四面上下也是鐵板所蓋,只塗上粉和沒 有鐵門而已。   鐘荃身形未穩,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不約而同地撲攻上來。   病金剛杜錕沒有喝罵,光憑一雙剛勁天倫的鐵掌。   惡客人金魁卻是一柄闊口短斧,風聲沉猛之極。   再加上玉郎君李彬的長劍,寒氣森森,的確是難斗之局。   在這三人合手齊攻的一剎那,鐘荃忽然想到自己雖然蒙住臉,使他們無法認出 ,但身材則昨夜被王郎君李彤等看過,怕因而認出是崑崙門人。   正想以易體縮骨之術,把身軀改變得細小一些。   無奈在千鈞一髮之中,三人又是硬手,只好猛運真力,長劍疾削,使出攔江絕 戶劍來。   劍光起處,旋風乍卷,強勁非常。   三人各尋空隙,連連撲攻,但見敵人身隨劍轉,綿綿削出。   雖有甚多空隙,無奈敵人腳下甚妙,老是錯過時機。   一時各人俱奮功力,拚命進攻,哪知這正是攔江絕戶劍之奧妙威力處,不但以 真磁引力扯歪敵人,還能令人以為對方僅是腳下功夫太妙,因之錯過無數機會。   以往鐘荃使這攔江絕戶劍僅僅對付一個敵人,如今一口氣對付三人,起初不免 暗中戒備。   哪知這幾招劍法,能夠稱為天下無雙,果然妙絕出人意表之外。   那三人團團進攻,起出同招,不覺怎樣,三招過後,他們三人便險像環生,老 是自己人阻礙自己人。   甚且出手竟會向自己人身上招呼。   這一形勢顯露,對方三人便覺察了,病金剛杜餛道:“這廝便是昨日追丟的臭 鳥……”   他已經從身量認出是那藏族少年。   惡客人金魁卻接嘴道:“他跟昨夜那白衣賊人是一黨的。”金魁卻是從劍法上 認出來。   玉郎君李彬昨夜裡沒瞧清鐘荃的身裁,這時聽金魁一提,立刻問道:“朋友可 是昨夜曾露面的那位?”   病金剛杜錕哼一聲,躲開惡客人金魁旋風般卷劈的一下重斧,叫道:“老大你 怎麼攪的?”   但隨即又顧而他之,繼續叫道:“不管這臭鳥是誰,並力拾下再說,老董他們 死在這具鳥劍下咧。”   鐘荃那五招十五式攔江絕戶劍,只使用正方的三招九式,不斷迴環運轉。   不敢使出反方兩招八式,只因方纔對付神刀董剛,因此而悟出妙用。   他可真不想把玉郎君李彬傷了,是以始終沒有施展出來,饒是這樣,也揮灑自 如地把三人削得頭昏眼花,攻守兩難。   這時被杜錕一疊聲臭鳥,罵得心頭火起,不覺用藏語怒罵幾句。   病金剛杜錕喊道:“這臭鳥不是昨晚那個,你聽他不會說漢語。”   惡客人金魁忽被他雙掌剛猛勁力一帶,差點撞向敵人劍尖上,駭出一身冷汗, 沉聲道:“你留點力氣對付敵人不好麼?”   玉郎君李彬叫道:“老大老三退開,待我先上。”   須知他乃是武當高手,眼力過人,這時早覺形勢大大不妙,比之當晚三人一擁 而上以對付陸丹之時,更覺危殆。是以顧不得害怕,好歹先使自己人散開,不要鬧 出自相殘殺的笑話,再想法應付這空前的強敵。   鐘荃斜眼一溜,見那齊玄正在走廊邊,倚柱看這場拚鬥。   便盤算怎樣下手去奪那金蛇。   一方面又奇怪那潘自達往什麼地方去了?此刻若他在場,豈不是可以分身去奪 金蛇。心神微分,手底略慢,病金剛杜錕猛然大吼一聲,撞進劍光圈中,雙掌先後 撞出。   鐘荃驀然覺醒,見奮身搶攻的是他,立刻將劃以反勢削出。這一刻應變奇速, 乃是攔江絕戶劍的反方劍式。   病金剛杜錕大吼一聲,敵人劍光已逮胸刺入,翻掌勾處,血光隨之崩現,那雙 勾劍的右掌,已經齊腕截斷。   胸前斜劃了一道寸許深的傷口,血如潮湧。立刻向後撲開去。   惡客人金魁眼睛都紅了,那柄闊口短斧,亡命狠砍。   玉郎君李彬叫道:“老大快退下!”   但他哪裡聽到?鐘荃真個見不得血,這時覺得血腥攻擊,心中十二分難受,劍 光連閃,削出兩劍之後,修地縱身便退。   惡客人金魁狠命一斧砍出,忽然歪向一旁,正好玉郎君李彬身隨到上,迎個正 著。   當嘟一響,被李彬一劍架開,卻使李彬手腕都麻了。   鐘荃身軀已在半空,忽然轉折飛射而下,一縷劍光,直襲齊玄,他的身法已分 明洩露出是崑崙門下。   但玉郎君李彬和惡客人金魁正在自家忙亂,一時沒有瞧見。   旁邊那幾個侍衛吶喊一聲,暗器齊發。   卻不料鐘荃突然轉彎,都打個空。   齊玄價住觀戰時,早已掣出金蠍雙鉤,此刻一式“舉火撩天”,封住敵劍來路 。   鐘荃豁出一切,來奪取金蛇。   這時劍下如風,和敵人雙鉤一觸,猛然力壓下去。   齊玄但覺敵劍重如秦山,不禁倒仰下去,兩手的小指已將機括勾開,那雙金光 閃閃的利鉤,修地從中間屈曲,那屈曲之處,便是名震天下的金蠍毒液的射日。鐘 荃其快如風,左手已疾伸下去,堪堪沾到齊玄胸前衣服。   猛覺腦後一點風聲,勁襲而至。   同時之間,兩丈外有人清脆地喝聲打字。   那暗器取襲的正是府民穴,乃屬必死之穴,鐘荃努力一讓,斜滾下地。   那金蠍子齊玄構上的毒液,剛好從他身邊噴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回 情女無蹤刻骨柔情】   齊玄想不到那勁襲敵人的暗器,竟會反救敵人一命。   那金蠍雙鉤上的毒液,只用一次使需再加。   這時雙鉤齊噴,厲害之極,但到底還是落空了。   鐘荃以肩頭找地,一沾即起,卻見庭院中撲下一條灰衣影子,身法之迅疾,全 在這裡的人之上。   知道是毒書生顧陵來了,忙挺劍持敵。   齊玄卻在此刻整個仰跌在地上,只因他曾經受傷失血,體力較虛,恰好碰上鐘 荃全力一壓,便跌在地上。   那灰衣人影忽地在廊上現身,種整驚訝得愣一下,只因這人並非書生打扮,而 是個灰色寬袍的僧人。   年紀約摸在四五甸之間,面目十分清秀。   惡客人金魁不過身形阻滯了一下,這時怒吼一聲,提斧急撲過來。   玉郎君李彬稍遲一點,也自隨後疾樸而至。正在這三方未曾融上的瞬息間,一 聲尖叫傳入眾人耳中,又是一條人影,挾著一溜金色劍光,急射廊上。   鐘荃聽出是潘自達的尖叫聲音,心中一喜,手中劍光疾劃出去,立刻封住狠狠 砍至的短斧,工即君李彬隨即加入戰圈。   潘自達在這剎那間,已瞧見廊中的和尚,與及地上爬起來的齊玄,立刻舍下鐘 荃那邊,劍光一編,勁襲齊玄。   那次衣僧人倏然揚油一拂,去卷他的太微劍,左手也電急抓出。   五指烏黑,乾瘦得像鳥爪般。   潘自達劍光一歪,反從袖影中撩腕削臂。   那灰衣僧人噫一聲,左手改直抓為橫拂,衣袖飄飄,搭向潘自達持劍腕上。   身形也同時斜閃一步。   潘自達也噫一聲,敢情這兩人起初都沒料到對方功力如此高強,故此一齊驚奇 不已。   但見潘自達劍發奇快,刷刷刷連刺出數劍。   劍尖歪斜不准,但臨到近時,又絲毫無訛。   這種最易令人上當吃虧的奇詭劍法,正是獨霸南天的海南五指山海蝠劍法。   灰衣僧人連退兩步,才將形勢穩住。   他沒有兵器在手,只憑一雙定抽,以及左手那只枯乾烏黑的鳥爪,便將潘自達 的太微劍迫住。   潘自達尖叫道:“齊老兒別逃,我要找你算帳咧。”   “這位大師請退開,老朽與這廝有點過節。”   按理說,既然潘自達這樣打了招呼,那僧人必須立即讓開,不管他是如何俠義 為懷地要幫助齊玄。   因為齊玄乃是有姓有名的人物,本身的過節誰敢這麼大膽去包攬在身上?哪知 這灰衣僧人哼一聲,道:“你身上有傷,豈能動手,這廝是誰?”   廊間的人,不論敵我,都不禁因這僧人口氣之大而詫異。   齊玄也自愣住,細瞧幾眼。   潘自達這時連接使出海幅劍法絕妙招數,但仍被那次衣僧人以一雙寬袖抵擋住 ,不由怒哼一聲,劍法忽變。   但見他腳步踉蹌,金劍左研右劈,不成章法亂殺一氣。   可是劍上金光陡盛,宛如金龍亂舞。   那灰衣僧人當他使出怪異劍法之後,便連連後退,左手烏黑鳥爪屢屢去抓敵劍 ,但沒有成功。   齊玄啊地叫道:“大師可是姓繆?”   灰衣僧人沒有回答,面色沉寒之極,顯得極是吃緊。   另一邊的鐘荃見到潘自達使出怪劍,逼得那僧人毫無還手之力,心中大駭,疾 忙猛削三劍,生出極強的氣流游渦。   他可不是替那僧人著急,而是為了要瞧瞧播自達這套神妙的怪劍,以及趁機去 奪取金蛇,是以奮力削出三劍。   果然第三劍一削出,玉郎君李彬和金魁同時大叫一聲,兩人的兵器撞在一起, 劍折斧飛,手臂也差點不能抬起。   鐘荃只要跟著劃劍出去,兩人便得立喪劍下。   卻聽廊外半空有人清朗一叱,人隨聲墜,端的迅疾異常。   比之適才灰衣僧人來勢,幾乎尚有過之。   這人急墜下來,卻落在廊邊的欄杆上。   鐘荃瞧也不瞧,收劍反身疾沖,閃眼已到了齊茲面前。   齊百手一揚,鐘荃連忙以攔江絕戶劃削出。   用那無形無聲的氣流游渦,將遊絲毒針都吸在刻上。   但齊玄跟著又楊另一隻手,他只好再來那麼一下。   齊玄左右手各揚多一次,鐘荃雖然心中狐疑,但到底不敢大意,揮劍連削,即 是削了四劍。   那真磁引力施運得純熟,已達無形無聲之境。   是以瞧起來,這兩人簡直在鬧著玩。   那次在僧人先前已見過鐘荃身法功力,不覺大為著急,但潘自達劍法怪異之極 ,而且創上金光更盛,耀眼生寒,不但不能迫退抽身,甚至相形見拙。   惡客人金魁、玉郎君李彬以及一干衛士,此時部撤退個乾淨。   欄杆上那人儒服飄飄,口鼻上幪著紗巾,瞧不清面貌,這時引吭笑道:“想不 到居然來了這多的名家好手,借此相府之地,作那殺戮之事,咄!你們縣都罷手, 顧某候教多時。”   他說話時,生像展卷高確,聲音甚是錚錚清越,一字不漏地傳將四人耳中。   話中之意,卻是向這四人同時索戰。   潘自達首先躍開兩步,側頭橫睨這武林俱驚的奇人——毒書生顧陵,而且不服 氣地哼一聲。   那灰衣僧人喘息一下,疾然撲到齊玄身邊,蓄勢防備鐘荃攻襲,一面低聲道: “老衲正是你聽說的人。”   金蠍子齊玄看來比這和尚年紀老得多,但立刻順從他退後兩步。   毒書顧陵目光稜稜,神采飛揚,掃了潘自達一眼,便伸手指點著鐘荃道:“幪 面壯士使得一好手道家精奧劍法,和那兩番擾鬧相府的白衣人有什麼關係?”   他並沒有厲言疾色,但口氣甚是威嚴,自然而然具有一種低服他人的力量。   鐘荃失措地搖搖頭,沒有回答。   但心中卻極為驚異這毒書生顧陵,何以能知自己的劍法,乃是源出道家?毒書 生顧陵呵呵一笑,道:‘你們這些人,最喜藏頭露尾,但沒有關係,顧某對武林朋 友總是一視同仁。”   他的眼睛移向灰衣僧人身上,忽然發出凌厲光芒,竣聲道:“咄,和尚作托跡 空門,如何來此是非之地?莫不是我執未除,三味難參,也來應此一劫?”   灰衣僧人合掌當胸,朗聲道:“施主說得是,只為有情成小劫,我礙難到靈台 ,貧油言之有愧。”   毒書生顧陵飄落廊間,從袖子取出一把尺半有餘的折扇,指著潘自達道:“你 使的古代劍法,功候仍然有限得很,這麼張牙舞爪做什麼?來,你們一齊動手。”   潘自達尖聲罵道:“別人怕你,我可沒瞧起你,看劍……”   劍隨聲發,金光一閃,劍尖歪斜不准地刺出。   毒書生顧陵冷哼一聲,身形一閃,已從創邊擦過,唉地打開折扇,向潘自達猛 扇一下。   潘自達惟恐那扇中有古怪,在那冷風襲至之時,忙不迭踩七星,閃開數尺。   毒書生顧陵脾俄作態,冷笑一聲,忽然疾如鬼扭,橫躍文許,手中折扇又合成 一束,連攻灰衣憎人和鐘荃兩人。   鐘荃但覺敵人來勢奇速,一點扇形,已指向胸前的鎖心穴,揮劍猛削,陡然發 出真磁引力。   斜側的灰衣僧人也在同時被顧陵扇影指向喉側的氣貫穴,嘿一聲,左手疾翻而 起,烏黑的鳥爪,猛扣敵脫。   毒書生顧陵使出最上乘的武功,簡直像能夠分身似的,在同時之間,連點兩人 的穴道。   但招數尚未使盡,忽爾從兩人間衝過,折扇忽扇,冷風直襲齊玄。   這幾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異乎尋常。   但扇向齊玄的一下,卻歪斜了一點兒。   敢清鐘荃一劍削出,那真磁引力極之強烈,而且集中著吸引敵人兵器,顧陵雖 因身法奇快而離開原地,也大受影響,扇身歪了一點兒。   他一扇扇去,雖僅是冷風陣陣,但因他練的是道家太乙奇功,那陣冷風,能導 傳出真力,雖不像兵刃般使人皮傷骨折,但尋常人吃他∼扇,也得閉氣暈厥過去。   即使是武林名家如這幾人,也不能漠視這陣冷風。   必要時雖可硬抵一下,但總以避開為佳。   金蠍子齊玄見他一扇撥歪了,沒有閃避,冷不防耳際一陣劇痛,差點兒失聲叫 出來。   連忙道:“這廝扇上的風有古怪。”   毒書生顧陵已退開數尺,站在眾人中間。   潘自達金劍一閃,似砍還劈,金光陡盛。   鐘荃也自一剝削出,毒書生顧陵見兩人齊攻,笑了一聲,那柄精鋼為骨的折扇 左右一掃,風聲勁厲非常,輕描淡寫般便將兩人攻勢御住。   灰衣僧人退開一旁,和齊玄並肩而立,朗聲道:“顧施主雖然能為出眾,卻也 未必贏得這兩位。”   毒書生顧陵應聲道:‘稱是什麼東西,竟敢妄自評定。”   鐘荃連削出兩劍,那真磁引力在無形中發揮極大的威力,使顧陵暗自忌憚起來 ,刷刷兩扇,逕自急攻鐘荃旁邊的潘自達,亂砍出數劍,也摸不著敵人腳下方位, 都落了空。   便忍不住尖聲怒罵一句。   顧陵全神對付鐘荃,背上如有眼睛,使潘自達猛攻的招式都落了空,口   中叫道:“矮子你的劍法雖能克住那和尚,但功力不及人家,你以為自己很高 明麼?”   潘自達立刻哇然暴叫,更加奮劍追攻。   鐘荃忽然面色大變,煥然連削三劍,劍身竟然微微發出嘶嘶之聲。   庭院外遠處傳來一聲好字,口音清越而老,似是老婦之聲。   原來鐘荃猛然察覺這時已交亥時之末,即是陸丹最後限期。   是以心中一發急,功力倍增,那真磁引力發得急時,便生出刺耳的嘶嘶之聲。   毒書生顧陵折扇上下飛舞,剎時幻出十數點白影,嚴密封住。   潘自達此刻才真個向敵人遞出劍式。   誰知敵人這一式神妙已極,忽然一點白影撞向劍尖,將自己金光耀眼的大微劍 盪開數尺。   鐘荃抽身反躥,疾襲齊玄。   發衣僧人雙袖拂出,那一對寬袖亦軟亦硬,比之內家中著名的流雲飛袖,倍見 神奇。   齊查也沒閒著,雙鉤舞起一團光影,只守不攻。   鐘荃還未尋到下手空隙,長劍仍當欲發未發之間,身後風聲颯然,卻是那毒書 生顧陵如影隨形般襲擊而至。   他心中直覺到這毒書生顧陵,比之他生平曾遇的任何武林好手,都要強勝一籌 。   他自從下山至今,僅僅遇著一個章瑞巴喇嘛,功力比他深厚一籌。   而結果仍能以招數取勝,但這顧陵比之幸端巴尚要高明。   內家功力方面,雖未能明確地比較出來,大抵也比自己只強不弱。   至於那柄折扇的招數,卻可以肯定地覺出比章瑞巴強勝許多。   每逢棋逢敵手之際,心裡的反應便大不相同。   鐘荃聽風聲辨位,知道敵人身隨扇走,那柄扇直指背上百勞、肺俞兩穴,立刻 收攝心神,身形斜跨一半,長劍向後劃出,使的乃是雲龍大八式中“龍尾揮風”之 式。   這一劍雖然沒有回頭而發,但所指的那位,正是敵人必須自救的脈門。   毒書生顧陵方一變把換式,鐘荃不知怎地探劍刺到,分厘不差地刺向臂上的曲 池穴,毒書生顧陵再沉臂發扇時,敵劍源源跟上,刺向助邊的直機穴上。   這一劍連刺三穴,已極盡毒辣之能事。   但錯非是毒書生顧陵的功候,換了別人,早就在他反手第一劍時,便急急躍開 ,哪容他盡情施展這一式“龍尾揮風”的精微威力。毒書生顧陵喝一聲好,身形如 行雲流水般錯開兩步,恰好同時避開潘自達的大微劍。   鐘荃身形如風,翻回正面,手中長劍源源跟上疾削而出,立時又生出嘶嘶之聲 。   潘自達將一身功力施展出來,劍走如金龍飛舞,凌厲之極。   旁人看來卻覺得不大成章法。   毒書生顧陵的扇招輕靈巧疾,敵住這兩個劍術名家,依然揮舞自如。   轉眼間斗了二十多招,一旁的灰衣僧人和金蠍子齊玄,看得驚駭不已。   鐘荃第一遭遇到這麼強的敵人,不覺全神貫注,把時刻已屆之事忘掉。   奮力施展出那五招十五式攔江絕產劍,正反相生,神妙非常。   那真磁引力嘶嘶之聲更盛,眼看敵人那柄精鋼骨的折扇,大受牽制,精神隨之 倍長。   毒書生顧陵忽地清嘯一聲,手中鋼骨折扇一陣盤打,幻出白影無數,而且內功 奇重,硬生生逼開鐘荃的長劍。潘自達也禁不住退開一點。   顧陵趁這一絲空隙,飄然脫身躍出戰圈之外,廖目嘿了一聲,忽地飛縱而去。   這還是第一次逃離戰場。   房中匿伏著的一眾衛士,都驚詫得出了聲。   他們知道毒書生顧陵,還有一手絕技。   只須舉掌一擊,便發出奇響的聲音,敵人也隨聲而斃。   可是這次他不但沒有使出來,而且翻身逃走,令他們大是驚詫。   鐘荃立刻又記得求藥之事,大聲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潘自達歎一聲,叫道:“早過了亥時哪!”   鐘荃發急起來,一回頭齊玄蹤跡不見,那次衣僧人卻仁立在一間房門中,豎掌 合十當胸。   他嘶聲急問道:“齊玄往哪兒去了?”   那僧人念一聲佛號,沒有作答。   潘自達尖聲叫道:“定是在那房中,我們衝進去。”   旁邊一間房門,倏然衝出兩條人影,一是玉郎君李彬,一是惡客人金魁。   兩人同聲喝道:“賊子還我二弟性命來。”刀劍齊齊攻劈而至。   鐘荃忌憚的是玉郎君李彬那手武當劍法,與及他昨晚那種恩怨分明的為人。   使他既不能不以真正功夫來對敵,又不願有絲毫誤傷。不覺退了兩步。   於是無意間變成潘自達攔在前面的陣勢。   想那潘自達古怪過人,豈能讓他們在面前洶洶衝過,太微劍倏地劃起一道金光 ,立刻截住兩人。   玉郎君李彬使出武當劍法,奮全身功力,一口氣攻刺六七劍。   那潘自達展出太微劍上刻著的劍法,前文提過,這五行劍的劍身和劍鞘上,俱 刻有古篆。   這些古篆,便是每一柄劍特具威力的劍法,他的太微劍,所刻的乃是戌士劍法 ,在五劍中最是穩重,非有過人的耐性和純厚的內力來駕馭不可。   偏生潘自達是怪僻詭異的性格,便不能盡施這成士劍法的神妙。   加之每一柄劍的劍法,都漏去最重要的幾句口訣,另刻在與本劍相生的劍上。   是以太微劍威力大減,話雖如此,但潘自達憑這套怪劍,已得到莫大的便宜。   諸如那灰衣僧人,本身內力火候,比之潘自達強勝一籌,並不懼地的海福劍法 。   但他一施展出成土劃法,立將兩人逼在一邊,不能稍越雷池。   而且攻多守少,使敵人險像環生。   鐘荃仗劍疾外那灰衣僧人,一式“龍子初現”,寒風直掠對方眉宇。   這一劍虛虛實實,虛時直似收劍變式,實時真力外溢。   灰衣僧人雙袖齊飛,一連變了三招才堪堪擋住,卻已退後兩步。   鐘荃變招換式為“靈台擂鼓”,撤出一排劍影,從中盤攔腰攻襲。   灰衣僧人運袖如風,施展的竟是內家流雲飛袖功夫,揉合武林一絕的劈空掌力 。   那袖管剛時宛如劍戟,柔時直似天孫雲錦。   一連變了數招,才抵住鐘荃一式。   腳下又退了兩步。   鐘荃迫在門框上,再進不得一步。   及存增人忽然悄聲急道:“你可是崑崙鐘荃?”   鐘荃應聲就是,奮劍硬沖,居然前進了三步。   那次在增人道:“貧衲乃是星宿海西寧古剎秋月禪師。”   鐘荃啊一聲,忽然收劍。   灰衣僧人也斂袖垂手,大大端一口氣。   “你是秋月禪師?小侄心急冒犯,請禪師海涵則個,齊莊主呢?”   秋月禪師道:“他在裡面,你們有什麼過節?”要知這秋月禪師,便是昔年名 震江湖的西南雙毒之一,人稱三毒童子繆天真。   另一個便是金蠍子齊紹,兩人年紀相差甚遠,是故齊玄也比他還要大上十多歲 。   齊玄後來承襲了父親的外號,也稱為金蠍子。   三毒童子梁天真後來出家在星宿海的西寧古剎,法名秋月,為全寺十大高僧之 一。   如今那十大高僧,只剩下他碩果一人,那三大尊者,也相繼圓寂,於是他便升 為主持大師。   鐘荃曾聽白眉和尚提過,特別是這位秋月排師,曾經用劇毒無比的三毒掌,浸 了一盅酒給那瘟煞魔君朱五絕飲下,故此印像非常深刻。   這時連忙說出根由,告訴他何以要苦迫齊玄之故。   他的話剛剛簡略說完,並且將住處說出後。   廊外一聲慘叫,乃是玉郎君李彬的聲音。   跟著有人朗叫道:“那位朋友走了麼?”話聲甫歇,惡客人金魁麼慘呼一聲。   鐘荃忽然大恨那潘自達手底太毒,反身躍出,耳邊聽秋月禪師道:“你切勿戀 戰,貧衲先走,立即趕去救她。”   他眼光到處,只見潘自達有點發呆地捧劍立在一旁,那儒服飄逸的毒書生顧陵 站在另一旁,手中拄著一把烏黑髮亮的長弓,玉郎君李彬倚在牆上,搖搖欲僕。   惡客人金魁則坐在地上,站不起來。   他們用的均是從別的侍衛取得的刀劍,此時已拋墜在廊間地上。   他質問地道:“潘見你怎下這辣手?”   潘自達茫然搖搖頭,毒書生顧陵長笑道:“是我,你著急幹麼?我只留下你們 兩人,好真斗一場。”   秋月禪師在後面驚噫一聲,那毒書生額陵一彈弓弦,微響一聲,修然揮弓盤打 。   鐘荃挺劍猛削,發出真磁引力,猛覺敵人那烏黝黝的弓尖,已直點進劍光之內 ,指向洪堂穴和嚥喉。   不禁失色斜劍上封,腳下風也似地連退兩步。   他在危急中使出雲龍大八式中唯一的守式“固封龍庭”。   幻起一片光華,佈下一堵劍牆。   腕上感覺連震七八下,原來是弓尖劍牆相融時所生的感覺。   鐘荃大駭想道:“這是什麼招數?壓力竟如是巨大?而且方纔我削出一劍,發 出極強的真磁引力,何以毫無靈效?”   毒書生顧陵喝聲好,烏黑長弓揮處,風聲呼呼,霎時間幻出無數弓影,連剛剛 舉劍來攻的潘自達也捲在弓影之中。   潘自達的大微劍,金光太弱。   不似先前那般金龍亂舞的威勢。   其實那毒書生顧陵約略識得五行劍的古老劍法,是以適才僅以腳下功夫,便避 開了他的攻勢。   全神貫注在鐘荃身上,同時因手中兵器受攔江絕戶劍的真磁引力所充,結果牽 制得贓像潮生,屢屢險受劍傷。   這番捲土重來,帶來這烏黑髮亮的長弓,非金非石,自然不受真滋引力所黨。   鐘荃急忙施展雲龍大八式,夾雜抱王劍法,守得嚴密之極,一時不致有什麼危 險。但潘自達便大不相同,弓影如山中,危殆之甚。   “潘見小心。”鐘荃笑道:“他的兵器名喚阿奇弓,使的是無敵弓法。”   毒書生顧陵這刻才瞧出他的派別,傲然道:“白眉和尚都告訴你了,是麼?”   說話時弓影越發籠罩得寬廣,弓風重如山嶽。   鐘荃這時候所施展的雲龍大八式,比之當年白眉和尚所使的,大為不同。   這時倏然一式“龍吟海裂”,劍光暴長,閃爍不定。   徑從敵弓隙縫,側移幾步,和潘自達連在一起。   兩人的劍光一連結,立刻化為一片光幕,將全身籠罩住。   潘自達劍上金色光華也倏然增加。   毒書生頗陵眼露精光,揮弓猛攻,但尋不到絲毫空隙。   因見敵人不敢還手回攻,便放心一味用進手招數。   弓影劍氣,交織成驚魂在魄的大圈,漸漸有風雷交集,山搖地動之勢。   潘自達尖聲罵道:“這小子好生狠毒,我們也和他耗著,暫時別攻他。”   鐘荃心中付道:“我不須作提醒,也會緊守的,倒是你自己要小心。”   轉眼偷覷,秋月禪師已沒有蹤跡,大約是和齊玄走了。忽然心中一陣焦躁。   毒書生顧陵久攻不下,怒聲一喝,突然收弓後退。   鐘潘兩人莫名其妙,一時不敢進迫。   但見他忽然連長弓也扔在地上,辮發斜斜豎起,揮掌一擊。   鐘荃心中大駭,霎時連惦記陸丹的焦急也忘掉,付道:“怎麼這顧陵竟練成道 家罡氣?”   急掠如電,身形似風,剎時已搶佔在潘自達身側,扔劍發掌,快是快到極點, 卻是那麼瀟灑從容。   不過頭髮也根根豎起,形狀可怖。   兩人掌出處,都發出錐心刺耳的響聲,尤以毒書生顧陵的為甚。   本來那佛門股若大能力,柔和廣大,不似道家罡氣,陽剛威猛。   但鐘荃只練了一點火候,故此發出暴響。   兩股先天真氣一觸,立分強弱,鐘荃兩目失色,身形向後一仰。   毒書生顧陵嘯一聲,凌空飛起,猛又揮掌,向下壓擊。   這一下威力絕大,宛如天翻地覆,狂部疾掃。   看來不但鐘荃無法自保,後面的潘自達也不能倖免。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鐘荃摹然醒悟陸丹真氣之傷,原來如此。   四下本是一片黑沉沉,廊間卻因先前囚禁齊宮的房間,火光熊烈,映得一片通 紅。   墓地顧外一陣烈風橫掃而來,並且發出一種極尖銳刺耳之聲。   毒書生顧陵縣空中,忽地移掌橫擋,眼看他身形如斷線飛等,飄飄墜向兩文之 外。   鐘荃和潘自達兩人死裡逃生,還未知是何緣故。   毒書生顧陵沾地即起,捷如勁矢,徑直飛出庭院,忽見黑影一閃,縱起半空, 又發出極尖銳的聲音。   毒書生顧陵像被什麼一擊,墜落地上。   那條黑影其快無比,落在顧陵身旁,說道:“我要親手收拾那廝,你以後也不 准再用這太清門的罡氣功夫,聽明白沒有?”   毒書生顧陵穩立庭中,雙目發出奇異神采,抗聲道:“你是什麼人?卻來管我 ?”   那條黑影此刻身影全現,卻是個絲巾包頭的美婦人。地道:“你師父也不知我 來歷,原本不能怪你,可是你不會從罡氣功夫上推想麼?你的弓法已經天下無敵, 儘管你縱橫了,何必要使用罡氣?”   毒書生顧陵閉口瞪著她,眼中的奇異光芒更加強烈。   那美婦人忽然柔聲道:“你的事我知道一點兒,可是我太清門的罡氣,豈准妄 用?你師父不聽嚴誡,落得這淒涼的下場。”她歇了一下,忽然口氣變得十分嚴厲 道:‘我是你的長輩,如今命你不得再用這罡氣功夫,你若不親口答允,我便立斃 你於掌下。”   毒書生顧陵忽然道:“我師父博通古今,怎會不知你的來歷?”   她似感意外地愣一下,橫脫鐘荃這邊一眼,鐘荃叫道:‘大姑你幾時來啦?”   她沒理睬鐘荃,厲聲道:“你到底怎樣?快說……”   毒書生顧陵道:“我的弓法果真天下無敵?”   她點點頭,顧陵又道:“假如不敵人家的話,我便要使用罡氣。”   美婦人道:“就是這樣。”倏然回身一躍,到了鐘荃面前,冷冷道:“你跟我 走。”   鐘荃見他神色不善,詫道:“我麼?往哪兒去?”   她瞪了潘自達一眼,叱道:“你還不快去?她又要尋死了。”   潘自達沖口啊一聲,恍然明白自己被迫飛過小池之故。   但仍不懂這是什麼功夫,甚且連鐘荃替他擋了一下那種危險也不知道。   這時立時撤開腳步,飛縱出寬廊,一徑沒人黑暗之中。   他再也不理這裡的後事如何,更不管鐘荃究竟怎樣,翻翻滾滾直馳向相府後園 的另一面。   轉眼間已到了那座假山,只見白影一閃,直掉下來。   他看得分明,連忙腳下加勁,修然衝前,那白影正向他中飄墜,被他從地面掠 過,一把綽住。   他身形一落地,立刻低頭去瞧,敢倩手中綽住的並非穿著白衣的紅霞,僅僅是 她身上的衣裳,已經扯破了許多處,乃是他本人經手的。   他輕輕尖聲一笑,記得自己在迷們中,和紅霞結了合體之緣後。   猛然又記起了陸丹,熬不住翻身起來,要替她奪取解藥,以便報卻當日受齊玄 毒針所傷之恨。   他當下囑咐紅霞暫時別動,紅霞不知他有什麼事,不敢攔阻,只請他將亭中角 落擺著的包袱拿來。   一則包袱裡面有些銀子,二則這身衣撕破了,而且漬染不少污穢,必須換件衣 服。   潘自達替她把包袱找到拿回來之後,便匆匆走了。   這時從假山上掉下的這件衣服,定是她換好衣服之後,隨手扔掉,連忙躍登假 山。   哪知洞中並無紅霞芳蹤,他四下一找,也沒有她的影子,立刻急得大聲叫喚起 來。   他的聲音是這麼尖銳難聽,靜夜分外顯得刺耳。   山下不遠處,傳來眾犬狂吠之聲。   他一點不放在心上,發狂般尋遍整個假山,一路尋到山下的池邊。   他記起那美婦人的話,便懷疑紅霞可能投水自盡。   於是躍入池中,在水底亂摸一氣。他自小長大於南方海島,水性自然甚佳。   那水池並不大,卻長得很,整整圍繞假山一匝。   他把水底都摸遍了,仍然沒有發現紅霞屍體,便摹然躥上岸邊。   嗚嗚連聲,幾頭猛犬箭也似向地撲來。   他此刻仍不忘背上的太微劍,先抬頭摸一下,知道沒有掉落之後,這才抬腿一 掃。   那幾隻猛犬吃他旋風般掃出一腿,齊齊慘叫一聲,飛墜開丈外。   他冷冷哼一聲,見那些猛犬都沒有爬起來,四顧不見人影,再沒有可以洩恨的 東西,便一躍而前,抬腿猛踏就近的猛犬頭部。   那幾頭猛犬雖然兇惡,但怎當得他這內家好手全力一腳,早就全都內臟震裂死 掉。   他這一腳踏下,又是腦漿進濺。   這樣一連踏了幾腳,把幾隻猛犬的頭部全部踐裂,血漿濺得一地都是。   眨眼間又來f四隻猛犬,它們一嗅著血腥味,喉間嗚嗚低吼連聲,修然向潘自 達齊齊撲上。   他狂亂地揮掌一台,兩頭猛犬慘曝一聲,飛墜向老遠。   這一掌並沒有擊向腦部或肚腹等致命之處,是以那兩隻惡犬雖是筋骨盡碎,一 時仍未死,慘叫不已。   另兩隻犬口中利西森森,快要觸到他身體。   他猛然一抬右腿,用膝蓋撞在左邊這只猛犬頭上。   這犬立刻頭骨盡裂,斜飛開去。   把左邊那頭惡犬也撞開了,可是潘自達的外衣下襟,也被犬爪抓破一道口子。   這只抓破他衣服的惡犬,在地上打幾個滾,翻身起來,已不敢進攻,突尾急急 逃竄。   潘自達一陣茫然,沒有移動腳步,也沒瞧見側面幾條人影一閃即隱。   那些人影敢情乃是相府的人,都是負責豢養惡犬的專人。   他們知道這些惡犬性情猛暴,遇上敵人,不死不休。   然而此刻眼見有一頭夾尾而逃,其餘的七頭除了兩隻還在地上慘嗥掙命之外, 那五頭部倒斃地上,動也不動。   他們都知潘自達幼長於五指山中,怪僻乖戾得有點邪氣,連那只獰惡無比的猛 犬,也膽裂逃躥。   只刻他們雖不明其故,但也駭得不敢露面,潘自達只呆了一下,便施展開身形 ,滾滾躥出四丈,忽然又轉身奔馳,一徑躍過小池,盤升假山頂處。   在那曾是一度抵死纏綿的山洞中,抬回那件白衣,然後才疾馳出相府。   他一徑飛奔回客店,但經過鐘荃住處時,忽然改變主意。   他把那件白衣,折疊成一小塊,藏在皮囊中。   這時渾身濕淋淋的,只有那皮囊不透水,尚是乾燥的。   之後,一躍入屋。   鐘荃房中燈光尚明,他心頭一陣跳動,也覺得十分悲哀,他付想那鐘荃大概正 在肛腸俱裂地悲悼,他卻沒有權利盡情悲悼。然而最少也得再見一次她的遺容。   此後,天上人間,再永無相見之期了。   他走近房門,耳中聽到那燈花噗爆之聲,於是,驀地推門而入。   眼前燈光照得一亮,這房中並無鐘荃蹤跡。   靠牆的榻上,躺著一個女人,面向著牆壁,瞧不出樣子。   他分明瞧見那女人呼吸著,身軀微微起伏。   心中陡然掠過一陣強烈的情緒,那是既失望又歡喜的揉合。   午夜沉寂,庭院無聲,他輕輕哼了一聲,但榻上的女人毫不動彈。   他將走過去,但見她面上被幾絡長髮覆住。   當下一陣激動,俯下身軀,緩慢溫柔地吻在她面頰上。   她仍沒有動彈。   他傳愛地鳴吻她的面頰,輕緩而溫柔,這一剎那間,平生積聚起的戾氣已化作 柔情萬縷。   可是她的頭髮卻隱隱發出一股臭味,像剛從污穢之地出來的人身上那種噁心的 氣味。   他並沒有嫌惡,仍然輕輕地嗅吻著。   她倏然輕哈一聲,那聲音極之柔媚,潘自達心神蕩漾,猛然上身壓下去,將她 整個地摟住。   她的臉略略移轉開來,使潘自達可以方便行事,潘自達此刻心中熱情如火。   找著那纖巧的櫻唇,深深吮吻。   過了不知多久,飄散的三魂七魄重又回到他身上。   於是,他徐徐抬起頭,滿意地微笑著,但這笑容瞧來仍是那麼詭異。   她也緩緩睜開眼睛,四目相投,禁不住都駭然叫起來。   潘自達倏然掀她起來,尖聲道:“你……你是誰?”   她掙一下,沒掙開他的手,也圓睜否服,怒斥道:‘你又是誰?居然三更半夜 ,做這偷香竅玉之事,也不瞧瞧自己的尊容。”   潘自達猛然撒手,誰知她卻沒有向後倒下,反而閃電般玉手急戳他肋下穴道。   他等得她手指堪堪點到穴上之時,才稍稍一動,剛好移開半寸,隨即手肘一夾 ,把她的手夾在助下。   她但覺點在石頭上似的,心方一驚,已吃他夾住手,急忙一掙,卻紋絲不動。   潘自達忽然尖聲道:“嘿,你便是蠍娘子徐真真麼?這兒的人呢?”   蠍娘子徐真真萬料不到這醜陋的人武功如是高強,而且又知道自己來歷,不覺 面目失色,歇了一下,忽然品出他的話風來,便答道:“對了,找便是蠍娘子徐真 真……”   她泛起笑容,安詳地用另一隻手揀起垂下的鬢發。   潘自達眼前一亮,但見她粉臉朱唇,柳葉眉,桃花眼,自然有一種惹人情興的 風韻。   他心中一轉,想道:“這淫婦定必以為我是他,故此佯睡……”那股妒火,冒 將起來,直焚燒得心焦腸熱,他心中所指的他,當然是說鐘荃。   蠍娘子徐真真屢經滄海,閱人無數,一瞧見他眼神不正,勝現忿容,立刻微笑 道:“你呀,叫什麼名字?半夜未找誰呢?”   潘自達憤憤道:“你管得著麼?這裡的人呢?”   蠍娘子徐真真作喚道:“好吧,你不說,我也不答。”   潘自達肘間一用力,她立刻痛得叫起來。他冷冷道:“你說是不說!”   蠍娘子徐真真這時已知此人果然是心狠手辣的那類人。而且,也知道他所以著 急要問出陸丹的下落是懷著什麼心情。   知道不能以本身色相降伏他,立刻道:“我說,我說,你先放手……”   潘自達鬆開手肘,她縮回手,趕快用另外的好手揉捏。   甩眼一瞟,只見他滿面俱是詭異兇狠之色,自己忖道:“這廝定是暗中愛上陸 丹,因此沒把我放在眼中。”其實她忘了自己第一句話,罵他尊容不堪領教,正觸 著他的忌諱。   她又想道:“他可能以為陸丹和鐘荃相公一道走了。故此急成這樣,此人武功 奇佳,為了鐘相公的緣故,我且冤他一下……”   當下答道:“我到這兒來時,可沒瞧見別人呀,啊,我記起來啊,好像有誰剛 剛死了,屋裡的人都忙著離開……”   “什麼?她死了?”他尖聲嚷叫出來。   門外步履聲傳來,有人叩門道:“什麼事呀?少俠回來了麼?”   潘自達猛然倒退著一躍,到了房門邊,單掌轉身一掄,砰然大震一聲,那木門 木屑紛飛,已擊穿了個大洞。   叩門那人大叫一聲,叭噠連聲,翻躍在天階中。   蠍娘子徐真真當他一退之時,已見他雙眼血紅,極是可怖。   此刻又見他掌上功力驚人之極,心中打個冷戰,極迅速地忖道:“這人簡直像 只瘋狗,可是武功也自奇絕。”   潘自達站在門邊,尖聲叫道:“那麼你在這兒等他,是麼?”   蠍娘子徐真真不知經過多少大江大浪,此時心中雖然驚駭,但不得不奮勇爭取 一線的機會。   當下挺身下床,妖媚地掠鬢作態,道:“你猜錯了,他雖然救了我,但我說過 若有耽擱,便不回來,我是又驚又累,便借這裡躲避一下,烯,想不到你覺有這麼 驚人功夫,我此生還是頭一趟遇見,你貴姓啊?”   潘自達想一下,面色緩和不少,道:“不錯,過了亥時,他便不必回來。   你是躲避那金蠍子齊玄麼?別怕,他若尋得來,我必將他大解八塊。”   “啊喲,相公你怎知道的?我躲的正是他,既是相公有這一說,我便安心了, 只須相公用方纔那一掌,勝齊的定難逃劫運。可是,相公你到底貴姓啊?”   潘自達將姓名說出,他心中仍然對這女人存有惡意。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回 八天阻隔共躡仇蹤】   他冷然道:‘我並非為你而要殺他,你這賤人也休想活著見他。”未句的他, 指的又是鐘荃。   蠍娘子徐真真當然會意,摸准他的心理,佯怒斥道:“見你的鬼,我等他幹麼 ?你們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潘自達果然尖聲笑起來。   她一硬一軟,柔聲問道:“你身上怎樣啦?都濕透了?”   他道:“不妨事的,倒是你身上的血跡,難看得很。”   她順著他的手勢,扭頭去瞧,才知道腰側有幾處血跡。想了一下,也想不出血 跡的來由。   他道:“鐘荃身前也有血跡,看這位置,必是他抱你離開相府時染上的。”   她驚噫一聲,額首無語。   潘自達趔趄一下,終於走過來,緩慢地問道:“你跟我去吧!”   蠍娘子徐真真嗯了一聲,隨即明白了他話中之意,猛可抬頭,卻和他的眼光磁 個正著。   他緊緊地瞪著她,泛起笑容,道:“你的爽快,真出我意料之外,我真不相信 你居然會答應的。”   她第一次感到他的誠懇,媚眼一轉,道:“你一定不懂得女人。”   他連忙點頭承認,她又道:“你所遇見過的女人,多半是扭腔作態,明明心中 願意嘴巴上也說不。於是你就跺腳走開,是麼?”   “對極了,找認為對方心裡只要有一點兒不願意,得到手也沒有意思。”   “可是你忘了女人總是女人啊廠她教訓似地道:“誰能像我心口如一呢?   她們會覺得害羞,非要你懇求不可。”   潘自達忽然搖頭道:“不,也許你說的是真情,但我從她們的眼中,知道了她 們的真意,就像起先那樣。”   她連忙撩開這話題,急急接口道:“到底你打算和我到哪兒去呢?”   她這句問話,可使潘自達記起紅霞。他按一下那皮囊,裡面有好她逼下的白衣 。   他道:‘且沒有想好,先回客店換衣服再說。”   她道:‘他好,你得弄套衣服給我換換才行。”   潘自達背起她,越屋而去。天階上躺著的人,共有兩個。   這時蠕蠕翻動一下,一個爬了起來,正是那馬老漢,他低頭檢機一下,知道同 伴郭善已死,繃緊面孔,急急開門出去。   自從鐘荃和潘自達離開後,鄧小花本想從陸丹口中套點兒消息。一是失縹之事 ,二是和鐘荃的關係。哪知陸丹絲毫不賣面子,反客為主,趕他離院。   鄧小龍忍住氣,逕自回縹局去。   馬老漢一拐一拐地闖到縹局,把鄧小龍鬧起身,摒開了其他的人,才道:“我 和郭善半夜被尖叫的聲音弄醒,一齊到少俠房去。   “他扣門詢問時,忽然木門巨響一聲,震裂個大洞。他首當其沖,往後直摔開 來,我也被壓在下面。   “這時從那破門中瞧見那姓潘的,兇狠地站在那兒。我沒敢做聲,聽到他和一 個女子說話,那女子可不是陸姑娘。我聽他們如此這般對話之後。姓潘的便背她走 了……”   鄧小龍大大震駭,想了一會兒,問道:“你果真聽見那女人說不是等人,而且 罵天下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   馬老漢忙點頭。   他又道:“他們先回客店,此刻往哪兒弄到女人衣服啊?除非是偷盜……”他 歇了一下,碎然問道:“姓潘的說少俠身上有血跡麼?”   馬老漢道:“正是,所以才染得她身上也有血清。”   鄧小龍決然道:“你趕快再回去守著,萬一少俠回來,便領他到這邊來,我立 刻要去跟蹤性潘的。”   他連忙另找一柄劍,繫在背上。又著人去通知動員本鏢局所有得力精干的人, 齊齊出動在各處要道佈下眼線,以免讓潘自達記網。   他只負了一會兒工夫,便來到潘自達寄居的客店。   那房間黑暗無光,他飄身下地,一推房門,那房門應手而開。   他進房打基火折子一看,便知道自己來遲一步,那潘自達和那女人已離開這兒 了。   他反身出店,經過這陣子時間的思索,從那寥寥幾句的對話中,已推詳出這女 人多半是蠍娘子徐真真。因為鐘荃老早表出過要救她出來。   想起這蛇揭般的女人,鄧小龍的怒火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來。因為以前他的一個 世交好友胡克家,曾經護庇過她,並且將那幾手從自己處得的華山劍法也轉接給她 。結果卻給她害死了。   事後他查清楚那是因為胡克家在酒後辱罵媽娘子徐真真,兩人口角起來,胡克 家格劍要殺她,她也拔劍自衛。劍光飛舞中,不知是有意抑是無意,胡克家竟然死 了。   他總認為胡克家待著武林的地位面子,強自包庇俠義道中人欲誅戮的徐真真, 是件大錯事。而他後來之死,又是自己不極細行,因而動手致命,這樣焉能再怪那 蠍娘子徐真真?於是他終於放過此事。   如今那蠍娘子徐真真,被鐘荃救出來,卻依然大聲疾呼地罵天下男人,可見得 她當真是心理變態的殘人,結果又跟著潘自達走了,更加坐實了她的淫賤。   他一徑回到鏢局,等候消息。   直等到天亮之後,兩個消息一齊來到,一是關於相府昨夜之事,據說冀南雙煞 都受到相當重的傷,玉郎君李彬稍為好一點兒,卻也不輕。另外神刀查剛和喪門剉 李固則已斃命。   聽說和相國甚是震怒,因為他後府中一名艷麗的詩婢失蹤了,同時又死了許多 頭猛犬。   相府一眾傳衛中,除了上述五人傷死之外,還有一個三等衛士陳成失了蹤,這 陳成年紀約摸五旬,為人沉默寡言,功夫乎常,面目呆笨。   可是許多次相府有事,那毒書生顧陵出現,他雖常常在場,卻沒有一次逃不開 ,而且風傳此人與後府許多被冷落的姬妾婢女有所勾通。   不過,閒常請人見他呆鈍,也沒甚理會。這次他失了蹤,便搜查他寢室,本想 搜查看看有沒有什麼證據,是否與那名失蹤的艷婢有關。   誰知卻搜出一個拍粉袋,赫然是昔年名震江湖的大採花賊陰風箭張鏡山的標記 。   這陰風箭張鏡山最著名的便是那三支陰風箭,發時無影無聲,宛如一陣陰風吹 襲,敵人已被黑色小箭透心射死。   他每逢做案之後,總在牆上面留下粉拍的箭形標記。相府的衛士全是精幹過人 的腳色,一看便曉得是他了。   至於那毒書生顧陵和夜襲相府請人大戰經過,卻是人言人殊。但有一個肯定的 結論,便是毒書生顧陵終於敗在一個婦人手中。隨後那干人一齊隱沒,倒不知是怎 樣的結果。   鄧小龍雖得知了好些奇事,卻始終沒查出鐘荃下落。   另一個消息便是關於那潘自達和蠍娘子徐真真兩人。他們在天明之後,忽然出 現,乃是雇了大車,從永定門出城,逕自南下,鄧小龍聞訊,立刻便下了決定。   他認為亦須立即追蹤那活自達,因為一則要替死去的郭善報仇。二則從他口中 ,也許可以得知鐘荃結局怎樣。三則關於那神秘失蹤的陳丹,唯有從蠍娘子徐真真 口中打聽消息,並且也不能放過她。   於是他立刻動身,匆匆佈置一下錦局傳遞消息的地方之後,便騎上鐘荃那匹黃 馬,離開京城。   當他離開之後,馬老漢便著人傳報,說是一位自稱秋月撣師的僧人,突然現身 鐘荃所居的房中。   因不見人,便向他詢問鐘荃蹤跡。馬老漢不敢表明和鐘荃有關,一味裝聾,特 此請示鄧小龍應該怎樣辦?   可是鄧小龍已經不在,鎮守京師的又不是能出主意的四大縹頭,自然無法回復 馬老漢。只囑他想法子拖延幾天,以便另派人請示鄧小龍。   鄧小龍匹馬孤到,緊跟潘自達大車轍跡揚鞭南下。   他因為識人大多,不便日間有所作為,只好留待夜間。   不過他也顧忌著自己的武功不敵那活自達,何況還有一外蠍娘子徐真真?是以 他雖穩穩地騎在馬背,但心中十分動盪.一味盤算如何下手之法。   數個生平所認識的好朋友,武功方面差不多沒有比自己高強的。如今要應付這 等異人,斷不能找那些比自己還差的朋友相助,那樣僅僅徒然使好朋友送命而已。   他的細心並非過慮,因為他已知道潘自達曾經邀截住五郎君李彬,以及惡客人 金魁兩人劇戰,竟是攻多守少,大佔上風。   錯非毒書生顧陵先來一步,搶先下手,則在片刻工夫之後,潘自達依然會將兩 人擊敗無疑。如此一推想,這潘自達的功夫,毫無疑問是在自己之上。   當天晚上,鄧小龍沒有動手。   第二天,潘徐兩人依然乘坐那輛大車,繼續行程。   鄧小龍因為自己的馬快,便故意容他們先走一程,然後緩緩徐行,尾綴跟蹤。   響午時分,已來到順德府境。   這時已是打尖時分,他心中一徑為了沒有幫手的問題而愁眉不展,抬眼沿著大 街溜瞧,近街口處一間規模甚大的館子,黑底漆金字的招牌,吸引來往旅客的眼光 。   他正想在門前下馬,忽然聽到內裡有吵嚷之聲。   他心中煩得很,便不下馬,打算到別家去,省得再為了那些閱事而煩心。   忽見一個白衣人,飄飄地走出館子。跟著又擁出四五個人,吵罵不已。   他回眸一瞥,忽然意外地征了一下,敢情那白衣人,正是華山大悲庵的高手白 蓮女尼。她此刻低頭急步出街,後面那四五個漢子,分明是追著她叫嚷。   鄧小龍一拎馬韁,跨下黃馬低嘶一聲,蹄聲與沙塵並起,眨眼間已攔在那四五 名漢子之前。   他朗聲喝道:“住口,人家一位出家人,與世無爭,你們其勢洶洶干什麼?”   那四五個人看來似是無行的紈胯子弟,這時一齊噤聲去瞧他。   鄧小龍是何許人物,早知道這類人亦須以強硬手段對付,才收奇效。嗔目叱道 :“乖乖給我回去吃喝,哪個敢多事違拗.我先抽他兩鞭子……”   話聲未歇,手中絲鞭一格一抽,鞭尾嘶風尖響一下。   那幾個人見他氣派甚大,而且模得緊,不由得一齊趔趄腳步地退去。   鄧小龍冷冷哼了一聲,勒轉馬頭,只見白蓮文尼在兩文外站住。   她一瞧清楚是鄧小龍,不覺啊了一聲。   鄧小龍策馬走過去,先跳下馬,拉住馬韁,道:“想不到在此地幸會師父,請 問師父可曾被那些無賴漢所驚?”   白蓮文尼眼皮輕垂,不敢拍起眼光,緩緩道:“謝謝鄧施主,貧尼滋生事端, 言之有傀。”   鄧小龍道:“在下素知該等無賴行徑,師父不要自責。適才匆匆出來,未知已 用過午點否?如若不棄,就請同往那邊一家相熟的齋館如何?”   白蓮女尼依然垂眉低限,悄悄道:“如此多煩施主指引。”   鄧小龍牽著馬,和她一起走。一直走到街尾,折人一條頗為寬敞的弄堂,終於 到了那齋堂。   這齋堂位在弄堂之末,門外並無牌匾。他推門而進,原來門後乃是個花園。   鄧小龍將馬繫在株樹下,陪著白蓮往內走,一面道:“這裡原本是一位好朋友 高慈晚年潛修之地,自從她老人家西歸之後,仍然留著這樣一個地方,以供好朋友 游息。這兒的素廚是非常有名的呢!”   白蓮女尼輕輕點頭,沒有做聲。   鄧小龍偕她踏上台階,門上題著“忘機堂”三個大字。   他吁一口氣,道:“我也暫時不爭於世,息影忘機吧!”   白蓮女尼直到這時才抬眼瞧瞧他,發覺他懷著甚重的心事,不覺為他而皺一下 眉頭。   他的語聲驚動了裡面的人,一個婦人出來瞧看。鄧小龍連忙道出淵源來歷,那 婦人立刻請他們進來。   兩人終於在大堂後的一處偏院處落座。   院中抬綴得十分整齊,幾株秋海棠正盛開著,但不免顯得冷落。   牆外樹影婆掌,秋風吹過,發出陣陣蕭瑟的聲音。   鄧小龍呆了一下,隨即便動問起剛才發生之事。   白蓮女尼遭:“貧尼因天色已屆晌午,便到那館子去,請廚上給煮碗素面,正 在等候之時,那些人在隔鄰桌子,大聲談笑,嘴巴不大乾淨。   “貧尼起先不敢做聲,詐作不聞。後來索面送來,他們極口指稱那不是真素, 貧尼忍無可忍,將那碗素面懸空倒向他們桌上。   “若他們識得貧尼這一手,應該不敢做聲,誰知他們一陣大嚷大鬧。   “貧尼一個出家人,只好趕快離開那地方,以後便是施主目睹的……”   鄧小龍不知如何,心中大是憤怒,道:“在下若不是念著師父還呆在當地,不 便有什麼動靜的話,那些無賴早該重重教訓一次才對。”   白蓮文尼縞衣如雪,頭上一項僧帽,罩住牛山熠熠的頭顱。帽治之下,眉目如 畫,膚色又白又紅,惹眼之極,以這麼一個容光出眾的妙齡女尼,原也難怪有人口 舌輕薄。   她老是垂下眼皮,不肯多瞧鄧小龍一眼。坐得端端正正的,麗如蓮華法相的觀 世音菩薩。   鄧小龍不敢問她下山的原因,自己也不願說出此行目的。他知道大悲庵與南華 山桑姥不對勁,提不得此事。一時都沒有話題。只好無聊地拈杯啜茗,一會兒放下 ,一會兒抬起。   白蓮女尼坐得紋風不動,於是小廳中只有一片靜寂。院中微風輕拂,送來陣陣 秋意。   兩人無言相對中,鄧小龍輕輕嗟歎一聲。他覺得在世外之八面前,自己也生出 被遺棄的感覺。   不過,這種被遺棄的感覺一瞬即逝。究其實他之有這種感覺,毋寧是為她而生 的。   只因她長得這麼清麗絕俗,舉止又端雅。使他覺得以這樣的可人兒,卻遁跡空 門,和塵世的繁華完全絕緣,到底是件遺憾之事。   白蓮女尼輕輕通:“鄧施主有什麼心事麼?”她問完這句話,頭垂得更低。   鄧小龍道:“沒有,沒有什麼!”   歇了片刻,他又慨然道:“當人們起初矢志追求名利之時,一切恩怨,都無所 顧惜。   “可是一旦他得到名利之後,那些恩恩怨怨,便成了他夢寢不安的累贅,有加 附骨之疽,這些人們不是太笨麼?”   白蓮女尼忖思了一會兒,才道:“所以入世的儒家諄諄以中庸兩字為訓。   那便是要使一切事物世相所產生的矛盾和得到協助和諧。   “諸如鄧施主方纔所說的,儒家雖也求名,但卻是從不損及良心的基礎上出發 ,是以畢生無憾。至於佛道兩家,俱是出世之言,不能對這問題加以論列。”   鄧小龍不覺讚美道:‘白蓮師父靈心慧根遍察世相。在下俗不堪言。”   白蓮女尼抬頭瞧他一眼,微微搖頭。   歇了頂臾,她幽幽道:“貧尼塵心略動,便爾受這跋涉關山,被戴星月之劫… …”   鄧小龍詢問他瞧著她。她道:‘自從施主等走後,翌日下午,桑師叔便到大悲 庵來。家師與她昔日有點兒嫌隙,不肯相見。   “桑師叔憤憤留下話,說是非要使家師求她不可。隔了幾天,家師果然命貧尼 去拜見桑師叔。   “那時貧尼已知桑師叔離開華山姥姥潭而去京城。家師知悉之後,便命我跟蹤 追趕師叔。家師也知本庵只有貧尼與師叔一向有來往,感情相當好。   “這差使便落在貧尼身上。誰知道這一路追趕、總不見師叔和薛師妹蹤跡。貧 尼不慣江湖奔走,覺得甚是苦楚……”   鄧小龍明白了大半地點點頭,立到自告奮勇道:“白蓮師父不要擔心,等會兒 在下通知縹行中人,務要尋到桑姑姑的下落……”   說到這裡,先前郎婦人已托了一個木盤出來,共是三樣素菜和饅頭素面等。   這時已屆秋分,因此有一味是燉的羅漢一品窩。其餘兩味一是炒的翠挑白菌, 一是炸的玄膚酥脯。   白蓮女尼試試兩著,稱讚不已。鄧小龍宛如是自己烹弄的菜色膠,受她一贊, 甚是高興。   吃完之後鄧小龍便說立刻替她放線索尋人。白蓮女尼道:“貧尼的事並不急迫 ,倒是施主你自家有事,別為我的事而耽誤。”   鄧小龍被她提起自己的事,不覺忖道:“若有她助我一臂之力,便不怕那潘自 達了。”   但是他焉能請她幫忙,便咿唔以應。   白蓮女尼察言觀色,又道:“本來貧尼不應多事,可是施主若因人手不夠,貧 尼卻可助施主一臂。”   鄧小龍大喜道:“在下實因不敢頂擾,若得師父出手,邢某無憂矣。”   當下又遭:“此事說來話長,在下這番孤身南下,便為了追蹤一個怪異而劍術 極佳的人,名字是潘自達。   “同行還有一個女人,乃是江湖出名的壞女人,人稱竭娘子徐真真。   “他們要往哪兒去我可不管。但那姓活的和微師弟一同夜深相府,結果敞師弟 失蹤了……”   白蓮女尼打斷他的話,插口問道:“令師弟便是那天一同來敝庵那位麼?   據家師說,今師弟一身技藝,已是天下武林中頂尖的角色,怎麼他也會出事? ”   “唉,近年來武林異才迭出,凌益千古,敞師弟不過其中之一而已,那相府中 的毒書生顧陵才厲害呢,比之敝師弟更勝一籌。那天晚上,姓潘的和敝師弟聯劍攻 他,還不過打個平手。   “且說做師弟既失了蹤,性活的卻回到故師弟住處,借同那揭娘子徐真真一齊 南下。那蠍娘子徐真真先前在新疆與敝師弟曾經相識,這次她如被相府衛士擒到京 中,定是被師弟救出。   “而敝師弟為了另一位姑娘,乃是峨嵋一流高手,名喚陸丹,她受了齊玄的遊 絲毒針所傷,敝師弟便再往相府尋那齊玄要藥。誰知敝師弟末後失了蹤,那位陸姑 娘也不知何去。   “在下認為要知他們下落,須從潘徐兩人身上才能探悉,兼之那性潘的又打死 在下的一個伙伴,而那竭娘子徐真真當年也曾殺死在下的一位好朋友。   “這些緣故加在一起,使我非追他們不可。但在下明知勢孤力單,一個潘自達 已應付不了,還加上一個蠍娘子徐真其,是以遲遲不敢下手。”   白蓮女尼聽了這番話,只明白了大半。但她並不追問,只決然道:“貧尼定然 助施主去找他們,不過,貧尼早人佛門,具受三戒大法,卻是不能開殺戒之孽…… ”   鄧小龍道:“這個當然,白蓮師父既肯慨然相助,在下已感激不盡。焉能使師 父被犯大戒。   “目下最主要的,還是根尋出敝師弟和那位陸丹姑娘的下落。   “其次再說到報仇之事。為了師父乃是佛門弟子之故,在下決將報仇之事押後 ,將來再算這筆帳。”   事情便這樣決定了,兩人離開這忘機堂,鄧小龍先將找尋桑姥師徒下落之事辦 好,然後偕同白蓮女尼南下。   他替白蓮女尼弄了一匹快馬,兩騎並馳,緊躡活、徐行蹤。   傍晚時分,潘、徐所雇的大車,轆轆走出歇尖的市鎮。   鄧小龍道:“在下記得前面十里左右處,極為荒涼,地名是黑石坡,我們就在 那兒截住他們,師父以為可好?”   白蓮文尼回眸微笑道:一任憑施主做主,貧尼其實仍不大明了其中內情呢!”   她破顏微笑,宛如蓮花綻放,清麗之極,鄧小龍不覺看得呆了。   她發覺他的神態,連忙扭轉頭,眺望暮色中的遠山。   兩人在原野中,策馬並行。向晚的秋風漸緊,天邊還有夕陽殘暉,映得給霞幻 彩,蒼暗的群巒,在暮色中若遠若近。   鄧小龍據鞍眺顧,朗聲吟道:“……漸霜風淒緊,共河冷落,殘照當按。   是處紅衰翠減,冉冉物華休,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念故鄉渺渺,歸思難收。歎年來凝蹤,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接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丹。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眸他誦 的正是宋代大詞人柳永著的人聲甘州詞。這位大詞人柳永,當年風靡一代,有所謂 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的話,其盛名可想而知。這首人聲甘州中,寫盡了行投他鄉, 帳望故園的人,在蕭瑟的秋天那種悵們落寞之感。   白蓮文尼傾耳聽他吟誦,到了那句想佳人,妝接依望之時,暗中震動一下。   鄧小龍絲鞭一揚,蹄聲得得,越過白蓮文尼,回頭道:“此詞意境美極,是麼 ?啊,你……”   原來他眼光一掃,只見白蓮女尼秀眉鎖在一起,還咬著嘴唇,神色不大對勁, 使他不覺啊了一聲。   他連忙又問道:“師父你不舒服麼?”   白蓮女尼沒有瞧他,只搖搖頭,頃刻間便舒展開眉頭來。   鄧小龍這才放心地吁日氣,故意又墜在後面,眼中的白衣背影,坐得那麼端正 。不覺悵悵忖道:“她真不該遁跡空門附,試想深山古庵,責籌黃卷,多寂寞的歲 月。   “不過,她也許不覺得寂寞,納蘭容若說得好,但是有情皆滿願,更從何處著 思量?我體得多管人家閒事。”   兩騎用著同樣的速度,馳向十里外的黑石坡。   天邊的餘暉殘霞消滅了,暮色蒼茫,籠罩住大地。   那黑石坡因為四下都是黃黑色的石地,並且地勢斜陡,不利於耕種,是以附近 好大的地方,竟沒有個人煙。   在那碎石滿路的一處缺崖口,一輛大車正轆轆而行。車把式把長鞭抽得麻啪做 響,顯然這一段斜路相當難走。   車中卻傳出嬉笑之聲,那一對嬉笑著的人,絲毫沒有關心到行路難的情形。   驀的馬蹄聲乍起,一騎從崖後轉出來,正正擋在路中心。   車把式叱喝道:“喂,快躲開,你沒瞧見我的車正往上掙麼?”   那騎仍然兀立路中心,毫不移動。雖則此刻光線黯淡,瞧不清楚面貌,但從他 扶按下顧的姿態,與及炯炯有光的眼神,已能覺出此人乃是成心攔截。   那車把式猛可抽鞭,鞭尾劃過空氣,發出撕裂什麼的尖聲。兩馬倏然前沖,看 來這車把因自己乃是上坡斜路,能進而不能退,是以橫心催馬衝上。   那騎士沒有注意車把式的動靜,銳利的眼光,一徑凝窺車中的人。   眨眼之間,拖車的兩匹馬快要和那單騎相撞。   那騎士輕輕抖一下身繩,胯下的馬希拿章長嘶一聲,忽地人立起來,隨即用前 蹄向衝來的兩馬踏下。   對面兩馬驟然一驚,發出極響的嘶裂聲,同時那輛大車忽然後退,車輪軋在石 上,也暴響連聲。   正在這人叫馬嘶,嘈作一片之時,車中人影一閃,已落在車外,單手一挽,便 將後退的大車挽住,紋絲不動。   車中一聲嬌媚彩聲,道聲好字。   車把式渾身冒出冷汗.自個兒已滾下地上。   那個將火車挽住不使退下坡的人,正是矮胖的潘自達。   他尖聲叫道:一蠢才,還賴在地上幹麼?快起來呀片故情他並沒有發現這大車 忽然發生的原因。   車把式翻身起來,指指擋在路心那一騎,大罵道:“那王人騎的馬好霸道…… ”   潘自達眼光一掃,瞧清楚馬上的人是誰,不覺的啊了一聲。   蹄聲忽響,那一騎退後數丈,潘自達運力一推,整個大車吃他推前數尺,那兩 馬得這一推之力,亂嘶數聲,逕自將車拉到坡上。   潘自達身形貼著地面滾滾而上,瞬息間已到了披上那一騎之前,戟指喝道:“ 姓鄧的追蹤至此,敢是嫌潘某之劍不快麼?”   語氣狂桀之極,鄧小龍飄身下馬,冷冷道:“潘自達你何要自命不凡,依鄧某 看來,毒書生顧陵比你高明得多了,是麼?”   這一招果然收到奇效,潘自達宛如受到一下悶棍似的,做聲不得。   “還有我師弟鐘荃,也比你高明許多,你橫什麼勁。”   潘自達尖產怒罵一句,鄧依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   鄧小龍冷關連聲,又道:“鄧某這幾句話,不過是稍為提醒你一下,其實天下 之大,不知還有多少身懷異能之士。   “我且問你。我師弟與你同探相府,為什麼人後來獨自先回,打死守屋的人, 才和那淫婦逃走?”   潘自達沒有做聲,氣呼呼地瞪著他。   鄧小龍立刻又邁:“我師弟是晚沒有回來,我想,恐怕是你因妒而略害他吧? 你敢說出真相嗎?”   潘自達怒道:“我妒什麼?”   “你妒他武功和那位陸姑娘。”   潘自達猛然震動一下,大叫道:“放屁,我走的時候,他還在跟那婦人說話。 ”   “便是那贏得毒書生顧陵的婦人麼?她是誰?”   “我怎知道,哼,你這混蛋今兒可把我侮辱夠了吧?”   鄧小龍冷冷一哄,道:“豈敢,他日鄧某還要……”   “他日?你做夢麼……一他尖銳地斷喝一聲,隨即反手掣下背上太微劍。   蒼茫暮色中,問起一道金光:“給我留在這兒吧,我能用你的頭顱做酒盅喝酒 ,你信不信?”   鄧小龍長笑一聲,錚地也掣出鋒利長劍,從容道:“妙極了,且看看海南創法 究有什麼出奇的招數。”   潘自達道:“我就光用本門劍法,便收拾下你這廝,看劍。”   劍隨聲到,一縷金光,電射而至。   鄧小龍長到一揮,竟是華山六合劍法中“春雲乍展”之式。   他知道潘自達乃是海南創師歸元的入室高弟。那海南刻師歸元,以海福劍法稱 霸南天,狠毒之極。   尤其是出劍時明明從正面進攻,實則專格偏鋒,踏奇門,從側翼攻入,使人常 有措手不及之危。而且出劍時那劍尖歪歪斜斜,似是而非,最易令人上當。   潘自達見敵劍一展,竟攻左肋。四肢齊動,搶先一步,打倒圍攻進。   鄧小龍疾然變招換式,翻劍封撩。卻見潘自達身形極快地移回正面,那柄金光 閃閃的太微劃分心撩人。   待得鄧小龍一動,他又快了一點兒,改從側面吐劍猛刺。   鄧小龍仗著自幼習練的是武林正宗的崑崙內功心法,內力火候,俱有極深根底 。這刻劍上潛力陡增,一式“少陽再行”,手中長到在同一剎那間,劃出兩道光芒 。   潘自達劍快如風,早已吐到猛戳,兩下一觸,葉的微響。一齊發覺對方內力奇 重,各自退開一步。   鄧小龍心中暗喜,付道:“自從得鐘師弟指撥透雲龍大八式的‘飛龍回天’及 ‘龍尾揮風’兩式的精微變化,我的劍術已進一步。   “後來在華山又得桑姑娘姑指點,似乎又精進一點兒,正根無緣試驗,如今一 動手,果然有所精進。   “若在當初,被這廝以此等奇詭莫測的劍法連攻數創,早須退開老遠,以便緩 閉勢子。如今不但不要退卻,甚且換了一到,仍使那廝無懈可擊。”   他心中想著;手裡絲毫沒有鬆懈,那柄長到使得風馳電逐,凌厲非常。   潘自達怒氣上沖,激發了偏激狂暴的天性,那柄大微劍盡施海幅劍法。   剎時但見金光幻作一個大環,將鄧小龍圍在劍環中。   兩人的劍法,同是以凌厲快疾見長。此刻一同施展開,便分明看出鄧小龍的劍 法可正派得多。守禦時如深閨處文片面不露。出攻時如驅百萬雄師,聲威赫赫。   那潘自達卻一味是貴詭莫測,看似守禦,實則猛攻,以為他攻時,其實又化為 守勢,一時虛虛實實,難以忖測。雖然奇詭變化駭人之極,到底帶出一種邪氣。   車中的蠍娘子徐真真,墓然鑽出車廂。心中一面驚駭這兩人刻法高妙,乃是畢 生未曾得睹。另一方面卻猶疑地下不了決定,便是她到底趁這刻工夫離開活自達呢 ?抑是橫心留下跟著他,好學得一些上乘劍法。   她也知攔路的人,乃是名滿天下的縹行高手天計星鄧小龍。而且聽見他是鐘荃 的師兄。   她的身形剛一離開車廂,攀覺側邊微風颯然,回眸一瞥,但見一位清麗動人的 白衣女尼,站在一旁凝視著她。   蠍娘子徐真真光從這女尼的身法和眼神中,已知是位厲害人物,惟恐她忽下毒 手,忙不迭退開大半文。   白蓮女尼如影隨形,跟蹤過去,所佔方位,乃在潘自達、鄧小龍鏖戰和蠍娘子 徐真真之間。   徐真真忙忙壓低聲音道:“大師且勿動手,我有話說。”   眼看這清麗絕俗的白衣女尼,凝身不動,便又道:‘我之隨他同行,另有苦衷 ,只請大師轉告鐘相公,那位陸姑娘已因秋月禪師和齊寶及時趕到,治好那遊絲毒 針之快,後來卻因誤會我而離開1。”   白蓮女尼愣一下,問道:“你說什麼?貧尼不大明白。”   蠍娘子徐真真斜眼瞧住那邊的動靜,見潘自達已扭頭來瞧。連忙拔出長到,大 聲道:“你欺人太甚,我豈是易與之輩……”跟著又悄悄道:“大師快亮到……”   白蓮文尼常地掣下背負的利劍,光華一閃,化為一道長虹,立時將揭娘子徐真 真自在劍光中。   蠍娘子徐真真倒不料她如是迅疾,駭了一跳,揮劍連擋,竟然是華山劍法。   白蓮女尼不由得驚咬一聲,忖道:“她怎會本門劃法?看來卻似是桑師叔的家 數,我且稍施壓力,看她學了多少……”心隨念動,潛力陡增,而且劍招發出,都 是招呼極危險而必救的部位。   蠍娘子徐真真在這危機四伏之際,生死不過是相距一發,不得不盡地施展出平 生技業。剎時間換了幾種劍法。   白蓮女尼忽然一鬆,低低道:“使得最妙還是天山到法。”   蠍娘子徐真真鬆口氣,悄聲道:“請大師記得將我的話轉告。”   “你的華山劍法可是傳自他?”白蓮女尼在那到光飛舞中,用下頷點點播、鄧 那邊。   蠍娘子徐真真當然知道胡克家的劃法,乃是從鄧小龍處學來,猶疑一下,道: “可以這麼說。”   猛可覺得壓力陡緊,那白衣女尼的創尖,颼颼連環急刺而來。   她駭得出了一陣冷汗,尖叫一聲。   眼光一閃,只見那白衣女尼面寒如水,兩眸露出奇異光芒,不覺又尖叫一聲。   這一會兒工夫,那邊潘、鄧兩人已戰了數十回合。鄧小龍生平穩重謹慎,一柄 長劍,使出那十餘招精妙凌厲的華山六合劍法,夾雜著雲龍大火式中的兩式。   另外還有抱玉劍法中的連環三式救命絕招,加上輕功奇佳,差不多身軀老是在 空中盤旋待攻。   一任潘自達使盡海南海福劍法的毒著,仍然堪堪扯個子手。   潘自達摻厲地哼一聲,正待使出那手與敵同歸於盡的毒招“黑岳犁田”。   恰恰竭娘子徐真真兩聲尖叫傳來,回眸斜瞥,只見那白衣女尼到法精妙之極, 徐真真簡直不是人家對手。而且,那女尼剝下毫不留情,看著都不離要害,不覺激 發了鬥劍的野心,狂嘯一聲,推翻了自己的諾言,施展出太做到上刻著的戌土劃法 ,一時金光陡盛,宛如平空冒出一條金龍,R那麼幾封,便將鄧小龍遍開大半文。   他原本能贏得天計星鄧小龍,但卻非一時三刻之內能夠辦到。而且鄧小龍輕功 太佳,更是最棘手的難題。   此刻一逼退鄧小龍,疾然翻身猛撲過來,恰好蠍娘子徐真真又是尖叫一聲,光 華閃處,長劍被白蓮文尼挑飛。   本來潘自達已來不及救她,但白蓮女尼自己劍勢忽頓,沒有跟手揀出。   只這麼一線時機,便被潘自達趕到。   金光古劍劃起森森銳風,倏然攔住前面,白蓮女尼黑漆漆的眸子一問,長劍疾 出,兩劍一碰,但覺彼此內力方面難分軒輕。   潘自達采聲叫道:“好尼姑竟敢欺負人,今日潘大爺要試試你有多大功行。”   白蓮文尼壓劍退一步,回眸一睹,見鄧小龍已悄無聲息地來到身後,元蓋兀立 ,英風勃勃,便放心地笑一下。   潘自達尖叫一聲,太微劍斜砍而至。   白蓮女尼不敢大意,一式“擒風我雨”,上塗下劃,守得嚴密之極。   潘自達全然不理對方的招數,一口氣劈出數劍,劍法腳法部古怪之極,而且刻 上的金光也強烈得孩人。   白蓮女尼乃是華山唯一能受到桑姥指點過的高手。等於桑清當年,溶合了華山 西靈和百妙兩位大師的劍術於一身,是以武功特強。   這刻到光一展,使出華山六合劍法,霎時間,身形倏忽往來,劍光平空四布, 宛如撒下一張劍光織成的大網。   這時鄧小龍才真正目睹華山到法的絕妙威力,不由得凝目細瞧。   潘自達真料不到這白衣女尼,早已盡得華山劍法真傳,而且內家功力,亦臻妙 境。連忙收攝心神,全力施展出成土劃法。   他的劍法雖不大成章法,但總之以白蓮女尼如此凌厲的攻勢,不論在四方八面 進攻,也找不到可下手之處。   沖霄的劍氣,在喜色四合中,倍覺驚心動魄。這兩位刻家名手,只要心神略分 ,立刻便得命喪當場,四周的歸巢野鳥,全部展翼避開這裡。可知這兩人的劍氣, 是多麼霸煞。   天計星鄧小龍微吐一口氣,放下點兒心事。因為他早瞧見起初潘自達撲過來時 ,連所娶了幾劍,那光華之盛,耀眼欲花。但這刻一纏上手,劍上光華,立刻變得 黯淡許多,而且是個只守不攻的形勢。   斜目一溜,蠍娘子徐真真正瞧著他,目光一觸,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心和嘴,又 指指白蓮女尼。   他點點頭,注意力又集中回交手的兩人。   卻見潘自達在那天羅地網般的到光中,漸漸發揮威力,那柄太微到的金光,隨 之而漸見強烈。   白蓮文尼氣呼呼地怒嘿一聲,招數更疾。   鄧小龍暗中咋舌,忖道:“如今方真個見出她的功力,當日在大悲庵中,敢是 存心想讓?否則我早就敗了,哎,不好。”   原來這時那潘自達到光漸盛,而且左沖右突,使得白蓮女尼劍團越來越大。恰 像網中一條金龍,忽發神威,就要破網傷人似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回 名部佳麗古劍其來】   天計星鄧小龍陡然記起當年聽過前輩敘述,邵華山木女柔情,和武當玄機子比 武的情形,與現下情形正相似。   心念一動,暗忖此處僻野無人,尤其這潘自達黨怪過人,對付他似乎不必緊守 著江湖規矩。   又想起白蓮女尼,仗義助自己一臂之力,苦教她落敗負傷,於心不安。   再加上方纔跟蹤過來時,本是嚴防那蠍娘子徐真真有什麼動靜,誰知她已示意 將心中的話,告知與白蓮。想來必有內情,而大致不會插手助那活自達。   於是斷喝一聲,仗劍撲入劍圈,一式“飛龍回天”,竟是從上面攻下。   潘自達的成土劍法正開始發揮威力,恰好鄧小龍搶占先機,立即加盟進攻。他 再強些,也不能小覷於他。   尤其這空中的一劍,乃是崑崙無上心法精華所在,這一當空罩下,蘊藏著無窮 變化。只好揮劍所擋。白蓮女尼胸中微微作翳,也忽地以全力夾攻。   轉眼之間,潘自達那柄太微劍上的金光,暗淡了許多,而且威力大減。   他雖將他所識的戌土劍法,絲毫無訛地施展出來,可是自己覺得處處受制。暗 恨這套劍法太過呆滯,全然不合他那種詭變的性格。不由得對那套劍法生起氣來, 於是越發現出不濟。   白蓮文尼忽然收劍躍開,鄧小龍反應極快,也躍出圈子,站在她身邊。   她大大喘息幾下,然後道:‘林走吧,貧尼不能開那殺孽大戒。”   鄧小龍只好順著她的意思,噴目逆:“姓播的走吧,咱們是後會有期。”   潘自達橫劍凝眸,片刻才道:“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一年之內,我們終 會再見……”   白蓮女尼和鄧小龍一同躍回崖後,跨上坐騎,一齊揚鞭離開這黑石坡。   走了一程,天色已暗,鄧小龍回顧道:“咳,那廝武功的確強得驚人。”   白蓮女尼在鞍上俯首無言。   “你可知道他的劍法是什麼名堂?”他這次稍微提了嗓子問道。   白蓮女尼緩緩抬頭,低聲道:“貧尼並不認得來歷。”   她簡短地答一句之後,便又垂首無語。   鄧小龍心念一轉,科她是因為終於不敵那潘自達,是以心中不快。並且不願和 自己說話。於是自己也掠過一絲海意,後悔當時邀她同來相助。   細想和她並沒有什麼交情淵源,甚且有點兒不大對勁。或者她是為了桑魄的緣 故而勉強相助,他這麼一推想,心中更加後悔了。他本是成名江湖垂十年的人物, 竟會如此示弱。   於是他又奇怪自己怎會生出請她相助的念頭。記得那時似乎十分自然,∼點兒 也不勉強。這樣值得奇怪,為什麼會覺得這麼自然呢?   他覺出後面的蹄聲稍緩,便也放緩馬韁,在夜色中徐徐前行,曠野中的晚風中 ,秋意更濃,微微有點兒涼意。   好久工夫,才走了四五里路,他沒有目的地四萬眺望一下,記得左右邊不遠的 一處草坡之側,有座殘破了的廟宇。這時不覺想道:“那廟裡不知有人沒有?若是 座尼姑廟,她今晚正好投宿一宵。否則到前面鎮上的客店,既骯髒己也不方便。晤 ,我為什麼要請她幫忙呢?她大概會在心中瞧不起我,甚至惱我……”   他迴轉頭,只見她依然垂頭不語。馬蹄一顛,她搖晃一下,似乎坐得不穩。   他勒住馬,等她的馬上來,然後道:“我們往那邊去瞧瞧好麼?”   地震動一下,緩緩抬頭。鄧小龍倏然伸手抓住馬鬃。   “師父你怎麼啦?”   “我……心中難受得很……”她的聲音微弱得很。   “你……你受了傷麼?”   她又緩緩垂下頭。   鄧小龍伸出手,正想抬起她的頭,好瞧瞧她的臉色。可是當他的手掌快要觸到 她的面孔時,忽然定住在那裡,不敢移動。   終於他為難地收回手,大聲道:“是怎樣的難受法啊,你可聽見我的話?”   她輕輕呻吟一聲。   秋風吹起她寬闊的白衣。從那衣換飄擺的柔軟情形,可以知道是絲綢之類的料 子。在這有點兒輕寒的夜風中,的確太單薄了點兒。尤其是身子不妥的時候。   他倏然決斷地脫下身上的外衣,技在她的身上。   她震動一下微呻道:“我心中難受得很。”   鄧小龍狠狠咬一下牙,抬起她的下巴,這時天色已黑,須要湊近去瞧。   她仰著面,慢慢地睜開眼睛,但見那英俊的男人,面孔貼得很近,彼此的鼻息 已互相聽到。而他的手還抬著自己的下巴。   此情此景,她還是生平第一遭。還是她此生第一次讓男人觸摸著,而且是那麼 英俊的男人,和她貼得這麼近,她的心一陣緊張,然而身軀卻無力地向後倒下。   鄧小龍一下子抱住她,但胯下兩馬快慢不一,他不得已將她整個抱過來。   別看方纔對敵時,劍光四射,迅疾如風。此刻卻是那麼無力和細小。在鄧小龍 的懷中,好像忽然縮小了許多。   鄧小龍騰出一手,抖昌向大路右面走去,一會兒來到草坡上,那廟宇暗黑沉沉 ,沒有一絲燈光。   地飄身下馬,走到廟前,只見廟門一邊掩住,卻殘破I大半,估量此廟冷落已 久,便跨進廟中。   進得廟裡,騰出手摸出千里火,打著了一亮,只見這廟原來是座神廟,供著三 清神像,那供桌上塵埃甚多,但仍有燈台香爐等物。而且神像旁邊還鏡看兩塊黃色 布慢。   他想道:“這廟大概還有廟祝,只不知現在往哪兒去了。我是抱她回鎮?抑是 在此暫歇一宵?”   自個兒躊躇了一會兒,終於飄身而起,將黃布慢扯下來,倒是相當厚的料子, 便連那邊的都扯下,舖在地上,這才將她放下。   白蓮一時昏迷,一時清醒,卻任得這英俊的男人左抱右抱,心中原本的難受, 已讓出一半位置來容納那種奇異而刺激的情緒。   他俯下身軀,在她耳邊叫道:“師父,你如今覺得怎樣了?”   白蓮閉住眼睛,輕輕道:“我難過得很,真氣有點兒反逆,曖,就是這裡…… ”她用手點點胸前和小腹。   鄧小龍駭一驚,想道:“那麼他的古劍也像玄機子的劍一般,能使人真氣反逆 受傷。她指的部位,不就是幽囚穴和小腹的氣海、血倉兩穴麼?我只要一伸手,她 便會沒事,可是……”   原來他後來也知道直機於的朱雀劍,所發出的紅光,險些兒致分鐵手書生何涪 走火火魔。   此刻既有此疑,本可立刻以本身修練的內功,從掌上發出一點真元之火,在自 蓮胸上的幽囚穴和小腹上的血倉。氣海兩穴上按摩,引導她反逆的真氣回到丹田, 並且打通奇經八脈,便可無慮,否則會不會走火入魔,便說不定了。   他突然而起,用千里火點燃供桌上的半截殘觸,然後回眸凝思。   她躺在那兒.閉著眼睛。睫毛刻出兩彎動人的線條,使那張清麗的臉孔,更加 超凡絕俗。   他的外衣正好將她整個兒包裹住,顯得她是那麼嬌小,而且在那衣服垂貼的線 條上,使人覺出女性成熟的娃力。   他不安地搓手躊躇著,片刻工夫,她的眉尖鎖在一起,顯得體內甚是痛苦。   當下他深吸一口氣,將自身那一點真元之火,聚在掌心,然後蹲下去,探進她 衣服之內。   但覺她肌膚滑如凝脂,嬌嫩非常。他以絕大定力,按捺住場越欲飛的心魄,在 她胸口略下一點的幽囚穴上,緩緩揉動。   隨即又移到小腹間,按摩那血倉、氣海兩穴。   肌膚相接,纖毫畢現。他是個過來人,當然十分熟悉地勢,不由得心猿意馬, 熱血澎湃。   然而,他始終沒有稍越雷池一步。甚至他縮回手後,對於自己一度放肆的思想 ,也深深覺得太於卑鄙而自責不已。   她張開眼睛,紅暈滿頰,秦不自勝,勉強矜持地輕聲道:“謝謝你,外面是什 麼人啊?”   鄧小龍故意裝出不在乎的樣子,開朗地笑一下,道:“因我之故,才令你受苦 ,倒是我該向你道勞致歉才是,外面麼?大概是此處廟祝回來,不敢逮然進來。”   他一邊將她扶起來,讓她能夠盤膝而坐,做那吐納之功。   她的僧帽完全露在燭光之下,廟外有人誇聲誇氣地叫道:“喝,敢情是個尼姑 ,花狗你料錯了。”   另一個人接口咕咕道:“原來是尼姑偷漢子,我花狗真開了眼界……”   鄧小龍先不回顧,垂眼瞧她,卻見她玉面變色,倏青倏白,顯然氣惱之極。   那兩人大踏步進來,當先那人道:“朋友,你今晚太背運啦,我李三可要告發 你們的好情,小尼姑你是哪座廟的?咦,倒是長得挺俊的,花狗你可曾見過她介花 狗道:“沒有,怕是別處來的吧,你忘了外面有兩匹馬嗎?”   鄧小龍霍地跳起來,轉身對著他們,卻因揹著燭光,他們沒有看清他的長相。   那兩人帽歪襟敞,一派流氓氣,面上滿是嚇唬的神情。   鄧小龍沉聲道:“你們瞧見了什麼?”   李二叉手道:“朋友體居然發橫啦,我李二走南闖北,什麼希奇古怪事沒見過 ,你們在於麼還……”   他大套的話尚未說完,鄧小龍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話:“你的意思是花狗嘻 嘻而笑,聳肩道:“有錢能使鬼推車,我們都可以替你們守口如瓶,嘻,嘻……”   鄧小龍回頭∼眼,只見白蓮女尼麵包鐵青,凝眸怒現。立刻迴轉頭,冷冷道: “你們要的只是銀子?”   李三道:“那也得瞧著走,我李三當日也花過整方的銀子。”   花狗笑道:“算了吧,銀子總是好的。””   鄧小龍倏然雙掌齊施,啪然脆響一聲。   那兩人在同時之間,受了一個大嘴巴,連牙齒也掉落好些,疼得齊齊大叫。   鄧小花又是雙手齊出,驕指如戟急戳出去。這兩人同時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 靜。   他回頭道:“你別放在心上,他們都往閻羅殿報到去了。”   猛然覺得這種口吻不應對她這種謹嚴的出家人面說,連忙俯身將兩人抓起,一 徑拖出廟外,隨便擲在廟後。   回到廟中,卻聽白蓮幽幽歎道:“其實也怪不得他們,貧尼心中甚是負咎。”   鄧小龍忙排解道:“你這就錯了,這種下流胚子,根本活著便是多餘的,況且 這是我下的手,與你一點沒有關連。”   白蓮凝視著他,須臾又歎道:“你是瞧見我氣惱得很,才下這毒手的,是麼? ”   鄧小龍勉強搖一下頭,其實心中卻願意承認是為她而殺人。   她道:“我必須立刻離開,回山在佛祖之前,閉關痛仟此孽。你……請你替我 找到桑師叔,說是家師希望能見見她,這樁事你肯應允替我辦麼?”   鄧小龍一麵點頭,一面失措地援手道:“你這就回山去麼?”   白蓮緩緩站立,道:“這是非之地,血腥盈鼻,我焉能再事逗留。你………自 己保重,我們不會再見了。此生再也不能再見了。”   鄧小龍惆然道:“唉,都是我處理不當,你何必自責呢?”   他們後來的對話中,再也不用施主、師父或貧尼在下等字眼,完全用你。我來 稱呼。卻是自然如此,兩人中沒有一個曾加以思忖。   這是一場奇異的離別,有顯明的感情,也有必須立刻分手的默契。而巨當她上 馬時,還再申明此後再不能和他相見,顯然暗示重見時,會有不能自拔的危機。   鄧小龍一生為事業奔忙,從沒有這種情感發生過。也沒有女人能在他心上留下 影子。   可是此刻他滿懷惆悵,一時不知說些什麼話。   他聽到她在馬背上歎息、之聲。便道:“方纔我曾經奇怪自己為什麼會請你幫 忙,卻是那麼毫不勉強……”   她揚起絲鞭,但沒有立即落下。   在夜色中,她微傾前了身軀,俯視著他的身影。   她想道:“你可以再去獲得完全的感情,包括身體。但我卻完全相反.   我此刻內心的激盪,已是深不可拔的罪懲。可是,我為什麼明知故犯呢?為什 麼呢?”   她戀戀地凝視著他挺拔的身影,並且想像出他英俊的面容。   兩點情淚悄悄滾下來。她是連多看那影子兩眼,也是這麼艱難。而巨此夜一別 ,將是人天水隔。從此音塵各悄然,壽山如黛草如煙;她是佛門弟子,還有什麼指 望。   鄧小龍在夜色中凝仁不動,他也深深地注視著她。他似乎知道她矛盾而紛亂的 情懷。是以動也不動,任她再多看一眼他的身影。   終於地猛揮絲鞭。蹄聲響處,載著白色人影,冉冉隱沒黑暗的遠處。   鄧小龍頹然坐在廟門石階上,蹄聲逐漸消失,終於剩下一片空寂。   他但覺自己空空洞洞,生像遺失了什麼,而且是永遠地遺失了。   他們的分手,是這麼倉促和淒涼,以致關係於陸丹的消息,她也忘記轉告鄧小 龍。   原來當晚鐘基和潘自達雙戰毒書生顧陵時,秋月禪師一拉齊玄,飛躍出迎月館 外。   齊玄心有顧忌,惟恐家口受累,本不肯走,可是秋月撣師分析道:“日下這場 爭戰還未知結果,但冀南雙煞等人已受重傷,而且是毒書生顧陵所為,你之離開, 已無妨礙。何以當局迷惑至此?”   齊玄一聽也是道理,便和秋月彈師離開相府。   秋月彈師一看已屆子丑之交,早過了亥時整整一個時辰,急急忙忙,和齊玄飛 撲疾奔。   齊玄一面走,一面問道:“繆叔,我們往哪兒去?”   秋月禪師聽到他稱為繆叔,那是許多年前的老稱呼,前塵影事,忽然兜上心頭 。   他早已禪心湛明,把以往種種都遺忘了許久,然而此刻乍聞舊時稱呼,不免記 起當年之事。   他自幼即練成苗閉一絕的三毒神掌,傳名天下,得到三毒童子的外號。   後來,他無意中和金蠍子齊紹給交,成了生死之交,並稱西南雙毒。   那時他不過十五六歲,而齊紹則比他大上兩倍,甚至兒子齊玄也比他六十餘歲 。但那時他喜歡裝老成人,齊玄便是一徑稱他為叔。   三毒童子級天其隨著齊紹,居住於華山腳下的萬松在。認識了華山本女桑清, 時相過從,感情甚是不錯。   華山水女桑清年紀比他大上十年,但因深得內家吐納之術,瞧起來不過十八九 左右。   三毒童子繆天真暗中癡戀著她,對她真是無微不至。   華山水女桑清也覺察了,卻僅是一笑置之。她甚至對齊紹說過,嫌他年紀太輕 ,不大懂事。而且武功也遠不及她的造詣,也是被嫌之一。   齊紹情知三毒童子繆天真寧死不變的性格,可不敢將這些話透露。反而那齊玄 也知道了,而他本人尚不知道。   這樣過了幾年,三毒童子繆天真漸漸變得陰鬱,整日價書房咄咄。因為他也覺 得這些年來的水磨功夫,仍然得不到玉人一點兒表示。   突然有消息傳來,他的一個相當好的朋友,忽然全門為那橫行天下的瘟煞魔君 朱五絕所屠殺。這位朋友並非武林中人,而且是現規矩矩的商人。   他們是因為萬柳在常年有些特產和在華山采些藥材等販運到外地去而結交相識 。   三毒重子梁天真這時因感情上受到絕大的折磨,一聽到這訊息,便突然悄悄離 開萬松任,立誓要殺死那橫行天下,永無敵手的瘟煞魔君來五絕。   他這一種舉措和決定,並非基於為友復仇之上,僅僅是為自己部結的感情尋到 出口而已。   不久他便追上瘟煞魔君朱五絕,須知朱五絕能夠橫行天下,除了本身技業的確 可以凌傲復手之外,還得機智絕倫,以免受暗箭之傷。   可是三毒童子繆天真的長相,直似街上較大的頑童。是以綴墜了好多天,那瘟 煞魔君來五絕仍未察覺。   三毒童子繆天真一綴拾到朱五絕的行蹤,立刻明白了人家所以橫行天下之故, 的確有這種驚人的條件。以自己這種功行,再來一百個也不成。   當時既灰心氣餒,卻又執拗不肯罷手,暗中跟隨了一年有多,那殺他報仇除害 的心志更決,一方面又看破世情,覺得十丈紅塵和彈指光陰,卻無足戀。   這兩種矛盾的思想,使他無所適從。   終於知道了唯有一法可以制瘟煞魔君來五絕的死命,便是須要將自己的三毒神 掌練至爐火純青,然後從指尖迪耶劇毒出來,給他服下,日子稍久,漸漸侵蝕他的 內臟,令他的罡氣奇功慢慢破掉,那時候才可以動手殺他。   但這樣他必須尋個地方苦練那三毒神掌,正好自家已看破世情,便剃度出家, 遁入沙門。   當他受三戒大法之前,便已在佛祖座前立下大願,誓將瘟煞魔君朱五絕親手除 掉,以利眾生。   在他剃度不久之後,便遇著左右光月頭陀這位天竺高僧,受他指點而投奔星宿 海的西寧古剎。   尊勝老禪師其實已滅度了十年,正用那金剛不壞之身,和瘟煞魔君來五絕作諸 魔侵體的爭持。   秋月排師自此便在西寧古剎修持。十年來半句話也不說,直到白眉大和尚到西 寧古寺,輸敗給瘟煞魔君本五絕。後來又忽然發覺竟是贏了(詳見本書第一集), 他便挺身而出,以三毒神掌浸在一盅酒中,給朱五絕喝了。   他明知這一著最少也須十年才能見效,因此還恭送那魔君離開古剎。   心事已了,率給他年。直到這二十年後,他已升為西寧古剎的主持。   他所最擔心的,便是九天蘭實和左右光月頭陀的錦囊。那九天蘭實前文曾經提 過,凡是服下這種天府仙果,立刻可以練成先天真氣的功夫。   這本是一樁好事,但壞在那佛法精微的左右光月頭陀,曾經留下一個錦囊內之 言,為他消解一孽。   他們怎知這錦囊中說的是什麼事?如是佛門弟子不便做的,豈不糟糕?   是以他本人以及本寺弟子,沒有一個敢妄想服那九天蘭實。而他又得謹慎護持 這天府奇珍,免被別人無知誤服,可沒有義務要履行左右光月頭陀的錦囊。   秋月神師因此之故,極傷腦筋。幾次想將那株蘭實仙草毀掉,又怕內中另有因 果。況且當年的主持金尊者也沒有妄動,他也不便妄自毀掉。   後來,他決意將左右光月頭陀的錦囊拆開,以便決定是否可以毀掉這株仙草。   誰知那錦囊竟是兩重。外面的一重,註明是留給秋月禪師,大意說是此草乃是 他種,隨緣而生,他大可不必煩惱,也不可毀掉,否則本寺必有不能挽救的大劫等 語,這一來,秋月排師便死了心,不再理會。   臣說秋月禪師聽齊玄這麼稱呼,便道:“你不必這樣稱喚,貧納早已是出家人 ,現在貧油要帶你到鐘整的居住,替他的女友治傷,即是被你馳名江湖的毒針之傷 ,你不會反對吧?”   齊玄愣一下,道:“原來梁……大師你和鐘望有淵源麼?那受傷竟是他女友? 好吧,瞧大師的面上,便替她治一趟。”   秋月排師道:“此刻已過了亥時許久,貧銷也不知道趕得及否。”   兩人展開腳程,宛如星拋丸擲,跨屋越房而馳。   秋月排師忽見巷口一棵樹影下,有人負手徘徊,看那衣著黨是個女人,當下指 給齊玄看。   齊玄只須一眼,便認出是那蠍娘子徐真真,立刻躥下去,手中已摸出遊絲毒針 。   他的動作,哪能快過昔年與他父親齊紹齊名的西南雙毒之一的秋月件師,但見 他身形疾沖,宛如灰鶴橫空,眨眼間趕在頭裡。   這兩人落在樹影之下,那女人正是蠍娘子徐真真,她不過是疲乏無力,此刻歇 息了許久。又在新鮮空氣之下,已恢復了精神,正等得心焦。忽見有兩條人影電急 撲下,不由得駭一跳,歎地驚喚一聲。   秋月禪師沉聲道:“你不得在貧衲之前,擅開殺戒。”他的話自然是對齊玄說 的。   齊玄很恨地嗯了一聲,道:“這賤人死有餘辜,可惜那天晚上我沒有下手。”   秋月排師道:“你沒有下手麼?那麼今晚又何必下手呢?”   齊茲心念一轉,記得鐘望苦苦要奪取金蛇,那種捨死忘生的樣子,卻是為了另 一個女友,那麼,面前的她斷不是他的姘頭了。   於是立時妒念全消,將毒打放回囊中。   秋月撣師問道:“她是誰?”   齊玄道:“她勝徐名真真,外號蠍娘子,此刻大概是在等那鐘望吧?”   秋月排師啊一聲,道:“徐姑娘,我們一同走吧,貧油此時正往鐘荃住處…… ”   蠍娘子徐真真最是忌憚齊玄,但見那次衣僧人似乎輩份甚高,連齊玄也得聽他 的話。正好自己也等得心焦,便連忙應了,並且清問他的法號。   秋月排師回答了之後,便一同往鐘基居處飛馳。   蠍娘子徐真真施展夜行術,不免力怯,倒是齊玄一路扶著她,終於到了鐘基所 居之處。   秋月撣師一徑湧身進屋,只見一邊房子裡露出燈光,便走過去。   那木門虛掩著,從縫隙露出燈光,他輕輕扣門。   扣門的手還沒放下,忽然木門齊開,門中立著一個白衣女郎。   她問道:‘十師是誰?何故愛夜至此?莫非是走錯路了麼?”   秋月梯師吁口氣,道:“姑娘便是陸丹麼?這就好了,貧油正急著不知來得及 不。”   白衣女郎啊一聲,退一步騰開通路。   秋月排師當先走進,後面兩人也跟了進來。   秋月彈師介紹之後,陸丹聽知那老頭竟是齊茲,不由得十分詫怪。   齊玄就著燈光,細瞧她的面色,然後判斷道:“陸姑娘的靈藥的是神異,那蠍 毒已被逼壓一處。但再過半個時辰,便沒得救了。”   陸丹道:“是這樣麼?我起先以為化毒丸的效力只有四個時辰……”   “陸姑娘原來是峨嵋派的?”齊玄道:“那化毒凡能解天下諸般奇毒,只有秋 月大師的三毒神掌和我的金蠍毒液沒法化解。每粒化毒九隻能禁遏我的蠍毒五個時 辰,三粒之後便失靈效。即有十五個時辰活命時間。”   要知西南雙毒乃是方今毒藥品的名家,齊交得有齊紹真傳,當然對這些瞭若指 掌。   齊玄又道:“大師我說的可對?”   秋月禪師道:“你說得不錯,但有一宗,我的三毒神掌二十年前已經破掉。雖 然如今此手尚有劇毒,但與昔年已不可同日而語。”   “怪不得適才不見大師施展神威,我也是從那指掌形色上認出來,但那三毒神 掌怎會被破的?”   原來三毒童子繆天真音年以三毒掌擅名天下,乃因一來武功能為出眾,二來那 三毒神掌並非要沾上人身,才生毒效。而是相距一尺之內便能使敵人中毒氣絕。   秋月禪師道:“這個說來話長,慢慢再告訴你,現在還是先將陸姑娘的毒傷治 好再說。”   蠍娘子徐真真自覺身有穢味,而且雙腿酸軟無力,便逕自坐向一隅,不做一聲 。   陸丹嗔目道:“誰求你們來醫我的?”言下之意,竟是不肯受他無故醫治,寧 可毒發而死。   秋月撣師柔聲道:“鐘乾與貧衲有甚深淵源,是以貧銷趕快來探視姑娘,並命 齊玄送上解藥。”   齊玄這時不便多言,從懷中取出一包藥,遞過去道:“這便是遊絲毒外的解藥 ,你眼下了便立刻驅掉蠍毒,”   陸丹鬆口氣,把藥接過,溫文地稱謝了,逕自找水送下那包藥本。   秋月排師見齊玄有不安的樣子,便道:“貧袖先走一步,明天再來探著姑娘, 而且也有些話和鐘基說,對了,你可以先告訴他說,那劍貧衲已帶本京師。”   陸丹覺得胸前一陣炙熱,渾身血液湧騰,連忙坐向榻上,運功調氣行血,只輕 輕點頭示意。   秋月禪師和齊玄走了,屋隅還剩廠揭娘子徐真真,要知齊玄所以不安,一則是 為了當晚受陸丹一劍刺穿肩膀,雖說是猝出不意,但也覺得自己大能,此時不免又 愧又恨,二則為了蠍娘子徐真真在此,使他心理也不安穩。   陸丹閉目運功,過了大半個時辰,張開眼睛,忽見蠍娘子徐真真坐在屋隅,托 腮望著門外黑沉沉的天空.凝目不動。   她輕輕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留在這兒幹什麼?”   蠍娘子徐真真站起身,走過來行了一禮,報了姓名,然後道:“我在這裡等候 荃相公。”   陸丹疑惑地瞧著她,她便將鐘變救她的情形說出來。   陸丹心中一陣翻騰,說不出是股什麼味道,凌亂地忖想道:“哼,他竟先將她 救出來後,才回去找尋齊玄,她身上的血跡,不消說,定是他身上所染,可見當時 浴血死戰的劇烈情形……”   她的眼睛一徑凝瞥在她身上的血跡,蠍娘子徐真真見地露出奇異的眼光,也不 知是何緣故,陸丹自個兒酸氣衝天,又想道:“他竟然只請人回來救我,而且早過 了亥時。幸而那時我陸丹忍住,不肯做那絕望的自找。   “若我自拔了,那才冤呢,唉,自從到亥時,我便如坐針毯,個中苦楚,只有 自家知道,一時以為他為我而有什麼三長兩短,一時又恨不得立刻毒發而死,好往 陰間和他相見。   “然而他,此刻還沒有回來,那位高僧也不去幫助他,定然是沒有什麼危險。 那麼他還將我的死活擺在心上麼?還有這賤婦……”   她開始打量蠍娘子徐真真的容貌,雖然她顯得有點兒樵停,而且衣衫凌皺。但 那種妖蕩和風韻,依然吸人注目。   她心中有了偏見,自然更覺得她有一種下賤的淫蕩風韻,這是最吸引男人的特 點。   揭娘子徐真真正想說些什麼。陸丹突然飄身下榻,在她面前站定。   世間上唯一能令溫文的姑娘,平空生出毒蠍般的心腸,便是嫉妒。   她在飄身下榻時,已順手拿著那柄太白劍。她只要一動手,蠍娘子徐真真便得 血染當場,魂歸冥府。   然而陸丹終於沒有拔劍或動手。她腹中的狂怒變成了自怨自艾。   她極力壓住妒火怒氣,道:“那麼你在這兒等候吧!”聲音有點兒嘶啞。   蠍娘子徐真真毫不知情,問道:“陸姑娘作往什麼地方去?”   她忍不住怒聲道:‘林管得著麼?”   隨即猛可移開眼光,環顧房間一週,煥然縱出房去。   蠍娘子徐真真如人五里霧中,茫然坐在榻上,過了一會兒,覺得身體疲軟,便 倒下去睡著了。   關於星宿海西寧古剎的主持秋月禪師,何以會帶著古劍遠來京師,作者必須補 述一章。   當日章瑞巴喇嘛在鐘基匆匆離開之後,才知道這消息。   其實方巨的母親忽然去世,章端巴拿出銀子,依著漢人的規矩,替他辦過喪事 之後,想著那傻大個兒方巨無家可歸,只好排他一起返藏。   數天之後,正是鐘望自個兒在戈壁大沙漠中跋涉之時,他們卻越過崑崙山脈, 到了藏邊托格羅曼坡。   恰好這地方舉行賽馬大會,各處的出名騎士和看熱鬧的人,紛紛趕來,霎時間 這周圍一帶,變成人煙極稠密之地。   章端巴喇嘛為了哄那方巨不要再惦記著死了的母親,便留在這兒,打算參觀完 再上路。   那方巨見一下子這麼熱鬧,什麼新奇事物都有,果然甚是開心。   一呆便是三四日,再有兩天,便是賽日,章瑞巴在西藏名聲極著,每日總有許 多密宗信徒來參拜。   這天忽然從幾個信徒口中,得悉了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的行蹤。   章瑞巴從鐘整的留函中,知道他之所以忽然急追這幾個人,為的是高王劍已在 他們身上,與及那徐真真被擒。   他可不太願管徐真真之事,但卻不能不管那柄寶劍的下落。   當下對方巨道:“方纔那些人說起的幾個人,正是我那鐘荃師弟連夜追趕的人 ,我們不如放棄了後天的賽馬大會,也追趕那些人,大概可以和鐘基師弟晤面。你 說這麼辦好麼?”   方巨這些日子來,甚是渴欲見到鐘望,以便學一些崑崙掌法,便連聲應好。   於是兩人立刻動身,前文說過方巨乃是天生的飛毛腿,快得異乎尋常,是以兩 人施展開腳程,竟比騎馬還要快。   他們乃是沿著大路,這通向東南下行,這條路直通前藏的拉薩,北行則入新疆 。   兩天之後,他們到了羅郎帕昌山口。   章瑞巴宛如久在他鄉的遊子,回到故里時那麼奮發輕鬆,遙指西南道:“從這 方向走,大約五十里路,便是我薩迪派根本聖地。那薩迪寺築在塔什市湖旁邊,歷 史悠久,莊嚴宏深。你跟我一道去瞻仰一番,順便也參拜我師父智軍上人。”   方巨本來不會反對他任何意見,可是打昨天下午起,直到現在,吃的都是乾糧 ,他們所帶乾糧能有多少,豈夠這巨無霸般的大漢食用。是以此刻饑腸軛榆,餓火 難當。   他搖頭道:“我不走了,和尚師兄你自己去吧。”他已改口不叫章瑞巴做小和 尚了。   章端巴詫道:“那你在這兒幹麼?”   方巨簡短地回答道:“我找個樹蔭睡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回 橫練人山藝驚魔首】   章端巴道:“你猜想的都很別緻,算了吧,我還得去竭見師父,並且預備明天 上路時的乾糧,你要多吃,便要多吃,可願意麼?”   方巨大聲道:“帶多點兒,我背我背。”   章瑞巴道:“噓,小聲點兒,你把整座的僧侶都吵醒啦,找就多預備一點兒好 了。”   他回身出去。方巨一會兒便睡著了。夢中還瞧見那些和尚圖形,在眼地瞪眼突 牙。   第二天早上,他跟著章瑞巴去拜辭智軍大師。   智軍大師微笑道:“你從現在開始,一生福大命大………”   方巨截斷老和尚的話,問章瑞巴道:“師父說我什麼?”   章瑞巴只好解釋道:‘順父說你的命運極好。”卻見他面上仍有茫然之色。   又遭:“比方,你走路時無意中掉在溝渠裡,本是倒霉之事,但你卻從溝渠裡 撿到寶貝,那不是很好麼?”   方巨喜道:“那敢情太好了。我的腿很長,從來不掉到溝渠裡,往後倒要故意 掉下去,看能夠撿到什麼寶貝?”   章瑞巴啼笑皆非地望望老師父。智軍大師微笑未放繼續道:“但邊土卻非你安 身立命之地,還應回到中原,昨天你在牆上所瞧見的,要記在心頭,別忘記了。”   終於兩人辭出石室,開始動身,這回帶了一匹快馬,馱著兩個大包,原來都是 食物。   章瑞巴腰間卻多了一柄玄黑色的古劍,正是薩迪寺歷代鎮寺之寶玄武劍。   方巨當然不加理會,率先牽馬而奔。章瑞巴施展開腳程,飄飄疾馳。   他們一徑向東方走,並非南下拉薩。   原來章瑞巴已得消息,說是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三騎,已穿過前藏,直奔青 海。   章端已喇嘛自然熟悉路,打直路進截。兩天之後,已到了前藏,西藏地勢極高 ,有世界屋脊之稱。   虧得他們一向居住這等邊疆之地,不但不懼空氣稀薄之苦,反倒走得甚快。   換了其他地方的人,即便是懷有奇技之士,也不免被這等自然環境各種條件的 限制,而感到勞苦不堪。   再走了兩天,便到了青海。章瑞巴沿途打聽消息,得知冀南雙煞和玉郎君李彬 等人,乃是追蹤∼個美貌的漢族女子,這女子不消說,定是蠍娘子徐真真。   當下也驚奇這蠍娘子徐真復的機智,奔逃了這麼遠還未曾被他們擒住。   這天中午時分,來到青海的木魯烏蘇河邊。這裡已是玉樹四十上司轄地。   章端巴吩咐方巨道:“你且在樹下坐一息,看住馬匹,我去汲水。”   方巨因天氣炎熱,坐在樹蔭下,不由得倦意侵襲,立刻倚樹睡著了。   過了不知多久,忽被人家弄醒,睜眼一看,原來是章端巴揪他的耳朵。   他嚷道:“和尚師兄揪我的耳朵做什麼?把我好好的覺也弄醒了。”   章瑞巴道:“我真不該教你練成金鐘罩的功夫,看你一睡著,叫也不醒,打更 不成。鬧了半天才叫得醒你。”   方巨道:“和尚師兄你要趕我上路麼?”   “我囑你看住啃草休息的馬匹。你卻睡著了,如今馬呢?我們的糧食衣物都在 馬上,現在怎樣上路?”   方巨大叫一聲,跳起身來,卻不料頭上橫樹不夠他高,吃他一頭頂著,喀嚷一 聲斷了。他拍拍光頭,著急道:“沒有食物怎成,我這就去找。”   章瑞巴徐徐拂掉身上樹葉,道:“你乖乖給我坐在這兒,提防把左近的樹木都 碰破了。那匹馬許是因別馬匹經過跟去了,我獨自去找便行,你在這裡等我。”   方巨乖乖坐下,眼看章瑞巴火紅的影子倏忽消逝之後,陡然鬆弛地靠在樹上, 差點兒把這棵樹碰裂。   歇了一忽兒,他朦朧又要睡著,卻聽到馬曉聲,以為是章端巴把失馬找回,連 忙睜眼,原來是三騎並馳而至。便又閣上眼睛。   那三騎正是冀南雙煞和工郎君李彬。   他們在新疆喀什葛爾已將蠍娘子徐真真擒住,玉郎君李彬更多得了一柄削鐵如 泥的高王寶劍。   誰知蠍娘子徐真真當晚和玉郎君李彬纏綿一夜之後,趁他熟睡之後,又悄悄溜 了。   他們次日急急追趕,抓了一名土人做嚮導,穿行沙漠,但隨即發現蠍娘子徐真 真乃是拆向西藏,病金剛杜餛隨手將那嚮導擊斃,三人轉向西藏緊追。   蠍娘子徐真真最慘是長得美麗,而且又是漢人,一點不能掩蔽行蹤,碰上追趕 她的,全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直給追得天下雖大,也無處容身。   章端巴因路徑熟,而且能適應環境,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不覺趕載在前面, 要不是因追尋失馬,此刻便可奪回高王劍了。   玉郎君李彬勒馬道:“咱們也歇一歇,諒她必無能為走遠。”   惡客人金魁道:“就歇一會兒也好,她已是瓷中之鱉,明天緊趕一步,將她擒 住,好回京師交差。”   病金剛杜餛首先下馬,咕咬道:“早點兒抓住她不好麼?偏要遠遠吊住,一不 留神,讓她又溜走,那才糟呢!”   惡客人金魁道:“老三不得多嘴,咱們兄弟三人有難同當,還埋怨二哥做什麼 ?我不是說過麼,擒住了事小,摸清她底細之事大,莫要惹下後患,還不知仇家是 誰。”   玉郎君李彬也下了馬,走到樹蔭下,懶散地道:“大哥雖然算無遺策,但不免 失請於太小心。”   病金剛杜餛一眼瞧見樹根睡著的方巨,大叫一聲道:“喂,快看,這廝長得多 大啊療惡客人金魁也不禁嘖嘖有聲地道:“哎,這漢子果然長得魁偉驚人,你瞧他 坐在地上的半截身子,也差不多到我下頷,站起來的時候還了得。”   方巨睡得朦朧,雖沒聽清他們說什麼,但卻知道是說他是巨人。這些話他早聽 得膩了,半點兒不放在心上。   病金剛杜餛走過去,輕輕拍他的肩頭,叫道:“你站起來給我瞧瞧。”   方巨閉目不理。   病金剛杜餛向另外兩人笑一下,道:“這廝睡著了。”隨即又大聲喊他。   玉郎君李彬興致盎然地出主意道:“老三你搖他的頭啊!”   病金剛杜餛卻用腳尖踢踢方巨,一面叫嚷。誰知鬧了一會兒,萬巨全然不動。   他懊惱地多加點兒力,踢在他的腿上,睜地一響,如同踢在鐵板上c玉郎君李 彬哈哈大笑。   病金剛杜銀倏然伸掌,含勁蓄力,向這巨人肩上拍下。   惡客人金魁一眼瞥見,喝道:“使不得!”杜餛鐵掌已落,拍在巨人肩上。   他雖只用了四成力量,但他掌上的功夫,豈比等閒。   至於那方巨,敢清在他們鬧嚷之時,已經睡著I。   病金剛杜銀一掌拍在他肩上,當地一響,那巨人的肩頭只沉一沉。   這意外的情形,使得惡客人金魁與及五郎君李彬都禁不住目瞪口呆。   方巨雖然沒事,卻也震撼醒了,連忙睜開眼睛,心中有點兒懊惱這些人驚醒他 的好夢。   他睜眼睛時,恰好趕上病金剛杜錕臉色沉寒如鐵,驕指猛戳他胸前的穴道。   這方巨傻是傻,但對於人身上的穴道卻是曉得的。不過他的橫練功夫,乃是由 天山派不傳之秘的混元功練起,以迄金鐘罩為止,變成內外兼修的上乘橫練功夫, 並不怕普通武林人物的點穴。   至於一些頂尖高手的點穴,他雖會受傷,卻也僅限於胸前正中的黑虎心死穴而 已。   此刻他心中雖知那人要點他的穴道,但不躲避,眼睛瞪得大大,像銅鈴般驚人 。   病金剛杜錕指落如風,堪堪點到他左腦上,猛聽惡客人金魁在耳後一哼,一掌 拍在他手葉上。   玉郎君李彬也同時躍過來,伸手一抄,剛好抄住他的手指,將他拽開一旁。   病金剛杜銀氣往上沖,面色一變,正要發話。惡客人金魁已道:‘稱且瞧瞧他 ……”說時,用手指指方巨。   三人的眼光齊齊落在方巨身上,使方巨也覺得奇怪來,茫然瞪著他們。   惡客人金魁道:“老二必明我意。”   玉郎君李彬道:“這廝揮金玲玉,大是可愛……”   病金剛杜餛哦了一聲,悄聲道:“大哥敢情要收徒弟啦……”   惡客人金魁在容道:“且看他的造化。”   方巨本知章瑞巴和他一道追趕的是三個漢人,可是此時卻忘掉了,不出一聲地 站起來,回瞧章瑞巴的蹤跡。   他站將起來,儼如一座人山,比他們全高出兩頭。   惡客人金魁仰頭問道:“喂,你瞧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方巨用手按按肚子,甚是癟軟。敢情已經空了,立刻覺得饑餓非常,想說話也 沒有氣力。   病金剛杜錕一向莽撞,卻懂得渾人的意思,忍不住化怒為笑,道:“大個兒肚 子餓了,你們再也問不出話來,而且他也許不懂你的話。”   玉郎君李彬倏然躍開,一面叫道:‘老大這邊來。”   方巨幼受母訓,不能為了人家椰笑他巨大而生氣打人,久而見之,早成了習慣 ,是以此刻渾如無事,自個兒又坐回樹蔭下,垂頭喪氣地等候章瑞巴回來。   忽然聽見那三人嘴嚼之聲,抬眼一瞧,只見那三人正圍坐大嚼。可不是普通的 乾糧,卻是整只的雞和整條的羊腿。   他禁不住伸出舌頭,舐一下嘴唇,發出響亮的饞聲。   玉郎君李彬大聲道:“還是這條羊腿燒得香,可惜我肚子太飽了吃不下。”   方巨立刻饞涎直流,饑火直焚。可是他緊記母親的話,不能向人家討食,是以 他此刻雖是饑饞之極,卻沒有半點求食之心。   那三人嚼了好一會兒工夫,弄得甚響,但方巨依然毫無動靜,甚至不再瞧他們 。   病金剛杜餛火躁地道:“這大個兒根本太渾,你們的心思都白花啦!”   兩人沒有言語,病金剛杜錕又道:“而且他又不懂得我們的話,即使能收為徒 弟,還不是自找麻煩麼?我看算了吧,要不乾脆黑點兒心腸,把他宰了,以免別人 收去這麼好的弟子。”   他本兩句話,雖是譏消成份較多,卻也不是胡言,武林中往往有些心根手辣的 大魔頭,碰見資質上佳的美材,如不能收為徒弟,便將之殺死,以免別人收去。   其實以天下之大,人材多的是,豈有這麼碰巧?這種不能得之便殺之的魔頭, 其實不外是心中偏激,殺以洩忿而已。   玉郎君向後一倒,躺在地上,漫不經意地道:“那老三你收拾掉他。”   病金剛杜錕沒有做聲,霍然起身,惡客人金魁嘴唇動一下,終於沒表示意見。   杜錕走了兩步,忽又回頭,他心中突因奔馳萬里而遷怒所有的人,並且也跟玉 郎君李彬賭氣,是以真想去殺死方巨。   此刻迴轉頭,順手抬起那條燒烤得甚香的羊腿,便走過方巨那邊。   他喂了一聲,然後將羊腿遞過去。   方巨肚子正餓,見是他自動送到,倒也不再客氣,接了便大嚼起來。   病金剛杜餛等他吃得差不多,便問道:“喂,你懂得我的話麼?”   方巨點點頭,病金剛杜錕不由得大喜,又道:“那麼你得跟我們走。”   方巨茫然道:“為什麼呢?”   病金剛杜銀道:‘你吃了我的東西啊,再說,你以後還吃不吃呢?跟我們走包 管你一天吃到晚,都是這種好東西。”   方巨渾渾噩噩地道:“好,我跟你們走。”   說完,一雙銅鈴大的眼睛,落在那邊的肥雞上。   病金剛杜錕哈哈大笑,轉身走過去,將那只雞拿起來,一面道:‘我這一手不 壞吧,老大你等著瞧,有得你忙的。”   惡客人金魁已聽見他們說話,正感詫異,因為這傻裡傻氣的大個兒,居然會說 漢話。不由得問道:“我忙什麼?”   “你看他食量多大,這一路上你先是為他張羅吃的,便夠你大忙了。”   他把雞送過去,轉眼便給方巨吞下肚中。三人一同圍住他,惡客人金魁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巨兒。”   “這名字太好了,誰給你起的。”   “我媽這樣叫我的,她死了給埋在泥土裡。”他忽然大聲抽嚥起來,比拇指還 大的眼淚,簌簌落下來:“許多人還騙我說她睡著了,可是我知道她是死了,媽呀 ……”   他放聲號哭起來,聲音極之響亮,把附近樹上的鳥都嚇得鼓翅而飛。   三人束手無策任他痛哭,玉郎君李彬扯他們走開一旁,肅然適:“這大個兒可 是個真孝子,且讓他痛哭一番,洩掉心中悲苦。”   病金剛杜錕皺皺眉道:“老大你還是別要他,須知這種人見時想起母親,幾時 便大哭一場,他的聲音這麼大,整個京城也給他震動啦,多麻煩的事啊!”   惡客人金魁沉吟不語。   病金剛杜錕臉上閃一絲兇光,又適:“這廝天賦奇佳,竟受得住我這一掌,咱 們既不要他,可也別讓他活著。我過去用重手法弄死他。”   玉郎君李彬不悅道:“老三別妄動。”   病金剛杜錕果然凝身止步,回眸看惡客人金魁的表示,只要他一點頭,便可以 下手。   忽然那震天動地的哭聲倏然停止,三人一同舉目去瞧,只見那方巨依在樹身上 ,又睡著了。   玉郎君李彬輕輕道:“他哭得倦了,竟然睡著。”語氣之中,甚有感情。   病金剛杜錕卻記著方纔一掌打他不疼之根,兇狠地冷笑一聲。   惡客人金魁拉了玉郎君李彬,走開一旁,悄聲道:“二弟作也知老三的暴烈性 子,他心中了很那大個兒皮粗肉厚,不怕他的鐵掌,是以要殺之洩恨。咱們兄弟犯 不著因那揮人而傷了和氣,是麼?”   眼見五郎君李彬沒有表示,這才回眸向病金剛杜銀點點頭。   病金剛杜餛是個越有人攔,越發要做的性情,此時大踏步上前,猛可運動一腳 踢去,正正增在方巨腿上。   腳尖大腿一觸,發出沉悶的響聲。   病金剛杜錕宛如踢在極大一塊鐵上,腳尖一陣麻痺,不覺大吃一驚。   眨眼間腳尖猛烈疼痛起來,心中怒火大冒,用原來那雙右腳的膝蓋,猛力一撞 。   砰然一響,病金剛杜錕如同撞在鐵壁上,其硬無比,不由得退開兩步。   方巨那只硬大粗健的手臂只震動一下,便垂下去,依舊寂然不動。   那邊兩人已瞧見他的情形,玉郎君李彬心中掠過疑念,卻不做聲。惡客人金魁 道:“老三你怎麼啦?可要小心。”   病金剛杜錕驕指如杜,怒嘿了一聲,疾如風捲。   已戳向方巨右上胞的京脈穴,此是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傷者必死。   方巨猛然一陣疼痛,大叫一聲,睜開眼睛,他大叫之聲,宛如旱地上霹靂,直 把三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做響,尤以病金剛杜錕為甚。   方巨此生對疼痛的滋味,闊別已久,此際第一次重逢,又是難忍,又是新鮮。   他睜眼大叫道:“小子你幹什麼?”   病金剛杜錕哪知他口中小子,全不是罵人的那回事,僅僅因他太過高大,便把 普通人都稱做小子。他卻怒火更盛,嗔目叱道:“你爺爺要殺死你惡客人金魁大叫 道:“老三小心,那廝已練有金鐘罩。”   病金剛杜錕一聽之下,又詫又怒,詫的是這大個兒笨頭笨腦,竟然練有這種極 上乘的外家硬功。火候之佳,且到了不怕點穴的地步。   其實方巨因為內外兼修,才不怕點穴。   天山派的混元功,也是上乘外家硬功,但卻是由內而外,分作三層,遂層修練 ,是以稱之為內,卻非一般所謂內家功力夫之謂。   但杜錕可不知道,他也疑惑那金鐘罩的功夫,怎能擋得住點穴,是以更為驚訝 。   其次怒的是自己居然走了眼,早應在第一掌拍下,不能傷他之時,便發覺是金 鐘罩護體的功夫才對。   誰料自己蒙住自己,直到此刻惡客人金魁點破,才恍然而悟。   當下怒目作勢,找尋那大個地致命之穴。大凡練有金鐘罩功夫的,縱使練得再 高明,也不能將全身大穴都封住。通常總在隱蔽之處,便是致命之穴。   方巨以手指點點自己鼻尖,叫道:“你想殺死我?那不行。我可要摑你這小子 一個大巴掌。”   病金剛杜錕暴叫道:“大渾蛋你試試看……”   方巨遲遲鈍鈍地應聲好字,手腳齊出。手伸出去卻是作出摑人的姿態,腳伸出 去卻是暗占方位。   他的手腳比普通人長上許多,一步最少等於普通人的三步。   病金剛杜錕雙掌齊飛,一式“平沙落雁”,封住面前空隙。   誰知掌風壓體,敵人如蒲扇大的手掌,已從自己雙掌之間,極巧妙地探進來, 啪地摑了個大嘴巴。   方巨力大無窮,偶一出手,動輒會傷人性命,是以他母親日常諄諄囑成,命他 不得隨便出手打入。   可是方母本身乃是名武師龍泉劍客紀騰的女兒,對於一些江湖行逕自然曉得, 也曾囑咐方巨如果別人對他有加害之心,便可以出手自衛。   這時方巨心中早浮起母親之言,是以毫不猶疑,伸手便摑,不過力量用得很輕 。   饒是這樣,病金剛杜錕吃他一個嘴巴,直括開大半文遠。   旁邊玉郎君李彬和惡客人金魁全都看不出那傻大個兒用的是什麼手法,竟是如 此容易地便摑了杜餛一個大嘴巴。   惡客人金魁大叫道:“老三仔細,這廝乃是裝傻哄人。”   方巨抖開嗓子大叫道:“小子你過來,我要摑你的嘴巴,我可是真傻呀。”   病金剛杜錕權掌一錯,欺身猛撲,掌上使足十成氣力,風聲凌厲非常,一式“ 排山運掌”,迎面當胸疾擊而進。   方巨碩大無朋的身軀陡然靈巧地斜踏半步,揮臂一格。   病金剛杜錕在雙掌快要遞出之際,驀然腳下巧踩七星步,掌上力量原封不動, 改為從側面空檔撞出去。   哪知這大傻子竟然靈巧至此,剛好也掉轉身形,正正對著他。這時,掌力已排 山倒海般發出,焉能收回。   啪的沉悶響聲過處,雙掌一臂,同時觸上。   病金剛杜錕雙腕一麻,胸口作問,一口熱血湧上喉頭。   方巨手臂一振,病金剛杜錕巴踉蹌了七八步。   他道:“喝,小子的氣力蠻大的。”   惡客人金魁疾沖而前,回眸一瞥,道:“老三怎樣了?”   病金剛杜錕仗著功力精純,用力一壓,把沖喉而出的鮮血壓回,微微搖頭示意 沒事。可是如金紙股的面,如今再加上一層煞青之色。   惡客人金魁久經大敵,閱豐豐富,知他只受了硬傷,雖然不輕,卻非致命,這 才扭頭回瞪了方巨一眼,那目光是這麼兇險阻寒,使那混沌的方巨也為之皺一下眉 頭。   惡客人金魁常地抽出鋒快厚重的刮刀,這柄刀乃是他出門時慣帶用的武器,因 為他那柄闊口短斧,攜帶不便,而且得眼之故。   他揮刀指道:“大個兒你是真傻麼?”   方巨點頭道:“我當然是真傻。”   “那麼你用的是什麼功夫,能使我兄弟受傷?”金魁雖在怒中面說他裝傻,但 傻到底是傻,決不能瞞過明眼人。而且裝傻的人也不會情急辯嚷說自己是真傻。   方巨記得和尚師兄說過密宗之中,有一門最厲害的功夫,稱為大手印。   他覺得自己的手滿大的,是以對這門功夫的名字,記得最熟。   這刻沖口道:“這叫做大手印……”下面奇功兩字,可給忘了.說不出來。   惡客人金魁陰沉如冰的面色變了一下,心中是又驚又惡。   惡客人金魁驚的是大手印奇功,乃是密宗元上秘技,久已震駭天下武林,怒的 是這個大個兒口齒玲瓏,似傻非傻,倒鬧得他摸不准底細。   當下揮刀一劃,抖起一遭冷森森的光華,隨即疾地斜劈,使的正是“橫江截斗 ”之式。   這一式本是尋常饋見的招數,可是在惡客人金魁手上使出來,便大覺不同,快 准狠勁,兼而有之。   而且刀光閃爍之間,力量似吐還收,任何時間都能變招換式,的是名家身手。   方巨見到刀光森森,有點兒害怕地移開一步,心中又浮起母親囑他自衛的話。   惡客人金魁迅疾如旋風一卷,如影隨形,刀光閃處,改勢為戳,直指方巨腹上 的反肚穴。   傻大個兒手足齊施,只聽惡客人金魁哎的一聲,摔出數尺之外。   玉郎君李彬只瞧見傻大個兒伸腳去絆,同時出手一推。便把冀南雙煞中的老大 ,給揮開數尺之遠,不覺駭然一叫,身形晃處,已到了傻大個兒面前。朗聲問道: “喂,大個兒你這一手是什麼名堂?”   以武當好手李彬也不識了這一下招數,其妙可知。方巨張大嘴巴道:“我不知 道,是石頭上的和尚……”   惡客人金魁沾地即起,刀光如練,疾刺方巨右助邊的歸陰穴。刀把微微橫著, 準備撞他左手的曲池穴。   方巨又是絆推齊施,惡客人金魁那麼快的身手,也躲之不及,又給摔在數尺之 外。   玉郎君李彬鑽然掣出寶劍,朗朗道:“石頭上的和尚?是什麼玩意兒?   看劍……”   劍光閃處,乃是武當九宮到法中精妙招數“長虹吐焰”,當心潮人。   劍尖在電光石火間劃出一個碗口大的小圈,罩住在胸命脈、捉筋。玄機四處穴 道。   病金剛杜錢此時已緩過一回氣,大叫道:“用那寶劍呀……”   原來玉郎君李彬背插雙劍,一是他慣用的松紋古劍。   另一柄是便是手下衛士搶來獻給他的高王寶劍。那高王劍削鐵如泥,鋒利無匹 ,的確是對付橫練功夫的無上利器。   玉郎君李彬微哼一聲,劍發如風,已經遞了出去。   方巨對他觀感最好,不知怎地不願使他摔在塵埃中,驀然用那粗似兒腕的食指 一彈。   當地一響,以玉郎君李彬的神秘劍招,也無法閃避,甚至鬧不清楚方巨怎樣出 手。但覺虎口一熱,松紋劍脫手飛起。   他腳尖一頓,疾如飛鳥,沖起文許,一把將飛起的寶劍抓住,接著雙腿一拳, 改為頭下腳上,電射而下。   惡客人金魁又是沾地即起,吐氣開聲,嘿然一聲,刀光如練;從下三路捲入。   方巨一連擋退他們幾次,自己也是糊里糊塗,這刻一見兩人上下夾攻,忙了手 腳。腦海中電光火石般記起另一個和尚的圖形,乃是手打腳踢的架式。   說時遲,那時快,方巨剛剛隔在回憶思索之時,兩般兵器齊齊遞到他身上。   錚錚兩聲過處,人影倏分。敢情惡客人金魁和玉郎君李彬的刀劍,一齊招呼在 傻大個兒肩上和腿側。   卻如同刺擊在堅厚的鋼板上,發出錚錚之聲,連忙向後閃退。   他們的武功江湖上乃是叫得響噹噹的腳角,一出手都自然地招呼向穴道。   玉郎君李彬由上而下,取的是肩並穴。   惡客人金魁由下攻進,取襲的是腿倒貼骨穴。   可是由於方纔攻進,方巨都是在舉手投足間,使出絕妙招式,將他們撐開或趕 退。   是以他們一時忘了方巨乃是懷有登峰造極的橫練功夫,目前雖未知他致命的死 穴,但起碼也應進攻他三十六處大穴才對。   現在卻是隨意變化,有隙便進。於是雖然刺戳著了穴道,卻並非三十六處大穴 ,變成徒勞而功。   病金剛杜餛不敢再上,又大叫道:“二哥用那寶劍呀……”   玉郎君李彬決然搖頭拒絕他的建議,因為他實在敬佩這個傻大個兒,乃是位真 正的孝子。   惡客人金魁捧刀一瞥,刀尖已微微鈍卷。舉日見玉郎君李彬拒絕杜銀建議的神 色。心中極快地盤算道:“老二心中愛惜這個大個兒,決不肯下這毒手。我若逞勇 進去,怕也不能得手,再呆在此地,恐怕老三跟老二吵翻,不如立刻撤走。反正此 地僻靜,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兄弟如此下場。”   方巨低頭一看,肩上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腿上也是這樣的,立刻大嚷道:“ 你們弄壞了我的衣服,快贈給我。”   須知這身衣服,乃是章端巴為他特別添置的。他一向覺得甚是神氣,如今給弄 破了,焉肯干休。   惡客人金魁大聲道:“咱們快走,我有話說……”語聲中已撤身後躥。   另外兩人不知他要說什麼,連忙跟著飛縱而退。方巨大叫一聲,拔腿便追。   他天生的飛毛腿,比之鐘望和章瑞巴苦練之功,也不過在伯仲之間。此時甩開 大步,竟是其快如風。   三馬一人,串珠似地飛移疾馳,馬蹄之聲雖響,卻掩不住後面緊追的方巨大叫 之聲。   他叫來叫去,仍是那麼一句話,便是賠我的衣服。   眨眼間馳出數里,那三騎暗中較勁,想將他甩下,誰知那方巨竟是越追越近, 比疾馬還要快一點兒。   若果他不是一路大叫,鼓氣加勁,早就趕過頭了。   玉郎君李彬墜在最後,覺得這樣走法,滿不是味道。   外人瞧起來,宛似三人讓他趕得拚命逃走似的,當下惡念一動,準備使用那斬 金截鐵的高王劍,將那憨傻的方巨收拾掉。   他撮唇一哨,然後陡然勒馬,那馬奔馳得正歡,吃他以絕大力量硬生生勒住, 不由得人立長嘶,連打了幾個轉。   方巨霎時已追上來,一伸手將那馬頭接下,再也昂不起來。   玉郎君李彬玉臉做色,朗聲道:“大個兒你打算怎樣?”   方巨見是他,立刻變得和緩,道:“我的衣服破了,你看……”一面指著肩上 的破洞。   五郎君李彬見他說得實心實意,倒覺得不好意思,大聲道:‘那你就另外縫一 件吧,喏,這兒有銀子……”   方巨歡然道:“對,我另外縫一件。”攤開大手,接過了銀子。   玉郎君李彬不覺啞然失笑,耳聽他們因自己暗號而勒馬之聲。生恐被他們迫得 用那寶劍,傷了這憨傻的大漢,便道:“你快回去,別耽擱時候,快點兒跑……”   方巨可真聽話,應聲好字,轉身撒腿便跑。   冀南雙煞圈馬來到時,方巨早跑出二十餘丈遠,病金剛杜錕怒聲道:“咱們栽 啦,卻是栽在這揮小子手上。”   玉郎君李彬道;“他一個揮人,懂得什麼?”   病金剛杜銀道:“我已經決定獨個兒留在此地,你們先把那淫婦抓回去。”   惡客人金魁道:“你的脾氣真是,我且問你,即使你呆下了,又有什麼方法出 氣?”   病金剛杜銀決然道:“我有方法,二哥你若顧念兄弟的交情,便借那柄劍一用 。”   玉郎君李彬料不到這一著,嘿然無語。歇了一刻,才斷然道:‘咱們總是自己 兄弟,有什麼說的,你拿劍去用吧。”   病金剛杜錕喜現顏色,謝了一聲。   惡客人金魁在一旁鬆一口氣。   病金剛杜錕將寶劍接過,繫在背上,說定了在前途順達會晤之後,猛可圈轉馬 頭,朝來路飛馳。   惡客人金魁和玉郎君李彬逕自向順達進發,好不教那蠍娘子徐真真漏網。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回 降龍一杖青田奪劍】   且說那紅衣喇嘛章瑞巴,沿著大路上馬蹄痕跡,向東面直追。這條路直通百里 外的順達。   他估量如有客商經過,定是沿此路而去,是以毫不猶疑,施展腳程,一役前奔 。   他因吸水時,順便洗滌衣服,耽擱時候不少,故此一直奔出二十多里,果然追 上一小隊商客。那匹馬赫然在眾馬群中。   那些客商見是紅衣喇嘛追來,嚇得都下來賂罪。   章瑞巴拉長臉孔,將他們訓斥一番之後,才牽馬回來。   這一回頭,正好迎面碰上惡客人金魁和玉郎君李彬兩人。   他的眼力銳利得很,遠遠一見兩騎如飛,疾馳而來。馬蹄卷飛的黃沙.   翻翻滾滾,立刻迎將上去。   惡客人金魁一騎當先,如風捲住,一見有人馬攔在路心,沒有避他。立時施展 出精絕的騎術,陡然收韁勒馬。   後面的玉郎君李彬也連忙勒馬,兩人的坐騎,被勒得嘶叫不止。   惡客人金魁狠狠地吐一日唾沫,道:“唏,這地方的人邪氣得很,這喇嘛居然 擺在路心,頭也不回。打諒爺兒們定是本地之人,必不敢無禮亂間,咦,他莫非在 路中人定了?”   塵沙漫天隨風吹刮,把那紅衣番僧籠罩住,那番憎背向著他們,牽馬立在路心 ,動也不動。   玉郎君李彬一騎得得地上前來,大聲道:“咱們繞過這和尚便了,管他在幹什 麼呢?”   “好吧,可是這地方真透著邪門……”金魁咕噥一聲,抖韁策馬。   章端巴耳中聽得分明,正是當日和鐘荃一齊碰見那些人的聲音,猛可回頭一覷 ,誰說不是其中領頭的兩人。   他用藏語道:“果然是你們這幾個東西,快下馬。”   馬上兩人見他轉身轉得霸道,目光已被他吸引住,此時一見他的面孔。   惡客人金魁曾經以馬鞭試他是否會武,故此記得最清楚,不由得明一聲,道: “這不是那番僧麼?”   “什麼?你說什麼?”玉郎君李彬卻是接住章瑞巴的話而怒聲詢問。“哼,居 然在爺兒們面前發橫,爺兒們可不吃你這一套。”   “這番和尚的意思是要咱們下馬哩!”惡客人金魁以譏消的聲音說,跟著輕狂 地大笑數聲,繼續追:“老二你先別動手,待我教訓教訓他。”   話一說完,雙腿一夾馬腹,猛可斜沖而至,手中絲鞭一抖,而鞭梢帶著尖銳的 風聲,從章瑞巴鼻端拂過。   章瑞巴喇嘛可是後藏第一高手智軍大師首座傳人,並且行將成為薩迪寺主持, 氣派大是不同。   只見他神色不變,一任那鞭消拂過,卻舉手指著玉郎君李彬喝道:“下來…… ”   他們可不懂他的話,卻從他表情手勢上看出道理,惡客人金魁第二鞭沒有掃出 ,停手在半空,大聲道:“你嚷什麼?氣派倒是挺大的。”   “大哥讓給我,他是衝著我來啦!”   金魁口中雖然說得不經意,其實心中卻不知不覺被章瑞巴粗豪中又極是莊嚴的 聲音姿態所懾,不由自主地拉馬退開幾步。   玉郎君李彬飄身下馬,淵停嶽峙地屹立在章端巴之前。   章瑞巴的眼光從他面上移到背後的那柄劍。攤手索取道:“把劍給我。”   這一下動作可使李彬黃明其妙,怒聲道:“你要化緣,也不是這個樣子。”   章瑞巴又再說一遍。   李彬光火地搖手拒絕道:“大爺是一毛不拔,快讓開道路。”   惡客人金魁在一旁道:“他怕不是化緣吧?你瞧他的眼睛。”   李彬抬手摸著劍柄,詢問地用另一隻手指一下。   章端巴立刻點頭,心中卻忖道:“這人雖壞,卻也識得勢頭。”   玉郎君李彬狂笑一聲,叫道:“居然有人敢要我留下寶劍,好,好……”   金魁宏聲喝道:“二弟揍他媽的混蛋。”   “對,瞧我的。”他應一聲,驀然欺身直上,猛然一拳疾掏出去。   章瑞巴豎掌一刻,找的是敵拳脈門。   玉郎君李彬不由縮拳變招,敵人的掌己平戳而至,五指合攏如刀,指尖點的是 喉側的氣貫穴。   玉郎君李彬身退如風,撒開王步,雙目凝視章端巴,口中卻向金魁招呼道:“ 大哥不必下馬,這和尚是我的。”   惡客人金魁只好夾馬走開一點。   李彬大喝一聲,揮拳撲上,眨眼間已連打了四五拳,拳風勁疾非常,使的乃是 武當心法長拳。   這長拳在江湖上甚為流傳,許多人都識得。   可是李彬習自武當名宿玄機子,雖然一樣叫做長拳,但步法和出拳都別具奧妙 ,威力大大不同。   章端巴雙掌如風,拆開這兇狠的兒拳,倏然單掌硬碰面出,力量凌厲之極。   李彬啃一聲,退開一步。   章瑞巴不容他有緩手餘地,人隨掌走,疾外而上,雙掌揮霍進擊。   使的是智軍大師二十年來苦思精研的無常掌法。   他掌法一使開,恍如鬼魅股飄忽,來去無蹤。把五郎君李彬鬧個措手不及,連 連拳掌齊施。暫時拆解,連那套長拳也不能逐式施展。   惡客人金魁大喝一聲,章端巴忽然緩了一下。玉郎君李彬趁機攻了數拳,一面 大叫道:“大哥不可出手……”   金魁已躍到旁邊,章瑞巴正等他來攻,哪知李彬大叫一聲,他便退了開去。當 下知道是何原故,不禁對這李彬的為人換了一種看法。同時也將痛懲之心收起。   玉郎君李彬只攻了三招,便又被逼得防守不迭。甚至在這片刻工夫,已經險像 環生。   章瑞巴一掌擊出,玉郎君李彬雙掌封住胸腹,上身微仰。   眼見敵掌直伸,到了面前半尺便。忽聽格格連向,敵掌又猛然伸長.   堪堪擊在面上,慌不迭猛然側頭,掌風忽地從耳邊擦過。心中不禁叫聲好險。   可是骼地一響,背上寶劍已被敵人拔去。   旁邊的金魁比之李彬更為吃驚,因為他看得清楚,當那憎一掌已經伸盡時,忽 然右臂縮短許多,而那伸出的左臂卻無端長了尺許。   此時要是向下一研,李彬准得頸折骨裂。但那番僧只拔去他肩上的寶劍,而且 立刻退開。這種忽然能伸長手臂的功夫,簡直是在玩魔術,教他豈能不驚?   章端巴這一下正是名滿衰字的密宗大手印奇功。他志在寶劍,此時既奪劍在手 ,連忙後退。   捧劍看時,原來是把松紋古劍。   他抬頭大聲問道:“另外那柄寶劍呢?”   這兩人哪懂他的藏語,李彬怒罵一聲,白玉似的俊臉,全變了顏色,揉身疾樸 而上。   惡客人金魁掣刀出鞘,虎視既眈,那樣子也是一觸即發。   章端巴把劍一扔,劍柄直撞玉郎君李彬。李彬忙伸手抄住,但身軀去勢仍急。   章瑞巴見他仍然撲來,而且劍光閃閃,不敢大意,猛喝一聲,揮掌便擊。   玉郎君李彬迫不得已,劍光一展,絞臂削喉。   兩人立刻戰做一團,但見章瑞巴身形起落處,疾如鷹隼,渾身大紅增袍,映起 一片紅光,宛似火舌亂吐,烈焰飛舞。   玉郎君李彬一劍在手,大是不同,將邵武當九宮劍法施展開,真有神鬼莫測之 機,神妙非常。   章瑞巴憑著大手印奇功與及這種力量,空手敵住李彬的寶劍,起切接戰,但覺 半斤八兩難分軒輕。   惡客人金魁壓刀睜目,心中甚急,卻又不敢揮刀上前相助。   要知玉郎君李彬一向是目空四海,甚是自大,每逢與人交手,總不肯以多為勝 。   而冀南雙煞也是負有盛名之士,當然也是同一心理。   是以這刻惡客人金魁情知這番僧太不好惹,也不肯揮刀助陣。   兩人打了好一會兒工夫,章端巴叱吒如雷,忽采攻勢,十餘招過處,玉郎君李 彬被他強勁無倫的掌力,以及倏長倏短的雙臂鬥得心手步眼都有點兒脫節,每一式 劃招發出去,不是力不從心,便是上下不諧。漸漸覺得到重如山,發招時甚是艱苦 。   須知那章端巴喇嘛內家功力比之鐘荃更勝一籌,當日只因招數方面,無法制伏 鐘基的雲龍大八式終於失手落敗。   這五郎君李彬不論在任何方面,都比章端巴差得多,若不是一劍在手,使的又 是武當九宮劍法,早就讓章端巴這種擅奪兵器的大手印功夫所敗了。   惡客人金魁見勢已不繼,修然飄身下馬,揮刀猛撲。   刀光將及之時,章端巴暴叱一聲,忽將玉郎君李彬的松紋劍夾手奪過,翻腕一 格,當然大響,刀劍相觸。把那腕力特強的惡客人金魁;也震得手腕酸麻,虎口發 熱。   玉郎君李彬已退開數步,噴目咬唇,作勢欲上,忽地頹然長歎一聲,垂手而立 。   惡客人金魁跟著一刀斜滑過去,章瑞巴好像自恃力量過人,又是橫劍一撩。   當地一響,金魁吃不住勁,竟退了兩步。   章端巴將創扔在地上,仰天長笑一聲,隨即回身牽馬,徐徐離開。   這裡兩人已經氣餒,一任他牽馬經過,不敢做聲。   半晌,惡客人金魁道:“咳,這邊疆之地,大是邪門,這和尚成心折辱我們, 為的是什麼呢?”   玉郎君李彬沒有回答。   金魁沉吟一會,忽然道:“是了,二弟,這番僧攔阻咱們,乃是為你那柄寶劍 而來。”   玉郎君李彬霍然道:“前些日子,不也碰著些番僧,也是對我那寶劍虎視眈眈 麼?大哥此言果是無訛。”   原來當他們經過前藏時,那前藏圓樹派的人,本也對此刻起了覬覷之心,不過 後來他們深知三人的身份以及在江湖上的名氣,便沒有招惹他們。   可是圓樹派的用心,早被這三人暗中發覺。   惡客人金魁道:“那麼咱們快往回走,否則老三獨個碰上這番僧,准得吃大虧 ,我看必要時,咱們拼著壞了名頭,也得一齊上手。”   玉郎君李彬對他的話並不讚同,卻沒有多言,一同上馬回馳。   那病金剛杜錕借了高王劍,策馬回馳。直馳到方纔遇見方巨的樹蔭那兒,果見 方巨倚樹而坐,閉著眼睛。上文說過方巨的致命死穴,乃在胸前的黑虎心大穴,亦 稱為鳩尾穴。這種橫練功夫所不能掩蔽的死穴,有特別靈敏的感覺。不論你向他全 身其他部位如何打擊而仍可以睡著,但只要指風一沾上死穴,他便會立刻覺醒。病 金剛杜錕並不做聲,跳下馬,悄悄走到他身前。手中的高王劍已經出了鞘,在日光 下光華額問。   他嘴角含著一絲殘忍的惡笑,細細打量這似傻非俊的大個兒,心裡忖道:“大 澤蛋呀,你裝睡吧。可是我手中的劍,卻能夠輕易地將你大解八塊哩,睡吧,好讓 我動手時不費氣力。”   傻大個兒方巨閉目不動,胸前起伏得甚為平緩,一點也不見得是曾經來往疾跑 了十多里路的樣子。病金剛杜錕舉起寶劍,慢慢探向方巨的嚥喉上。   劍尖只差黍米之間,便沾觸到皮膚了。   但方巨依然閉目尋夢。這時紅衣喇嘛章瑞巴正以中等速度走回。他即使已知有 人在暗害方巨,而以最大速度趕回,也絕無可能及時救援,何況他不知道。病金剛 杜錕忽然放聲大笑,聲音極響,方巨仍然沒有睜眼。他大笑的用意,一是表達心中 的暢快,二是想使大個兒驚醒,張開眼睛而大駭時,才一劍結他的生命。   可是這大個兒始終沒有任何動靜。病金剛杜錕不禁有點兒失望,他那柄光華奪 目的寶劍,劍尖差不多已觸在大個兒的嚥喉上,只要輕輕一送,便能夠割破大個兒 喉管,對於這把別金切玉的寶劍,杜輥是極有信心的。傻大個地忽然動彈一下,喉 嚨直碰向劍尖。杜錕縮手不迭。只聽大個兒含糊地說了幾個字,便又寂然不動。   病金剛杜錕也不明白自己何以要急急收到。聳一下肩頭,忽然後退了幾步,他 摸摸褲帶,早先和大個兒動手時,用力太甚,腰帶差點兒繃斷了。他把褲子抽高一 點兒,然後用腳一蹴,地上的砂石激起大片,直罩向大個兒全身。方巨吸氣時被塵 沙鑽入鼻孔,癢得打個噴嚏。杜錕大喝一聲,身軀一下子拔起大半丈,腰上用力一 疊,斜撲而下,那柄寶劍直直吐出,指的是方巨的嚥喉廉泉穴。方巨只打個噴嚏, 沒有睜眼。杜銀劍光如虹,筆直刺向他廉泉穴。這一劍下去,縱使方巨有過人的橫 練功夫,也搪不住這口削金切工的高王寶劍。   正在這危機一瞬之間,病金剛杜錕因為在空中疊腰下撲,用力太甚,噗地輕響 ,那條褲子直掉下來。他的褲子掉落得及時之極,使他不得不回手去抓。以致持劍 的手也偏歪一下,味的一響,那劍在方巨頸邊擦過,直插入樹身去,只剩下劍把。 他的身軀同時撞向方巨身上,忙亂中手肘撞向方巨胸前的鳩尾穴,這穴道乃是方巨 全身唯一致命之處,感覺靈敏得異乎尋常。   但見那巨碩的身軀猛然一側,杜餛的手肘便撞在旁邊,發出撞擊在鐵板上那種 沉悶的聲音。方巨這次可醒了,也不知懷中的是什麼東西,胡亂地挺腰一彈,把病 金剛杜錕整個人摔出半文。病金剛杜錕的手死命抓住褲頭,另一隻手卻不得不努力 封住方巨推他的手臂,是以那柄高王寶劍便留在樹上。   方巨瞧清楚原來是面黃如金的病金剛杜錕,便大聲道:“小子你回來了?”   他問候了一句,便又靠在樹身,嘴巴微張,悠然地瞧那茫茫的原野。病金剛杜 錕一手抽住褲子,另一隻手卻十分酸麻,滿不是意思地站在那裡。方巨忽然記得這 黃臉的人,曾經對他不懷好意,便大聲問道:“小子你還要殺我?”   杜錕勉強著用一邊麻了的手,幫助著將褲頭拉起打個結,火躁地道:“爺爺非 殺死你這渾蛋不可。”   方巨立刻自衛地沖起身,病金剛杜錕不自覺地退開兩步。   方巨手長腳長,一下子站近來,伸手猛推。病金剛杜錕可真不敢讓他推著,低 頭一鑽,打算從他肋下鑽過,去拔樹上的寶劍。   方巨極快捷地踏步倒退,猛一轉身,剛好將病金剛杜餛夾在助下。隨即旋身一 甩。吧啦一聲,把杜銀摔到二文外的塵埃中。病金剛杜銀這回才算死了心,不敢小 覷這條大個兒呆笨。肩膀著地一墊,滾身而起。眼角瞥見大個上兒趕來,連忙飛躍 上馬。   方巨嚇唬地追趕上來,杜錕圈回馬頭,雙腿猛夾。那匹馬負痛急躥,竟是落荒 而走。方巨追了大半里路,這才晃呀晃地走回來,隨便在附近的樹蔭下,坐著閉上 眼睛。他並非老是磕睡,而是忙著追思一些圖形,那些圖形便是在薩加寺方丈五室 中瞧到的。他回夕想學拳腳,卻好石室中那些複雜的線條圖案上,瞧出一個和尚, 比著不同的架式,他當時倍倍懂懂地記得四個架式。   其中三個已普施展過,一是摑人嘴巴的妙著,本來有個名堂是“龍牙打板”。 第二式是推跌金魁兩次的妙著;本稱為“白塵掛袋”。第三式是他用手指彈飛玉郎 君李彬的創,稱為“彈指乾坤”。第四式便是他想不大出來而又朦朧在心的“丹霞 選佛”之式。這一架式神妙無窮,但極費氣力,是以他瞧見石壁上的和尚,瞪目露 牙,青筋盡現。不過以他的天賦神力,卻是恰好適用此式,只因這一式“丹霞選佛 ”有點兒複雜,卻能夠盡量發揮他的天賦異稟,有力敵萬人之妙,但比較難記些。 早先他為了追想這一下架式,故此讓惡客人金魁和玉郎君李彬同時刺戳正著。   這薩迦寺方丈石室的複雜圖案,乃是密宗無上大法,隨緣而現。方巨因緣湊巧 ,竟然學得這麼神奇的四招,不但章瑞巴不會知道。便那得道高僧智軍大師,也僅 知他有所遇合,究竟內情如何,也不深悉。然而方巨卻真個能使用出來,不可不謂 千載奇緣了。他追想了一會兒,倏然站起身,漫然地踱了幾步,不覺到了幾株合抱 大樹中間。猛可拽拳踢腿,吐氣開聲,嘩啦啦一陣巨響,前後左右幾株大樹,都吃 他的萬斤神力衝擊正著,而且俱是巧勁,立時齊腰盡折,枝葉橫飛中,一齊倒下, 聲勢猛烈之極,把這渾噩的大漢嚇得傻立不動。良久,章瑞巴已牽馬回來,大聲喊 道:“方巨,你站著幹什麼?   啊,這些樹都倒掉,太可惜了;是你干的吧,過路的人可需要這些樹蔭啊方巨 吃驚地轉眼瞧著章端巴,以為他必會責罵。章瑞巴見了他的神色,便一笑道:“算 了,樹都倒掉,再也扶不起來,我們動身吧。‘’於是兩人繼續往前走,卻不知那 柄所渴望追求的局王寶劍,就在那棵樹身上。   一直趕到百里外的順達,已是半夜時分。青海的氣候,熱少寒多,而且一晝夜 間,往往寒暑相差如四季變換。   這時已寒冷到不得了,看那方巨,卻洋洋如同平日,似乎一點兒不受外間氣候 影響。他們在一家玉樹族人借宿。這玉樹地方的人也是藏人,一切習俗都甚相似, 是以毫無困難。   第二天離開時,章瑞巴道:“昨夜我想了一會兒,直在奇怪那三人為什麼少了 一個,而且也沒有寶劍,怕是在另外那人身上,我們盡力趕一程,快點兒查個清楚 。”   方巨唯唯以應,並不會告訴他昨日詳情。原來他惦掛著那四個和尚架式圖形, 鎮日心中反覆默記。他本是個渾人,心一有事,豈能顧及其他?   兩人趕了一天路程,晚上到了沙石隆地方。方巨有了玉郎君李彬贈的銀子,便 嚷著要買衣服。章瑞巴只好帶他去找賣衣服的。可是這時天色已夜,而且這地方住 戶不多,哪有夜間還做生意的店子。卒之找到一個玉樹族的牧人,請他讓一身衣服 ,順便借宿一育。那牧人大概環境很不錯。找出許多厚重料子的衣服,任他選擇。   方巨先把銀子摸出來,章瑞巴一見大奇,問道:“你的銀子哪兒來的?”   他道:“是一個小子給我的,他們弄破了我的衣服,所以賠我銀子。”   章端巴哦一聲。   他又眉飛色舞地再道:“我追上他們的快馬,他們趕快賠的。”   章端巴責備道:“你怎可以仗著自己個兒大腿快,迫人家賠銀子,下次不可以 這樣,記著。”   方巨心有不忿,只好嘟著嘴巴,不再說話。於是章瑞巴又錯過了機會。   章端巴替他揀了好幾件,都不合身。   他知道方巨將遠走中原,這裝束也不能應付,便道:“我們明天要繞路北上, 到那星宿海西寧古剎,到那裡再請寺裡的師兄們替你弄一件合適的,這銀子你且收 起。”   方巨道:“和尚師兄你說這銀子不好,我不要了。”   “你說得對,不好的東西我們不要。這銀子就送給這主人吧,賭,我另外給你 一錠銀子,你藏起來。”   方巨立刻快活地將那錠相當大的銀子接過,捲在腰帶中。一宿無話,次日清早 冒寒上路,跨越過無數河谷和水湖,午間便到了西寧古剎。   那西寧古剎寺門大開著,靜寂中顯得甚是莊嚴。二十年前白眉和尚到此寺時, 那寺門堵住的巨大石香爐,此刻卻在裡面大殿前的階下。他們的眼光沿著石甫道, 一直瞧進去。那大雄寶殿裡面較暗,看不見什麼。眼光移開來,那長長的白石甬道 ,兩旁都是蒼翠欲滴的修竹,間或有好幾株筆直的松柏。草地上幾頭朱頂白鶴,長 長的腿悠閒地踱著,看來神氣得很。章端巴不覺不覺合十禮讚這佛門的寧盜安詳。   方巨左瞧右瞧,然後大聲道:“和尚師兄啊,這佛寺大倒是夠大了,但好像沒 有薩迪寺那……那麼……”   他形容不出來,兩隻蒲扇大的手掌,不住比劃。到底沒使章端巴明白他的意思 。   章端巴莊嚴道:“這西寧古剎同是佛門勝地,和薩迪寺怎會有上下之分。”   方巨道:“我不是說哪一座寺好些,只覺得有點兒不同,我是說……”   他嘟囔了許久,忍不住忿忿地大喊一聲。草地上的白鶴們被他轟雷似地一喊, 嚇得都打翅飛起。甬道兩旁的松柏修竹的葉子都籟籟震動。大雄寶殿內立刻走出四 五個僧人,直著眼睛來看。章端巴連忙遠遠便躬身合十,再扯方巨一同走過去,打 算命他道歉。   殿前一共是四個僧人,年紀都是甚老。章端巴和方巨走近去,只見全都面色灰 白,顯出戰票的樣子。   章端巴知道這西寧古剎位處青海,寺中僧侶多半識得藏語,便合十道:“諸位 師兄請了,貧僧章瑞巴乃從後藏薩迪寺來此謁見貴寺主持秋月大師。”   那四個老僧人同時啊一聲,一齊還禮,左邊那位老憎道:“原來是薩迦寺的章 端巴師兄,請進來,主持大師在後面的紅蓮精捨。”   章端巴和方巨拾階上殿,隨他們往後面走。那僧人邊走邊道:“老油等起先以 為那位施主生氣,敢情他天生的嗓子真響,料主持大師也聽到了。”   章瑞巴肅然道:“若是驚動了秋月大師,貧僧罪咎之甚。”   “那本來沒什麼。”   那老僧又適:“不過當初我們以為別有用意,是以震駭不已。”   章瑞巴聽了想道:“即使以為我們懷著歹意,也不必這麼驚慌啊。”   口中卻不便多說,跟著引路的老僧,繞過大雄寶殿,還有好幾座佛殿,才到了 寺後。   只見周圍懼是修竹成林,那些竹全都圓潤生光,挺拔堅勁。章端巴乃是佛門弟 子,認得是南海紫檀竹。不覺大是驚訝,止步躊躇。   那老僧見了他的神色,猜出他心中之意,便解釋道:“這些竹真個全是南海紫 檀竹,乃佛門中貴重異常之物,本寺之能有這麼茂盛的紫檀竹林,全僅三十年前本 寺一位有道尊者,到那黃河源頭,把五大靈泉之一名為萬鈞靈泉引進寺。才能將這 寶竹灌溉得生長不息。老僧等適才震駭兩位之故,便是記起昔年一位姓朱的魔君來 到敝寺,聲勢極之驚人,後來又有種種怪異之事。不瞞兩位說,老僧自幼皈依我佛 ,寄身沙門,從來不知驚喜之情,直到那魔君來時,才曉得這種情緒的味道。哎,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兩位又非本守之人,怕無法得悉內情。”   要知瘟煞魔君朱五絕離開這西寧西剎時,乃在二十年前,即是天下四大劍派在 百花洲比劍大會之後,但追溯起他之到西寧古剎,又在二十年前,合起來即是共有 四十年了。這老僧當時親眼目睹,印像自然非常深刻。至今時隔湮遠,便以為外間 人必定無從得悉。   章瑞巴道:“這樁事貧僧也得知一點,只不詳細而已。”   方巨卻聽得糊里糊塗,沒有興趣,一邊走,一邊注意路兩旁的竹林,忽然道: “這株紫竹怪光溜的,拿來玩玩倒是蠻好的。”   老僧聞言止步,猶疑一會兒,才道:“這些竹林費盡首年諸位尊者先德的心血 ,才能養成這片茂林,老僧不敢做主。”   章端巴忙道:“師父別理他,我這位兄弟心腸太直,想到就說,也不管別人受 得住與否。”   這時,他們堪堪轉出竹林,前面便是藏經閣。聞後便是那紅蓮精捨。忽然竹林 轉角處飄來清越語聲,說道:“那位施主既然心愛那株竹,治初便送給他把玩。”   眾人尋聲而現,路口已轉出一個披著灰色袈裟的和尚。面目清秀,身我微覺瘦 削。當先那老僧立刻合十行禮。   章瑞巴聽了老僧對這和尚的稱謂,知道是本寺主持秋月禪師,連忙行禮,道: “貧僧章瑞巴奉我師智軍上人之命,特來揭見大師。這位乃是貧增師弟方巨,方巨 ,快向秋月大師行禮……”方巨聽話地行了一和,章瑞巴又道:“適才敝師弟乃是 無心之言,請大師莫怪。更不敢貪受貴寺寶物。”   秋月禪師看意打量方巨一會兒,莞爾笑道:“方施主好一副天生異稟的身裁, 無怪方纔一鳴驚人。老衲久仰令師智軍上人,乃是西藏前輩得道高僧,未知因何法 緣,勞頓大師法駕。”   章瑞巴尼秋月彈師甚是客氣,心中甚說,立刻將智軍上人的手函奉卜那秋月神 師雖識藏語,卻不懂橫行如蟹的藏文,接過之後,便道:“令師法諭,須待少停拜 讀,如今先請兩位到紅蓮精捨奉茶。”   他接著又道:“那紫檀竹乃是沙門弟子至寶,竹身堅淨之極,尋常刀劍,均難 損傷。尤其以方施主這種神力天生的身手使用,因為竹身具有彈性,更能發揮無窮 威力。這株紫竹已長至碗口之大,重量可逾精鋼。如不是這位方施主,老衲雖肯相 贈,怕也無法使用。”   方巨大喜道:“和尚你肯給我?”   章端已叱道:“你怎麼這般無禮,應該尊稱為大師才對。”   方巨連忙叫聲大師。那樣子是惟恐得罪了秋月禪師,因而不能得到那紫檀竹。 秋月禪師並不以為什,還替方巨分說了幾句。這才請他們兩人合力動手,將那紫檀 竹拗折。首先由方巨將那竹板低,然後由章瑞巴以大手印掌力,猛然震斷。   他們照著這方法,果然一下子弄斷那根紫檀竹。再除去頂端枝葉,和折斷末端 較幼的一段,剩下一丈二尺長,恰好給方巨當作鐵棍用。   這紫竹一當折斷之後,便自動堅凝,一個時辰之後,再不能折斷。饒是生時能 夠折斷,但也不能以刀劍去砍,必須有像章瑞巴這麼好功力的內家好手,以重手法 弄斷。   方巨得意洋洋地把紫檀竹扛在肩頭,不時用巨大的手指去彈那竹身,發出清脆 的脈瓊聲,宛如彈在空心的精鋼之上。   他們一道走到紅蓮精捨,在小廳中落座之後,秋月禪師便命人傳來一位老僧, 立刻翻譯智軍上人的手函。   那名老僧將函譯畢,秋月排師師接過一看,便道:‘令師諭中之意,章   大師想必已知。”   章瑞巴應道:“貧僧已經知道,寶劍在此,還有家師釋劍之文,請大師一並過 目。”   秋月彈師接過那柄黑色的五易劍(即玄武劍),細細摩裟了一會兒,忽地蓬然 抬眼道:“老納昔年也是武林中人,是以一睹神器,不免故習油生。   章大師請勿見笑。”   章瑞巴連聲不敢,方巨把紫檀竹扛得厭了,拄向地上,略地一響,裂了兩塊方 磚,方巨喜道:“和尚師兄,你瞧這根竹就跟鐵棍一樣。”   秋月撣師微笑道:“除了方施主,相信無人能使得動這根紫檀竹。以老衲謬臆 ,方施主定然本學過棍法?”   章端巴一面替他回答說是,一面責他要小心點兒,別把寺內的東西都給砸壞。   秋月排師道:“智軍上人法諭中,亦有提及方施主,說是與佛門有緣,當作金 剛護法,為沙門解救一劫。敝寺有一位高僧,當年行腳四方。如今雖長居寺中,卻 仍然每日外出,廣積功德。這位高僧法名青田,擅使十八手降龍杖法。若方施主有 意,老銷可請青田排師將十八手降龍杖法傳授。”   方巨焉有不喜之理,一疊聲說好。當下秋月排師便命人去尋青田彈師。   不久,那沙彌歸報說青田禪師前日出寺,至今未返。於是章瑞巴又和秋月排師 商量起智軍大師的手諭,原來該函乃請秋月禪師另派漢僧攜劍往中原交給鐘整,因 為章瑞巴不懂漢語,而且智軍大師自知西歸在即,章端巴必須趕回薩迦寺。至於方 巨,則暫時留在西寧古剎,等鐘望再作安排。   這種事甚是易辦,秋月排師當然答允。可是章瑞巴追奪不著那柄高王寶劍,一 時便不能回寺覆命。然而智軍大師西歸之期已近,又耽擱不得,是以覺得甚是為難 。   大凡佛門得道高僧,到了快將圓寂西歸之時,必定撣心湛明,澈知一切。秋月 排師道:“章大師不必焦慮,此行始末定在智軍大師算中。”   章端巴只好道:“但願如此,否則貧僧可真無所適從。”   又談了一會兒,忽報青田排師回寺,並且求謁主持大師。   秋月禪師忙傳命相請,一會兒工夫,那位青田排師已走進紅蓮精捨。秋月彈師 替他們引見過後,這位年在六旬之外的青田禪師道:“老油一進門,便聞悉主持召 喚,未知乃因何事……”   秋月樣師將章瑞巴此行來意說了,並且請他傳授降龍杖法與方巨。青田撣師一 面聽,一面泛起笑容。   他道:“這位方施主,一定學得降龍杖法,老油這套杖法,實在另有來歷,如 今幸遇方施主,不使杖法失傳,老油喜之實甚,至於主持所云章大師慾求之劍,老 油返寺時,恰好碰上一個黃面大漢。那人大概有點兒瘋癲,持著一柄光華閃爍的寶 劍,亂揮亂舞,殺死了好幾個良民。老油便上前打了他一杖,奪下寶劍。這劍果然 能軌金截玉,鋒利非常。如今放在外面,不敢帶進來,卻不知是不是那口高王劍? ”   章瑞巴聽了,喜不自勝。敢情師父智軍大師果真算好一切。秋月憚師已另命人 去取劍,片刻便捧劍回來。   他們將劍輪流傳觀,那封鞘原本甚是古樸雅淨,但此刻鑲嵌了無數寶石。一時 珠光寶氣,和劍身晶瑩森冷的光芒相輝映,煞是奪目動心。   章端巴再三致謝之後,便須匆匆趕回薩迪寺。   臨行前向方巨諄諄囑附,當然不外是囑他好好地聽秋月禪師等人的話,並且說 遲些日子定會碰見鐘望。方巨對這位喇嘛師兄,真個十分依戀,但又不敢違拗地的 話而要同返薩迦寺。送出西寧寺外時,竟是十分們然。   且說章瑞巴走後,當日傍晚,青田禪師便和方巨一道到寺後一片曠地,傳授那 十八路障龍杖法。這十八路降龍權法,攻時凌厲無前,有翻江攪海之威,守時深閉 固拒,宛如深藏地膜,無懈可擊。   方巨神力天生,加上那根比精鋼打成還要沉重的紫檀竹,一下子便學會了許多 手。可是青田排師有點兒去望,因為他看出方巨雖然終能將這十八路降龍杖法學會 ,但因腦筋呆笨,不能充份體會這十八路降龍杖法的精妙。只能依樣葫蘆地使出來 。教了四手杖法之後,青田禪師命他休息。   青田禪師道:“我這陣龍杖法,大有來歷,乃是武林中一樣絕藝,你好好用心 學會了,即使不能盡量發揮杖法神妙,但在你施展此十八路降龍杖法之時,天下無 人能夠欺近。”   方巨嗯了一聲,青田禪師歇一下,又道:“這杖法的來歷,我必須告訴你,以 便異口碰上那人時,也能應對,不過,現在太晚了,改天告訴你吧。”   方巨唯唯而應,等青田禪師走了,他又練完杖法之後,再勤懇地練習密宗元上 心法的石室四式。那最後一式“丹霞選佛”;老是練得不甚對勁。又練了許久時間 。   他這個人傻是真傻,但十分堅毅,凡事一開始做了,便一直做到底,不會半途 多心中輟。   翌日,秋月禪師親自帶劍往中原,找尋鐘荃。本來那青田禪師資歷名望都堪為 本寺代理主持,可是青田排師是個不能稍坐的性子,準備將十八路降龍杖法傳授完 之後,便又離寺雲遊,故此便由監寺大師顯性代理主持之位。   秋月禪師臨走之前,曾經因不放心那左右光月頭陀遺下的九天蘭實,恐怕給別 的人誤服了,這人可沒有義務要為左右光月頭陀化解舊率。如是這樣,大劫便變為 降臨本寺,他為此日夕擔著心事。終於拆開左右光月頭陀的錦囊,以便決定是否要 毀滅掉那株汕蘭。   誰知這個錦囊共有兩重,外面一重有柬帖留給秋月,說明這株九天蘭草,乃是 天府仙種,因緣得生,自有因果,不可將之毀掉。也著他不必多虛,任得事情自然 發展。至於內中的錦囊,處置的方法便是將之繫在萬鈞靈泉入口的暗渠旁邊的竹根 上。   這萬鈞靈泉前文已經述說,乃是黃河源頭五大靈泉之一。水性奇重,入地即投 。這西寧古剎中無數紫檀竹,便是由這萬鈞靈泉灌溉得這麼茂盛的。   當年的土尊者,費盡心機,鑿通三十丈堅巖,到達萬鈞靈泉源頭,然後以純金 打成的一條長管,從地下道往寺中。這是因為那萬鈞靈泉比普通的水重上千倍有多 ,尋常渠道,一沖即毀。現在用純金水管,便將靈來引入寺中。可是光是引泉入寺 也沒用,因為勢不能在每株竹根之下,敷設純金細管來灌溉。   這時便需應用左右光月頭陀遺下的天竺異寶鎮水珠。上尊者在人寺金管出口處 ,用白石砌個四方小窪,那顆鎮水寶珠便放在石窪中,於是從金管流出來的靈泉, 一經過這放有寶珠的水窪,便從另一缺口流出,滋布竹林根須之下,不會立刻流滅 地中。歲月流遷,寺中紫檀竹林更長得茂盛非常,一如今日光景。   左右光月頭陀遍下這錦囊,便是囑命繫在那白五水窪旁邊的竹根上。秋月禪師 當然馬上照辦,隨即便放心攜劍遠祖京師去了。方巨這時全副心神放在練武之上, 秋月禪師之離開,他也沒去送行。   眨眼間過了七天,青田排師已將十八路降龍杖法盡授與方巨。這時正是下午未 刻時分,烈日炎炎,酷熱之極,青田禪師和方巨在一處樹蔭下坐著納涼。四下靜悄 悄的,只有淙淙水流之聲,是這麼寧溢的恬靜。連生龍活虎般的方巨,也癡癡坐著 ,一種出塵的和諧,使他自然地默默享受著。   良久,良久,青田禪師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岑寂,他和詳地道:“方巨,這十 八路杖法,你已學會了。”   方巨如在夢中醒來般晤了一聲。青田禪師看他面上那種寧溫的樣子,點點頭道 :“你那純真的天性,尚是一塵不染,沒有半點兒心機,就像剛剛入世的孩子,心 版上一片潔白,可愛可愛……”   方巨似懂不懂地點點頭。青田禪師又拉回早先話題,道:“你的杖法算是會了 。可是,這十八路降龍杖法,有神奇莫測之奧妙威力。老僧復建了四十年,還是沒 有參透。你所悟通的更加少了,不過,憑著你這一身神力,加上這根沙門至寶紫檀 竹重逾精鋼所鑄。在十八路杖法未曾使完之前,大羅神仙也無奈你何。”   方巨咧開大嘴笑一笑,神情甚是歡喜。   “現在,老憎必需將這十八路杖法的來歷告訴你,以免碰上了她時,說不出來 由,便會大大的吃虧了,雖然……”   他拖長調子,並且停一下,才接著道:“雖然老僧認為她已經不在塵世,或者 不再重複塵世。但反正你也應知道其中詳情才是。”   這位滿面風塵露露的老和尚,說到這裡,輕輕咳嗽一下,清理好喉嚨,才道: “老僧原本姓袁,名字正是如今法號的青田。乃是中州人氏。四十五年前,一個秋 高氣爽的早晨,興沖沖地走到一位族兄袁文宗家裡,打算約他到郊外走走,順道往 賞我們袁家鎮東南四里外的沈家園著名的菊花。這位族兄袁文宗,乃是一位真正的 才子,不但滿腹經論,學富五車,而且人才挺拔俊秀,嚴如玉樹臨風,光彩照人。 我一徑走進他的書房。”   袁文宗正隱幾假寐,那袁青田走進來時,故意將腳步放響,但袁文宗動也不動 。袁青田見他沒有動靜,還以為他睡著了,繞將過去,卻見他雙目半睜,並非睡著 。當下詫異地道:“大哥,你在想什麼?”   原來這袁青田也是這袁家鎮上很不錯的一家,而他本人也讀過不少年書,相當 風雅,和這袁文宗感情極洽,故此隨著文宗家中排輩,叫他做大哥。袁文宗懶洋洋 地哦一聲,卻連眼睛也不抬起來。   袁青田訕訕地走到桌邊,那兒窗框上擺著兩盆霜菊,開得正妍。他大意地瞧了 兩眼,目光移到桌上時,只見湘管未收,毫端含墨欲滴。旁邊一張素箋,寫著好些 字。但行列微微歪斜,顯然寫時心緒紊亂。他伸手拿起箋看時,卻是一首七律,並 沒有題目。當下心中一怔,連忙遍看究竟。那詩是:舊誓初心翻自悲,枉拋紅淚說 相思。   明珠錦帕憐輕贈,芳徑香車總誤隨。   挽斷羅夜空有夢,已分玉樹竟無技。   牢愁早與西風約,未到人間先到眉。   他在心中讀罷,禁不住歎息一聲。這刻,他雖然不知道這位風流儒雅的族兄, 究竟為誰煩亂,但他卻知道一點,便是他乃是為情所困,正在那由自己吐絲織成的 繭中,努力想掙破出來。袁青田自己雖然不喜家室男女之情。   然而他是深知像這位族兄的性情人品,一陷在情網中,好便不消說,若有什麼 波折,必定比平常人痛苦和困擾上千倍。   卻聽袁文宗南哺道:“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清,鐘情唯在我輩,咳,又何必鐘 情呢……”   袁青田搭嘴道:“大哥好一首秋感,可惜未到人間先到眉。怪不得連我也不理 睬了。”   袁文宗幄一聲,抬起頭來,惆然遭:“青田作幾時來的,我真沒有發覺。”   隨即又垂頭歎息一聲,緩緩道:“這個把月來,我簡直不是活著、唉,可借你 去洛陽住了大半年,一點兒也不知道我最近的變化。”   袁青田靜靜聽著,並不答腔。   ‘你是知道前年我娶你大嫂時,乃是兩相情願,盟山誓海,可是,前幾個月我 碰上一宗事,竟把我弄得掉在進退維谷之境。”   袁青田道:“不瞞大哥說,我這次由洛陽回來,心中也是淡漠得緊,把這塵世 諸般擾攘,全都看破了。故此決意回來,和大哥聚聚,還我舊時清福,倒不料大哥 忽然會為情困擾起來。”   他知道袁文宗夫妻情愛甚篤,是以一看到那首詩所感歎的,乃是關乎愛情,便 大大驚訝。不過起初不知灼的是誰。如今約略一說,便知道他定是遇到另外一位佳 人,因而產生無窮煩惱。但他仍然沒有追問。   袁文宗果然又繼續道:“你坐下,我約略告訴你這經過。四個月前,我獨個兒 漫步到沈家園賞花,忽然在一株海棠後面,轉出一位麗人。我生平真未見過這麼美 麗的女郎,不由得看呆了。她卻沒有怪我,竟然與我攀談起來。   “於是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是羅淑英,乃是沈家大先生的外甥女。我們稍一接談 ,便立刻為對方的才學容華所傾倒。那天我回家後,但覺體大嫂雖然賢淑,可是太 庸俗。霎時竟發現了她許多不堪之處心中嫌厭得很。   “往後我便天天往沈家賞花,實則和她見面。沈家的人除了大先生、二先生之 外,閒常沒有人會到園中深處。我們便無天在選韻亭中見面,盤桓整日。   “終於你大嫂知道這樁事,可是她一點兒也沒有什麼表示。直到如今還是這樣 ……”   袁青田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口道:“大嫂既不干涉,那大哥你還煩惱些什麼呢 ?”   “唉,故此事情之奇,常出人意料之外。那是因為她的緣故,我才困擾到這樣 子。”   袁青田茫然點點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是她不肯啊!”   袁文宗只說這麼一句,袁青田立刻恍然大悟。   袁文宗又喟歎道:“是她不肯啊,她果真是人間仙子,豈能屈居姬妾地位?不 過當我回到家裡,雖覺得你大嫂大俗,但念起這兩年歡好之情,以及猶在耳際的盟 誓。我又豈能無端休她?青田,我怎麼辦才好?”   這一問把青田問啞了。若以他看破世情的想法,這問題根本便不存在,但那困 擾中的人並不是他,於是便大大為難了。   他閉口無言,良久,才囁嚅道:“大哥,這樁事慢慢再商量。看你日困愁城, 真是人比黃花瘦。我們不如到什麼地方走走……”   袁文宗同意了這提議。袁青田不敢提起沈家園,忖想一下,便提議道:“我們 此刻往寶林寺一趟。那兒不僅饒有園林之勝,而且我也極想拜會闊別半年的方丈明 理大師。”   袁文宗無可無不可他徐徐站起來。青田是騎馬來的,當下吩咐書僮著人備馬, 以及帶備筆硯之類。那書僮名字是小毛,年紀已有二十,面目淳樸,一向最是忠心 。得了吩咐,連忙趕著辦好。當下三人一同出門。袁氏兄弟並騎先行,小毛隨在後 面。徑向十五里路遠的寶林寺進發。   個把時辰之後,便到了寶林寺。這寶林寺佔地極大,寺中除了宏偉莊嚴的建築 物外,還有園亭地丘,樹木郁蒼。小橋流水掩映其間,使人流連其中,恍如在名山 尋幽探勝。   他們本是相熟之客,因此雖然大半年沒來,寺中僧侶仍認得他們。這時因為得 知寺中唯一可以傾談的明理大師,正在做功課,不便打擾。兩人便連佛殿也沒去, 一徑穿樹過橋,來到一座小丘頂的紅事中,暫時落座。   袁文宗近來好酒,是以那書僮小毛已帶備一瓶竹葉青。這時命他拿出來,在石 几上擺兩個酒杯,斟滿酒之後,兩人各持一杯。   袁文宗苦笑一下,仰頭飲了大半杯,袁青田淺呷一口,道:“這竹葉青雖是香 醇,但濃冽之極,大哥慢慢飲。”   袁文宗舉手遙指道:“青田你看,不管這裡乃是世外之地,到了秋天,也是景 物蕭疏,觸目淒涼。今日不綠能與你登臨此地,而且幸有青州從事,以佐談興。你 別阻攔我的興頭。”   袁青田見他說得沉鬱,便不多言。轉眼之間,三杯落肚,袁文宗面上微配,神 采流動。   小毛獨自坐在序下石階上,忽然張口漚唱,卻是當地民謠。這大片幽靜的地方 ,只有他一把聲音匯唱,便顯得十分淒清孤獨。   袁文宗頻頻歎氣,自斟自飲,又喝了三盅。袁青田喝著閃酒,也有了點兒酒意 ,忽然覺得袁文宗這種自尋煩惱的人,委實又可曬又可憐。轉眼瞧見亭階上的小毛 ,那種悠然自得的樣子。霎時心中閃過一道光亮,如有所悟,卻又未曾真個得著這 妙悟真諦。   文宗大聲道:“欲將沉醉換悲涼,請歌莫斷腸……”   隨著語聲,竟然流下兩行情淚。   袁青田正待勸慰,袁文宗擺手道:“唉,你別理我。你說得對,百丈紅塵中, 多少情絲很網,等人們自己撞進去,再無能自拔,我還是一了百了,將這可惱浮生 捐棄。”   袁青田也不知他的話是真心的,抑是隨口道出。沉吟一下,再抬眼瞧他時,只 見他一臉堅決的神情,甚至乎帶出輕鬆的神色,這才暗自一驚。   他道:“青田啊,我反覆把這念頭想過,可是又不敢著意細思。如今好得多了 ,但覺心中無甚掛礙……”   亭下步聲乍響,一個裝束古怪,面目黛黑的僧人,從樹蔭那邊轉出來,袁文宗 好像又忘了方纔的話題,睜大醉眼道:‘那不是天竺來的僧人麼?”   袁青田應聲是。但見那僧人身上斜披的白紗飄飄,在亭下那溪邊樹下趔趄一下 。法相應嚴之極。在這幽林小溪之畔,乍見這麼一位畫中羅漢般的天竺僧人,使人 頓生一種灑落出塵的情致。   那天竺僧人的眼光,移到紅事上。袁文宗霍然站起,但身體不穩地搖擺一下。   他招手道:‘大師請來享上。”   那天竺增人誦一聲佛號,飄灑地走上事來。彼此一接近了,但覺那天竺僧人鼻 挺目陷,廣顯方頤,波黑的長眉下面,那兩道目光露出智慧光芒。他打量袁氏兄弟 一眼,開口道:“施主一念輕生,卻惹下身後無窮事故。”   這天竺異僧說的漢語,不但流利,而且純正非常。這刻一開口,便深中袁文宗 心事,使得袁氏兄弟禁不住詫異地啊一聲。   三人落座之後,袁文宗搖頭道:“不才並不至於輕技父母之軀,不過,卻是必 入空門,托庇於佛祖座下。免得千般煩惱,日夕侵嚙此心。”   那天竺異增輕輕點頭,道:“一切早已前定,貧憎不能挽回。”   回眸見袁青田凝視著他,便微笑道:“貧憎與施主大有緣法。施主可覺得貧憎 面熟麼?”   袁青田果然是心中對這異憎有著熟悉之感,便承認地點點頭。那天竺異僧自我 介紹道:“貧僧法號左右光月頭陽。此生行腳遍及字內,立願廣識功德千萬,施主 也許能夠踢助一臂。”   他的話乃向袁青田而說,青田連忙道:“大師即管吩咐。”   左右光月頭陀微笑道:“施主果是有心人,你附耳過來。”   袁青田忙移身過去。那左右光月頭陀在他耳邊說了好些話。袁文宗見左右光月 頭陽冷落他,便獨個舉盅喝酒,一氣喝了兩盅。小毛走將過來,道:“大相公你喝 得太多了。”   袁文宗悄悄道:“我是注定此生淒獨,你看他們也不理我了。”   小毛不平道:“大相公別管他們,我小毛是幫定你的。”   袁文宗道:‘那也不見得,若果我命你服侍另一人,那不是和我不在一塊兒麼 ?”   小毛怔一下,道:“若果大相公命我跟隨羅姑娘,我當然沒有辦法,但大相公 你不會真個這樣做吧?”   袁文宗放恣地笑起來,道:“這辦法不好麼?大家都解決了難題……”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回 香巾熱淚情深很深】   袁青田繼續重申前議道:“大哥你這決定乃是下策。試想大嫂目下並無所出, 二妹三妹都出閣了。這一家全仗你一人頂擔,你焉能為了一己私情,躲到佛門中, 逃避一切。”   袁文宗沒有做聲,輕輕搖頭。   青田轉眼一瞧,只見小毛面上有不平含溫之色,便詫問道:“小毛你怎麼啦? 我的話出錯麼?”   小毛垂頭道:“小的不敢,可是小的覺得……”   “你覺得怎樣?”   青田立刻緊盯一句。   小毛道:“小的日夕跟隨大相公,知道大相公心裡十分苦,故此覺得只要大相 公認為那辦法可以解除痛苦,怎樣子的辦法小的也贊成。”   青田不覺一怔,萬想不到小毛竟然有這麼一下純主觀的道理。在他的觀點而言 ,的是無懈可擊的理由。   他移過眼光,凝視著袁文宗,道:“那麼大哥是決意出家的了?”   “還有什麼辦法呢?”   他歎口氣道:“她非要我休棄休大嫂不可,但是,我即使不念著昔日與你大嫂 的盟誓,也得念她這兩年來諸般好處。而且她的賢淑已是鎮上都知的事實,我豈能 無緣無故休她而另娶?再說我若這麼一休她,她必定是條死路。唉,這法子決行不 通。那麼我怎辦呢?除了削去三千煩惱絲,托庇佛門青田當下無言,良久才道:“ 大哥你為了逃避情孽,遁跡於空門,卻不是真心看破世情,破除我執,但恐佛門也 容你不得長久哩。”   袁文宗道:“青田你這話何解?莫非適才那位異僧預示先兆麼?”   青田沒有承認,也不否認,歇一刻才道:“大哥,那位羅姑娘是什麼地方的人 ?”   袁文宗忙道:“她可不是那種下賤的人,你別以為她能夠屢屢與我私下相見, 便胡思亂想。她乃是西安府名門淑女,這次隨母親來此探親是生平第一次踏出深閨 ……”   袁青田實在覺察不出自己方纔的話中,有絲毫含有懷疑那位羅姑娘之處。因此 截住他的話題道:“哦,這樣我就懂了。她一位生長深閨的名門千金,從來未與任 何異性接觸,這回在沈家園中賞花遇見了大哥。以大哥的品貌才學,發展成這結果 ,是最自然不過的了。可是……”   他稍為沉吟一下,那袁文宗聽他起初的話,似乎甚是諒解這一樁愛情事件,並 且也沒看輕了她,立刻泛起笑容。然而一聽到青田拖長聲音說出可是這兩個字時, 不由得立刻收回笑容,緊張問道:“青田你可是什麼?別吞吞吐吐的,快說出來。 ”   大凡在戀愛中的人,不論男女,總是敏感非常,而且最容易神經緊張,小事可 化大事,特別是第三者淪及對方時,更加緊張。在通常的情形之下,聆聽評語的一 方,往往裝出不在乎的態度,甚至乎裝出十分誠懇地欲知外界批評的態度,其實呢 ,絕大多數是只希望下評語的人,所給予的是天下無雙的評語。   袁文宗只因與袁青田關係不同,而且素稱知心,是以毫不掩飾地問,饒是這樣 ,滿面緊張的神情,也使得袁青田心中大動,沖口道:“我是說,因為我還未見過 她,很難作任何批評和貢獻意見。”   袁文宗眉頭一舒,長長吐口氣。   袁青田暗忖道:“我本想說她若是狠心到非拆散好好的夫妻,以償一己之欲不 可的人,豈是正經女兒家,可是,幸而沒有說出來,否則瞧大哥這樣子,怕不當時 和我割席絕交哩!哼,居然把大哥迷成這樣子,我非要瞧瞧她不可。”   要知那時候,男人在社會上擁有絕有的地位,家境寬裕的盡可量力蓄養侍妾, 故此青田不能諒解那位羅姑娘非要袁文宗休妻而娶她不可的想法,因為大可以另立 名目,諸如平妻便是,是以像袁文宗這種情形,根本上一點兒不必傷腦筋,然而事 實又大謬不然。   袁青田想著想著,眼光一轉,忽見亭下溪旁,那天竺異僧左右光月頭陀,在一 塊石頭邊現身。   袁青田眼光剛到,那左右光月間陀用手指指石頭,便飄然消隱。   袁文宗和小毛都沒發覺。那袁文宗道:“這個容易之極,今晚我們便可見到她 。”   袁青田隨口道:“那好極了。”   接著起身下亭,一面道:“我找個地方解手。”   他一徑走下亭去,故意經過溪邊的石頭,只見石上一張折疊住的紙條,用一塊 白石鎮住。   他連忙拾起來,然後躲到樹叢密處。   把紙條拆開一讀,原來那左右光月頭陀另外交代好些話。裡面並且說明頭陀因 另一件功德事,非立刻離開不可。這次特地繞道經這寶林寺,為佛門弟子消解一劫 。   袁青田看罷左右光月頭陀所留的束帖,得知就裡,不由得慨歎一聲,將柬帖收 起後,匆匆回到紅亭去。   小毛已將一切收拾完畢,袁文宗一見他,便道:“我們趕緊回去,否則今晚便 見她不著了。”   袁青田立刻跟他動身,結果是沒有見著這寺的方丈。   三匹馬直向回程而馳,可不像來時那麼閒豫。   蕭瑟的秋風把馬蹄聲送出老遠,卻是那麼單調的重複。   袁青田在馬上只管低頭想心事。小毛默默在最後跟隨,只有那袁文宗,因己動 念要見她,這念頭剎時擴大和沉重起來,使他的心也像是難以負荷。   馬蹄聲繼續點綴在寥落的秋野中,聲聲如同敲在袁文宗心頭上。   他回頭叫道:“小毛,把酒瓶給我。”   小毛愕一下,才催馬上來,一面摸索酒瓶。   袁文宗忽然又揚鞭催馬,顯然放棄了喝酒的念頭。   袁青田當他一叫之時,便冷眼看他神態,這時禁不住輕輕歎息一聲,喃喃道: “結空成色,俄頃又空,何必自苦乃爾,可是世人盡是執迷不悟,毋怪我師左右光 月頭陀要以絕大願力與元上智慧,棲皇奔走去廣積善緣了。”   他們到了一處叉路,右邊是袁家鎮之途。左邊則是直指袁家鎮東南五里的沈家 園,他們便往左邊的路驅馬前馳。   數里之地,不久便走完了,那沈家園已經在望中。   這沈家園乃是本省有名的花園,佔地極廣。園中花卉之多,品類之繁,指不勝 屈。閒常也開放任人觀賞,每日慕名來賞花的人,絡繹於途。   不過這園子分為公園和私園兩部分,後進的私園,卻是不准遊人踏進。   可是袁文宗乃是本地著名才子,文名盛甚,而且和沈家大先生甚是投契,因此 每逢他到沈家園賞花,總是不必通報,便徑入私園,也不須迴避沈家內眷。   一行三人,在沈家園門外下馬,小毛在外看守馬匹,袁家兄弟卻一直進園。   這刻袁青田半點賞花的心思也沒有,逕自領先而走。   但轉眼間袁文宗已走在他前頭,敢情他的心比青田還要急呢。   他們走過無數畦圃以及修剪得十分齊整的樹叢,來到一道鐵門之前。   這刻鐵門緊閉著,但因這門是鐵枝為柱,外面的人,仍可從空隙中窺見私園當 門景物。第一個印像玲瓏浮凸地現上心頭的,便是那私園芳菲滿眼,桃柳之下,別 有溪徑。那種天然風韻和不假雕琢的趣味,比之外面公園的處處人工匠心,大有分 別。   袁文宗手中還拿著絲鞭,這刻上前用鞭柄敲在鐵枝上。   一個家人模樣,打鐵門側的牆後走出來,見是袁家兄弟,便大聲招呼著,並且 連忙開門。   袁青田許久沒有來了,但覺這番重遊,心境全非,不覺左右顧盼,不勝感慨。 不過他的眼光被鐵門兩旁一直伸延的峻牆隔住,瞧不見什麼景物。   兩人走進私園,一直向園心走去,卻聽得後面鐵門砰然關上之聲。   袁文宗通常與那位羅姑娘見面之處,乃在園心最隱秘的一處亭子,名為選韻亭 。   秋風的威力,似乎尚未曾在這沈家園中肆虐,因此雖然有些早調的樹木,已剩 下光禿禿的枝椏,但大體上仍然是綠雲遮眼,珠翠迎人。   這時,袁青田可不便先走,便讓文宗搶先趨亭。他記得轉出面前這處山林,便 是那選韻亭。   於是,他在小林後徘徊一下,林外流水的聲音,潺緩不絕。那是一道水泉,從 亭後的石上掛墜下來,發出天然的韻籟。   他無聊地轉個身,眼前陡然一亮。   一位穿著濺碧羅襦的絕色少女,正正站在他眼前不過三尺光景。   青田恍如遇到姑射仙人,悄然出現,一方面是驚訝,一方面為她容光所懾,竟 不敢作劉幀平視。   他的眼光向下溜,卻見到她下面穿的是長可曳地綠裙,把一雙金蓮掩住。腰間 繫著一條白羅中。她那雙凝白如脂的纖手,將白羅巾尾輕輕地扯玩著。   兩人僵在那兒,都沒有移動。於是,青田想像到這位容光艷艷,明眸皓齒的女 郎,也必定錯愕難言。   他退開兩步,然後大膽地抬眼望她。   只見她毫不畏怯地直望住他的眼睛,使得青田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垂目避開 。   這一下目光相觸,袁青田立刻覺得這位艷絕人寰的女郎,內在具有一種執拗和 堅強的性格。即使以他這麼一個堂堂男子漢,也不得不垂目避開她明亮堅執的眼光 。   林外有人喚一聲青田,卻是袁文宗的聲音。   她輕輕啊一聲,飄飄走出林去,袁青田剛一舉步,她已擦過他的身畔,走出數 步,遺留下一陣如蘭如麝的香風。   袁青田並沒有感到她的迅速,異於常人,只覺得她走路時,姿態美妙之極。宛 如仙子凌波,冉冉飛去。   當下立刻想道:“難道就是她麼?怪不得大哥一點兒不能自拔。便我自命塵心 已盡,也不得不在她絕世容華之前低首垂目。”   林外傳來笑語之聲。那些聲音中,洋溢著意外的驚喜,還有溫柔的喧問,隨即 變作絮絮低言。   他將兩手負在背後,徐徐開始徘徊。   他記起大嫂,即是袁文宗的髮妻,那是個敦厚溫柔的女人,雖不算得美麗卻別 有一種令人依戀和感到安全的風韻。他一向對這位大嫂極有好感,甚至有點兒懷慕 之情。是以起初曾為文宗的移情別戀,大感不滿,然而此刻,他已見到那位羅姑娘 ,若將大嫂拉攏來一比,連他有著偏見的人,也覺出那像是烏鴉與鳳凰之比。   可是她給予他那種堅持和大膽的感覺,使他十分不舒服,於是,他記起左右光 頭陀來。   他雖是第一次遇見左右光月頭陀,可是在第一眼之後,他便覺得自己的前途已 定,因為這似曾相識的天竺高僧,直似是專為他到寶林寺去光景。   在紅亭上,那位從天竺來的頭陀,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包括了兩件事。   第一,左右光月頭陀肯接引他為佛門弟子,第二,光月頭陀要他盡力阻止袁文 宗出家。   因為說得太簡單,是以後來又留下一張柬帖,帖中說得詳細一點,仍是囑他小 心觀察,如有可乘之機,打消了袁文宗出家之念,是為上上策,否則,也要盡力拖 延時日,不可使之立刻實現。   袁青田此刻雖是莫測玄機,但心中卻是極相信的。不過,這會兒一見到羅淑英 ,立刻自己也懷疑起來,他懷疑的是阻止袁文宗,是不是個好辦法。   因為以袁文宗的家境,家中糟糠之妻,盟約在先,那是決不能無故逐她下堂, 然而這艷絕人寰的羅淑英,卻又不肯與另外一個女人並存分佔了袁文宗。換了自己 是文宗,看來非出家做和尚,便得抹頸自戕。此外已無他途可走了。   於是,他記起今早在書房案頭所見的那首七律詩,開頭的兩句正是舊誓初心翻 自悲,在拋紅淚說相思。   正是刻劃出舊誓初心既不能忘記,然而如今又另結一段相思,那種被夾在中間 挨命的情景。   隨即他又啞然失笑,想道:“今早人房時,聽到大哥喃喃他說什麼太上忘情, 太下不及情,鐘情唯在我輩的話,如今想來我已無情,那麼我不是太上,便是太下 了。   這裡太上忘情的一段話,出自世說一書,意思是說聖人(太上)忘掉情字,癡 愚(太下)者不識情意,唯有在聖愚中間這些人,才是情之所鐘之輩。   但他又自個兒搖搖頭,彷彿否認方纔對自己評定的話,怔怔想道:“我果真是 如草木般忘情麼?那麼,我為什麼常常會湧現悵恫情思。   他自己一時想得癡癡呆呆,林外一聲輕笑,把他驚醒了。   回眸一看,只見林邊站著袁麝宗和羅淑英兩人,神情相當親密,手攙著手地, 似乎她已知袁青田身分,認為不必在他之前避忌。   他徐徐走過去,仍然負著雙手。臨到切近,這才向她作了一揖。   羅淑英朱唇微綻,露出潔白齊整的貝齒,還了一福。   青田道:“適才不意先睹芳容,恍疑姑射仙子,滴降凡塵。   她低低道:“奴家起先誤認背影,以弟作兄,幸而沒有鬧出笑話。   她歇一下,美目流盼口文宗面上,似嗅地笑道:“半年來奴家還是第一次晤見 你的家人……”   聲音仍然低低的,更加顯出無盡幽怨之情。   袁文宗輕輕歎口氣,沒有做聲,青田立刻道:“我剛從洛陽回來,今天才見著 大哥。   羅淑英輕忽地微笑一下,道:“我們最好還是回到選韻亭裡說話。   三人走到選韻亭,他們兩人在一條長石椅上並肩坐下。袁青田卻負起雙手,走 到亭後面的欄杆邊,但見飛泉如練,從山石上飛墜而下,落在亭後鄧小潭中,濺起 濛濛水珠,籟聲不絕於耳。   他自語道:“別後大半年時光,此地風景不減當日,但人事則大有更改。   羅淑英舉目瞧瞧文宗,他那秀氣俊白的臉上,籠了一層鬱鬱之色。   她忍不住駁道:“天下的事,有哪一樁不是變動不居的,以人的數十年壽命, 來觀察人事的變化,對比起這小亭流泉,自然覺得變化得太大,可是若以那邊山頂 屹立萬載的盤石而言,這園、樹、亭、花、流水、飛鳥、房字等都也不是十分容易 變化麼?”   袁青田似乎給她冷不妨說出這番道理所驚愕,一時不會回答,訝然地回頭瞧她 。   她那容華艷絕的臉上,忽然又閃過那種堅執的光芒。   她道:“那麼我們在有能力之時,為什麼不緊抓住這數十年有限的光陰,圖個 心滿意足之局?   青田忖道:“這樣說來,你是不肯罷休的了?”   霎時間,心中浮起厭惡的情緒,不是因為她的執著,也不因袁文宗的痛苦,更 不因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是僅僅覺得厭惡這一切,這些要用繼續不斷兒努力,去爭 取和維持的一切。   於是,他心灰意冷地吁口氣,沒有做聲。歇了一刻,他走出亭子,站在小潭旁 邊,看看許多小粒泡沫,匆匆忙忙地浮上水面和破滅了,跟著又是無數的泡沫,浮 升上來,然後又破滅了。   他回頭瞧一下,只見他們兩人低首禺禺細談,袁文宗捉著她的纖手,似乎已恢 復了生氣。   兩個人那種兩情繾綣的表現,明顯地表現出已忘掉世上一切的不愉快,宇宙僅 是為了他們而存在。   袁青田若有所悟地想道:“世上之人,林林總總,什麼樣子的都有。這些人之 中,不論是哪一個,都可以依照自己的願望而生存,不管是放蕩或嚴肅,貧窮或富 有,悠閒或忙碌,放棄或執著……且讓人們自己挑戰吧!到那麼的一天,死亡會給 予他們平等的待遇,我即使得知世事的不常,法執乃空,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去說 服他們呢?像此刻大哥和她,我即使能說服他們勘破情關,恢復舊時面目。然而, 我忍心這樣做麼?我能肯定這樣做是正確的麼?   終於,他俏然離開這選韻亭,一徑走出沈家園。這時,天色已經是薄暮時分。 他囑小毛仍然等候,自個兒策馬歸去。   快要到袁家鎮時,忽見一個和尚,騎著一匹黑驢,迎面而至。   他看清楚那和尚,正是天竺異僧左右光月頭陀,連忙下馬攔住。   左右光月頭陀沒有下驢,道:“袁施主終是情根未斷,不免感想太多了。”   袁青田應聲是,跟著決然道:“尤其如此,弟子受戒之心更堅。,,左右光月 頭陀開顏微笑道:“好,好。袁施主終是慧根不昧,且喜無情成解脫,貧僧便賜你 法名為青田和尚,可是且不必落發,必須先了卻佛門一件危難之事,才可正式投身 佛門,你且上馬帶路,返回你家,貧僧另有話要說。”   袁青田一時心中空空蕩蕩,了無掛礙,應聲道:“師父說得好,且喜無情成解 脫,弟子這就譖先引路。”   他反身上馬,直趨家門,不久工夫,已回到家中。   這袁青田父母雙亡,上面還有兩個哥哥,早已成家立室,分了家產,不在一處 居住,是以他自家的一座院落,十分冷清。   家中只有一對舊時家人夫婦,替他看守門戶。   他帶領左右光月頭陀,到了小廳中落座。   左右光月頭陀道:“從如今起,你便須依佛門弟子戒條,茹素持齋,只不必落 發。貧僧要為你耽待四十九日,傳授一些佛門降魔能力,不但足以護身,並且能降 制外魔,尤其於你族兄袁文宗這樁事上,大有關係。,’袁青田肅立候敬,那天竺 頭陀道:“貧僧所謂降魔能力,並非禁咒法力等,而是常人也能練成的上乘武功。   青田道:“弟子既人佛門,與世無所違忤,學這等霸氣的武技作甚?   頭陀道:“你的資質,能達到以無上慧覺定力克制諸魔的境地麼?貧僧   打個比方,假如你想收服一個惡人,使他改惡從善,那惡人當然不容易說服, 也許用種種惡毒手段折磨你,你能夠堅忍如石,毫無所動他任何施為,直至這惡人 為你苦心堅毅所感動而降伏麼?   青田想了一會兒,搖頭道:“弟子的確不能。”   左右光月頭陀微笑一下道:“即使你能夠,也得花一甲子苦修之功,練成大金 剛無畏雄心,才能夠應用。然而袁文宗這樁事,應一載之後,為了佛門之故,你也 非虔心苦練貧僧傳授的武功不可。況且異日你孤身行道,山林露宿,不免有虎狼之 患,學成武功之後,便可無虞。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青田道:“弟子只明白一半,不明白的是關於家兄之事,何以要應用武功?拿 來跟誰比鬥呢?”   左右光月頭陀道:“你可知那位羅姑娘,身負超絕天下之奇技廣青田茫然搖頭 ,似信不信,卻又不敢不信師父的話。   “那位羅姑娘,乃是道家太清門的俗家弟子,天資之佳,邁絕當世。是以那道 姑才會看上她,將太清門絕藝傳授,並且曾經在碰見貧僧時,告知貧僧說,羅姑娘 須在數十年之後,才返玄門。在這俗家期間,重托貧僧設法化解惡孽,你不知道家 的太清門,等於我佛門的密宗,專以無上降魔力量稱步本教,那道姑玉蕊仙人乃是 大清派唯一傳人,將道家罡氣功夫傳給兩個人,其一是個男的,姓朱名五絕,其一 便是這位羅淑英姑娘。這兩人都和佛門有瓜葛,貧僧本可設法使一個佛門弟子,早 日練成一種和道家罡氣有異曲同工之妙的般若大能力功夫,無奈逆天行事,似非貧 僧應為,是以打消此念,改從別的方法下手。   “那羅淑英姑娘一手玄門劍法,以及罡氣功夫,已足以縱橫於天下,再也沒有 敵手。將來令兄一說出要投身佛門。她在一氣之下,可能大開殺孽,將天下僧侶屠 殺殆盡,並將天下廟字毀壞,你說這事算不算大?,青田心道:“師父你可以親自 製伏她呀,何必多費心機?”   但口中卻不敢駁出來。   “貧僧知道你心中想什麼,不過貧僧修持了兩個甲子,豈能再與凡人動手?故 此要找你為我積此善德。無論如何,先盡力設法尋出令兄所遭受那種矛盾的解決方 法。最低限度,也要拖延一段時期,等你的內功練得有七分火候,並且學會了降龍 十八路杖法,再依我計行事。”   左右光月頭陀隨即將他的計策說出來。青田臉上陰晴不定,甚是難看。   “師父,弟子只怕這計策到時不成功,豈不連累了天下同門?這結局不免太淒 慘一些。”   頭陀微唱道:“青田你心腸仍熱,似非你之福氣。他們這個結局,乃是孽由自 作。試想想你大嫂無辜受此一難,就可以明白羅淑英姑娘是否親手種孽了。你必須 以大無畏的勇氣,擔當起這件重任。貧僧還得趕快去消解玉蕊仙人那個私傳俗家弟 子朱五絕的大劫哩。”   青田奮然道:“師父法地,頓啟弟子茅塞。弟子決以虔心毅力,擔當起此一重 任。怪不得俗諺所謂天作孽,猶可解,自作孽,不可活的話,實在不誣。”   計議既定,左右光月頭陀便命他先服下三粒龍眼般大的丸藥。   青田如命服下,但覺霎時渾身骨疼,而且腹瀉不已。   到了翌日,頓時神清氣爽,筋骨輕健非常。   左右光月頭陀除了以靈藥替他換骨洗髓之外,並且用先天真氣所聚凝的一點真 火,打通了他遍身經脈穴道。於是在須臾間,青田已換了一個人般,變得力大身輕 。   接著左右光月頭陀傳他坐功口訣,這是西天竺不傳之秘的內家坐功,神效無比 。   同時又傳他十八路降龍杖法,特地為此打制一根鑌鐵禪杖。   青田盡日勤修苦練,大有進境。四十九日之後,左右光月頭陀騎著黑驢離開了 。在離開之前,指示過青田異日應行的道路。   在這四十九天之中,青田只見過袁文宗幾面,卻沒有見過羅淑英。   當左右光月頭陀走了之後,他便出門去訪袁文宗。哪知袁文宗已去了沈家園。 他盤算一下。便也騎馬而去,順手買了一些當地著名的糕餅。   他一徑走進私園,直趨園子深處,轉眼已到了那片林子之前。   這刻他的內功雖未到達七分火候,但已是身輕如羽,踏葉元聲。   他的腳步忽停住,那是因為袁文宗的說話,使他吃驚地停步。   “……唉,淑英你老是不肯諒解我,眼看你媽日內要帶同你返回西安,但你還 是堅持己意,教我怎辦呢?”   “我……我不是說過千萬遍了麼?淑英,我求求你,別這樣子迫我行麼?   啊,你怎麼啦,別哭別哭……”   青田聽個清楚,倒抽一口冷氣,想道:“她要離開這兒,那不是馬上要攤牌? 只要大哥一說出要做和尚,這場劫數便算定局了。”   袁文宗溫柔勸慰的聲音,不住傳過來。青田暗中念叨道:“我的好大哥,此刻 你千萬別說出要做和尚的話啊,我的內功和杖法部未練到火候,定然接不住她的攔 江絕戶劍,好大哥你千萬別說啊,佛祖保佑沙門弟子,教他千萬不可說出來……”   羅淑英尖聲叫一下,道:“你別理我,家裡還有人等著你呢!   歇了一下,靜寂統治了四周圍。   她忽又尖聲打破了岑寂:“我哭算什麼,你非瞧見我的屍體那一天,大概也不 肯甘心。”   啜泣之聲,又斷絕傳來。   只聽袁文宗長長嗟歎一聲,陡然大聲道:“你一點兒也不肯諒解我,那也罷了 。我這就削髮出家,這世間再沒有我袁文宗的份兒。   青田額上登時沁出冷汗,後退了丈許,然後揚聲叫道:“大哥可在這裡叫聲中 負手於背,徐徐走出林去。   只見羅淑英低垂臻首,手中那方淡黃色繡著紅花的錦帕,淚痕儒濕。   袁文宗卻站起來,向他招手。   青田暗中吐一口氣,想道:“她未有時間發作,我且盡力打岔岔開這題目再算 。   當下走上選韻亭,笑著道:“喝,我一找大哥不見,便料定是到這兒來了,想 著許久未曾見過羅姑娘,是以冒昧闖來,喏,這兒有一點點甜糕餅,請羅姑娘嘗嘗 ,雖是菲薄不成敬意,但這是本鎮最著名的土產,姑娘務必試試。   他歇一下,故意訝道:“咦,你們吵嘴?算了罷,咳,我可要怪大哥你哩!   羅淑英徐徐抬起頭,眼睫毛上沾有兩點晶瑩淚珠。櫻桃般的小嘴緊閉著,鼻翅 不住抽動,青田的心怦然一動,想道:“咳,這樣的美人兒,我見猶憐……”   袁文宗歎口氣,道:“你怪我什麼?   青田答道:“大哥不時嗟歎人的生命有限,那時我還嫌你太過衰颯。可是,如 今你卻浪費了大好光陰,你看,今日風和日麗,一點兒不像仲秋的氣候,你們何不 縱懷騁目,賞玩眼前在好風光呢?   羅淑英終是少年心性,舉目四瞧,近午的陽光,遍曬在周圍的樹木山石之上, 光亮中帶出十分暖和的氣味,於是胸襟立即廓爽,只因羅帕已濕,便舉袖拭去淚痕 。   袁文宗的眼光沒有離開過她,這時忽然低吟道:“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 染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他的眼光是這麼地惆然和空虛,彷彿已想像出別離之後,他獨個兒在黃昏裡, 眺望遠方,但被高城隔斷了追念的眼光,而且燈火滿城閃耀著,浮動起那種淒涼的 光景。   青田一看又扯回離別的話頭,即是又迫到要作決定的界限,大吃一驚,但一時 卻說不出什麼話。   羅淑英回眸袁文宗,兩個人的眼光立刻糾結在一起,真情在兩人的眼光上自然 流露出來,歇了一刻,羅淑英幽幽歎道:“你不要從現在便為了離別而悲痛,最快 也得等到春天我才回家哩。   青田差點兒要為她這話而歡呼,他知道羅淑英這幾句話,無形中是表示暫時讓 步,不肯立刻決裂,正是徐圖後計的意思。   袁文宗當然歡喜,面上陰懋一掃而清。最低限度,在過年之前,他不必再老擔 著這麼沉重的心事。   羅淑英瞧見青田那種真誠快樂的笑容,以為他是為了文宗和他暫時和解而這麼 高興,不由得激動地道:“青田,你真好。”   青田被她直接叫出名字,這種親呢信任的態度,反而令他忸怩起來,他吶吶道 :“我……我並不好……”   選韻亭中的愁雲慘霧一掃而光,青田不便再事逗留,便先告辭回家。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已過了新年。   青田更加下苦功勤練功夫,可是那顆心每日沉重一點,直至睡覺也不安穩的程 度。幸虧內功大有進境,隨時能收攝心神,達到忘我境界,才不至於真個失眠。   他計算日子的流逝,春風又吹綠了人間。   遲開的梅花已經賞過,現在是輪到蘭花、桃花盛放的季節。   春光瀰漫在人間,可是春花開落,春風來去,便了卻韻華,卻又是敏感的詩人 所常感詠歎聲。   青田除了武功方面,大有進境之外,對於佛典卻一無所得。這是因為心事太沉 重之故。   他的武功雖有進步,可是總未趕得上日子過得那麼快。直至現在是紅遍千山的 仲春二月,將是羅淑英要離開沈家園,亦即是要與袁文宗攤牌決定之時,但他的武 功仍未能練到左右光月頭陀所指定的功力火候。   自從新年過後,他一直沒有直接到袁文宗家裡去,現在算算已是時候,這天上 午便一徑走到袁文宗家裡。   書房裡不見文宗蹤跡,便一直蜇向後宅。   房門的簾子靜靜垂著,他咳嗽一聲,招呼道:“大嫂可在麼?是青田來了。”   房內一個女人聲音應一聲,他掀簾進房,撲鼻一陣藥香味,使他皺一下眉頭。   他的眼光掃過正從繡榻上起身兒女人,但見她一向豐滿圓腴兒臉龐,此刻已變 成顴骨突出,雙頰無肉,不覺怔一下,趕緊道:“大嫂別起來,敢是身子不大舒服 ?   她起了身,請他在一旁的椅上坐下,一面道:“許久沒見到三叔,是為了什麼 忙著?我沒事………青田不敢多問,恰好一個婢子掀簾進來,她便命子婢子將藥爐 搬出外面,另外親自動手,沖杯香茗端到他跟前。   她在走動之間,顯得有點兒力怯,而且,顯然比新年時瘦得多了,天氣轉得暖 和,又是在這內房中,但她還是披著淡青色的絲棉夾祆。   青田道:“大嫂要是身子不妥,就別為我張羅,我這就要往鎮去。   她微微笑道:“這一年來難得三叔來坐坐,何必這麼匆忙,好歹也要喝杯茶, 用些甜點。”   青田忙道:“別的不要啦,這杯茶就夠了。”   她順坐地在一旁坐下。   他們談起一些瑣事,多半是關於青田兩位兄長的家事。   然而,青田敏銳地感覺到,這位賢淑的大嫂,好像有什麼話想問他,而又不能 決定是否出口相問。   他猜出她的心事,為了避免預料中不愉快的話題,小心翼翼地避免著一切可以 觸動她心事的話題。   閒扯了好一會兒,青田漸覺如坐針氈。可是,表面上仍是那麼從容地將那杯茶 喝乾,於是,他起身告辭了。   她站起來相送,道:“三叔你也改變了。”青田吃一驚,想道:“她定是說我 不像以往般對她無話不談,成心替大哥隱瞞。抬眼看見她那種樵淬的神色,心中一 陣難過,脫口道:“是的,我改變了不少。…接下去便待說出自己實在不該將所知 的事瞞住她。   她已經道:“我記得以前三叔你不大喜歡喝茶,從來不將整杯喝乾。   青田鬆口氣,放心地笑起來,一腳跨出房門,用手掀起簾子,再回頭道:“過 兩天再來看大嫂。   她用手按住旁邊的大櫃,支持著身體的平衡,這形像顯得是那麼柔弱無力,憔 悴和可憐。   青田疾然走出房去,毫不停留地衝出前院,生像逃避什麼似的,大大地喘一口 氣。   有個家人在門口和他送別,然而他呆木地走出文宗的家門,這刻,他情願自己 真個麻木不仁,好忘記曾經發生的一切。他所敬愛懷慕的大嫂,落到這步田地,變 成他心靈上不堪負荷的重壓。   他歎口氣,頗悔方纔此行,但同時也內疚方纔沒有好好地慰解大嫂。   不久之後,他已騎在馬上,輕揚絲鞭,直向東南方五里處的沈家園而去。   若果這件事不是關乎佛門的大劫,他是情願不聞不問,遠走別處以逃避開。在 馬背上他沉吟付想。忽地邃然自語道:“是了,師父定必有心借此磨練我。我絕對 不能存著畏難苟免的心。”   這思想雖然剎那便過去,可是青田的面上已露出堅定的笑容。   一路上遊人極多,都是慕名往游沈家園的。他隨著遊人,到了沈家大門,將馬 匹拴在門外,然後信步入園。   遊人中不少是攜同家眷的,那些女人穿紅著綠,似是想和園中盛放的百花爭妍 鬥艷,平添無限春色。   可是青田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一徑走到內進私園鐵門,用馬鞭柄子用力敲敲 鐵枝。管門的家人連忙開門,讓他進去。   現在他猜到這幾下鞭柄敲門的用途了。那羅淑英已練成天下奇絕的先天真氣, 耳目之靈,自然超人一等。故此她盡可以在自己居住的院中靜坐,等到袁文宗一敲 鐵門,便立刻出來。也許她的離開,連家人也沒有發覺,否則,那沈家素重聲名, 豈有完全不理,宛如一點兒沒有聽聞此事。而且,袁文宗和羅淑英幽會了這麼久, 也不聞鎮上有人傳說,可見得他們行動之隱秘。   走到選韻亭時,亭上空蕩蕩,並沒有兩人蹤跡,不覺奇怪地在亭上坐下。   忽覺風聲微動,正待回頭,後面已傳來一聲嬌喚,卻是叫著文宗的名字。   當下故意不動,準備開個小玩笑。   卻聽她跺腳道:“好,你非迫我將決心告訴你不可,我就告訴你,只要你一削 髮,我定將天下寺廟燒光,把所有的和尚都殺死,看誰能替你剃度。”   她的聲音是這麼堅決,青田打個寒顫,一時呆住那兒,不會動彈。   她忽又放軟聲音,道:“近來我媽已發覺我行動有異,本來早就要走,是我苦 苦磨她暫且多住幾天,你知道她也因我爹對她不好,才回這娘家暫住。前兩天我已 告訴過你,她決定明日便回去,現在我再不能說動她。   青田聽了,如受霹靂轟頂,想道:“怪不得前幾天大哥來找我時,問起此事, 他還說未到時候,原來是突生的變故。”   她見他寂然端坐,聲音突然變得尖銳高亢道:“那麼你是決定出家了?   青田沒有動彈,更沒有做聲。   她冷冷哼一聲,但隨即又歎口氣,幽幽道:“你果真是信實君子,這凡個月來 ,每晚總沒有騙我而回到後宅睡覺。可是,縱然你生平沒有失信,但請為我的緣故 ,失一回信行麼?我已經退讓了一大步,不再堅持你要休她,只須和我遠走高飛, 到別處重建我們倆的家庭。”   青日暗中念叨道:“她已經到了忍耐哀求的最大限度了,佛祖啊,我處身在這 暴風雨爆發的邊緣,怎生是好?…卒之,在靜寂中,他徐徐迴轉身軀。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回 撲朔真情兄弟出家】   羅淑英失口尖叫一聲,淬然退後兩步。   青田故作從容,微笑道:“羅姑娘又一次誤弟作兄。我和大哥的背影,委實十 分相像,這番真個瞞住你了。   她的面上,佈滿煞白之色,澄澈黑溜的美眸中,射出奪魄驚心的光芒。   青田驚道:“我這玩笑大大了,使姑娘這麼著惱。”   她沉聲道:“你大哥呢?他托你來說什麼話麼?”   青田暗中鬆口氣,付道:“原來她誤以為大哥著我來轉告他出家的消息,幸虧 不是這樣,否則我登時便須粉身碎骨……”   面上卻故露訝容道:“不是呀,我來此正想見見你們的面。”   她怔了一下,細看他那種夷然自若的神色,不似假話,這才長長吁口氣。   青田但覺她變化之大,比喻作曇花一現,甚為貼切,剛才她那種劍拔弩張的堅 持,驀地裡隨著鬆弛的那口氣,消散殆盡,反而在這霎時之間,呈現出萎頓憔悴之 色。生像那一現的曇花,由含苞而至茁放,由茁放而至萎落那般迅速和可憐。   他故意道:“姑娘方纔說什麼?怎的我聽不懂?”   羅淑英輕輕歎息一聲,裊裊走到他對面的長石椅上,無力地坐下去。   青日努力地想找尋出這位千嬌百媚的女郎那種隱藏著的奇技的影子,可是他只 能看到她像一般普通沉沒在愛河波濤下的女人那種可憐元靠的樣子,而且,她每一 下歎息顰蹙,都是這麼動人,使得青田起了憐憫之情,甚至有點過份的同情。   她輕輕道:“你大哥堅持他的主張,說是若我們不能容他的髮妻於家便情願做 和尚去。今天再不能不解決此事,可是你大哥還沒有來……”   青田道:“你果真不能容她麼?”他連大嫂也不敢說。   她決然道:“他既是這麼精深義重,不肯拋棄她,又何必要我?更不必出家。   歇了一下,她又道:“他越是堅持,我也越發不能忍受,請問他這種堅持,乃 是置我於何地?豈不是表示我也不過和她一般罷了。”   青田心中道:“咦,這說法倒有理由,我卻一向沒有想到。   他登時對她多生幾分同情。   然而回心一想,袁文宗和大嫂明誓在先,大丈夫寧可自己死掉,也不能背約棄 盟,反覆舊誓。這樣,袁文宗也不是不對啊。   歸結起來,只好問問蒼天,如何安排他們這一段不解的孽緣。   他呆思了許久,才道:“這樣豈不鬧成僵局,我說總得要一方退讓才行呀!此 言一出,心中倏然後悔,因為他自這刻開始,已是正式捲入漩渦中了。   羅淑英笑道:“我已經退讓了,便是肯和他私奔遠方,當如過去種種,都不存 在。青田,你說我不是讓步了?”   青田啞然無語,敢情這辦法真對,他大嫂只求免了被休的惡名,也可以算了。   不過他只想了一刻,便又明白袁文宗何以不能接受這辦法。只因文宗性情外和 內剛,自尊心極強。他可能認為羅淑英這種強硬的態度,不是對他應有的態度。應 該遷就他的處境,使他不致背約棄盟才對,是以心中一偏激,便非當其和尚,四大 皆空不可。   腳步聲傳來,由遠而近,那方向是直趨選韻亭而來。   青田霍然起身,道:“是大哥麼?”   她搖搖頭。他又問道:“那麼你可須躲一會兒?   她又搖搖頭,那種漠然的神情,宛如現在世上發生什麼事,都與她無干。   片刻間,有人轉出林子,原來是小毛。   他大聲道:“三相公原來是在這兒,小的找得好苦。”   青田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小毛從懷中掏出一封柬帖,走近來遞給他,道:“是大相公差小的送給你,大 相公還吩咐小的,任憑三相公差遣。”   青田心中已猜到是怎麼一回事,勉強拆開柬帖一看,果然是文宗遠遁出家留給 他的手書,字跡甚是潦草,顯出寫此函時,情緒激盪之劇烈。   他猛然聽到羅淑英問小毛的聲音,但他只顧閱讀來書,也不知他們說些什麼。   那信的大意是說:他如今已遠走西安落發為僧,囑他將此消息轉告她。   但不可將地點說出。隨即解釋何以會去西安之故,乃因羅淑英必回西安,也許 有一天她會碰巧到他那寺中禮佛,因而暗中得窺顏色,未後又請他代為料理一下家 事。   他面色變得十分灰敗,抬頭道:“大哥已經出家了。   眼光一觸她的眸子,但覺裡面孕蘊著憤恨、痛苦、妒嫉、兇毒等情緒。   這本是袁文宗的不是,因為他應該另致一函與她才對。   她冷森森道:“是真的麼?在哪兒?”   青田一面折疊信箋,一面道:“他沒有說及……”   他正將信箋揣向袖中,忽然風聲一拂,她那纖白的玉手,已探到他袖間。也不 知她身形如何移過來,更瞧不見她幾時伸手。   他這年來痛下苦功,反應極是靈敏,連忙閃避時,風聲一掠而過,那封信早被 她奪去。   她鐵青著臉,低頭去讀信,青田不知如何是好,一時為她難過,一會兒又為了 佛門浩劫而擔憂。   她把信閱後,仍然鐵青著臉,扔還給青田。   青田連忙退開一步,運勁伸臂一抄,才把那信箋抄在手中,卻也覺得紙上勁道 奇重,簡直像塊鐵瓦扔出似的。不由得對她這種上乘氣功的造詣,驚佩得無以復加 。   要知像羅淑英這種練成道家罡氣的武林異人,早已達到摘葉飛花,傷人殺敵的 境界。這張輕飄飄的信箋,幸而僅是隨手扔出,否則青田也不敢去接。   她凝目尋思了一刻,倏然轉身。青田大聲道:“姑娘你準備怎樣?   她扭頭一瞥,目光之寒勝於利剪,冷冷道:“我不是已說過。   青田道:“姑娘且慢,我還有幾句話說……”他歇一下,眼見她止步不動,便 又道:“大哥寫此信時,還未曾真個落發出家,也許他到了西安,已回心轉意,徑 去找姑娘也說不定。倘若你立刻大開殺戒,到時大哥即使回心轉意,但你身上已負 上纍纍血案,豈能和大哥長相廝守。”   “廢話。”她叱了一聲:“他還會回心轉意?”   “天下之事,本難預料……”   她又叱一句廢話,似乎不為所動。   青田伯她真從此走了,連忙搶上前去,疾然伸手扯她的衣襟。可是羅淑英雙足 不動,嬌軀略略一歪,便閃開他的手。   “姑娘,你聽我說,天下之事,委實難料,譬喻我……”   他後面的幾句話,可使她登時愣住了。   原來青田道:“譬喻以我的地位,絕不能對你動任何妄念,可是我自從見過你 一面之後,便如春蠶自縛,不能自救……”   “你……你可知自己說什麼話?”她大感意外地責備道:“你是文宗的弟弟啊 !   “我並非胡說,這不過是我要證明天下間之事,常常會出人意外罷了。”   她默然無語,那邊卻傳來小毛鼻孔大哼一下的聲音。   青田沒有理他,繼續道:“可是,我已決定出家,是以如今只為你們之事著急 ……”   她震動一下,又想了一會兒,忽然道:“若果他真的出了家,我先從你這和尚 殺起!神色淒厲之極,一旁的小毛嚇得登時背轉面,不敢看他們。   青田道:“我是死而無怨,等會兒我便以僧人裝束,和你一道去西安找大哥。 ”   羅淑英忽然覺得面前這個男人,不但面目神情很像袁文宗,而且這種口   氣,也極相似,不由得觸動情懷,悄然垂下目光。這一剎那,她竟又變得如此 溫柔可憐,使青田不自覺歎息一聲。   青田道:“小毛你在這兒等候,替羅姑娘攜帶衣物等,我且去一會兒,大約午 後便可起程,姑娘你可同意?”   羅淑英道:“你不過想趕在他落發之前找到他,但有什麼用呢?我也不管家裡 怎樣,准在午後和你一起出發。   青田立刻邁開大步,離開沈家園。   他狂策著馬,急馳往寶林寺,找著了方丈明理大師,便請他代師授戒。   當時,他略略將左右光月頭陀之地,與文宗、羅淑英這段事告知這位有道高憎 。   一個時辰之後,他從寶林寺出來,卻已全非往昔風流瀟灑的樣子。   他回身再謝過相送出大門的明理大師,低頭看看身上,一領灰色的僧   袍,以及頭上被剃光後那種涼颼颼的感覺,雖是有頂僧帽戴著,仍然有些異感 。   尋蹬上馬,動作也變得穩穩重重。之後,一徑策馬馳回家中。   他略略收拾一下,將內衣銀子等物,打點成一個包袱,用那鑌鐵禪杖挑著,別 過老家人夫婦,也不再往兄嫂處告辭,重又騎馬直趨沈家園。   小毛在園外等他,說是羅淑英命他在此等候,她本人則已在往西安府去的大路 五里外等候。   於是,兩騎聯轡,直趨羅淑英等候的地方。   她卻是藏身在遠處山邊的樹叢中,直至見他們兩騎馳來,這才現身走回大路上 。   她仔細瞧瞧青田和尚,芳心裡卻浮起文宗出家後的模樣,便不知是股什麼滋味 。   青田和尚跳下馬來,道:“羅姑娘乘我的馬吧!   小毛也跳下來。   青日和尚道:“貧僧如今已不是昔日的三相公,小毛你不必理我。”   小毛道:“小的平日走路慣了,三相公你還是騎馬吧。”   青田呵斥道:“剛剛叫你別再稱呼我做三相公,立刻就犯了。”   羅淑英道:“你既然不是三相公,又怎可斥小毛?”   青田和尚啞然一笑,道:“小毛聽貧僧的話,趕快上馬,我們可真個要趕路呢 !   他說完話,將馬韁遞給羅淑英,逕自灑步前行,肩上那根禪杖晃呀晃的,那包 袱老是滑向肩上。   羅淑英一飄身,坐上馬背,輕輕一拎馬,已自蹄聲翻響,追上青田和尚。   她在鞍上側身伸手,拉住青田和尚禪杖上的包袱,柔聲道:“把包袱給我。   青田和尚頭也不敢抬,他的確不敢瞧見她的樣子。   羅淑英見他不響,便將包袱解開,繫在鞍後。   小毛的馬鞍後也有個包袱,那卻是羅淑英的。   走了一程,青田和尚始終走在前頭,沒有回顧一次。   羅淑英開始注意到他扛著的禪杖的重量,以及他奔走的速度和腳下的塵沙。   她一夾馬,趕在頭裡,問道:“青田你竟是會武功的?”   要知羅淑英乃是道家太清門人,身手之佳,已算得天下元敵。焉能瞧不出別人 武功深淺。可是她直到此刻才發現青田和尚懷有上乘武功,豈非矛盾難解?   其實正因羅淑英自知武功蓋世,故此從來不去留意武功方面。只因她舉手之間 ,那道家無堅不摧的罡氣,任是你內功絕頂,當之也立成齋粉。是以除非那人也懷 有先天真氣奇功的特徵,能引起她注意外,任何後天的奇功,總不放在她心上。   這時因為她明知青田身世,覺得他能夠走得這麼快,不免稍為驚奇。看多一眼 後,便知青田和尚有內家上乘功夫。不由得十分驚訝,故而有此一問。   青田和尚只好抬眼答道:“是的。”   他趕快又垂頭低眼,耳聽她道:“那麼,你早知我也會武功了,是麼?   “是的。”他簡短地答一句。   這時已走進一處小鎮,鎮上的人,都一齊訝異地注視這三人經過。尤其是步行 的俊秀和尚,以及馬上艷極的女郎。   那些人的眼光,並沒有惹起羅淑英和青田的注意。反倒是小毛見他們的眼光, 都貪饞地飽餐羅淑英的秀色,立刻像給別人染指了禁黼似地怒視眾人。   不久之後,已走出小鎮,小毛催馬上來,嘴上咕噥不已,羅淑英正為方才的事 情而尋思了一會兒,猛然發現小毛的神情,便問道:“小毛你哪兒不舒服?…小毛 搖頭道:“沒有不舒服。”   “那麼你咕咕噥噥,一臉都是晦氣幹嗎?”   小毛搖搖頭,仍然嘟著嘴巴,唇間微動,只不敢發出聲音而已。   青田和尚也察覺了,墜後一點,問道:“你是怎麼一回事?   小毛這才道:“剛才那鎮上的人,十分可惡,都是瞧著羅姑娘,啊,不,是老 瞧著大小姐。”原來早先羅淑英已教他改變了稱謂。   青田道:“人的眼睛,總是要看東西的呀,我們是生人,怎能怪人家注意呢? ”   小毛說不上來,心中仍然彆扭,便不做聲。   青田想道:“小毛可能因我說過愛她,所以對我不滿,我且不管他。啊,也許 鎮上的人那種眼光,大不像樣,小毛卻形容不出來。”   抬眼瞅著她的背影,但見她的身軀軟軟的,隨著﹒馬蹄起落,裊裊擺擺,極有 風致。背影尚且如是,何況那人寰罕睹的天姿國色。   他不知為誰歎息一聲,急步上前,卻覺腳下的六耳芒鞋,稍為勒得太緊。   他本想上前告訴她這樣子騎在馬上,實在太過招搖一點兒,可是隨即打消此念 ,準備到前面兒市鎮有大車的話,便賃一輛讓她坐著。   羅淑英領先而行,忽然催馬加快。小毛策馬追隨,青田和尚抗著沉重的禪杖, 也自邁步跟住。   以他此刻的功力而地,已是武林中高手之列。這純是左右光月頭陀傳授的功夫 ,別具威力,有如佛門中的禪宗,稱為教外別傳。左右光月頭陀的內功口訣,乃是 天竺秘傳,與中土者大有不同。加之曾經服過換骨脫胎的靈藥,便能在短短半年問 ,達到這種驚人的境界造詣。   他的腳程,本可疾比迅馬,然而到底是嬌生慣養的人,生平未嘗徒步跋涉過, 哪曾經歷關山風塵之苦,並非是練有武功便可隨便忍受得,但這刻仍然未曾有事, 一直走到夜色已臨之際,便抵南陽府治的內鄉城。   此地以產石著名,石質極是細膩,是以城中刻石店舖甚多,如今雖已夭黑了, 但四下還有乒乓鑿石之聲。   他們找了家客店,要了兩個房間,青田和尚和小毛一向房,羅淑英自占一間。   安頓好之後,便一同往飯館子用晚膳。三人走進一家相當大的飯館,觸目但覺 燈火輝煌,餚香撲鼻。   那小毛可憐已餓了一整天,這時差點兒軟了。   羅淑英一走進飯館,那館子中本來喧鬧得很,忽然都靜下來,街外鑿石的乒乓 聲,立時傳到眾人耳中。   青田和尚猛可記得自己是落發出家的僧人,卻帶著這麼美艷的少女上飯館子, 不免特別令人胡想。而且,從那些食客的眼光中,也證實了這一點。   羅淑英敢情也餓了,她生平眼高於頂,哪會去瞧這些食客。拉拉青田的寬大袍 袖道:“我們坐在那邊好麼?   青田和尚但覺面上直至耳邊湧過一陣火熱,道:“你和小毛到那邊坐,我…… 貧僧不能坐在一塊兒……”   羅淑英不耐煩多說,扯著他的寬袖,邊走邊答道:“你真多事,我又不迫你吃 葷。”說時,嬌軀略擺,有點兒撒嬌的樣子。   一個角落裡有人喝彩一聲,只因這時全館肅靜,便份外刺耳。   青田不敢搜索聲音來源,這時更不敢和羅淑英多拉扯耽延時候,連忙走過那邊 一張空桌。   三人坐下好一會兒,館子中已恢復了喧鬧聲,甚且比早先更加吵耳,這時另一 邊的角落裡,嘈聲特別利害。這個角落正是方纔喝彩之處。青田沒敢張望,垂首等 店伙過來。   哪知坐了好一會兒工夫,店伙仍然不過來,羅淑英急了,轉眸找尋,只見六七 個店伙,在許多桌子間穿梭往來,卻不過來他們這邊招呼。   她嬌喚一聲堂館,那些伙計全然不瞧她這邊。   她道:“小毛,你幫我叫店伙過來啊!”   小毛扯開喉嚨連叫數聲,那些店伙眼睛斜也不斜。館子中暄鬧之聲又停止了, 全都將眼睛投向這邊。   青田和尚雖然垂目不看,卻也覺出人家在瞧他們,也是像進門時那樣集中火力 般瞧法,不由得頭皮發滾。伸手摸摸腦袋,僧帽蓋不住的一個禿頭,已騰蒸出汗氣 。   羅淑英憤怒地四面掃射,那些望過來的眼光,一觸著燦明亮烏溜而銳利的眼光 ,立刻收回去。   她挑戰地向逐個人瞪眼睛,直到那邊角落一張圓桌,那兒圍坐著四個人,全是 衣服麗都的二十許少年,神情帶出放肆和輕佻。不過有一樁,便是這四個少年全都 眼神充足,一望而知不是尋常之人。   她的眼光一和他們相接,其中一個笑起來,舉手招她。   羅淑英怔一下,跟著被他們這種輕佻的態度所驚,竟自垂下頭。   那四人爆出大笑聲,全館子的食客,這時已不再看羅淑英,按理說應該被這陣 大笑聲所吸引注意,但說出奇怪,所有的客人,望也不望圓桌兒四人。   轉眼工夫,堂官陸續過來,端來好多菜餚,還有上好的酒。   青田和尚不禁訝然驚問店伙,羅淑英和小毛也睜大眼睛,等那些伙計回答。   那邊廂一個年輕的嗓子叫道:“是我們南陽四位大爺請的客,和尚你大概不忌 腥葷吧,哈哈……”   羅淑英玉面變色,皺皺眉頭,隨手將竹筷截下幾粒小竹頭。   青團和尚氣往上沖,卻沉聲道:“姑娘且慢,不必忙在一時。   跟著又問伙計道:“那些人是誰?”   伙計們一齊搖頭,將菜餚擺好之後,忙忙走開。   青田道:“他們定是此城中的惡少,竟然橫行到我們頭上。姑娘你想怎樣下手 ?   羅淑英冷冷道:“等會兒他們離開時,我將他們的死穴,用這幾粒竹子暗中打 住,半個時辰之後,這幾個登徒子全淬然死掉。”   青田道:“如此甚好,雖然適才聽他們的笑語聲,丹田之氣勁道十足,料是會 武之人,但也擋不住這種上乘打穴手法。”   羅淑英道:“這一餐乃是他們送命根由,小毛快吃,別辜負了人家的性命。”   小毛到底不知羅淑英身懷這等神奇的絕技,是以沒有鬧清什麼送命根由,一聽 令下,連忙起筷。   青田端坐不動。他雖然饑腸轆轤,卻也得暫時熬住,等會兒再設法叫碗素麵食 用。   羅淑英左手暗捏住那幾粒竹子,右手持筷進食。   那邊笑諛之聲,刺刺不休,當然是因這邊的和尚、少女和小廝而發,這是見他 們果直進食,尤其那艷絕當世的女郎,由舉筷以至輕張檀口的動作,惹人動心。其 中一個倏然站起來叫道:“姑娘為何不向我們道謝一聲啊,老大你說,她可真不合 禮教,是麼?   那個被稱為老大的還沒開腔,先和另外二人同時爆出大笑。   青田和尚頭上立刻冒出汗水,羅淑英微哼一聲,藏在桌下的左手,彈出一粒竹 子。   那竹子體積細小,而且是份量甚輕之物。這時吃她以最上乘的功力,一出去, 竟然快得像電光微閃。   那個站著的人,忽覺風聲直襲胸乳部位的死穴,拚命一閃,乒乒乓乓亂響連聲 ,那桌子給他壓翻,而他也倒在地上,再不能爬起來,敢情乃是閃不開死穴之襲, 吃那粒小竹子打個正著。   那三人連忙抱扶他起來,那個老大叫道:“老三,你怎麼啦?剛才是什麼暗器 ?   老二和老四連忙尋覓暗器,卻因滿地都是菜餚湯水,哪能找出那粒竹子羅淑英 若無其事地依舊吃著。   但飯館其餘的食客,都坐不安穩,紛紛離座結帳,不敢再吃下去。   那老大剛才分明覺出眼前一道白線閃了一下,再瞧見老三的形狀,目光呆滯, 氣息已絕,分明是被人點了死穴光景,然而卻找不出是什麼暗器所老二和老囚還在 尋覓暗器,老大又驚又俱寰眼光四射,只見館子亂哄哄為,至於和尚、美女那一桌 ,那和尚、小廝都目蹬口呆地瞧著這邊,神情顯出極是驚愕。那美女卻沒有理睬這 一騷動,還在吃著。   他憤然抱起老三軟綿綿的屍體,往外便走,老二,老四唯馬首是瞻地跟著歸去 。   他們一離開之後,這館子立刻便平靜下來。   羅淑英悄聲道:“這一下幹得痛快麼?青田,我們耳根立刻清靜了。   青田道:“我們也回店吧,現在依然有許多人用奇異的眼光瞧著我們她道,“ 我沒有意見,不過,你到現在還是沒半點兒東西下肚,你不餓麼?   青田道:“算了,餓也等回客店時,再著店伙去弄。…羅淑英嘲道,“你一出 家了,就什麼都害怕,可是,偏偏事情會找到你頭上。   青田悄悄道:“我如今還爭些什麼呢?你說。   小毛咱哺道:“還是回去睡覺最好。   當下羅淑英便不再說,三人離座會帳,掌櫃的因今晚損失已多,而且,那四人 走時沒給銀子,便乖乖收下。可是,這掌櫃的似乎覺得良心不安,低低對會帳的青 田道,大師,小的瞧你是個規矩的出家人,所以不妨告訴你,剛才那四位乃是南陽 府全都聞名的南陽四鼠。那個被抱出去的是三爺溫玉麟,是本城最有勢力兒溫家公 子,因為溫家不但是本府首富,而且有人在朝廷做大官,即是三爺的親叔叔,那位 抱三爺出去的是大爺馬方回。還有二爺繆推民,四爺俞靈,全是本府出色的人物、 不但家中有財有勢,而且四位都有一身武功,小的是私下喚他們做南陽四鼠,當面 可全得稱他們做南陽四大爺哩!   青田和尚道謝一聲,心中想道:“這些紈胯子弟結伴橫行,本不足怪,但從他 們的動作以及這掌櫃話中.可知這南陽四鼠俱是懷有武功之輩,而且顯然相當不錯 ,羅姑娘出手毒辣之極,這樁事我得小心否則這四鼠怕無一活命哩,我佛慈悲。   邊想邊走出去,和羅淑英小毛兩人會合,一同走回客店。   他這一念之善,卻使羅淑英和袁文宗兩人情天莫補,恨海難填。不過,羅淑英 乃是玄門弟子,卻心手俱辣,一點不將人的性命當作一回事。也許這種結局,便是 她的報應。   三人來到客店,只見店小二牽著兩匹馬,在門外等候。   他們都認得那兩匹馬乃是自家坐騎,不覺十分訝異。   卻見一個壯漢,吭喲連聲地抬了那根禪杖出來。   這刻他們才見到馬背上繫著的包袱,正是他們來時模樣。   青田和尚大踏步上前,先俯身用手將芒鞋弄松一點兒然後直腰大聲道:“店家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房錢也給了……”   那店小二滿面陪笑,打拱作揖道:“大師父別責罵小的,這可不是小的能夠做 主,便小店的掌櫃先生,也沒面出來見大師父們。唉,這樣子委實不是做買賣的規 矩,大師父萬請原諒小的……”   青田和尚道:“你的話閃閃爍爍,我聽不懂。”   店小二壓低聲音道:“小的可是真心願意招呼大師父們,無奈敝東家吩咐…… ”   青田恍然道:“你們東家姓溫?”   “是的,是的。”店小二點首不迭:“大師父明見,務請原諒小的有心無力。 ”   青田和尚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住心頭欲冒的火氣。   羅淑英在後面尖聲間道:“青田,是什麼事呀?”   青田還未回答,那店小二已道:“本城所有的旅店,都是同一東家,大師父恕 小的多嘴。”   後面羅淑英又問了聲,青田連忙接過馬韁,命小毛牽馬,自己又扛起那根禪杖 。回身道:“這店不妥當,我們往別處去。”   燈光迷濛中,但見羅淑英眸子裡閃出兩道光芒,她冷峻地道:“究竟是什麼一 回事?”   青田覺察出她的眼光,直是可以將這座客店剷平,不由得誦一聲佛,邁步先走 ,一面道:“剛才死了的人,就在這店中,而且他是東家……”   羅淑英哦一聲,收斂掉眼中兇毒的光芒,跟著青田的背影而行。   青田在心中盤算了一會兒,卻見一條橫街甚是僻靜,便道:“我們的路徑不熟 ,最好是請姑娘和小毛在這街口等一會兒,我去去就口來。”羅淑英沒有表示意見 ,於是青田和尚扛著那根禪杖,灑步自去。   整整隔了半個時辰,青田和尚才回來。   這時,夜已深了,全城都進入睡鄉,只有他們這幾條黑影,孤零地在晃動著。   羅淑英早已等得大不耐煩,但當她一見了青田和尚,立刻訝然問道:“你跟誰 交過手麼?”青田和尚舉手扶正僧帽,道:“沒有,不過走得太急了就是,晤,我 到處打聽過,這內鄉城只有方纔那家客店。”   羅淑英愕然道:“那豈不是要露宿一宵,而且,連個可坐之處也沒有但她隨即 又歡然道:“也好,我們便趕夜路,倒是有趣。”   青田和尚其實是撒謊,哪會有偌大的一座城市,只有一家客店。可是所有的客 店,都是溫家產業,青田和尚不肯完全相信店小二的話,碰了好多處,果然都推說 客滿,不肯讓他們歇宿。同時,他也賃不到大車。只好垂頭喪地口來。   那時,他已在城的那一廂,正當他尋路回來之時,那南陽四鼠餘下的三鼠,果 然現身攔截住他。   那是在一條甚為僻靜的街道上,再轉一個角,便是那條繁盛的大街。   南陽四鼠(如今是三鼠)從那邊轉出來,截住去路。   老大馬方回吆喝一聲道:“兀的那和尚給我站住。”   青田和尚方因踏遍全城,甚至這裡偏僻兒角落也尋到,仍沒有客店可以投宿或 是大車租賃,正是心頭氣溫之時。見是他們出現,不由得冷笑一聲,道:“諸位施 主竟看上我這走了單的和尚麼?”   老二繆推民道:“和尚你叫做什麼?那禪杖是你使用的傢伙麼?”   敢情他們已知這根禪杖的重量。   青田和尚道:“這根禪杖重逾五十斤,但仍不合貧僧使用,乃是替別人扛著。   老四俞靈道:“這樣你是少林寺僧了?對麼?”   青田和尚用力搖頭,表示不屑依附少林威名。光頭上的僧帽也搖歪了。   馬方回沉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田在鼻孔中哼一聲,並不置答。   他立即又問道:“我三弟之死,你該知道其故?他已死了,你知道麼?   適才之事,我們兄弟雖有不是,但也罪不致死啊!   未後的幾句話,簡直是叫嚷地說。   繆推民罵了一聲,道:“大哥跟這禿驢說什麼,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還有什 麼說的。”   俞靈喝一聲對,鏘地從背後掣出長刀,在夜色中依然見光華一岡。   繆推民在背上解下兵器,卻是一柄狼牙棒。大概因準備廝殺,是以沒有套子。   青田和尚急退數步,大聲道:“你們待要怎樣?”   聲音雖大,但並不雄壯。那三人都一齊冷笑。   敢情青田和尚心中果真發怵,只因他生平未曾與人動武交手。如今雖說所練得 的功力,已廁身於武林高手之列,可是,他練得極熟的十八路降龍杖法,卻只準備 對付一個人。如今三人齊齊掣出兵刃,似是同上夾攻光景,心中不由得微驚,不知 動上手時,究是如何情形。加之這種以性命相搏的白刃戰,必須有這種膽色,以青 田之出身,焉能有這種拔劍而起,挺身而斗的匹夫之膽?是以無怪他心中發怔。   老四俞靈冷嘲道:“和尚別撤腿就跑,我們是勢必窮追。你可捨得丟下那娘兒 麼?   老大馬方回接口道:“不管這和尚怎樣,那娘兒咱們兄弟拈鬮取決。”   兩人口氣輕薄下流,青田和尚但覺熱血上沖,怒氣忽生。   老二繆推民一擺手中狼牙棒,踏步直欺上去。   青田和尚肩頭微晃,那根禪杖已直豎手中,蓄勢待敵。   眼角但見寒光兩道;左右夾攻而至。卻是老大馬方回的寶劍和老四俞靈的長刀 ,竟比先舉步的繆推民還快,疾然分襲而至。   同時之間,繆推民大喝一聲,狼牙棒帶起猛烈風聲,由中路直砸而至。   青田和尚憑近大半年鍛煉之功,直覺出自己已不能左右趨閃,正面卻是力大棒 沉的硬手在等待著。當下自然而然地側身跨步,直衝而前,手中禪杖快似閃電,疾 向前點出。   繆推民的狼牙棒正好直砸而下,力量剛剛用足,卻覺虎口一熱,狼牙棒呼地向 後直彈。   那老大馬方回和老四俞靈夾攻左右,忽覺敵人其滑如魚,已從兩般兵器間閃出 去,急急圈劍回身,眸子一閃,已見那和尚禪杖一動,杖頭已點向老二繆推民的狼 牙棒。他素知二弟力量奇猛,然而此刻卻不聞半點兵器相觸之聲,跟著已見二弟狼 牙棒向後向空中彈飛起來,不由得大喝道:“老二小心,呔,看劍……”劍發如風 ,在語聲未收之際,已經追刺而去。   俞靈長刀招數陰險,比之馬方回尚早一步,反手斜砍而出。   青田和尚這一棒,乃是十八路降龍杖法中的絕妙招數,名為“龍角插戟”。禪 杖在敵人狼牙棒剛剛下落時,已經恰到好處地點上去,這一點妙絕人寰,不論對方 力道多猛,也能將敵人之力反逼敵人,自己卻絲毫不費力量。是以一點之後,變招 換式,毫無困難。這刻招式尚未使完,手指微松,那沉重之極的鑌鐵禪杖,疾然滑 墜數尺,剛好把住禪杖當中,頭也不回,將禪杖打平側身一掃,杖尾先出,杖頭後 至。   老四俞靈哎地一叫,叫聲將刀杖相觸之聲掩住。但見他身形不穩,沖開四五步 遠,才勉力拿樁站穩。   說得遲,那時快,俞靈一叫之後,跟著馬方回也差點失口而呼,敢情手中寶劍 也被杖頭掃著,當地一響,但覺力量絕大,虎口發熱,差點兒寶劍撤手,不由得斜 沖數步,勉強消去寶劍飛出之勢,這才沒事。   他們兩人在兵器遞出之時,忽見敵人身軀一側,半截禪杖平掃出來。他們都知 敵人禪杖極重,焉肯硬碰,正待換招時,卻發覺敵人禪杖上風聲特異,似乎已掃上 身來,迫不得已咬牙運刀劍力擋一下,是以吃此一虧。立時驚心動魄,壓劍不前。   青田和尚微微搖頭,不滿自己這一下出手,竟然沒將敵人兵器碰飛。因為左右 光月頭陀諄諄說過,這降龍杖法因配合天竺別傳的內力,使敵人常常從風聲壓力上 課感禪杖已到,因而拼力封架。於是他便可以借那禪杖沉重和強勁的內家真力,將 敵人兵器碰飛,以收克敵制勝而又不必傷人性命之效。   然而,此刻那兩人雖然都吃他用禪杖掃著兵器,卻並沒有脫手,足見自己功力 未足,未臻純青火候的境界。   那老二繆推民臂力特強,吐氣開聲地嘿然一喝,硬將狼牙棒撤回來,這刻已一 式“泰山壓頂”,急砸而至。   青田和尚努力收攝心神,拿捏時候,摹然舉杖相迎。   當地大響一聲,兩件俱是精鐵的沉重兵器相交,立分強弱。   要知凡是使用重兵器的人,必定愛用硬碰的招式。方纔那繆推民狼牙棒被敵人 輕輕點開,已感出乃是自己的力量作怪。雖是驚異敵人何以有這種奇妙的招數,卻 未曾真個知道敵人力量,是以仍使出這等招數。   馬方回乃是南陽四鼠之首,不但年紀最長,而且武功也最佳。在自己尚未穩住 腳步之際,已將這情形看在眼中,知道二弟的打算大謬,急得大喝一聲,努力掙回 勢子,電光石火般一劍刺出。   這裡面兩般兵器一觸之後,老二繆推民失聲一叫,狼牙棒脫手飛起半空。   青田和尚僅守師戒,凡是敵人兵器脫手之後,絕不可再加一下,傷之性命,除 非是十惡不赦,死有餘辜之人,當然例外而自行裁奪。   這時那根禪杖如神龍出海,倏然一揮,杖影如山,封住兩邊身側。   這一式乃是降龍十八路杖法的守式,名為“羅星撒沙”。能夠隨心意所欲,封 住全身任何方向的空隙。並且因只守不攻,那種力量甚是特別,有裹卷之勢而非震 彈之力。說起來有點兒像攔江絕戶劍的真磁引力。   馬方回劍發如風,使的是連環招數,霎時間已連刺三劍,卻投向杖影之中,不 但出劍無功,而且立刻招架不迭,危言非常。   老四俞靈只比老大馬方回遲了少許,長刀一揮,向敵人另一邊攻去,也是立刻 被捲在杖影中。   繆推民大吼道:“是這廝了。”聲音淒厲。   老四俞靈應道:“定是這禿驢的毒手,大哥你等什麼啊!   他的話說得有些兒斷續,顯然被青田和尚的禪杖打得有點兒透不過氣來。   那老二繆推民方纔狼牙棒撒手飛起之時,身形也禁不住踉蹌後退數步。   這一下兵器相碰乃是他平生第一次兵器脫手,但覺虎口發熱,恰好敵人已由老 大老四纏住,趁隙低頭一看,奇怪的是以這種硬繃繃地碰飛兵器的情形下,那虎口 仍然沒有震裂。他大吼一聲,斷定這和尚必是殺死老三溫玉麟的人,之後,那俞靈 也因和尚杖法太厲害,真是生平未曾遇過的絕頂高手,是以也附和一句。   那老大馬方回除了手中一口寶劍,傳自南陽府梅花觀已故的白石道人,使得一 手足以做視江湖的寒梅劍法之外,另有一種極厲害的獨門暗器,含沙射影。乃是一 種特製得極是精巧的鐵彈,內藏毒水,發出時只要敵人用兵器一擋,彈中毒水便化 為輕霧飛揚飄浮,敵人一沾上這種毒霧,立刻便昏倒地,聽憑宰割。   不過馬方回僅僅從一個異人手中,湊巧獲得三粒毒彈,以往已經用去兩顆,只 剩下現在一顆,故此不敢妄用。尤其是想到那個傷他三弟溫玉麟性命的人,竟能用 極細微的暗器,隔空打穴。可知此人功力之不凡。因此,他必需查清楚這和尚真是 仇人之後,方能使用這種天下不傳之秘的含沙射影毒霧彈。這刻,從三人進攻時所 揣測出和尚的功力,的是已達到殺死三弟溫玉麟的地步,故此老二繆推民和老四俞 靈都同聲催促。   青田和尚閱歷極少,一時不能省悟敵人口氣中所蘊藏的危機,心中忖道:“我 這一施展開十八路降龍杖法,果然威力絕倫,將他們裹在杖影中。   若非我心存慈悲,他們早就在三招之內,血濺此城。難道那老大還有什麼絕技 麼?我倒要見識一下。”   抬眼忽見那老二繆推民飛身接住從半空掉下來的狼牙棒,跟著又檢視一下右手 的虎口。當下朗聲道:“你的虎口不會有事,貧僧是決不會殺生見血的。”   他的意思是說,他一個出家人,絕不能殺害生靈,以至於有流血之事。   然而南陽三鼠聽了,誤以為他說殺人不會見血的。老大馬方回裂帛一叱:“我 和你拼了!   叱聲中劍光陡盛,全是進手拚命的招數。只要敵人禪杖所向的不是立刻致命之 處,他便不瞅不睬,逕自急刺猛戳。   老四俞靈甚是精靈,一見和尚現出為難之色,立刻也采同樣方法。   這一來,青田和尚不能像剛才那樣從容自如了。可是由於這十八路降龍杖法, 乃是天竺秘傳,神妙元方,加之施展了這一陣,逐漸純熟,是以那老大馬方回仍不 能夠以進為退,緩開手取出含沙射影來暗算。   但轉眼間老二繆推民已嘶叫一聲,掄捧加入戰團。   他這回不敢用硬碰的招數,一味尋暇抵隙,偶然毒辣地進擊一棒,隨即又收棒 伺候敵人破綻。這種小心的打法,配上另兩個瘋狂忘命般進攻的兩人,正好收到牽 制的最大效果。   青田和尚有點兒心怯,杖法頓時鬆弛一點兒,壓力便輕了許多。   馬方回這刻本可退出戰圈,施用暗器,無奈那僅餘的一顆含沙射影,在他心目 中乃是救命至寶,焉肯輕易使用。當他不能緩手之時,便極希望扭轉一點兒形勢, 以便施用那含沙射影。可是這時既達目的,甚至比之所期望的形勢更佳,反倒心下 躊躇,一時委決不下。   青田和尚但覺敵人攻勢凌厲無比,最慘的是那種奮不顧身的打法。當下心中一 急,朗朗誦一聲佛號,竟將眼睛閉上。   他的禪杖突然又變成飛舞的神龍杖,變幻無方,”而且壓力陡然增加許多,眨 眼之間,當地一響,老二繆推民的狼牙棒又飛上半空,身形也因杖風極為強烈地帶 一下,差一點兒便撲向地上。   要知左右光月頭陀,已是參悟上乘佛法的高僧。他所傳授的十八路降龍杖法, 不但威力絕倫,而且還有妙處,便是正如方纔青田和尚閉目施展時,雖是威力陡增 ,猛然將繆推民的狼牙棒砸飛,但僅以杖風將他推出圈子小懲大戒而已,這正是佛 家以世間無不度之人那種慈悲心腸,將這十八路降龍杖法的殺氣除掉。   馬方回心中又驚又悔,驚的是這和尚功力之高,竟是不可測度。他們南陽四鼠 ,也曾經闖蕩過江湖幾年之久,掙得甚響亮的名頭。可以說是曾經會過不少高人。 然而,不論耳懦目染,都不能想像到竟有這麼一號和尚,能夠如是從容將他們三人 聯手猛攻的陣勢輕易地化解,並且在眨眼間佔盡上風。   悔的是自己方纔明明有機會可以緩手以絕毒暗器傷敵,卻因一時不捨,就此放 過機會。青田和尚閉目使開杖法,打算即使將這三人傷了,也來個閉目不看,圖個 眼前乾淨。那杖法威力不可思議,當地又響一聲。馬方口的寶劍被敲上半空,劃起 一溜寒光,宛如想割破四垂大地的夜幕。   馬方回被杖風一帶,不由自主地沖開大半丈,言些兒跪倒塵埃,猛然一回身, 見老二繆推民已接回狼牙棒在手,火爆爆地重複加入戰圈。   他極快地掏出暗器,托在掌心之中。   老二繆推民連民數棒,這才猛然醒悟自己的愚蠢魯莽。百忙中閃眼一晃,果見 大哥馬方口已移身在上風地位,平掌托著暗器,欲發而不能,干自瞪眼著急。   他還未曾急完,當然一響,狼牙棒三度飛上半空。但覺虎口一熱,就像上兩回 一般,便知仍沒有震裂流血。說得遲,那時快,和尚沉重剛猛的杖風壓體而至,宛 如迅雷轟頂,不由得心膽俱裂,失聲一號。   馬方回在一旁卻看得分明,只見和尚的禪杖離開老二繆推民前面尺許砸下,一 到面門高下,便改作橫掃,剛好迎著俞靈長刀來路。俞靈縮刀不迭時,那繆推民的 身體已自橫撞而開。   這正是降龍杖法的妙處。那禪杖分明末曾夠著部住,但杖風卻使人誤以為已經 夠得上部位,是以提前須變招換式,無形中受了無可挽救的克制。   老四俞靈在青田和尚閉目之時,剛好是在正面,故此看得清楚。立刻知道再不 能以奮身撲擊的招數使得敵人心理上受威脅。是以立時改變方法,刀光依然揮霍縱 橫,卻少了拚命之招。故此至今未將長刀碰上敵杖。   這時見兩位拜兄兵器屢屢出手,忽然動了爭勝之念,越發將長刀使得謹慎,專 在巧快疾方面下功夫,不使長刀被敵人砸出手去。   他這一爭強好勝,卻使老大馬方回心焦如焚,托住那含沙射影毒彈,無法發出 。   纓推民這番要以掌抵地,才不致作滾地葫蘆。這時翻身而起,大喝道:“老四 賴著幹麼?”   俞靈啊一聲,無奈被敵人杖影團團裹住,欲退不得。馬方回一頓腳,揚手發出 暗器。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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