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晚風殘月亡命天崖】
那含沙射影毒彈顏色黝黑,在黑夜中電射而出,竟不見絲毫光彩。
青田和尚使的十八路降龍杖法,以天竺秘傳之內家真力,專門以敵之力,反逼
敵人。是以屢屢砸飛敵人兵器,仍沒使敵人虎口受傷。
這刻把那根沉重的彈杖使得如神龍攪海,神妙無方,枝風如山,勁烈非常。
馬方回的陪器出手,但見直飛進杖影之中,波地微響,徑撞在和尚沉重禪杜之
上。
這時,青田和尚十八路降龍杖舞到急處,杖影如山,將老四俞靈罩住,堪培要
將俞靈活生生地壓得透不過氣。
俞靈奮勇力櫃中,忽然心膽俱寒。這刻他別說反攻青田和尚,即使想設法逃出
圈子也不成,而且,敵人杖上的壓力這麼堅韌沉重,在這頃刻之間,無端端生出毀
滅的感覺,那是最令人心灰氣溫的感覺。
他衰竭地刀光驟懈,但覺四下壓力如響斯應地隨他的鬆懈而減輕。遊目四顧,
正好瞧見馬方回的毒彈含沙射影,疾射而至。
俞靈大驚,狂叫一聲。那位名震天下的含沙射影,已急如電閃般碰向青田和尚
彈杖之上。
波地微響,毒彈撣杖急激一撞,俞靈立刻運氣封閉七竅,連眼睛也閉了。
卻聽馬方回那邊急叱連聲,睜眼看時,只見馬方回一躍丈餘,正向橫裡急躥。
青田和尚也在此時張目。他從感覺中,也知敵人有暗器偷襲,但他依持這十八
路降龍杖法,奧妙無窮,別說暗器,便縱有萬灣齊發,也能掩護全身。是以沒有用
特別的動作去擊落那含沙射影毒彈。
卻好他這十八路降龍樣杖所發出的力量,乃以敵人之力反迫敵人見長。
那顆毒彈一碰上排杖,波然輕響,竟是疾飛回去。那毒彈中蘊的水霧,竟沒有
噴出絲毫。
馬方回一見暗器疾打而回,他可不知這毒彈的毒霧有沒有噴出,豈敢用手去接
,急不迭橫卸閃避,並且是盡力之所能來避遠一點。
那顆毒彈含沙射影疾飛出去,啪一聲撞在牆壁上。
俞靈又驚又怒,驚的是這和尚不知使什麼手法居然能夠將邵武林震驚的含沙時
影毒彈硬磕回去,一點兒不走溢毒霧。怒的是老大馬方回,竟然不管他未曾退避,
便使用毒彈。這含沙射影的毒霧,雖然僅致人於昏迷,但究竟會不會由昏迷而致死
?他們可不知道。
因此,他心中懊惱老大竟不惜一切,將他當做試驗品,倘若中毒不救,那又如
何呢?
當他心中驚怒交際時,手中長刀已停止招數,青田也自然地往杖於地,回眸瞧
那馬方回橫目出老遠,卻在那邊躊躇不前。
老二繆推民厲聲道:“老四快走。”
俞靈如夢方醒,忍住氣躍將開來。
繆推民道:“和尚你真個高明,可惜咱們兄弟那筆血帳,總有一大要結算。”
聲音甚是慘厲。
馬方回也厲聲道:“即使賠上我們三人的性命,仍然忘不了這筆血債。”
俞靈一陣諫然,沒敢做聲。
青田和尚響亮地念聲佛號,道:“貧僧並不懼你們三人的報復,貧僧也未曾開
過殺戒,你們錯了……”
纓推民怒斥一聲。
青田從容道:“貧僧奉勸三位別再妄想報憂之事。那位殺人的主兇,比貧增強
千萬倍,而且心黑手辣,遇上必死!三位分須聽納貧僧之言,細細商量,冤家宜解
不家結,何況那位被殺的施主,孽數前定……”
“住四。”馬老大狠聲一斥,隨即揮手道:“我們走……”
三條黑影,倏然沒在黑夜中。
地上仍遺留著一根根棒和閃閃發亮的長劍。
青田投瞥一眼,邁步走回,心中卻若有所感地歎息幾聲。
他回到羅淑英等候之處,只因方纔大戰,衣衫略有歪斜,而且僧帽墜在一旁,
故此羅淑英才問他是否和人家交過手。
他身為佛門弟子,本不應該打誑語。他又深知如將事實說出,羅淑英脾氣一發
,恐怕會尋到那南陽三鼠,盡數殺掉。為了三條人命,迫不得已打個誑培。這種情
形並不違背戒律,要知說謊雖是不對之事,要是在某種情形之下,謊言卻是不得不
說。例如一個垂死的病人,驚恐地詢問醫生自己會不會死。這時為了不讓他在死前
,還要遭受精神上的驚懼痛苦,醫生便哄他不會有事。這種情形,相信沒有人會說
撒謊是件不對之事。
當下三人兩馬,復又上路,一徑穿出內鄉城。
青田和尚仍然擔著排杖徒步上路,夜色之中,三人都默默無語,那小毛卻是在
馬背上打瞌睡。於是,單調的蹄聲,便是寂靜的深夜中唯一伴奏。
約摸兩個時辰之後,青田和尚便大受腳下那雙芒鞋的威脅,整對腳都像被箍得
腫大,極不舒服。
事實上他早已經強自裝出若無共事的模樣,熬了大半個時辰,現在可不再假裝
,只好一拐一拐地走著。
又走了半個時辰,羅淑英在迷仍情思中,偶然回頭。
她勒住馬,等青田上來,然後說:“青田作走得太長久了,可是腳疼麼?”聲
音十分溫柔。
青田眉頭一舒,爽然道:“不要緊,鞋子不太合腳而已。”
她道:“我走一程,你上馬歇一會兒吧。”
青田連忙大聲阻止,並且輕輕向馬後拍一巴掌,那馬改為碎步而走,他腳下用
勁,平穩地跟上來。
她道:“你何必硬撐呢,唉,我也有點兒後悔,我不該那麼堅持啊!”
青田忽然忘掉腳上疼痛,道:“那就太好了。若你不再堅持,那就天下太平。
”
他歇一下,又道:‘俄們此去找著大哥,立刻把他帶回家去,你好他好我也甚
好。”
夜色遮隱住羅淑英那變化的表情,這刻,她忽然變得十分苦惱,秀眉緊鎖。她
∼面聽青田說話,芳心中暗自憤恨。她知道一當面對著袁文宗時,必定不可能退讓
,這不但是因為自尊心的緣故。而且,她老是為了袁文宗唸唸不忘舊人盟約,是以
顯出自己在袁文宗心裡,並非是絕對的份量。
她絕不能寬恕這一點,她的要求是決對的,毫無保留的。不管另一人在袁文宗
心上的份量如何輕微,可是。即使那人悄悄匿居一角,但仍在名義上分占袁文宗時
,她也不能忍受。
這些事情,本已足夠令一個心軟的女人變得狠硬,何況是她。一個心腸本來已
經狠硬的女人。因此,她在寂靜的夜色中,在馬背上,雖然為了昔日的溫馨甜蜜,
而倍覺此刻的孤零慘淡。可是她軟弱了一下,立刻又堅強了。
他們沿著它道而走,途中並非沒有市鎮可供歇息。可是這刻已是半夜三更,以
他們這三人不倫不類的情形,使青田和尚不敢打這個主意。苦熬著繼續前走。
終於黎明降臨,天邊第一線曙色,使這些星夜跋涉的行客,都暫時拋開疲乏和
厭倦。一切都露出新意,到底,這是一個新的開始啊!
再攢趕了一程,天色全亮了。青田和尚本是走在最前,此時突然止步。
後面兩馬都跟著勒韁。
青田和尚往杖吐一口氣,道:“你們看,那邊有個小市鎮。”
那兩人縱目遙祝,只見在里許之外,晨霧迷濛中,隱隱有好些屋宇,此刻,有
些已浮升起炊煙。
市集外的田野間,已能看見不少趕早的農人,荷鋤而走。
羅淑英輕輕歎息一聲,道:“有好些人高眠末起,也有好些人已在田中做活。
他們,都有模糊然而穩定的目標和樂趣。雖則以我們看來,這一切都微不足道。可
是,他們已曾滿足了他們的生命,最少也曾經努力過。”
青田的腳癢癢作痛,甚是難受。這時,他雖想道破浮生妄追執求之虛幻,可是
沒有心情說這些話。
他道:“我剛才盤算了好久,認為最好是小毛下馬步行。”
小毛這時已經清醒,立刻插嘴大聲道:“對麼,小的早不是要步行,讓三根公
你騎馬。但你又不許。以小的看來,三相公休的腳定是已起了許多水泡。”
羅淑英禁不住笑了一聲。
青田道:“夠了,你別再往下說啦,我和姑娘一同騎馬,先走一步,趕往西安
府去,小毛,你自家趕到西安,再會合一起,你不會走丟吧?”
小毛不大情願地嗯一聲。
青田又問一句:“小毛你不會走丟吧?”
小毛奮然道:“小的曾經出門數次,總不會走不到目的地。”
“那好極了,我們便這樣決定。”青田下個結論。
他掏出好些銀子給小毛,那些銀子除了路上盤纏,尚有盈餘。
等小毛下馬,自個兒飄身上鞍,大聲道:“你可以到前面這市集休息,再慢慢
上路,遲幾天我們到了西安,每天清早在南門等你,記住啊!”
小毛連連應了。
於是青田和羅淑英兩人策馬先走。只走了大半里路,便發覺胯下的馬,已經有
不濟之像。
青田道:“羅姑娘,我們的坐騎也累了,光穿出這市集,再找個僻靜讓馬歇歇
。”
羅淑英問非所答他反問道:“我們幾時可以到西安府?”
青田適:“快則兩天,慢則無法計算,咦,你怎麼啦?”
羅淑英道:“我又厭煩又心焦。”
青田的眼光再溜過她美麗的面龐,但覺兩道秀盾依然緊蹙。
他的眼光不敢停留。從開始到現在,他始終不敢平視。也許是由於她容光奪人
,也許是由於他自己心有所思。總之,他不太敢瞧她。
這時差不多已到了市集,青田動慢坐騎,間她先穿過市集,然後再等候他。
她默默地夾馬先走,青田等了一會兒,才驅馬進市。
他肩上橫扛著一根禪杖,人又長得挺俊,使得市上早起的人們,仍然十分注意
地瞧著他。
他本想買點兒什麼作為早點,對於他個人而言,並且算是昨天的晚飯了,可是
,他終於沒有停馬。
身邊隱隱聽見一個人的聲音道:“這和尚幹嗎走得這麼匆匆忙忙?”
他的坐騎已走出兩三丈,並且是已經出了市口。當下不便回頭買吃食以示從容
,只好依然催馬前行。
他和羅淑英在市外五里左右的路.上會合,路旁有好的林子。他們便進了林內
,鑽了不遠,有塊兩立方圓的草地。當下兩人便撤開馬韁,任得兩馬啃草休息。
兩人在草地坐下,青田瞧著她的背影,自個兒搖搖頭,彷彿世上一切的麻煩,
都因這窈窕背影所引起,因而微有怪責和嗟歎之意。
她倏然回頭,烏溜清亮的眼光,如閃電一掃,把青田嚇了一跳。
然後,她伸出一隻手,遞給他一包什麼,青田竟然不會去接。
她挪過來,從紙包中拿出一個熱熱的大餅,塞在他手中,並且整包都放在他身
旁,之後,做化地躺下。
青田默默開始吃那大餅,他是很餓了,故此吃得很快,轉眼吃掉四個。
他把剩下的兩個,拿給羅淑英,可是,他的手卻停在半空。
羅淑英這時舒服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眼睛已經閣上,睫毛安靜地合住,顯得
無比的溫柔。那露出來的一段粉頸,十分雪白,而且有點兒纖弱的感覺。
青田的眼光連忙從她那雪白的頸上移開卻又瞧見她起伏的部胸。一種柔軟彈性
的感覺,自然地使人意會到……他忽發覺自己竟然有點兒通思,吃了一驚,連忙移
開眼光,望向天空。
幾隻飛鳥掠過清朗的天空,此外,連一絲雲也沒有。
他的臉上一陣熱辣辣,他似乎覺得自己已經做出一些不可告人之事。他一個已
經三戒但足的出家人,居然會有飄渺退想。
他在心中湧著佛號,全心要仟海一番,可是鼻端中又嗅到陣陣香味,如蘭似麝
,這使他又吃了一驚。
捧餅的右手,仍然停留在她上面。這時連忙放下那兩個燒餅,然後站起身,走
開一邊。
這一走動,立刻發覺腳下脹痛非常,連忙將僧鞋脫掉,躺將下去,用那頂僧帽
蓋住面孔,用心地休息。
他的確太累了,不但是肉體上,主要還是在精神上的負荷。
此刻他還得掙扎著休息,腦海中浮現種種景像,都是使他不能安心,或是說使
他不能容忍的。
是以他雖是閉目躺著,雙眉依然鎖在一處。他要驅逐壓抑的思想太多了。
不知過了多久,青田已經睡著了。
羅淑英暗自潛心運功,不久便恢復了精神。她緩緩地坐起身來,眼光四下一掃
,只見青田移開躺在那邊,這刻只露出一個光溜溜微帶青色的頭顱。
她忽然要流淚,因為她一下子便想像到袁文宗可能也是這個樣子。整個人仍是
昔日的那個,可是青絲一創便已不相同。
她知道一個人創掉青絲,雖然沒有改變什麼,但在整個人生的意義上,已經截
然是另外一人。而且是再不能如以前一般接近,不管戲誰或吵嘴,煩惱或是甜蜜。
青田蓋在面上的帽子溜墜在一旁。他面上的線條,卻是和文宗那麼相似,使得
她的心劇烈地痛楚起來。
心中的痛楚尚未過去,報意徒生。她癡癡想道:“假如他心中只有我,那麼,
他該不會為了拋她而煩惱周!”她所指的是她,當然是文宗的妻子。
妒念激長了憤恨,她那浪澈如一泓秋水的眼光中,閃出奇異的光芒。
她繼續想道:“假如這世上沒有佛門可供他托庇,那麼,他除了放棄生命之外
,還有什麼別的逃避辦法麼?哼,佛門廣大,我倒要看看是否真個這麼大。我要將
世上叢林寺廟都燒燬為平地,將所有的和尚都殺死。”
憤恨在她心上沸騰著,還有妒忌和痛苦,她低低呻吟一聲。
她扯斷一根草莖,用雪白的牙齒咬嚙著,這一下無意識的動作,可以窺見她心
中的混亂。
她繼續想到:“我若是像他一般,隱遁空門,恐怕他會像我此刻般跋涉關山,
急忙地去尋找,他會向我低首相求麼?”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打了一個死結,不管她如何努力地反覆推想,但總無法尋出
肯定的答案。
地猛然收攝昏亂的思想,根恨地向青田那邊投以一瞥。
然後,輕靈地飄身而起,迅疾得有如御風紫燕,眨眼間飛進樹林中,在樹葉中
隱沒了身影。
只那麼一會兒工夫,林中傳出踏枝踩葉之聲,雖然甚是輕微,但在這四周俱寂
的空林中,卻十分刺耳。
轉眼間從林中走出兩人,全是勁裝疾服,腰懸利刃。
他們鬼鬼祟祟地低聲商量,一面用手指點睡熟了的青田,其中一個抽出利刃,
一直走過去。
羅淑英乃是因為內急,故此徑人林中深處解手。
她一徑走回來,有點兒神思不屬的模樣,於是腳下弄出甚大響聲,還有三丈許
便到青田睡的草場,忽然前面人影一閃,住腳看時,一個勁裝漢子從樹後轉出來,
一手按在刀把上,滿臉俱是詭異的笑容。
羅淑英一眼瞥向他按刀的手上,只見手指粗大,青筋虯突,顯然是個訓練已久
的練家子。
壯漢低聲獰笑道:“你便是跟那和尚的女娃子麼?果真漂亮俏麗……”
她秀眉一皺,籠上一股殺氣,跟著那雙明如秋水的媚眼閉住,凝神傾聽一下。
她這一下閉目傾聽,能夠聽出數里方圓的一切動靜,宛如具有慧眼,能明觀周
圍的各種現像。
那壯漢驀地用力急撲過來,張臂作出摟抱的勢子,身法甚是迅疾。
她眼睛忽開,錯步閃開數尺。身軀就在壯漢指尖拂過,卻還差那麼少許,沒讓
壯漢沾上。
這種上乘之極的移形換位,若那壯漢識機,應該立刻想法逃走。可是那壯漢自
第一眼迎面瞧見她的容顏,立刻神魂飄搖,情思迷惆,竟然不知進退。
外面的青田好夢正酣,卻有一個壯漢,手提閃亮利刃,躡足走近他身邊,然後
據腕舉刀,緩緩下落。
大凡武學名家,早已將感覺訓練得十二分敏銳,即使在睡夢之中,也極之靈敏
。若有人以刀劍暗算,那一股金風依然可使之驚醒,在千鈞一髮中避開。
可是像這壯漢這般緩緩落刀,便無能覺察,何況青田和尚歷世未深,怎樣也想
不到會有人尾隨暗算,加之大半年來,難為他已將武功鍛練得這麼神妙,哪能同時
將這種極端靈敏的感覺練成?況且他自念是個出家人,大可不必像普通的武林人,
日夕存著警戒之心,故此對這一門功夫也較為忽視。於是,在他此刻的睡夢中,即
使那壯漢一刀劈下,也未必能夠驚醒逃開。何況那壯漢受行家指點,緩緩地落刀。
這邊的羅淑英微哼一聲,衣袖一擲。那壯漢正轉身疾撲,仍是以餓虎擒羊之勢
,直摟抱過來。
袖風過處,那壯漢左手如受利刀一割,墓地手背鮮血噴濺而起,敢情已去了一
大塊肉。
他當時但覺左手一熱,及至血光崩現,嚇得大叫一聲,眼光格處,面前那艷極
的女郎,已經沒有蹤跡。
原來羅淑英在轉眼間已飛躍而起,身輕如羽,直冒出林梢,少說也有兩丈左右
之高,眼光到處,正好瞧見青田和尚身前那壯漢,利刃光華照眼,正往青田和尚喉
間切將下去。不覺渾身出了一陣冷汗,因為她此刻是決不能趕及出手挽救青田和尚
的性命。
腳下那壯漢夫身大呼,叫聲劃破空林中岑寂,甚至乎有幾隻飛鳥撲翅而飛。
暗算青田那人吃了一驚,不由得手底一窒,傾耳而聽動但隨即又轉回念頭,腕
上加勁,修然往下切去。
在這千鈞一髮之間,破空之聲疾地飛來,當地一聲那柄利刃的刀尖被什麼尖堅
硬的暗器迎著一撞,倒退開尺許,刀尖恰好從青田和尚脖子邊擦過,直沒人單地泥
中。
這壯漢同時間哼一聲,埃地倒下。
羅淑英有如飛燕盤空,斜飛下來,林中那壯漢同時也悄無聲息。敢情當那暗算
青田和尚的人因同伴叫聲而一窒之時,羅淑英已扯下衣襟,分作三塊打出。
這一出手,隱隱有風雷之聲,而且鬢發飄飛,顯已暗含著罡氣功夫。那三塊布
團飛射出來,兩塊同時招呼向暗算青田和尚的漢子,一取刀尖,將利刀撞退尺許。
一取那人胸前中堂死穴。試想那布團撞在刀尖上,尚且能發出金石交鳴之聲,將整
柄刀憧退,何況打在死穴上,當然立刻斃命。
另一布團卻打向腳下的壯漢,立刻便聲息寂然,自然是死掉了。
她飄身下林,青田和尚驀然坐起來,惺松著睜眼時,卻見身邊刮刀光華閃額未
休,一個壯漢卻俯僕於地,不覺駭然失聲。
她已飄落在他旁邊,道:“這廝想□算你,我差點兒也來不及救你哪!”
青田沖口道:“定是南陽四鼠的黨羽。哼,我本著上天好生之德,卻不料這千
人以怨報德。”
羅淑英立刻釘問道:“他們以怨報你什麼德?”
“這個……”青田和尚沉吟一下,才發覺自己失言,這時心中極快地想到萬一
說出昨晚交手的情形,若碰上南陽四鼠的三人,定必讓她殺死無疑,可是又不能不
說,到底將事實抖露出來。
羅淑英沒有說什麼,淡淡道:“你還困麼?再睡一會兒也好。”
青田和尚起來,但覺腳下依然疼痛,勉強裝出不在乎的樣子,道:“不覺已睡
了兩個時辰,正好上路。我們走吧!”
他彎腰撿起排杖,只見草地上斜插的利刀,光華閃閃,估計出所向的部位,卻
是有死無生的脖子,不覺吐一口氣,再不瞧那死人,和羅淑英一徑上馬出林。
那兩個人果然是南陽四鼠的人,他們奉命追綴青田和羅淑英蹤跡,見機行事。
這刻兩人都死掉,便沒有人回去報訊,因此南陽四鼠便白白等候了好久,才親自動
身追蹤。卻已是六七天後的事了。
青田和羅淑英到了西安府,一路上卻是分開而走,故此沒有什麼麻煩,到了西
安之後,便會合在一起。
青田打聽清楚本府最大的寺廟,便是城南的慈恩寺,以及本書前文提及過的興
教寺。便帶領著羅淑英去訪尋。
不過青田和尚可學乖了,並不和羅淑英一同詢問寺僧,卻是獨個兒先詢問。第
一天沒有消息。第二天便到興教寺。
一問之下,果然探問出文宗乃是在此落發出家,法名圓通,只是三天前的事。
那方文是淨光大師,劇他說,惟恐文宗有高梁弟子的脾氣,吃不了苦,已著他
托缸游方,受那風霜諸般磨難。最快也得半年後才回來。至於文宗所走的路線,卻
沒有加以規定,由他自己決定。
青田和尚神色大變,光頭上沁出點點汗珠。光鎮定著退出來,在廊間仁立細想
好久。
他知道若將實情告知羅淑英,她必會立刻翻臉,起碼將這佛門勝跡的興教寺毀
成瓦礫。
而他此刻尚未有那種功候,足以按照左右光月頭陀的遺計,將她穩住一個時期
,靜等事情自然發展。
他微微歎口氣自言自語道:“我可又要打誑語了,這生涯可夠受的……”
但他隨即又糾正道:“可是啊,我怎可埋怨這擔子太沉重?這擔子……”
他的思緒忽又悠然遠部,心上浮起羅淑英停停倩影,以及那動人的絕世容顏。
“這樁事,不但因佛門大有關係而使我焦慮,而且,她在我心靈上,也是莫大
的磨練,師父大概早早含有深意,我切莫自墜魔障中。”
寺院深深隔絕了塵世一切諠譁,這兒只有無邊的恬靜安詳。許久以來,那動盪
不安的心靈,這時似乎有點著落。
他徐步走出來,出了寺門,只見羅淑英青巾包頭,一身寬大的青布衣服,若非
瞧見她的正面,驟眼間便會錯覺為普通村婦。
她此刻坐在一棵樹下凝眸對著遠屏天邊的終南山,眸子中也是一片悠然的神情
。
“她在想著些什麼呢?”青田和尚拄杖站在山門,悄悄地想:“我那大哥此刻
正是遠走天涯,難到她有這靈感,是以遙望天際,以她這種絕世容顏,以及妙詣天
人的武功,這世間的一切,何求而不得啊?可是,造化弄人,一任她費盡心機,也
是落個徒勞無功,唉,若是世上還有什麼事物,可以代替她心中那影子的話,我縱
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正是不辭冰雪為卿熱,然而青田和尚一片冰心,卻也落了空。
他悵然微唱,手中彈杖輕輕頓一下,步地一響,杖尾直插人堅硬的於土中。
她震動一下,回眸瞥視。
青田和尚低頭一瞧,忽然泛起笑容。原來剛才無意將禪杖一頓,插入堅硬的乾
土地上,已顯出他的內力,在這數日之間,又深進了一層。
大凡各種技藝,甚至乎讀書,總是有一個共同的現像,便是當進步到了一個階
段時,便會凝滯不前,經過許久的時間,不知不覺超過這階段之後,又會進步得很
快,直到另一個階段的來臨,這進步的速度才又像上次般凝滯住。
青田和尚一向是自家苦練,未曾與人交過手。要知武功之道,除了自家的天資
稟賦和鍛煉時的苦功外,還得正式使用,從真刀真格的場合中,無形地熔會貫通,
才能得到最大的收效。
以青田和尚的資質(他曾受左右光月頭陀以靈藥和內功為之脫胎換骨),以及
所學的天竺異功和杖法,已具有莫大神通。只因他未曾實地施展過,於是便像是理
論和實踐不能配合。
最可惜的是南陽四鼠的功力到底有限,並非攻錯的上佳他山之石,他還得多尋
幾次機會,和真正的高手拚鬥,功力火候才可更進一層。
不過,他已經很滿意了,笑容泛上面上,一時忘了羅淑英在瞅著他。
羅淑英喚道:“青田,快過來呀!”
青田這才如夢方覺,心中一冷,想道:“唉,不成,我的功力雖大有進步,但
對付起她,仍未達到這程度……”
口中勉強應一聲,走將過去。
她急切地問道:“有什麼好消息麼?一定是有好消息。”
青田怔一下,道:“消息倒不是太好的,但據那方丈說:大哥果真在三天前來
過,但方丈大師見他仍有紈胯之習,沒肯替他落發。據說西安府的寺廟,都不肯容
他剃度出家,是以大哥一氣之下,聲言必定要到別處剃度後,再回到這裡來。”
羅淑英嬌艷的臉上泛起慘白之色,自語道:“唉,他終究沒有改變主意。”
跟著又抬頭道:“那麼我們怎辦呢?”青田見她沒立刻發作,心頭暫時放下一
塊大石,徐徐道;“我早考慮過這問題。大哥如今有點兒騎虎難下的狀況,我們不
能再逼迫他……”
羅淑英冷然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這番追到西安,乃是逼迫他麼?”
青田道:“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若果我們不再追趕,使他能在期前息止
那落發之心,才是逼迫他。你也知道他執拗的性格,我們若置請不理,豈不是變做
我們迫他非出家不可,尤其是當他回家去,到沈家園找你不著,多半以為你不肯諒
解他,非出家不可了。”
羅淑英哼一聲,但聲音甚是軟弱。
他又道:“我想命小毛先回家,截住他的歸路,以免回家又跑了。我們分作兩
路,設法找尋他的下落,你看這方法使得麼?”
她負氣地道:“我不知道……”青田和尚立刻道:“那麼我們便這樣決定,你
在西安附近查探,尤其不可離你家太遠,我料他終必會到你家找你,也許實際上沒
有勇氣真個上門找你,但望門躊躇,卻是必有其事。”
羅淑英立刻輕輕歎息一聲,大有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之溉。
青田心中甚是疚傀,因為他終於以大誑語,將這位深情一片的女郎哄住了。他
此時卻反而為了自己的成功而十分難過。於是,他痛苦地低下頭。
羅淑英恢復愛的信心之後,便有餘暇注意到青田的表情。
她已知道這位年輕英俊的和尚,對自己實在深愛著。而且此刻正受著最大的折
磨。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到處奔跑,使她能夠和另外的人駕夢得諧,這滋味之難受,
她是能夠感覺和推想出來。
她輕輕道:‘稱何必難過呢,咳!”
一聲歎息,蘊含的意思難解得很,也許含有深意,也許只是一種同情的表示而
已。可是青田心中一陣感激,差點兒流出感激之淚來。
“她終於不鄙視我卑鄙的行為了。”他想:“我自從表示出心中的愛意之後,
她便變得十分冰冷,似乎是怪責我不應該有這種感情。可是,我的確不能自已啊!
我佛慈悲,她終於饒恕我了。我還能再要求些什麼呢?”
他抬起頭,臉上一片光輝。僅僅是輕顰微唱,便溶解了他心中的冰雪,那是因
為其中有溫暖之故,這在羅淑英方面,卻不知一點含蓄的表示,便會產生如許魔力
。
青田的眼光僅是一瞥而過,道:“我……我很好。”
兩人回到西安府城外一處農舍,那便是羅淑英匿處。
這樁事這樣便告一段落,青田和尚準備自個兒遠出找尋法號圓通的袁文宗。
此刻他已感悟到師父左右光月頭陀的無上智慧,的是妙不可測。當日左右光月
頭陀曾說此事應在一載之後。但自從前些日子開始,這樁事好像已經來臨,使他十
分狼狽。然而到如今,果然還要拖一段日子。
他仍然騎著馬出發,在出發前已見到小毛,暗中囑他分頭訪尋袁文宗而非著他
回家。
青田料想袁文家不會更往西去,便取道東北,小毛則取道東南。約定四個月後
在直隸的大名府碰頭。
青田和尚扛杖騎馬,灑然就道。
他所預定的路線,乃是遍踏一路上的名山勝跡。因為袁文宗多半不會在擾攘的
鬧市中藏身,甚至不會在人煙太多之處經行。故此,他也採取荒僻路徑的走法。
兩個月後,已經到了山西大同。這是因為更往西行,便是名馳天下的佛教藝術
偉構雲崗堡武州山石窟。那裡的石鐫佛像,不下萬千,與河南龍門千佛巖齊名。
他先到西門的大華嚴寺,此寺乃是遼代清於年間所建,寺中有諸帝銅像以及諸
般石像,甚是有名。
他並沒有謁見大華嚴寺的主持,在寺中掛單之後,便到處瀏覽,順便是碰碰運
氣,希望能遇到袁文宗。
這大華寺甚是寬敞,隱約有當年遼人那種粗礦的意味。任何時代的建築物,在
藝術上的觀點而言,總是或多或少地受到民族性的影響。這一點,連具有悠長歷史
和獨特風格的佛教建築,也不能免去這情形。
青田和尚是杖不離身,攜同著在寺中隨步所之。
當地觀賞完幾座銅像之後,掉首欲行時,忽然那廂有人喚道:“和尚別走。”
一聽口音不帶絲毫本地老西口音,卻是極純正的官話。
他略感詫異地止步,心中極快地想道:“那人的聲音顯示中氣充沛,錚鉦而鳴
,必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
回頭一瞟,只見發聲來路,卻是轉入後堂的一面影壁,卻沒有絲毫人影。
猛聽左側兩文開外,有人大聲道:“和尚,找在這兒呢!”
青田認出是方纔那人的口音,不覺大詫。暗忖道:“他露這一手幹麼?
以這種身法來看,此人武功遠在南陽四鼠之上。”
忖想之間,眼光已尋聲覓看,只見在那一座銅像之後,走出一個人來。
這人年紀約在四旬開外,身材高大,相貌堂是威武,尤其那道濃黑的眉毛,自
然而然流出煞氣。
青田看看他的衣服,甚是粗樸,一時清不出這人的身分。當下轉身跨步,杖尾
無意輕輕觸著銅像五座,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人注意地察看著這一切,尤其他那根禪杖,這時聽到鐵石碰敲之聲,矍然凝
瞥他一眼道:“和尚帶的好重禪杖,我還以為不是鐵製的呢!”
青田和尚這才如夢初覺,敢情那人施展移形換位之功,乃是信准地位,令他轉
身時那根禪杖必定會敲擦著銅像石座,以便查聽自己禪杖的質料。暗念此人用心詭
秘而靈敏,不知所為何事?
這時正是雍正初年,那雍正以各種手段,爭奪到皇位,關於此事,許多書本均
有記載,不必多贅。那雍正本人的確精通武功之道,是以當年曾有所謂血滴子的組
織,震驚天下武林。嗣位之後,便惟恐這一班心存民族觀念的漢人高手,會因自己
對漢人繼續高壓政策不滿而禍生時腋,便另外秘密聘請好些武林高手,一方面用計
謀毒殺那些舊人。那些被害的武林高手,最著名的莫如江南七俠,卻因未曾一網成
擒,故此立刻將預早佈置聘好的能手都召集入京,組成另一班新的血滴子,等如今
日的暗殺兼護衛的組織。不過此時因已嗣大位,保護的色彩便多於暗殺了。
這好些新聘的名手中,最著名的便是乾坤手上官民、南疆血掌尤鋒兩人。另外
還有前藏圓樹派的喇嘛好手唐古拉大師。前兩者因是漢人,居常負責外面的事。官
中保護之責,卻全落在唐古拉大師和他兩個弟子身上,率領好些侍衛,日夕嚴密防
衛。
不過外間卻僅知乾坤手上官民和血掌尤鋒兩人,乃是大內好手的領袖,並不大
深知那位前藏喇嘛的底細。青田和尚在大半年之前,還不過是個厭世的土子,如今
雖然身負絕技,卻也心心注念在羅淑英與佛門一段瓜葛之上,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些
大事。
他道:“施主別見笑,貧僧雲遊四方,帶杖為伴,可防虎狼之患。”
那人道:“我明白得很,和尚何必情急解釋。”
青田心中道:“好吧,我說出來,是敬你也是武林高手,眼力不凡,瞞之無益
耳。情急兩字是怎樣來的,笑話……”
那人見他默然,大踏步過來,氣派自然而然十分威嚴。
他在青田前面四五尺處止步,靈利之極的眼光,在青田全身上下不住盤旋。
青田覺得此人動作可怪,卻因氣派太大,一時沒有什麼動作。
那人道:“和尚你叫什麼名字?”
青田不因他的不客氣而不理,答道:“貧僧法號青田……”
“從什麼地方來?往什麼地方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二回 龍騰虎躍刀鳴杖毀】
青田道:“貧僧已跳出是非之圈,從來處來,往去處去,施主何必多問。”
那人大聲喝道:“胡說,把帽子脫下。”
青田征一下,道:“施主何故動氣,貧僧實在不解。”
那人似乎覺得自己太過火了。恢復平靜的聲音道:“我便是上官民,武林的朋
友送我一個外號稱為乾坤手,和尚你或許有個耳聞?”
青田和尚單掌合十道:“貧僧孤陋寡聞,極少注意世事。不過以上官施主的氣
派看來,必定是極負盛名的人物。”
乾坤手上富民目射奇光,道:“好,好,你脫下帽子,讓我瞧瞧是不是青田和
尚。”
青田這一下可墜五里霧中,想道;“我頭上連頭髮也沒有,他怎能認出我是不
是青田和尚?”
乾坤手上官民微觀怒色,催促道:“快點兒,別耽誤我的時間。”
青田和尚不知不覺地舉手脫下僧帽,但隨即醒覺地戴回,道:“上官施主可滿
意了吧?”此刻他心中,正為了自己何以不知不覺地將僧帽除下而羞愧。因為這樣
簡直是自己受到對方威嚴的聲容所攝,顯出太無定力。
乾坤手上官民微曬道:“我怎能瞧得清楚,再脫下來。”話聲如嘲還想,表情
冰冷。
青田和尚抗聲道:“上官施主你迫人太甚了,幸虧貧僧乃是出家人……”
“住嘴。”乾坤手上官民叱了一聲道:“你既未曾聽聞過我上官某人的名字,
哪有我這一號人物在眼中,可是……”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和平一點,繼續道:“可是我倒真個沒曾聽聞江湖上有你這
麼一號人物,咱們可得交個朋友。”
青田和尚這時才知道對方乃因自己不認識他的大名,當下歉然道:“貧僧的確
是規矩的出家人,不理紅塵世事,上官施主莫怪。”
可是那乾坤手上官民,乃是負有特別任務,親自出馬到這大華嚴寺來,有所行
動,這刻心中越發疑惑,只因他是有身分名望的人物,不肯輕舉妄動,賄人口實。
是以這時心中雖仍有所惑,依然沒有說出難聽的話。
他道:“和尚你是佛門弟子,不必多嘔閒氣,何妨脫帽讓我瞧瞧。”
青田和尚見他不像方纔那般咄咄迫人,二次舉手,欲脫僧帽。
“罷了,我給他瞧瞧又何妨?”青田想道:“反正他已好言相求,而且,我也
想知道究黨我和尚的禿頭上有什麼秘密。”
他徐徐將帽脫掉,微微俯首,讓對方觀看。
乾坤手上官民冷冷道:‘你可是剛剛受戒?”
青田和尚恍然想道:“原來他從我頭上的成疤,看我受戒時候多久。”
目中答道:“正是。”
乾坤手上富民道:“你本來叫什麼名字?”
青田和尚反問道:“上官施主既已看過,那麼貧僧可是青田?”
乾坤手上官民冷笑一聲,忽然側身一掌拍出。掌風呼地一響,極是強勁。
青田和尚因所站位置,乃在大殿內,那乾坤手上官民卻在門口與他之間。是以
目光給擋住,但從靈敏的聽覺中,也發覺上官民這一掌,乃是將一件體積細小而勁
疾的暗器打飛。
那暗器啪地打在殿牆上,這時青田和尚可瞧見了,敢情僅是塊拇指大的幹上。
乾坤手上官民降一聲,並沒有立刻縱出門外,反而橫睨青田一眼,那眼光森冷
之極。
青田和尚念聲佛號,將眼光垂向地上。
乾坤手上富民道:“這是哪一位朋友?想將我引開,好放你走麼?”
青田和尚道:“貧僧沒有朋友,更不是施主所說之意,貧僧若要走時,也不怕
施主攔阻。”
他說話時沒有一絲火氣,這是因為他認為事實如此,便照樣說出。若他知道對
面這個相貌威嚴的中年人,便是名聞天下的一等人物乾坤手上官民時,便不會這等
從容了。
上官民反怒為笑,呵呵數聲,然後道;“你試試看。”
青田和尚道:“貧僧犯不看得罪主啊,況且外面還有別的人,施主你不出去瞧
瞧去?”
上富民不覺狐疑地閃動一下眼光,顯然他被青田和尚的態度所惑。他方才以為
青田是故意激怒他。然而,此刻卻覺得青田並非假裝。
但他只稍歇了一下,便道:“不勞和尚掛念,外面的入,自有他的遭遇。”
青田哪知他話中之意,不啻暗示外面另有能手,足以截擊那發暗器的入,仍然
糟糟然道:“那個人有什麼遭遇啊!”
乾坤手上官民把不定他是否裝佯,沉聲道:模扯別的,你說隨便出去,倒是試
試看行不行?”
青田和尚遲疑一下,道:‘貧僧不想多生事故。”
“廢話,快試試看。”聲音變得嚴厲得多。
青田忖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憑什麼非攔住我不可,想來你不過比南陽四鼠
高明些,我可不怕你……”
他這種想法,完全是不懂江湖過節的普通人的想法。要知江湖上最講憲的是面
子,剛才青田的話,可使乾坤手上官民沒法下台,除非他賠罪求饒;
那也還要瞧著辦哩。
青田和尚忖想一下。決然拽杖而行。
他邁開大步,直走向殿門,乾坤手上官民反而給他嚇一跳,身形微閃,又退了
三步之遠。
青田直走而前,連跨三步,乾坤手上官民生平以一對鐵拳以及腰間圍著的一柄
緬刀;馳名武林垂三十年之久。所使的乾坤十三式,無論是掌或刀,從未走過下風
。尤其那柄緬刀,乃是緬甸寶物,刀身扁狹,可軟可硬,平時圍在腰間,有如常人
所用的腰帶,科直時鋒快無匹,尋常兵對遇上,必受損缺。
這時上官民可不能再客氣,舉手虛虛推出一掌,風聲呼地一響,勁襲青田。
青田突然止步,道:“施主真要動手麼?”
這一問無異是最後警告,乾坤手上官民蘊怒於心,修然真力貫注掌上,本是虛
虛推出之掌,這時再擊前數寸,掌風已大不相同,重壓如山。青田禁不住揮臂一格
,內家真力自然外溢,硬擋了這一下,這電光石火般一觸之下,青田不覺面目失色
。敢情已覺出敵人掌力奇重,迥非南陽四鼠可比擬。
這時他左手回緣擊出。掌風又比上一掌強勁,而且有點兒堅硬的感覺。
青田吃了一驚心中電急忖道:“這人怎的這麼厲害,光是第二掌,威力巨大不
相同。這是特別的劈空掌力啊,是越打越厲害的一種,我且運足真力,應付他一會
兒。”
力隨心生,霎時渾身都佈滿了真力,他的內功,乃是天竺秘傳,別具另一種威
力,左掌同時使出降龍十八杖的變式,猛可迎擊。
那乾坤手上官民乃是大內領袖人物,所發出的掌力,豈比等閒。雖非劈空傷敵
,但在兩尺之內,吃他掌風掃著,也會有皮裂骨折之厄。
故此青田和尚必須嚴密地拆招解式,一來要抵擋住敵人掌風,二來不能露出空
隙,予敵可乘之機。
兩人掌力一觸,青田和尚微微路前半步,那乾坤手上官民腳下沒有移動分毫。
那位名震天下的乾坤手上官民,饒他半生戎馬,屢經戰陣,這刻也沉不住氣,
微噴一聲。敢請他這第二掌推出,已用了全身八成功力,可是猛覺那和尚舉掌抵擋
時,那內家真力之強勁不但是生平僅見的高手,而且甚是特別,反應之力極強,大
有自己的力量超用得重,則反震之力越強之勢。是以當掌力排山倒海船去之時,陡
然懸崖勒馬,硬生生將力量撤回來,眼見敵人進了半步。
其實在方纔彼此真力一觸之下。青田立刻感到自己的內力,與敵相比,實是相
形見細。這番他還是生平第一次和這麼強的高手較量內力,是以他本身的功力,不
免因完全沒有經驗閱歷而打個折扣。幸而他所練的天竺異功,反震之力極強,把個
領袖大內的魔頭也給瞞住,陡地收回力量。致令他煞不住腳步,隨之踏前了半步。
他的掌法簡直沒有認真鍛煉過,這時心中一驚,不覺使出十八路降龍杖法,呼
一聲半截掉杖疾砸而出。
杖風沉重如山,威勢驚人,乾坤手上官民這刻已認定這和尚,乃是喬裝故意攔
阻自己的敵人。可真不敢大意,以免半世英名,折損在這大華嚴寺中。當下腳下微
動,又退開三步。
青田和尚禪杖打出,腳下如影隨形,行雲流水般挪前兩步,呼地又是一杖斜戀
過去。
墓地眼前白光一閃,跟著金刃臂風之聲,疾捲進來,敢情那乾坤手上官民已掣
下腰間緬刀,抖得筆直,從杖風疾捲進來。他的面色寒如冰,兩道烏黑濃眉上,盡
是煞氣。
青田和尚嘿然一喝,收杖封架,杖尾迎擊敵刃,枝頭卻從下暗襲。
乾坤手上官民猛可發覺敵人這一招雖是神奇嚴密,但內力似乎嫌弱了一點兒。
大叱一聲,旋風般連環送去。
鑽然一響,刀杖相觸,那支鑌鐵打成的梯杖,竟然給削斷寸許長的杖尾。
青田和尚簡直無暇去瞧那掉落地的鐵塊,連連奮力招架。
霎時間白氣瀰漫,黑龍亂舞,這座寬大的殿堂中,竟被刀光杖影所佔據住。
青田和尚這時忽又閉目,盡量施展出十八路降龍杖法。但見杖影繞身飛舞,嚴
密神妙,兼而有之,他的閉上眼睛,並非故意如此,乃因當日左右月陀囑咐過他,
說他本練成佛家大金剛心法,不能對敵無所畏怯,豈非影響到杖法和功力。因此,
遇在上強敵之時,可以先閉住眼,將杖法盡量施展出來,等到局勢稍定再作打算。
不過,若是他老閉著眼睛,那也不成。因為若是這樣,便絕對無法作逃走的打
算。
這天竺秘傳的十八路降龍杖法,的是佛門奇技。四五個照面過處,杖風山響,
竟是嚴密異常。方纔已落下風的敗像,已經完全挽回。
乾坤手上官民這時已使出武林稱絕的乾坤十三式,那柄利可削鐵的緬刀,光芒
如雪,盡是縱橫揮霍,不停進擊。
可是他立刻被敵人杖上所帶出的風聲和力量所迷惑,以他們這種高手軟技,差
不多全是從敵人兵刃上的風聲來決定自己的動靜進退,可是目下這個和尚,枝法神
妙,這時不但削他的排杖不到,反而那禪杖是重兵器,必需找尋機會削,不敢硬砍
,而且那招數之神妙,似乎還在自己的乾坤十三式之上。更有甚者,敵人杖上的風
聲和內家真力,極是古怪,分明察覺出敵杖已經砸上身來,連忙閃時,卻發現敵杖
實在未曾夠得上部位。
這一來可把他弄糊塗了。於是在十五招之後,他更改變了打法,專一遊身疾走
,向隙進擊。
他的身形如此迅疾,使人驟眼瞧去,嚴似穿花蝴蝶,繞飛花叢之中。
枝風刀影,此起彼落,漸漸將戰圈擴大,甚且在那些碩大無朋的銅像間出沒。
大約一頓飯工夫,青田和尚但覺自己十八路降龍杖法,益發使得應手得心,便
放膽張開眼睛。
他這時的情形,大可比方作一塊無價的寶石,愈磨愈見光彩。
乾坤手上官民是何許人也,這時已約略估出敵人杖法神異之處,攀然大喝連聲
,揮刀進擊。喝聲堅宏響亮,殿中回音激盪,更添聲勢。
青田和尚立刻又得將杖圈收窄,卻因應變略慢,常然一聲,又給敵人別斷兩寸
許杖尾。
他心中一陣諫然,卻連轉念頭的工夫也沒有,全神凝注在十八路降龍杖法之上
。
看看又戰了許久,殿門外人影屢現。
乾坤手上官民久經大敵。耳聽四面,目觀八方,早知那是自己的人。
他這番不意遇著這位平生強敵,鏖戰許久,仍未分出高下。雖說曾經兩度削斷
敵人兵器,到底沒有將這不見經傳的和尚收拾下,終是盛名之累,因此完全將殿外
之事略下不管,全力窺伺這和尚的破綻。
青田和尚總覺得敵人內力之強,使自己常有首尾難顧之弊,幸虧杖法神妙無比
,戰了這麼久,還沒有現出破綻。
又是個把時辰過去,青田和尚已被敵人刀光四下裹住,漸有相形見納之勢。
猛聽殿外有人叱道:“老和尚你找死麼?快回後邊去。”
一個蒼老聲音念佛號道:“殿裡是誰在弄刀動棒啊?這是佛門清淨地“住嘴,
老爺不念你年老糊塗,可不跟你這麼客氣,現在快給我老爺滾回後面。”
那蒼老的聲道:“老衲是這裡的住持啊,你們……哎,好,好,老衲這就走…
…”
殿中的兩人,正在捨死忘生地苦斗。青田一點兒沒聽見外面的對答。但人家全
聽在耳中。
乾坤手上官民呵呵大笑道:“你的朋友早就遠走高飛,那老和尚不是你的同黨
吧?”言中大有譏嘲的意味。青田和尚只聽到他後面的話,勉強隨口
應付道:“什麼和尚、同黨?”乾坤手上官民笑容未放,故意將刀法鬆弛一下
,再說了一遍。
青田和尚趁機又擴大杖圈,一面搖頭道:“我連主持是哪位大師也不曉得呢!
”
上官民道聲好,忽又增加壓力,兩人齊齊移動數步,正好在兩座銅像之間。
乾坤手上官民募然飛縱而起,劃起一溜刀光,急射而至。青田和尚一跨步,揮
杖欲擊時,卻因這一枝擊出,必中銅像,忙不迭移形換位。杖法一懈,上官民已乘
隙而進,刀光如雪,直捲進來。
青田和尚明知身後便是那寶貴的銅像,若一閃開,敵人之刀斬金削鐵,必將銅
像毀掉。
然而他又不能不閃,因為他雖然可以橫杖招架,但從方纔杖尾被削的經驗,這
一招架,整根撣杖可就得分作兩截,而且自身也甚危險。
高手決鬥,講究的是分秒時間,也得爭取。這時刀風銳利急勁,已疾襲而至。
青田和尚大喝一聲,驀地一式“銀流沙焦”,仗影橫封,全身內家真力完全由
杖上溢出,宛如怒濤澎湃激盪。
乾坤手上富民刀光連閃,在這一觸即及之際,已連變了三招。
他的確不愧是領袖大內群雄的人物,緬刀如電,姚開放人以杖影和真力所布成
的鐵壁,只尋到那麼一絲地空隙,刀尖已疾深而進。
常地一響,刀杖相砟。青田和尚已存著禪枝被削斷之心,這時毫不猶疑,全力
一壓。
這次他既不存苟避之心,力量便給用出二十成足。乾坤手上官民緬刀一削,竟
不曾將敵人禪杖完全削斷,僅僅刀口深嵌在杖身之上。
青田和尚雙手持杖全力一壓,跟著撒杖抽拿,猛擊而出。
乾坤手上官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兵刃撒手,只好左拿一翻,硬迎上來。
啪地三掌相交,一個是有意,一個是勉強招架。是以立分強弱。
人影乍分,青田和尚宛如一縷輕煙,向殿門外飛縱而出。那乾坤手上官民卻連
退三步,等到穩住身形,敵人的按鐵禪杖餘勢勁急,不得不擰身跨步。那鐵樣杖重
逾五十斤,掉在殿中方磚之上,發出極響亮的聲音。
青田和尚一個起落,已搶出殿門。只見兩條人影,各向一方追撲而去。
眼光一掃,地上有兩三粒鐵菩提和三粒鐵蓮子,兀自流轉未息。料得那兩條人
影,定是被那鐵菩提和鐵蓮子的兩人引開。心中電光大石般掠過一個念頭。
“怪不得那廝不肯放過我和尚,敢情這裡面有佛門中人。”
心雖在想,腳下可下停留,疾向殿後飛躍,穿過一座佛堂,轉出一道廊,再經
過一個院落,陡見前面花木扶疏,曲徑通幽,卻是一座院落。
他惟恐讓那魔頭從空中飛縱時瞧見,不敢停留在院中,一徑衝入堂中。
只見堂後一道門口,連忙走進去,卻是個小彈院。
廊上一個老和尚,憑欄站著,一徑凝視著他。
青田和尚合十道:“老禪杖請恕擅闖之罪……”
老和尚轉身臨房,一面道:“請進來吧!”
他疾如飄風地閃入禪房中,只見這禪房甚是雅潔,自有一種莊嚴清靜的情調。
他立刻便推想到這是本寺方文排房。
那老和尚攝衣坐在禪榻上,一面擺手請他在一張椅上坐下,然後徐徐道:“師
兄絕藝驚人,老銷方纔已略窺一斑,不勝仰佩。”
青田不知所措,囁嚅一下。
老和尚又道:‘老衲廣智,乃是本寺方丈,敢問師兄法號?”
青田連忙說了。
老和尚道:“適才和青田兄交手的人,乃是方今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如今供
職大內,與南疆血掌尤鋒並為領袖,天下之八,聞名色變。師兄居然能夠與他以兵
刃相見,爭持兩個時辰有多。這件事著傳出江湖,必定震動江湖無疑。”
青田和尚呀地一聲,道:“弟子實不知該人來歷,是以冒失挺斗,若知底細,
恐怕會曳杖而走。”
廣智老和尚道:“老衲早年也曾研練武功,然而總不成材。晚近二十年靜中有
悟,然而筋骨已衰,已無寸進。不過以老衲愚見,師兄杖法絕倫,只惜方寸中雜念
未祛,不時動心轉意,影響功力。而且那上官民的緬刀,乃是希世之寶,師兄禪杖
被削,更加影響鬥志。目後尚須從持心定慧方面加點兒苦功,再與上官民相逢時,
定能一挫兇焰。”
青田和尚心中如有所悟,不禁著意尋思,歇了好一會兒,才連忙向廣智和尚道
謝。
老和尚道:“那上官民率同兩名大內好手,來本寺搜尋敵人,其中一位正是佛
門弟子,啊,師兄果真不管世事,那麼老油也不須多言。不過有一點要奉告的,便
是他們欲搜捕之人,果然匿伏本寺,幸虧那魔頭被師兄牽制住,否則後果如何,便
難說了。”
青田道:“老樣師切勿誤會,弟子雖是出家為增,但仍然記得非我族類,其心
必異的話。而且,弟子之看破紅塵,與山河淪落於外人之手,亦有關系。不過,此
刻弟子身有重任牽涉到佛門大劫,是以日夕惕惕,不能自安耳廣智和尚誦一聲佛號
,道:“師兄有此緣法,可喜可賀。然而佛門劫運,系於天心,師兄雖然必須謹慎
從事,但也不可太於執著,反墜龐道。啊,老袖饒舌了,請師兄海涵……”
青田連聲不敢,猛然又如有所悟。
老和尚道:“那魔頭收拾不下敵人,定然無顏留在此地,況且另兩人已現身逃
走。他奉了密旨,必定不敢先私仇而後公事。那屋角一根竹枝,權當排杖,師兄可
持去,力挽狂瀾。我佛無所不在,必定庇佑師兄。”
青田轉眼一看,只見屋角靠住一根長逾眉際的竹杖。大約是久無人理,是以有
點兒黯淡。
他走過去,伸手拿處,但覺竹杖重量還在自己那根掉杖之上,不禁詫異細瞧,
只見那杖僅僅粗及兒臂,色澤金黃中,隱隱幻出一圈圈的紫景,極是悅目。
老和尚道:“這是沙門至寶南海紫檀竹,堅逾鋼鐵,可也甚重。以師兄之功力
,再不怕人家的寶刃了。師兄既棄以往的按鐵禪枝,今日之事,便傳為另一人所為
。如此一則師兄來日走動時,不致多生麻煩。二則有這麼一個高手,便可為我方益
增聲勢。”
青田無道謝過贈杖之德,然後道:“弟子此時無暇及此,一切便請老禪師裁決
。”他再坐下傾談,便將此行內容說出來。
廣智老和尚原來也會見過左右光月頭陀,當了便約定代為留意,兩個月後再來
此一晤,以便得知確實消息。
青田和尚用過齋膳之後,才又從容上道,先到雲崗堡瞻仰石窟佛像勝跡,然後
一路北上訪尋。
不過他這一路上都不像以前那麼急切,他深深體味到廣智老尚話中微旨,從而
了悟出許多道理。於是,他變得沉默深思,路上所見的一切,部另有一種意義,那
是恆久的內在的意義。他似乎探索到宇宙的真相,他得悉生命中更多的限制,不論
人類智慧如何發展,但仍然有許多限制,是超乎於智慧之上,為智慧和人力所無法
逾越的。他從北方折回大名府,逼著了小毛。
兩人都無所獲,青田算算日期,便攜同小毛回到大同的大華嚴守謁見廣智老和
尚,探聽一下消息。
十天之後,他們已到了大華嚴寺。
遠遠已望見寺門,小毛已買了一匹馬,這時揚鞭追上青田,呼叨道:“三相公
,前面可是大華嚴寺?”
青田點點頭,小毛又問道:‘哪位老和尚是約定這個時候麼?”
他又點點頭,凝目瞧著遠處的寺門。
小毛已抱怨地道:“三相公啊,自從在大名府再見到你,但覺你已變I一個人
,老是不做聲,盡在思索些什麼,三相公休老是想些什麼啊?”
青田道:“你喜歡我說些什麼呢?”
小毛道:“什麼都行啊,只要別那樣子不做聲,可要憋死小的了。說些老和尚
的事,或者是大小姐……什麼都可以。”
青田微唱一聲,道:“你怎會明白我的思想。”
小毛道:‘’這就快到大華嚴守了,若果仍然沒有大相公的消息,可把大小姐
等慘啦,對了,三相公啊,那天你不是對大小姐說你愛她麼!那時小的心裡很氣憤
,那是為大相公氣憤,故此當你閣小的慢走,你和大小姐先趕去西安時,小的還以
為你有什麼不妥的念頭,現在小的才知道自己該死,三相公你……”
青田截斷他的話頭,道:一這些事不消再提,你瞧我已經是個和尚,那就太夠
了。”
小毛囁嚅一下,道:“小的知道三相公不會怪責,三相公你果真愛大小姐麼?
”
青田沉思片刻,緩緩道:“那是以往的事情,我如今已不是昔日的青田,哪還
有什麼愛不愛的。”
小毛征一下,大聲抗議道:“你三相公的話太絕了。你能夠削髮出家,也可以
蓄髮入世啊,大小姐她呢?她怎樣說?”
青田嗯了一聲,側顧小毛道:“你今天這麼多話,奇怪?”
“小的在想,大小姐怪可憐的,又是那麼一個美人,唉,大相公也大忍心了,
然而作,也一樣地忍心。”
青田心波蕩漾,遐想欲飛,連忙誦聲佛號,自個地念道:“有喜無情成解脫,
欲追前事已溟蒙……”
小毛道:“三相公,等會兒若果然不知大相公下落,你就蓄髮還俗吧,小的知
道唯有三相公你能夠使大小姐拋開愁思……”
青田猛吃一驚,再看他一眼,只見他面上神情甚是思摯,彷彿這個要求,乃是
對他本身十分重要。這要求生像已非羅淑英之事,而僅是小毛生命中最要緊之事。
“他……他想什麼啊!”青田吃驚地思忖:“他為什麼這般替她著急。”
羅淑英情影已經多日沒有侵擾他的心靈,但這刻卻清楚地浮現心頭,他悲哀地
歎息一聲,想道:“我焉能代替她心中的影子,若是能夠的話,我……”下面的他
不再想下去,這刻他已生出犯罪的感覺。
他大聲道:“小毛以後不得再胡說了,你可知自己說些什麼話。”
小毛勇敢地點頭道:“小的知道自己說什麼,小的但求能使大小姐快樂,心中
便覺得舒服。三相公作應該蓄髮還俗的啊。”
青田和尚央一下馬腹,沖在前面,一面驚詫地想道:“真料不到,小毛對她也
生出這麼強烈的感情,雖然因為各方面都太過懸殊,故此不像尋常的愛情形式表現
出來,但他的確是對她有了莫大的感情,她……”
蹄聲得得,已走近大華嚴寺,只見寺門石階上,一個和尚站在那兒。
那和尚正是大華嚴寺的老方丈廣智者和尚。
青田滾鞍下馬,上前行利,廣智老和尚也還了一禮。
他道:“老納已探出圓通師兄的行蹤,他乃是往南海朝拜,大概此去時間很久
。”
小毛可不知圓通即是袁文宗。青田道:“多煩老禪師指點,既是如此,弟子便
歸西安。”
廣智老和尚微微點頭道:“如今寺中尚有惡客留駐,彼以老銷不知耳。
師兄禪光沖和,遇異昔日,大是可賀。”
青田和尚向寺門投一瞥道:“既是如此,弟子先告辭了。”
當下彼此行禮告辭。
小毛跟著青田遠了,才問道:“剛才三相公和那老和尚寥寥數語,便立刻離開
,已經知道有什麼消息麼?”
青田沉重地點點頭。他這一回到西安府,找著了羅淑英,便立刻得將底蘊揭穿
,那時候,後果如何,正未可預卜。縱然他如今已深悟世相,不再執著。然而,到
底關係甚大,不由得他不耿耿於心。況且他極不願令羅淑英傷心,然而當他說出真
相之時,她焉能不芳心盡碎?
他們終於回到西安府,那羅淑英在城郊外租賃了一間孤零零獨立野外的房子,
每日除了到處溜溜,希望碰到袁文宗之外,便是等候青田歸來。
如今已是秋深時分,田野間一切都枯黃了。縱目遙覽,難得見到代表生命的綠
葉,只有山谷間楓樹千重,染得遍谷紅成一片。可是這種顏色,終不似鮮花之紅,
使人無端生出衰颯之感。
她的屋子孤零零地獨立在田野中,在清冷的秋風中,倍覺孤單蕭索。
可是她的心境比之這座屋子更加淒涼,在這幾個月的等候中,她覺得像是已過
了千年。日子是這麼地難以排遣。而相思之情,則日益深刻。好多次她站在門前,
眺望西沉的太陽,餘暉殘彩,映得遍地像抹上繽紛油彩,尤其是那長滿楓樹的山谷
,更加美麗醉人。
可是只在眨眼工夫,這一切一切美麗的景像,都隨著暮色降臨而消失。
她深深覺得悲哀,這不僅是像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悲哀。而是痛惜青春
的惆悵。那原本是生命中最燦爛美好的日子,卻是輕忽地讓它逝去。
她的青春,正如那黃昏夕陽美景般令人愛戀和美麗,然而一會兒便失落了。
尤其是袁文宗的遠走出家,那是不可填補的損失,永遠再也不能填補。
是以她變得沉默、衰頹。生像青春已從她身上消逝了,再沒有那種活力。
她忽然發覺頭上出現了一銀白髮,這是一個極惡劣的兇兆。
以她那種道家罡氣的造詣,本可以轉白為黑,返老還童,可是她居然有了白髮
,這是多不可思議的現像啊!
如今她深深體會到憂愁滋味,並且無能擺脫相思的樊籠羈絆,這情枷恨領真個
把她折磨得比普通的女人還在弱,她經常靜靜地哭泣,卻說不出是什麼緣故。
這天,她清晨便起來了,曉色迷離,曙光黯暗,她盥洗罷之後,走回房間,四
下一瞥,但見紅窗寂寂,一個茶杯孤單地擺桌上,床上多枕末整,卻是凌亂得那麼
單調,她歎口氣,輕輕誦道:“紅窗小泣低聲怨,永夕春寒斗帳空,中酒落花飛累
亂,曉等啼破夢匆匆。”聲音淒清,玉容慘淡,跟著又將這首詩倒轉來念道:“匆
匆夢破啼鶯曉,亂絮飛花落灑中,空帳斗寒春夕永,怨聲低泣小窗紅!”
她念的那首詩,乃是宋代眉山蘇東坡的迴文詩。詩中之意,除了節候不對之外
,其他的全都極貼切她這種孤單零丁的心境。而且,她實在也曾紅窗小泣,曉鶯破
夢。
她獨自坐了不知多久,猛然外面的馬蹄聲,使她墓然驚覺。
那蹄聲毫不遲疑,直向她屋子疾馳而來,她心中猛然震動,霍地站起來。可是
她沒有立刻奔出房去,因為她甚至在夢中也驚怕的,便是兩騎並馳而來,卻沒有他
在其中。而來人更帶著惡訊。
她在房中團團走動,始終不敢出去。
蹄聲在屋前嘎然而止,接著木門有敲叩之聲。
她屏息靜氣,不敢做聲。
叩敲之聲又響,並且有人叫道:“大小姐可在屋裡,大小姐……”
卻是小毛的聲音。她忽然流下兩點淚來。她記得當日青田曾說著小毛回袁家鎮
等候。也許袁文宗會回到故家,那樣小毛便可帶領他來西安。
她也從蹄聲中得知來的若是兩騎,那麼另一騎不是他還有誰?
清淚悄悄從臉上跳下衣襟,她感激上蒼地用雙手抱住心房,長長歎口
氣,於是,徐徐走出房去。
叩門聲仍然繼續著,她一下子便來到門邊,伸手輕輕卸下門檢,然後吸一口氣
,猛然拉開木門。
小毛站在門口當中,把她的眼光遮擋住,只約略瞧見他身後露出灰色的僧抱。
她的心突地一跳,想道:“難道他真出家了?那麼他還來此幹嗎?”
小毛歡喜地道:“啊,大小姐你起來啦,這一陣子可好?”
她的臉色沉寒如冰,只點點頭。
小毛隨即挪開身軀,於是,她清楚地瞧見那和尚,卻是青田和尚。
她的心立刻向深淵沉沒,彷彿無休止地向下沉。
這世界已經離她遠去,一切事物,不論是美好的或醜惡的,都與她無關。
眼中的青田,與他頗為相像,可是究竟是相像而已,絕對不能是他。正如佛家
一個譬喻,一隻金鑄的獅子,再另鑄一隻金獅,雖然和先前那只一模一樣,終究已
非那只金獅,即使溶了重鑄,到底已非本來的金獅。
她麻木似地靠向門邊,這動作顯得這麼荏弱的和乏力。以致青田和尚微微一驚
,急步上前,伸手去扶,一面道:“咱們進去說話,你沒事吧?”
他的心也是難過得很,一方面為了她這可憐的遭遇,一方面為了自己,因為她
終究是全心全意向著袁文宗,對於他的出現,甚至於不屑一顧。
小毛也搶上來,伸手相扶。
羅淑英忽然將玉臂一振,青田和尚如受一堵銅牆鐵壁,硬碰過來,不由得連退
四五步,卻沒有受傷。
小毛扶著她,走進房內,他有點兒兒結巴地道:“大小姐你沒事吧二’羅淑英
抬眼向著屋頂,卻沒有發現小毛那種焦慮的神情,那是焦慮關心得有點兒過份的神
情。
她在房外的廳子(勉強稱為廳子,其實比她的房間還要小些)坐下。
青田和尚走進來,臉色有點發青,而且還帶出激動的樣子。
他沒有坐下,一徑站在羅淑英之前。
她垂下眼光,道:“你有話說麼?”聲音已經平靜下來,不過卻顯得極其淡漠
,使人生出反常之感。
青田和尚瞧瞧她身側著的小毛,眼珠一轉,道:“小毛出去把馬繫好!”
小毛無可奈何地去了。
他才繼續遭:“我已得知大哥行蹤,故此立刻來告訴你。”
她霍地站起來,卻緊閉著嘴唇,等候他繼續往下說。
“可是有一點要先告訴你的,便是大哥已經……”
她忽然用手勢阻止他說下去,她急急地道:“既然知道他的消息,那等一會兒
再說。我有一個問題,幾個月來,經我反覆思量,但至今仍不得要領。我想請你幫
助找尋答案……”
“答案?我?”青田和尚受寵若驚地隨口反問:“你且說出來,看是什麼問題
?”
“我反覆地想著,我本是十分驕傲的人,是麼?”
青田和尚點點頭。
她又道:“可是你也見到的,我為他棄家出走,風塵跋涉地找尋他,可是,若
果換了是他,他可肯為我這樣?又這等做法,是否太過愚蠢而令他看輕?”
青田和尚怔一下,半晌沒有說話,最後,他心中想道:“我別要節外生枝,這
些問題,老天爺也弄不清楚……”
他斷然遭:“我先告訴你一件事,便是大哥已經做了和尚。”
她的臉色白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原狀,只是眉毛和眸子中,流露出一種煞氣
。
她冷冷道:“我想他定是如此。”
青田倒是沒有話好說了。她徐徐走過去,剩下青田獨個兒呆在外面。
片刻地再走出來,玉手中捧著一口劍,她說:“我早已買了這口劍,便是為了
這個消息而用。”
青田凝視她一眼。這一眼可算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她。他幾乎可以數出她那雙澄
澈如秋水的眼睛上,那兩道細長的眉毛有多少根。然後,下面是個挺直鼻子,再下
面是纖巧而豐潤的嘴唇。
他一點兒也找不出她有什麼邪惡的表徵。反而在操心底同情和寬恕她,人往往
要做許多不願做的事情啊。
他真想告訴她說,他原諒她決定的做法,而且要將那根紫檀竹杖扔掉,讓她能
痛快地一劍收拾掉自己。這樣,彼此都可以免掉以後漫長歲月的折磨。
他幾乎真的把竹杖摔下,可是小毛的聲音把他驚醒。
小毛道:“大小姐你拿劍幹什麼?”
羅淑英嬌軀猛震一下,搖頭道:“沒有什麼,你出去吧。”
小毛不大情願地慢慢退出屋門外。
青田低聲道:“那麼你要從我殺起了?這是你說的,是麼?”
淑英道:“對,就打你開始。”聲音十分堅決,顯出絕無轉回餘地。
青田道:“那麼你何須用劍,只須你一舉手,我便變成苗粉。”
羅淑英道:“你圖個省事麼?那也可以破例為你這樣做。”
她咬一下牙齒,這一下動作,顯示出她的內心並不似聲音那麼堅決。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三回 歲月催人魂幽鬢白】
青田看出她咬牙的動作,猜出她的心意。
他清楚地判別出自己陷在悲哀之中,而她卻在發愁,他彷彿記得以前有哪位哲
人說過:悲哀和憤怒都是一種脆弱,最易使人受傷,甚且崩潰。
他思忖道:“強者是寧靜的,現在,我必須振作起來。”
這時,他已來不及考慮及這強求的冷靜,是否能算真正的強者?他已經沒有時
間慢慢思索,他用近數個月來,聽過大華嚴寺廣智方文指點後修練成的定力,將自
己完全置於極端冷靜之下,個人的恩怨,再不讓它挑撥起感情的波動。
他冷冷道:“我不想得到特殊的待遇。”
聲音是那麼地冰冷,似乎是在巖石中迸出來的話語。
她哼一聲,道:“隨便怎樣,你也是同一結局。”
他冷然反潔道:“你呢?你的結局又是怎樣?你可曾想過?”
她道:“你別管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
“我常在懷疑,你的情會不會誤用了?正如你衡量其他的事一般地錯了?”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依我想來,你和大哥既是這麼相愛,那麼你們總應該能夠好好地商量,解決
一切難題才是。可是,大哥卻因此出了家。而你呢?為了大哥卻不惜染得血腥滿身
,掀起千古所無的軒然大波。這是表示你的情真?抑是表現出你的愚蠢?大哥並不
像你的感情那麼熱烈啊!”
“青田你胡說八道,他的情必定和我一般地深刻,而且,我在其他的事情上,
有什麼地方錯了?”
青田和尚冷冷道:“先說後一項,你以為憑著一口劍,便可以所盡天下叢林的
和尚頭顱麼?你恐怕第一次便殺不了我了。雖然我在一年之前,仍然不懂武功……
”
她好像被人捐破什麼弱點般暴怒起來,道:“我太清門的武功,天下最強。不
單是罡氣功夫,邁絕古今,便憑後天功夫,也稱霸天下。我早已決定,憑一口劍殺
盡天下的光頭和尚,同時以罡氣奇功,毀掉一切叢林寺院。
你只有一年功夫的人,居然敢誇下這種大話,我只須以七招二十一式攔江絕產
劍中的正反六招十八式,必足夠將你收拾掉,只有少於此數而不必多過六把十八式
……”
青田截住道:“若我屆時無事,你又怎樣!”
她堅執地搖搖頭道:“這個絕不可能。”
青田道:“我卻有這個信心,憑這根竹杖,必可招架你攔江絕產劍的六招十八
式。我又再問問你——”他將話題移轉,道:“大哥身人佛門,已是定局,可是若
果他說:只要你肯放棄成見,並且往他托跡之處尋他,他便回心轉意,蓄髮還俗。
我想,你必定肯尋他,是麼?”
她由衷地點點頭,青田冷冷的聲音繼升起來,他道:“如果你們兩人同樣相愛
,那麼你要是匿居起來,非要他去尋你,便不肯重履人世,你以為他會不會找你呢
?”
她像給他一拳猛擊在心上似地震動一下,隨即將眼光移向門外的天空。
她想起了當日彼此相愛要好時,那些天長地久,山盟海音的話來。
往事如煙,都已隨風而逝。可是在她此刻的憶思中,卻仍是那麼真實和生動。
記得有一次在選韻亭中,他們並肩看著流泉飛墜潭中,濺起濛濛水珠,清脆的
泉聲,不絕於耳。她忽然感到快樂時光的短促,於是她問他道:“假如我忽然像這
些泡沫一樣,轉瞬間人家世上消失了,你怎麼辦呢?”
袁文宗怔一下,然後嚴肅地道:“不論往哪兒去,我總會跟著找尋著你。天上
,人間,或者是黃泉之下,我也會去尋你……”
她那時候哭了,是伏在他懷中低低地哭了,一方面是悲哀,一方面也由於快樂
。
現在,青田的話勾起了那一幕往事。她分明地聽到袁文宗嚴肅而深情的聲音。
一剎那間,她已陷入回憶之中。
青田輕輕歎口氣,這刻他已為了她那種纏綿悵們的眼光而令致給了冰的心潮也
漸漸溶解了,感情的波濤,崩雲裂岸地拍擊著。
他明知如今這樁事情能夠依願完成的話,以後漫長的歲月,卻是不容易消受的
折磨。
他許我不會痛苦的。”他想:“假如我不是對她生出感情的話!可是事情偏是
這麼槽,我好像快要崩潰了。唉,這樣子一個美人兒即使我對她沒有什麼感情,恐
怕也不能漠然無動於衷地冷眼看以後的變化啊!”
他真的已臨於崩潰邊緣,心潮洶湧的情濤,快將理智之堤沖毀。
只要他放下紫檀竹杖,將一切利害詳情說出來,並且吐露出心底的愛念。於是
,結局便簡單得很,不是脖子上一劍,永遠息止了塵世煩惱,便是雙飛雙宿,比美
陸地上的神仙。
這種簡單的結局,對他的確極具誘惑,他的手動一下,那紫檀竹杖步地敲在地
上。聲音可把兩個人都驚醒了。
羅淑英道:“他若知道我這樣辦,一定會來找我……”她沒有說出來找她幹什
麼,但至少,他會來找她一趟,這是她所深信的。
青田適:“那麼我去告訴大哥……”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冷森森的,地道:“你能分身去麼?”
青田立刻知道她話中之意,心頭登時冷了半截。
他舉一下手中的紫檀竹杖,道:“我招架完你六把十八式攔江絕戶劍後,便報
訊與大哥。”
這句話,觸發了羅淑英在武功上爭強好勝之心。
她傲然遭:“我太清門的攔江絕戶到,天下無雙,尤其最後那一招正反合壁,
劍出石破天驚,風雲變色。可是,我只使用那正反兩方的六招十八式就夠足了。若
果你能夠接住,我便找個人煙絕跡之處,築室而居。直到他回來找,我才踏出屋門
。可是,恐怕沒有讓我這樣等待的機會,我倒是願意能夠這樣等待他,否則,他再
也不會理我。甚至我或許會誤殺了他……”
青田奮然道:“你會有這好機會的,我不肯讓你誤殺了大哥,然後在他屍首之
前,伏劍而死,那樣太恐怖和淒慘了。”
她道:“你對我很好,我不會忘記的。卻只怕你無力阻止這種慘事發生。”
青田和尚登時如在盛夏中沃下冰雪,說不出多麼舒暢。她的前兩句話,一徑在
他心中迴響,甚至許多年後,還是清晰可聞。
他道:“我們比鬥,別讓小毛瞧見。”她點頭同意了,當下便命小毛進屋,並
且呆在屋子裡,他們則一同騎上馬馳向山邊。
在一個谷中的草場上,他們跳下馬,先趕開兩匹馬,然後,彼此對面站好。她
溫柔地道:“請你寬恕我吧!”
青田決然地道:“我死而無憾。”
羅淑英凝瞥他一眼,覺得他神情十分莊嚴,不由輕唱一聲,又道:“你先動手
。”
青田和尚暗自運功,真力遍布全身,攀然應聲好字,竹杖起處,迎頭砸下。
紫檀竹杖上刮起極沉重的風聲以及呼嘯似的尖銳聲音。前者是因為他功力湛深
,加以紫檀竹權十分沉重,以致帶起沉勁的風聲。後者便是這沙門至寶紫檀竹揮舞
時特有的響聲。不過這種呼嘯似的尖響,非得將內力直貫杖消,才能發出,若到這
地步時,其功力已是武林頂尖高手的程度了。
這一式為“西方攫虎”,乃是十八路降龍杖法的一式奇招。
每當那十八路杖法施展完之後,銜接下一趟所施展的杖法時,使的便是這一招
“西方攫虎”,講究的是強攻硬打,威勢如雷霆迅擊,以便在敵人緩手招架之時,
可以隨己意而施展另外的杖法或者是再使出降龍杖法。
青田第一下施展出這一招,用意甚深,只因他從未見過她的功夫,尤其那七招
二十一式攔江絕戶劍,乃是道家中至上劍術。那最後正反合壁的一招三式,更是妙
絕人表,直似這趟劃法的名字般驚人。這刻雖然她說過只用前面的正方一共六招十
八式,卻也不比等閒。心中知道她隨便使出其中的一招三式,幾乎可以壓倒天下的
刻家。是以他一出手,便使出十八路降龍杖法中繼往開來的絕招,這一招雖是雷霆
萬鈞,威力莫測。但好處卻在於能夠隨心所欲地收回那震山裂岳的力量。
羅淑英眸子陡亮,嬌聲叫道:“好杖法,看劍!”
說話時,身形全然不動,宛若平日談笑光景,但末後兩字一出口,陡然身形一
閃,疾如飄風。那種快法,真是難以形容。剛好從杖風側面攻上,劍光一閃,斜撇
出去。看她身形步法,全是攻敵。但劍光卻捨開敵人身邊,向右邊削開。
青田和尚陡然將竹杖收回,橫著一掄,呼嘯之聲與杖風爭響。
當他收杖橫擊的剎那間,羅淑英運劍如電,已削出三刻,一時刻光亂閃,並且
嘶嘶之聲,刺耳驚心。
這種尖銳難聽的聲音,正是道家太清派所謂攔江絕戶劍的最神奇之處,便是從
封上引發出真磁引力。
不管敵人兵器多麼沉重厲害,也得讓這種古怪的磁力吸向一旁,而且自家一時
還不能察覺,僅以為敵人步法身形奇妙而已。
照理青田這一杖,必定向右下方傾斜挖空才對。
可是杖風和嘯聲過處,那羅淑英有如輕絮般隨著杖上風力,飄出四五尺遠。
雖然她隨風飛起,僅是眨眼工夫,但青田已看得清楚,只覺眼前的人,衣換飄
舉,容華艷絕,彷彿滴降凡塵的仙子,隨風欲逝光景。不由得凝眸顧盼,竟忘了跟
蹤進擊,占取有利時機。
她道:“咦,不怪你敢誇口,那是什麼杖啊?竟然吸引不動?喂,我還有五招
十五式呢!”
青田的嘴唇嗡動一下,他本想說你真像一位天上仙子的讚美話,可是他終於沒
說。
她叫道:“青田來呀!”
青田遭:“我且是讓你啊!”猛可擺杖進去,呼嘯聲又從杖上發出。
羅淑英美妙地退開一點兒,恰好讓敵杖從身畔擦過,枝風激盪中,雲鬢斜飛,
衣袂飄舉。又是一幅艷極的美人臨風圖。
青田驀地閉上眼睛,揮杖盤打,一徑使出十八路降龍技法。他可真不敢再開眼
了,此刻,他的心已怦然跳動,即使有機會,那根杖也不忍招呼向她身上。故此迫
得趕快閉住眼睛,來個眼不見為淨。
刺耳錐心的嘶嘶之聲,又從面前響起來。要知這攔江絕戶劍,乃是道家太清派
獨步天下的劍法,在羅淑英這位嫡傳弟子手中施展出來,威力驚人之極。一連兩招
六式竟然能夠將青田的身軀挪動位置。
青田若非閉上眼睛,必定感覺不到自身已經挪位,幸而是閉了眼睛,-心一意
進杖攻敵,卻發覺這奇異的情形。
心中的念頭尚未轉完,羅淑英玉婉一挫,嘶嘶之聲頓挫了一下,立刻又刺耳急
響。這刻,她已經是使出反方三式。這攔江絕戶劍妙處便在於此,每逢一轉方向,
敵人便會自動湊准部位,用喉嚨去碰那鋒利的創尖,是以定必有死無生。
她這一轉式,芳心之中,信有萬千轆轆,猛可同時升降。
這頃刻不能容發之間,她的心中電抹似地閃過好些念頭。她知道若以自己全身
之功力,尤其是已練成了先天真氣的罡氣奇功,那在劍上發出的真磁引力,實非僅
習後天內功的高手所能抗衡。縱然此刻對方使的兵器,不屬五金之列,故此不能十
分得心應手地制勝。但以她真正的功力,這一下反式劍法全力使用出來,則對方因
身軀被吸引挪位,仍是無法躲過這絕戶一刻。
她明知這結果如斯,是以挫腕之際,那顆芳心便給撕裂為數片。她是咬牙一劍
削出呢?抑是留他活命?就在這一項間,她要作下不能反悔的決定。
這眨眼的時間的確太急促了,急促得任何人也不可能作出決定,她以受過高度
訓練那種專家股,隨著肉體的反應而壓劍一削。
青田和尚在這間不容髮之間,慕然睜開眼睛,張嘴作獅子一吼。聲震群谷,迴
響盤旋相應。
說得遲,那時快,青田一式“羅星撤沙”,那根高及眉際的紫檀竹杖,嚴如龍
吟般震嘯不已,已在面前閘住一道杖牆。
這一式乃是十八路降龍杖法救命守式,杖影交織如牆,暗具吸力。當日青田便
以這一式,將南陽四鼠尋仇的三鼠,吸住了兩個在枝影中,脫身不得。
可是這刻對方乃是強絕天下的異人,豈能與當日相比?差幸他本身今日的功力
,也與昔時判若雲泥,而且這紫檀竹杖,本身具有彈性,以他所練的天竺異功內力
,以及佛門正宗護法杖法,又占許多便宜。
羅淑英這一劍削出,一招三式,在同時施展出來。即是這一劍削出,已經共是
三下,是以劍光連綴斜舖出去,眼見青田身軀一側,堪堪撞入劍網中,卻在千鈞一
髮中,竹杖光影如牆湧起,將前面護住。
她餘力未盡,猛然一牽,青田身形打個旋,露出側面空隙。她正待遞劍,慕覺
敵杖風聲壓體,似是湛堪上身光景。她乃是一代高手,自然而然地飄然退開,卻看
青田兀自舞起杖影千條,護住全身。那杖的路數,何曾能夠打上身來?不覺詫極而
噫了一聲。
青田的降龍杖法妙就妙在這裡,杖上的風力往往令人錯覺,以致這位獨步武林
,超絕當代的高手,也著了道兒。
她只剩下兩招六式,青田卻已將十八路降龍杖法使完。就在這斷續之間,她嬌
叱一聲,身劍劍一,疾衝上去。
劍光強烈,風聲銳銳,劃起一道弧虹,疾奔青田和尚。
那青田和尚朗誦一聲佛號,撣心湛然明淨,一塵不染,聲音之清越,似是表示
出他此刻的慧悟。
剛才的一番劇戰,使得他的功力又超邁進一步。他已不必閉著眼睛,便可以盡
展全身功力。尤其是情緒寧靜,心湖平滋無波,這境界難以言詮。由靜而生慧,對
於這十八路降龍杖法,另有所悟。
羅淑英疾如電光火石般一劍截至,青田呼地一杖砸來,又是當初那一式“西方
攫虎”的妙著。
可是以她這種絕頂天聰的一代高手,早已覺出他這一杖,已臻化境。迥非當初
那一杖時可比。一似佛去深微,無所不容光景,使她沒個下手處。
她心中陡然掠過一個念頭:“我非使出罡氣,便無法將他收拾……”可是這念
頭僅像一些普通的反應般,一閃即過。她自負為天下第一人,焉能自食前言,另使
手段暗算青田?
劍杖欲觸未觸之際,羅淑英身形驟止,翻腕一削,劍浪陡生,那刺耳錐心的嘶
嘶之聲,復又大作。
青田和尚盤杖急舞,身形如盤石屹立,紋風不動。但見那寬大的僧抱,急舉疾
飄,隨著羅淑英劍削去路,似欲裂體而飛。
還剩下最後的一招三式,羅淑英玉面變色,想道:“氣死我也……”陡然退開
兩步,美眸凝瞪青田,露出無限怒氣。
青田驟然收杖,屹立無語,他情知她忿怒地瞧著他,是以不敢抬眼。
她怒氣地尖聲道:“都是你,你……真想把我活活氣死麼?”
青田和尚的眼光凝注在地上,那兒因朝陽斜照,她的影子恰好在他跟前,他看
見她的手動一下,利劍斜舉。
他忽然推想到她最後的一劍使出來而無功之後,便需自我錮禁,這幽囚的歲月
,可不知要多久,而且她更會因被迫守諾而受幽囚之辱,是以倍覺難堪。他難道一
入空門,便再沒半點人情味,再不能為她打算一下?直至現在,他未曾為她做過一
些什麼周!
於是,他負疚地喟然一歎。
他道:“你何必生氣呢?”話聲中,徐徐背轉身軀。
羅淑英秀眉一皺,不明他的用意。只聽青田道:“我對於生死兩字,早已拋諸
度外,既然你對於我的死,是這麼重要,那麼,你就動手吧。”
羅淑英暗自一任,料不到他竟有這麼一下做法。
她提劍斜走一步,決然舉創道:“你以為我不敢麼?”
話聲甫歇,揮劍一劃。這時彼此距離尚有五步,可是勁銳的劍風,將青田的僧
抱壓得貼體欲裂。
這時她清楚地瞧見他的側臉,那鼻的線條和背影,是屬於那麼深刻在心版上那
人一樣,她的劍驟然間乏力地垂下。
青田和尚聽到她歎息之聲,跟著擲劍於地之聲。
這座山谷一向是從無人跡,可是自從如虹的劍光,以及像神龍般矯捷的杜影。
曾經以摧山裂岳的勢威,縱橫於谷中之後。不久,這谷中便築起一間石屋,那是間
相當精緻的石屋,由一個和尚和一個小伙子一同蓋成。另外,在石屋之後,再蓋了
一座木屋。
一應傢俱運到石屋中之後,也不知在什麼時候,那掩窗的棗紅厚幔每逢撩開之
時,谷中的樹木飛鳥,都可以瞧見富後凝位著一位秀髮垂肩的美麗女郎。她用那憂
愁的眼光,遙望著那蒼茫長空。是這麼深刻憂愁的眼光,以致飛鳥們也不忍在她眼
光中掠過。因為飛鳥特別代表無拘的自由。而她呢,卻在一次偶然的相逢中,一位
俊美的男人進入了她心中,這樣便把她的自由拋棄了,包括了那動人寶貴而短促青
春在內。
這件淒艷的事,從來沒有任何人口中被提起過,彷彿許許多多在國家苦難日子
之時,慷慨地付出生命的英雄般,默默地消逝在瞬息萬變的人世上。
她一次又一次地對自己說:“他會來看我的,他必定會來的。”
到後來,她用指甲在窗後的牆壁上,刻下這麼幾個字:“他終必會來的,除非
他……死了!”
這樣,她在憑窗凝望天空之時,可以不時瞧瞧窗邊那幾個字。
時間老人用齊整的步子,一直地向前走,她思念之情,與日俱深,以致那垂肩
的長髮,也因這深刻無期的相思而變為灰色,然後是雪一般白。
當她發現了這回事,便用一條絲巾,將頭髮完全裹住。
可是,每當地瞧見小毛日漸佝僂的背影,她那黯淡的心靈,也禁不住會微微震
動,從而聯想起青田,再過一會兒便陷沒在當日沈家園中那選韻事上溫馨的日子。
青田和尚足跡踏遍天下,廣積外功,一方面也藉著這善舉而忘掉那山谷中寂寞
可憐的人,因為只有他心中知道,袁文宗在她幽錮自己在谷中那時候,已經死了。
青田沒有將袁文家死掉之事,告知方巨,而方巨在他起先解釋佛門弟子應守的
戒律與及其含義時,便曾肯定了袁文宗既是托跡佛門,自然不應該再去谷中尋她,
是以也沒有追問袁文宗的下落,他雖然渾渾噩噩,不懂得愛情究為何物。可是,他
卻能夠感出那位絕世美人的真情,因而十分同情。
青田和尚將以往的事告訴了方巨之後,霎時間如同老了十年,面上皺紋更加深
了。
他忽然努力地振奮一下,道:“那天我回寺時,忽然遇見個黃面漢子,拿著那
柄寶劍,兇神惡煞地趕路,因為有些人擋住他飛快的坐騎,他揮劍便砍,我當下上
前,用西方擔虎之式,打了他一杖,搶過這柄劍,倒不料這劍對那位密宗師兄大有
用場,異口你離並我之後,記得勤練杖法,尤其那一招繼往開來的西方握虎之式,
乃是重使杖法時最重要的一招,若不認真使得好,可能便在這一招上吃虧。你要好
好記住啊,我無法再指點你……”
方巨沖口道:“師父你為什麼這樣說,好像,好像……”
他靄然道:‘積慢點兒說,好像什麼啊?”
方巨比手劃腳道:“好像永遠不能再見面似的。”
青田和尚猛然一震,隨即垂下頭顱,緩緩道:“你是無心之言,於老銷卻是先
兆,大概老衲塵孽已滿,即將西歸,天竺神杖一脈,便在於你流傳下來了。”
方巨似懂非懂,忽覺悲從衷來,大哭一聲。青田老和尚破顏微笑道:“你揮金
璞玉,天真未鑿,故此預感先兆。可是,你正該為老衲歡喜才是。”
方巨道:“師父你要走了,我媽也是這樣走了,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啊?”
青田和尚徐徐圍上眼皮,道:“每個人都有他的歸宿,好比遊子遠羈異鄉,各
因其遭遇與及故居之珠,而生苦樂之心。們心無愧的,必能轉生淨土,永絕輪迴之
苦,巨兒你純孝格無,你母求無所苦,又何須強向來處去處?”
萬里晴空,一片清淨,河谷上隱隱傳來奔泉天籟,清爽悅耳。
青田和尚和方巨一起歸寺,然後悄悄自去,也不知禪跡河往。
秋月禪師攜玄武劍入京,一方面順便告知鐘查關於方巨在西寧古剎之事。可是
見不著鐘荃,便將玄武劍放在離京城不遠∼座不大著名的寺院,名為善注祥院。主
持該院的,乃以戒律苦行見重於佛門的虛本大師。這善住禪院只有十餘僧侶,俱是
持戒精嚴的和尚,往往一連數日,不見炊煙。是以不耐清苦的,都不能久安於此。
當時虛本大師本不想將這等兇器存放寺中,後來得知鐘望乃是崑崙白眉和尚以
及普荷上人的愛徒,加之秋月禪師的面子又大,只好應允。
秋月排師不能久呆京華,將玄武劍的下落告與鄧小龍之後,便徑回星宿海西寧
古剎。
可是早在他到達寺院時,方巨已經離開了西寧古剎。
那是當青田和尚飄然遠走之後的第三天晚上。
方巨練完十八路降龍杖法之後,便往河谷裡洗澡。
直到天色已經黑了許久,他才扛著那根特別粗大的紫檀竹杖,晃呀晃地回寺。
當他一腳跨入山門之時,猛然瞧見大殿側面人影一閃,倏忽隱沒。
他也沒注意,漫步走完山門至大殿之間那片草場的白石路,轉出殿角,忽見後
面殿原,又是人影一閃。
他當下欣然微笑,大踏步奔過去。殿項人影聽到步聲,身形一閃即隱。
方巨停住腳步,仰頭張望了好一會兒,兀自不見人影,便叫道:“喂,跑到屋
頂的小子,快下來……”
他聲如洪鐘,響亮非常,莫說那不遠處的殿頂,便全寺差點兒能夠聽見。
可是那人影隱沒之後,再不出現,方巨硬是瞅住般項,不肯罷休。
原來他早就想學些飛簷走壁的能為。可是本寺的高僧。都深藏不露。而青田和
尚則沒有工夫教他。是以當他一見有人在殿頂走動,使十分興奮地叫喚那人下來。
停了一刻,他東張西望地信步找尋,這時心中既有所疑惑,對手段後竹林蕭蕭
,瘦影縱橫,也就急疑是那人身影。
當下銀聲覓影,一路追尋,手中的紫檀竹杖卻在竹林中弄出大片響聲,即使他
真個跟對人家蹤跡,這會兒子也得將人嚇跑。
在竹林中穿行好久,忽然覺得興致已失,猛可抬頭,只見前面兩立遠黑忽忽堵
住去路。
地邁步走近,敢情已是寺院後培。他可未曾來過此地,使沿著牆根前走,只走
了三丈多,已穿出竹林地帶。
卻見前面是塊四四方方的石坪,約模是四文見方,坪上的石都是一色細磨白石
,反映出光亮,使得周圍的夜色沖淡了許多。
他喜叫一聲,走出五坪,一屁股坐下來,砰地一響,幾乎濺出火花。
他躺下去,把紫檀竹杖擱在一邊,天上群星棋布,有些星光倏明倏暗,宛如在
眨眼睛,於是,他也跟著眨起眼睛來。
耳邊聽到一陣幽清的叼聲,靜心聽時,那響聲徐徐地抑揚高下,間中有錚錚之
聲,甚是悅耳。
他一面眨眼,一面聽那幽細情靈的樂聲,心中十分舒服。
過了一刻,那樂聲越發清楚,似是越鳴越近光景,到後來,簡直四方八面都響
起來,使他有點兒奇怪起來。
他側耳貼在光滑的白石上,果然聽得更清楚,那聲音雖仍是四方人面飛散而來
,但其下另有步略之聲,配合起來,更加悅耳。
他摸摸白石,那縫隙之處,十分嚴密,沒有法子可以掀起。不過那略步之聲,
仍不是在這塊石板之下,便一直用耳朵貼著石頭,蠕蠕爬動。
他的個子這麼大,在五坪上爬動,甚是滑稽,偶爾膝蓋撞向石上,發出沉重略
略之聲。
爬了不遠,已到了近寺牆那頭,猛見前面凹陷,卻是個四方齊整的水窪,這個
水連,一頭緊接寺牆,從牆根的一方石頭上,流下一股銀白色的泉水,只有小指那
麼粗大,雖在夜色中,依然銀光閃爍。
這股水往下石窪中,發出嗚嗚之聲,但聲音時高時抵,有時會偶然鳴錯一聲,
宛如泉中夾有什麼堅硬沉重的東西,碰在水窪的白石上,便發出這聲音。
他不覺怔怔地躺著不動,巨大的頭顱,伸出水窪。但覺寒冽之氣,侵入竅孔,
然而那陣幽清的樂聲,更加清楚動聽。
窪底只有那麼薄薄的一層銀白色的泉水,繼續注下的大概因另有通洩的小孔,
故此再不漲高。
他雖是個揮人,但此刻也感覺到這股泉水,必定另有來歷。因為一來顏色特異
,在這黯黯夜色中,居然會閃出銀光萬點。二來其寒非常,連他這麼一個寒暑不侵
的人,也感到寒冷侵體。三來泉聲奇異,完全不像普通泉水般的聲音。他久居邊疆
,對於泉聲特別敏感,那是決不會弄錯的。而這股泉水,簡直像仙樂細奏,隨風飄
散於雲間。
他癡癡地待了好久,然後伸手去摸摸窪低的泉水。他的手指一探進水中,宛如
戳碎了上面那層銀光,登時飛銀洗白,閃爍波動,極是奇觀。
手指上也傳來寒冰的感覺,使他自動地縮回指頭,幾滴銀珠沿指摘下去,立時
銀光迸射,銀芒閃爍。並且發出敲金縣玉之聲,清脆非常。
他覺得十分好玩,便再次用指頭蘸起幾點銀色水珠,濺滴下去。於是一而再,
再而三,滿窪都是銀光流轉,嗚聲不絕。
那水窪深不過尺半,長闊也在兩尺之間,這時如同盛著滿掛銀麟閃閃的小魚,
到處躍跳不止。那種清幽堅脆的聲音,卻無法形容出來。
這麼一來,方巨童心大起,攀然用那蒲扇大的手掌,在窪底亂攪一氣。
許多銀色水珠飛濺上窪外的白石上,立刻杏無蹤跡。
他的手指忽然摸到一粒圓珠,卻禁不住如揭螫般縮手不迭。敢情那位圓珠其寒
徹骨,直使手指的骨頭也凍得疼痛不堪。
但他立刻不服氣地再伸手去摸,猛可撈在手中。一種無以形容的冰冷,直傳入
心中,使禁不住打個寒噤。連忙縮手,那粒珠卻嵌在他指縫中,隨手而起。
波地一聲,滿窪銀光,忽然隱沒,牆根那股銀泉,也立刻消失不見。
但他覺手縫中又凍又痛,顧不得那水窪異狀,連忙揮手一甩。葉地微響一聲,
那珠甩在寺牆上,一下子嵌在縫隙,故此沒有掉下。
方巨捧著手呵了老大一會兒,才暖了過來,這一下可把他攪得意亂神迷,竟不
知是怎麼一回事。
這小股銀泉乃是前文曾經述及的黃河源頭五大靈泉之一,名為萬鈞靈泉,比普
通的水,重上千倍有多。當年本寺五大尊者中的立尊者,費盡無窮心力,才將這道
靈泉,以左右光月頭陀遺下的寶物鎮水珠,引入寺中,以灌溉那沙門至寶紫檀竹。
從而在紫檀竹的節中,儲集水珠,以養活那九天蘭實。
方巨無意之中,將鎮水珠撈了出來,那萬鈞靈泉立刻流化地中。他還不知這一
下已將本寺數十年培植成林的紫檀竹的養命之源給毀掉了。
這時,他已忘記那顆珠的下落,只在回味方纔凍痛的滋味,與及那一掛銀光閃
爍的泉水,忽然消失了的怪異。
他當然想不出個所以然,拾杖起來,打算回去睡覺。可是剛才他來時給竹林區
摘得甚為麻煩,便走近寺牆,先將竹杖擱在牆上,然後以雙手扳住牆頭,用力一跳
。
一陣大響,他因為雙手用力太大,加上腳下用力一縱,整個身體便從牆頭翻過
,摔在那邊牆根之下。
他一骨碌爬了起來,一點兒沒有埋怨這樣子翻過牆頭,並不化算。反而沾沾自
喜地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埃,一手拿起紫檀竹杖,便晃呀晃地向山門那邊走。
約摸走了十五六丈,猛可人影一閃,從牆後躍出,身形甚是迅疾。
方巨立記刻起早先所見的人影,學藝之心,油然而起,抖丹田大喝道:“吠,
小子別走。”
聲傳教裡,宛如旱地震靂,那人努力急躥,眨眼間已出去十餘丈地,他心中道
:“好小子不肯教我麼?這平地上奔跑,我可不怕你哩!”心有所思,嘴唇微動,
唸唸有詞地瞪眼睛,驀地拔腿追趕那人影。
到他拔腿之時,人家已跑個沒影。但方巨乃是死心眼兒,朝著剛才那方向一氣
追趕,並不會拐彎兒想想,人家會不會往別的方向跑了。
他越迫越有勁,口中唸唸有詞,一味撒腿狂追。
剛才的人影,原來是冀南雙煞的病金剛杜餛。
他當日回頭將插在樹上的高王劍取回,心中狂怒不息,胡亂殺人。不料平空鑽
出一個老和尚。手中一枝黃澄澄起滿紫色暈圈的竹枝,只那麼樣當頭一杖,便把他
打個四腳朝天,寶劍也被奪去。
病金剛杜錕原本面色甚黃,被那老和尚打跌之時,那老和尚一腳將他踏住,夾
手奪去寶劍,他因老和尚腳力極重,四肢癱軟地不能動彈,心中喪氣得連眼睛也閉
上了。那老和尚見他這個模樣,便沒有再懲戒他,揚長而去了。
他爬起來,暗中級住那老和尚行跡,其後,趕上惡客人金魁和玉期君李彬時,
只見他們也是垂頭喪氣,卻是被薩達寺章端巴喇嘛給打敗了。
他們一聽又是和尚,本勸他別再生事,但病金剛杜錫因為被人家一杖便打翻,
輸得太以離奇,有點像被外門功夫所制住的感覺,執意要打聽一下,順便也探探寶
劍下落。
他終於探出青田禪師落腳西寧古剎,先參加擒捉蠍娘子徐真真一事,之後,便
獨個兒換匹快馬,重到星宿西寧古剎,這一來回耽擱,也就費了許多天工夫。
這西寧古剎臥虎藏龍,高人異土,也不知多少,只沒有露出本來面目而且。
他趁夜模進寺中,猛然一聲叱喝,聲震屋瓦,人耳驚心,敢情是那傻大個兒的
聲音。
病金剛杜錕這刻沒有寶刃在手,豈敢拍惹這銅皮鐵骨的大個兒,連忙匿伏起來
。
誰料方巨這一叫嚷,把寺中的和尚都驚動了。不過,卻沒有一個出來探著。因
為傻大個兒往常也是窮嚷怪叫,這刻雖說內容不同,但難保不是本寺的僧侶偶爾上
房,給他瞧見而叫嚷。故此四下仍是一片靜寂。
病金剛杜銀雖是火氣甚大,膽豪心粗之人,但畢竟久涉江湖,知道最令夜行人
的戒棋的,便是明明已有響動,但仍沒有一點地反應的情形。譬如夜盜入屋,發出
響聲,主人家用力咳嗽,弄出聲響,這位仁兄盡可從容離開,不必害怕主人會有什
麼辣著。但換作屋中寂然無聲的,可能那主人已悄悄埋伏,等候駕臨而當頭一棒。
是以病金剛杜錕此時也是暗自嘀咕,測不透寺中高深。
匿伏了許多,乍著膽子,徑向股後各院落中窺探。
可是全寺燈火管黑,除了方纔經過的大殿,尚有玻璃打的光亮之外,所有借人
居住的院落,都黯淡無光。
他一方面猜疑戒懼,一方面又奇怪那大個兒怎會在此?還有那個喇嘛,能夠空
手將玉郎君李彬的寶到搶掉,其厲害也是令人咋舌,光是這兩人,已足以令人驚心
,更何況尚有那最厲害的老和尚?人家只須一杖,便將自己打得四腳朝天,他還會
忘記老和尚的厲害麼?
在黑暗中繞來轉去,終不敢縱下院子,往各房間窺探。
轉到一座院子中,只見一列三間房,當中一間燈光外露。
他暗中一喜,想道:“好歹也見見人面,否則生像來到鬼城……”
同下一用力,飛縱到房後的牆頭上,只見後窗洞開,那房間空空蕩蕩,只有一
張禪榻,擺在窗門左邊的牆下。
楊上一個和尚,盤膝端坐。驟眼看起來,生像是尊泥塑的佛像。
他居高臨下,瞧不清楚這和尚的樣子是不是青田,哪敢造次,在牆頭遲疑好久
。
遊目四看,那口高王劍並沒有在房中,當下將心一橫,湧身作勢,正待撲下牆
頭到窗邊細瞧。
那和尚忽然動一下,朗朗道:“孽障,我滿身殺率,居然敢擅入佛門善地,咄
,速去,此處不能容你。”
聲音清朗,高而不亢,猶其那一聲咄字,聲音如利劍刺入耳中,隱隱作痛。心
中不由大吃一驚,這正是上乘氣功的表徵,單憑那和尚這一手,他病金剛社很便得
甘拜下風了。
當時他如受償服,惶惶然將前縱的勢子,改為核躍,接連疾躥,一會兒工夫,
便從橫邊躍出寺外。
冷不防那揮大個地震山撼岳般大叫一聲,本來已經驚煌的病金剛杜餛,更是嚇
破了膽,慌不迭急奔疾躥。
他轉個彎,尋到那匹快馬,連忙揚鞭急催,一騎如飛,徑在黑夜中狼狽逃離這
星海宿西寧古剎。
方巨奔得高興,直奔到天色黎明,東方的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色,他掃目四看,
哪有半個人影。
他腳下仍不停,口中唸唸有詞道:“好小子,腳程真快,趕到這兒還未追上,
我是追到天邊,也非追到你這小子不可。”
傻勁一發不可收拾,到了早晨卯辰之交時,已不知奔出若干裡地。
腳步漸緩,而且顯出有點兒乏勁,他雖是天生的飛毛腿,但終是缺乏奔馳長途
的訓練,是以那口氣有點兒不順,加之肚子餓了,便緩慢下來。
轉出一個山崗,猛然側面蹄聲雷響,狂馳而來,禁不住轉眼一瞥。
只見那邊一望港遠的平野,一騎如飛,正急馳而來。
那馬速度極快,渾身烏黑油亮,只四蹄處一叢白色長毛,宛如四團雪球似的。
眨眼之間,那黑馬已經到了路邊。馬背上一個人伏著,雙手緊扯著馬鬃,兩腿
夾著馬腹。
那馬速度雖快,仍未曾放盡腳程,只因並非故蹄而馳,卻是一蹶一躍,似乎想
將背上的人甩下。
方巨也不禁喝聲好馬,邁上便攔。
那黑馬神速之極,晃眼撞過來,方巨有如一座小山撞路,張臂硬攔。馬頭鐵臂
兩下一觸,方巨也不覺搖晃一下。
黑馬希章孝長嘶一聲,吃方巨硬生生撞回數步,人立打個旋轉。
背上那人冷不防那馬前衝之勢忽煞,忽一聲從馬背拋下來。
方巨撒步一沖,伸手把那人衣服抓住。卻見那黑馬斜躥出去,連忙撒開大步追
趕,竟將那人挾在脅下。
兩下風馳電掣般,眨眼便是數十里路,那黑馬神駿無匹,以方巨天生的飛毛腿
。這刻又是拚命追逐,卻在十餘裡之時,便遠逝無蹤。可是方巨乃是有去無返的傻
勁,依然挾住那人疾奔。
那人手腳齊用,將他的身軀接得結實,生恐冷不防墜在地上受傷。
這時馬跡已沓,那人雖不用眼,也能聽到,大聲叫道:“喂,喂,你放下我呀
,馬都丟了,還追什麼……”
方巨起初因風聲拂耳,沒有聽見,及至那人連叫數聲之後,這才猛然發覺肋下
的人,連忙停步將他放下。
那人站立不穩,蹲向地上,歇了好一刻,才站起來,卻是個瘦瘦高高的漢子。
一縣皮制騎上裝束,甚是威風。
方巨四望道:“黑馬呢?給跑不見啦!”
那瘦瘦高高的騎上仰起頭顱,只及方巨脖子那麼高,用藏語道:“喂,你是誰
呀?那黑馬丟了便算啦,反正我不能騎它,誰也沒法騎了。”
方巨通了姓名,道:“那黑馬路的太快了,我從來沒有碰過這麼快的腿子,居
然比我還快,你叫什麼名字啊?”
鵬土道:俄名叫達裡,是本省第一名騎士,那匹馬本是科科諾爾(即青海)邊
的一匹小野馬,給我叔叔捕住,養到如今大了,剛剛給上蹄,知道這匹馬厲害,特
意請我先騎,誰知我一上了馬,它便放蹄直奔。我此生第一次騎上這麼快馬,就像
是騰雲駕霧似的,一路想法子下馬,都辦不到,幸虧在摔下來時,你將我抓住,你
……你的力氣具大,而且腳程也真快,我十分佩服。”
方巨皺眉道:“我沒有氣力啦,肚子餓了,什麼都不行。”
達裡哈哈一笑,情知他是個渾人,便道:“走,這青海地方我熟得很,到處都
有相熟朋友。”
方巨見有人肯管吃喝,心滿意足,一徑隨著達裡,走到曲溝地方。再去百里,
便是本省首府西寧。
他大大地吃一頓之後,在屋後地上倒頭便睡著了。這些日子來,在西寧古寺中
,盡是些清淡齋素,好容易今天吃到一頓肉食,又是任吃不禁,大為暢快,在夢中
也露出滿足的微笑。
這地方的人崇尚騎射,是以那達裡極受人尊敬,不論是蒙人藏人或回人,都同
樣以招待他為榮。
方巨一覺直睡到翌日清晨,醒來找到達裡,又吃了一頓豐盛的之後,達裡便問
他要往什麼地方去。
方巨因寺中吃食清淡,深以為苦,況且青田老和尚也不在寺中,便不想回去。
這刻,他可記起了鐘荃,他雖然僅和鐘荃相處了那麼一下,但他體會得出母親
對鐘望那種極端的信賴,因此印像極深。何況當日章瑞巴攜他東行,也是說將他交
給鐘整,是以他心中老是懸念著那淳淳樸實的師兄,這時一想到去處,使自然地聯
想起師兄來。
不過,鐘荃已入中原,他哪知中土是怎樣的地方,根本他也不思考,便道:“
我要往中原去找師兄。”
達裡道:“那很好,我沒有什麼事,不妨帶你到蘭州,然後你自己上路。”
那方巨也不知蘭州距離此多遠,快活地答應了。
當下兩人動身,達裡騎馬,方巨扛著那根粗長的紫檀竹杖,跟著馬塵而走。
經過西寧府,民治,便是蘭州府。
那達裡經常販賣牲口馬匹,故此在這裡熟人不少。
一進了蘭州城,再人便分了手,方巨渾渾飩飩,見那達裡往北走,他便向南。
這裡以漢人為主,不論是商店以至居民衣著,全與邊疆不同。尤其商肆之物,
各式各樣,把大個兒看得迷迷糊糊,東張西望。他的身材是這麼巨大,一副不倫不
類的樣子,引得途人全都駐足注目。於是人看他,他也看人,好不熱鬧。
他終於轉入一條巷中,喘息地暫時避開人們好奇的眼光。
剛才因新鮮而引起的興奮成了過去,他開始注意起肚子來,他只是想著等會兒
肚餓了時應該怎辦,因為達裡已經不在一道了。
他自然沒有任何結論,扛著竹杖從巷口出去,只見那邊有人哈哈大笑之聲。止
步一看,原來一個面目老實的人,正愕然望著屋頂。那屋頂上一頂簇新帽子,吸引
了不少人的眼光。
那人道:“喂,你把我的帽子丟到上面幹嗎?”
旁邊一個人呵呵笑道:“兄弟別急,來,你站在我肩上,爬上屋去抬回便是。
”說著話,已蹲將下去。
那老實人果真提腿欲踏,那人道:“使不得,你先脫下靴子。”
他連忙脫下那雙閃閃亮亮的新皮靴,踏上那人肩上,那人站起來,他剛好夠得
著上屋去。上了屋後,那人忽然拾起靴子回身就跑。
他在屋頂小心翼翼地去拾帽子,回頭卻見那人拾靴飛跑,急得連聲大喊。下面
的人以為他們是相熟開玩笑,都哈哈大笑。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四回 苦葬青春石屋長存】
那人抱靴飛奔,轉眼已跑過街,衝入巷中。眼前一黑,風聲壓面。剛剛駭然一
驚,胸前一緊,已被人交購揪起,雙腳離地。
這個捉人的正是方巨,他可不管什麼玩笑,只知道這人特別人的靴子拿了便跑
,正好衝進巷來,便兜胸揪住。他的力氣何等厲害,這時生像手上拿著個會動的稻
草人般,毫不費力。
那人看清眼前竟是個極巨大的人,將自己抓住半空,嚇得下面都濕了。
他大踏步走出巷口,屋頂那人正在情急大叫,這會兒子下面觀看熱鬧的人便有
點兒明白了。
有人問道:“喂,老鄉,你不認得那拾靴的人麼廣屋頂的人叫道:‘哦怎認得
他,那是個騙子哪,現在我怎樣下來呢?”
“瞧啊!”有人大叫一聲,指著街道那邊。那兒大個兒正提著那騙靴的人,大
踏步走過來。
奇事層出,使那些看熱鬧的人,一時都呆了。要知邊地民風強悍而淳樸,極少
有詭騙之事發生。這會兒子已算開了眼界,猛可又殺出一個巨大無比的人,把那騙
子抓回。於是都哄然叫好。一方面是為了方巨身材特出,含有驚詫之意。一方面是
因那騙子被捕,不覺大快人心。
方巨一邊走到屋邊,他身長一丈有餘,這時放下紫檀竹枝,一伸臂伸過了屋簷
。
屋頂那人嘴巴還在嚷嚷道:“謝謝你啊,大個兒,可是我怎樣下……”
那個去字尚未說出來,方巨蒲拿一擺,便將他整個兒拿下地來。
一些好心的人,早跑去替他拾回掉落了新靴。當下那人穿上了,戟指道:“喝
,你這廝好詭滑,可把我騙慘了。”
大個兒將那人放在地上,那人雙腳一軟,蹲在地上。旁邊有人呵呵大笑道:“
這廝下面都濕了。”
那被騙的人聽見,似乎消了口氣,便不再言語,向大個兒行了禮,道:“咱們
可要交個好朋友,你貴姓啊!”
方巨說出姓名,那人道:“小弟張萬,走,小弟請您喝一杯去。”
當下兩人折轉身,張萬帶他到一家酒館。這時天色正午,正是午歡時候。方巨
眉飛色舞,暫時又可不愁了。
他一踏入酒館,那門太以矮了一點兒,吃飽一頭撞著,砰地大響一聲,屋瓦塵
沙,飯籟飛灑。立刻把館子裡的客人都嚇得一陣大亂,生恐這房子揚下。
那方巨模也不摸頭顱,趕快鑽進去。他這麼洶湧的聲勢館子裡自然而然便讓開
一張桌子給他們。
一些和張萬認識的,大聲招呼,並問道:“老張,這位朋友長得好雄壯呀,是
誰呀?”
張萬道:“是剛剛認識的好朋友,幫了小弟一個忙……”他隨即將方纔那回事
說出來,於是眾人都有了下酒的資料,津津有味地討論著。
張萬回眼一瞥,問道:“方兄弟,你為什麼不坐著?”
原來方巨雖是坐著的架式,可是屁股並沒有挨著凳子。就像練武時那坐馬的架
式。他因為自己體重,而且動作粗魯,平常的凳子,都是一股屁便坐塌I。故此闡
常不敢坐凳子,以免人家尋他母親理論,早已養成習慣。這刻聽張萬叫他坐下也不
會考慮自己之不坐,為的是什麼緣故,點頭應好,便坐下去。喀漠和砰膨兩聲相繼
過處,方巨已如推金山倒玉柱般坐在地上。
店伙一看這傢伙不得了,簡直想把這館子給毀掉,連忙招呼兩個人,去擔門外
一塊石頭來給他坐。這樁事才算解決了。
過了∼刻,一壺酒和四式小菜端上來,方巨眨眨眼睛,問道:“小張,你管不
管我抱?”
張萬通:“當然暫,方兄弟你儘管吃。”
那方巨謹守母訓,清酒不肯沾唇,這都因他天賦特別,若喝醉了酒時,發起酒
病,誰能把他管束得住。這時淨是招呼送饅頭來,不管桌子上有什麼菜餚,張購便
吞。轉眼間,獨自一個人吃了整籠的饅頭。
論中眾人都在看他表演,也忘了自己動筷,張萬卻趕著算錢,也忙得沒工夫吃
了。
這一場表演,許久之後還在蘭州府中傳說。張萬和方巨走出館子時,張萬道:
“好兄弟,你可把我回西安的盤纏吃掉三分之一了。”
方巨舒服地摸摸肚皮,道:劉。張你往哪兒去?我要往中原找師兄哩!”
張萬和他邊走邊說:“你師兄叫什麼名字?在什麼地方?”
方巨流利地道:“我師兄姓鐘名荃,他在中原哩。”
張萬摸摸頭皮,道:“鐘荃……鐘荃,這名字怪熟的啊,他是你什麼行業的師
兄?”
方巨反問道:“什麼是行業的師兄?”
張萬搔援頭皮,道:“你不懂麼?什麼行業即是……哪是做什麼行業。”
這句話說了等於不說,他自個兒也笑起來,連忙補充道:“即是……比方做買
賣,也分個藥材、牲口、雜貨等種類,你這位師兄是什麼師兄?”
方巨道:“我不知道啊!”
“那麼你怎會認識他和叫他做師兄的?”
方巨欣然適:“這個我記得,那是和尚師兄教我這樣叫的,那天我在扔石頭,
師兄就來了,我媽也沒說不對。”
張萬本身是個老實人,誰想能力毫不高明,豈能瞭解他這番沒頭沒尾的話。即
使換個聰明人,怕也無法瞭解。
他只好放棄這話題。另外問道:“那麼,你師兄如今在什麼地方,總知道吧?
中原這麼大,究竟是哪一州哪一府?”
方巨道:“我不知道,和尚師兄說:師兄在中原。我便一徑來尋他……”
“那可不行啊。”張萬跌足嗟歎道:“你不知道地方,中原這麼大,到什麼地
方去。你還是趕緊回去你母親處……”
方巨任一下。他並非為了不知鐘荃下落而驚呆,卻是觸念起思母之情,他喃喃
道:“我媽,她已經死了,啊,她已經死了。”
兩滴拇指般大的眼淚掉將下來,卻把旁邊的張萬嚇傻了。
他道:“好兄弟,你聽我說,我這就帶你到西安府去,然後再設法找你師兄,
這樣可好麼?”
方巨悲思了好一會兒,終於恢復了平靜,然後,又變得全無憂慮的樣子,輕鬆
地跟張萬走。
張萬原本是常常來往這蘭州、西安小生意人,今天正好要回西安府去,便慨然
帶方巨同行,然而,他心中實在甚為憂慮,因為那方巨食量驚人,甚易將他做生意
的老本吃光。
可是在方巨方面而言,卻真個是福大命大,一如薩迪寺密宗長老智軍大師所言
,在青海地方,則有達裡招呼,一到了蘭州,又遇著心地善良的張萬。
他可不管吃時花銀子,老是放量盡情吃個痛快。
那張萬為人老實,說過的話,不會反悔,因此雖在心中暗自著急,口中卻沒半
句閒言闡語。
這天,他們來到秦州。
兩人站在渭水旁邊,望著東去的江水,張萬長歎一聲,道:“這兒離西安府尚
有三天路程,可是我已囊空如洗,咱們怎生到得西安府?”
方巨道:“你歎什麼氣啊,腿子長在我們身上,多加點勁兒不就到了。你應該
找匹馬騎,因為你走得太慢了。”
張萬擺擺手道:“一路上你老是咕啥我走得太慢。你知道我的腿子可不像你那
麼長啊,這會兒子已把我趕得腳上疼痛,你心裡還不痛快哩。”
方巨道:“我背你走好麼?保管比馬還要快。”
張萬搖頭兼擺手,拒絕道:“說說來說去還是這個主意,咳,咱們怎生到得西
安府呢?”
方巨仍然莫明其妙,張萬忍不住說破了真相,道:“咱們的腿子雖然還在,可
是沒得吃時,怎能跑路?你要知道,咱們要拿銀子才換得食物充腹,可是現在沒了
銀子……”
方巨驚呼一聲,渭河水也給震得的波紋四散。他道:“那麼你不能管我吃了,
是麼?”
張萬苦笑一聲,迢:“我自己也沒得吃,又有什麼法子。”
方巨立時愁眉苦臉,一屁股坐在岸邊,震得塵土飛揚。幾絲垂柳隨風飄擺,拂
在他的臉上,他也不去理會。
張萬陪他坐下,道:“現在是午牌時候,今早我的銀子已經光了,這時候料你
肚子餓得很,不能再繼續瞞你,不過,我心裡也為此難受得很,好兄弟你別怪我…
…”
方巨似是聽到,又似沒聽到,自個兒呆呆望著江水。
張萬以為他發了脾氣,回心一想,雖說自己已曾盡力,甚至連那麼一點兒小本
錢也用光了,但眼看這揮人完全倚賴自己,如今卻是這個結局,可以說是自己人謀
不藏。因此,不覺得長嗟短歎起來。
江邊垂柳飄飄,江水滔滔東流,‘天氣晴朗和暖,周圍的一切,雖然寂靜,卻
蘊藏勃勃生氣,風物佳甚。可是這兩個人坐在江邊,竟不能對眼前景物,投以欣賞
的一瞥。
那邊十餘文外,一個長著三縷長鬚的老人家,緩緩策杖沿江而行。一種閒情逸
緻,和這裡的兩人正是強烈的對比。
那位老人家逐漸走近,他後面尚有兩個家人裝束的陪著。
方巨忽然歡然一叫,跳將起身,把那老人家和兩個家人,嚇得退開老遠。
他歡然叫道:“小張,我有辦法。”
張萬一骨碌爬起來,連聲詢問道:一你有什麼辦法啊?”
方巨神秘地招招手,一徑向上面走去,張萬連忙緊緊跟隨。
大個兒東張西望,撒腿又走,約模走了兩丈許,便停下腳步。
張萬趕上來,大惑不解地瞧著他,方巨指指地面道:“你看這是什麼?”
張萬道:“這是條污水溝呀!”
他得意地道:“對了,這是條水溝,我的辦法在這裡。”
“你的辦法?這可是道髒水溝啊?”
方巨滿有信心地喀嘴一笑,倏然閉住雙目,一腳邁下那條溝去。
他的腳能有多長,一腳踏空,立刻變作倒栽蔥,頭下腳上地撞下溝去。
臭氣忽流衝入鼻中,使得方巨禁不住頭水相接那一剎間,修地急伸雙臂去支撐
,那樣子便十足變成插水的姿勢了。
撲通大響連聲,他已整個兒摔在溝中,差幸他先用手去支撐,溝底的淤泥也不
過是尺把深,是以他的頭只略略沾染一些污水,沒有插進泥中。
黑色污泥,四方八面飛濺起來,霎時臭氣衝天。上面的張萬嚇了一大跳,大叫
道:“好兄弟,你犯不著這樣子尋死啊……”
身後傳來笑聲,他也沒有回頭去瞧,揮手頓足地大叫道:“好兄弟,快上來,
快上來,我再想想辦法……”
方巨從溝底爬起來,只見他除了頭臉水淋淋之外,全身都是墨黑,塗滿了污泥
,形狀又恐怖又可笑。
張萬連連向他招手,方巨大概是吃過苦頭,不敢張口,復又蹲身下去,雙手在
溝底亂摸一氣。
那老者和兩個家人,已來到溝邊,卻是站在上風位置,那神情追著這幕奇絕人
間的怪劇。
方巨摸了許久,修然站起來,用力一甩頭,臉上的水都濺飛開,這地大喊一聲
,道:“老和尚把我哄慘啦……”
張萬掩耳不迭,因為他的聲音太響了。方巨一跨腿,便爬出水溝,身上臭氣,
隨風四溢,連站在上風的老者也連忙掩住鼻子。
張萬忍不住大聲問道:“方兄弟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方巨理直氣壯地道:“那老和尚說我福大命大,和尚師兄說,我掉下溝去,也
會撿到寶貝,可是這溝裡除了具泥,什麼都沒有,你看那老和尚可恨張萬是個老實
人,還未聽懂。那邊的老者聽得分明,禁不住矜持地微笑一下,大聲道:“壯士,
你先去洗淨身上污穢,再回來說話。”
方巨轉眼一瞥,點頭道:“小子你的主意真好,我這就去洗身。”
後面的家人叱了一聲,那老者卻擺擺手,禁止他再說話。
方巨邁開大步,衝向江邊,撲通一聲,跳下江去。
那老者過來,跟張萬說話。張萬見這位老者精神星針,氣派甚大,莊嚴中又有
慈祥之色。不敢怠慢,連忙將此行始末,告知那老位老者。末後,還知道這位老者
,乃是本府首富張貽叔老員外,家世顯赫,現在有好些子侄在京中做官,是以本府
之人,都尊稱他做張老員外。
他這裡將遇到方巨的始末說完,那方巨也在渭河中洗淨上來,渾身濕淋淋的,
便跑到他們這邊來。
張員外向他拱手為禮,道:“壯士不必為了裹腹之事優心,老夫有緣碰上兩位
,一切包在老夫身上。”
方巨咧嘴笑道:“你管麼?”眼見老員外點頭,跟著便歡然道:“哈,老和尚
的話不錯,巨兒總是不會給俄著。”
兩名家人中,一個飛跑而去,這裡幾個人緩步而行。走出不遠,一項軟轎如飛
而來。張老員外告個罪,便自己登轎了。
不久回到張府,方巨瞧著屋子直樂,張萬問他有什麼值得這麼高興,他答道:
“這些房子都夠高大,容納得我住,所以打心裡頭高興出來。”
張萬沒再言語,銀著備受豐盛的款待。原來那老員外如今仍是豪氣不減當年。
他並沒有對方巨、張萬兩人有什麼要求,只是出於一時好奇,伸手相助而已。
臨了上路,還贈了不少銀子,足夠兩人到西安府的路費以及張萬小買賣的本錢
。張萬要拜謝告辭,卻見老員外不著。
有錢在身,便沒有麻煩,兩人興興頭頭,一徑到了西安府。
那張萬是光棍一條,以叔父之家為家,他的叔父乃是在城東大街開一間鐵舖,
盡日辛勞,僅堪養家糊口。張萬惟恐房子給方巨撞毀,事實上也不能招待方巨。
於是兩人便在進城時分手,方巨心中毫無怯棋,因為他已經深信智軍大師對他
所說的話,決不會錯。
兩入分手之後,方巨茫茫順腳而走。他那麼大的個子,身上穿得襤褸,又扛著
一根粗大的竹棍,使得途人都驚詫矚目。
他逛蕩了許久,已走到城北,忽然覺得有點兒不舒服。一個思想浮起來,使他
深深困擾。原來這刻他腦筋一動,忽地想起關於尋找師兄之事,他怎樣能夠找著師
兄呢?
他信步奔著,不覺出了府城,糊里糊塗又折轉方向。
遙目縱覽,但見終南山遠屏天際,山腳下干林漠漠,曉煙濛濛。
秋風吹掠起他的衣襟,也吹起路上的黃塵。
他一徑走著,不過這時心中又沒有了困擾,因為他不習慣被思想苦惱,很快便
將那難題拋諸腦後。
忽然遠處一座寺院,莊嚴矗立,他放開腳步,走近寺去。山門上刻著興教寺三
個字,他並不認得,逕自闖入寺內。
一進了寺,立刻訝然顧視,只見那大雄寶殿之外,集著許多和尚。全都神色惶
然,嚴如有大難臨頭。
他一徑走過去,有些和尚驟然瞧見他,嚇得東市西奔,霎時走得只剩一個老和
尚。
他茫然問道:“那些小子們幹什麼呀?他們不知道我跟和尚是朋友麼?”
他口中的和尚,指的自然是章瑞巴喇嘛。
那老和尚卻會錯意思,眉頭一舒,道:“那好極了,殿裡有兩個人,其中一個
要殺和尚呢……”
方巨大叫一聲,宛如晴天響個霹靂,扯開嗓子叫道:一誰敢殺和尚……”
那殿門已掩閉著,他不管有沒有閂住,修地衝過去,和身一撞。
大震一聲,殿瓦也籟籟灑下許多灰塵。那兩扇厚厚的木門,吃他以萬斤神力,
一下子給撞倒。
余響未歇,他已衝入殿去,抖嗓子又喊道:“誰敢殺和尚……”
風聲颯然,眼前一花,一個人站在他眼前,卻只齊他胸腹那麼高。
方巨定睛看時,原來是個美貌婦人,頭上扎住一條絲巾,將頭髮都包裹住。
她身軀雖然遠比方巨為小,但她似乎一點不懼這個巨人。方巨在眼前一花之時
,連忙煞住腳步,眼光一瞥,正好和那美婦的眼光相融,但覺得她眸子中如蘊萬載
寒水,兩道眼光,像冰般冷,像劍般利,使他不由得打個寒噤,一時不能做聲。
她哼了一聲,用那兩道冰冷銳利的眼光仔細打量他。
方巨囁嚅道:“是你麼?不是你要殺和尚吧?”
她的嘴動一下,還未曾回答。殿內卻傳來一聲呼喚,有人叫道:“方巨不得無
禮多言……”聲音堅朗,顯然是個內家高手說話。
方巨陡地大喊一聲,道:“師兄你也來了?巨兒找你來啦!”
那位美婦人冷冷道:“原來你們是師兄弟……”聲音不高,卻極為清晰地迴盪
在殿中。
殿內人影一閃,一個人飛將出來,落在兩人旁邊。
方巨眼光一閃,喊了一聲,快活地張開雙臂。那根紫檀竹杖,眼嘟掉在地上,
把殿中的地磚都給砸碎了許多塊。
他連忙彎腰去抬竹杖,那個後來出現的人正是鐘荃。他的眉頭皺在一起,竟沒
有說話。
方巨括技起身,雖然是個大渾人,但並非全無感覺,這時,忽然覺得師兄的神
情有異。完全不像他記憶中那種熱誠和靄的樣子,不禁也怔住了。
鐘荃沒有問他怎會來到此地,也沒有問他關於章端巴的行蹤。
美婦人回眸一瞥,冷然道:“老和尚不會逃跑吧?”
鐘荃點點頭,道:“他不會跑逃的。大小姐,我這個師弟方巨可不是成心衝著
你來的。”
她美眸一閃,道:“我想也不是,喂,方巨,你這根竹杖打哪兒來的?”
鐘荃詫然一瞥,他剛才聽到聲音以及從那砸碎方磚的重量看來,還以為這根杖
是鐵的,卻不料她會說是竹權。
方巨不大高興地道:“是和尚給我的。”他的確對這位冷冰冰的美婦人不大高
興。尤其是她對鐘荃的態度。
她面色一變,道:“是什麼和尚?”
方巨想了好一會兒,還未曾想出來。旁邊的鐘荃忽見她秀眉微聳,似乎是發怒
的樣子,不由得擔心地問道:“你在哪兒得到的,決說出來。”
方巨道:“是在青海的什麼寺呀……”
鐘荃立刻遭:“是西寧古剎的秋月大師麼?”
他立時喜現顏色,點頭不迭道:“對了,就是那和尚……”
她的臉色登時又平復,冷冷一瞥鐘荃道:“我本不會毀諾出屋,可是,你把我
迫出來。現在,又知道他當年是在此地落發,後又被人殺死,怪不得他不來找我…
…”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美麗清澈的眸子中射出使人毛骨依然的奇異光芒。
她再繼續說下去,卻是用極嚴厲寒冷的聲調。
“我早該出來,像我那位師兄般橫行震驚天下,然後,隨便什麼結果也不再計
及。可是我那四十載青春歲月,卻像活死人般虛度過,這禍首,哼……都是這萬惡
的佛門。還有什麼說的。”
鐘荃那張樸實臉龐上,沒有起什麼變化,這些話似乎不能使他震驚。但他卻顯
出茫然迷惑的樣子。
他同情地道:“大小姐作的話都對,雖然我仍不太瞭解,但你是對的,請你原
諒我不能助你下手……”
羅淑英怔一下,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鐘荃還未有任何表示,她已縱聲一笑,繼續道:“我問得豈不愚蠢,這些日子
來,早已知道你是個誠實不欺的君子,說的話焉能會假……唉!”
她輕輕歎息一聲,霎時收致了那過度的激動,舉止嫻雅地將頭上包紮著的絲巾
解下來,於是,一幕可異的景像呈現出來。在嬌艷如花的紅顏之上,一頭雪也似的
白髮,柔軟地向肩後被垂,頭髮仍是那麼豐盛,然而,那種雪白的顏色,卻令人生
出不協調的刺眼之感。
“唉,這些日子來,你始終不肯相信我的話,對我這件事,更是不置一詞,可
是,你越堅持,我也愈執拗,非要你親自耳聽目儒,衷心地說我是對不可。啊,此
刻你既然信了,我應該高興才對,可是,為什麼我更覺得悲哀呢?為什麼比以往悠
長苦待的時光中更為悲哀呢!”
鐘荃默默垂下頭,他是連一聲歎息也不敢發出,生恐使她更為激動。
他知道她為什麼會更悲哀的原故,他本想大聲叫喊:“那是因為你如今也證實
了這件事千真萬確的原故啊!”
不論是痛苦或幸福,當它來臨之時,若是關係太重大的,都會令人有不真確之
感。或者是說,令人不肯輕易置信。
當幸福淬然來到,通常都會審慎地先將自己置身事外地觀察一下,待得完全沒
有疑問之後,這才驚喜地去堅信是真確的事。對於痛苦,自然更加不肯相信。
羅淑英正是這樣,自從鐘荃離開迷魂谷的石室之後。過了許多天,小毛沒有出
現過一次,她尋常已能辟谷許多天,但水則總得要喝。因此,她十分奇怪小毛的失
職。起初她是滿懷不高興,後來忽然想起小毛已是六十多歲的人,身體又不大好,
極可能是病倒了,於是,她立刻焦惶不安起來。
當她叫了許多退而結果死了這條心時,她本身的煩惱便洶湧侵襲上心靈。
她為了小毛之故,本應立刻出屋去看看他,可是,這一出屋,無異於自毀諾言
。尤其是她出屋之時,剛好袁文家也尋來了,那時,她四十年的苦心,豈不毀於一
旦。
也許這想法有點兒迂腐,可是在她心中,卻是最重要的一樁事。她的一生中,
唯一便只有袁文宗是她所關心的。這長久的歲月,令她益發將這種情緒尖銳化和深
刻化。其中,也包含有一點點兒自虐的味道。
但當她想起小毛這四十年小心照顧,毫無怨言。他的犧牲不可謂不大,最少,
他的青春也是陪葬在這迷魂谷口。雖然,小毛的青春不比她的價值更大。然而,青
春有一個特點,便是每個人不論尊卑貴踐,都只有一次青春,並且是一去水不復回
。有了這種特點,任何人的青春都具有其價值,不能拿來比較高下。
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問題,然而現在卻記起來了。
他雖然是袁家僕人,但他並沒有義務要這樣同時葬送了一生啊。他大可在谷外
成家立業,只須每天來看看她便行了,然而他沒有,老是陪伴她在這空山寂谷中。
雖然有兩個人,卻終年不聞人語。這滋味可是容易受得的麼?
在她而言,當然沒有什麼,但在小毛,情形便大大不同了。
她只須稍為回想一下,便記得小毛老是用那種熱誠甚至崇拜的眼光瞧她的。
以往那麼久的時間,他從未曾提起過袁文宗或青田。在她卻極願他以此為話題
,然後可以接嘴聊聊,可是他沒有,半個字也不提。
最近,他的身體衰弱的很,那佝樓的背影,往往使她忽然記起韻光已逝去多年
,與自己同輩的已垂垂老矣,長一輩的,更加不必說了,因此,她想起外面的世界
,便覺得心寒且灰。
直到鐘荃忽然闖入谷中,小毛忽然說過,她記得很清楚,因為一方面是他第一
次說起,第二方面,是他語音中有點兒抱怨的味道,言外之意,甚且有點兒即使他
來時,也等不及的暗示。
當時她叱止住他的話,可是,在她心中,卻沒有一絲真個責備之意。
“難道他真個等不及了麼?”悄悄地想,一面在屋中不徐不疾地踏著圈子。
“他的確太苦了,我是無論如何,也應出去瞧瞧他才對。我不會那麼狠的心腸
吧?連他也不瞧瞧。”
在她思想中極力刪去垂死榻上的字眼,可是在她下意識中,這景像卻是最困擾
她的。
她咬咬牙,倏然在心中決定道:“我得出去瞧瞧他……”
於是,她走到窗前,撩起窗帷,瞧一眼那寂靜的山谷。
她的眼光收回來,習慣地又在窗後那一行小字上,“他終必會來的,除非他…
…死了!”她猛可震動一下。剛才的決心又消散了。她所等待的人.
對她是這樣地重要,其餘的一切,她都可以拋棄不管。即使是有這麼重大的理
由而離開此屋片刻,她也不願意這樣做。
此情固然真到極點,卻也自私到極點。不過在她而言,的確不能再顧及其他了
。
輕微的語聲,忽然打斷了她焦惶的思潮,她收心攝神地側耳細聽,語聲的來路
,正在她石屋側面,那是在小毛居住的木屋以至於石屋中間。那些語聲越來越近。
“老邵,你果真已聽清楚那老頭的說話麼?”
“誰還騙你來著?這老頭我跟他熱得很,不過,他可不認識我,你知道,谷主
的命令是不准咱們全谷的人,到這裡山谷來。即使我每隔十天送一次東西來,也不
准跟他朝相。只准悄悄放在木屋門外,我只知這老頭服侍一位姑娘,住在那所石屋
中,為的是什麼緣故。我可不知道。至於那位姑娘,也未曾見過。她終日深垂著棗
紅色的厚帷,誰也見不著她,咳,那老頭竟然死了,往日他癡坐喃喃自語的話,便
是他早先臨終時的那句話,我怎會聽不清楚……”
語聲已移到屋前,羅淑英面色蒼白,動也不動,窗帷悄悄滑下來,又把那一絲
兒縫隙掩住。
先前那人說:“這兒我真不想來,誰教谷主被那廝打死?咳,谷主英雄一世,
料不到卻死在那貌不驚人的少年手上。資少谷主想發奮報仇,怕也不是易事。人家
崑崙派可不怕少林寺……”
“你別說了,咱們谷主待下不薄,誰不為他之死而痛心。我若……”下面的話
,羅淑英都沒有聽進耳中,她此刻已知道敢情自己禁煙在谷中,仍有別的一個人經
常加以援手,怪不得小毛一點兒也不報告關於田地之事,風雨之災,對他似是全非
影響。而那位所謂賀谷主,卻是被崑崙派年輕人殺死,那人不正是鐘荃麼?“這假
仁假義的畜牲。”她想起了草場上的小動物,不覺暗中罵了一句:“人家數十年來
如一日,還不求我知道,比起他買幾隻小東西,換走了我攔江絕戶劍法又如何?”
紅窗鐵框上發出敲剝之聲,一個人輕輕道:“裡面的姑娘可在麼,小的陳元乃
是隔鄰斷魂谷資少各主派遣送糧食來的下人。姑娘,姑娘……”
她沒有做聲,心中空洞洞的,也不知自家在想什麼。
另外那叫做老耶的聲音道:“老陳,也許她不在室中……”
陳元又喚聲姑娘,可是始終沒有深手去揭那棗紅帷幕,足見當日賀谷主命令之
嚴厲。
她忽然用尖銳的聲音問道:‘他瀕死時說些什麼話啊?”
陳元應聲道:“啊,姑娘在麼?姑娘說的是誰?哎,對了,是那位老人家麼?
他說……”
“他說什麼?快講……”她立刻急迫地追問一句。
哪位老人家說……這句話是他經常也念叨的。他說:只要在他死時,能夠得到
姑娘到他床前,憐問一句,便是再做一輩子牛馬,也甘心情願羅淑英在黝暗的石屋
中,彷彿被幾句話所驚愕住,她當然能夠體味出言中之意,而且,她更感到人性中
之偉大、高貴。
她動也不動,任由兩道熱淚,從面頰上流滴下。
這種犧牲自我的高資情緒,誰也會因之而感動。她開始感覺到這數十年來,若
是沒有小毛周到的照顧,那將是多麼不便的事,甚至,縱然她武功蓋世,可以數十
日不食,可是能繼續支持多久?那是終必會成為餓淨的,假如沒有小毛的話。
她曾做下不可挽救的犧牲,是以她更能感到在這過程之中,每一分一秒的煎熬
,乃是多麼地空虛、寂寞和難受。於是,她知道了為什麼小毛這麼容易衰老贏弱,
雖然在這幽靜的環境,仍然極快枯萎。
她舉袖輕輕拭去淚痕,想道:“我心底的重擔,致令我即使具有道家無上的罡
氣功夫,仍然白了頭髮,小毛心田的枯萎,更容易使他的肉身凋謝,那麼,我是害
了他麼?”
但她隨即又想起小毛是因為沒有糧食,以致餓死。至於絕糧之故,因昆侖派的
鐘荃,將鄰谷谷主立行孫資固殺死。這樣,追原禍始,鐘荃便是大大的罪人了。
屋外人聲已沓,她徐徐走近窗邊,習慣地撩但外望,卻見屋前擺著好些東西,
大概是些日用食品。
她一科手讓棗紅色的厚帷垂下,將一絲光亮掩沒。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迴旋撕扯:“我要不要去看他的屍體呢?”
“難道我真個這麼殘忍麼?連那最後的一眼,也不肯為他而投瞥麼?只怕他雖
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安息……”
“但我已經在這裡囚禁了四十年之久,怎能再出屋去呢?或者他忽然來了,豈
不是前功盡棄?”
“我不能這麼無情,應該立刻出去,瞧瞧他的屍體,為他營葬之後,再找那傢
伙報仇,追回到法。”
心中雖是決定了,腳下卻紋絲不動。到底四十年悠長的歲月,使地形成了很深
蒂固的不出屋門的觀念。她有時甚至會自己默想,假使袁文宗驀然而來到,她也許
不肯出屋,就繼續折磨自己一生,以令那薄情的人也為之痛苦不安。
她想道:“小毛死了,以後誰來取待我?莫非便這樣困居屋中,等待餓薄的命
運?不,我還要替他報仇呢,焉能任得那假老實的小富牲逍遙世上戶回頭一瞥,這
屋中的一切,對她是這麼熟悉。尤其是那奇異的四堵壁,竟沒有一扇門戶。
她解下頭巾,雪白的頭髮垂技下雙肩。她抬手輕輕撫弄頭髮,心中說不出是股
什麼滋味。
終於她決然地按目窗外,喃喃道:“屋子啊,是你親睹我的頭髮,一根根由黑
轉灰,由灰轉為雪白。我將留下你,以紀念近去的青春歲月……”
雪白的頭髮,忽地斜斜豎起,她舉拿一書,尖銳地暴響一聲,那間隔住外面世
界的窗戶鐵枝,遠遠飛出去,留下個齊齊整整的四方洞。
人影一閃,羅淑英已經站在屋外,她禁不住回頭一瞥,長長歎一口氣。
這一口氣,一似惋惜她經過這模漠的韶光之後,仍然沒有結果地出了石屋。
卻又似慶幸已獲得了自由,心中甚是輕鬆的模樣。
眨眼之間,她的身形如一縷輕煙,飛進了山腳後面的木屋中。
一股潮霉的氣味,使她驟然止步。
屋中窗戶緊閉,只有門是打開著,大概是剛才那兩人所打開的。
床上直挺挺地躺著小毛,他那佝樓的身軀,如今卻筆直地躺在床板上。
地上橫擱著那根拐杖,一切都像老早這樣地靜止不動,包括那床上的屍身。
她走近那床前,慢慢地伸出五手,將他的眼皮輕輕按下。
“體安靜地長眠吧,小毛。在我有生之日,將會永遠記住你對我的好處。
而且,在一些不如意的日子裡,我更會想念起你,我是多麼願意能在你吐出最
後一口氣之前,在你的床前,和你訣別。可是,逝去的永不能挽回,我何曾不是這
樣?我會親手替你安葬勞墓,你可感到高興麼?”
她縮回那隻手,剛好一顆淚珠,滴在上面。
“我為你而哭泣了,我真該痛哭一番,不管是為了你抑是為了我自己在淚光模
糊中,她瞧見小毛的眼睛,果真閉上了。於是,她安心地轉身出屋。
尖銳而暴烈的響聲,衝破了山谷的寂靜,轉眼間,木屋前多了個深坑,那是她
以罡氣功夫,舉手之間所擊成。
她將整木床搬出來,上面安穩地躺著小毛,放在坑中之後,再轉身去拆那木屋
。
長長的木板,一塊塊將小毛蓋好之後,她退開一步,眼眶裡淚光閃閃,卻勉強
浮出一個微笑。
她退:“永別了,小毛,你安靜地躺在這地下,我可要遠走天崖,你不必害怕
,因為你已在這裡度過數十年光陰,而且,我會再來看看你的。”
雪白的長髮飄飄,尖銳的暴響又衝破山谷的岑寂。堆在坑邊的泥土堆,轉瞬間
便將那坑填平,而且,還在上面拱成一個饅頭般的小丘。
她重複去搬了塊巨大的方石,放在墓前。那方巨石,怕沒有四五百斤之重,可
是她捧著走過的松泥土面,連步履印跡也沒有。
這山谷從此沒有了人跡,回復四十年的寂靜。可是那座石屋和山腳後的破木屋
,卻留下人海微波的痕跡。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五回 秋風流人劫運今朝】
羅淑英一徑離開西安府,她曾經回家一遭,卻是在晚上人靜之時。
她幾乎踏遍了家中每一間房子,卻沒有人是她認得的。四十年來的變遷,老的
都逝世,而年輕的也衰老了。加之在睡眠中,她更認不出那些人的樣子。不過,從
廳堂上掛著舊日字畫,卻證明這兒依然是以往的羅家。
她在一對年老夫婦的房間中,拿了不少銀子,以作為路上盤纏。她很疑心這對
老夫婦是她的兄嫂,可是,她終於沒有叫醒他們。
不久,她由一些江湖傳說中,追尋到鐘荃的下落,便一徑追到京城。
她沒有在客店歇宿,這是一來她身上的銀子有限,二來她不想和那些凡夫俗子
說話。於是她順腳走進一座極寬敞的後花園中,其中享謝樓閣,也不知有多少。但
隨意在一座沒人居住的閣樓上歇腳。哪知這裡正是和坤相府的後園。
這天晚上,她先到萬通鏢局走一遭,卻沒有探出什麼。
回來時,忽見前面一條影子閃過,忽然已出去老遠。
她被這位夜行人身手之快,觸動了好奇心,立時施展輕功,銜尾而追。
一直在西城那邊,那人影在一處屋宇隱沒,她連忙追上窺探。
只見那是一座大宅的偏院,小廳上燈火猶明,一聲清脆的下棋聲傳進耳中,那
兒赫然有三人,兩個坐著的正在下棋,一個面色血紅的老者,灰白的頭髮鬆鬆散散
,相貌甚是堂皇威武,雖然是坐在圈手椅中,但仍顯見身材極是魁偉。
另一個卻是個三旬左右的文人模樣,眉宇清秀,兩邊額角極深,顯然是喜作深
思之士。
那站著的人最是年輕,一襲長衫,一柄折扇,使人但覺儒雅風流。可是那雙黑
白分明的俊眼中,卻隱隱有一種威稜光芒。
她知道這站著的少年書生,便是所要追的人。此時一見他竟是這種裝束,而且
年紀又是這麼輕,不由得大為駭異。
眼光移到那位紅面老者臉上,心中猛然一動,洱想道:“這老人面紅得異乎尋
常,似是中了天地間某種奇毒光景。哎,他動作之間與及勉強收來住的眼神,顯然
是精氣已竭,只怕過不了今晚。”
中年秀士苦思良久,舉手拍子,叮地微響。那紅面老者忽然豪邁地大笑道:“
這一下妙絕天下,我這一絕,已得傳人了……”
那位中年秀士起身恭謹地施了一和。紅面老者轉面顧視,後面的少年書生連忙
繞出前面,朗聲道:“師父,陵兒在這兒……”
紅面老者點點頭,道:“今晚你來得正好,否則咱們恐怕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少年書生和中年秀士都不敢做聲,似是早知道他言中之意。
那紅面老者依舊那麼豪邁地宏聲道:“我生平所為,悉隨心之所欲,僅可稱快
一時。可是,當我做完那些事之後,痛快之中,仍然不免有空虛之感。想不到臨終
之時,眼見兩種絕技有了傳人,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快事他的豪氣把那中年秀士那
種智者股的光芒,以及這少年儒雅威稜的風度都淹沒了。但也隨即變得疲倦似地靠
在背椅上。
剩下的兩人,失措地對視一眼,竟沒有半句說話。
“記得二十年前,我獨自踏踏來到京師……”他的聲音較為低沉,似乎是因為
緬懷當年之事,以致豪氣頓減:“那時候表道才是十七八的小伙子!”
他的眼光,掃向那中年秀士。
這位名喚袁道的中年文士應了一聲是,他又道:“虧得你父親好眼力,我便一
直留居在這裡,直至今日,回想起來,我一生予取予攜,榮與辱都是各走極端,有
這麼的下場,可算是得天獨厚。”
歇了一下,他忽又奮然道:“我素來不慣作退一步的說話,你們此刻聽了那些
話,也許會十分驚異,難道我也像那些凡夫俗子般,落在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第
臼中麼?呵呵……”
少年書生輕輕地叫聲師父,道:“你那局棋,不下了麼?”
紅面老人像是沒有聽到少年書生的話,忽又將魁偉的身軀坐直,宏聲道:“我
剛剛在想,那一代天驕的成吉思汗,當他瀕死之際,會有什麼感情和遺言……”
話一出口,頓覺豪氣飛揚,鬚髮俱動,神態威猛之極。外面窺看的羅淑英差點
兒曖地叫出口來。這刻,她心中已知魁梧的紅面老人,乃是她從未見過面的師兄朱
五絕。她推想到這位棋琴書畫加上武功,稱絕天下的師兄,定是中了無可救治的劇
毒,故此有這種臉色和這番臨終訣別的說話。
朱五絕豪氣斂處,扼腕慨歎一聲,道;“陵兒你已得了我武功之絕,足可橫行
天下,你的身世,袁道尚未知道,停會兒可以告訴他,否則將來你們難免誤會,因
為袁道崇尚德術,見你大開殺戒,便不免會生出嫌隙。其實,在這舉世滔滔,眾人
皆醉的時世,任何人都可以率性而行。我是主張一個人應該完全將世俗用以束縛性
靈的枷鎖都除掉,自由地發展其人格,結果怎樣,便是怎樣……”
袁道嘴唇囁嚅一下,似是想反駁,可是終沒做聲。
朱五絕又道:“我的五樣絕技,兩種已有傳人。另外書畫兩道,世間盡有天縱
之才,不必理會。只有琴的一項,恐怕會自我之後,終成廣陵絕響。”
毒書生顧陵倏忽入房,轉眼出來廳中,手裡抱著一面古琴,龜紋隱隱,古雅可
愛。他將琴放在棋杯上。朱五絕定睛看在這張玄天琴歇了好一會兒,才伸手輕輕一
撫。
琴竭流轉,隨風飛揚,雖然只有數聲,但外面的羅淑英聽得呆了,但覺心魂直
欲隨著琴韻飛上雲間。前塵影事,陡地兜上心頭,不禁熱淚滿眶。
崩地一響,琴弦盡斷。
朱五絕楸然不樂,對琴道:“你何必再示兇兆,我何嘗不知道啊,琴經所謂:
眾弦俱絕,人琴共亡。果真不誣,果真不誣……”
他舉目一瞥袁道,說:“此琴系為古昔在隱雨巖控鯉升天的仙人琴高所遺,價
值連城。然而方今天下更無人能配撫弄此琴,適才此琴已示兇兆,欲隨我於泉下,
局勝浩歎……”
袁道肅然道:“正該如此,此琴若被凡夫所辱,毋寧與師父同為玉碎。”
朱五絕縱聲長笑一聲,伸掌一拍,幾上的古琴,化為片片碎裂。
羅淑英被他這一下驚醒,收回自家迴腸蕩氣的思潮,暗自忖道:“這位師兄邁
絕古今,在這臨終之際,兀自豪情萬丈,不減昔日,與弟子們談笑從容。這世間上
還有什麼能夠阻嚇他的?只不知他所中的劇毒,有沒有什麼解救之方?若有,我將
不辭關山風塵之勞,為他求取……”
這封,她忽然動了現身相見之心,當年她師父玉蕊仙人,乃是暗中將太清門秘
錄授與朱五絕,是以朱五絕算得是太清門別傳弟子。
可是,她還未曾有所行動之時,廳中的本五絕已霍然起身。
袁道和毒書生顧陵肅然並立,神情上微微顯現得淒惶。
來五絕拍拍身上衣服的皺紋,倏然轉身而出,將要踏出廳門之際,忽然回睨兩
人一眼。
那兩人肅立不動,但神色上的淒惶不安,卻已掩飾不住。
朱五絕呵呵一笑,道:“大丈夫視死如歸,你們何必作兒女之態?我此歸道山
,也是人生必經之路。你們須記取今日之事,以作他年的榜樣……”
他再舉手作別,然後走出廳於。
歇了一會兒,廳中的中年文士袁道輕輕唱道:‘順父此去,也不知理骨何處,
思之令人淒絕。”
毒書生顧陵奮然道:“師父一代夫人,脾院當世,豈能臨死遺屍場上,全無氣
慨,臨別之言,教人深省……”
廳外的羅淑英,早已朱五絕離開之時,跟著走開。
這時她已知道來五絕乃是趁著尚有餘力之際,自己遠覓僻靜之地,以作理骨之
所。她感染到來五絕那種對死神仍不屈服的大丈夫氣慨。這使她滿腔熱心沸騰,一
時覺得人世上種種磨難,在這位豪情的師兄之前,似乎都微不足道。
她不能暗隨師兄行跡,因為她既已知道朱五絕乃是不願在床第之間死去,而給
別人以無力對命運抗爭的弱態。這樣,她焉能再現身,使得來五絕臨死也無能達成
這願望?
夜已敲過四更,她在萬籟俱寂中,回到閣樓上。她在朱五絕離開之後,心中一
動,忽又趕回先前那地方,細聽毒書生顧陵對袁道說出他的身世之後,她才悄然而
返。
她尋了兩晚,仍不見鐘荃下落,結果卻出乎意料地,在後園中發現了他的蹤跡
。
那時,正好毒書生顧陵,使出獨步天下的道家罡氣,要將鐘荃擊斃於掌下,她
發出一掌將他擋住。但顧陵跟著又發一掌,這使她大為不滿。故此她使出長輩的派
頭,硬約束那毒書生頗陵不得再輕易使用她摘傳之道家罡氣。
毒書生顧陵從那博通古今的朱五絕口中,早已得知太清門的來歷,是以明知美
貌婦人乃是他的師門尊輩。這時羅淑英才知道那朱五絕竟是早已識破那本秘錄來歷
。
她同時也大感意外,因為鐘荃不但練有初步的先天真氣功夫,而且在劍術上的
造詣,的是匪夷所思。竟能將她傳授的攔江絕戶劍,使得發出嘶嘶之聲的真碰弓伯
來。這境界本來極難到達,必須本身功力已臻化境,加上奇佳的天賦,才能夠達到
這一地步,是以她也不免為了這天下無雙的攔江絕戶劍法之得傳而欣喜不置。幾乎
想立刻將最後那第七招正反合空的一劍傳授給他。
當時,她將鐘荃帶出相府,連夜出了京城。
鐘荃認得她乃是那山谷中的白髮美婦,那時候他叫她做姑姑,而且還蒙她傳授
了大招十八式的攔江絕戶劍。顯然對自己甚有好感。可是此刻她卻面凝寒霜,而且
不准他叫她做姑姑,只好改口學那老愛小毛的口吻,叫她做大小姐。
兩人的腳程何等快速,天亮之時,已奔出三百餘裡路。
天色一亮,兩人不便再這樣奔馳,便在一座廟之前停步。
鐘荃的輕功,自然還不及這位武林奇人,因此一路上拚命故盡腳程,此刻,禁
不住已稍稍喘息,額上微沁出汗珠。
羅淑英當先入廟,只見廟內一個人睡在地上,厚厚的被褥,將整個身軀包括頭
也包裹住,卻露出預門上的發會。
她不經意道:“把這人扛到後面的小溪揮掉……”
鐘荃吃一驚,道:“這人是此處的廟祝呀,而且,天氣又冷……”
她臉色一流,道:“你敢不聽我的話麼?”
鐘荃屹然直立,倔強地道:“我沒有意思要違抗你,也知道只要你一舉手,我
便立成商粉。可是,我自問沒有對你做錯什麼事,而且這廟視也沒有開罪別人的地
方,你可以用強力將我生命奪去,但不能迫我心中願意或不願意做某一件事……”
他自己也驚異起何以能夠侃侃而談,流暢得完全不像以往響言的習性。
其實他心中早已反覆想過許多問題,但總無法解釋一路上何以她會對自己這樣
,不但拒絕了自己稱謂她為姑姑,而且態度之冰冷,宛如將要置他於死地。
但這刻他的態度,正是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守志的老話。
鐘荃自幼在崑崙山上,久受諸位大師範陶,已經形成一種外和內剛的性格,尤
其許多善惡的觀念,更是牢不可拔。
他的心中,只懸慮著一件事,便是秋月撣師和齊茲去救治陸丹,不知結果如何
。但此事是已經決定的了,無論自己在與不在,也不能改變事實。這時他只好將個
人之事拋於腦後,僅在奇怪這位美貌婦人,何以會這樣對待他。這種行為,不免令
他灰心和反感。因為當日他實是誠心為她做了些事。
至於劍法,那不過是碰巧學來,並非因要學劍法而為她做那些事。
羅淑英冷笑一聲,道:“嘴巴上說得變好聽的,可是……”
鐘荃面色毫不變動,也不開口分辯。
她道:一我自從為了一句誓言,將自己禁煙在那山谷的山屋中,整整過了四十
個年頭,然而,你這可惡的小畜牲,卻把我迫了出來,小毛也因你而餓死。我真看
不出你這種人,還會講究什麼仁義。”
鐘荃乍吃一驚,神色變動,問道:“我干了什麼事?”
地道:“你殺了鄰谷那位資谷主,是麼?人家每隔十日,使命人送一次糧食用
品來,四十年來如一日,也不肯教我知道此事。這樣的人,你卻把他殺死,小毛因
此餓死木屋中,這不是等於你間接殺死小毛。而我因小毛之死,不得不毀諾出屋,
你還不知自己干下什麼事?”
鐘荃不覺怔住,他哪能知道其中有這種連鎖關係。事實上,他也不想殺死賀固
,只因賀固的外門功夫白骨羅到功太過明毒厲害,迫得自己不得不以未練成的股若
大能力去遮擋,那種先天真氣,無堅不摧,能發而不能收,因此將賀固擊斃。
他也料不到上行孫賀團,竟是這麼一位人物,能夠為別人效勞了數十年而不求
當事人所知。這才是真正的英雄胸襟啊,他不由得極度後悔和歉疚殺死這麼樣的人
物。
於是,他的面色由灰轉白,極是難看。
羅淑英舉棋不定地沉吟一下,她正在疑惑這外表誠樸的少年是否表露出真情來
。若是真情的話,那麼他之殺死賀固,必是另有內情,並非以前所想像的偽君子。
但忽然間,她又覺得這種誠實的德性並不可貴,這好像是個累贅,常常使人有
束手縛腳的苦惱。
於是她仍然輕蔑地哼一聲,拋開剛才的思想。重複仔細地打量這少年人一眼,
然而,這少年臉上那種磊落的神情,與及挺直的身軀所表示的堅定意味,使她一時
沒話可說。
又歇了一刻,她道:“你雖然表示得很堅定,並且對殺死賀谷主之事侮疚,可
是他終是死了,再也不可復生,至於你,也未必硬得過我的酷刑。你信不信……”
鐘荃暗中打個寒噤,他知道道家玄門,甚多稀奇怪異的法子,尤其她的太清派
,更是玄門中最厲害的一派,武林中各派本也有不少阻毒的手法,能使人苦不可當
,但求速死。她乃是太清派的媳傳掌門人,所施之手法,自然更加厲害。
低並不想威迫你。”她又道:“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便是普通人所認為對的
觀念,對我未必適用。即如你方纔違抗我的命令,只因為我的命令太以殘酷無人道
,故此你寧死不從。這本是丈夫氣慨,男兒本色,可是對我而言,卻不適合,你最
好明了這一點……”
鐘荃聽了,茫然點頭。她這番話,未嘗不是道理,但卻是有點兒太過玄妙的道
理,可把他弄得有點兒混淆,似乎許多事情無從推論了。
羅淑英得意地微笑一下,似乎是甚為欣賞這些自創的道理。
霎時間,她自己也安心了。自從她在迷魂谷禁煙了四十年,她已不屬於這個世
界,然而,她總未能夠安心地超然於人世之上。如今理論上既有所根據,便能夠安
心了。
她舉頭四看,這座廟宇因為年久失修,其中一個角落竟然坍崩,露出個大缺口
,神龕上供著的三清神像,都殘缺陳舊不堪,蛛網處處,敗葉滿階,十分荒涼光景
。
這樣子的破廟,又是在人跡罕至的曠野,還有個廟祝,倒是件奇事。不過,她
沒有理會,卻認為這廟祝大是冒讀神靈,也不收拾一下各處,罪已該死。
她道:“我已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操有這世上人們的生殺之權,你可明白?”
鐘荃連忙搖頭道:“我一點兒也不明白,作越說就越糊塗。”
她不悅地哼一聲,卻聽鐘荃又道:“除非你已不在這天地之中,否則,總是和
這天地渾然一體,可是你卻否認這道理。”
羅淑英秀眉徽蹙,慍道:“小孩懂得什麼?你試試幽居四十年而不出屋半步的
滋味。”
鐘荃努力地搜索以往累積的學問,打算發揮一下自己剛才的主張,可是,他終
於被迫放棄這企圖,因為他確實無能為力。
要知羅淑英幽銀空谷達四十年之久,不免心理有點兒變態,關於事物的是與非
,往往因時間而改變。再說她雖然認為自己已非世俗之人,乃是超乎現世的。殊不
知凡是不滿現實的人,究其本身已是現實的累贅。因為同一個天地產生了現實,也
產生了她本身。她如何能將自己從渾然一體的天地分割出來?有如我們將自己的肢
體分割開?
當然鐘荃無法說出這番道理,指出她僅僅是不滿現實而已。
她變得嚴厲地道:“現在我命你將那廟祝擲在廟後的澳中。”
鐘荃但覺自己許多觀念都崩潰了,那是不但在理論上無法站得住腳,而且,根
本上也無法抗拒強權暴力。
他悲哀地歎口氣,走過點廊下,一下子將那廟祝連人帶被扛起來,腳尖微一用
力,已飛縱出廟去。
廟後的小溪離這廟大約有半里之遠。羅淑英等他出了廟後,立刻便攝神靜慮,
傾聽動靜,她這一留上神,可以察知周圍數里內的動靜。
鐘荃一徑飛躍到半里外的小溪旁邊,忽然心上掠過一個念頭。
“唉,不管怎樣,胡亂殺人到底不對,即使她有權這麼干,但我可不能做幫兇
呀!若給師父知道,豈不大大傷心?我不如悄悄將這人放了,另換塊大石擲下溪中
充數……”
眼光一瞥,正好瞧見不遠處有塊大石頭。
他這刻卻不知道廟中的羅淑英,這位一代奇人正以無上玄功,傾聽著他的一舉
一動。當他停步思維,羅淑英已經知道了,並且猜疑他有這種企圖,立刻施展出無
上輕功,宛如御風般飛來。
不久工夫,她已經無聲無息地來到他身後數立之外,察看著他的動靜。
只要鐘荃一違背她的命令,便立刻發出道家罡氣,將他粉身碎骨。
危機四伏,存亡一發,鐘荃倏然雙手舉起長形被包,高舉過頂。
她失望地吐口氣,收回那弩張劍拔的勢子,暗忖道:“這少年果真誠實不欺,
心口如一。既沒有違背我的命令,可不便此刻殺他。”
只見鐘荃雙手一扔,撲通一聲,將手上的長形被包扔在溪中。
裹住的棉被在水中忽然鬆開,被中的人倏地浮現出水面。
她的眼力何等銳利,已瞧見那頂會,正是如假包換的那廟祝。立刻如響斯應,
翻身飛縱回廟。
這裡鐘荃還躊躇溪畔喃喃自語道:“廟祝啊,你別怪我太狠,把你已絕氣多時
的屍身擲在水裡頭。換作我是你,也願意將無知覺的臭皮囊,換回話人的苦難……
”
原來當他想到要暗中放掉的那廟祝時,立刻便發覺肩上的人有異。他將這廟祝
扛在肩上,無論如何,即使沒有醒來掙扎,也應柔軟垂下,但這刻肩上的人仍然硬
邦邦地直挺著,簡直是具僵了的屍體。
當下伸手一探,觸手處冰冷如石,毫無半絲生氣。這才知這廟祝依然躺在被窩
中之故。
於是他便決定將這屍體擲下溪去,只因他是個心胸豁達、極為人設想的老實人
,反正人已死掉,擲在溪中還不是所差無幾?殊不知此舉部救了自己一命,亦不可
謂不險了。
他回到廟中,只見羅淑英盤膝坐在供案前的地上。
曙色已侵入廟中,晚風刮得階前的敗葉,發出枯燥的聲音。
她們然地注視著一張殘葉隨風移動,直到那殘葉吹到階邊,再也不能移動,她
的眼光也定在那裡。
鐘荃在階上坐下,離她不遠。
他覺得這幾個時辰的盡力奔馳,比之廝殺整天還要疲累。當下雙手托腮,肘子
擱在膝頭上,努力鬆弛一下。心中不由得想起那匹變得神駿非常的黃馬來。
他將以後的事完全撒開不想,因為他這時感到,自己已經失去自由。以後的事
,全都不由自主了,何況許多事情,都是他無法得到答案的。
心上忽然湧現起陸丹的倩影,禁不住悵們地歎口氣。
“她也許趕得及救活,但也許已經死了。唉,這人生是多麼變幻無常啊”他歎
口氣,又癡想道:“若果她還在世上,而我能夠永遠和她在一起的話,即使要備受
無數苦難,才能得到這美滿的結局,我也願意……”
側面的羅淑英被他歎息之聲驚動,轉眼注視著他,發覺了那種落寞的神情。
她不滿地搖搖頭,輕輕道:“秋天又到了,然而你這年輕人懂得和遭受過什麼
?也學那些飽受風霜的人般,無端嗟歎。”
她隨即將視線移開,仍然用輕輕的聲音念道:“少年未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如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
個秋……”餘韻裊裊,楚楚動人。在她這時候,果然是欲說還休的心境,是以這首
詞,份外能夠感動自己。
這一剎間,她已流露出女性的溫柔,使得鐘荃不知不覺地對她同情起來。但心
中仍然否認她所誦上半闊的詞中之意。因為他已認為自己懂得了愁的滋味,並非是
如她所說股強說愁。不過,他也已原諒她的錯誤,他自個兒也是到現在才感到墓地
已經長大,從而體味出所謂愁的滋味。
她大概是太久沒有和別人談話,因此產生一種說話的慾望,不管所談的是什麼
,她也願意談談。當然,這也是基於她認定這少年的確老實可靠,才會撤消了從原
始至今人類仍有的疑懼本能。
她道:一我在那石屋中,已看過四十次秋天的落葉,那種滋味,並非僅僅一個
愁字,便說得盡。”
鐘荃忍不住道:“作為什麼要獨個兒住在那屋子裡呢?而且一直住了四十年這
麼長久,我真想不透……”
她傲然昂起臉,對著簷邊的天空,更為明亮的曉色,將他美麗的面龐映得更清
楚動人,尤其那對秋水般的眸子。
“我和你一般年輕的時候,我也不會懂的。至於現在呢,我卻可以驕傲了。”
她中肯地把以往的事,扼要地敘述一遍,廟外的秋風,掠過曠野大地,發出寂
寞的聲音,一似是為她敘述這淒涼遭遇時的伴奏。”
鐘荃聽完之後,無言地低下頭。他心中完全被她這種偉大的情操而充滿感動之
情,也為了這種堅定互信的愛情而神往不已。
她是這麼久未曾叫過袁文宗的名字,此時雖然是對著這青年人敘說當日之情,
但每當她提起文宗這名字時,便宛如瞧見他含笑仁立在面前,但那瀟灑的身影,轉
眸幻滅,她流下兩行珠淚,沾濕了襟油。
最後,她以冷酷的聲音,將結論說出來。那便是她有所懷疑青田和尚沒有去找
到袁文宗,告訴他這回事。她要查明白這件事,假如是這樣的話,她便要將青田和
尚凌遲處死。而且毀壞天下寺廟,殺盡佛門弟子。用血果來補償青田所種下的惡因
。
鐘荃與佛門有極深的關係,當時不覺為之毛骨驚然,但當他想到自己的性命,
也是危於疊卵之時,只好輕嗟一聲,不說一詞。
這一聲輕嗟,卻使羅淑英驚訝不置。她露出詫異之色,道:“怎麼?像崑崙弟
子,何以不挺身而起,只歎息一聲了事?難道還會同情我的遭遇而不反對這種做法
?”
鐘荃當然不是這意思,可是要他詳細深入地分析,卻也辦不到,只好苦笑一聲
。
她沉思了一刻,便攝神定慮,調息呼吸,行那道家無上坐功。
鐘荃本也想坐坐,可是,當他一想到命在須臾,似乎大可不必多此一舉,立刻
便放棄這念頭。
這刻,他宛如那些臨死之前的人一般,心中既空空洞洞,卻又似有千言萬語,
倒把那顆心兒吊上半空,不上不下的,甚是奇特而難受的滋味。
他懶得去回憶往事,又不願心中空洞無所歸依,不覺有點兒煩躁起來,猛可站
起身,踱出廟外。
放目曠野茫茫,青綠的顏色中,夾有不少枯黃,尤其是許多樹木,挺著光禿的
枝幹,在秋風中搖額不休。
他哺南道:“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咳,真個人何以堪?”
順腳而走,不覺到了廟後半里外的溪畔,岸邊的溪水,都靜止不動,許多落葉
漂浮在上面,每一片的形狀和遭遇都是十分相似,然而,看起來卻像各有各的打算
,彼此絲毫沒有半點兒休戚相關之意。
他不由得聯想到人生的種種現像。自古以來,多少的苦痛是一再地發生在這世
上。甚至於在同一人的身上,同樣的痛苦會發生兩次或兩次以上。至於同時或同地
而不同人的可怕遭遇,更是常有所聞。然而,人類具有萬物僅無的智慧,何以不能
從累積的經驗中,尋到有效的辦法,將痛苦從這世上連根鏟沒?為什麼就讓這種種
不同的痛苦,一再地在世間發生滋蔓?
就像這些水面上的落葉般,各不相干和漠然地在互看淒涼的下場。那當然是因
為沒有智慧的緣故。然而人們為什麼不那樣彼此關顧愛護地好好活過一生呢?
“我寧願像莊子所謂‘魚相噓以濡,相濕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我和她一
樣遭受人世痛苦的折磨,本應彼此關懷才對。可是她當然不會這麼做。
但即使她育這樣做,我也毋寧沒有這種痛苦折磨後的關懷。”他悄悄地想著。
他想得太多了,有些是超乎他理解之上的。譬如論到痛苦,這兩個字眼看起來
簡單,實際上卻是一個極難解釋和給予價值的東西。粗糙地說,人生若除了痛苦這
因素,恐怕便沒有努力奮發以解除痛苦的地步了。
一株垂柳在溪邊迎風搖擺,軟垂的枝條上已經只剩下稀少的葉子。但在風中飄
拂時,仍是那麼搖曳生姿,甚是動人。
他又勾起早先的感慨,輕輕誦道:“昔日種柳,依依漢南,今著搖落,淒愴江
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溪中央的水溫柔地流著,帶走了無數落葉,也帶走了韻光。
陸丹的倩影兜上心頭,使他迷仍地歎口氣,但隨即便消失了。另一個女人的影
子,代替了陸丹的位置,那便是和師父大惠禪師(鐵手書生何涪)苦戀的華山木女
桑清,她的遭遇自然要比陸丹的深刻得多。
眼前清澈的溪流,使他想像到當日桑清在騰王閣上,眺望茫茫大江的神情。
他記得師叔常常用一種們然若失的神情,吟誦著她所贈的詩:“柔腸百結誰能
會?一拗情無歷劫身,萬水千山歸去也,從此蕭郎陌路人……”
師叔那英俊的臉上,說不出是多麼奇異和複雜的表情,那時候他茫然無知,總
算瞭解一點兒。
“這是誰作的詩啊?”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背後傳來。他吃一驚,是誰能使他
毫無覺察地來到身後呢?
扭頭一瞥,只見羅淑英就站在身後三尺之遠,秀眉微顰,眸子中帶著感情地瞧
著他。
他老老實實說出來。這時,當然也不驚訝她能夠會令自己不察覺的這回事了。
她道:“奇怪,作本來淳樸的面上,這刻似乎閃動著複雜和深刻的表情,難道
你能夠體味這中間複雜和深刻的表倩。難道你能夠體味出這中間的悲哀麼?我是深
刻的體會。”
他道:“我想能夠的,因為我並非完全沒有碰上和愛過女孩子,可是,僅僅是
曇花一現的緣會,也落個從此蕭郎陌路人的下場。她這刻是生是死,我仍不知道。
同樣地,我之生或死,也未能確定……”
她嗯了一聲,輕輕道:“你也很吃過一些苦頭了,是麼?那位女孩子是誰呀?
”
“便是峨嵋派的,姓陸名丹,第一次我遇見她時,便是在你那兒附近,後來又
見兩次,一共只有三次……”
“啊,我知道是誰了。算起來她說得上是我徒孫輩呢,可是你縱然有情,人家
對你又怎樣呢?”
鐘荃囁嚅一下,無法將他替她治傷時的情形赤裸地描述出來。最後只好擺擺手
,藉以增強話意,一面道:“她一定和我一般……”
羅淑英陪了一聲,解開扎頭的絲巾,雪白的頭髮垂拂下肩頭。
她款款走到溪邊,彎下腰肢,先將水面聚住的枯葉撥開,然後從水面瞧瞧自己
的容顏。
“要是這樣,那就值得追念了。啼,瞧來我仍和四十年前沒大改變,除了這頭
白髮……”她自言自語般說著,前兩句話是接方纔的話題,後兩句則是另開話柄。
鐘荃仔細地瞅她一眼,李然道:“大小姐你的確很美麗,比我所見過的女人都
要美麗許多……”
地橫波嫣然一笑,露出雪白整齊的貝齒,風韻極是動人。神色間很是開心。
“我知道你說的是真話,你不會騙我的。”
她又將頭髮紮起來,繼續道:“我每逢臨水自攬容顏,總是垂下這頭白發,好
讓我別忘了那四十年的歲月,別自己哄騙自己,於是,我才能夠維持對這世上的恨
意,以及青田騙了我的恨意。”
她歇了一下,又道:“其實青田倒是真愛我的,想不到小毛也這樣。”
鐘荃開始放大膽子.評論道:“他們都應該會愛上你的,你的確太美了。”
她流波顧盼了一眼,卻沒有做聲,因為她總不好意思說些為自己捧場的話,心
中卻受用得緊。
“不過,對於青田大師之事,你最好從好處想,我個人則不肯相信他會這樣做
。假使袁大相公另有別故而不來時,他也會來向你報訊的。”
“但願他是如此。”地答了一句。歇了一刻,她的神情又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顯然她推想假使是這樣的話,豈不是證明袁文宗的無情?
她揮手道:“你也回廟吧,別到處亂跑,省得惹出殺身之禍……”
鐘荃默然隨她回廟,直到踏進廟門,才省悟她言中之恩,乃是說倘若他再亂走
的話,被她疑為逃跑,當時立下煞手,豈非惹來殺身之禍?心頭不覺一陣驚然,但
跟著也放寬了許多,因為這樣也同時證明她在短時間內不會殺他。
到了晚上,他們又復起程。羅淑英已決定直奔西安府的興教寺。因為青田和尚
駐錫何處大概只有佛祖曉得。可是記得最後一次得到消息,乃是在西安府的興教寺
獲得袁文宗的行蹤。是以一開始便徑奔興教寺,反正腳程極快,到時如無頭緒,再
往別的地方去也一樣。
這時,羅淑英急的倒是要證實袁文宗究竟何故沒來找她。她的自尊心大受損害
,因為鐘荃認為青田和尚不會騙她,等於是說表文宗並非如她所想股愛她。
為了自尊心,這世間不知出現了多少無謂的悲劇。這次卻挽救了鐘荃一命。雖
則其中或多或少也關係到鐘荃曾與陸丹相愛之故。
鐘荃一路非常沉默,簡直不再說話。一來他自己的性命毫無保障,已像垂死的
人差不多。二來陸丹不知生死。三來許許多多沒辦完的事,使他也為之煩惱,諸如
求劍、失鏢等。
羅淑英也陷在自己默思之中,並不和他談話。
那天的早上,他們已到了西安府外的興教寺。這寺中的老方丈,已非昔年的淨
法大師,而是他的弟子無住大師,年紀也在六七旬之間。他曉得這件事的始末,只
因這是鐘荃打著崑崙的旗號與及昔日殺金蛇驅怪物一段關係來詢問,便照實說道:
“四十年前,倒是有一位俗家名家喚作袁文宗的同門法名圓通。他雲遊四海,半年
後歸來。家師本待等到翌日告訴他關於一位青田師兄留下的話。可是次晨起來時,
這位圓通師弟已經死了,天靈蓋完全碎裂,身上也血肉模糊,簡直不像個人,這樁
事正擬報官備案,那青田和尚忽然來到,制止了報案之舉,親手將圓通師弟焚化,
那骨塔至今尚供在後面塔裡。”
鐘荃獨個兒在方文靜室中大大發征,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她正在靜室外面的廊上相候,這消息要是她知道,保管方今天下沙門之禍,
比之前代三武之禍還要悲慘,這件事可怎麼辦呢?”
嘉然間靜室木門大開,風聲一拂,只見羅淑英玉面凝霜,眉寵殺氣,兀立在室
中。
老方丈無住大師輕啊一聲,卻聽她冷冷道:“你這寺中召集全寺僧侶的信號是
怎樣的?”
無住大師為她冷冷的容色所懾,脫口道:“鳴鐘三響,全寺僧徒都在大雄寶殿
之前候命……”
“好。”她簡短地應一聲,用下頷向鐘荃挑一下,示意他去辦。
鐘荃走出靜室,神魂有點兒不附體地躍上鐘樓。也沒有什麼時間讓他再想了。
當當當三下催魂鐘聲,散佈在全寺每一角落,霎時間,只見各處人影幢幢,飽袖飄
飄,齊向大華寶殿的方向走去,他彷彿還看見當日殺金蛇時曾經見過的知客僧無本
。
大雄寶殿中,那盞長明燈依然柔和地灑下微弱的光線,佛像前香煙裊裊,一派
安詳和穆的氣像,並未有所稍減。
可是在佛祖之前,那羅淑英正揪著老和尚無住大師的衣服,如拎小雞地站在那
兒。
她厲聲道:“你剛才所說,都沒半字虛言吧?快說!”
無住老和尚額聲道:“老衲豈能打誑,全是實情啊!”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六回 天上人間恩怨茫茫】
殿外一陣嘩然,因為有些和尚從門隙裡瞧見裡面的情形,不由得嘩叫起來,她
示意鐘荃去將大門閂住。等到鐘荃回來,忽然殿外崩天坍地般大叫之聲,跟著殿瓦
震動,那兩扇大門被人撞倒,來人正是傻大個兒方巨。
雙方答話之後,羅淑英身形微動,意思是向大殿內縱去。
方巨倏然橫杖一攔,大聲嚷道:“等一會兒!”
羅淑英是何等人物,身形不知如何一動,已凌空躍過那根粗大的紫檀竹杖,並
且在身軀過時,腳尖一點竹杖,身形如春絮飄空,直飛起去。
她這一腳雖然看來甚輕,但其實厲害之極。方巨如同驀地挑了一座大山在杖上
似的,不由得竹杖一沉。
她咦一聲,身形忽然飄飄而下,落在方巨竹杖之前。
方巨雖然覺得杖重如山,卻終於沒有讓竹杖砸向地上。但相差也不過半尺左右
,便砸到地上的磚塊了。
她冷冷道:“很好,敢情你是從青田處學會杖法……”
原來方巨剛才竹杖沒有砸在地上,全靠學會天竺秘傳的十八路降龍杖法,加上
一些內功口訣,因此杖上反彈之力,便非如中土一般,否則以方巨的道行,雖說兩
膀不下萬斤之力,但怎當得這位絕世異人的借力一點?
方巨喜道:“你認識師父麼?”
羅淑英冷冷道:“青田是你師父?他這刻在什麼地方?”語意中雖似平談,但
聲音寒冷之極。
這可使方巨這懵懂人也覺察出她心中存著什麼念頭,便不大高興地答道:“我
可不知道,不然我不會來找師兄了。”
她倏然轉面怒斥道:“你這萬惡的小畜牲,為何不早說出與青田的淵源?”
鐘荃冤屈於心,一時說不出口,瞪眼無語,這一下表情,越發坐實了這罪狀。
方巨卻替鐘荃不憤地大力跺腳,鳴的一聲震響殿中。
她橫睨一眼,道:“你想討打麼?”
鐘荃見她神色不善,深恐她真個一出手,弄死方巨,正待開口攔說。方巨已大
笑一聲,道:“你……想打我?哈哈……”
他是個天生渾人,早忘卻方纔人家輕輕一腳,已差點使他吃不消那苦頭。卻仗
著渾身特別的橫練功夫,以及無窮神力,瞧不起怯弱臨風的羅淑英。
“大小姐,他可是個渾人……”鐘荃急忙插嘴。
可是語聲被方巨大笑之聲淹沒。
羅淑英美眸一轉,恨不得一掌先將鐘荃殺死。可是忽見鐘荃情急護救方巨,義
形於色,的是個捨己為人的漢子。忽然想起他和陸丹那段情史,只因心腸太熱,捨
己為人,先將蠍娘子徐真真救出,以致耽誤了時間而犧牲自己的心上人也在所不顧
。
她知道這是因為他已將陸丹現如自己的身體一般,因此反而先顧及別人然後顧
及自己。是以陸丹不幸而做了他的愛人,這滋味可真難受。
她倒不是因為這緣故而放過鐘荃,卻是忽然聯想到也許她和袁文宗碰巧正是這
個情形,因此鑄成這精衛難填的大恨。
當下暫時放過鐘荃,轉面對方巨道:“喂,你笑什麼?”
方巨瞅見鐘荃神色大為不說,立刻不敢笑了,也不敢做聲。
羅淑英道:“鐘荃到裡面看守著老和尚,別讓他溜了。”
鐘荃遲疑地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移步,心中暗忖道:“你為什麼老是要交使
我這樣那樣呢?我干了錯事,大不了被你殺死,卻犯不著在垂死前再當你的廝僕啊
?”
她望也不望他,卻又用堅持的聲音說了一遍。
他像是屈服在這種女性的堅持之下,朗聲道:“好,我去。可是方巨卻是個渾
人,你別和他計較啊。”
言中之意,宛如她若果對方巨有所行動的話,必須先衝著他來。
羅淑英沒有言語,等鐘荃縱進殿裡面,她才道:“我且問問你,方巨,青田往
哪裡去了?他也曾教鐘荃十八路降龍杖法嗎?”
她是在後來才知道青田的十八路降龍杖法,乃是天竺秘傳。這時一語道破,卻
使方巨十分驚訝地啊一聲。
方巨道:“對了,正是叫做十八路降龍杖法,這名字真難記啊,是麼?”
羅淑英不願他岔開話題,雖則她這時忽然覺得這大個兒真的傻得可愛。
“我問你青田往哪裡去了?你和鐘荃學藝多久了?”
“我……我不知道呀,師兄可沒有學過杖法,只有我一個人學的。”
“哦?青田不傳給鐘荃?只將杖法傳給你?”
方巨點點斗大的頭顱,道:“是的,只傳給我,你知道師兄見過師父麼?
師兄和師父都沒有提過呀……”
羅淑英真給他弄得迷糊住了,他那些話連接起來,簡直不明其義。
但她聰明絕頂,只想了一下,便道:“你師父不是你師兄的師父?對麼?”
這句奇怪的問話,卻搔中方巨癢處,連連點頭不迭。
羅淑英在山谷石屋中幽錮了四十年,尚有一點童心。這刻但覺有趣得很,又道
:“我猜你這師兄,也不是真正的同一師父的師兄吧?”
“對,對極了。前些日子,那小子問我,我總沒弄清楚……”說完,哈哈大笑
,自己直在開心。
羅淑英也自嫣然而笑,率然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在四十年前便和青田交過
手呢!”
方巨道:“啊,我知道了,那天晚上,師父告訴過我,原來你就是她。”
提起當年之事,羅淑英立刻又面寒如水,她道:“你真不知你師父的去處?”
方巨追思一會兒,惘然道:“我真不知,不過,他的話說得很淒涼,仿佛再也
不能和我再見似的……”
羅淑英像對自己般說道:“是啊,他今年也近七旬了,也許他和小毛般身體衰
弱,活不長久,啊,不,他身懷絕頂武功,怎會像小毛一般……”
方巨聽懂了一點兒,應道:“是呀,師父身體很強健的。”
她猛可收攝心神,道:“你把十八路降龍杖法都學會了,是麼?”
方巨道:“都學會了,喏,我使給你瞧瞧……”
她擺擺手,道:“我以攔江絕戶劍法,使了正反兩方六招十八式,沒有嬴得他
的竹杖,現在可要跟你試試。”
方巨歡然道:“好極了,我老是找不到人來和我練杖,再遲些日子,可都會給
忘啦!”
“可是,我這攔江絕戶劍使出來,再也不能留手,只怕你這傻大個兒今日難逃
大限。”她的神色隨著說話的內容而變得冷酷非常。
傻大個兒嘻嘻一笑,道:“我不怕,刀劍都傷不了我,可是你沒有劍啊!”
羅淑英不答話,遊目四顧,卻找不到適合的東西以充兵器,立刻一躍出殿。
瞬息間,微風颯然,人影閃處,她已站在方巨身旁。
方巨側眼俯首去看,中見她手中持著一根樹枝,約摸是三尺多長,正是寶劍的
尺寸。
他眨眨眼睛,道:“喔,我想起你姓什麼啦,你不就是師父心中愛著的羅姑娘
?”當日青田和尚向他敘述往事時,乃是稱呼她為羅姑娘,故此他這樣說法。
當青田敘完這樁淒絕的往事時,這位傻大個兒的心中,著實曾為了這位美麗多
情的姑娘而感動。他能夠領略到那種一往情深的真摯之愛。他雖是個渾人,但從他
天性純孝這一點看來,已經足夠推測出他是能夠欣賞真摯的感情。宛如純真的赤子
,最容易被真情感動。
他又率然道:“羅姑娘啊,我聽了師父的話後,心中十分愛你;現在我怎能拿
杖砸你呢?”
他之所謂愛,當然不是常人男女之間的愛,這個,羅淑英也能夠從他面上那種
純真的表情上看出來,不至於發生誤會。這麼突如其來而又毫無掩飾的真情說話,
的確也教她芳心大震,一時不知所措。
“可是你別對師兄這樣子啊,我也愛師兄呢……”
羅淑英這刻只好皺皺眉,道:“你太多事啦!”
方巨嘻嘻一笑,傻頭傻腦地瞧著她。
羅淑英又皺皺眉頭,掉轉臉孔,不去理他。這一下動作,顯然是無意識的動作
,她居然會怕這個傻大個兒打量她?
她並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心中想道;“青田曾經對他說過些什麼呢?他這樣地
看我,哼,青田啊青田,我非要親手把你剝皮剉骨,決不干休……”
恨意陡生,美眸中閃出可怖的光芒,好比狂風暴雨的黑夜裡,驀然又閃過一道
駭人的電光。
方巨忽然挪開眼睛,喃喃道:“我不喜歡你眼睛的光芒。”
羅淑英厲聲道:“方巨,你聽著,青田和你既有師徒之分,我和他卻是仇深如
海,不共戴天,他當年種下的惡因,卻要你來嘗這苦果了。”
方巨想了一下,道:“你說的很有道理,甚是公平。”
他又俯下頭,憐憫地瞧著她,繼續道:“你的確很苦,在那石屋裡住了這麼久
,又是那麼孤單寂寞,我想著都害怕。”
很明顯地,他的意思是要讓羅淑英揍他一頓,等於代替師父讓她出口氣。
她冷酷地道:“我花去四十年的時間不要緊,可是,他不該知道文宗死了,還
不來告訴我啊......”
聲音甚是冷酷,彷彿是說起一件別人的事情。然而,那雙秋水般的眸子中,忽
然淚光一閃,兩行珠淚,竟然奪眶而出,沿著白玉的面額一直悄悄流下。
方巨但覺一陣慘然,瞇眼張嘴,形狀甚怪。
須臾,他回復原狀,迢:“啊,我哭都哭不出來.....”
羅淑英猛可一震,緩緩地垂下頭,彷彿這一瞬間,方寸間湧起平生積郁住的哀
傷和幽怨。
她在心中歎口氣,想道:“罷了,這大個兒心眼真好,可是我呢?為什麼老天
連可以出出氣的人也不給我一個啊,難道我的青春,我的情感,就和塵土那麼地賤
。”
她大大地喘一口氣,似乎又硬起心腸,道:“方巨,昔年我因十八路降龍杖法
之故,囚禁谷中四十年。如今,我再要試試這降龍杖法,就光用這根樹枝作為寶劍
,而且僅僅使用正方三招九式,我想,這樣總不令你太過吃虧吧?”
方巨道:“不吃虧,不吃虧,你打我好了。”
羅淑英臉色一沉,道:“胡說,我打你還不容易麼?只要我一舉掌,哼她歇一
下,又道:“你聽著,若果你招架不住,趕緊將竹杖撒手,這樣就可以不傷你性命
。”
方巨俯著頭瞧她,好奇地笑一聲。
羅淑英冷冷道:“你那身橫練功夫,在我面前卻沒用處,你看。”
手中樹枝忽然疾點而出,只那麼輕輕一下,點在大個兒腿上的貼骨穴。
傻大個兒啊喲大叫一聲,龐大的身軀,直蹲下來。
殿頂的瓦籟籟震動,迴響久久不絕,把殿裡的鐘荃嚇得心膽俱裂,大叫一聲,
迅疾如旋風一卷,直飛出來。
他一眼瞥見大個兒蹲在地上,抱著大腿,口中仍在鳴鳴而叫。當下心中略放,
知道大個兒未曾遭這美貌而狠毒的婦人毒手,但仍然連聲問道:“方巨,你怎麼啦
……”
羅淑英沒有瞧他,卻答他的問話道:“這渾人恃著橫練功夫,故此我給點兒苦
頭讓他嘗嘗。”
鐘荃沒敢再做聲,因為他惟恐出言不善,反令方巨多受痛苦,只要方巨不被她
殺死,便馬虎拉倒。
羅淑英乃是當今玄門太清派唯一傳人,點穴手法何等厲害,一出手便是透骨打
穴的重手法,是以方巨只這麼一下,饒他身巨如山,也得蹲下直叫。
她伸腿隨便踢他一腳,當地響了一響。
方巨大叫一聲,站將起來,皺眉眨眼地哼哈著,道:“方纔我的腿子往哪兒去
了啊?”
羅淑英嚴霜似的臉上,略為鬆弛一下,眼睛並不轉動,淡淡道:“你還不回殿
後去。”
鐘荃的嘴唇囁嚅一下,想說什麼話,但終於沒有說出來。低應一聲是,身形一
起,有如輕絮飄空,忽然已縱回殿後,那兒老方丈無住禪師,正盤跌坐,闔眼低念
著佛經。
前殿的羅淑英輕輕道:“怎樣?還敢讓我白揍麼?”
方巨搖頭不迭,道:“不行,腿子差點兒不見了,我可不敢再試了。”
他說得這麼實心實意,以致羅淑英不忍再挖苦他。
她道:“那麼現在你準備吧,我只用攔江絕戶劍中的三招九式,便要贏你的降
龍杖法。不過,我雖不傷你性命,但也不能輕易放過你,哈,讓我想想著…”
方巨可真不敢做聲,靜靜等她沉吟忖想出主意來。
歇了片刻,她矍然道:“這樣吧,你輸了之後,便罰你繞那終南山而跑,力盡
為止,你答應麼?”
方巨點點頭。
“但有一點再囑咐你的,便是當你抵敵不住時,趕緊要將竹杖撒手,否則我這
攔江絕戶劍,因你竹杖威力仍在,更見神妙,必定留手不住,將你貴喉刺死,大羅
神仙,也無法挽救,記住啊!”
方巨應了一聲,便退後兩步。
方巨那根紫檀竹杖通體黃澄澄的,其間一圈圈紫暈隱現,十分好看。
這刻他演杖待敵,羅淑英談談道:“你先進招吧。”
大個兒人雖然傻,但也有他的心眼,暗中念叨道:“好主意,我那式‘西方握
虎’,練得不夠熟,師父一再叮囑我要小心。師父又說,咱們佛門慈悲為懷,故此
武功也不太講究出手進攻的狠辣。可別要中她的計,被她搶了先著。”
這一下推想,可真花費大個兒的時間,羅淑英催他道:“喂,你想什麼呀?老
是張大嘴巴。”
方巨得意地笑一下,道:“不行,我先動手會吃虧,你先來吧!”
這傢伙居然把心思都說出來。羅淑英不覺噗嗤一笑,忍不住逗他一句:“你的
心思倒是不錯嘛!”
方巨果然滿懷大悅,道:“怎麼,想得不壞吧,他們老說我傻。”
羅淑英不由得笑出聲來,但她立刻又歎口氣。
原來她忽然間感慨萬千,只因笑本是人類一種常常使用的本能,可是,對於她
而言,卻是已經闊別了許久的往事,平常人都認為不值一想的事,對於她卻是意味
深長之極。
歎氣並不能消除心中的感慨悵惘,她記起笑聲蕩漾得最多的沈家園,那兒有不
少人工雕琢的花卉樹木,泉水奇石。年輕的笑聲招來滿園春意。春光也贏蕩著我的
年輕笑聲。這一切一切,都隨年輕歲月,流逝得無影無蹤,再也不可復得。
方巨宏亮的聲音道:“羅姑娘你先上啊!”
她像被他驚醒,身軀震動一下。
她心中想道:“難道我真的老了麼?怎的老是沉而在那回憶裡啊!”
凝眸一瞥,但見那龐大的方巨,正橫杖待敵,顯得十分神氣。
她道:“好吧,你準備著,看劍。”聲音餘韻未歇,倏地一劍直挑而至。
去勢似慢實快,簡直使人感到她好像有一種主宰的力量,這一下出手,彷彿應
該在極短促的時間內完成。
這種完美的感覺,甚至連方巨也如是感到。尤其她手中的樹枝,宛如一柄鋒快
無比的劍般令人如處生死邊緣。
他的紫檀竹杖較之對方的樹枝,自然長得多。當下嗡然一杖橫掃而出,杖風強
勁無倫。
羅淑英還記得當年和青田動手時,那青田和尚杖上的力量。似乎尚沒有這大個
兒般強勁,心中喝聲彩,壓劍一削。
尖銳的嘶嘶聲,錐心刺耳地響起來。
殿後的鐘荃立刻認出這正是攔江絕戶劍所觸發真磁引力之聲,但覺聲音尖銳刺
耳,相當難受。
跌坐在地上蒲團的老和尚,忽然跳起身來雙手用力掩著耳朵。
鐘荃駭一跳,猛然醒悟那真磁引力之聲,既能令自己已具上乘武功的人,也覺
得難受,這位毫無降魔能力的老和尚,當然忍受不住。
當下氣聚掌心,倏然伸手,將老和尚掩耳雙手撥開,然後替他掩著雙耳,可是
這一來,他便無法出去觀看動靜。
方巨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移官換位,但覺敵人樹枝尖已劃到肩膀,駭了一跳,
呼呼呼連掃三枝,俱是十八路降龍杖法中妙著,天竺杖法果然與眾不同,饒她武功
妙詣天人,也迫不得已連削兩劍,在暗中使對方身形移開,才遏止住敵杖威力。
她心中微驚,忖道:“這傻大個兒的是不能小覷,雖則看起來杖法招數間未夠
嚴密銜接,然而卻勝在具有一身移山扛鼎之力,加上這根神奇的竹杖,威力無與倫
比。咳,我可不能放鬆半分哪…”
原來早先她雖然沒說出若果她輸了時怎麼辦?可是在不言之中,已經含有若果
如是,則她以後便得完全放手,不管是對鐘荃抑是青田和尚。
數十年的積恨,豈能輕輕放過?她冷哼一聲,眸子中射出那種森冷嚴酷的光芒
。
那錐心刺耳的嘶聲,忽然更加尖銳地響起來。她手中那根樹枝,削的地方雖不
大,可是枝影密佈而出,宛如化為無數根,編在一起似的。
這一削已使了第二招三式,方巨那麼龐大的身材,如行雲流水般移轉位置,卻
依然不曾覺察,手中那根紫檀竹杖,舞得呼呼地響,剛猛之極。
她那一片樹枝影網未收,倏然又削出一排樹枝織成的影網。
方巨大叫一聲,但見敵人樹枝已探將進來,將他那盤打急舞的十八路降龍杖法
完全破開,這還不打緊,奇是奇在自己竟然腰腿一軟,猛然俯身急沖。似乎是自己
覺著活得不耐煩,要用嚥喉去碰敵人劍似的樹樹之上。
百忙之中,已無可救,這刻,即使鐘荃站在旁邊,也無法伸手解救。只因一則
羅淑英的劍法大以神妙,根本無法插手。二則那大個兒又不爭氣,自己俯下身軀,
用嚥喉去撞人家的樹技尖,這方巨一身神力,平常俯下身軀,叫人將之扳直,已是
不可能之事,何況他是疾沖俯下的急勁?
羅淑英這最後一招三式使將出來,已是有發無收的力量。尤其這一趟劍法,稱
為攔江絕戶劍,可以想見是多麼毒辣。她自己即使有心,也無法挽回這形勢,再者
,以她這等功力的人,那根樹枝別說血肉之軀,便銅牆鐵壁也可以刺進去。
生死一發,命在須臾,方巨忽然又大叫一聲。
羅淑英啊一聲,身形飄然向後飛起,手中三尺多長的樹枝兀自顫抖不休,發出
嗡嗡之聲。
方巨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倒向地上,咕隆大響一聲。
他的頭顱先碰向地上,那個光禿禿的頭,竟比鋼鐵還堅硬,大震連聲中,地上
火花迸射,竟砸碎了四五塊大青磚。
羅淑英身形飄墜下地,手棒那根樹枝,愕然閃眼四瞥。
只見空中影子閃處,呼一聲一根長長的什麼東西掉下來,直砸向地上。
登時又發出金鐵理鳴之聲,震得整座大殿都嗡嗡地迴盪響著。
那正是方巨使用的沙門至寶紫檀竹杖,此杖重逾精鋼,堅硬無比。故此落向地
上時,發出這等聲音,又砸碎了幾塊青磚。
這一來,那大殿上前後被砸碎的大青磚,不下十塊之多了。
鐘荃在後殿聽得清楚,這時因其磁引力之尖銳聲已歇,便不須再替老和尚掩耳
,腳尖用力一墊,身形如閃電一掣,破空飛將出來。
“方巨,你……你怎麼啦!”聲音甚是淒惶。
方巨一骨碌爬起來,面上一片驚懼,用那宏亮的聲音道:“不得了,乖乖,巨
兒差點兒玩完啦……”
鐘荃那顆心本來已提到喉嚨口,這時一見方巨無恙起身,登時放下心來,臉上
泛起安慰的笑容。
羅淑英冷冷道:“方巨,你雖然敗了,但那一手救命絕招從什麼地方學來的?
”
方巨吁一口氣,驚魂乍定,直著嗓子道:“哎,你好厲害,巨兒差點兒完啦,
我那一手麼?是……是石頭上的和尚……”
“是什麼石頭上的和尚?”她的聲音除了冰冷之外,加添了幾分怒氣。
歇了片刻,她轉眼一瞥鐘荃,只見他臉上笑容末歇,全是自然關切的神情,當
下揮手道:“你進去……”
鐘荃應了一聲,對方巨道:“你不准再和大小姐動手了,知道麼?”
方巨張大嘴正待回答,鐘荃已經飛縱回後殿,他只好受委屈地用手掌拍拍胸膛
,沒有再說話。
要知那方巨當日經過後藏,往薩迦寺拜謁智軍大師之時,曾在石室之中,那許
多刻在石壁上的複雜線條上,學會了密宗無上大法中四個妙絕架式,密宗在佛家中
,等於道家的太清派,俱以具有神奇奧妙的降魔制邪的能力見重本教。
那太清派所傳的攔江絕戶劍,乃是天下一絕,毒辣無比,當之者,有死無生。
可是方巨以曠世奇緣,學得密宗石室秘傳四式,竟然在危機一發之間,撒杖伸手,
輕輕一彈,立刻將羅淑英及喉一劍彈開。
羅淑英身形倏退,那根紫檀竹杖,吃她挑上半空,半晌方摔將下來。她當然不
至於樹枝撒手,然而這一驚也非同小可。因為這攔江絕戶劍,天下決無人能夠輕輕
一指彈開。換了功力較差的人,怕不更反被她所傷。
方巨因餘勢猶勁,煞不住腳步,咕隆大響地倒向地上。他自幼練的油錘貫頂功
夫,這刻大派用場,無端把舖殿方磚砸的粉碎。
羅淑英真個聽不懂他口中所謂石頭上的和尚所指何意。芳心大慍,尖銳地問道
:“你輸了吧?現在怎麼辦呢、’方巨昂然道:“你告訴我終南山在哪兒,我跑就
是了。”
羅淑英用手向寺外一指,道:“你出了寺,眼前見到的大山,便是終南山,這
不很明白麼?”
方巨點點頭,道:“明白得很,我這就開始跑。”
羅淑英忽然覺得心中一軟,但終於忍住,再不說什麼話。心中卻想道:“咳,
我為什麼老是這樣,硬不起心腸來?就讓他跑跑,直到筋疲力盡而止,也算是個懲
罰……”其實她不過是寬恕自己而已,因為她的心的確硬得很呢。
方巨扛起那根竹杖,叫聲我去了,邁腿便跑。
他是個天生的飛毛腿,霎時間已走得無影無蹤。
羅淑英目送他背影消逝之後,輕喟一聲,徐徐向後殿走去。
老和尚無住已經重複跌坐在蒲團上,闔目念佛。
鐘荃卻不住地瞪目外瞧,及至她進來,立刻垂下目光,不敢再瞧。
她看看那老和尚,忽然心中掠過一陣厭惡,煩厭地揮揮手,彷彿想擺脫這念頭
。
老和尚低沉而有韻律的經聲,悄悄地散佈開來,把這敞闊的後殿佔據住。
她在心中跟自己商量道:“把這些可惡的禿驢都殺光吧!”
“唉,不行,我像是對這殺人之事,感到十分厭倦。”
“哼,難道我真個心腸變軟了?”
她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那是一種憐憫自己的笑容。
“我老了麼?心腸竟然變得軟了,不行,我非顯一點兒顏色,讓這些自命普渡
世人的出家人,知道他們曾經做過多大惡行。那是須要他們的鮮血來酬償…”
“不過,他們也許不怕死?”
“管他的呢,死的滋味,總不會快活吧?總不會快活吧?”
她的心中,老是自相問難,一時未能委決。鐘荃知道她的心思,不覺十二萬分
擔憂,面上的顏色,也跟著她面色的陰晴,瞬息變化。
在這天人交戰,善惡消長之際,暮地殿外傳來九下連續的鐘聲,悠揚嘹亮的清
音冉冉飄散在全寺每一個角落。
老和尚大聲地誦一聲佛號,矍然站起來,莊嚴地道:“不知是哪位大師圓寂了
?這九響鐘聲,乃是本寺規定最隆重的圓寂報禮,這是哪一位大師啊?”
原來這佛門著譽的興教寺,每逢方丈圓寂,方始大鳴九響鐘聲。可是,如今方
丈仍活生生地在這殿堂中說話,那麼,這是哪一位高僧呢?
鐘荃沒有什麼反應。但那羅淑英聰明絕頂。一見老和尚滿面俱是迷惑之色,忍
不住追問道:“老和尚這鐘聲裡有古怪麼?”
老和尚無住當下將實情說出,鐘荃這才奇詫地啊一聲。
羅淑英忽然面色大變,嬌軀搖晃了幾下。
她隨手將頭上絲巾解下,重複將白髮扎住。這一下動作,顯然是掩飾那惶亂的
心情。
三人全都閉口無語,殿堂中清亮的鐘聲餘韻,猶自繞樑未消。
她忽然將這僵局打破,輕輕道:‘咱們去瞧瞧吧……”
老和尚巴不得她有此一說,念聲佛號,當先帶路。
羅淑英緊跟著老和尚,一直從後殿的側門走出來,穿過一座寬廣的堂屋,再經
過一道長廊,打一個院的角門走出來,眼前樹木迎人,再過去便是那座莊嚴簡樸的
骨塔,歷代本寺高僧,骨灰均藏於此。
這一路穿行,竟不見一條人影,不聞半絲人聲,一切像掉在死寂的灰幕中。
現在樹木入眼,似乎有點兒生氣,可是這感覺不過剎那間便逝去,這邊也是一
片死寂,只有秋風吹掠的淒涼聲音。
羅淑英面色陰晴不定,在她心中,一個意念緊緊地攫住她。那雖然像是不可能
發生的事,然而,她的確有這種懷疑。
原來當她知道那九下鐘聲,代表的是這種意義之後,然而此刻本寺老方丈卻分
明在她面前,於是,她想到定是另一位重要僧人圓寂。可是事情是這麼突如其來,
那位重要的僧人是誰呢?
忽然她想起了青田,她沒考慮這個聯想是否合理。但在她心中,的確浮起這個
想法,甚而這想法非常有力地攫住她的心。
她誠然深深痛恨青田和尚,這個葬送她一生的青春和幸福的人,她是惟恐不能
夠親手將他剝皮剉骨地殺死。
可是她的心中,並非完全為了不能親手處置青田性命而生出失望,引起這緊攫
著心頭的不安,她自個兒無能解釋,究竟她此刻是怎樣的心情?
三人魚貫走出兩立許,兩丈之外,便是那座共有五層的骨塔。
老和尚大膽地轉身道:“女檀樾所尋的那位師兄,法體遺灰正是藏在塔中。”
她震動一下,停步打量這座骨塔。
老和尚又迫:“這九響鐘聲,乃是表示骨灰已送到塔前,特地通知全寺僧侶,
前來瞻拜,可是,這裡為什麼沒有人呢?”
鐘荃道:“也許在塔那邊,我們繞過去瞧瞧……”
她像是同意他的話,首先身形一閃,疾若飄風,直飛過去,鐘荃忙也施展輕功
,疾跟上去。
兩人一轉到那邊,只見那骨塔底層的台階上,一個人盤膝跌坐,面前擺著一個
黝黑古舊的骨血。
這個人頭上光溜溜,風霜滿面,顯出年紀已老,這刻闔目端坐,動也不動。
羅淑英愕然止步,身形像尊塑像似地,連呼吸也似乎停止了。
鐘荃不認得那老和尚是誰,一徑走過去,不過他仍不敢妄自走到那老和尚身邊
,卻是走上台階,在一旁瞧瞧。
他道:“咦,這兒有根竹枝,不正是方巨那根竹杖麼?”
羅淑英沒聲沒息,他又道:“啊,不,這根竹杖可小得多,哎,那老和尚身上
有條毒蛇……”
人影乍閃,羅淑英有如幽靈般飄忽,不知幾時已住在老和尚身邊。
她只消一眼,便知道這位青田老和尚已經圓寂歸西,芳心忽覺一陣慘然,溫柔
低聲地叫道:“青田,青田……”
老和尚端正跌坐,雙目闔垂,莊嚴不動。
她惘然地蹲下去,靠著那古舊黝黑的骨缸。右手輕輕支在缸上,垂下的手掌,
卻溫柔地撫摸著那缸,彷彿是婦人們溫柔地撫摸她寵愛的兒女似的。
惘然空虛的眼光,緩緩移向天空,碧空萬里,太陽朗照。一切是那麼實在,然
而,她卻生像掉落在夢幻境中。
她知道這個骨缸,裡面盛著她真愛的人袁文宗的骨灰。
青田老和尚灰白色的僧相,在胸口處現出一條蛇影,姿態生動,活像正向著他
的心緊噬。
她喃喃道:“你們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世界上,寂寞孤單地生活著,
你們不是太狠心麼……”
清亮的鐘聲悠揚慢慢地響起來,那種稍微帶著寂寞的餘韻,冉冉飛向雲間。
這鐘聲一下又一下,徐徐地響著。
她沒有被鐘聲驚動,反而在迷相中,彷彿瞧見袁文宗和袁青田兩人,隨著鐘聲
,冉冉飛上碧淨如洗的長空白雲之上。
“你們真個去了麼?”她挽留似地輕叫道:“要往哪兒去啊?”
雲間的人影,並沒有回答她的挽留叫喚,冉冉遠逝天上。
她歎口氣,垂下頭來,那鐘聲依然響著,大概要連敲一百零八下。
毒蛇映入她眼中,把她嚇了一跳,仔細看時,那蛇影依依隱隱,似真似幻。
她的目力何等厲害,定睛注視之後,猛可發現這條毒蛇,只不過是僧抱上的痕
跡,像是畫將上去,但又不似用人工畫的,而是隱隱由裡面透將出來,生動之極。
鐘荃在一旁也看清老和尚胸前的毒蛇,並非真蛇,心中一陣陣迷惑,卻也一陣
慘然。只因他此時,見羅淑英那只白玉也似的手掌,輕輕在壇上撫摸,那動作太以
溫柔了,於是,他忽然十分聰明地猜測到這罈子裡的骨灰是誰來。
她伸出右手,將那根紫檀竹杖拾起來,擱在面前,但她隨即發覺那竹杖上刻著
好些字跡。於是,她低頭細看。
那些字跡並不很整齊,但十分清楚,她在心中默誦道:“……自從我對巨兒敘
述往事,挑觸起舊情之後,忽然覺得這裡並非我該逗留之地,於是,我擔杖獨行。
光頭赤足,穿過沙漠,翻越高山,以及那茫茫的曠野,可是,肉體上的種種痛苦,
都不能減輕心靈上的重擔,盤踞在我心中整整四十年的毒蛇,不住兇猛地噬嚙我的
心靈,四十年來,我雖然隱身在佛門之中,卻難得有安寧的日子。我漸疲力盡,忽
然已到了西安府的興教寺,我聽見她的聲音,然而,我也知道我快要解脫了……”
字跡到此為止,又轉入下一節上面。比之上一節那些字跡,雖然是同樣地清楚
,但是字劃深淺不一,顏色也略有不同,證明這不是同時刻上去的。
她繼續往下念:“當你看到我的遺言時,我已不在人間,可是我從你的聲音中
,知道你再不會像從前一般。狠起心時,真個能把天下佛門都毀掉。”
她略為頓一下,暗忖道:“你說得好,我現在真個做不出這種事了,我老是躊
躇又是躊躇……”
她輕輕對自己歎息一聲,繼續讀下去:“四十年來,我的苦楚不下於你。
然而,我覺得僅僅是幾個人犧牲了,卻換回天下佛門的浩劫,那該是值得的,
你好好地保重。我……”下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大概是他已經力盡之故。
四十多年來心中的毒蛇,居然在他死後,浮現在僧袍之外,可以想像出這些年
來,青田曾經怎樣地苦苦挨過。
羅淑英將竹杖擱回石台階上,霍然起立。
鐘荃可不知她將要幹什麼,面色變了一下。
她陡然向台階下飄然飛去,鐘荃驚問道:“大小姐,你往哪兒去?”
羅淑英身形倏止,徐徐迴轉頭,道:“我不知道,但我要離開這兒……”
鐘荃立刻明白她話中之意,心下一陣慘然,又問道:“那麼,這些……這些怎
麼辦?”他用手指指老和尚跌坐不動的遺體與那古舊的骨缸。
她緩慢地投以最後的一瞥,悵悵道:“他們本來都是屬於佛門的,便讓他們永
歸佛門好了。”
鐘荃似乎沒有什麼話好說,直在發愣。他雖然很想安慰她幾句,可是,即使搜
索盡他所曉的詞語,也還無話可說。
她向他揮手作別,美艷照人的面上,忽然浮現起醉人微笑。
然後,身形如春天的飛絮,飄飄凌空飛起,恍如姑射仙人,御風飛去,衣袂飄
拂中,隱約可以見到那微帶寂寞的玉容。
鐘荃心中一陣黯然,默然視道:“但願你能夠在這茫茫天壤之間,找到一個安
身之所……”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七回 蛇鳥爭藥空山颶尺】
盈盈倩影,眨眼從樹梢頂間消失。鐘荃急忙躍下台階,轉過骨塔那邊,只見老
和尚仍屹立在那兒。
“她走啦,老方丈,這可真是佛門之幸啊!”
老方丈無住忍不住大聲地誦宣佛號,合十躬身,向鐘荃道謝。
鐘荃連忙分說不關自己的事,然而他又不能一口氣將四十年恩怨說出來,更無
法說出羅淑英為什麼忽然離開的心情。
最後他只好道:“那位解救佛門劫難的人,還在那邊跌坐呢!”
老方文無住驚訝不置,隨著鐘荃走過那邊。
鐘荃連忙介紹青田和尚的身分,以及告訴老方丈說,青田老和尚已經圓寂了。
當下無住老禪師立刻便要舉行葬禮大典,鐘荃卻因方巨下落未明,逕自甩開老
和尚,翻屋越殿,疾撲前殿。
當他經過鐘樓時,卻好是鐘鳴第一百零八下,當地巨響一聲,便戛然而止,他
的心中立刻覺得似乎是從這世間上了卻了一樁大事似的,有點兒輕松,也帶點兒空
洞的味道。
撞鐘的和尚登登地走下鐘樓。鐘荃驀然止步,朗聲問道:“大師如何省得拯劫
妙音?”
那和尚癡癡瞧他一眼,並不回答。
鐘荃猛可施展輕功,繼續迅疾前奔,心中卻忖道:“佛家對於至妙之境,覺得
無以言詮,便稱不可說,這和尚瞧來癡癡呆呆,不正是不可說那種微妙之境。”
念頭掠過,人也到了前殿,縱落殿中看時,哪有方巨蹤跡。
他在殿中團團直轉,可也沒有發現血跡或屍體,連那根紫檀竹枝也不曾發現。
一時之間,把這位淳樸的崑崙高弟想壞了腦袋。
良久,良久,他茫然地緩緩走出殿去,側眼一瞥,忽見殿裡供著一尊坦腹咧嘴
的彌勒佛,衝著他直笑。
鐘荃皺皺眉頭,哺哺道:“你笑什麼?我卻豈能像你一般無憂無慮地老笑啊?
”
想到這裡,那顆心忽然打個轉,又想道:“咦,我為什麼不能呢?就像剛才那
樁大事,關係到整個佛門的劫運,還不是這樣渡過了?愁又有什麼用呢?”
登時心中一陣坦然,逕自跨出大雄寶殿。
當他走出這興教寺的山門時,心中已決定了自己的行止,那便是不再著意去尋
求方巨的下落,直奔京師,最好能在路上碰見方巨,否則也先回去看看究竟陸丹的
毒針傷勢怎樣,是死是活?然後再作計較。
他果真一徑向北京進發,此處暫時按下鐘荃的行蹤。
單表那傻大個兒方巨,他邁開兩條飛毛腿,疾奔出寺。
寺門向著正南,迎面山峰,依約隱現在天邊空間,那便是著名的終南山了。
他十分老實地直奔向南,打算到達後繞著山腳跑,直直跑到筋疲力盡而死掉,
那就完了。
他並沒有深想死對他的意義,心中只有達到一個目的念頭,這目的便是死。而
且是筋疲力盡地死。
迷迷惘惘中,不覺已奔跑了數十里路,到達了終南山腳。
那山麓間仍有散落的人家,大概是山中的樵夫獵戶。
他三不管地繞著山腳跑起來,由東面開始,即是向左方開始跑。
那終南山群巒綿疊,少說也有數百里方圓。他硬是往前奔跑,也不知跑了多少
裡路,但覺身上氣力充沛得很,似乎不是一天半天能夠跑的完的,於是不滿地對自
己的體力咕噥起來。
忽見左方遠遠有個相當大的市集,許多屋頂上直冒著煙。敢情這刻已將近暮,
人家都開始燒晚飯。
他邁過一條大路,這條大路直伸入終南山去。而他因為繞山而跑之故,是以逕
自落荒而去。
只走了數里路,前面已是極少人跡的茂林叢草。
猛可一聲極清亮的鳥鳴,引起他的注意,掃目一瞥,只見在他右方前面,一塊
山石之上,坐著一位白衣姑娘。
山石之後,另有一塊較高的石頭,正好給那位姑娘作為靠背。
她的眼光呆滯地停在山石側面不遠處,那兒有一個小譚,水清見底,四周全是
形狀奇怪的五頭。
潭邊的一塊丈許大的白石上,長著一株尺許高的綠樹。這棵樹葉子不多,只有
那麼幾片,而且葉子甚是細小。可是因為那樹不論葉子或枝幹,都是一色碧綠,明
淨可愛,故此非常惹目。
綠樹旁邊盤著一條蛇,渾身細鱗,閃動出黃黑色的光色。
蛇身粗如拇指,卻非常長,這時雖盤成一團,但從那高度,已可覺出此蛇特別
的長。
此刻那黃黑色的怪蛇,正昂首向空,約摸突起兩尺左右,那條紅得刺眼和特別
長的蛇信,不住吞吐,發出可怖的嘶嘶之聲。
這條黃黑色的怪蛇,蛇首所向之處,並非向著山石上的白衣姑娘,卻是向著空
中。
耳邊又聽一聲特別清亮的鳥鳴,白影乍閃,忽地凌空直墜,直撲那條怪蛇。
那怪蛇正好偏頭向著那顆綠樹,那白影便墜瀉而下。連忙嘶嘶一叫,昂頭向著
白影來路。
那團白影神速靈敏之極,猛可風向一掠。而那條怪蛇,也是僅僅伺守著那團白
影的來勢,並不飛噬而起。
原來那團白影,乃是一隻白色的鳥,不但鳴聲特異,既清且亮,而且動作神速
之極,所採取的路線,甚為乖巧,似乎是早與蛇類有過作戰經驗。
方巨眼光一掠,便看清楚了蛇鳥正在相爭,心中忖道:“哈,那白鳥倒是神駿
可愛,我要不是忙著,必定捉它玩上一會兒……”可笑這渾人,竟然將賭命之事,
稱為忙著。
他的眼光又掠過那白衣姑娘,只那麼匆匆一瞥,便已馳過山石以及那一泓潭水
。
但她的印像卻鮮明地浮動在他的腦海中。他好像十分清楚地發現這位白衣姑娘
,正遭逢著某種痛苦和困難。
她的面龐圓圓的,卻是圓得可愛之極,給予別人一種天真的印像,然而,可惜
的是在天真可愛之中,又蘊含著痛苦和憂慮。
眨眼間,他已跑得遠了。
差不多走十五六里路,他忽然憶起那小潭邊的大白石之上,那顆碧綠的小樹,
綠色尖頂前一點紅光,就像是綴著一顆紅透了的櫻桃在上面似的。而那怪蛇正偏首
向著那顆紅色的小果時,白鳥便急衝而下。
這刻要是換了別人,早就會知道這一蛇一鳥,鬧的是什麼把戲。尤其假使是鐘
荃在此,一見到那位白衣姑娘時,恐怕即使賭下像方巨的約定,也必會為之停步,
因為那位白衣姑娘正是峨嵋派的陸丹啊!
書中交代,這位陸丹姑娘,自從在京師時,為了知道鐘荃竟然先捨命救出蠍娘
子徐真真,之後才為自己求藥。那股醋意,便無法按捺得住。
醋海翻波,乃是人間最傷腦筋的事。而且其中情感之夾纏複雜,甚至連當事人
也難以說得明白。
她又因救傷解毒的人已到了,而鐘荃還未回來,深惱鐘荃太不將他的生死放在
心上,於是一怒之下,拿劍便走。
那蠍娘子徐真真問她一聲,險些給她拔劍宰了。然而,她終於恨然地悄悄走了
。
天壤之大,地往哪兒去呢?回峨嵋麼?本來很好,可是當日的掌門一葉真人座
下大弟子蒼松羽士,親自到洛陽找她,便是請他特地來京師走一遭,為兩位峨嵋同
門報仇。
這兩位同門都是死在毒書生顧陵的手中,只因這刻峨嵋派要推這位陸丹為第一
高手,是以那位大師兄蒼松羽士不辭辛勞,特地跑到河南洛陽找她。
然而此刻她卻不好回去。這並非因為敗在毒書生顧陵手中,不曾替同門報仇雪
恨,因而不回去。卻是為了當日一時之忿,將萬通縹局價值三十萬之巨的紅貨劫了
。其時,她交給那同行的中年人朱修賢覓地埋好,繪了一張藏寶圖。
只因她乃是奉師父遺命,須趕急送回那本天下無雙的刻書,是以先赴西安,而
朱修賢說定隨後趕到。
那時還不知會有大師兄蒼松羽士請她進京報仇之事,便和朱修賢約定在洛陽見
面,如果不見的話,便再到西安府一遭,她定必在這兩處地方。
可是事情突如其來,等不及朱修賢來,便匆匆上京去。現在,卻是必須先將劫
縹之事作一了斷,然後才能返峨嵋山去。否則,豈不真個做了強盜?
是故她一徑趕去洛陽,然而,卻沒有朱修賢的消息,據觀中的女道士說,甚至
並沒有這個人來找過她。反而將那僕人阿福找她而轉問鐘荃住處之事說了。
她芳心中一陣激盪,想起了當日在酒樓瞧見鐘荃那種仗義挺身,替人負過的俠
風。
數日來欲將鐘荃忘懷的企圖,此刻完全失敗。她禁不住癡癡地想起鐘荃的聲音
笑貌。一切見面的經過,以及那片刻令人心跳的摟抱。
早先毒針之傷,雖已痊癒,但到底大傷元氣,加之又曾被毒書生顧陵震傷內家
真氣,這一路上的勞頓,使她頓時像衰弱許多。
觀中的女道士見她面色不好,便擔心地勸她休息。
她勉強答允留下來,可是,這個晚上,她老是心中不寧,在床上翻來覆去,想
到鐘荃的可恨處,忽然一躍而起,隨手抓起寶劍,疾躍出觀,就在半夜中,直奔西
安。
人的心理,最能夠影響生理,本來以她這種內家高手,即使因種種原因而懨懨
欲病。但只要能夠靜心休息一下,什麼病也得霍然而痊。
可是她適得其反,本來已經乍寒乍熱,似病非病,偏偏又情緒激盪之極,夜半
起身疾奔。
出了城外數十里路,腳步便放緩了些,因為這刻她也覺得不太舒適。
直走到天明,她不能再颼颼飛奔,只好將劍背好,緩緩而行。
走了好一會兒,身上因奔走而生的燠熱已過,晨風侵體,立刻機伶伶打個寒戰
。
她忽然驚覺自己恐怕會生病,心中一慌,似乎更加不舒服了,想要雇輛大車乘
往西安府去,好歹總要見著未修賢,那時便不至於太狼狽。
然而當想到雇車,猛可發現自己身邊竟然沒帶銀子,光是一點點零碎銀子,路
上只堪充作食用,再不能花錢雇車了。有心迴轉洛陽吧?這一程已趕出百餘裡路,
似乎回頭又不甘心,當時咬咬銀牙,便一直往下走。
兩天之後,到了西安府,卻遍尋不著朱修賢的下落,當時這一驚非同小可,因
為她自己知道,這一路她好不容易苦捱到西安,全是僅著內功底子深厚,硬給挨過
來。但體中所受那點風寒之氣,以及用力過度,卻是再難支持下去,況且,身上已
不名一文,教她如何是好?
她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唯有立刻回頭,趕緊走回洛陽去。
然而這一走回頭,因腦昏頭漲,竟然錯了方向。沿著往南的大路,由半夜走到
翌日中午,到達一個名叫玉泉的大鎮。問問路人,才知道自己竟然走錯方向。
這一下打擊,幾乎令她立刻昏踣於地。
她忽然作了個奇異的決定,便是她發覺自己已不可能再支持回到洛陽。
更不必說回到四川峨嵋。這刻,她的前面只有死路一條。但她卻不能讓自己在
死後,仍然受到庸人俗子的侵擾,是以,她一徑向山腳走去。
人跡漸杳,而她也覺得更為難受。
她惆悵地隨便在一塊山石上坐下,稍為憩息一下,然後,再往林中深處,往那
永遠沒有人跡到過的地方。
那只白鳶在她頭上不住地盤旋叫鳴。它似乎也知道主人體弱難禁,不敢往她肩
上落下。
她對自己喟歎一下,正想奮起餘力,快點兒動身往森林中鑽進去,然後,靜靜
地結束此生——這可憐和短促的一生。可是,她馬上愣住了,在她側邊不遠一個白
石砌成的湛淨小譚,邊級一塊大白石上,竟然傳來一下啞毒的嘶聲。
她久居峨嵋,往常見過不少毒蟲惡獸,尤其峨嵋山時有異人來往,耳聞目染,
對於天下毒物,見識極多。這時一聽聲音,竟是傳聞中一種具有靈性的奇毒之蛇,
名為豹蛇。
這種豹蛇天下罕見,所現之處,必因產有靈藥,因而守護一旁,準備服用靈藥
解去體中天賦奇毒。那種奇毒,不但生物觸上必死。便這豹蛇本身也會因蘊毒太久
而自斃其身,是以非老是找尋靈藥異果以解毒不可。
她頭上那只白鳶,乃是長蟲的天生剋星,最喜殺蛇充饑。再毒的蛇,也當不起
它鐵爪銀啄凌空一擊。怪不得雪兒不肯下來了。她想,一面縮回下石的勢子,但覺
一陣乏力,便靠向後背的石頭上。
“我並不怕死,尤其死在這等毒物身下,更沒有痛苦。然而我怎能暴死此地?
”
頭腦中一陣昏眩,使她不得不閉目喘起來。
雪兒清亮的鳴聲在頭上鏗鏘地迴響不休。忽然間,她記起那天晚上,從相府裡
逃走出來時,鐘荃湊巧趕上她,把她抱住。那時候,雪兒在上面鳴叫引路,他用那
強壯的手臂,將自己整個抱起,平穩地飛躍。
那是多麼溫馨和值得憶念的片刻啊?而且還將面頰貼上來,她嗅著那男性的氣
息,一種美妙的刺激,使她全身起了戰慄。
如今,她也在微微戰慄,她痛恨起世上的一切人,她不能相信任何人,那卻僅
僅是為了鐘荃的緣故。
雪兒疾急瀉墜而下,沖得風聲激盪,她不必張眼去瞧,也知道雪兒正和那條特
別細長的豹蛇,展開一幕大戰。不過,她還是睜開眼睛,漠然地注視著蛇鳥大戰的
開始。
那條豹蛇知剋星已到,卻仗著奇毒無生,並不懼怕,早將極長的身軀盤成一餅
,僅僅伸起那三角形的蛇頭,注視空中敵人來咬。
雪兒似乎不敢吃它毒氣噴著,因此以極巧妙的飛行術,忽而一沖,到了危險的
範圍之內,立時又直直飛起來,神速靈巧之極。
每當那條怪蛇略一偏頭,向著那株碧樹頂上的朱果,它便疾沖急墜,使得這條
橫行深山大澤的豹蛇,非全神迎敵戒備不可。
這樣一上一下,或者是盤空打圈,對耗了許久,陸丹心身交疲,頹然閉目。
猛可鼻端嗅到一陣極幽細的香味,入鼻便覺渾身起了說不出的快感。
那陣香氣越來越濃,這時,已不只使人生起快感,卻是陶然欲醺的感覺。宛如
美酒入口令人酡然那種飄飄然的感覺。然而有時也覺得有點兒宿醒未解的難過滋味
。
她又睜開眼睛,只見那豹蛇始終沒有接觸那朱紅的果實。
“其實此蛇太笨了。”她疲然想道:“只要猛然一偏頭,便可將朱果吞下,那
時,即使雪兒撲下,已來不及了。”
那條豹蛇果真沒有這種突襲的企圖,雖則不時偏首去接近那朱果,卻始終沒有
突然將之吞掉。
雪兒卻是每當豹蛇首微側,便疾沖急瀉而下,使得那蛇立刻昂首相向,口中血
紅的蛇信直在顫抖吞吐,發出難聽的嘶聲。
她不解地移開眼光。現在,太陽已隱沒山背後,雖則天色尚早,但因陽光被山
峰擋住,無端浮動起黯淡的氣氛。
“我太疲倦軟弱了,咳……“現在我似乎不能恨,也不能愛,只能模糊零亂地
胡想……“要是爹爹不是被崑崙的人氣死,那麼,我便可以安心地和他……“可是
,問題並不是這麼簡單啊。這不單是爹爹之仇,他…我…”
她漫然地吁口氣,不願意再想下去。
身上微微覺得寒冷,她看看那輕薄的白羅衣,覺得的確太過薄了。於是,她忽
然想起繡房之中,圍爐擁裘的溫暖滋味。
漸漸,暮色遮談了天邊的餘暉。
她麻木地注視那方白石上的豹蛇,以及那時隱時現的矯健白影。
猛可腳步之聲傳來,跟著一條長大的人影衝了過去。像一陣風似地那麼快。
她的眼光稍為抬起一下,然後又垂低了,但僅僅這一瞥,卻已看清那人特別巨
大魁偉的身材,光溜溜的腦袋,周圍一圈白痕,那是橫練功夫中油錘貫頂的功夫。
還有那根又粗又長的黃色竹杖。
在這沓無人跡之地,竟會有人如風而過,而且也不停留一下,似乎並不驚訝有
位白衣人姑娘的存在,還有蛇鳥之戰。這一切一切,都是這麼令人驚訝迷惑。但不
論是那傻大個兒方巨,抑是山石上倦贏待死的白衣姑娘陸丹,都沒有將這些印像擱
在心中。一是忙得不會擱,一是倦累得不能擱。
她徐徐閉上眼睛,就像那垂死的老人般,緩慢無力地閉上眼睛。
腦子中許多活動都停止了,她生像要回到那遙遠的本來的地方,微蹙的眉毛,
漸漸放鬆。
猛可一陣腳步聲,從那大個兒去路傳來,空中的白鳶也急鳴連聲,倏然束翅墜
沖。
白影一閃,又復飛上天空,那豹蛇嘶嘶急叫數聲。然後,有人山崩地裂地斷喝
一聲,直震得四山迴響,嗡嗡不絕。
她也震動一下,睜開眼睛,只見那個像座小山的大個兒,已經衝到潭邊。
隨著震山搖岳的大喝,他已一杖掃出。同時之間,頭上鳶聲急鳴,風聲颯然而
墜。
那條豹蛇本來身軀一震,似欲飛購模樣,恰好白影當空罩下,立刻又昂首向上
。
砰地響一聲,竹枝橫掃而過。那條豹蛇靈敏之極,倏地縮頭一閃。
誰知竹杖上帶起的風力,強烈得迥異尋常。那豹蛇擋不住往旁邊滑開數尺,蛇
頭直貼問石上。
白影閃處,那只異禽白鳶,打石上掠過,倏然凌空又起,那條蛇不知怎地,已
吃它抓著蛇頸要害直衝上天。
傻大個兒方巨歡喜地大叫一聲,仰頭去瞧,卻見一點白影,筆直凌雲飛上。
可是他並非愣楞站著,卻是雙足交換躍跳,老不停下。
陸丹雖然看清楚眼前發生的一切,然而,她的確沒有力氣去想什麼了。
轉眼間,白鳶雪兒疾飛而下。
方巨喜叫道:“好乖,小鳥兒,你找我來麼?”
雪兒疾如隕星飛墜,直衝下來,方巨叫一聲,連忙伸杖去擋,以免它直衝向石
上,以致撞死。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那紫檀竹杖堅逾精鋼,即是比石頭還堅硬,那
白鳥碰著他的竹杖,豈非死得更快?
一陣撲翅大響,那白鳶極為靈巧地煞住勢子,倏然翻過竹枝,掉向那方白石上
的碧樹頂端。
只見它騰踴而起,利啄上銜著那粒朱果,筆直降落在陸丹胸前。鳥啄伸處,竟
將那粒紅色的果實放在陸丹口中。
方巨一陣驚詫,想道:“原來此鳥是家養的,竟是那位白衣姑娘養的。”
一時之間,差點兒忘掉繼續跳躍,敢情他這種動作,乃是象徵繼續奔跑之意。
在方巨本身而言,的確沒有偷懶,因為他寧可奔跑得再快些,也不願意這樣像猴子
般跳躍,那是比奔跑更要吃力之舉。
他一點兒沒有輕視這位白衣姑娘之意,這刻他已有了錯覺,絕不敢輕看任何女
人,只因地敗在羅淑英那柄樹枝劍下,確實輸得心服口服。
他只想問問這位姑娘,怎樣才能夠收養這麼奇怪可愛的小白鳥。故此他大叫一
聲,可是,陸丹卻閉目不動,理也不理他。
她的面色由煞白忽然變得嬌紅欲滴,宛如喝了酒的人∼般,不但紅得快,而且
蔓延在整個面龐上。
他叫道:“喂,姑娘啊,你喝醉了酒麼?你可聽見我的話?”
她忽然張開眼睛,迷迷濛朦地瞧他一眼,星服迷離,極是動人。
他喜叫道:“啊,你這樣太好看啦!”
陸丹這刻胸中如被火炙,燙得五臟俱備,渾身冒出點點冷汗。
她又迷離地瞧他一眼,便閉上眼睛。方巨咕噥一聲,忽然轉身疾跑,霎時遠遠
去了。
原來陸丹適才所服之果,乃是道家玄門稱為醉果的罕逢靈藥。惟終南山偶爾產
得此果。終南山即秦嶺,據三秦記謂:秦嶺東起商、西盡汕、隴。東西八百里。乃
是我國大大有名的靈山,古名亦稱地肺。
這醉果常人誤用,視其體質強弱,醉倒十天八天不等。練有正宗內家功夫的人
服了,按照其功力,醉昏三五天個時辰不等。若給道家練氣之士服下,則除面現醉
容之外,並無他異。而且立增修練之功。
那歹毒無比的豹蛇慣服各種靈藥,是以得識醉果之性,不敢速爾吞已惟恐一旦
醉倒,豈不立刻碎身於白鳶鋼爪之下?
陸丹乃是峨嵋摘傳內功,服下醉果,但覺酒氣盈鼻,五內俱熱,禁不住立刻運
功行氣以抗拒,正好吸收了那醉果的靈效妙用。
霎時間五面緋紅,丹暈欲滴,勉強睜眼迷離地瞧大個兒一眼之後,便立刻墜入
一種極離奇微妙之境,似醉非醉,又不是打坐練功時那種人我懼忘的境界。
但覺此身如真似幻,若有還無。全身一股熱流,貫行經脈之間。那真氣之源的
丹田,更覺凝練沉穩。
她越坐越舒暢,不覺旭日已升,鳥聲吱喳地跳躍林間。
太陽直移到中天,她仍在石上盤坐練功,白色的羅衣隨風飄擺,十分好看。
本來是蔓延到耳後的醉紅,此刻逐漸消退,只剩下頰上兩團紅暈,似是嬌羞時
泛起的丹暈,又似是微酡時的醉顏。
傻大個兒方巨又從那邊遠遠出現,他可不知終南山究有多大,只沿著山腳而跑
。這一夜零半日工夫,竟也跑出五百多里。剛好繞了一圈。
陸丹張開星眼,但覺身體十分舒暢,早先困擾她的病魔,不知到哪裡去了。
白鳶靜悄地在頭上盤旋,這刻清亮地鳴一聲,飛落她的肩上。
她宛如從別個世界回來似的,感慨地抬手撫摸雪兒健翎。
她記得十分清楚,那大個兒迴轉來一杖掃倒那條毒蛇,然後雪兒便乘隙將那蛇
攫上高空。大概是摔在什麼大澤之中。然後飛回來,將那枚朱紅色的果實給她服下
。
那大個兒的憨直說話,她也聽得非常清楚。他乃是直著嗓子說她好看。
那時她雖然心中傷惚,但也能夠覺出他真誠的樣子。
然而那大個兒為什麼老是跳著,而且又飛跑而去。這卻是超乎她之外的事,這
刻,她忽然瞧見那座人山似的大個兒,又復扛杖跑來。
她只須遠遠一瞥,便發現這大個兒有點不對,從他腳步之間,以及那種神態,
分明是經過長久的盡力奔馳而致。
須知方巨乃是天生的飛毛腿,故此腳程極快。但人的體力總有個限度,最少也
得休息一下,進點兒飲食,然後才能支持長久和極度的消耗。
可是方巨這時乃是盡力奔跑,一點兒也沒有休息。更不必說進食,正是因為後
面這一個原故,才使他的體力極迅速地不濟起來。他除非吃得飽飽
的,否則,氣力便會因之消失。
陸丹真個按捺不住好奇心,驀然飄身下石,站在路上。
方巨一徑沖近來,喘息之聲,已經老遠聽到。
他老是疲累得想睡覺,肚餓一事,已因過度用力辛勞而感覺不出。
迎面擋住去路的白在美人,卻令他精神一振。由衷地叫道:“啊、你還在這兒
,沒……事了麼?”
原來他昨夜忽然折回來,乃是想起那位白衣姑娘滿面病容。這傢伙俠義之心一
動,想出個笨主意,認為只要自己沒有停步,便不算違背諾言。故此迴轉去瞧瞧那
位白衣姑娘,看看能否幫助她。
一到那兒,便見鳶蛇爭持正劇。他當然不喜歡那條難看的毒蛇,便一杖掃去。
那白鳶眨眼間丟掉毒蛇而飛回來,將那粒紅色的果子銜向白衣姑娘口
中。之後,她的面色立刻變得非常之紅,紅得十分好看。不覺心頭大悅,贊美
一聲之後,便轉身跑了。
這時得見那位美麗的姑娘,白衣如風,迎風仁立路中。心中又是一陣高興,脫
口問候她一聲。
他本以為那位姑娘定會因自己去勢猛急而躲開,哪知臨到近切,她依然仁立不
動。
但見她滿頰生春地微笑一下,好看是太好看了,但應該趕快閃開啊!
心中想著,口上已嚷出來:“你倒是閃閃啊....”
話聲出口,自己龐大的身軀已沖近了,相距不過兩三尺,以他的腳步,兩三尺
簡直不算是距離。
鼻端但覺醉人的香氣直撲過來,可是那位白衣姑娘,仍然站在他前面兩三尺遠
。
他一時以為自己已停了步,吃驚地道:“不行哪,我不能停步啊。”
那位白衣姑娘甜甜地笑∼下,道:“你不必著急,因為你還在跑呢……”
方巨轉眼一看,兩旁樹木直往後退,這才相信自己沒有止步。
那位白衣姑娘陸丹敢情正施展開上乘輕功,全身紋絲不動,只腳尖輕點,便隨
著那巨人的身形飄飄後退。乍看來果真像是沒有移動。
這種極上乘的輕功,和移形換位有異曲同工之妙。
那移形換位妙在方向不定,但迅速得簡直像沒有移動。至於她此刻卻是直線後
退,因別人之快慢而快慢,宛如對方之衝力能夠將她推動似的。
武林稱為浮光掠影的上乘輕功,便是這一種了。
陸丹本來未有這種功力火候,但此刻卻不假思索便運用自如。心中立知是因為
服那枚朱果後的靈效,芳心甚喜。飲水思源,這傻大個兒應記首功。
她的聲音有如銀鈴般清潤,甚是悅耳。方巨心中十分願意聽到她的聲音,正待
告訴她。卻聽她又適:“為什麼你不能停步呢?告訴我可以嗎?”
銀鈴般的聲音,加上春留玉頰,又是美麗,又是可愛。
方巨大大喘息一下,用手掌抹面上直流下來的汗珠,道:“我被大小姐打贏了
,我們說過若果我輸了,便要繞這什麼山老跑……”
陸丹不由得心中一驚,付道:“糟,怎會有這種事發生的呢?若果真是賭約,
我可真無法攔住他,也不忍攔住他而使他毀約敗盟。”
“是哪一位大小姐啊?”
“是一位……一位姓羅的大小姐……”這個羅字,特別叫得響亮,顯示出一種
因能夠記憶起這姓字的得意。
陸丹腦筋一動,立刻聯想到那本劍書的主人,駭然叫道:“是她?怎麼會是她
?”
她立刻覺得絕望了。因為她從師父的口中,曾經得知一點兒關於羅淑英的事,
雖不詳知,也明白這位武功超絕天下的前輩,心腸甚硬。
這樣,眼前這個傻氣的大個兒豈非無法挽救。因為她早就動過念頭,希望問知
要賭之人是誰之後,也許可以找到那人,然後想法子迫那人立刻來止住這樁事。然
而,那人既然是羅淑英,她便不能妄想了。
傻大個兒的汗珠顆顆像黃豆般大,直掉下來。
她滿是憐憫地瞧著他,不知如何是好。
方巨道:“你說些話啊,我喜歡你的聲音﹒…﹒”
“啊,是麼?你……菩歡聽些什麼呢?你姓什麼?是哪裡人?”
方巨氣喘不已地道:“我叫做方巨,媽叫我巨兒……”他可忘了回答籍貫。
陸丹憫然一笑,道:“你的名字好極了。巨兒,巨兒……”她漫然叫了兩聲。
“巨兒你為什麼要和大小姐動手呢?啊,你不必費氣回答,讓我猜猜,若是對
了,你就點頭﹒。…﹒”
方巨吃力地應聲好。
“你得罪了她,所以跟她打起來了?”
“不是麼,那麼是她先欺負你?”
“啊,又不是。那麼是因為你和她有過什麼仇恨,可是你年紀太小,哎是不是
你的父母和她有仇?”
“又不是,可是你師父麼?”
“這次對了。你師父命你去找她?”
“啊,既不是你去找她,那便是她找你了?晤,是碰上了?”
“她說若果你贏了,便繞著終南山跑圈子直到筋疲力盡地死掉?是麼?
我想這不會錯,她大概不肯親手開殺戒……”
兩個人面對面極迅速而移動,她那好看的飄飄白衣,襯起那人山似的方巨,簡
直是匪夷所思的一幅圖畫。
經過一座林子,又是一座樹林,怪石亂崗,危崖峭壁,也不知已跑了多遠。
方巨腳步有點兒踉蹌,那根粗大的紫檀杖,在肩上直向下歪溜,顯然有點兒把
持不住。
她的眼光,滿是憐憫擔憂的味道。只因為在極短促的時間中,她已和他建立起
甚深的感情。她能夠深刻地瞭解體味出這個傻渾的大個兒天性中的善與美。
她知道他有一顆善良而俠義的心,而且誠實、坦白,就像天真未鑿的孩子般純
良可愛。卻比孩子多了判別善惡的意識。
這刻,她能仍然生存在這人世上,以及使用上乘的輕功,這些都是這位好心腸
的大個兒所賜,她豈能忘記他這思德?然而,她此刻只能憐憫地瞧著一切事情發生
,竟無能為力去保護這傻得可愛的巨人。
她憫然長歎一聲,道:“她的法子真個高明,不是麼?她不必親手殺掉你,只
支使你自己筋疲力盡地倒斃荒山。”
方巨氣喘喘地駁她道:“不,她不想殺我,只想親手殺掉師父。她還囑我記得
在要緊時丟竹杖,我聽她的話,所以沒有撞著那根樹枝的尖……”
他一說話,更加喘得劇烈,叭啦大響∼聲,肩上的紫檀杖掉在地上。
方巨沒有停步去抬,卻立覺輕鬆不少。試想那根紫檀杖重逾精鋼打就,在他此
時的疲乏之軀,正如百上加斤,吃力之極。
他大大喘口氣,又道:“她罰我繞山跑得筋疲力盡,我可不敢怪她。因為我那
時候真不該看不起她人小……”
陸丹忍不住尖叫一聲,倒把方巨嚇得腦袋清醒一下。
叫聲中,她倏然向橫一閃,伸腳一勾,方巨噗地絆倒地上。
他大叫一聲,想爬起來,卻因手足俱已酸麻,竟沒有成功。
她尖聲叫道:“你不必跑死啦……”
方巨在地上氣喘吁吁,心中糊塗得緊,不知她話中之意。
陸丹似乎太興奮了,本來已經嬌紅的面龐,此刻更加紅些。
她蹲下來,溫柔地問道:“你可曾摔疼了?我可不是想摔你一交,可是,除了
這樣之外,我有什麼法子可以使你不走呢?”
方巨道:“我為什麼可以不再跑呢?”說著話時,掙扎著翻身坐起來。他僅僅
坐在地上直起身軀,已經高得很。
陸丹安慰地微笑道:“你可以不跑了,因為大小姐並沒有要你跑到死為止啊,
她只要你跑到筋疲力盡,你瞧,你如今不是已經筋疲力盡了麼?”
他快活地叫一聲,道:“對呀,哈,你真好,你太好了……”
她又微微笑一下,道:“你再休息一會兒,我們便出山去。”
她忽然微微一怔,方巨喜不自勝,道:“你可管吃的麼?”
這句問話不啻一柄鋒快的利刃,颼的刺進她心中,剛才她正因身邊無錢而微微
發征。
她趕快笑一下,道:“你放心,我管你吃的。”
方巨道:“那就行了,巨兒的命真好。”
他開始休息著,陸丹生恐他因好勝而不肯休息,便逗他說些閒話,方巨對那只
神駿好看的白鳶雪兒,甚感興趣,於是便成了他們的話題。
陸丹告訴他道:“前年我在峨嵋,因為我是跟著師父住在後山一處叫做碧雲崖
的一座小庵裡,那碧雲崖高插入雲,石崖上滿佈青苔,乍看來真像一片碧綠色的雲
,我練輕功時,常常在這片危崖石壁間上落……”方巨忽然截斷話題,問道:“我
想練那些跳房子的功夫,你能教我麼?”
她點點頭。
方巨道:“那麼我先跟著你啦,等學會了跳房子再找師兄去……”
陸丹道:“你有師兄?那很好,他在什麼地方呀?”
方巨道:“他……他在那個寺院中。”陸丹本想問問他的師兄叫什麼名字,可
是一聽見是在寺院中,以為是個和尚,便不在意,隨口問道:“你師父也是個和尚
麼?”一面瞧瞧他的光頭。
方巨點點頭,道:“師父是和尚,但我卻不是……”
她道:“啊,原來你是練油錘貫頂的功夫,所以像個和尚,咦,我們講到什麼
地方去了?”
方巨咿唔幾聲,卻說不上來,陸丹星眼一閃,繼續追:“對了,我說到練輕功
,那天拂曉,我出庵走到崖下,忽然瞧見崖上兩文多高之處,一團白影,停在那兒
。當下飛身上去一瞧,原來那裡有個尺許的洞穴,穴口一隻白色的鳥,緊遮住洞口
。我記得這裡本來沒有洞穴,定眼看時,那白鳥已僵斃,但那只鋼爪深深抓在洞口
,用身體遮住洞口。
當下我輕巧地將那只白色的大鳥弄開,只見那洞穴只有尺許深,洞口周圍都有
綠苔結成的網,碎成一條條地掛著,這時,我才明白這個洞穴本來已經存在,只是
被綠苔封住而瞧不見。”
“我再定睛細看,只見穴中一隻出毛的小鳥,定睛瞧著我,那樣子似乎在觀察
我是不是好人……”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八回 靈鳥報恩古劍組學】
方巨又打斷她的話柄,叫道:“這小鳥兒真靈啊,是麼?”
陸丹螓首輕點道:“是的,當時我忽然不忍嚇著它,便對它說我不是會弄死它
的,然後伸手把把它捧出來。”
“它果然動也不動,任得我捧出來。”
“回到庵裡,師父瞧見了,告訴我說,這是大雪山特產靈禽白鳶,啄利爪堅,
飛行絕速,而且能知人意,生平以蛇為主糧,仗著一飛衝天,瞬息千裡,故此可以
遠出尋蛇裹腹。
“師父又看看那只已死的大白鳥,判斷它是因為被一種不知名的毒蛇咬死,這
倒是不時會發生的情形。
“因為一生以蛇為糧食,想那深山大澤之中,什麼毒蛇都有,往往會不慎而同
歸於盡。”
“這白鳥臨死時,將小雛銜到峨嵋來,卻不解何故?”
“過了半年,那鳥兒長大了,渾身也是雪也似白,於是我命名為雪兒。
只因它幼年時,沒有以蛇肉喂哺,故此比它母親差不多小了一半,卻極為靈駿
可愛…”
那白鳶撲翼降在她肩上,鳴叫一聲。
她又道:“那時它已長成,常常一飛衝天,瞧也瞧不見,忽然在一個月圓之夕
,用嘴拉我衣裳示意,直帶我到往日救它的洞穴之處。
“那時洞口又被綠苔掛下遮住,我撥開一瞧,只見銀光閃閃,似乎要和天上的
冰盤爭輝,探手一摸,觸處是劍柄。拔出來時,容容易易便拉出一口
連鞘的寶劍,便是這一柄了。”
她晃晃肩頭,背後斜插的劍柄,那銀白色的穗子,不住搖擺。
“於是我才知道當日那大白鳶將雪兒放在那洞穴中的用意。師父一見此刻,立
刻大為驚贊,獨自將劍鞘上的字跡研究許久,跟著一次又一次地下山求教飽學宿儒
,差不多半年時光,才弄懂了劍上字跡的意義。
“我辛勤地苦練了一年,就在前個月師父忽然坐化了。臨死前命我將一部劍書
送回大小姐處,著我不可和她見面,因為她當年求得大小姐的攔江絕戶劍法時,曾
經答應為大小姐辦一件事。可是後來師父忽然又不願辦那件事,結果不敢自己送回
,也著我不可露面,恐怕有意外,唉,以後的事,不必再說了,我也不願意再提起
。”
方巨喃喃道:“大小姐真可憐,師父說給我聽時,我差點兒流下淚來。”
他隨即將羅淑英那段淒艷的往事說出來,陸丹聽罷,早已清淚滿腮。
她徐徐拭掉淚痕,仰面看看天空。這時,天色已是近暮。
她幽幽地長歎一聲,道:“唉,天下的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啊,我再也不願見
到他…”
柔腸一轉,又想道:“我真不可再見到他,若再見到時,必定會被他那誠樸的
樣子所迷惑,又會聽他的哄騙。當日朱大嬸未死之時,老是說男人不可靠,她的話
真沒錯。”
想起朱大嬸,便聯想起朱修賢這位年屆中年的男人,原本是她父親陸平的拍檔
伙計。自從二十年前陸平比劍回來,鬱鬱數年而歿後,他也就攜眷長居峨嵋。他的
妻子朱大嬸,除了照顧丈夫和一個十六歲的兒子外,便是照應陸丹的衣食瑣碎。
她倒是覺得那位朱修賢大叔十分端謹,只不知朱大嬸何以老是說男人不可靠的
評語。
現在,朱修賢早應回來,可是為什麼沒到洛陽找她?這誠然是不解之謎。
她自劫鏢至今,為時已有兩個月之久,如今,她已不必找鄧小龍的晦氣。
因為她能夠比之鄧小龍那種關係更為直接地找到崑崙門人,但正因如此。她必
須立刻將劫縹之事了結。
不論交還鄧小龍抑是另作處置,也得將這件尚在轟傳江湖之事作個了斷。
這一點倒是落在天計星鄧小龍的算中。估計如果是她干的話,只須置之不理,
她會比他更為難受。反正鄧小龍已得到鐘荃之助,有三十萬兩銀票賠償貨主,除了
因名譽受損害而憤憤不安外,卻是一點兒也不必著急。
不過,她很快便為了目前現實的窘境而擔心,她知道這個長的像座人山似的大
個兒,此刻全部倚賴著她。
她心中略一盤算,便決定先回峨嵋再作計較。也許朱大叔已返峨嵋,即使不然
,也有朱大嬸或者一干同門可以商議。這樣比起流浪江湖,囊空如洗的是好得多了
。
然而她不知自己應如何應付這漫長的路程。她的心思從沒有轉到過偷盜上面。
這正是名門弟子之與眾不同之處。否則以她的身手,天下財寶,簡直俯拾即是,又
何須傷腦筋費精神。
她自己是兩日兩夜沒有進食。自服靈藥醉果之後,身體已經完全得痊。
和方巨鬧了一會兒,猛可也覺得腹饑之極。
暮色漸深,山風清冷吹掠,使人泛起淒涼之感。她記起往昔聽過戲文中,那秦
瓊賣馬的故事。英雄潦倒,窮途末路,的是令人扼腕歎息,而她此刻正是感到這種
況味。
她轉眼瞧瞧方巨,只見他已經不再氣喘,一切都恢復過來的樣子。
可是他仍然坐在地上,並不起身。她問道:“你好了麼?”
方巨道:“好是好了,可是比沒有好之時更壞。”
她訝道:“這話怎說?”
方巨道:“剛才疲累得要命,所以不覺肚俄,現在不累了,卻餓得難受。”
陸丹盈盈起立,星眸一轉,道:“那麼你且坐坐,我…去想想辦法。”
方巨還未曾做聲,她已飄然飛開兩三丈遠。那種飄忽神速,難以形容。
他一點兒也不知陸丹的困難,以前和張萬那場窘困的經歷,早已忘掉了。
不過,他到底爬起來,晃呀晃地往回路走。這時,陸丹早隱沒在山中,那只神
駿可愛的白鳶雪兒,也跟著她飛去。
他走了好遠,才停住腳步,面前的地上擺著那根黃澄澄而帶出圈圈紫暈的紫檀
竹杖。他彎腰拾起來。但覺那杖比平日重了幾十倍。
當他扛著竹杖,回到老地方不久,叢樹密林中白影倏閃,定睛瞧時,陸丹已飄
飄飛馳回來。
她的手中倒提著一頭鹿,向他微微一笑道:“你的難題解決了,瞧,這頭鹿好
肥啊!”
方巨皺皺眉,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她訝道:“咦,你不高興吃鹿嗎?”
他道:“不是,我……我不敢吃生肉。”
陸丹這才得知究裡,猜忖出這位傻大個兒乃是因為不好意思拂逆自己的美意,
卻因又怕吃生肉,是以方纔著實為難了一陣。
於是她笑道:“誰要你吃生肉來?剛才我已瞧過,打這兒直穿出去,不過十里
左右,便有人家,大概是些住在山中的樵子獵戶吧,可別要是寺庵才好。我們到那
裡去討個火種,我親自燒烤你吃,這正是我最拿手的好菜。”
方巨一聽,連口涎都掛將下來,但覺腳軟無力。
陸丹道:“走吧,要不你慢慢走,我先去燒烤……”
方巨立刻邁步前奔,一面道:“不行,等會兒若是迷了路,我可要餓死啦,我
是怎樣也跟定你了。”
她嫣然一笑,身形動處,穩快如行雲流水,輕靈似仙子凌波,忽已趕在方巨前
面。
兩人穿過密林亂崗,棘叢危崖,方向指向東南。不管前路崎嶇艱險也好,寬闊
平坦也好,一徑前走。
十餘裡地,雖說方巨疲乏之軀,不足言快。但比之普通人已不可同日而語。兩
盞茶工夫,他們已穿過最後一片密林,走出平地。
但見前面一片土坡,坡上不齊整地蓋著十餘座房子,有的是石屋,有些是木屋
,看起來全都堅牢得很。
兩人一徑走上土坡,立刻有幾隻狗兇猛地吠叫起來。
那些屋子後面,有塊平坦的空地,幾個小孩在玩耍著,聽到狗吠之聲,齊齊向
這邊來瞧。
這些孩子們全都衣衫檻樓破舊,身體卻十分健壯,皮膚被日光曬得紅紅黑黑。
他們雖然都被方巨的偉巨身量以及陸丹白衣如雪、容光照人的景像所驚訝。但
仍有兩個孩子立刻大聲地喝住狂吠的狗。
陸丹緩緩向那邊走過去.經過一座石室之前,步聲一響,跟著一片白光,向她
迎頭撒了。
她是何許人也,雪白的羅衣飄飛一下,人已移開數尺。
那片白光落向地面,發出沙的一聲。屋子裡立刻出來一個婦女,手中拿出一個
木盆,雙眼愣愣地瞧著陸丹。
陸丹向地微微一笑,道:“你!”聲音如銀鈴乍響.甚是好聽,那婦人猛可驚
醒,一迭聲告罪道:“剛才潑水,沒把姑娘濺上吧?咳,真該死——”
她的眼光一轉,乍瞧見後面那座人山,禁不住哎地驚詫叫出聲來。
陸丹微笑道:“不妨事,我沒濺著。請問你這兒可有火種麼?”
她舉舉手中的肥鹿,那婦人一瞧,已經明白她討火之意,連忙道:“有,有,
這兒都是人山打獵的屠戶。連燒烤用的鐵叉和架子全都有。我這就搬出來……”
陸丹將肥鹿放在屋側的空地上,然後跟那婦人進屋,把一個鐵腳架子拿出來,
這鐵架少說也有六七十斤重,但她只用一隻手握住一頭,便輕輕取出屋來,她那只
纖細的手粉搓玉琢般潔白和柔軟,卻有這種駭人的力量。那婦人不覺駭得愣了。
跟著又將鐵叉搬出來,方巨已奉命去弄些干木頭來。
片刻間,鐵架擺好,木頭也弄來了。而陸丹也依著那婦人指點,尋到一道溪澗
,將那肥鹿剝洗乾淨,用鋼叉貫穿住,回來放在架上,然後燒火烤燒。
不久工夫,肉香瀰漫.把一旁的方巨引得口涎直流。
隔鄰的婦人們,都熱心地送給他們一些配料。不過,她們又忙著燒晚飯,故此
沒有呆在一旁絮聒。
只有石屋這婦人,已將晚飯燒好,不免要招呼一下這位奇異的客人。
陸丹從她絮絮閒話中,得知她丈夫姓蔣,本來也是行獵為生,後來卻跟著一位
官兒當起差來。
半個月前她丈夫忽然回來,甚是闊氣,不但有十幾兩白花花的銀子,而且還給
老婆帶回幾件銀打的首飾。
陸丹聽到這裡,卻見她面上毫無歡快之客,不覺搭口道:“那不是很好麼?不
但有銀子,而且他也很有心啊!”
那蔣家婦人接著道:“唉,果真這樣就好了。那死漢子以往本來甚是規矩,除
了兩盅黃酒之外,什麼都不愛,事事也不懂。可是自從跟了那姓黃的什麼官兒,在
洛陽住了整整兩年。什麼玩意兒都嗜愛……”
她頓了一下,瞧見陸丹並無不耐煩之色,便放膽繼續訴苦:“這次那漢子回來
,再耽呆不住腳步,老是往孝僅城裡去。一去使幾天才回來一趟。這也罷了,男人
家總得往外邊走動走動啊!”
“姑娘你說對麼?可是那死漢子昨天回來,頹頹喪喪的一副模樣,今早又溜了
,卻把我的銀簪給偷走……”
陸丹這才知道這個婦人對丈夫最大的不滿,還是在於將銀子花光,還偷去首飾
。禁不住舉手摸摸自己的頭,猛可發現一根赤金風頭釵,還別在鬢角上。不由得玉
面生春,丹暈滿頰,高興地笑起來。
那婦人瞧著她,一時也為這種特別煥發的容光而愣住。
陸丹懸慮一消,頓覺輕鬆之極,順口吟道:“……顧我無衣搜益篋,為他沽酒
拔金釵……”
猛可味出這兩句的含意,全不肖這對夫妻的情形。人家是柔情蜜意,憐受到了
極點。
故此一見丈夫,使搜索箱子,找出衣服來,丈夫無錢沽酒,便拔了頭上的金釵
。這種恩愛的情形又豈是面前的這個滿口死漢子的婦人所省得。不由掩口失笑。
但她隨即聯想起自己,她是願意這麼做的,假如有這種機會的活,可是為誰而
付出萬縷柔情呢?
一種心灰意冷的意味,直襲心頭,滿頰丹春,立刻變成含愁脈脈。她輕輕地歎
口氣,眼光惘然地投向熊熊烈火中。
火舌不規則地躍跳著,在更深了的暮色中,映得周圍都變成明暗不定的紅色。
山中行獵,往往結隊一去數日,這刻大概是未屆歸期,因此並沒有男人歸來。
那婦人又嘮叨地說起來:“咳,我早就說過,銀子得來容易,花得也快,那死
漢子還不是一下子賭輸精光……”
方巨在肉香撲鼻中,肚中咕嚕直響起來,但他忽然瞧見陸丹臉上落寞惆悵的神
色,因而不願做聲。
陸丹輕輕唔了一聲,不知是對自己的幻思空想而發,抑是下意識地應付這婦人
。
但這婦人立刻像得到鼓勵地道:“那充漢子起初回家時,把什麼都說出來。他
說有一天深夜,被命去扛一口大木箱,埋在後花園中,這樣便得了許多銀子,但也
被打發回來。他說這口箱子必定是有個活人給理了……”
陳丹微微眉,問道:“為什麼會有個人呢?”
那婦人囁嚅一下,道:“我說了姑娘可別怪我……”
陸丹立刻觸起好奇心,追問道:“不妨,你說出來好了。”
方巨在一旁哎地叫一聲,敢情那只烤鹿已發出焦裂聲。
肉香更濃,引來好些孩子圍在熊熊火光周圍,瞪眼直瞧那只烤鹿。
陸丹不歇地轉動架上的烤鹿,轉面向方巨道:“再等一會兒便可以吃了,你且
忍耐一下行麼?”
方巨嗯了一聲,把唾沫吞回肚中。
那婦人道:“這是死漢子說的,自從那晚他們闖入後進上房中,卻瞧見紅紗蚊
帳的床上,似乎是那位三妻太躲在裡面。他們將那口木箱扛出去埋好之後,翌日,
聽說那位三妻太自縊死了。”
她頓了一下,只見陸丹仍現茫然之色,便又道:“姑娘啊,這是……使人猜想
到那些不規矩的事兒上面哪!”
聲音已壓得很低,彷彿不想給方巨聽見,陸丹猛可醒悟過來,不覺玉頰暈生,
羞得垂下眼簾。
熊熊火舌吞舞中,但聽那烤鹿吱吱直響。
她隨手拿過那蔣家婦人搬出來的尖刀,剜下一小塊腿肉,自個兒輕輕咀嚼起來
,試試味道和火候。
方巨咕的一聲,又吞下一口唾沫,陸丹可聽見了。
她微笑道:“現在,該是輪到你大嚼之時了……”
話聲未歇,刀尖微一使勁,割下一大片肉,刀尖一刺一挑,便巧妙地將那塊肉
刺在刀尖上,遞給方巨。
方巨魯莽得可以,伸掌便捋,那大片肉是被他攫去了,可是手掌也給尖刀刃鋒
劃了一下。
旁邊那婦人啊了一聲,大聲道:“那刀很是鋒快,你的手指別給割斷了。”
方巨拿著那塊熱辣辣的烤鹿肉,往大嘴巴裡便送,轉眼間已吞下去。
陸丹在這頃刻間,靈敏地又割下一大塊肉,掛在刀尖上,遞到他面前。
方巨仍是大拿一伸,沿著刀鋒將烤肉捋去。
他一連吃了四大塊,快得驚人。
陸丹抽空割了一小塊,放人口中,敢情她也真餓了。
那蔣家婦人什麼都不注意,只非常留心地瞧那方巨攫肉的手掌。她分明瞧見這
位巨人每次都是伸掌將整柄尖刀鋒刃握住,然後沿著鋒刃抽滑出來,順便將烤肉抓
在手中。
這柄尖刀原是用作屠殺支解獸類的利刃,鋒快之極。尋常那些野獸骨頭輕輕一
劃,也得開道口子。
照這樣推論,那巨人毫無顧忌地以掌心或指節劃過刀鋒,早該肉綻骨裂才對。
然而,她卻瞧不見那巨人的手掌有什麼異狀,使她不由得極為驚訝。
陸丹體貼地道:“巨兒你別吃得太急,當心把肚子撐疼……”
方巨忙得沒有工夫說話,用眼睛向她笑一下。
陸丹拿起木盤,利落地割下許多片烤肉,放在盤中。立時香味更濃,隨風四散
,引來不少守門看戶的狗,一徑在四周的孩子之間,鑽來走去。
她將滿盤烤肉,放在方巨面前,自己也吃了幾片,然後飄飄走開。
隔了好一會兒,白影一閃,她已回到火堆邊,手中捧著十片巨大的樹葉,水珠
兀自點點滴滴,另外還有幾條山籐。
方巨不理會地幹什麼,逕自大嚼不休。看他吃相之窮兇惡極,可真是餓得急啦
!
陸丹一面檀口微動地吃著,一面將那些樹葉舖排好,割下另一邊的脊肉和腿肉
,放在樹葉上,仔細地包裹好,用山籐捆個結實。
現在,已解決了目前一個問題,微笑一直逗留她的唇邊,配襯起玉頰一片丹暈
,美麗可愛之極。她甚至輕鬆得低聲地哼起兒時熟悉的曲調來。
早先她去獵鹿之時,不但試出自己的輕功,已臻絕妙之境,而且她還練了一趟
劍。以背上揹著的太白劍,練那庚金劍法。但覺內力溢於劍外,那股劍氣,已是銳
利得近乎有形。而且招式間得心應手,極盡這套古代玄妙怪異的劍法之精微奧秘。
她那失去好久的自信心,在頃刻間已經完全恢復。這正是她之能夠十分和靄耐
心地對待別人之故。每當一個人失去自信心之時,都會變得特別地煩躁不耐,絲毫
不能容忍。
至少在目前說來,她已暫時忘懷了鐘荃這件事。因為此刻地老是想著明年中秋
之夕,如何能在南昌百花洲的劍會之中,一舉壓倒天下高手,奪得第一劍家的盟主
寶座。這固然是她父親陸平昔年未酬的壯志,同時也是她個人的野心。她將不惜一
切地去達到這個野心。
據她所知,鐘荃的劍法功力,都可能比她略高一點兒。那名震天下的毒書生顧
陵,練有那種無形的潛力,威力不可思議,更是在她之上。
然而此刻她因得服靈藥導果,功力陡增,便可以將鐘荃從勁敵之列中除掉。
武當的玄機子、華山的桑姥,都不必考慮了。只有那毒書生顧陵,卻仍然不能
輕視。
不過她也發現自己那柄太白古劍上,能夠吐出勁銳的劍氣。這一點大概能夠抵
敵住他那種怪異的潛力。
在招數上而言,她會峨嵋鎮山的陰陽劍法,道家太清門的攔江絕戶劍,以及太
白劍上刻著的庚金到法。
尤其是最後的一種劍法,應足以克制住毒書生顧陵的白金折扇。(她仍不知道
顧陵另有一柄阿奇弓,傳了天下第一奇人瘟煞魔君朱五絕的十八路無敵神弓)。
好在如今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她這次歸返峨嵋,便須痛下苦功,以求屆時一
出手,震驚天下。若那毒書生顧陵不參與劍會,則她還要去尋他,決個高下。
蔣家婦人終忍不住,問道:“姑娘啊,那位相公好像不怕刀子鋒利,是麼?”
她微笑一下,道:“你的眼力真不錯,刀子可剁他不動呢……”
蔣家婦人作出女人特有那種竊竊私語的態度,悄聲道:“他可其高大啊,就像
座人山般,我這一生不要說親眼見過,便是聽也沒聽過,剛才聽姑娘叫喚的口氣,
他敢情是姑娘的晚輩……”
她又微笑一下,沒有做聲。
那婦人繼續喋喋道:“起初我瞧見姑娘時,還以為是位仙女下凡哪.這白衣裳
太好看啦,後來見您也吃鹿肉充饑,我才知道您不是天上的仙女,”
陸丹勞心一動,故意要作弄她一下,倏然力貫雙掌,虛虛向面前的火堆壓下。
燃燒得正猛的火堆,本來火舌亂吐,這刻忽然暗淡無光,只剩下淡淡的一堆紅
影。火勢一煞,四周立時黑暗。
方巨剛好已經吃完,她銀鈴似的聲音驀然升起來:“巨兒,走啊……”
方巨靈敏異常地一骨碌爬起來,扛杖便跑。他是天生的飛毛腿,閃眼間已跑及
沒了影兒。
那婦人正因眼前一暗,朦朧中但聽那位白衣姑娘以及那座山人,已經沒了影子
。
她嚇得念聲救災救難觀音菩薩,跪倒地上,一面念叨道:“小婦人可不知道是
龍女和金剛顯現,剛才胡說八道,請神仙千萬莫怪……”可笑她竟然將佛門護法金
剛以及菩薩侍女當做道家的神仙亂叫。
且說陸丹雖是比方巨慢動身,可是她的動作神速之極,撤掉封住火焰的掌力,
拾起那包烤肉,以至於晃身飛走,幾乎是在同一剎那完成。
眨眼間她已趕在方巨頭裡,徑向南方偏西直走。
方巨撇開大步,疾如奔馬,激盪起呼呼風聲。可是,前面三尺左右,那白衣飄
飄的身影,老是相距那麼遠。
他快一些,陸丹也快一些,他慢,陸丹也慢.激得方巨亡命疾奔。
陸丹走廠一程,忽然完全不必用力,便自然地飄飄直向前飛。她心中一喜,想
道:“天啊,這浮光掠影的輕功,居然我練成啦……”
原來她這時根本不需著力,憑著那一口幾乎能夠馭氣蹈虛的真氣,極巧妙地藉
著後面方巨沖激起的氣流,身形便不即不離地定在方巨身前三尺左右。一任方巨死
沖疾馳,卻連半寸之差也不能改變。
霎時間,飄飄白衣的倩影又不見了。
方巨眼睛一眨,以為她給丟掉了。正待停步,卻聽到銀鈴似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來:“巨兒,別停步啊,你可是累了?”
傻大個兒嚇了一跳,想不出那陸丹怎會到了身後耳邊說話的。急忙沖刺,立刻
又快得像離弦之箭。
陸丹芳心又是一喜,因為她敢情吊在方巨身後,也同樣能施展浮光掠影的奇功
,憑藉著方巨衝過空氣那股渦流,便能夠如影之隨形,如疽之附骨,再也被他擺脫
不掉。
大約跑了兩個時辰,方巨的速度已經緩慢下來。
她一扭身,又走在他之前,迴轉身軀,就那樣面對面地繼續飛移。
方巨面上已是汗珠點點,本來他已經不歇地奔跑了一晝夜,體力還未曾完全恢
復過來,又覆亡命苦奔,便是鐵鑄的金剛,也吃不消了。她道:“巨兒,我們歇歇
吧,你還不累麼?”
方巨倔強地搖搖頭,汗珠直飛墜下來。
陸丹忽然發覺自己的目力,比之未服醉果之前,又增進了不知多少。
這刻雖是在沉沉黑夜中,但毛髮畢鑒,直是像大白天無異。故此方巨的表情,
完全能夠清晰地瞧見。
她柔聲道:“你不累麼?可是我卻累了,你要不要陪我休息一下?”
方巨立即點頭應好,腳步霎時鬆懈下來。
兩人終於在一個山崗下面停步。她首先登崗,只那麼一閃,瞧也沒有瞧清楚,
便到了崗頂。
方巨打量一下那山崗,少說也有六七丈高,不由得心中大不舒服,想道:“我
只要有她那種跳房子的功夫,可就心滿意足啦!”
這便大個兒一點也不明白人家這種輕功造詣,已達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只須有
人家那麼一半功夫,已是十分不錯的事了。尤其以他這種身材,練起輕功來,比喻
作拉牛上樹也不為過。
她在上面叫道:“巨兒,你上來呀,這兒有光滑的大石頭,可以憩坐。
又能夠瞧見老遠,快上來啊……”
聲音透出親熱的味道。方巨快活地應了一聲,爬上崗去。
崗頂竟有兩丈方圓的平坦泥地,草叢處處,其間有幾塊大石頭,看來都十分平
滑,料是放牛的小童給躺臥的平滑了。
他放眼四望,但見周圍都是黑沉沉的,沒甚看頭,便在一塊石頭上臥倒,把那
根紫檀竹杖當作枕頭。
她卻站在一塊石頭之上,向南面眺望著,良久,她那銀鈴般的聲音道:“那兒
的城牆房屋,大概便是石泉。離終南山已有三四百里之遠。我們走得不慢,對麼?
”
聲音寂然,竟沒有回答。歇了片刻,鼾聲大作。
她飄然地微笑一下,道:“巨兒你好好睡吧,你已經太疲累了。我就在這石上
坐一坐。”
銀鈴似的聲音,在靜寂的初秋夜裡,份外覺出清亮悅耳,也另有一種孤單的味
道。
她徐徐盤膝坐在石上,涼風吹起白色的羅衣,飄飄若飛。連她自己也覺此情,
既是優美動人,更別有一種詩情畫意。
她從自己那鏗鏘悅耳的聲音中,也覺出內力充沛異常,居然連嗓子也變一點。
往昔雖是清亮悅耳,卻不似如今直像是銀鈴振鳴,動人肺腑。
現在,她緩緩闔上眼睛,一切身外之事,有如旭日下的朝露,也像是山巔林表
的晨霧,漸漸地,曬於消散。
不管回到峨嵋之後,那唯一知道埋寶之處的朱修賢有沒有回家,不管是不需要
重下峨嵋,奔波千里,在茫茫人海中尋找那懷著藏寶圖的朱修賢,這些,暫時都不
復能停滯在空靈湛明的心靈中。
也不知道過了許多久,耳邊到雜亂而輕的腳步。
她立即便從崗下四周傳來的牛鳴之聲,猜出該是放牛的牧童們。一個童稚的聲
音叫起來:“瞧呀,那人多麼巨大啊……”
另一個更為尖銳的小童嗓子下個結論道:“這個巨人是天下最大的啦!”
“不,你懂個腦……”
第三個小重大聲駁斥:“以前有一個晚上,咱們見到的怪人比他還大哩!”
“對啊!”第四個插嘴助長聲勢:“那個女人夾在胳窩下面,簡直看不見啦!
”
四個人分成兩派,立刻吵將起來。
陸丹是何許人也,登時明白了這四個牧童話中之意。
她心中忖想道:“從這些孩子口中聽來,似是數天前一個月圓之夕,這些孩子
們因結伴在田裡夜守,偶然瞧見一個其狀獰惡的巨大怪人,脅下挾著一個女人,經
過守夜的棚屋,一晃即沒。
“這些孩子們當時因這怪人長相大以恐怖,活像是鬼陸出現,故此都沒有看得
清楚,人執一詞。
“哼,我可知道那怪人是誰了。細想普天下之中,具有這形像的武林人物,只
有那個雪山豺人正是這種駭人的模樣。記得當年父親就給他氣慘了。
我要不要設法訪查一下呢?”
耳中忽又聽到那些孩童爭吵的說話中,多出一條新線索,便是這可怖的怪人,
敢情在這兩三年間,屢曾出現,並且不僅限於晚間出現。
這樣說來,那雪山豺近二十年來銷聲匿跡,卻是躲到這豫川交界的荒避地方。
故此江湖人都不知道。
但其中可怪的是那雪山豺人既然挾住婦女出沒月圓之夜,這種事應該不能瞞過
江湖耳目才對,然而,江湖上總沒有這種傳聞,豈不奇怪?
晨風吹拂中,但覺空氣清新中又帶有潮濕,似是陰天光景。
一個孩子叫道:“哎,大家看啊,這位大姑坐得多好看,就像圖畫中的仙女般
……”
此語一出,眾聲俱歇,餘下的三個童子,全都凝目打量這位盤膝在上的白衣女
郎。
這刻,滿天陰雲,因此光線有點兒強暗。可是她那雪白的羅衣,迎風飄拂,果
真加添一份飄逸的仙氣。
她徐徐張開眼睛,掃射眾重一眼。
那四個小童和地目光一觸,都不知不覺地各自垂眼移目,不敢和她對瞧。
陸丹柔聲道:“你們剛才說起的怪人,往什麼方向去的?”
四個小孩立刻討好地地爭著回答,使得陸丹也聽不清楚。終於還是一個長得最
憐俐的孩子,止住其他三個發言,然後道:“這個怪人我們親自見過一次,那次是
向西面去的。不過村裡的大人們,也傳說這怪人是住在西面的一個小湖邊……”
有一個長得結結實實的小孩,忍不住插嘴接下去過:“那個盤石潮後面有座亂
石崗,他就住在那兒。”
陸丹見他說得較為肯定,問道:“那麼有沒有大人到那邊探視過呢?”
這個結實的孩子道:“沒有人敢去呀,那裡本來便以多產毒蛇蟲虺著名,誰都
不願意到那鬼地方去,現在更加沒有人肯去啦。”
其餘三個小孩一致同意他的說法,連聲說是。
陸丹微笑點頭,道:“謝謝你們……”一面起身,站在大石之上。回首向西方
遠眺。
一道溪流,從隔住目光的樹林中流出來,打崗後繞過。
四天雲垂,天色十分陰沉。樹林間寵若淡淡的煙霧,竟是快要下雨光景。
她的心情,頓時為了這陰沉的天氣影響得有點兒落寞起來。
她自個兒發一陣怔,飄飄邁步下崗,像條白雲般飛過小溪,然後逐漸遠去,隱
沒在被淡煙籠住的樹林中。
忽地雨絲濛濛,飄灑而下,眾童連忙穿我戴笠。
方巨被雨絲灑在面上,那陣涼颼颼的感覺,使他從夢中醒來,他張眼坐起,周
圍一瞧,不見了陸丹白衣倩影。
那幾個小童見他一坐起來,宛如座小山似的,不由得都害怕地躲開幾步。
方巨霍地起身,四面張望,一個小孩猜出他的意思,叫道:“那位大姑剛剛去
了。”
“去了什麼地方?”他的聲音甚是宏大,把眾童駭了一跳。
那個長得結實的小孩,膽子似乎較大,道:“我們告訴她在盤石湖後面的亂石
崗中,有個可怖的怪人。她向那邊望了一會兒,便飛下崗去了。”
方巨頓時放心,想道:“原來她去瞧怪人,那麼就等她一會兒。”
忽然念頭一轉,再忖道:“那怪人不知兇不兇,別要給她欺負啦。”
此念一生,立刻焦急起來,向眾童詢知那盤石湖乃在西面十餘裡處,湖後群山
湧起,十分好找。
當下一彎腰,拾起紫檀竹杖,飛步下崗。眨眼間便隱沒在濛濛雨絲中。
他經過這種憩睡,雖然尚未睡足,但比之昨夜,已是判若兩人。
不久工夫,已走了十餘裡路,但覺棘叢處處,亂石鋒利刺足。
超過這荒蕪嶇險之地,果見前面一片白水,約摸有畝許大。
他留心向湖中一瞧,這刻雖然雨絲紛飛,湖面水紋漾晃,但仍然可以發覺這片
湖底盡是石頭,而且甚淺。
他留心地向湖後瞧去,只見亂石縱橫,多是如筆立,簡直是片石筍林子。
超過這片石林,便是一座石壁,拔空而起。沿著這面石壁向兩旁延展,便是巖
石處處的山麓。
他僅僅略一瞥視,已覺山勢險惡,大非善地。
他沿著河邊繞河過去,走進亂石林中,周圍都是濕漉漉的泛起一股奇異的臭味
。
他那雙赤足踏在碎石上,發出一陣尖銳的聲音,生像睡後磨牙那種難聽的聲音
。
這是因為他有一身奇特的橫練功夫,那雙堅如鐵鑄的雙足,踏在鋒銳的碎石上
,硬給磨擦出來難聽的聲音。
換了尋常穿靴之人,恐怕皮制的靴底也會被這些碎石割破。
亂石中不時掠過蛇蟲的影子,然而他一無所懼,因為這些毒物都不能咬破他的
皮膚,是以決無中毒之虞。
眨眼間走到石筍如林的地帶,他長得高大,東張西望,恰好從較矮的石尖頂瞧
見壁下有個大洞。
他不必忖想,已經認定這個洞穴可能便是那怪人藏身之所。
當下扛著竹杖,叭噠連聲地大踏步走過去。
來到洞口之前,只見洞門大概和他一般高,洞內半丈左右,一塊大巖石擋住視
線。敢情到那兒便得轉彎。這一來便瞧不見洞中景像。
他振吭大叫道:“姑娘,我找你來啦……”
聲音響亮得如同平地起個霹靂,洞中傳出嗡然回聲。
他傾耳一聽沒有陸丹的回答,立刻又大叫一聲。
再聽一下,仍然沒聽到陸丹回答,心中便有點兒懷疑,想到:或者那怪人不是
藏在這洞中,故此姑娘到別處去了。
心中既有所疑,回頭四礁,視線一觸身後的尖銳石筍,那兒一共三根,成了個
品字形,石筍根處有些什麼東西,使他猛可大駭,定睛凝視。
原來那兒血肉狼藉,在殘肢斷腿間,有個婦人的頭顱,長長的頭髮,凝結著些
砂石血塊!
方巨倒抽一口冷氣,大叫一聲。
這次聲音淒厲猛烈,宛如迅雷乍鳴,四山俱震。
他踏前兩步,正想用竹杖去拔那婦人首級,看清楚面目。可是,心中一陣悲哀
痛楚,竟然伸不出竹杖。
一聲怪嚎,從身後響起來。
方巨驀地大轉身,眼光到處,只見洞口站著一個獰惡無比的人,身軀魁梧之極
。大約只比他矮半頭而已。
那怪人頭上一窩稀疏的黃發,目泛綠光,血盆大口中,兩隻鋒利的獠牙,掀露
出嘴唇之外。
一陣臭味散佈開來,方巨噁心地掀掀鼻子,猛然戟指大叫道:“姑娘是你殺死
的麼?”
這怪人正是天下武林俱極忌憚的雪山豺人,光是這副長相,已足夠使人退避三
捨,何況這廝武功真高,心狠手辣,行事叵測而可怖。
雪山豺人慘厲地嚎叫一聲,道:“她的血也是我喝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九回 焚身碧火消彌前孽】
方巨咬牙瞪目,猛然豎杖,大叫道:“我非把你這怪物砸死不可。”
怒叫聲中,兩滴比拇指還要大的眼淚,奪眶而出。
雪山豺人身形如風,往旁邊一撤,厲聲嚎叫道:“你這廝長的真高大,竟和我
差不多,我真不捨得弄死你。”
杖風嘯叫而出,方巨已踏步一杖砸下。
這一式正是十八路降龍杖法中,那一下繼往開來的西方攫虎之式,威力極大。
雪山材人聽到杖上的風聲,他乃是當今武林中有數人物,焉能不知厲害?身形
一閃,錯開半丈有奇。
方巨掄杖追擊,雪山豺人又是一閃,砰膨大響一聲,一根較幼的石筍,已被方
巨一杖攔腰擊斷。威勢直如震岳搖山,猛烈驚人。
雪山豺人厲嚎一聲,光憑著一雙豺狼般毛茸茸的手掌,揉身反攻。
方巨這刻心中可真急了,十八路降龍杖法施展開來,空中濛濛飄下的細雨,吃
他杖風激盪得四下濺飛,空出一處三四丈大的空間。
雪山豺人在眨眼之間,已被杖影罩住,迭遇險招。把他打得厲嚎連聲,形勢奇
劣。
湖那邊人影忽現,疾馳而來。這裡兩人正打得激烈。方巨是滿腔悲痛,搶杖猛
攻,根本沒瞧見有人來。
雪山豺人在形勢險劣,招架不迭,一時甩不開身。特別是敵杖上的風聲,極為
特別。分明已覺出敵杖及體,但偏偏又是弄錯。
是以手忙腳亂,一下子給捲在杖影之中。於是也沒法抽空去瞧來人是誰。
那條人影疾奔而至,快若飄風,眨眼已來到切近。一見這等形勢,猛地大吃一
驚,手揚處,三點銀光,電射杖影圈中。
那三點銀光,體積細小,電急射出,方向卻是直襲方巨。
方巨聽到叱聲,頭也不回,暗器風聲襲到時,他正好使出十八路降龍杖法的水
龍吟之式,仗影如牆湧起。
雪山豺人厲嚎一聲,卻是欲退不能。那三點銀光投向杖形之中,微響一聲,全
部反彈開來。其中一粒,正好疾然反射那人。
那人料不到暗器撞在敵人兵器之上,竟會反彈出來。因為根本上他乃以一種獨
特手法與力量,發出這種暗器。
就怕敵人不擋,只要以兵器一磕.那暗器便發生妙用,不但不會被磕飛,而且
借敵人之力,反而轉折一下而疾擊敵人。
是以防不勝防,為暗器手法中最厲害的一種。
可是方巨使的是天竺秘傳十八路降龍杖法,專門能以敵方之力量反震回去。昔
年青田和尚力戰大內群魔之首的乾坤手上官民之時.便曾因這種內家真力使得乾坤
手上官民大大震駭,撤回了如山掌力。
那發暗器的人趕忙大彎腰,斜栽柳,努力一翻,那點銀光恰好從背上飛過。啪
一聲打在一根石筍上,立刻彭地冒出碧色的火焰。
另外兩點銀光飛得較遠,也是相繼打在兩根石筍上,彭彭兩聲,同時冒起兩朵
綠光。
那些碧綠色的火焰,冒起之後,便緊附在初冒之處,燃燒不已,發出一種惡臭
。
可知若是在人身上燃著,便再也無法甩掉。而且石筍上水珠點點,也無法稍遏
火勢。這種歹毒的火器,真個駭人聽聞。
方巨眼睛一轉,被這奇怪的景像吸引了注意力,仗法不由得稍稍一鬆。
雪山豺人豈是易與之輩,猛可連發三掌,不但掌力剛猛無鑄,而且一種特別的
惡臭氣味,忽地打攻入鼻。
要知雪山豺人生平練了不少奇功,但總以他身上天生的惡臭氣味,最為厲害。
只要他施展出極猛勁的單力,便能夠陰毒地將天賦奇臭,憑借掌力.直攻敵人
鼻中。敵人立刻因之而昏倒,最少也鬧得頭暈目眩,疲軟無力。
於是以他這一身功力,任何高手也得手到成擒,或是立斃於拿下。
方纔他是因為形勢險劣之極,因此什麼功夫都施展不出來。如今一有空隙,豈
有放過之理。
剛才現身的乃是當今武林稱為一絕的火器專家火神子白大元的一種火器,稱為
碧火銀彈。此彈之毒,不在於銀殼中的碧火,卻是在於這銀彈乃是采大雪山萬載銀
沙所製成,重量極為特別,加以一種特別的手法,使那武功尋常之人,也能百發百
中,除非敵人身法的確靈巧,完全避開。
否則只要用兵刃或掌力一磕,立刻轉折一下,反而急射上身。
至於銀彈中之碧火,當然厲害非常,不似尋常之火,可以在地上打滾壓滅。
這個發彈之人,乃火神子白大元的徒弟冷面閻羅甘炯。本來火神子白大元乃是
正派中人,他的徒弟豈會幫助雪山豺人,妄用這歹毒的暗器。
原來火神子白大元年紀輩份都比雪山豺人為高,乃是前一輩的人物。那冷面閻
羅甘炯因妄用火器,引起一場火災浩劫。火神子白大元得知此事之後,大為震怒,
便要嚴厲處分。這種罪行,總不能輕過死的界限,差別只在於怎樣死法而已。
冷面閻羅甘炯卻因以前往大雪山采那萬載銀砂之時,與雪山豺人認識了。知他
武功特強,便逃到大雪山找到雪山豺人,要求庇護。雪山材人正值出道之際,一點
兒不考慮地答應。
那叛徒冷面閻羅甘炯將乃師的秘技完全告知雪山豺人,以便他能預作防范。
火神子白大元尋到大雪山,便與雪山豺人動起手來。要知這雪山豺人天賦異稟
,武功特強,又盡知火神子白大元火器底蘊,把個白大元打得慘敗而遁。這一役,
雪山豺人之名便傳遍天下武林。
自後冷面閻羅甘炯便公然露面江湖,火神子白大元的其他朋友,都沒有出頭尋
他麻煩,只因一則冷面閻羅甘炯本身武功不錯,尤其是火器已得乃師之傳。
誰也沒有必勝他的把握,既然火神子白大元又隱居不理,他們便犯不著胡亂拚
命。
那雪山豺人自從當年在百花洲四大劍派比劍大會之後,身負極重的內傷,遁回
川邊,隱居於龍泉劍方致遠的家中,即是方巨之父。
那千日香張大郎也在那兒,其後雪山豺人內傷稍痊,卻在月圓之夕,設計污辱
了方巨之母,引起禍變。龍泉劍方致遠以及千日香張大郎身死川邊。
雪山豺人自從隱跡遁世,卻是躲到這盤石湖邊石林後的洞穴中,苦苦養傷。
他這傷非同小可,乃是被華山木女桑清的木靈掌當胸一掌,本是必死之傷,卻
因她當時功力渙散,故此沒有將他立斃掌下。饒是這樣,雪山豺人也苦捱了多年,
如今才算復原。
這次,雪山豺人得到冷面閻羅甘炯報訊,得悉四派又要舉行劍會,便又躍躍欲
動。
冷面閻羅甘炯剛剛重來報訊,便碰見方巨正以一根黃澄澄而紫暈成圈的竹杖,
將雪山豺人打個不亦樂乎。
他一瞧形勢不對,敢情連雪山豺人也打不過人家,雖然雪山豺人乃是空手,但
人家這份功力也就夠瞧的了。
當下一揚腕,發出三粒碧火銀彈。本來這歹毒的火器,一粒就足夠使人吃不消
,何況連發三粒?
沒想到那大個兒簡直有鬼神莫測之能,理也不理他,硬把這用大雪山萬載銀砂
製成的獨特火器撞回來。
這當兒只因方巨瞧見綠火一冒,杖法稍懈。雪山豺人厲嚎之聲過處,蹈隙搶攻
三掌,並且將天賦體臭發出。
方巨猛覺一陣噁心,不覺用力皺皺鼻子。
雪山豺人霍地撤後大半丈,綠光熒熒,死瞪著方巨。心中預料這大個兒縱然天
生異稟,力氣之大,足以移山扛鼎。
然而,最多也比較常人慢一點兒昏倒。是以乘隙退開,喘一口大氣。
方巨只覺得那陣氣味甚臭,平生未曾聞過這種怪味,厭惡地皺著眉頭。
但隨即想起這獰惡的怪人,竟將陸丹弄死,心頭熱血漸騰,怒恨沖霄。猛然叱
喝一聲,紫檀竹杖掄處,疾攻猛砸。
雪山豺人大吃一驚,迅疾如飆卷電掣,已隱沒在石洞之內。
方巨亢聲罵道:“臭蛋,你躲在洞中也沒用,我把你這鬼洞搗穿,看你是還能
躲不……”
罵聲未歇,洞中傳出一厲叫,雪山豺人已飄然出洞。
白光乍閃,如長虹飛渡,直向方巨射至。
敢情那雪山豺人乃是往洞中取出兵器。
那兵器卻是柄微彎的利刀,長度在三尺開外,刀身閃爍出強烈眩目的白光,顯
然不是普通平凡兵器。
這柄刀正是雪山豺人寶藏多年的古代神物利器,名為歐刀。不但削鐵如泥,而
且刀身那片白光,另有妙用,能使敵人為之眼花繚亂,因而心分神散。
方巨大吼一聲,搶杖直砸,又是使出“西方攫虎”之式。
須知這一式威力神妙,但也最易露出破綻,當日青田和尚傳授杖法時,早曾諄
諄矚咐過他必須勤練此式。以免在整套杖法使完之後,再重新施展時,便在這一式
繼往開來的招數上吃虧。
方巨在這一杖能夠發出無窮神力,施展時最感痛快。是以偏偏常用這一招做開
手式。剛才雪山豺人不料他杖法如此奧妙,力量又是這麼驚人,而且那根紫檀竹杖
因杖身微有彈性,更加添了威力。是以一開始便被方巨打個不亦樂乎。
然而,此刻他神器在手,形勢又大不相同。當下也厲嚎一聲,歐刀猛揮,徑從
杖風如山中,欺身遞招。
刀光一閃,白氣森森,疾攻方巨。竟自將方巨的力量破掉,急劃而至。
方巨嘿然一吼,使出十八路降龍杖法中絕妙招數,一式“佛杵挑龍”,雙掌齊
松,竹杖倏然滑下,待滑到杖腰時,雙掌猛把一下挑出。
雪山豺人刀光如雪,略微一斜,走個孤形直搠進來。
當地一響,方巨竹杖尾截不知怎地早一步挑出,敲在敵刀之上,把個雪山豺人
狠辣無倫的攻勢硬給震退三步。
這正是十八路降龍杖法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方巨並不停頓,跟著搶杖盤打猛攻。頓時杖影如山,刀光如雪,盤旋飛舞,惡
鬥在一起。
要知方巨乃是拚命的招數,恨不得一杖把這怪人砸成一堆肉泥。雪山豺人一時
之間,可真被這傻大個兒拚命的打法,加以天竺秘傳的神妙招數,打得無法占取上
風。反而不斷後退。
雪山豺人縱橫武林數十年,豈是方巨這種粗笨之人可比。一看今日情勢,便知
非是一時三刻能夠克敵制勝。
立刻沉下氣,仔細拆招破式,但腳下仍禁不住直往後退。看看也就快要遇到石
壁。
他屢曾發出體臭,可是對方這巨大如山的敵人,卻只在當初皺皺鼻子,之後,
便毫不理會,宛似連臭味也嗅不著。
而那個剛才來助他一臂之力的冷面閻羅甘炯,卻因極力去避那反撞出來的碧火
銀彈,冷不防雪山豺人發出使人昏倒的體具,適值處身下風地位,於是猛可栽倒,
昏絕於地。
雪山豺人一面極力招架,一面瞪著駭人的綠睛,不住地打量苦斗的敵人,但見
他身材之高大,以及面貌輪廓,都有點兒眼熟,尤其最令他訝駭的,便是這人竟然
絲毫不怕他的體臭,這可是平生未遇過之事啊!
他厲聲大叫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方巨不經思索,隨口應道:“我叫方巨。”
“方巨,方巨?”雪山豺人在口中念了兩遍,不覺又後退了兩步,龐大如小丘
的身軀,只差尺許便挨在石壁上。
方巨那根紫檀竹杖更加進攻得猛烈了,倏然大喝一聲,又是使出“西方攫虎”
之式。
雪山豺人刀光忽然一劃,竟自穿破枚影飛出,可是也覺出敵人這一式比之前兩
次施展時,招數和功力都精純圓密得多。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飄飛出去,方巨猛可一沖,差點兒碰向石壁上,連忙轉身一
杖掃出。
雪山豺人厲喝一聲,手中雪白映眼的歐刀如風遞至,刀風銳利,顯然已盡全力
,方巨轉身慢了絲毫,竹杖力量未曾用上,敵刀已壓杖滑劃進來。但覺敵刀重如泰
山,而且在極沉重之中,又像泥鰍般滑溜得難以捉摸,不禁駭叫一聲。
雪山豺人招數未盡,忽然撤刀退開兩步,喝叫道:“你是從新疆來的麼?”
方巨怔一下,一來敵人分明搶到機會,卻忽然撤刀退開。二來這怪人所問的話
,問得離奇。
他禁不住點一下巨大的禿頭,道:“是啊,臭蛋你怎知道?”
雪山豺人立刻又退開兩步,碧綠雙睛中,熒熒生光,死死瞅著方巨。
他雖沒有做聲,但仍然使人明顯地感到他像是忽然掉下泥潭之中,那種狼狽窘
困的樣子。
“你父親的名字是龍泉劍方致遠,是麼?”
方巨大叫一聲,道:“臭蛋你說什麼都不行,你殺死了姑娘,我非要把你砸死
不可。”
話中之意,並沒有否認雪山豺人所問的話。
雪山豺人喉間低吼一聲,綠睛連轉,似乎在考慮什麼,而且顯然是非常迫切和
重要的一樁事,一時之間,似乎很難決定。
“你母親還好麼?”他的聲音是那麼刺耳難聽。
方巨猛可一愣,但隨即忿恨地大叫一聲,舉杖跨步,迎頭砸下。
要知方巨天世淳厚,每逢提到他母親,他都會情不自禁地悲傷哀悼。
然而此刻他心中滿是仇恨之火,為的是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他已對陸丹產生
了極深厚的感情。
陸丹對他那種關心和親切的態度,已經深深刻在心版上,再也不能磨滅。
他胸中憋著悲憤哀情,然而仇人當前,使他暫時不能痛快發洩出來。
他非要將這仇人砸死之後,才能好好地哀悼陸丹之死。是以這雪山豺人提起他
母親,仍不能把他的悲憤暫時放開。
杖風如山,剛勁得直欲裂山坍岳。
雪山豺人刀光乍現,極巧妙地從側鋒探截敵腕。
方巨立刻又使出十八路降龍杖法,霎時間,已將雪山豺人圍在杖影之中,形勢
兇險。
雪山豺人從種種跡像中,判斷這個如山的巨人,便是他當年種孽而得到的遺下
骨肉。
他生平淫辱女人,都在月圓之夕,而他天賦奇特,力氣又大得異乎尋常,往往
在事畢之後,那女人即使不被他壓死,也得讓他嚇死。是以焉能有孽種留下。尤其
他又喜歡飲人血,那女人弄死之後,便順便喝血解渴。
不過幸而這個殘怖的雪山豺人,並非每當月圓之夕,便獸性大發。只是偶然發
作而已,因此他隱跡盤石湖近二十年,所殺的女人並不太多,加之又是遠出數百里
之外弄回來,是以江潮並無所傳。
細數他生平所淫辱過的女人,只有兩個女人沒死,卻都是身懷武功,其中之一
便是方巨之母。
當年雪山豺人故布疑陣,淫辱了方母之後,本來已動殺機,發出絕毒掌力,侵
入方母內臟。
但跟著忽然心動,沒有真個下那毒手,否則方母焉能活得性命。
是以也可想而知這雪山豺人當日對方巨母親的感情。
這刻雪山豺人既是推知這方巨乃是他的骨肉,心中那種滋味,可真難以形容。
在這情感波瀾激盪之時,猛可被方巨這一下急攻猛打,不由得險像環生。
方巨這一趟降龍杖法,施展得竹杖上帶起鋒銳的風嘯。敢情功力又精進了一步
。
論起這雪山豺人生平惡孽,一枚砸死已是個便宜的收場,可是他名滿天下,能
在四大劍派以及一些奇士高人之外,獨樹一幟,當然武功精絕,不同非響。
是以儘管他此時心神分散,情感起伏,卻仗著數十年深厚的功力火候,仍沒給
方巨一枝砸死。
方巨的杖風剛勁絕倫,並且逐漸加強,使得地上的碎石都飛旋移動,聲勢之猛
烈,的確是百世罕睹。
兩丈外俯伏著的人,微微動彈一下,似是回醒過來。
本來這冷面閻羅甘炯早知雪山豺人身上那股體臭,能使人昏厥。
故此剛才他在下風猛一嗅著,立刻封閉呼吸,然而已來不及,故此昏了過去。
但所嗅之臭氣不多,又有一身武功,故此只這一刻工夫,便醒轉過來。
他爬伏在亂石上,偷偷睜眼覷看,只見那傻大個兒一支竹杖,舞得有如神龍出
海,打得名滿天下的雪山豺人一個勁兒閃退,手中白光如雪的歐刀,毫無威力。
這一看,只把他嚇得心驚膽戰。
只因這個不見經傳的大個兒,不但能以絕妙力量。將自己震駭江湖的碧火銀彈
反震回來。
而且把雪山豺人那麼一號人物,打個不亦樂乎。兼且不怕那豺人身上臭味,這
大個兒簡直不是普通血肉之軀了。
他趁著兩人仍然酣戰之際,蛇行出兩丈外的一根石筍後面。想想忽覺不對,連
忙繞個大圈,佔據上風之處。
那兒後面便是峭壁缺口之處,轉過峭壁,其後山峰拔空而起。再過去全是亂山
叢嶺。
那邊雪山豺人力拒敵人攻勢,形險勢惡,饒他內功深厚,但一味捱打,總是費
心勞心,禁不住額上微見汗氣。
要知雪山豺人近十餘年來,就未曾這樣冒出過汗氣。就是夜行千里,擄劫婦人
以償獸慾,也沒有這種困頓之態。
如今卻因一來敵人那根竹杖越打越勇,不論在招數或是力量,都明顯顯地呈現
進步。再者他心中情感的激盪,也消耗了他許多精力。
他驀地厲嚎一聲,綠睛中射出奇異的光芒。
“好小子,我寧願手刃了你,也不能讓我的威名折墜……”
方巨嚷叫道:“你鬼叫什麼啊!”
雪山豺人忽然連發三招,都在奇險一發中遞刀攻敵。這三招已是他平生武學積
聚之所在。霎時間那柄歐刀,捲起白浪千重。
方巨不由得連退三步。
“你可知我是誰?”雪山材人厲聲叱問,方巨不假思索,也自宏聲嚷叫道:“
你是臭蛋!”
雪山豺人綠眼一閃,緊接著方纔攻勢,風狂雨驟般連環進擊。
藏在兩文外石筍後的冷面閻羅甘炯大喜過望,掏出一粒碧火銀彈,夾在食中兩
指之間,向著方巨,瞄了又瞄。
打算一抓到機會,立刻疾打出去,使得方巨縱有再妙的招數,也無法躲避這一
下暗算。
方巨本來占得上風,正打得開心,忽然被敵人迫得連退數步,形勢大變。心中
一陣彆扭,竟對自己生起氣來。
他忽叫道:“我要把你這臭蛋砸扁才行。”
此語一出,遠伏一隅的冷面閻羅甘炯聽得心中一樂。敢情這大個兒是渾人,掄
杖動刀地打了半天,當然存心要打倒對方,何必多此一喊。
雪山豺人卻冷冷哼一聲,似乎反攻的決心又加強了。手中白光映眼的歐刀威力
更增,招數全是奇險精絕的路數。
方巨要不對自己生氣,大概還可支持不敗。這一心粗氣浮,立見危殆。
只聽砰地一響,杖影忽然震開隙穴,敢情雪山豺人使出一招,用刀背橫著一拍
敵杖,力量時間配合得妙到毫巔,竟似毫不費力般,將方巨那根比大鐵棍還要沉重
的紫檀竹杖,拍開尺許。
這一點兒空隙,在雪山豺人這種絕頂高手而言,已是莫大的機會。
但見雪白的刀光閃處,疾如驚雷奔電,從杖影中探進方巨胸前。
這一下已是避無可避,方巨剛才一杖砸出,本身原是個前衝的勢子,這刻剛好
是迎著人家急如星火戳進來的刀尖上撞去。
他的身軀又特別的笨重,便是站著找人拉動來他也不容易,何況又加上他自己
的力量向前衝去。
冷面閻羅甘炯悶聲不響,那顆碧火銀彈,已疾似流星趕月,從右側打到方巨身
邊。
方巨可沒見著那歹毒無比的暗器,右手竹杖按著十八路降龍杖法的招數照樣使
下去。杖風一卷,夾著輕輕啪的一聲,那顆銀彈急彈開去。
猛聽雪山豺人厲喝一聲,比之竹杖銀彈相觸之時還早一點,身形倏然如風中飛
絮,忽後退半文。
半空中白光一閃,疾向兩丈之外飛去,原來正是那柄歐刀,不知如何竟飛上半
空去了。
以雪山豺人那種武林頂尖的成名人物,敢情也不知自己的寶刀,如何會出手飛
上天空去的。就記得刀尖將及敵人胸前之際,敵人左手一伸,自己便覺著虎口一震
,歐刀脫掌飛起。
他這裡還在發征,只因他縱橫湖海垂四十年,但聽也沒聽過這種神通功夫是個
怎樣的講究。
一股微小而勁銳的風聲急襲而至。他以鍛煉了數十年的靈敏反應,自然而然地
揮拳一擊。
眼角乍見銀光閃處,禁不住厲叫一聲,快如電掣雲翻般往旁一挪。
那點銀光原來便是冷面閻羅甘炯所發的碧火銀彈。
前文說過這種以大雪山萬載銀砂所制的彈丸,自具特性,能夠自動借力轉折,
反而加速打到敵人身上。
雪山豺人掌力何等雄勁,別說是普通暗器,便是千斤大石,方纔一掌擊出,也
能撞飛回去。
然而偏生碰著這碧火銀彈。那天竺秘傳的降龍杖法,便是專能借對方之力反震
回去。
這次因雪山豺人歐刀遞到,是以招式方位微變,於是那顆銀彈歪了准頭,反向
正在發怔的雪山豺人打去。
彭地一響,綠火直冒起來。
雪山豺人厲嚎一聲,四山迴響,慘厲得獸伏鳥匿,樹葉蕭蕭,落滿空山。
那一蓬碧綠的火焰,本在他左肩冒起,但晃眼已是全身著火。
他的面容本來已夠唬人,加上碧綠火光一映,登時變成白天現形的鬼魅。
冷面閻羅甘炯呵一聲。
雪山豺人扭頭一瞥,綠光之中,綠睛碧亮。
他厲叫道:“好王八蛋居然暗算於我……”
倏然拔步欲追,但隨即翻身一躍,將那墜插於地上石中的寶刀拔回手中,然後
回頭追趕。
他的身法快得出奇,這樣來往一轉,方巨但覺眼前僅是一團碧綠色的大火球在
移動。
冷面閻羅甘炯也是久走江湖的出名人物,剛才因見誤傷了雪山豺人,禁不住失
口一叫。但他立刻回身便逃。
只因他得知這碧火銀彈中的碧火,能夠在頃刻間將山石也燒得成為溶液。而且
決無法可以撲滅。當年火神子白大元到大雪山擒拿叛徒時,雪山豺人挺身庇護,其
實,冷面閻羅甘炯便將乃師各種火器底細都告訴了雪山豺人。
這樣,那雪山豺人既然中彈著火,不管是否有心,也會因為無法撲滅而存偕亡
之心。那怨氣,多半會出向自己身上。
於是乎在失聲一叫之後,趕快回身逃走。
雖然雪山豺人抓回寶刀之後,才急趕直追。
但眨眼之間,那一大團的綠色火球,已忽然隨風而逝,隱沒在峭壁後群山中。
方巨不知哪裡來的靈感,像是已知道這渾身冒出綠色火焰的雪山豺人,必定難
逃大限。於是便沒有撒腿追趕,心中剛才那股彆扭,一掃而光。
仰面向天傻裡傻氣地大笑數聲,然後快活地尋思那密宗元上秘技。即是薩迦寺
方文石室所學得的秘傳四式。
但他立刻又記起那白衣飄飄,溫麗如仙的陸丹姑娘來。
眼光一瞥,但見那洞口外三根作品字形屹立的石筍,其下斷骨殘肉,還有個長
頭髮的女人頭,狼藉其間,慘不忍睹。一代佳人,竟然化作一堆的血肉。這景像真
是不堪追想。
但他覺悲從中來,慘惻地乾嚎一聲,喉頭忽然像給甚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
來,可是眸子裡淚光閃閃,隨即點點滴滴,掉將下來。
喀地一響,手中的紫檀竹杖掉在地上。他卻麻木地呆立不動,連那最心愛的東
西,也給忘懷了。
他腦中一片渾沌,心理頭悲痛難禁,卻沒有一點兒辦法可以宣洩一下。
半空中風聲颯然,白影閃處,一個人飄飄墜下,正正落在他面前。
白色的羅衣直向上面翻飛,簡直像是一位天仙,在雲間飄降,那種輕靈美妙的
情景,教人看了一眼之後,畢生也難以忘記。
方巨震天動地般大叫一聲,眼淚如斷線珍珠,直掉下來。
那位白羅衣飄舉若仙的人影,誰說不是美麗溫婉的陸丹姑娘。
她道:“巨兒你別哭啊,我來得太遲麼?你可是給那雪山豺人氣苦了?”
方巨一時說不出話來,闊口大張,又是極度歡喜,又是十分驚訝的神情。
陸丹微笑一下,扯下腰間繫著的白絲汗巾,上來替他拭去掛在眼眶邊的眼淚。
方巨霎時如同重新獲得母愛的孩子般,心中溫暖之極。
“我在湖那邊,瞧見那雪山豺人渾身冒出綠火,向峭壁後一晃隱沒,那是怎麼
回事啊?那種顏色的火,好像……好像是那位以火器馳名天下的火神子白大元的歹
毒火器,難道他來幫助你麼?”
方巨道:“不,那個火彈本是打我的,被我用杖一擋,便打著那臭蛋啦,你瞧
,那邊還有三顆打在石筍上的呢!”
她回眸一掃,只見三根石筍上,尚自留有微弱的綠色火光。
那上尖下半的石筍,此刻已齊腰燒凹了大截,只剩下一根末燒溶的石骨,仍然
支撐起上面那截石筍尖。
陸丹驚歎一聲,道:“啊,那火彈太厲害啦,幸虧你沒有被打著。”
方巨忽然能夠快樂地叫嚷出來,聲音之響,使得陸丹也驚奇地微笑起來。
他一俯身拾起那根紫檀竹杖,然後伸直身軀,足足比陸丹高出兩個頭有半,他
俯首道:“方纔我以為你被那臭蛋給害啦,你瞧啊……”陸丹隨著他的手指,猛然
瞧見三根品字形的石筍下,那些狼藉可怕的斷骨殘肢,還有那個婦人的首級,芳心
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噢,是的,我打樹林回到崗頂,那時的雨變得大一點,我想,你也許會給淋
醒。哪知一到崗頂,已不見你的蹤跡,崗上也沒別的人影。於是我下崗四下一找,
兜了好幾里路的圈子,後來,碰見個放牛的小童,鬧了好一陣,才問出你是往這兒
來了。”
方巨心中一無窒礙,開心地大笑數聲,用左手比個姿勢,食中兩指用拇指勾住
,倏然順序彈出。
這個姿勢莫看他簡單,其實在那圈臂彈指的連續動作之中,已能夠使得普通的
人,亦可以自然地運集全身氣力到指尖之上,只那麼輕輕一彈,力量便集中在一小
點之上,必定能夠將敵人兵器彈飛。
這一式便是石室四式“彈指神通”之式。
陸丹雖見他使出石室四式的秘技,但動作似太簡單了,便沒有注意。
方巨卻追問道:“姑娘,你跑到樹林裡幹嗎?可真把我急壞呢!”
陸丹秀眉輕顰一下,這句話教她怎樣回答呢?雖然他是個渾人,但自己到底羞
難啟齒啊!
方巨又追問一句,她擺擺手道:“你就別問啦!我說,那放火彈的人是誰啊?
下次你千萬要小心,遇上這種特別的暗器,別要怔怔硬磕,最好是躲開……”
他點點頭,道:“對啊,我不怕刀劍,卻架不住火燒呢!那廝我沒瞧得清楚,
僅僅依稀瞥見一眼,只覺得那人兇惡得緊。啊,不是兇惡,而是……而是那麼冷冰
冰的。”
陸丹立刻想起江湖有這麼一個字號的人物,便點首微笑道:“我知道了,那是
火神子白大元的徒弟冷面閻羅甘炯,這廝是白大元的棄徒。傳聞他一身武功,已得
白大元真傳,尤其心黑手辣,殺人時連眼皮也不動一下,哼,若我早來一步,必定
不教這欺師叛祖的惡徒逃得性命……”
要知這冷面閻羅甘炯也是江湖上的出名難惹的人物,等閒的江湖高手,提起他
的名頭,真個不敢胡亂說話。可是,落在陸丹這種特級高手眼中,當然還差得遠。
尤其如今功力又大進一步,更不必說了。
她道:“你幹得很好,那雪山豺人是我的仇人,我正準備尋他呢。想來他必定
火葬亂山之中,倒也省了我一番手腳。你的功夫真不錯啊……”
方巨聽到陸丹讚他,又是歡喜又是忸怩地笑一下。
兩人正待回去,陸丹忽地想起一樁事,止步問道:“雪山豺人住在那山洞中麼
?”
“我不知道,但他是從裡面鑽出來。”
陸丹嗯了一聲,倏然鑽進石洞去,不久工夫,便飄飄走出石洞。
她大大呼吸一下,皺鼻道:“洞中好臭啊,薰得我頭都昏了……”
方巨道:“要不要我搗爛這小洞,咦,你手裡是什麼?”
她笑一下,道:“那石洞裡面好大,給你住也很舒服,你還叫做小洞哩。
我拿什麼東西你管得著麼,真多事,我們走吧。”
方巨乖乖撒腿便跑,陸丹一縱身,跟在他後面,施展那浮光掠影的功夫,省力
地緊跟著方巨那龐大之極的身形。
她手裡是個半尺見方的木盒,裡面敢情全是黃金,有元寶,金葉子,以及小金
塊。這麼一盒,價值已是不菲。
兩人一直走著,霏霏雨絲本來停了許久,但天上密集四布,仍是陰陰沉沉的光
景。
他們經過那山崗,漸可發現鄉人以及牧童。
陸丹喚住方巨,慢慢地走,省得驚世駭俗。
其實,憑他們這一對走在路上,一個是巨大離奇的禿頭大漢,一個卻是容華艷
麗的妙齡少女。
光是這麼一點理由,已足教人驚顧駭視了。
兩人一直往南走,略略偏西。
不久便瞧見遠遠有個大城。
陸丹知道那便是昨夜在崗上眺望到的孝義城。
空中清亮地鳴叫一聲,一團白影掠空飛墜,方巨叫道:“到我這兒來啊!”話
聲中,伸杖去攔。
白勞雪兒略一轉側,束翼投向陸丹懷中。陸丹笑道:“巨兒你這麼大的個兒,
也欺負雪兒麼?”
方巨撅撅嘴巴,道:“我才不稀罕它呢,美什麼啊!”
陸丹笑了一聲,雪兒忽然在她懷中騰跳一下,展翅撲飛,卻銜著她的衣角。
她道:“有什麼事呀,你先飛吧廣雪兒倏然掠空而起,飛在前頭。陸丹道:“
巨兒跟著來……”一展腳程,疾若御風仙人,飄飄飛去。
方巨咕咕一聲,卻放開腳步追將上去。
兩人這一施展開身形,快得像兩縷輕煙,落荒而去。
約摸走了五六里路,前頭的雪兒鳴叫一聲,盤空打圈。
陸丹猛然停步,方巨在後面低頭疾沖,一時竟煞不住腳步。可是勁風一沖,把
陸丹吹前半文。
她沒理方巨的冒失,眼光銳利地四下搜索。
只見四下俱是田地,只在靠右那面,有塊畝許大的泥坪。長著兩株高大的老樹
,樹下蓋著八九間泥磚屋。
坪上連一隻狗影也沒有,更別說人聲了。可是那些房頂都有炊煙升起。
泥坪中央躺著一匹白驢子,此刻因遍體泥污,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毛色。
她想道:“怪啊,這裡為什麼這般寂靜?”
忽見人影一閃,卻是個村婦,躡著足跟,從房子後面輕輕走到丈許遠之外的水
井旁,輕手輕腳地從井中打水,然後挽著水桶,悄悄地走向屋子。
她訝然地注視著,心中覺得十分迷惑。
難道那村婦是害怕弄出聲音而嚇著什麼人。
心中疑念未曾轉完,泥坪那白驢倏然噴鼻做聲,那村婦嚇得搶步進房,水桶中
的井水,灑了一地。
方巨也瞧了好一會兒,忽然扯開嗓子,大聲道:“姑娘,你瞧什麼啊?”
聲音劃破了這片反常的沉寂,猛聽那白驢大力噴鼻,仰頭來瞧。
她低聲道:“你別做聲,也別動彈,等我想一下。”
她不必仔細去瞧,也知道此刻在那一排八九間屋中,都隱隱從木門縫隙或窗戶
中,露出窺瞧的眼睛。
這樣說來,這些屋子必定全都有人在裡面,甚至會有好些小孩。
這是從那閃閃發光的眼珠所能判斷出來。
然而,為什麼沒有人出來走動?甚至連聲音也沒有?
她好奇地尋思不已,卻把個憨渾天真的方巨,憋得一肚子悶氣。然而,他真個
不敢不聽陸丹的話,硬是忍耐著不動,眼睛不免瞪得比銅鈴還大。
那匹白驢昂首瞧了一會兒,便又垂首地上,沒有爬起來。
陸丹這時可估量出一點兒眉目,回頭一瞥,只見方巨憋得這副樣子,又是可笑
,又是可憐。
“你心裡難受麼?替我辦件事好麼?”
他想輕輕地回答一聲好。可是,他實在沒法子說得那麼輕,以致闊大的嘴巴空
自張開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來。
陸丹撲哧一笑,輕輕道:“你現在靜靜地走過那邊泥坪上,把那白驢兒捉住,
但千萬別弄傷它,讓它踢兩腳也別發火。噢,你別急呀,先把竹杖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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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紅顏綠鬢恣論恩仇】
方巨正要俯身放下竹杖,陸丹伸手接過。
她微笑一下,想道:“這根竹杖怎麼這麼沉重啊?”
方巨先是不大放心地瞧著她,這時見她把竹杖拿著,就像是毫不費力似的,便
放心地邁步,越田走向那片泥坪。
他一心一意想走得輕輕的,可是水窪處處,田地上泥濘得很。闊大的腳步踐踏
其上,發出吱吱的聲音。
那只白驢倏然又昂起頭,向他瞧著。
方巨一看那白驢已經發覺,心中便著急起來。
可是他越是著急,腳下帶起的聲音更響。
不覺喃喃道:“小白驢啊,依別瞧我,也別動彈,好讓我靜靜走過去,把你捉
住。”
他的噪子宏大,雖然是喃喃自語,但後面的陸丹已經聽見,不禁笑了一聲。
那只白驢低嘶一聲,倏然跳將起來。
動作極為靈敏,可是這一站起來,但見瘦骨稜樓,和那神駿的毛色神氣,迥然
不配。
方巨大吃一驚,猛可張大手臂,急撲上來。
他本以為這只白驢子發覺地走來,必定會受驚逃走。
他笨人也有笨主意,自知四下一片泥濘,縱有追風的飛毛腿,也難以施展,故
此有心踅到白驢身邊,一舉將之成擒。
這刻既然已經被那白驢警覺跳起,更不遲疑,猛撲上去。
那白驢竟是大出意外之外地動也不動,等到方巨身形撲近,兩條既巨且長的手
臂,往下一拖之時。
倏然一轉身,用屁股向著他,這一來那白驢變作倒轉身軀直向著他,所佔地方
由楊而直,當然縮小許多。
方巨兩臂向內合攏時,那白驢急鳴半聲,倏他雙蹄齊飛,閃電般踢向方巨龐大
的身上。
須知驢馬之力,全在那雙後蹄之上,力道之猛,尋常的人若給踢上了,恐怕非
翻躍出一丈不可。
目下這只白驢,動作既神速,而且會拿捏時候,在最有利的時機踢出。
從這種情形看來,那頭白驢似乎並非凡品。
當地大響一聲,那頭白驢一雙後蹄,同一時候踢中在方巨肚腹之上。
方巨雙臂已合,一下子抱住白驢的下半身。
自驢鳴叫一聲,整個吃方巨抱起來,就像平常的人,抱起一頭犬兒似的。
陸丹在那邊喝一聲彩,飄飄凌波般走過來,冷風中雪白的羅衣飄舉不止,卻一
點兒也沒有沾上泥污。
白鳶雪兒清鳴一聲,飛將過來,落在方巨肩上,用鋒銳的鋼啄,輕輕在他闊大
多肉的面頰上,親熱地磨擦,顯出十分讚許的意思。
方巨哈哈一笑,心中甚是快樂。
白驢這時的身軀,全無著力之處。
要知道這頭白驢乃是靈物異種,神力天生,腳程之快,可比千里良駒。
以這種靈種神驢,那踢出的力量,休止千斤?然而無巧不巧碰上了這渾沌巨人
,不但力氣其大無窮,而且一身特別的橫練功夫,簡直世上難覓。
它身軀一懸空,便知今日碰上硬對頭了,猛可悲鳴一聲,回頭張口便咬,趕出
一口齊整的白齒。
方巨正因白鳶雪兒忽然和他親熱,心中一高興,便毫不理會。
鏘地一聲,白驢正正咬在臂膀上。可是哪裡咬得動。一聲裂帛之聲響處,袖管
整幅撤裂。
方巨這一下可火了,怒氣地回瞪眼睛,大叫道:“什麼?你這小東西,竟把我
的好衣服弄破……”
怒叫聲中,將要有所動作。
陸丹倏忽間已到了他身邊,輕輕伸手扳住他的臂膀,道:“巨兒別生氣,衣服
算得什麼呢?”
銀鈴般的聲音一鑽入方巨耳中,那股怒氣立刻煙消雲散。
可是他仍然噘嘴,道:“你要不說,我可要把它摔死。”
那白驢急鳴一聲,扭轉頭向另一邊臂膀咬去。
方巨哼倏然曲臂一撞。
他那有如鋼鐵鑄成的臂膀,一下子撞在鼻上。雖說因手中抱著驢身,撞出的空
間不多,可是也夠厲害的了。
那白驢痛得悲鳴一聲,動也不敢再動。
陸丹轉過去,用那雪白如玉的纖手,輕輕抬起那白驢的頭。
白驢求救地低鳴一聲。
陸丹柔聲道:“你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只要乖乖別動。”
她舉目對方巨道:“你可別發火啊,我到屋子去問問鄉人們,你耐點性子,將
它看守住……”
方巨連連點頭:“巨兒聽明白啦,姑娘你去吧!”
陸丹向他甜甜地笑一下,方巨也報以傻氣的一笑。
陸丹先將竹杖放在地上,然後飄飄若仙地向最近那一座泥磚瓦屋走去。
她剛走到門前,那扇緊閉的木門,呀地打開。
一個中年村婦站在門口,肋下還露出兩個孩子頭顱。
陸丹那美艷的玉面上,泛起可愛的笑容。
她道:“大嫂請了,敢問那只白驢子是怎麼一回事呀?”
語聲未歇,但聽的門戶響動之聲,陸續傳來。
她繼續又問道:“你們為什麼要把門戶都關緊?”
那中年村婦見她衣白勝雪,人艷似仙。尤其它迎面一笑,美麗之極,容光瀲艷
,迫人眼目。不覺看得呆了,連話也答不上來。
可是她肋下的孩子已經搶著道:“那只白驢可兇得緊,哎,那大個兒就像楚霸
王一樣厲害啊!”
這孩子大概聽過楚霸王神勇蓋世的故事,故此立刻能用來作比喻。另一個孩子
贊同地叫了一聲。
那張淳樸的小臉孔上,一齊流露出肅然起敬的神色。
這刻那中年村婦也回味過來,連忙答道:“喲,姑娘你問得好。這頭白驢子去
年不知打哪兒跑來,我當家的把它收養了,一向十分馴良,力氣又大,做起田裡的
事足可抵擋四五頭牛。
“可是前六七天,不知怎的發起驢子脾氣,躺在那坪中不肯動。拿草去餵牠也
不吃,到前三天忽然兇惡起來,只要哪兒弄出一點兒響聲,它就衝到哪兒去,又咬
又踢。把鄰舍的都給弄傷了不少人。
“我當家的被這畜牲一蹄踢著,現在還躺在床上呢,姑娘你來得太好了,那畜
牲委實留不得……”
陸丹立刻明白就裡,輕輕唱歎一聲,道:“良馬勞於駔,美材朽於幽谷,寶珠
觸於按劍,這都是命運啊!”
那中年村婦楞一下,問道:“姑娘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現在,那白驢已經制伏住,你們用什麼方法羈絆住它呢?”
那婦人茫然搖搖頭,陸丹又道:“這樣吧,我把它買過來好麼?喏,這裡是一
錠赤金,大嫂你可願意?”
她從方盒中找出一錠赤金,盒蓋一打開,黃澄澄耀人眼目,那村婦不覺呆了。
兩個小孩走出門外,其中一個大聲道:“那驢子有病……”
那婦人立刻怒罵道:“小鬼知道什麼。”又轉目對陸丹道:“姑娘若果要買,
就把驢子帶走好了……”
口中的話未曾說完,已伸出一手接那金子。
陸丹明白這婦人乃是惟恐被孩子一說,自己便不肯買下那頭白驢,不覺微微一
笑。那孩子咕噥道:“怎麼不是有病,六七天都不吃東西,而且見人亂咬亂踢,一
定是癲狂了。”他還下了個結論。
那村婦大大罵了一聲小鬼。那孩子一溜煙跑了。
轉眼間十多個孩子出現泥坪上,圍住方巨看熱鬧。
那只白驢自從陸丹走後,立刻安靜下來,並且回過頭來,用那長長的驢臉在方
巨臂膀上廝磨。
方巨心中大為高興,道:“對啊,早點跟我好不就完了。”
聲音之宏大,宛如平地響個旱雷。
孩子們起個哄,四散退開老遠,駭得每張小臉上都變了顏色。
那個早先將他比作楚霸王的小孩,失色點頭道:“那是張飛啊,在壩橋大喝一
聲……”
但不久這些小孩們又圍上去。方巨倏然將白驢放下,白驢在地上轉個身,立刻
把所有的孩子們嚇得四散奔逃。
這邊的陸丹將金錠子遞過去,道:“現在,那頭白驢是我的了。”
她不再等那村婦回答,飄飄走到泥坪中心。
那頭白驢似乎認得她,把那長滿白毛的長驢臉挨過來。
陸丹輕輕撫它一下,皺眉道:“為什麼你不能吃呢?難道真個有病麼?”
白驢喉間發一下聲音,倏然昂首張開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白齒。
方巨會錯了意,哼一聲跨步過來,一掌劈下。
陸丹輕叫一聲,連忙伸手相攔。
方巨一見她那只粉搓玉琢的纖手攔在自己蒲扇般大的銅掌之下,嚇了一跳,嘿
地吐氣叫勁,硬給撤回來。
陸丹理會得他的好意,微笑道:“你何必急成這樣子呢?”
眼光一閃,瞧見那頭白驢依然昂首張嘴,苦心一動,湊過去向驢子嘴巴裡瞧去
,只見近喉舌根之上,橫梗著一根綠色的什麼東西。
她眼珠一轉,喚道:“雪兒過來……”
雪兒立刻撲飛過來,在她前面盤飛著。
“你把它嘴巴裡的東西銜出來,嗯,巨兒你按住驢兒的身軀,我扳住它的嘴巴
……”
任務分配好,各就各位。陸丹伸手把白驢兒的嘴扳得更大些,白鳶雪兒停爪在
她雪白的手掌背,那是扳按住驢兒下唇的手。然後徐徐伸進它嘴中。
白驢兒動彈一下,可是渾身都不能移動,喉嚨中鳴叫了一聲,白鳶也叫了一聲
,白鳶雪兒已經縮回頭,鋼啄上銜著一節綠色的草梗,約摸是三寸來長。就像普通
人的小指那麼的粗。
陸丹手掌一動,雪兒騰撲上她肩頭。她放開雙手,溫柔地撫摸白驢一下,道:
“現在你可好些?梗在喉嚨裡的是什麼東西?”
她把雪兒口中的綠色草梗拿過來,細細瞧看。
那方巨沒聽到陸丹著他放手的命令,便硬是把白驢按夾住,不肯放手。
陸丹瞧了半晌,但見這根碧草梗顏色可愛,用手指捏了一下,竟然沒有捏扁,
堅硬之中,又有著甚強的彈性。
於是,她用兩隻手指,夾在齊腰處,暗中加勁。隔了一會兒,她差不多已用出
九成勁力,才把那根草梗夾斷。
她一抬目,只見方巨仍然按夾住白驢,便道:“巨兒放心,不必再夾住驢啦!
”
方巨如命放手,跨步過來,她道:“你瞧,這草梗可夠堅韌哩,白驢兒也不知
在哪兒弄到的,若果採來織成整幅地護在身上,即使被人家用內家真力打上了,也
不會震傷內部。”
方巨咿唔一聲,沒有什麼興趣。
“對了,若果編織成一個護頸的東西,給白驢套在脖子上,那麼又好看,又有
用處,你說好不?”
她僅僅是隨口問一句而已,因為當她一說完話,已經轉過面對著那頭白驢,問
道:“這是打哪兒來的?”一面說,一面把掌心中的兩截碧綠草梗,遞到白驢眼前
。
白驢大頭一卷,把那兩截草梗捲在口中,啃嚼了好一會兒,發出清脆的聲音,
然後,都吞下肚子裡。
陸丹不覺訝然忖道:“這頭白驢真是神異,連這比鋼鐵還堅硬的東西,卻吞向
肚子裡?而且……”
白驢低叫一聲,撒蹄前走。兩人身形一動,跟在驢後面,一徑走出泥坪。
走到坪外路上,白驢鳴叫一聲,忽然加快速度。
陸丹腳步一點,凌空而飛,飄落在驢背上,一足微提,一足站在驢背,穩如山
嶽。
白驢又鳴叫一聲,再增加速度,快得像一道白線,晃眼跑出老遠。
方巨扛著那根紫竹杖,施展開飛毛腿,緊跟著追將下去。
但那白驢走得又快又穩,看起來仍未放盡腳程,但已快得出奇。
風吹袂舉,羅衣勝雪,的是一幅奇景,尤其那白鳶雪兒,忽然撲翅低低掠空而
飛,緊跟在陸丹的頭上。
於是鳥白,人白,牲口也白,的是好看之極。
不久工夫,已經跑出十餘裡地,前面一座小山,綠草蔥翠,一點兒不似秋天時
節的草色。
轉入小山後面,山坡上更是綠草如茵,映入眼中,不但那碧綠的顏色令人心中
舒服。而且還有一種軟綿綿的感覺。
白驢驟然止步,勢子本是奇急,但說止便止,一點兒不顯得吃力。
驢背上的白衣姑娘,也是動也不動,本是向後飄拂的羅衣秀髮,如今卻變為向
前飄掠。
她舉手掠鬢,一面跨步下來,就像跨下矮石級似地下了地,姿態美妙好看之極
。
白鳶雪兒卻煞不住勢子,掠翅盤個圈子。
但後面的方巨更加收不住腳步,直衝了十丈有餘,才能夠轉回身軀。
他叫道:“好啊,你這小東西真壞……”一面走回來。
陸丹先抬頭瞧瞧天色,陰雲已散開許多,然後回顧一眼,舒服地吸一口
氣,輕輕道:“這裡多好啊,是麼?要是在這坡上蓋一座小房子,然後,靜靜
地住在這裡。”
方巨皺皺鼻子,道:“這裡太靜了,我住不得。”
她瞧他一眼,心中道:“那當然是和那素心的住在一塊兒用,你光是窮嚷,什
麼氣氛都給你嚷跑啦!”
芳心忽然浮起一個人的面影。這個人本來是那麼親切和熟悉,可是,現在卻變
得有些陌生之感。
她愀然地幽幽歎口氣。
那頭白驢低頭大啃其革,吃得甚是快活,白鳶雪兒卻停爪在它背上。
陸丹一時間沉沒在那潮湧的心事之中,惆悵地癡癡想著。
方巨似乎感染到她的幽怨憂鬱,彆扭地搖搖頭走過那邊逗雪兒去了。
陸丹也不知癡想了多久,但覺滿腔幽情,卻無處可以訴說,驀然驚覺時,已是
滿面淚痕。
這時,她忽然覺得十分心灰,什麼事情掠過心中,都變得毫不重要。
她走到坡上的一塊白色的石邊,坐在旁邊一塊較矮的石頭上,身軀輕輕倚在石
上,意興闌珊地瞧著柔軟如茵的綠草。
歇了片刻,她輕輕吟道:“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別
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聲音十分淒婉,一蕩三折,引人悲思。
但她立刻便發覺不對,因為她已經決心盡力禁止自己不去想那個薄情的入。
可是,現在又情不自禁地悄悄想念起他,而且引起滿腔愁緒。她豈能如此地沒
有決心?
於是,她又立起來,向坡下走去。
方巨歡叫一聲,道:“姑娘,這不是那些……那些東西麼?”
他可說不出個所以然,迎著陸丹來路,伸出攤得大大的巨掌。掌心中擱著一根
尺許長的碧綠草梗。
她略略一瞥,已知那便是方纔橫梗在白驢喉間的那種碧綠草梗。伸手拿過來一
看,果然不錯。
“你在哪裡找到的?”
方巨道:“那小東西給我的。”他用手指點一下那頭白驢。
她走到白驢旁邊,只見它猛一昂首,地上泥土翻飛,敢情是從泥裡扯起一條碧
綠的長梗來。
陸丹立刻伸手從驢口中接過,輕輕一抖,力貫梗梢,本來還有一截尚在泥中,
立刻如靈蛇般伸縮一下,飛將出來。
這根約模有丈把長,她道:“好極了,再有一根就夠用了!”
白驢似乎已經吃夠了,撤蹄四下亂跑。
方巨邁開長腿,也跟著轉起圈來。
她忍住笑叫道:“巨兒你幹什麼!”
方巨大聲回答道:“這小東西靈得很,它正在找尋那種東西呢……”
陸丹喔了一聲,才知道方巨並非自尋開心。
白驢差不多跑遍了整幅山坡,才從那邊角落裡,打泥下挖出一根來。方巨趕快
幫忙,驢牙人手,硬生生把丈許長的碧梗給拔出來。
方巨拿著走回來,那頭白驢卻向坡後走得無影無蹤。
雪兒也跟著飛去了。
陸丹將兩根硬長而略有彈性的碧綠草梗,暗中以金剛指功夫,硬給盤成一個小
卷。她道:“我們到大的城裡,找鐵匠弄些小鐵環才能挽夠扣住。
“這樣,白驢也不怕人家傷它的勁脖了,若果還有賸餘,便捆在蹄上。
“驢通靈得很,只須略略訓練一下,足可以困擾住一個高手。”
這時,她變成高興得很,方巨也為之而歡笑,老是咧開大嘴巴。
不久,一道白線,激射而至,十丈之外,已覺風力激盪。
陸丹的眼力豈比尋常,早已瞧出是白驢也回來。
不過這等神速,也教她甚是驚異。
白驢在丈許外驟然停止,背上站著的白鳶冷不防向前一沖,竟撞進陸丹杯中。
方巨哈哈一笑,道:“這小東西壞得很呢!”
陸丹瞥視一眼,芳心大悅。原來這時驢吃飽之後,便去洗個澡,渾身洗得雪也
似白,就像在頃刻間換了一匹似的,好看得教人想親親它。
她飄身而起,坐在驢背上,卻是側身而坐。
口中嬌嗔道:“走吧!”
人馬鳥一齊出發,走出這個碧綠一片的山坡。
現在,陸丹的心中還充滿了得到這頭通靈可愛的白驢那種喜悅。把適才的惆悵
情思,暫時忘個乾淨。
白驢腳程絕快,而且非常平穩。
陸丹心中十分疼愛,不時伸手去摸摸驢頸項上的軟毛。
白鳶雪兒似乎呷起醋來,在她耳邊絮際不休,清亮的鳴聲,直傳出老遠。
不久已將那得驢的泥坪拋在後面。
陸丹試試白驢的腳程,敢情能夠十分容易便將方巨甩掉。
而方巨的飛毛腿,卻比快馬疾馳還要快,可想而知這匹牲口的腳程多麼厲害。
下午已到了孝義城裡,陸丹手中有的是黃金,吃喝當然不成問題。
當下她辦了好幾件事,一是著鐵匠打制了數十枚小鐵環,一是為自己和方巨置
了幾套衣服。最後是配了個上等馬鞍。
為了這些事情,便在這城裡逗留了三天之久。
他們投宿在本城最大的悅來棧中,包了一個偏院,兩人各住一間房,還剩下兩
間空房。陸丹也不計較花費與否,便這樣住了三天。
那頭白驢每日所花的銀子也不在少數,只因它不但要最好的馬料,而且還喜歡
喝點兒酒,最好的老酒。
陸丹當然不在乎銀子,莫說她從雪山豺人那兒得到赤金,價值巨萬。便沒有得
到這些黃金,她只要有辦法,也決不會吝惜的。
然而,這樣子一下便傳遍了江湖。
加上雪山豺人喪命之事,也已經輾轉傳揚開來。
第四天早晨,一切都停受了,白驢由下顎以至於腹前,都圍著一層碧綠的草梗
。四蹄也裹住四寸寬的草梗。白毛碧甲相映之下,甚是奪目好看。
那些不知何名的碧綠草梗,前文已經說過極是堅實,而又暗帶彈性。
以陸丹的功力,還須用至九成力,才能夾斷,可想而知其堅硬之程度。
此刻將之拗曲圍扣在白驢頸項上與及四蹄之間,錯非是陸丹,確實難以做到。
這兩天來,每日清晨,白驢和白鳶都各自出門。白驢是自尋新鮮可口的青草。
那白鳶卻因以蛇為糧,經常自行覓食,不必喂飼。本來它並不定時覓食,但因白驢
是每日破曉時出發,它也湊興去了。
這天清早,兩白都去了。方巨睡醒時,陸丹已來敲門。
她換好新做的白羅衣,在秋風中顯得如此單薄,以致方巨也覺察了,竟會細心
地問她冷不冷。
她在房裡坐下,笑著搖搖頭,算是答覆。道:“今天我們可以動身了,你快漱
洗一下,吃點兒什麼。等它們回來,便上路啦。”
方巨乖乖地漱洗,之後,出房間去解手。
回來時不高興地咕味道:“那小子又來啦了……”
陸丹在鼻孔中哼一下:“你管他幹嗎?”
“可是,打昨天早上起,他老是坐在院門對面,那雙賊眼老是瞧著我們,這小
子可真夠勁。”
陸丹沒有言語,歇了片刻,起身出房,一面道:“我叫茶房弄些早點回來。”
她站在房門外,眼光向院門外一瞥,只見那邊屋裡,一個白白淨淨,十分俊俏
的少年向這邊坐著,那個老掌櫃恭敬地跟他聊著閒話。
那俊美少年一見到姑娘,眼光忽然一亮,直直地瞪著她。可是當姑娘一瞧過來
,便立刻避開她的眼光。帶出靦腆而又渴念的神態。
陸丹鄙夷地微哼一聲,可是勞心裡實在不能真和外面表現的那麼蔑視。
她自個兒也覺得心口並不如一,有點兒不好意思。
當下招呼茶房進來,吩咐好早點之後,連忙回到方巨房中。
兩人用早點之後,白驢還未回來,雪兒卻回來了。
等了好一會兒,方巨不耐煩地走出客店門外瞧著。
她也跟著出了屋門,但一見那位俊美少年仍舊坐在那兒,便又改變主意,回到
自己房中。
這刻,她忽然想起淳樸誠厚的鐘荃來。她承認那位俊美少年,的確是生平未曾
遇過的美男子。同時,他那種極度癡迷的態度,她心裡並不討厭。
然而,她卻無能讓那美少年進入她芳心中。而且,每當她發現自己竟然是不能
討厭他之時,便起了犯罪的感覺。
這卻是值得奇怪的事,因為她是為了鐘荃已先一步佔據了她的芳心,故此現在
才會泛起犯罪之感,可是她和鐘荃又是什麼呢?既沒有山盟海誓,甚至任何明顯的
暗示也沒有。
但是,她的芳心已經歸屬了他。也不管他倆之間,尚有前輩留下的仇恨,這正
是一見已將心相許,三生無奈命安排。
她自個兒思前想後,但覺柔情千縷,迴腸百結,竟沒個安排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響處,方巨直闖進來。跟著白影一閃,那白鳶雪兒也
飛進房裡。
雪兒鳴叫一聲,作勢出房。
陸丹知道它的意思,站將起來,道:“定是發生了什麼變故,我跟隨它去瞧瞧
。”
方巨立刻奔去取杖,陸丹不放心那柄太白劍擱在店中,便也斜掛在肩後。
出了店門,她心中暗暗一動,想道:“那人為何不見了?”
猛發覺方巨在瞧她,當下粉面一紅,領先前去。
兩人穿街過巷,一點兒也不理睬街上路人的好奇眼光。
不久工夫,出了城西大門,徑向郊外奔去。
白鳶雪兒似乎心急,不時一飛衝天,沒在高空雲影中。
陸丹嬌喚一聲快走,顧不得會驚世駭俗,竟自飄飄前飛。
方巨一撒飛毛腿,快如奔馬,但見一青一白兩道長線,晃眼已沒入莽莽郊野之
中。
方巨忽然大聲道:“姑娘,那是什麼地方?”
陳丹調整一下速度距離,和他靠得近一點兒,道:“那是……我也不知道。可
是那大片的莊院,背山面水,形勢甚佳。而且莊牆高峻,氣派森嚴,恐怕不是好去
處。”
言語未歇,兩人已到了莊前。
她忽然將腳步放慢,並且玉臂一伸,輕輕攔方巨一下。
方巨自家也盡力一煞腳步,可是前衝之勢,兀自猛烈之極。恰好陸丹玉臂在他
肚子輕輕一按,忽覺勁勢全消,十分自然地煞住腳步。
他的心雖笨,但對於自己的力量卻是十分清楚,不覺讚美地大喊一聲。
陸丹秀眉一皺,輕輕道:“我正因不想驚動那莊中的人,你卻大喊一聲。”
方巨也沒聽清楚,又大聲叫道:“姑娘快瞧,雪兒飛到莊裡去了,哎,為什麼
那些人吵鬧起來?”
這時,在門口麇集著四五個漢子,腰間都掛著刀劍之類的兵器。
一望而知不是莊稼人。
陸丹正因這莊子的人甚是礙眼,是以不想先給他們發覺。
同時,以她的眼力,何嘗不知雪兒的意向。
那幾個漢了吆喝連聲,都拔出刀劍來,向空中的白鳶揮舞。
其中又有人大喊道:“那白鳥又回來了,大家要注意點,誰去稟告莊主們一聲
……”
一片混亂的情形,落在陸丹眼中,立刻明白了幾分緣故。
她道:“巨兒,白驢兒定是給他們捉去了,你過去唬他們一下,但別打傷人家
,最好先砸壞那大門……”
方巨快活地應一聲,飛毛腿一撒,晃眼過了護莊河上的吊橋,抖擻起精神,大
喝一聲,道:“小子們膽敢把小東西捉住,還欺負雪兒,看杖……”
話聲甫住,那根紫檀竹杖挾著嘯風之聲,直奔大門砸去。
那些人先是被他霹靂般一聲大喝,嚇得慌了神,繼而瞧見竟是個小山般龐大的
人,口中嘟嘟囔囔地嚷著,可都不知他念叨些什麼?
砰彭巨響連聲,灰砂蔽天瀰漫中,那座大門左邊吃他一杖砸塌,連右邊的也給
倒下來。一時之間,漫天飛散塵埃,聲勢兇猛無比。
那些人一聲駭叫,立刻四散奔逃。
方巨見磚瓦崩墜不已,而且砂塵蒙眼,一時沒有衝進去。
陸丹嬌贊一聲好,飄飄走過來。
其實她已將此事辦錯,她在未曾知道此莊主人身份以及此莊和白驢瓜葛之前,
的確不該先將人家的大門砸坍。若果真是惡人,倒沒相干,但若是朋友的話,是否
難堪?
兩人正在門外等候灰塵稍歇,猛可風聲卷腳而至。
陸丹垂眼一瞥,只見三條黃影,貼地卷向他們下盤,迅疾之極。
方巨站得前一點,到他覺察之時,當先兩條黃影,已到了他那巨柱般的大腿邊
。
他哼一聲,舉足猛蹴,只聽汪地慘叫一聲,一條黃影騰空飛起,隱沒在灰塵瀰
漫的大門後面。
可是另一邊大腿卻因是身體重心所在,不能移動。便被另一條黃影撲個正著,
只聽裂帛一響,他那條嶄新青色長褲,自膝蓋以下分成幾道長布條。
現出古銅色的健壯小腿,上面清晰地留下幾條白痕。
那三條黃影出現時太以迅速,而且沒有半點兒聲息,故此直到此時,才能夠看
清楚是什麼東西。
一個已被方巨踢入灰塵之中,另一個抓裂了他左腳的褲腳之後,身形落地,竟
是一頭犬首豬身的怪物,頭尾兩處毛色金黃發亮。
不過因為僅僅身軀肥蠢得像豬,而四爪以至首尾,都像慣見的狼犬一般,是以
仔細瞧時仍較似犬。
原來這種黃色怪犬名喚銅犬,乃是山海經中東山經所謂銅犬的變種。並沒有銅
犬那種產珠的能力。
可是爪利牙銳,連石頭也能夠抓進去,而且力大無倫,皮厚骨堅,奔走極為神
速,攻敵時悄無聲息。
只有一樁,便是不能騰躍,這是因為身軀臃腫之故。
經常這種銅犬,襲攻敵人之時,絕少會失手受傷,而且天生異物,身上有股怪
味,尋常野獸碰上,真是聞風駭伏,任它發威。
這次卻碰著剋星對頭,它那堅牙利爪對付任何血肉之軀,都可以大逞兇威,可
是這方巨渾身堅逾鋼鐵,以冀南雙煞那種武林好手的功力,刀劍齊施,仍無奈方巨
何。這銅犬可就碰上硬對頭啦!
方巨小腿上幾條白痕一現即逝,但他卻怒火直焚,哇地大喝一聲,杖出如風,
急掃那只暗襲無功的銅犬。
杖風勁急猛烈之極,可是那頭銅犬天生極是靈警,一襲無功之後,立刻後退老
遠,他這一杖,早就掃它不著。
不過方巨又渾又噩,這麼使一下力量也覺得是好的。
白影一閃,隨著杖風飛開去,正是羅衣似雪的陸丹姑娘。
她在另一頭鋼犬急襲而來之時,早已瞧清楚是頭怪犬,她可真不肯讓這種惡犬
沾上,玉趾一抬,鞋底輕輕踩在銅犬頭上,居然連聲哼也不聞,便將那銅犬硬如鐵
石的頭蓋骨震成粉碎,立刻屍橫就地。
他的動作溫柔輕靈,但實在卻是極快棋辣,跟著又以浮光掠影的輕功,隨著方
巨杖上風力,飛將出去,再一腳踩在那頭作勢欲撲的銅犬頭上。
晃眼之間,三頭銅犬已經全部死掉,陸丹心中一動,記起這片莊院的來歷。
她暗中皺一下眉頭,對方巨道:“巨兒,一會兒有人出來,你不可大意,尤其
如果見到鬚髮完全白了的老頭兒們,更加須要小心,知道麼?”
方巨點點頭,餘恨未息地瞪那銅犬屍體一眼,道:“我的褲子破啦,這個狗東
西別是害怕裝死,我給多加一杖。”
陸丹道:“你別胡鬧,回頭再換褲子不就行麼?”
方巨一聽大有道理,嘻笑道:“對呀,我怎沒有想到這法子呢!”
灰塵略止,那座牌樓式的大門,只剩下一邊,搖搖欲墜。
他們的眼光穿過大門,只見大門後是片廣場,在廣場那邊,對正這大門方向,
先是一進大廳堂,一塊黑底金字的橫扁掛在廳門上面,寫著“隱賢山莊”四個字,
題署年月都看不清楚。
大廳兩旁伸延開去,屋宇無數,排列得秩序井然,顯然是初建此莊時,一同設
計建築成的。
她啊一聲,輕輕自語道:“果然是隱賢山莊。”
只見大廳忽然走出一大伙人,當先是三個年約六旬的老頭,全是長袍大褂,雖
古老而有華貴的氣派。
三個老頭子的後面,有十餘個人,全都雄糾糾氣昂昂,腳下功力十足,顯然都
是練武之人,而且不是庸手。
但這群人之中,卻有一個極惹人注目。
她立刻便認出那俊俏的少年,正是這兩日老是呆在客店看她的那個。
當下芳心忽然一怒,付道:“這人心懷叵測,敢情是在客店中直探我們的底細
,目的卻在我的白驢,我若不把你大大懲戒一次,算我陸丹沒有手段。”
心中一狠,口裡便道:“方巨,你瞧見那人麼?給他一點兒苦頭吃去!”
方巨哇哇一叫,撒腿便沖。
敢情這渾人打心裡頭憎厭那俊俏少年。
陸丹卻慢慢走進去,只見在大門後兩丈之遠,躺著那頭被方巨踢飛的銅犬。
方巨身形快如奔馬,晃眼衝過大半個廣場。那些人下了石階,走到廣場上,那
意思是要越過廣場,出大門瞧瞧的光景。
他一衝到三個老頭之前,忽然停下腳步。
三個老頭為首一個身裁高大,面色十分紅潤,神態威嚴。在三人之中,看起來
以他最是年輕。
其餘兩個卻一瘦一胖,渾身都是氣力似的。
方巨瞧了一眼,愣頭愣腦地道:“你們都很老。可是頭髮和鬍鬚還未曾夠白。
不是你們。”
那個身裁偉岸的老人和左邊那身量頎瘦的老人,面上都不好喜怒之色,只有那
橫胖的老人,忿怒得鬍子都快豎起來。
高大的老人宏聲道:“這人個子好大,嘿……”他向左右兩旁的人顧晃一眼,
繼續道:“他在嚷嚷什麼?”
方巨舉手一指老人們身後的俊俏少年,大喝道:“小子你可跑不了,我要砸死
你。”
此言一出,那兩個沒有喜怒表情的老人,全都面上變色。
“好傢伙,你有多大氣候?敢來隱賢山莊撒野?”那頎瘦老人脫口叱責。
橫胖老人忿忿大怒一聲,道:“今日咱們不教訓教訓這廝,只怕咱們的住宅也
保不住……”他歇一下,回頭一招手,人叢中走出一個大漢,手中提著一根狼牙棒
,送到他面前。橫胖老人一手接過,便待前撲。
可是那位高大的老人忽然伸臂一攔,道:“繆老弟且慢,此人似是傳說中的巨
人。”在三人當中,看起來以他最是年輕,然而卻派頭十足地喚那模胖老人為老弟
。可以料想到這位高大的老人,定有過人的功夫,才能夠駐顏有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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