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劍氣千幻錄

    第四十一回 昔年消息遇困伊人 第四十二回 石壁銅牆莽漢佳人
    第四十三回 情女幽懷天涯追蹤 第四十四回 寶劍芳蹤情影高樓
    第四十五回 兩敗俱傷力創魔首 第四十六回 靈鳥忽降永悵分飛
    第四十七回 夕陽秋冷半世劫余 第四十八回 名山寶殿劍氣如虹
    第四十九回 情諧緣結三生石上 第五十回 一湖秋水無風自皺
    第五十一回 神仙眷侶彈劍中原
    
    

    【第四十一回 昔年消息遇困伊人】   橫胖老人喔一聲,怒容中透出驚奇之色,道:“上官兄說得是,小弟一時倒沒 曾想起。”   方巨單手持著紫檀竹杖,向那俊美少年指點著嚷道:“小子你還不過來送死? ”   橫胖老人忍不住怒斥一聲,忿忿叫道:“娃娃你有什麼本事,竟敢在隱賢山莊 藐人撒野……”   他這句話可真等於白說,只因方巨乃是個死心眼的大渾人,此刻一心既要砸扁 那俊俏少年,其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放在心上。   方巨見那俊美少年並不答腔,也不移動,不覺大發其火,直著脖子嚷道:“小 子你真沒種,我可要真打啦……”   喊叫如雷中,猛然豎杖跨步。   高大老人忽然斷喝一聲,方巨不覺一怔。   只因那老人的喝有點兒特別,並非震天動地的巨叱,而是威猛低沉地發出聲音 ,卻把方巨的耳朵震得猛可一癢。   他渾身刀槍不人,可是這種耳癢卻禁受不住,不由得怔一下,然後哈哈一笑。   老遠的陸丹早已看得清楚,暗忖道:“這上官老兒的確厲害,竟能夠使用內家 極上乘的叱石開山的功夫。不過有一樁,這上官老兒仍然未曾能夠完全控制那聲音 激盪的氣流,故此非要面對著敵人不可。巨兒若不留神,恐怕會遭此人暗算。”當 下惟恐方巨吃虧,便緩緩舉步走過去。   她舉止雖然文靜緩慢,可是一舉步便滑行丈許,雪白的羅衣和柔軟烏亮的秀髮 ,直向後面掠飄,好看之極。   那位在三老後面的俊美少年,一時瞧得呆了。其實他自從出廳下到廣場時,已 經瞧見陸丹,立刻心魂皆醉,一點兒也聽不到方巨的辱罵喝叱。   那高大老人一見自己的叱石開山功夫失效,心頭一震,測不透這大個兒的功夫 有多深。   再抬眼一瞥,瞧見陸丹那種凌波踏虛的法步,不覺又是一震。   可是他面上神色絲毫不變,沉聲道:“大個兒,你憑什麼來我隱賢山莊擾鬧? 還砸塌了莊門,你叫什麼名字?”   方巨這次可不敢小覷這老人,只因他曾經吃過虧,再也不敢自恃橫練功夫,尤 其是剛才耳中。癢,那種滋味之難受,簡直說不出來是怎麼回事。當下瞪眼道:“ 老小子你想嚇我?我方巨就是要砸你們的大門....”   頎瘦老人一直沒做聲,此刻忽然陰聲道:“咱們可不能輕饒這姓方的。”   姓上官的老人點頭道:“好個方巨,傳聞你在盤石湖邊,”砸死雪山豺人,這 事可是真的?”   “真的又怎樣?假的又怎樣?”一個銀鈴般的聲音,打方巨身後升起來。   方巨啊一聲,倏然舉步衝出,一面叫道:“我差點兒給忘啦…”’語聲中,腿 長身快,疾然想繞過那上官老人,夠奔那俊美少年。   可是那上官老人腳下。動,已攔在方巨面前,如指喝道:“咄,大個兒你打算 怎樣?”   方巨耳中又是一癢,而且比之剛才那一下更為難受。不由得又怔一下。   卻見那老人驕指疾地戳到,急如電光石火。   這時他已無法掄杖禦敵,而敵人手指其快如風,已探到腹間的地閉穴。   此穴乃是人身三十六處大穴之一,為必死之穴,兇險無比。   方巨雖然不管人家點穴,但穴道他是知道的。這時形勢太於危急,猛可鬆手棄 杖,墓地彈出一指。   上官老人忽然後退,那種快疾法,的是頂尖名家身手。   可是饒他見機縮退,但仍被方巨粗大的食指彈個正著,但覺力量如山,突然湧 迫而至。   同時之間,驕著的雙指如受利錐洞穿,劇痛人骨。   旁的人還未看清,那上官老人已自猛可打個旋轉,這才卸去那股奇重的力道。   這一下變生倉促,眾人都驚駭得呆了。上官老人那張紅臉更加紅漲起來,悶哼 一聲,忽然又進步揮掌猛擊。   方巨一指彈出之後,便忙著去抓那快要掉到地上的紫檀竹杖,高大的身形一彎 ,那顆光溜溜的頭顱便算是交給敵人。   上官老人原是武術名家,承傳的絕頂武功,足可以傲視天下武林。不論是身法 招式,都極為純滑,方巨一露出空隙,他鐵掌一揮已快拍到那顆光溜溜的頭頂。   在這剎那之間,上官老人忽然心中和自己交戰起來,只因以他的名望地位,竟 然使用這種不大光明的手段,的確是平生聲望的污點,他手底不覺猶豫一下。   然而,這一剎那間,又豈能容他思索,畢竟鐵掌疾然拍下,卻只用了四成力量 。而且不是陽剛之力,即是他自己可以在間不容髮之中,變化力量,以便不致立斃 敵人於掌下。   啪地一響,接著白衫一閃,陸丹已站在方巨之前。然而,剛才那一下響頭,敢 情真個已讓上官老人一掌拍在方巨頭顱上。   方巨嚷了一聲,抬頭叫道:“好老小子,打了我一個大巴掌。”   上官老人已退開四五尺遠,暗中倒抽一口冷氣。   方纔他一掌拍下,但覺敵人的禿頭其硬無比,在這瞬息之間,他鐵掌上勁力驀 然發出,竟然增加到七成之重。可是掌心一吐之時,竟然如擊萬載堅巖,敵頭竟然 紋絲不動。   眼角乍見白影一閃,知道是那功力湛深的白衣少女忽然來到,慌不迭退後四五 尺遠。敵人恰恰一抬頭,瞧見那禿頭邊,圍繞著一圈淡淡的白痕。   不禁恍然大悟,敢情敵人練有童子修元氣油錘貫頂的最厲害橫練功夫,自己這 一掌正是攻著敵人最堅強之點,無怪自費氣力。   陸丹一見方巨無恙,芳心一定。   她卻明白方纔那上官老人的鐵掌是可擊石成粉,雖說沒曾用上十足勁力,但如 是擊在大石之上,怕不留下一個掌印。可幸方巨竟然無恙,教她豈能不喜?   但同時也甚是忿慍,料不到這位名望地位都見重於天下武林的人物,竟會如此 卑鄙。   她舉手止住方巨任何動作,然後冷笑道:“好一手家傳的卑鄙手段。說得好聽 一點兒,該是飛黃騰達的家傳秘訣才對,是麼?”   上官老人忽然目射兇光,沉聲道:“賤婢出口傷人,你既知老夫來歷,尚敢如 此放肆……”   他的話未曾說完,陸丹卻側頭回顧道:“巨兒,你過那邊收拾他,這老兒等我 教訓。”   此言一出,眾人俱為之一愣。   上官老人臉上憤怒之色忽然反而收掉,冷冷笑一聲。   方巨果真持杖橫撲,上官老人身形一動,攔在前面,上官老人立刻呼地劈出一 掌。   陸丹施展出浮光掠影的奇功,驀然滴溜溜打個轉,反而在掌風如山中,欺到上 官老人背後。   上官老人如響斯應,呼地劈出一掌。   這一掌本是從左肋下打向身後,到力量用上之時,身形已轉將過來,配合得既 快且狠。掌上發出的力量.剛柔並濟,威力驚人,的是內家正宗的上乘單力。   可是陸丹已施展出奇絕天下的輕功浮光掠影。敵人一動,她已跟著轉個團,饒 他佔著軸心位置,轉的圈子小得多,但陸丹仍然能夠一般快慢地跟著他身形轉動。   上官老人一掌劈空,猛然喝叱一聲,向肩頭身後反拍出,掌風之沉雄凌厲,顯 見掌力並不因反掌之式而稍有遜色。   這一下不但刁滑,而且毒辣之極。   陸丹果然上當,身形極神速地左右移動一下,正好碰上敵人掌風,迫不得已後 退數尺,敵人已乘這瞬息空隙,轉回正面對著她。   可是方目已趁兩人夾纏之時,持杖衝過上官老人,一直撲奔一丈外的人群處。   橫胖老人手中尚持著狼牙棒,猛然大喝一聲,疾然橫刺裡飛撲攔截。手中狼牙 棒蕩起呼呼風聲,直臣方巨左肩。   方巨見他的棒上,鋒銳的狼牙閃閃發亮,心中真怕利破了衣服,不敢不理,呼 地一杖直迎敵棒,打算將敵人兵器砸飛。   橫胖老人吐氣開聲,嘿地一喝,腕間一叫勁,硬生生將沉重的狼牙棒下砸之力 撤回,改為“攔江截斗”之式,斜向敵臂劃去。   這一式用得極是巧妙,只要敵人稍為閃避,他那狼牙棒的招式便可以施展開, 源源攻上。   方巨忽然使出十八路降龍杖法中的精妙招數,左手撒杖,只剩右手持杖猛可挑 彈。   橫胖老人果然不虞此著,當地大響一聲,杖律相碰。卻見狼牙棒悠悠蕩起兩尺 之高,方巨腳下紋絲不動,全憑右掌之力,猛可一翻腕,杖頭帶起風聲,疾撞向敵 人蕩起的狼牙棒上。   旁邊有人喝聲打,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疾打方巨面門。   方巨這時要是不收回杖式,便躲不過這塊勁疾的石頭的。   可是他傻大個兒自有辦法,但見禿頭一低,正正對著石頭,手中紫檀杖仍然撞 向敵人狼牙棒上。   當當兩響,他的杖撞在狼牙棒上,力量貫注在一點之上,橫胖老人失聲一叫, 手中狼牙棒宛如長了翅膀,飛上半空。   他低頭一瞧,虎口並沒有震裂,當下又失聲一叫。   另一下當聲,卻是石頭打在禿頭上的響聲。方巨猛用雙手持杖橫著一搶,杖風 呼嘯而響,竟將那橫胖老人身形帶出幾步。   眼前人影一閃,那頎瘦老人已縱到他面前,方纔那塊石頭,正是他發出的。   “姓方的你認識青田和尚?”   方巨本待掄杖而上,一聽此言,身形動作驟然停歇,瞪著大眼睛道;   “他是我師父……”   卻聽那邊上官老人吐氣開聲地叱一聲,跟著傳來啪地一響,敢情這上官老人和 陸丹硬硬對上掌力。   陸丹年紀雖輕,卻已是峨嵋派絕頂高手,不過,事實上她卻是在劍法上的造詣 特佳,其他方面便比不上她的劍法。   可是,前兩天剛剛服下靈藥醉果。功力陡增,不僅是輕功已練成浮光掠影的上 乘功夫,而且在內力火候上,也突進一步。   是以這刻若是她師父還在世上,必定會被她這種超乎意料的進步詫駭難言。   她雪白的手掌輕輕推出,兩掌相交,發出強烈的響聲,在這瞬息之間,兩人已 較量出全身內力造詣,只見上官老人雙足猛然凹陷人地四五寸之多。   陸丹卻依然安立地上。   兩人再同時掌心一登,內勁吐出,這次卻無聲無響,但見上官老人哼一聲,身 形往後一騰,退開一步。   她輕笑一聲,身形如影隨形,也前進一步有餘,剛是夠得上發招交手的地位。   上官老人臉紅如血,眸子裡也現出血絲,他真沒想到這個臉孔圓腴的可愛姑娘 ,竟然具有這種驚世駭俗的功力。   他細數這一生,從未曾吃過虧,可是,晚節不保,卻在這次換掌上跌翻在一個 少女手上。教他焉能就此罷休?   再也不多想,猛可從腰間掣下一溜白虹,原來是柄軟硬如意,削鐵如泥的上佳 緬刀。   後面眾人都為之愣住,一方面為了這白衣少女出奇的本領;另一方面是為了親 睹這上官老人居然要使用兵器,可算得上大大的新聞。   上官老人緬刀一舉,冷氣森森,侵人肌膚。   “你也亮出兵器來。”他簡短地說。   然而,仍舊可以從聲音中發覺他情緒激盪之劇烈。   陸丹一抬玉手,掣下古代異寶太白劍,銀光燦然映眼。   “姑娘正要見識見識名壓武林的乾坤十三式,可惜趕不上與你父親乾坤手上官 民較量。咳,說了半天都是廢話,我且問你,姑娘的白驢是不是落在此莊中?”   上官老人忽然間收起怒容,雖然仍是冷冰冰地,並無喜悅之情。這正是武林老 手,將要以全力有所施為之時,平抑住起伏的感情之現像。   他冷冷道:“好個小娃娃,你的武功雖然頗有成就,但焉敢如此托大,藐視天 下之士,家父成名之時,有你這一號人物麼?   “今日我上官老人若不給你一點兒教訓,娃娃你可不會明白天上有天,人外有 人的道理。你那匹白驢果是在此莊中,正待宰烹,你們也想分一杯羹吃吃麼?”   她一看它的動作,便立刻明白了白驢下落已知,並且安然無恙,登時放下心頭 大石,也不覺得那麼氣憤了。   上官瑜又冷冷道:“老朽這柄緬刀吹毛切鐵,你先動手吧!”   陸丹情知這上官瑜絕不肯先動手進攻,應聲好字,刷地一劍刺去。   劍尖先指敵喉,及至招式使出,忽又改為敵胸左右乳根穴。劍式變化之妙,直 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這一式正是峨嵋派鎮山劍法陰陽劍法中,“乍陰似陽”之式,乃是全套劍法一 百零八手中極毒之招,須知峨嵋派乃是天下四大劍派之一,雖說晚近人才凋零,但 那鎮山之寶陰陽劍法,實乃玄門中極繁複玄妙的劍法,若是本身功力造詣高明一分 ,便在劍法上多增一分威力。   這時的陸丹,一方面盡傳峨嵋本門心法,一方面又因她的師父,本是道家太清 l‘1的弟子,另有秘藝,故此在峨嵋派功力冠於全派。   陸丹盡得衣缽,是以比之其他同門均高一著。加之曾服靈藥醉果,內力較之當 年百花洲四大劍派比劍時的摩雲劍客陸平還要占勝一籌。   這一劍刺出,顯見功力深厚,盡得劍法中的玄妙。   上官瑜緬刀驟揮,猛然沉腕一擊,可是敵劍實在快得出乎意料之外,那硬碰猛 擊的心思已無法實現,迫不得已,行僥走險,手中緬刀疾然往外一推,問起一溜白 虹,急取敵人上盤,自己卻仗著數十年內家功夫,在間不容發之際,猛可一歎氣, 全身不動,但胸口部內凹了不下半尺,敵劍還差那麼寸許,便無法再往前遞。   別看這一下動作簡單,但要練到這種火候,非得資質極佳,再加上數十年的苦 功不可。特別是在避敵不逞之際,尚能推刀反攻。這一刀正是反客為主,轉敗為勝 的關鍵。   陸丹連忙撤劍閃避,她到底是先佔優勢,躲避便容易得多,從容閃開這一刀。   忖道:“到底薑是老的辣,這一刀足可媲美當年威震天下武林的乾坤手上官民 。”其實她想的也太荒唐,她連上官民是怎麼一個樣子的人也不曉得。   如何能評論他的兒子讚美他呢?   她心中雖轉著念頭,但手中劍可不閒著,刷刷刷三劍,銀光進射,竟是陰陽劍 法中“馮夷擊鼓”連環三絕招。   陸丹尚未做聲,那邊的方巨已大喝一聲,叫道:“原來你不認識師父,我可要 砸你了。”話聲甫歇,紫檀杖呼嘯之聲接著響起來。   他的杖長達一丈二尺,這時一式“降龍伏虎”,向瘦頎老人當頭砸下。   那瘦頎老人焉敢擋這一招,連忙問退。   方巨招式未盡,改直砸為斜掃,疾攻橫胖老人。   這動作一氣呵成,瞧起來就像是一杖而同攻兩人似的。招式之精奇,使得敵方 兩人也禁不住叫聲好字。   那個橫胖老人的狼牙棒已經脫手飛出,落在三丈外的空地上。這刻赤手空掌, 豈能抵禦,連忙疾然閃開。   方巨三不管,揮杖連連,把兩個赤手空拳的老人打得分頭進開。   他猶疑一下,拿不定主意先進攻哪一個才好。大叫道:“呸,老小子你們分開 走,我可來不及哪……”   橫胖老人罵一聲況帳東西,早有人撿起那根狼牙棒,半遞半挑地送到了他手上 。另外又有個漢子拋把長劍給瘦頎老人。這兩位老人兵器一到手,卻全鬧個臉紅耳 赤,羞憤難當。   那邊的高大老人上官瑜,緬刀揮處,一股銳利風聲,直衝陸丹面門。   風聲勁厲之極,似乎含有歹毒力量。陸丹心中實不敢輕視這位以家傳武學傳名 江湖上的上官瑜,身形微動處,已退半丈。   她冷眼一瞥方巨那邊,忽然想道:“那兩個老兒不知是什麼腳色,我且問一問 ,莫要讓巨兒吃了虧還不曉得。”   且慢!”她舉劍一指對方,道:“那兩個老頭想必不至於是藏頭縮尾之輩吧廣 果然激將高於請將,上官瑜陰沉地道:“賤卑休以口齒傷人,那兩位是老朽義弟, 瘦的一個姓馬名方回,那個姓纓名推民。都是成名已久的好朋友。你年紀輕輕,口 齒卻學得太以輕薄。難為你師父是怎樣調教出來,你師父是誰?”   末後的幾句話,把陸丹聽得火了,忖道:“好個倚老賣老的狂徒,你還不是仗 著父親上官氏昔年盛名,武林人都畏讓幾分而已。你以為那乾坤十三式天下無敵麼 ?哼,我的白驢還生死未卜呢……”   想到這裡,猛聽一聲清亮勞鳴,抬目一瞥,雪兒正在空中盤旋。   上官瑜嘿然一喝,緬刀湧起數十道白虹,交織身前。   一陣叮叮噹當微響過處,劍影刀光,倏然分開。原來方纔那陣微響,乃是劍尖 和刀身相觸的聲音。幸虧兩般俱是仙兵神器,各無損傷。   陸丹嬌喝一聲:“好個乾坤十三式,再接這三劍……”語聲中,太白人劍續施 絕學“天狼中矢”連環三式,一時銀光霞影,冷風森森。   這一招三式,有點兒近似攔江絕戶劍的一招三式那種出劍手法,只不過方向稍 為變異,並無真碰引力發出,卻是每一式攻襲兩處大穴,狠毒之極。   上官瑜大叱一聲,陡地盤刀一舞,白虹匝繞全身,這一式乃是乾坤十三式中極 為精妙之式。   那乾坤十三式本是一氣呵成,渾然同體,如乾坤空洞,無所不容,又似宇宙混 飩,無隙可乘。   但這一式,乃是個終式,正如千里來龍;至此結穴,勢似盡未盡,氣似窮而未 窮。守中寓攻,攻裡還守。此中奧妙,一言難言。   陸丹幕覺劍勢一挫,吃了一驚,敵人一溜白虹,挾著森冷刀風,已疾奏而至。   這刻,她才真個明白乾坤手上官民,以乾坤十三式威震武林,領袖大門群魔, 的確是名不虛傳,真有驚人之絕藝。   急忙一式“自解金鈴”,身形一轉,手中太白古劍灑出銀花千朵,飄飄走出敵 人刀圈。   這一式把個上官瑜駭得遍體冷汗直冒出來。   只因適才他已盡展全身武學,凝練在這一刀裡,滿以為敵人既摸不透虛實而被 自己攻人,即使不死,多少也得受點兒傷。誰知這位白衣姑娘竟是劍中後起名家, 身手之佳,冠絕於他平生所見的人。   其實那一式“自解金鈴”,在當年白花洲劍會上,摩雲劍客陸平也曾使用過, 高明如武當長老玄機子,也不識得這一式是什麼來歷。   故此實不能怪那上官瑜驚駭莫名。   “好劍法,這一招也是峨嵋劍法麼?”   “怎麼不是。”陸丹忽然又欺身攻上,一面傲然回答:“你再試試這個。”   只見太白古劍斜所而出,跟著腳下方位亂踏,橫一劍豎一劍地胡亂斬出去。   劍劍不成章法,然而每一劍都從最險之處攻進來。而且那柄銀光燦然的古劍, 光芒逐漸強烈起來,映得對方灰白的鬚髮更加皓白。   那邊廂的方巨等到二人都有兵器在手而同時撲攻之時,這才施展出天竺秘傳的 十八路降龍杖法。   就在陸丹使出“自解金鈴”之式時,杖影如山,一下子將兩個老頭子都裹在杖 影之中。   忽覺杖法有點兒鬆懈的感覺,當下神力陡增,杖上嘯風之聲更響亮了。   然而,仍然是那種鬆軟不著力的樣子。   大洋人急得叱喝連聲,杖風把丈許外觀戰的人迫得退後好多步。這時真苦了那 些觀戰的人,正不知看哪一對廝拼才好。   霎時間方巨已使完了十八路杖法,心中又急又氣,將然收杖大叫道:“我不打 啦!”   瘦頎老人馬方回猛可一揚手,白光一閃,直奔方巨喉嚥的廉泉穴。   方巨乍然又仰頭大叫一聲,叫聲震天中,那道白光當地打在他廉泉穴下一分部 位。   卻沒打進去,掉向地上,原是枚特大的三稜白虎釘。   這種暗器,專破金鐘罩鐵布衫之類的橫練功夫。   馬方回駭然側顧纓推民一眼道:“的確太奇怪了,不過也不要緊,那廝賭氣不 打啦!”   “哎,不好,上官兄怎麼敵不過那女娃子凌亂的劍法?”馬方回低低評論。   “咦,那柄劍似乎有古怪,劍上光芒太強了,咱們,…”橫胖老人謬推民忽然 一頓,跟著厲聲大叫道:“喂,你幹什麼?”   只有一條人影,疾若旋風一卷,撲到陸丹、上官瑜那兒的戰圈,手中挺著一柄 特別彎曲的長刀。   方巨一眼瞥見,認出便是那俊美少年,不覺怒罵一聲,還離著那麼遠,卻已糊 里糊塗地舉起紫檀竹杖,作勢欲砸。   那俊美少年彎彎的長刀猛然遞進兩人刀光劍影之中。   陸丹早已瞥見,芳心氣怒之極,可是當這少年、刀真個插進圈中,卻不由自主 地劍勢略挫。   俊美少年可也真怪,那柄刀的方向竟是衝著上官瑜的緬刀而至,猛可一攔。   上官瑜一見他的刀攔在自己寶刀之下,這個當兒,不管這少年是故意如此,抑 是錯手失招,也得盡力撤回勁力,緬刀打旁邊切下。   只因武林中人的兵器,等閒不能弄毀。是以上官瑜不得不先閃開這一下,再作 計較。   這麼一來,劍氣刀光驀然消歇,俊美少年身形正好在兩人之中。   “伯父,您老先歇歇行麼?”他哀聲懇求說。   上官瑜忽覺胸中一陣鬱悶,呈現真力不繼之像,心中大駭,話也答不上來。勉 強點點頭,墊步後退大半丈遠。   陸丹壓劍凝目瞪他一眼,心中狠然忖道:“好,我就把你先作為祭品,試驗一 下我剛剛能夠發出的劍氣……”原來她適才對付上官瑜時,並沒有施展出由最上乘 的內家真力所凝練的劍氣。   俊美少年長刀當胸一抱,一雙俊目凝視著陸丹,不但沒有進攻的企圖,甚至連 防守的打算也沒有。白玉也似的面龐流露一股說不出來的神情。   陸丹咬一下嘴唇,猛可狠心提劍一指,劍央直指對方中盤。一股劍風,勁拂而 出。把那俊美少年的衣服壓得往後面直飛。   俊美少年但覺那白衣少女的劍風其重無比,宛如有形之物,擊向胸前。   這種無形有勁之劍氣功夫,武林從未睹。加之根本上也不打算防備。當下悶哼 一聲,痛苦地皺一下眉頭,登登登退後三步。   其實陸丹並沒有真個發出劍氣。只以介乎劍氣與內家真力那種潛力,當胸撞了 少年一下。   然而,這少年竟然全不抵禦,木立在那裡任她撞一下重的。   他後退了三步,努力拿樁站穩身形,胸口熱血一陣翻騰,忽然哇地張口   吐出一口血。   陸丹逃避似地轉眼去瞧方巨那邊。只見他仍然氣忿地向那俊美少年的側影在瞪 眼睛。   這少年一受傷,便聽那群人哈喝連聲,紛紛掣下兵刃,那意思是要以多為用勝 ,群毆齊打。   上官瑜斷喝一聲,眾人立刻便聲息寂然。   只見他搶步上來,一面回頭下令道:“你們都給我回屋去。”   此言一出,連那俊美少年也隨著眾人退回屋子裡。   陸丹冷冷道:“姑娘白驢呢?”   上官瑜道:“你跟我……來。”   陸丹忽然平下怒氣,和聲道:“你的乾坤十三式,的確是武林一絕。”   上官瑜冷然瞥她一眼,沒有做聲。   她付道:“這老頭必定是心中羞愧難當,故此不理睬我。其實我也太過份一點 ,毀壞人家莊門,辱敗他的名聲,還傷了那個……”一想到那俊美少年,便湧起不 忍之情,覺得自己手下太過狠辣。   尤其是那俊美少年受傷時那種神情。   上官瑜道:“兩位老弟陪那位壯士聊聊,愚兄帶領這位姑娘取回驢子纓推民應 了一聲,馬方回卻道:“上官兄何須勞駕,待小弟去便了。”   上官瑜搖搖頭,舉步欲走。   卻聽馬方回又叫道:“上官兄去不得,還是小弟…”   他在鼻也中不滿意地哼一聲,舉步便走。   陸丹以為那頎瘦老人仍未死心,不想就此交還驢子,也冷冷瞪他一眼,便跟著 上官瑜向大廳左面的屋宇走去。   進門之後,但覺院落極多,左彎右轉地走了好一會兒,卻沒有碰見半個人影。 不過,那些院落中的房間,顯然都有人住。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一間矮窄的門,那堵石牆極厚,大約半丈有多,全是四方 的大石頭砌成。   穿人門內,原來是個小廳子,光線暗黯而柔和,敢情是廳中吊著一盞大琉璃燈 ,四壁各有一盞明燈,全都點亮著。柔和的光線,灑落在廳中華貴的傢俱上,浮動 起一種古老而名貴的味道。   另一面出口的門也是矮矮窄窄,故此兩間門僅可作為通氣之用,並不能作為光 線的來源。   她詫異口下打量一眼,上官瑜忽然止步道:“你看這幅畫還可以麼?”說著, 用手指指在壁上懸著一幅設色鮮艷的宮殿樓台大條軸。   “這是昔年先皇賞與家父的大內藏珍,可不是膺品。”   陸丹見他說得鄭重,禁不住走近去凝目欣賞。   上官瑜一徑走到那邊門口,向外大聲叫道:“來人……”   外面有人應了一聲,他大嚴吩咐道:“快將那頭白驢牽來。”   外面的人嗷然應一聲,跟著聽到腳步聲去了。   陸丹眼雖看畫,其實卻暗中注意那上官瑜的舉動。   她估量從自己所站之處,離那門口不過丈半之遠,只要上官老頭稍有不對,以 她的浮光掠影的輕功。大概可以和他幾乎同時搶出門外。   現在,她可釋去疑念,真個留心去瞧瞧那幅畫有什麼特別之處。   猛然覺得情形不對,倏然閃目一瞥,只見上官瑜已失蹤跡,心念方動,砰彭震 響兩聲,廳中立刻黯淡許多,敢情兩處門口封住了。   她心念一動之時,身形已疾如電光一閃,到了門邊,卻見一塊黑黝黝的鋼板兒 上面落下來,把那矮窄的石門封得密不透風。   她已遲了一點兒,來不及衝出去。   她定定神,伸指一彈那扇鋼板,當地問響一聲,便知這塊鋼板厚逾一尺。   以這麼厚的鋼板封住門口,即使有寶刃在手,也將無計可施。   至於牆壁的厚度,她是知道的即使教方巨的蓋世神力,也無法弄倒半丈厚的石 牆。   這時,她仍不慌亂,暗罵一聲無恥老賊,一面抬目搜索廳頂,想從屋頂打主意 。   那廳頂天花板地大約是一丈四尺之高,這高度當然難不倒陸丹。   只見白影門處,她已飛上去,伸手一摸,惹了一手灰塵,同時心中也冷掉一截 ,敢情這天花板觸手冰涼,也是極厚的鋼板舖成。   當下飄身落地,忖道:“不好,現在已陷身在這絕險的地方,恐怕不等餓死, 先要悶死,哎,這隱賢山莊原是當年乾坤手上官民與血掌尤鋒這兩個大內雙兇隱居 之地啊。花了官家不知多少萬銀子,蓋成這座天下武林人物,無不避道而行的山莊 。不消說,這莊裡定有許多機關埋伏,我怎的不曾著提防呢?”   想到這裡,氣往上沖,一咬銀牙,掣下太白古劍,摹然飄身到門邊,力透劍尖 ,猛可一戳。   當地微響,那麼堅硬的鋼板,竟被她刺入了七八寸之多。   她腕上一叫勁,把太白劍拔回來,又是一劍刺出。   當一聲微響過處,再刺了一個小洞。   須知她的劍雖是古代異寶,但妙處並非在於鋒利。   是以陸丹乃是純以本身超凡人聖之功力,才能刺人鋼板至七八寸之深。   這事若是傳出江湖,保管沒有人會相信。   但這種純以全身功力聚於劍尖上而刺人鋼板的辦法,可不是鬧著玩的,每一刺 出,甚是損耗真元。   陸丹連刺了五劍;粉額上微微見汗。再猛然一劍戳出時,正好刺在原先一個劍 洞之上,刷地微響,全劍盡沒。   她心中一動,想道:“這鋼門雖厚,但我只須連刺兩劍,便可穿洞。那麼我大 可以用這方式,將每一個劍洞連接起來,成為一個大洞,豈不是可以鑽出去麼?”   當下心花一放,運勁拔劍,就在那已經透穿的小洞邊加上兩劍,裂洞便加長至 兩棲劍身那麼寬。   一口氣再刺了六劍,那條裂痕增多三劍之寬.大約已有六七寸的可觀寬度。   再運動拔劍時,猛覺一陣心悸,腕軟無力,竟然拔之不動。   一個念頭掠過心頭,她歎口氣,身軀挨在門邊,想道:“嘿,不料竟是這麼耗 盡真力,即使我真個能夠慢慢刺大洞,卻恐怕那時我已衰弱得比普通的人還不如, 又怎能逃出這龍潭虎穴呢?哎,難道我陸丹合當數盡,命絕於此地麼?”   其實她還沒有發覺,這半丈多厚的石牆廳門,共有兩塊鋼板閘住。   雖然外面的一層較薄,但她弄穿第一層時,已經筋疲力盡,真元虧喪。   在這種情形之下,外面那層薄的,便不啻加倍厚的鋼板了。   這時,莊外空地的方巨,拄杖而立,只見那白鳶不歇地在空中打圈子盤旋而飛 。   那瘦頎老人馬方回和橫胖老人廖推民,此刻低聲交談著什麼話,神態有異。但 方巨也不去管他們,一心一意等候陸丹出來。   自從那俊美少年受傷吐血,退回屋裡之後,方巨也就忘掉這回事,再也沒有什 麼仇恨在心中。   書中交代,那瘦頎老人馬方回與橫胖老人謬推民,原來便是四十年前在南陽府 曾因調笑羅淑英而死掉其中一個的南陽四鼠。   他們當仁敗於青田鑌鐵樣杖下之後,苦苦跟蹤追隨羅淑英蹤跡,結果,訪尋出 袁文宗乃是羅淑英及青田和尚所欲找尋的人,恰好那時袁文宗剛回到西安府興教寺 ,是晚,他們便潛襲興教寺,纓推民用那滿是利釘的狼牙棒,當頭砸下,立刻血肉 模糊,面目全部爛靡得不可辨認。他似乎尚不解心頭之恨,還向屍身砸了幾棒。這 便是後來本守方丈告訴鐘基時,何以袁文宗會全身血肉模糊之故。   之後,他們從乾坤手上官民與青田和尚大戰的一回震驚天下之事中,得知青田 和尚竟然絕藝驚人,能夠與領袖大群魔的乾坤手上官民在戰好久,並且從容退走, 這種身手的確非他們南陽四鼠(那時實在只剩下三鼠)所能望其項背。於是都禁不 住驚慌起來。   他們立刻舉家遷離南陽,匿居好久,年之認識了上富民的兒子上官瑜,彼此年 紀相若,又是世家出身,甚是投機。   其後,乾坤手上官民以及血掌尤鋒,不欲在風聲太大的隱賢山莊居住,另外遷 到百里外的漢中府。   兩老攜眷在府城外另建莊園,其中一座全府最高的樓閣,稱為慶余樓。   於是,這隱賢山莊便由南陽三鼠馬方回、纓推民、俞靈等三人居住,但愈靈不 久便死了。   隱賢山莊昔年蓋建時,曾經佈置有極為精巧的消息埋伏。   至於剛才囚禁陸丹的石廳,卻並非用作困敵,反而是作為本莊避敵之用。   上官瑜乃是今早才來此莊過訪他們,誰知恰好碰上發現那頭白驢在莊後的山坡 用草,先是一些莊了想擒住此驢,被白驢鐵蹄一畝,全都變作滾地葫蘆,有幾個受 傷甚重。   直至後來,上官瑜等三個老頭同時出手,才將白驢擒住。   那俊美少年乃是血掌尤鋒的長孫,名為東霖。年方弱冠,但一身武功,極是驚 人,而且精通翰墨,儒雅風流。   他是因上官瑜來了,便連忙趕回莊去,心中雖不捨那一見鐘情的白衣姑娘,但 也不能不先回莊。   然而只因他老是這樣癡迷地坐在陸丹所居的偏院外面,等候陸丹偶爾露面,乘 隙偷看一眼那刻骨銘心的玉容。   這情癡之狀,卻使陸丹誤會了,以為他早已存心奪取白驢。是以適才用無上功 力,發出劍風撞他一下。   要是當時陸丹不是心中不忍沒有真個發出劍氣的話,那俊美少年尤東霖怕不早 已立斃於無形劍氣之下。   馬方回不安地瞧瞧莊裡,又瞧瞧方巨。   纓推民道:“老大你自己鬧什麼鬼,上官兄未必能夠發覺,退一步說,即使發 覺了,也不會對咱們怎樣…”   馬方回搖搖頭,道:“那總不是意思啊,憑咱們老兄弟也給那女娃子逼得使用 那手段,傳出去如何受得了。”   廖推民忍不住仰天一笑,道:“他現在不是也用手段麼?”   方巨被他笑聲驚動,回頭一瞥,心中不大高興這橫肥老人的樣子,便淬然它聲 問道:“老小子,什麼手段”   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把這兩個心懷叵測的老頭子唬慌了。   方巨心中焦躁,又大聲問道:“怎麼姑娘還不出來?”   馬方回陰笑一下,道:“也許是在莊中稍為休息一下。”他覷一下方巨的神色 ,確定了這渾人可以欺哄,又道:“可能她再用些點心水果之類,故此耽誤了,不 如老朽帶領你進莊去找她好麼產方巨立刻點點頭。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二回 石壁銅牆莽漢佳人】   馬方回背轉面,禁不住又陰笑一下,當先而走。   也是向著方纔陸丹走進家中的門口。   方巨扛著黃澄澄的起滿紫暈的長大竹杖,一徑跟著前面的頎瘦老人走。   卻沒留意到繆推民並沒有同來,卻從別個門口進去了。   進得院門,左彎右轉,很快把方巨弄得連方向也迷糊了。   忽然在一道廊門轉出一人,面色蒼白,見到他們,便停步讓開一旁。   方巨一瞧正是那俊美少年尤東霖,立刻搶前一步,舉杖喝道:“喂,小子你躲 在這兒麼……”聲音宏亮之極,宛如平地響個霹靂。   把前側的馬方回嚇了一跳,連忙伸臂攔道:“你怎麼又想打人?”   方巨舉杖欲砸,但見尤東霖身軀靠在牆上,一手捧胸,面色甚是蒼白,可是, 卻多了一種憔悴的美。   他愣一下,但覺不忍真個一杖砸下。尤東霖靠在牆上,動也不動。臉上也沒有 慍容,眼神疲弱地凝視著他。   他咕噥一聲,放下紫擅竹杖。馬方回惟恐遲則生變,連忙一躍丈許,領先再走 。   方巨邁步跟隨,擦過尤東霖身邊時,只聽他輕輕道:“謝謝你……”   傻大個兒愣一下,不明白人家謝的什麼,方要嚷嚷詢問時,尤東霖滿面疲容地 ,向他笑一下,便轉過門後走了。   只聽天空中白鶯清亮地鳴叫一聲,跟著從高空束翅撲墜而下。一團白影,急疾 得像隕星飛墜。   那方向竟是向瘦頎老人馬方回兇猛地啄抓。   馬方回叱一聲,雙掌齊飛,一般極強勁的掌力,猛然向雪兒擊去。   雪兒施展絕妙的飛行術,倏然滾身斜閃,眨眼間從方巨頭頂擦飛上天。   方巨叫道:“雪兒你幹什麼?快來……”   雪兒急鳴一聲,疾然打個盤旋,飛落方巨闊大的肩膀上。   方巨嘻笑一聲,道:“雪兒你幹什麼?姑娘呢?”   雪兒清鳴一聲,方巨是個懵懂人,天直漫爛,卻反而立刻明白它鳴聲之中,含 有急憤悲哀之意,當下大叫道:“你害怕什麼呀?那老頭子呢?”   敢情在這霎時間,那馬方回已經不見影蹤,他喝一聲,猛然搶杖向身側的廊牆 砸去。   大響一聲,砂石亂飛,那堵牆被他砸了個大缺口。   一瞧那邊卻是個小院子。   雪兒展翅飛過去,他邁開長腿,也跨到那邊小院子。   卻見雪兒已飛另一邊院牆,於是援引前例,持杖用力一搗,灰塵沙石應杖而起 ,漫天飛舞。   這次掏了個大窟窿,他鑽將過去,渾身都被塵沙染白了。   大渾人想道:“好啊,我再不必學那上房子的功夫啊,目下這個開門洞的法子 真行。”   抬目一望,只見這是條露天走廊。   那邊卻是座屋子的後壁。   雪兒在他頭上盤著小圈子,似乎也不知往哪兒去才對。   他自作聰明地連跨三步,已到了對面牆根,舉杖一搗。   杖牆相觸,大震一聲,把個神力蓋世的方巨震退兩步。   他失色地瞧一下那堵牆,只見被竹杖所搗之上,粉塵全落,露出一個窟窿,卻 只有尺許深,而且沒有穿透。   ‘怎麼這座屋是整塊大巖石砌成的麼?”大渾人愣在那兒,吃力地想:“我再 砸它一杖……”   念頭掠過,然後搶杖又砸,費大響一聲,碎石橫飛中,竟然有點兒火花濺射出 來。   傻大個兒伸一下舌頭,叫聲乖乖,想道:“這座屋敢情真個是塊大巖石,哎, 原來他們弄這麼一塊石頭屋來誆我……”   想到這裡,自以為得到了不起的推論,得意洋洋地掉頭便走,口中哺哺道:“ 我可不再花這笨氣力哩……”   其實若他多瞧一眼,或是多站一會兒,便會瞧見第二杖砸過之後,那石牆的窟 窿又深了許多,碎裂的石片紛紛掉落之後,卻露出黑黝黝的鋼板。   或者他會聽到屋子裡,發出微弱的撞牆聲。這聲音在外面聽來雖然微弱,但屋 裡的陸丹,卻已花了不少氣力,才勉強傳出這麼一點兒聲音出來。   倘若換了個功力較弱的人,再也沒法子能夠從屋子透傳出聲音來。   方巨抬目一瞧頭頂,已看不見那白鶯雪兒。原來是被旁邊的屋頂遮擋住了。   順著走廊前奔,轉眼已奔進一座寬大的堂屋。   這裡面毫無人跡,他張望一下,便待從對面的大門奔出。   忽聽右側有人喝一聲。方巨立刻折轉方向,直奔那有人聲發出的側門。   才出五六步,陡覺腳下一軟。   傻大個兒吃一驚時,龐大的身軀已直掉下去。   砰一聲響處,頭上那塊翻板已輕巧地重新蓋住得嚴密密,不透一線光亮。   這刻,他的身軀仍往下掉,大約掉了丈許,雙腳首先碰觸到地面。   他的身軀委實太以笨重,雖然是雙腳先沾地,但在這黑漆無光的地方,以及冷 不防的情況下,使得他來不及用力去蹬,整個人便墜向地下,還有那根紫擅竹杖, 也撒了手,於是,交響起一片竹石相擊之聲。   在這混亂的情形中,他翻身爬起來時,首先摸索的便是那根紫檀竹杖。   從方纔杖地相觸的聲音,很容易便摸到那根竹杖。   這時,他知道四下全是石地,觸鼻滿是一股霉濕氣味。   他定一下神,站起身來,便隱約瞧見四下形勢。   要知方巨童身練功,目力量比不上陸丹、鐘荃等內家高手,但比之尋常武師, 又不可同日而語。   四面隱約可以瞧見乃是灰白的牆壁。他四面走一匝,發覺並非是經過人力築成 的牆,卻是天生粗糙的石壁。   大約是當年這兒本來有個石洞,是以因勢佈下這個機關。   他大不服氣地掄杖砸搗,轟地大響一聲,把他自己也震得耳中嗡嗡地響個不住 。   這一杖砸出,傻大個兒立刻心中發慌,只因從杖上反震之力,可以覺察出那石 壁竟是堅巖石骨,用了那麼大力氣,只砸下來不及半尺厚的一塊石皮,那石壁之堅 硬,可想而知。   他望也不望頭頂,只因他完全不會躥越騰踴的玩意兒,方纔他直掉下丈許之多 ,雙腳才首先觸地,這樣,加起身軀的長度,合起來便是兩丈有半。   卻聽上面腳步聲人語聲,傳將下來。   方巨側耳細聽,只聽有個蒼老而有力的口音,正在指揮著一些人在干什麼。   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聽出那些人正在搬來木柴火油之類,那意思是要放火燒他 。   這一驚非同小可,振吭大叫一聲,四面的石壁似乎也因他霹靂也似的喊聲而震 動。   然而,上面的人喧步聲,並不因他的大叫而中止。   猛聽上面喀嚓一聲,跟著滿窟皆亮。原來那塊翻板被人揭開,故此光線得以投 人。   他抬目除時,只見一個鬚髮皆白的頭顱,在穴口向下探視,正是那橫胖老人繆 推民。   “哈,哈,料你也不懂騰踴功夫,故此這會兒也沒聽到你撞搗翻板的響動,大 渾蛋,你雖有一身蓋世神力,與及刀槍不人的橫練功夫。可是,你禁得住我架火燒 麼?”   方巨不覺搖搖頭。   繆推民又是得意地哈哈一笑,道:“如今你死在臨頭,我不妨告訴你,敢情你 這渾蛋因殺死了雪山豺人,那冷面閻羅甘炯也成為殘廢,僅僅逃得一條殘命。經過 他將此事傳出江湖之後。你這混蛋得到個紫竹神像的外號。這外號聽著可別緻?”   方巨果真歡喜有個外號,因而連連點頭。   “可是,這就要火燒大笨像啦,千萬可別哭啊……”   方巨怒叫道:“老小子你下來,我要把你砸死。”   繆推民戲弄夠了,又是仰天大笑一聲,厲叫道:“溫老三你英靈有知,當今喜 見今日老二親手用烈火將仇人的傳徒燒死……”   他頓一下,又復垂目來瞧地洞下的方巨,道:“你師父青田昔年種孽,和我們 南陽四鼠結下不解之仇,雖然我曾親手砸死他的和尚朋友,但此恨至今未消,這是 他連累你遭受焚身之厄,你可明白?”   話聲甫歇,煥然揚手擲下一支燃著的火炬。   那火炬掉在洞底石地上,濺得火星四射,但火勢一點兒不減,反倒更猛烈了, 敢情這支火炬通體浸過油。   方巨大叫聲中,猛可掄杖急砸,轟地大響一聲。   石地吃他一杖打裂個數尺大的洞穴,碎石橫濺,居然把那根火炬整根砸沒在地 中,火光頓絕。   繆推民也不禁一陣駭然,再抓過一支燃著的火炬,疾向方巨頭頂擲下。   方巨一掄竹杖,使出十八路降龍杖法中“佛杆挑龍”之式,杖風呼嘯響處,那 根火炬忽然倒飛而起,疾擊繆推民面門。   繆推民冷不防駭得一叫,連忙問避,耳邊呼呼地一響,火炬掠耳而過,只差那 麼一點兒便刮在臉上。   方巨一看這法子使得,高興起來,大叫道:“老小子可怕我這匹紫竹神像?”   繆推民吃這渾人調侃一句,立刻暴跳如雷。   這時,旁邊幾個莊了都燃起火炬站著,周圍擺著七八擔於柴,已潑滿了油,另 外還有五六缸油。   他夾手拿過兩支火炬,先探頭下窺一眼,然後雙手齊揚,兩支火炬齊齊急擲而 下。   他的動作夠快,火炬剛一出手,已又復取過兩支,再不探頭去看,估准部位, 猛擲下去。   方巨打定了主意,這時不管三七二十一,揮杖挑打。他學得天竺秘傳十八路降 龍杖法,擅能借敵之力,返送回去。   這時但見數團火光,倏下倏上,又復飛上洞外。   那幾名莊丁連忙去拾回那幾支火炬,以免掉在柴堆時,‘引起不可控制的火勢 。饒是這樣,仍有一根火炬飛到牆邊的厚帷上,引起燒了一片火花,兩名莊丁連忙 撕下那幅厚帷。   繆推民氣得面目變色,一縱身飛落到兩名莊丁旁邊,伸手將那幅厚帷拖過來, 這時,帷上一片火光,他待了一下,抖手將厚帷弄成一大團,就擺在洞口旁邊。   瞬息間,火舌熊熊亂吐,繆推民舉足一域,一大團烈火直降地洞。   猛然呼地大響一響,洞口冒起極猛烈的火光。   繆推民覺出有異,疾然飄身後退。只見一大團火飛將出來,正好罩落在他先前 所立之處。   繆推民可真想不到用火去燒個困在地洞下的人,還會那麼費力。   不由得怒罵連聲,發令將一擔浸過油的柴放在這團帷幕的烈火上。   轉眼間,火光衝天而起,把整座堂屋映得紅了。   他陰沉地等候一會兒,待得那些油柴全都著火,燒得熊熊烈烈,然後一俯身, 雙掌疾推而出。   這次乃是將許多著火油柴堆壓人地洞裡,不比那有限數支火炬或整團的帷幕。   只要那方巨一下擋不住,跟著便將堆得高高的油柴推下,於是那方圓不過兩三 丈的石洞,便立刻會變成火自。   若是再將幾缸油倒下時,便大羅神仙也得燒成焦炭。   方巨一見火光直罩下,三不管揮杖疾舞。   杖風呼嘯聲大作,洞口上面驀湧起衝天火光,那堆燃著火的油柴,四散飛射上 空中。   堂屋中數莊了一見滿空全是火柴亂飛,駭叫連聲,疾忙各自閃避。   繆推民所站之處,一大片烈火迎頭罩下,只好厲嘯一聲,疾然飄身後退。   霎時間滿廳是火,旁邊一大堆的乾柴,此刻也因有幾根火柴掉個正著,引起熊 熊火光。   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繆推民迅疾地撲到那些全濕了油的柴堆邊,乍見火光大冒 ,心中又氣又急,竟然揮掌拍擊。   他要是不拍擊尤自可,這一揮掌,掌力立將整堆柴震散,火勢驀然四下蔓延開 來。   方巨在地洞裡連連揮杖,將七八根掉在地上的火柴砸滅,然後直著脖子大叫道 :“老小子為什麼不玩火了?再弄些下來呀!”   誰知這時上面的火勢已蔓延開來,成了一片火海似的,不知是誰弄翻了兩缸油 ,使得堂屋中許多傢俱都著起了火。   繆推民瘋了似地在一片火光中亂撲,手中已掣下狼牙棒,亂砸一通。   方巨再大叫一聲,繆推民雙目血紅,倏然亂叫一聲,湧身撲下地洞去。   方巨一見他跳下來,倒也沒有乘人之危,在空中襲擊。   繆推民腳一沾地,猛然揮棒進擊,棒上狼牙棒閃起百十點閃閃光芒。   方巨一點兒不懼,大喝一聲,橫杖硬架。   繆推民是怒氣瘋了心,此刻吃方巨轟雷也似的一喝,竟頭腦一醒,當下將狼牙 棒“力劈牢山”之勢猛然撤回,垂棒不動。   方巨橫杖架空,卻自然而然地也停了手。光是瞪著繆推民在發愣。   原來南陽三鼠早年和青田禪師交過手,得知對方這路神奇杖法有三大特點。   第一,杖風奇異,使人常生錯覺以為敵杖已到。其二,擅能借力回擊,雖將自 己的兵刃大弄出手,也不會使人虎口受傷見血,這一點正是繆推民何以立刻知道方 巨來歷的原因。第三,這路杖法是遇強則強。   這也是為什麼早先方巨力敵兩老之時,自己覺得甚為鬆懈,渾身力量像是全無 可使之處,故此惱得停杖不打的原故。   這時,繆推民正是運用這一原理,停棒不動,果然方巨也停下竹杖。   繆推民頭腦稍一清醒,驀然發覺自己竟然投身虎口之中,一個不好,大概會和 這小子鬧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頭頂上傳來燃燒時的辟啪聲,洞口那塊翻板原本用一根柳枝支住,此刻仍然大 大張開,不時飄拂過熊熊火舌。   可以想像得到上面整個廳堂都在烈火之中。   “我非趕快逃出這裡不可。”繆推民極快地付想:“這大個兒不會騰踴之術, 等會兒那幾缸油都沸流出來時,注入這洞穴內立刻得燒成灰燼,我只須立即逃得開 ,此恨定然可雪……”   心裡想著逃走,那雙眼睛不知不覺一個勁兒往上瞧。   方巨敢是怕瞧見火,大喝一聲,拄杖湧身一跳,雙腳居然離開地面有兩尺多高 。   他的紫檀竹杖長約一丈二三.他本人身長過丈,加上手臂的長度,再加上跳高 兩三尺,那杖尾便夠得著部位,當地大響一聲過處,這才知道那塊翻板乃是精鋼打 就。   這一杖撞在半開的板身上,上面支著的樹枝吃不住他的神力,啪地斷為兩截。   刷輕響,那塊翻板直蓋下來。   這當兒,纓推民已大吼一聲,急縱而起。   他的輕功並不能躍起兩丈餘之高,然而這一躍乃是生死所繫,正是困獸之逞, 特別驚人,只見他身形凌空飛起,狼牙棒劃起一道光芒,卻也躍至丈七八之高。   然而頭上鋼板蓋下時機鈕扣住之聲一響,已經將去路封關得嚴嚴密密。   這種翻板消息本來是最屬平常的一種消息埋伏,可是隱賢山莊乃是官家內帑所 建,所請的全是消息能手,故此單論這翻板也比尋常的大不同。   第一便在於這翻板質料乃是以鈍鋼製成,其堅硬程度和普通的堅實木板不可同 日而語,更甚的是這塊翻板蓋住洞口之時,鋼板同四周石地吻合得再無半點兒空隙 。   其次便是普通的翻板埋伏,下面不過是丈把深,而且在半空中須要另裝倒須構 網,以便擒困中伏敵人,他們這兒卻是因勢利便,利用天然兩丈餘深的石洞,加上 翻板製作極為精巧,能從上面墜下,而不能在裡面往上開。   而且這塊鋼板雖然沉重,但因軸心裝置時,力的計算極為精確,比之木板反應 還要靈敏得多。   是以除非輕功特高的名手之外,稍差一點兒的,碰上了這個最平凡的埋伏,也 將無法逃脫此厄。   適才上官瑜不用這等埋伏或其他飛刀暗箭之類的機關,便是因陸丹幾乎能夠馭 氣蹈虛,武功之佳,冠絕一時,便別出心裁,以本莊用以避敵的碳鋼板石屋來困住 陸丹。   這時繆推民身在半空,上縱之勢已住,而那鋼板還有五六尺,並且還是已經蓋 住的,心中一急,非同小可,厲吼一聲,那根沉重的狼牙棒脫手飛出。   當地大響一聲,那根狼牙棒反震得急墜而下。但鋼板卻紋風不動。   他腳下響成一片,敢情是方巨方纔盡力一跳,掉下地時因重心不對,整兒摔在 地上,加上紫檀竹杖碰在石地上,那種聲音就夠熱鬧的了。   說得遲,那時快,方巨拱背爬起來,那根狼牙棒劃起閃光,直砸到他後腦與頸 勃之間。   繆推民間目下瞧,心中大喜。   只要這巨人一下子暈倒或被砸死,那可真是他的運氣來啦。   方巨猛可向上一蹶,狼牙棒正正砸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就像墜在鐵石之上, 當地大響一聲,整根狼牙棒橫飛開去,撞在石壁上,然後墜落地上。   他伸手一摸背脊,怪叫一聲,道:“老小子我要把你撕為兩片……”   繆推民恰好飄落在他跟前,卻見這巨人一點兒損傷都沒有,禁不住駭然道:“ 我的姥姥,這傢伙是什麼橫練功夫呀?三稜白虎釘傷他不了,連我這根沉重無比的 狼牙棒也動不了他一根汗毛……”及至聽他一嚷,言中之意,兇殘之極,渾身已大 大冒出冷汗。   方巨伸臂便揪,繆推民努力一閃,啪地響一聲,已被這巨人一巴掌摑在胖臉上 ,眼前金星亂飛,身形一踉蹌,撞在石壁上。再猛可張口,吐出一大口鮮血,血中 裡著四五枚牙齒。   傻大個兒衝過來,一伸粗臂,將他當胸揪住。   繆推民一時亡魂皆冒,情知這大個兒力可移山托鼎,想撕開個活人,還不是一 舉手之事。   方巨怒氣填膺地大叫一聲,聲音中蘊含無數怨毒忿怒。   繆推民嚇得雙腿一軟,橫胖的身軀直向地上軟溜下去。   然而卻因方巨將他胸襟揪住,便變成掛在方巨手上的怪樣。   “老小子你太可惡啦,我非把你撕開兩片不可……”他又喊叫了一遍。   繆推民滿頭全是閃閃冷汗,這種處身於生死邊緣的滋味,的確是最為可怖的一 種經驗。尤其是在完全絕望無力抗爭的情況下。   方巨雙掌一分,那力量簡直可以將數十頭正在酣鬥的水牛分開。   只聽裂帛大響一聲,方巨兩手各持一片什麼東西,狠狠向地下一摔。   那兩片東西尚未著地,已先傳來撲通一響,敢情方巨僅僅將繆推民的外衣撕為 兩片,繆推民的身軀卻掉在地上。   他一彎腰將繆推民抓起來,重複雙手一分,裂帛一聲過處,繆推民掉在地上。   現在,繆推民已赤裸上半身。   方巨當下怒氣稍息,道:“老小子你那小棒棒刮破我的好衣服,我也撕掉你的 ……”   繆推民軟癱地上,卻聽得清楚,這才知道這渾人乃是將話說含糊,竟將他嚇個 心膽俱裂,卻不過是撕掉衣服那回事而已。不過,再也不會明白方巨為什麼對於衣 服被毀的事極為生氣。   方巨回眸瞧瞧那狼牙棒,道:“早先你說過用這狼牙棒砸死我師父的哥哥,嘿 ,你這老小子真惡毒,我要……我要……”   他要了好一會兒,還是找不出個結論。   要知方巨乃是個天生孝子,對諄諄母訓。無不深深刻在心版,那總是和氣待人 ,信義立本的道理。真個要他打死個無力反抗的大活人,那是絕對做不到的。   繆推民脾氣雖暴,但到底是活了一把年紀的人,心中立刻明白其中奧妙,故意 賴在地上,不肯爬起來。   方巨眨眨眼睛,想到一個主意,決定將這個老傢伙交給師父處置,雖然,他一 點兒也不知師父禪師何處。但他到底已解決了這問題。   當下又怕這老傢伙再用那狼牙棒弄破衣服,便走將過去,一屁股坐在狼牙棒上 。那狼牙棒四周俱是尖銳鋒利的狼牙,哧地微響,褲子已穿了十數個小洞。   且說被困在石屋裡的陸丹。   這時,她收拾起刺穿鋼門而脫身出困之心,退到牆邊一張檀木靠背上坐下,閉 目憩息。   她的確太累了,四肢乏力,頭腦也微微發暈。   記得早先牆壁大響兩聲,這種驚人的威勢,定是方巨所為,但一任她拼盡餘力 弄出響聲,傳到屋外。   然而,再也沒有了下文。   她情知方巨渾渾噩噩,必定是沒有注意,不由得極為失望。   如今,她乏力地在椅上坐下。   這廳子裡一切陳設,都是那麼貴重和古老的傢俱,一種古舊悠遠的氣味瀰漫在 她周圍,彷彿是處身在朦朧不真實的地方,被曖昧的夢境所包圍住。   她歎息一聲,輕輕靠在搭著銀紅撒花的椅背上,體力的虛脫以及思古的幽情, 使她霎時間生像萬念俱灰。   “這兒不啻龍潭虎穴。”她疲倦地想:“我再也無能為力生出世間,啊,若是 當日,我能夠安靜地在那古老的森林中死掉,那不是很好麼?”   這刻,在灰黯的心情之下,以往的雄心壯志,以及糾纏不清的思怨愛恨,已變 成不實在和可笑的東西。   “我現在為什麼還要想念起他呢?”鐘荃的面影,清晰地浮現在她心中,於是 她繼續想:“如今回想起來,我的感情未免付出得太輕率了。唉,人生倏忽兮如白 駒之過隙,然不得歡樂兮當我之盛年,這是怎樣子的一回冤孽遭逢啊!”   她悲哀地搖搖頭,深長呼吸一下,然後裊裊站起來,走到門邊。   那兒鋼板上還嵌著她的太自古劍。她伸手握住劍柄,倏然運功努力一拉。   鏘地微響,劍倒是拔出來了,然而,她卻因用力過度,一陣虛脫,眼前驀地一 片昏。嗆嘟寶劍脫手,自個兒也蹲在地上。   歇了好一會兒,她的知覺漸漸恢復。忽然發覺自己竟然是半躺半臥地在躺椅上 ,不由得大吃一驚。   轉眼一看,眼光溜過掛滿字畫的牆壁,垂著深色帷幕的窗戶,幾具棺木的大櫥 ——她正要轉頭瞧瞧後面,已經有人在後面說話:“姑娘,你……你沒事麼?”   聲音甚是溫柔,口齒清晰。   陸丹更是一驚,已知此人是誰,便不再回頭去瞧。   “我的天,這傢伙趁我失去知覺之時,將我弄到這椅上,也不知有沒有……” 想到這裡自家也覺得面紅了。   然而,這個疑問像塊千斤大石般,在她心上猛然一壓,把她的心壓得又急又亂 。   她瞧一下衣服,似乎沒有異狀,但當她不放心地多瞧一眼,又覺得生像皺亂得 不成樣子。   眼前光華一閃,一柄劍平平送到她面前。正是她那柄太白劍。此刻卻是連劍鞘 ,柄末的銀色絲穗微微搖晃。   持劍的雙手皮膚白淨細膩,看起來甚是柔軟,比普通男人的手稍覺纖小了些。   “陸姑娘,你的劍掉在地上,在下見姑娘背上插著劍鞘,恐怕躺著時梗著,故 此斗膽解下來……”仍然是十分溫柔動聽的聲音,可是話一多說幾句,忽然輕輕咳 嗽起來,並有點兒氣喘模樣。   陸丹星眼一閉,想道:“完了,我那系劍的絲絛結在胸前,他……他給解下來 啦廣但同時她也注意到他微喘的情形,沖口道:“你的傷很厲害麼?”   那人喔了一聲,聲音中又驚又喜。吶吶半晌,還答不上來。   她立刻明白了他是什麼心情,不覺又是玉頰飛紅。下意識地伸手去拿寶劍,無 意中卻碰著那人的手。   他的手一鬆,輕輕捏住她的玉腕。只那麼輕輕一下,便放鬆了縮回去。   陸丹一陣心跳,竟是跳動得那麼厲害,以致惟恐心跳的聲音會讓人家聽到。   那人大喘息幾下,然後低低道:“哎,我的心跳得太厲害啦……”   陸丹忽然大吃一驚回頭去瞧他。一張俊俏之極的面龐赫然人眼,正是那個被她 劍風撞傷的尤東霖。   只見他那俊美的玉臉上,隱隱泛起青白之色,斜飛的雙眉,微微皺攏,似乎暗 中極力忍住痛苦。   她怎會不明白有內傷的人,最忌便是驟然驚喜,血脈賁張,心跳加速。   她這一回頭,本想斥責他的輕薄。然而四目驀地相投,卻責斥不出口。   只嗔怪地白他一眼,然後,徐徐欠身坐起來。   尤東霖用左手按住胸部,身軀輕輕倚靠在躺椅曲起的椅頂。   他自己知道此刻傷勢相當嚴重,應該立刻靜靜躺下休養,更不可妄動強烈的感 情。   可是,他一方面是為了有緣親近心上人而極度興奮激動。但另一方面,他也直 覺地感出他與她之間,似乎有一種不可超越的障礙。   尤東霖自小便出落得一表人才,宛如玉樹臨風。   及至長成,一身文武全才,性情也相當端謹。是以血掌尤鋒最是疼愛,常常說 他是尤家千里駒的讚美話。   在他二十四個寒暑的一生中,從不知何謂愛情。宇宙之廣大,本足以任他馳騁 不倦,然而,現在一掉在情網中,便如春蠶自縛,無由自拔。   當他從暗道裡要進廳來營救陸丹之前,他還在詢問自己為什麼會不能自主地來 為她做任何事,甚至是這種家法大忌的反叛通敵的行為。這種行為的後果便是將要 受五馬分屍的刑罰。   現在,他已得著答案。因為他發覺價值乃是一種沒有標準的特質,在某種情形 之下,生命的價值完全比不出一個微笑,或是一句溫柔關心的慰問。   他忘了體內的痛苦,也忘掉將來壓在他心上的暗影。卻快活地微笑了。   陸丹徐徐站起來,忽然轉身正好瞧見他的笑容,光輝之中有點兒苦澀,完美中 有點兒缺陷,快樂中有點兒痛苦,那是極為複雜然而動仁的表情。   她在心中歎口氣,憐惜地投他一眼,心中想道:“不行,我不能教他多受痛苦 ,我要告訴他,我早已經心有所屬。他縱然情深一往,也將落個悲慘的結局,倒不 如趁早息了這條心。”   心中決定了,便道:“你……你別癡心妄想,不瞞你說,我已經……”   尤東霖忽然擺擺手,截斷她的話,插嘴道:“陸姑娘你不必說下去,在下雖然 ……雖然……”   他輕輕歎息一聲,眼光惘然地垂向地上:“唉,在下實是自慚形穢,豈敢癡妄 多心,許多事都是情不自禁,以致冒瀆玉人,只要姑娘不見怪,在下已刻骨難忘姑 娘的美意……”   陸丹嬌軀劇烈地震動一下,花容失色。“什麼是冒瀆玉人?”這疑問電光似地 掠過她心頭。   尤東霖見她表情變化得太厲害,立刻料想出她的驚疑。   “姑娘,”他趕快解釋道:“姑娘,我不是……你……你……”他本想說,我 不是那種人,你料錯了。可是話到了口邊,卻覺得不好意思說出來。因為若他這麼 一說,豈不是說陸丹心中想的盡是不乾不淨的念頭。   陸丹卻更加誤會了,鏘一聲掣劍出匣,閃起一道銀光,四壁的燈火登時如螢火 之比的皓月,黯然無光。   那種古舊得像夢幻氣氛又襲進她感覺中。   她深深一口,忽然明白了這種氣氛為什麼曾經使她覺得惘然若有所憶慕。   只因她曾經替自己來編織過一個夢,她嫁給一位世家子弟,住在深深的宅院中 ,那兒有深閨的旖旎或寂寞,同時還有古老的傢俱的氣息,形成了一種古意盎然而 可靠的氣氛,在她周圍飄浮著。她便拘謹地度過一生,充實或是寂寞的一生,卻是 女人的一生。   雖然,在現實世界時,她決不肯讓自己投人這種生活和命運中,可是,她總是 在幻想中替自己編織這樣的命運結局。   然而,此刻她一向好好地保存在深心中的夢已經破碎了。這是當她嗅到那古老 而貴重的傢俱的氣味時,才矍然而覺。   她必須像只飛鳥般自由無羈,辦完許多事之後,才能另行編織將來生活之夢。 可是,她已沒有資格編織生活之夢了,除非她將夢中那人,改為眼前這俊俏的美少 年。   她不必再加考慮,已知道決不可能讓這個人佔據了她夢中那人的位置;   於是,她悲痛地哼一聲,驀地一揮太白古劍。   劍風颯然撞出,直襲那五六尺外的尤東霖。   尤東霖在她陰冷哼聲之時,像是已知她的決心用意,先一步閉上眼睛。   面上神色夷然不變,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甘心情願的樣子。   劍風颯然襲至,他猛可哎地一叫,翻身摔倒地上。   陸丹驀然閉住眼睛,然而,那張俊美而帶著甘願的神情面孔,清晰地浮現在眼 前。   她的芳心宛如被利刀戳了一下,甚是疼痛。   “他為什麼會這樣子對待我呢?”她想,“這樣子對他有什麼好處?咳,我雖 在最後一剎那間,撤回八成力量,但以他那種茬弱的體質,又早曾負了內傷,定然 氣絕斃命,啊,我豈不太狠心麼?”   已不能復憶在什麼時候,她曾經聽人說過:“愛人的找被愛的幸福……”   現在,她似乎瞭解這句話的意義,非常有人生哲理的意義。   她徐徐張開眼睛,但瞧不見尤東霖的屍體,因為眼光被躺椅擋住了。   她動作迂緩地先將太白劍歸鞘,然後,向這柄古劍深深瞧一眼,輕輕道:“我 也許要和你分別了。自從攜你下山,我的情感,屢屢遭受到不可補償的打擊。我要 把你永遠沉埋在千尋江底,而我呢,也將與你一般,永遠絕跡於人間。”   “至於你……”她的眼光移到前面,瞧著尤東霖屍體所伏之處,雖則她仍然沒 瞧見什麼。   “我十分抱歉,而且非常難過,我想,我沒有權力奪去你寶貴的生命,而且我 決不會那樣做的,假如你不是……的話。”   她歇了一下,喟歎一聲,然後轉眼找尋可以出人之處。   果然在右邊那具高大的檀木櫥旁邊,露出一道狹窄得僅可閃身而人的縫隙。   她一跺腳,白衣飄飄飛拂,人已閃進那條壁縫之中。   走了半丈遠,亦即走那堵牆壁的厚度,眼前豁然開明,卻是條一丈多高,半丈 來寬的暗甬道。   她像幽靈般無聲無息地在甬道中前移,轉眼間已到了盡頭,卻分為兩條去路。 一是十餘階石階的上行之徑,一是斜沒地下的甬道。那兒也有十多級石階。   這時,她的思想已經有點兒麻木了,只停了一下,便毫不考慮,往向上的石階 走去。   另一邊的石階下,突然傳來鏘的一下金鐵交鳴之聲。在這極為死寂的地方和時 間,忽然發出這麼一下響聲,委實令人心驚。   她猛然驚醒,倏然停腳止步,向那陰暗的石階下面投以銳利的一瞥。   她自從服過醉果之後,目力大異往昔,雖在黑暗之中,卻無殊白日。因此,那 邊雖是極為陰暗,卻瞧得清楚。   只見在石階盡處,有一道鐵欄柵。那些鐵枝每根都有錐子般粗,縱橫齊整地交 織成一面大網,把那邊隔住。   鐵網那邊卻是兩丈方圓大的石室,除了這一面是被鐵枝網攔住之外,其余三面 都是石壁。   鐵枝網邊,一個身軀頎長的少女,屹然站著。   她的頭髮有點兒凌亂,手中提著一口青鋼劍,繃得緊緊臉孔。可是,仍然掩不 住那動人的天然秀色。   她見陸丹停步,立刻又猛一揮劍,斫在鐵枝網上,發出極響的鏘一聲。   甬道中回聲激盪,但陸丹卻察覺這一劍斫下的力道,遠遜第一下時有勁。   “賤婢,你瞧著姑娘怎的?再弄幾條蛇來給姑娘解解氣麼?”   陸丹立刻猜出這位少女定非本莊之人,甚至多半是敵人,從她那種疲憊的聲音 和面色推想,大約已被錮禁此處有一些日子。   怪不得方纔所斫兩劍,勁力大是不同。   忽然,她聯想起早先上官瑜要帶領她人莊取驢之時,馬方口和繆推民兩人神色 不正,言語閃爍,屢次企圖阻止上官瑜親自帶她進莊,意思最好由他們代替。   這件事可能和這位少女有關,因為現在很顯然地可以知道,便是上官瑜若果要 經過這條甬道而到她被困的石屋時,必定會發覺這兒還有個少女被禁。   當然陸丹不可能推思出馬方回當時的用意,因為根本她不識得馬方回和繆推民 的身份地位,也不知這座隱賢山莊有所變遷,如今已非大內雙兇養老之所。   她心中甚是淡漠,對於這些恩怨寂寥,灰心之極,再沒有興趣去理會。   對於自身變故尚且應付不暇的人,焉能再顧及別人,這本是人情之常。   那個毀了她女兒清白之軀的人,巳被她殺死。她在後來才發現自己雖然不能容 許那人長久佔有自己,卻也不願意殺死他,尤其是瞧見他那種甘願受死的神情。   “可是,他終於死了。”她想:“我卻不知為誰而活?“她再投瞥那邊鐵枝網 一眼,身形猶疑一下,沒能拿定主意要離開抑是過去那邊瞧瞧,看是什麼樣的女孩 子以及能否救她。   “這莊子裡沒有一個好人。”那少女高聲嚷叫道:“嘿,你們以為姑娘不知老 頭兒眼中的下流意思麼?只恨當時姑娘劍下留情沒有趕盡殺絕……”陸丹心中不由 得一動,詫想道:“她也能贏得上官老兒?她是什麼人啊?“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三回 情女幽懷天涯追蹤】   當下移步走過去,她的浮光掠影輕功,獨步天下。這時就只見她白衣飄飄,轉 眼已到了石階之下。   “姑娘你貴姓芳名?”   那位少女這時卻愣住不動,也不言語,敢情是為陸丹身法之神速美妙以及容光 之麗而愣住。   陸丹又問了一聲,她才冷聲地道:“姑娘是華山薛恨兒,你去告訴那些老不死 們吧!”   “唏,敢情你為人真不錯,居然肯把姓名告訴我,難道人家不知你是華山派的 麼?”   薛很兒傲然一笑,道:“他們怎會知道,全是姑娘劍底遊魂嘛……”   陸丹雖然眼見她傲然地笑,可是,卻直覺到這位美麗的姑娘實在裝不像驕傲的 樣子。   她也沒有細想是什麼緣故,只惘然一笑,就像那世外高僧憐憫凡夫俗子般的笑 容。   “那個當然,華山乃是天下四大劍派之一,這隱賢莊中之人,不過是徒具虛名 之輩。我並不是本莊之人,也不是仇敵,總之,現在更無所謂,喔,薛姑娘你不必 問我的姓名,反正……”   她歇一下,然後平靜地道:“反正我已不屬於這俗世,故此連姓名也不要了。 ”   薛恨兒凜目瞧她,歇了片刻,道:“從你的聲音裡,我相信你的話是真心之言 。你看來年紀和我差不多,但為什麼我會覺得你好像比我懂事得多?   就像位大姐姐似的。”   “這個何必奇怪,都是因為幸與不幸的緣故,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薛恨兒點點頭,輕輕道:“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可是,我自小的命運便是不 幸,一直到現在……”   陸丹微微搖頭,道:“我所謂不幸,不是單指生活的貧困或孤獨,我想,你不 會瞭解的。”   “不,我知道。”   她立刻申辯說:“姊姊,你說的一定指一種突然的禍事變故,是麼?”   陸丹嗯了一聲,嚴然以姊姊的派頭回答說:“當然包括在禍變的範圍之內,不 過,禍變的範疇太廣泛了。”   薛恨兒將青鋼劍鞘,順手把系劍的絲綜緊一緊。   陸凡在跟她問答之時,便已考慮過如何救她出來的辦法。她本身雖然不懂這些 消息埋伏之類的頑意兒,但聽聞得多,也不算外行。   所以她視察一遍之後,立刻便明白這一處機關十分巧妙,憑她決找不到開放的 機括。這樣她便僅能在毀掉這面鐵枝網上面動腦筋。   以她如今的功力,這雞子粗的鐵技,當然難她不住。可是若果這些鐵枝乃是上 好的繽鐵所制的話,便非用全力硬斫不可。   但她剛才因企圖刺穿鋼門,損耗真元太甚。此刻若又再來這麼一次,恐怕不但 不能成功,甚至會因耗真元過度而恢復不了原來的功力。   因此所以她盡量拖延時間,讓自己多休息一會兒再說。   她道:“薛妹妹我們再聊一會兒,等我休息過來,再想法把這片子鐵網弄毀。 ”   薛恨兒喔一聲,瞅瞅那鐵枝網,忖道:“這片鐵枝網特別堅硬,恐怕師父也難 弄毀,她竟有這種功力麼?”   陸丹微笑一下,彷彿看破她的懷疑,道:“我一定把你救出來,你放心好了。 ”   薛恨兒心中雖然不能全信,但也為之安慰得多,神經鬆弛下來時,猛覺渾身無 力,疲累不堪。於是緩緩坐向地上,輕輕道:“姊姊,我太累了……”   陸丹也盤膝坐下,暗中調運元氣,還給她一個微笑。   “剛才我瞧見一個少年走過去。”   薛恨兒絮絮道:“他到我這邊張望一下,不管我大叫大罵,便向那邊走了。妹 妹,你可曾遇見他廣陸丹嬌軀震動一下,歇了片刻,才低低道:“是的,我遇見他 了。”   “那人真怪,三天之前,便是我剛剛陷在這兒的晚上,他便來了,帶給我一些 食物,可是我把那些東西都摔出去,他也不生氣,搖搖頭走開,後來,我獨個兒寂 寞得要死,真想他會來看我一次,可是,他並沒有來,反而可恨的老頭兒來啦,弄 了幾條蛇進來嚇我,真是恨死我了。姊姊,你把那人怎樣了?沒有殺死他麼?我覺 得他這個人倒是蠻和氣的……”   陸丹凝瞥她一眼,想道:“這位薛妹妹好像對他留著很好的印像,他芳心裡忽 然一陣難過,惘然搖搖頭,沒有做聲。   薛恨兒道:“那就好了,他比那毒書生顧陵好得多啦!”   陸丹一聽毒書生顧陵之名,便想起昔日敗在他手下之事,正想問問關於他的行 蹤,可是繼續又聯想到鐘荃,當下又忍住不再詢問。   “我師父常常嗟歎說,如今英雄盡出少年,像毒書生顧陵,還有崑崙的鐘師兄 ,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啊,姊姊,你可認識鐘師兄?他便是方今江湖上名頭最響亮 的後起高手神龍鐘荃。噢,你可知道麼,江湖上現在都知道明年中秋之夕,在百花 洲舉行劍會的消息,都傳說一定是鐘師兄第一呢!”   陸丹當她一提起鐘荃之時,便微微俯下螓首,為的是不讓她發現自己感情激動 的痕跡。這時聽她忽然住口,便輕輕道:“妹妹,你繼續說吧,我愛聽這些故事呢 !”   “那麼我就再說下去。”   薛恨兒大概是太久沒有說話了,故此變得十分健談似的。   “不過江湖上又傳說毒書生顧陵比鐘師兄還強。實在怎樣我也不知道。   那位鐘師兄我見過一次,是在華山之時,還跟他交過手,他的武功確實太好了 ,人也老老實實的,使人不能討厭他。哼,毒書生顧凌算得什麼東西?我親眼瞧見 他連殺十幾個人,連眼睛都不眨一眼。後來,居然想和我做朋友,我才不理他呢… …”   她歇一下,聽到陸丹嗯一聲,斷定她有在聽自己的話,便又遭:“雖然他長得 相當漂亮,可是我卻不喜歡他那種兇狠的心腸,尤其是當他殺人之時,面上還露出 笑容。”   陸丹低聲道:“我知道他的武功非常佳妙,你既認識他,為什麼又讓他那樣子 殺人?那些人是壞人麼?”   薛恨兒道:“那些人有壞有不壞,因為這十幾個人,其中一半是昔年著名的大 盜,一半是正派武林人物。   “我不大清楚他們的來歷,只知道大盜那邊,有兩個是昔年名震綠林的三兇之 二,叫什麼琵琶路元童和金臂鄭均。他們好像是約期比武的一個集會。我因獨自歇 宿在樹林中,讓他們的蹄聲驚動,故此躲在一旁觀戰。   “那毒書生顧陵本來已傳聞說是來了西南,做下好些人命大案。就在那些人打 起來之時,忽然出現,單憑一柄折扇,便將盜匪那邊的人完全殺死,後來,又跟正 派那邊的人動手。改用一柄黑色的長弓,也把那許多人都點了死穴……”   薛恨兒歇一下,似是想當日的情形。   “等到他將所有的人殺死之後,還在樹上留下毒書生三個大字。他忽然向我藏 身之處招呼,真不解他為什麼會知道我在那裡。那時,我只好走出去,他跟我通姓 名,我不理會他。但我也不能惹他……”   陸丹抬目瞧她一眼,仍然輕聲地道:“你害怕他的武功麼”’“不!”薛恨兒 叫起來。   清麗的臉上,閃過不服氣的光芒。   “姊姊你不知道,我自從那天跟師父下山,直奔京師,因為師父想在劍期前, 找那毒書生顧陵較量一下。到了保定府時,師父罵我幾句,我心中氣苦之極,恰好 無意間得知毒書生顧陵已離開京師而來到西南的消息,我便自個兒走了……”   陸丹疑惑地唔一聲,道:“妹妹你不應該這樣啊,尊師重道,乃是各派重要的 戒條。”忽然住口,因為她覺得這句話說得太重了。   “唔,姊姊你怎會知道我那位師父的脾氣啊,她昔年外號華山木女,如今卻稱 為桑姥,鎮日價冷冰冰的,我在華山二十年,她老人家未曾帶我出過山一步。不過 ,她有時卻對我極為疼愛,就像我生身的母親一般呵護我她尋思往事地,眼光凝注 在空虛黑暗中。   這時,輕輕搖搖頭繼續道:“但這種慈愛的態度很少很少,反而不時以仇恨的 眼光瞧我一眼,嗯,她以為我不知道呢!”   “她為什麼會恨你?”   陸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既是恨你,又怎會教你華山不傳劍法?”   “我知道她心中很我,雖然,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很我。”   她肯定地答,隨即悲哀地垂頭輕歎一聲:‘俄自小無親無故,自懂人事,便是 跟隨著師父。   “啊,我心裡是多麼希望能夠叫一聲親娘,可是無論我怎樣設法討好,她總是 不肯和我親近,更可怕的是,她居然恨我,是的,她非常恨我,但為什麼她也愛我 呢?”   陸丹憐憫地瞅著她,她似乎能夠瞧見她那怯弱苗條的身軀,在衣服下面發抖。   “自從鐘師兄和鄧師兄兩人來過一趟華山,”薛恨兒又開始說,接續原先的話 題:“師父便一改常態,許多天來,她沒有再用過那種冰冷仇恨的眼光瞧我;反而 對我非常非常慈愛。將江湖上一切奇怪的事告訴我。   “那段日子,過得太美妙了,直至她帶我出山,到了保定府時,那天晚上,我 替她抬起一張舊信箋,上面寫著兩首詩,那是師父的筆跡。   “我便問師父為什麼這兩首詩寫得這麼淒涼。   “她忽然大大發怒,無緣無故把我罵了一頓。這還不要緊,可是她的眼中又露 出那種仇恨的光芒。我實在忍受不住,半夜裡悄悄地溜跑……”   她長長歎息一聲,彷彿非常疲倦地垂下頭,在曲起的膝蓋上。   陸丹芳心中滿是憐憫之情,她真想把這位清麗和帶點怯弱的姑娘,擁在懷中呵 慰一番。   “你在路途中很吃了些苦吧?”陸丹觸起自己沒有銀子時狼狽情形的經驗,敏 感地道:“不單是風塵跋涉,事事要自己操心,還有出門人非財不行,你……”   “啊,正是這樣。”薛恨兒立刻抬起頭:“要不是沒有銀子,我才不讓那毒書 生顧陵欺負呢!”   “他欺負你?”   陸丹立時驚駭地問,因為這句話又觸挑起她另一經驗。   “他壞透了。”   薛恨兒點點頭。卻沒注意到陸丹劇烈變動的神情。   “那天晚上我便是因為沒有錢,不能投宿旅舍,只好在樹林裡躲一晚,所以遇 上了這檔子事。那時,我已有兩天沒有進食,餓得手足都軟了,所以沒敢惹那毒書 生顧陵。誰知他已發現我,等到我現身拔劍時,不知怎地他又看出我餓得沒力,便 沒跟我動手,還想盡方法哄我去城裡,又吃又住,都是他出的銀子。   “第二天,他還買了好些衣服之類的東西給我。但我卻是沒要……噢,姊姊, 我真的沒要他的東西呢!”   陸丹輕輕道:“我相信你沒要,可是,他怎樣欺負你啊?”   “他?他老是瞧著人家的面……”   她忽然不再說了,但面上卻現出笑容。   “而且,雖說食宿由他付帳,但我不能老跟著他啊,他卻不給我銀子。   “這樣,過了兩天,我們到了鎮中,就覺得這樣子滿不是意思,便自個兒往回 跑。故意先在相反的方向佈下疑陣,好讓他若是追趕我時,變成背道而馳……”   “他為什麼要追趕你呢?”陸丹故意問她:“哦,也許是追你算帳……”   她真個點點頭,並且補充道:“我還拿了他一錠銀子。不過後來我覺得這種行 為不對,便將那錠銀子送給窮人。”   她歇一下,繼續道:“當我經過這隱賢山莊之時,因為我曾聽師父提及這處地 方,故此打算進來瞧瞧,誰知這一進來,便瞧出毛病。有個橫胖的老頭兒,用一種 下流的眼光看我和逗我說話。   “那時候我惱了,便罵他說隱賢山莊的人都是奴才,可不是麼?那大內雙兇不 是人家的奴才嗎?   “那橫胖老頭還沒有怎樣,另外又出現一個瘦瘦頎頎的老頭,他非常嚴厲地盤 問我的來歷。我就是不說,只說若要知我的來歷,可從我這柄劍上找尋答案……”   她傲然地笑一下,輕輕地後拍背上的劍靶:“那瘦老頭便要跟我動手,但是忽 然一個年輕的大漢搶在頭裡,使一柄鬼頭刀,功夫倒是不錯。   “我為了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便不用華山劍法,使出乙木劍法,三招之內,把 那漢子的兵器逼得撒手。   “那兩個老頭忽然同時質問我,你是不是劫奪萬通鏢局的女孩子……”   陸丹聽到這裡,不由得喔一聲,凝眸瞅住她,等她解釋。   “萬通鏢局失鏢之事,我也曾聽聞,那是早在鄧師兄來華山之前,已經聽師父 說過,那時候,師父差點兒要為鄧師兄出一回山呢!   “後來鄧師兄來,他說不要緊,個中詳情也沒有深說。   “是以我一聽老頭的話,不覺十分驚奇,因為我認識鄧師兄,也不知劫鏢的人 是什麼來歷,但這兩個老頭為什麼立刻會將我扯到這樁事上面去了?   於是我便先問他們為什麼這樣問法?”   “他們怎樣說,有沒有告訴你?”陸丹顯然是有點兒迫不及待。   “看,他們說這樁事江湖誰都曉得啦。   “據說那劫鏢的人是個女的,而且劍法古怪,天下未曾得睹。   “這刻他們都認不出我的乙木刻法,而我又是女孩子,功夫火候都可以贏得萬 通的四大鏢頭,故此他們立刻懷疑我是劫鏢的人。   “我冷笑一聲,並不告訴他們是與否。   “當下再動手,先是那瘦老人上來,用一柄長劍,功力蠻不錯的。但十招不到 ,已是手忙腳亂,那橫胖老頭掣出狼牙棒,加入戰團,以二對一陸丹禁不住罵聲不 要臉,然後又閉口無語,等她說下去。   薛恨兒得意地笑一聲,道:“他們果真不要臉。因為合兩人之力,仍然敵不住 我的乙木劍法,後來把我引到這裡,掉在這個石窟裡……”   陸丹星眼一轉,瞧瞧上面,只見一片烏黑,料是翻板之類的埋伏,此刻已蓋得 嚴密,不透一絲光線。   “也許那兩個老頭不是真敗,乃是詐輸誘她中伏,”她極快地推想。   “唔,說不定是那兩個老頭和萬通鏢局有什麼淵源,因此想將薛妹妹擒住。”   此刻,即使在推想中,她也自然地稱薛恨兒為薛妹妹。   她接著再想道:“薛妹妹說的什麼乙木劍法,我從未聽過這種劍法的名稱,而 且,巨兒和那兩個老頭動手時,那兩個老頭兒雖然不能傷得巨兒,但也非庸手,薛 妹妹的話,未必可以盡信。”   她驀然想起巨兒,便連帶地想到白驢和雪兒。   薛恨兒的聲音驚動了她:“姊姊,我真想知道你的姓名呢?”她說。   陸丹終於告訴她,並且明白說出自己乃是四大劍派中的峨嵋派。   “剛才我在想,”陸丹道:“那兩個老頭兒會不會是和萬通鏢局有關係的人? 因此設計將你困住……”   “不,他們絕對不是這樣。”薛恨兒幾乎嚷叫地說道:“那個橫胖老人昨夜還 來過,神情和言語都可惡之極,枉他活了這把年紀……”   陸丹見她說來甚是憤慨,便猜想出是怎麼一回事。   當下岔開話題,問道:“妹妹,你早先不是說被毒書生顧陵欺負麼?就光是你 說過那經過情形的欺負?”   “這還不夠麼?”薛恨兒立刻理直氣壯地回答:“他那個人,哼,外表看著十 分斯文溫和,你總沒法子想到他殺人時的殘忍,連眼皮也不動一下,甚且還掛著那 種笑容。而且,後來他明知我沒錢,為什麼老不給我,這不是存心欺負我,非要我 跟他走不可?”   陸丹心中一笑,想道:“這位妹妹心眼兒倒是不少,聽她的口氣,人家硬是非 送銀子給她不可。至於招待她食宿了幾天的情意則一概不計,妹妹你憑什麼啊?”   她口上可沒說出來,盈盈起立,道:“現在,讓我試一下,看看體力已恢復到 什麼程度?”   常的一聲,掣下背上寶劍。在暗影中劃起一道銀虹,冷氣森森,侵入肌膚。   薛恨兒叫聲好劍,問道:“姊姊,這可是柄寶刃?”   陸丹道:“這柄劍名為太白,乃是當年我在峨嵋山屆時無意得到,劍倒是把寶 劍,可是卻不能削鐵切玉……”   薛恨兒道:“啊,原來是這種寶劍,就像我師父那柄斑劍似的?但你想做什麼 呢?”   陸丹道:“我不過試一試自身功力如何,這是因為剛才我在那邊,損耗真元太 甚。適才一面說話,一面運氣調解,似乎已恢復過來。”   薛恨兒啊一聲,不禁疑信參半地瞅著她。   只因她剛才得見陸丹飄身下來的身法,神速輕靈,乃是生平未曾得睹的身手。   因此知道這位峨嵋派的陸丹姊姊,實是身懷絕技,非同小可,然而,她也是內 家高手,當然懂得這種內家調元運氣的無上功夫,必須澄神定氣,方寸間靈明空淨 ,方能奏功。   豈能在談笑之間,運行這種內家上乘功夫以養息本身真元功力?   其實陸丹所謂調元運氣,並不完全是這一種如坐枯禪的功夫。她自從服靈藥酸 果之後功力陡增,不但坐臥可以運行調元凝息之功,甚至於在騰躍搏擊中,也能夠 將真氣歸元返一,生生無窮。   這種境界,已不是薛恨兒所能明白,故此也難怪她驚訝懷疑。   陸丹舉劍緩緩劃個小圈子,霎時間,劍上雲湧風翻,雷電進發,但見銀虹倏然 強烈耀目,颼地向鐵枝削去。   鏘地大響一聲,銀虹忽隱。   薛恨兒駭然一瞥,及見那兩根鐵枝,都被削斷。卻因為是交織如網,故此沒有 掉下來。   陸丹大大端一口氣,道:“不行,我還未曾恢復呢!”   薛恨兒心中一陣悚然,忖道:“天啊,陸姊姊這一劍削斷兩根這種特別堅硬的 鐵枝,還說是不行。那麼,她行的時候,豈不是一劍便能將整片鐵枝交織的網削開 ?”   陸丹緩緩盤膝坐下,她知道自己的事,故而有點兒後悔地閉上眼睛。   只因她舉劍砍削之際,忽然一眼瞥見薛恨兒面上疑信參半的面色,當時陡然起 了爭強好勝之心,全力施展新近凝練的劍氣功夫,霎時銀虹耀目,風雷迸起,竟將 兩根鐵技削斷。   可是,她也知道這一爭強好勝,比之方纔更糟了。非得立刻閉目調息一個時辰 不可。   於是,她一跌坐地上,立刻行起內家至上的吐納運氣功夫。頃刻間,人找俱忘 ,達到無我無相天人合一之境。   薛恨兒見她十分鄭重地行那內家坐功,便不敢出聲驚擾。   暫且按下她們的遭遇,單表那崑崙高弟神龍鐘荃。   當他從西安興教寺出來時,只因方巨蹤跡不見,便決定先奔京師,尋求陸丹生 死之謎的答案,然後再作打算。   當他到了京城,一徑尋到萬通鏢局,卻見鏢局外的旗幟已經完全撤掉,兩扇大 門緊緊閉著,顯得極為淒清冷落。   他錯愕地在門外徘徊一下,心中忖道:“怪事,師兄為什麼把門都關緊,敢是 不做生意了?”   轉念一想,面上露出微笑:“這樣也好,鏢行生意,整日價在刀槍上打筋斗, 到底不是做得長久的行業。趁早歇了,也省得是非叢集。”   於是,他怡然跨步上階,來到緊閉著的大門邊,舉起右手,正待向那門環拍下 。忽然神色一變,那隻手竟是定在那兒,再也動彈不得。   他並非瞧見什麼東西而令致他神色大變。   僅僅是因為猛可一個念頭襲過他的心上。   “哎,若果不是師兄自動歇業,卻是因為……因為……”   他不敢再往下面想下去。   只覺得一種極壞的兇兆,向他緊迫而至。   可是那隻手走在半空,到底不是辦法,他愣住一會兒,便下意識地照樣拍下去 。   門上鐵環敲擊在那鐵墊上,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他竟然連敲了三下。   歇了片刻,腳步聲由遠而近,呀一聲,側面的角門打開,一個人探頭出來瞧看 。   鐘荃退開兩步,也是直勾勾地向開門的人瞧視。   那人呀了一聲,道:“原來少俠回來啦,咳,鄧爺為了找尋你老,淨是在發愁 哪!”   鐘荃可從不得這人,但從裝束以及口氣推想,料是個局中伙計,便客氣地拱拱 手,道:“師兄可在這裡麼?”   那人忙道:“少俠請進來,鄧爺正在裡面,他……可是真的大大發愁呢!”   他一面側身讓鐘荃進去,隨手掩上門,一面道:“鄧爺他這些日子來,話也不 多說一句,而且常常喝酒……”   鐘荃隨口哦了一聲,一直往內院走去。   “自從鄧爺找你老到外面走了一趟,回來之後,便將鏢局生意歇了,現在,四 位大鏢頭全都暫時回家休息……”   鐘荃心裡微微覺得不舒服,想道:“萬通鏢局師,名揚天下,可是他們居然在 鏢局多事之秋,回家納福去了。”   想到這裡,忽然覺得鄧小龍的孤立可憐,心中一急,猛可飄身疾掠,轉眼之間 ,已到了內院右首一座小垮院裡。   他知道東首第一房間,乃是鄧小龍臥房。這時一見垮院內那個小花廳裡毫無人 跡,便徑撲那房間。   簾影深垂,將滿院淒冷隔住。可是,也生像是將人間隔住。   他伸手猛一掀簾,大聲道:“師兄可在房裡?小弟回來啦……”   語聲中,已自閃進房中。   只聽內房響動一聲,似乎是誰在床上翻身下地。   “啊,是你麼,師弟?”   那正是鄧小龍的聲音,打內房裡傳出來。   兩人在房門口碰面,鄧小龍一把握著鐘荃的手,歡然一笑。   鐘壟見他無改異日英俊,立刻放下那顆心兒,凝目一笑,道:“師兄,你好像 清減了一點兒……”   鄧小龍呵呵一笑,把他拉到窗下一張椅上坐下,然後道:“是麼?我想也應該 瘦了才對。”   鐘荃正想問他關於陸丹生死之事,鄧小龍已經先問他這些日子跑到哪兒去了?   鐘荃只好先按下心中焦慮,將自己一番遭遇說了出來。   卻把鄧小龍聽得目瞪口呆,真個難以置信天地間竟有這麼一位厲害人物,而且 還有這麼一段悲哀的遭遇。   他歎一口氣道:“師弟,近日我獨坐默思,發覺這年頭有點兒不對,竟是天下 武林波動最烈之時。請看各派能人迭出,而且多是年少妙齡的男女,愚兄我再不知 機,立刻引退江湖,只恐不但名譽保不住,便性命也危於疊卵。那位羅大姑,咳, 但望她別再收到古怪的弟子就好了。”   他又歎口氣,退到床沿上坐下。   於是,鐘荃便發覺他真個是剛從床上起來,心中禁不住為他悲哀地歎口   氣。   “愚兄我自從你當晚不返,陸姑娘又突然失了蹤,於是立刻廣派眼線,四下打 探,卻找到那潘自達行蹤……”他將追蹤潘自達的情形略略述說一遍。   鐘荃聽了半天,還不知陸丹的安危生死,臉上禁不住變顏變色。   鄧小龍一瞥之下,已知究裡,立刻道:“後來,愚兄從秋月大師處得知陸姑娘 已經獲救,不過,秋月大師也不知道她幾時走了。”   鐘荃立刻輕鬆地吁一口氣,霎時間,生像年輕了許多。   敢情這些沉重的事,連日來已把他折磨得年老了不少。   鄧小龍又道:“師弟你想,愚兄和華山派的白蓮師父連劍攻拒那潘自達,即使 久纏下去,必定不能占絲毫便宜。經此一役,為兄的頓覺雄心盡灰,廢然而返,結 果把鏢局趁早歇了。”   他忽然凝目無語,似是在追想些什麼,鐘荃一瞧見他那種眼光,不由得大吃一 驚,忖道:“奇怪,師兄這種神情和眼光,怎會和大惠師叔的一樣啊?”   “師兄,你說的白蓮師父,是不是當日我們在華山大悲庵所見的那位?”   鄧小龍身軀微微一震,輕輕道:“正是她……”   “唔,”鐘荃點點頭:“記得當日在華山大悲庵中,師兄你也曾得過她的援助 ,對麼?她倒是頂好的人,而且也很美麗……”   鄧小龍緩緩垂下頭,忽然又抬頭挺直身軀,裝出毫不介意的樣子,朗聲一笑道 :“師弟別盡談這個,今日不意得見你無恙歸來,正是大大喜事,咱們兄弟理應痛 飲慶祝。”   鐘荃也不知如何會那麼聰明,腦筋拐個彎,已經猜想到師兄和白蓮女尼之間有 什麼情感糾葛上頭去,當下越想似,不覺愣住。   鄧小龍倒以為這位淳樸的師弟,想念起那位白衣飄舉的陸丹姑娘,便誼:“師 弟,我還有個好消息告訴你。便是那柄玄武劍,已經由秋月大師攜來京師,如今放 在城外善注樣院的大師處,那位大師法名虛本,你拿回之後,便可以靜心練劍。明 年中秋之夕……”下面的話,沒有再說出來。   鐘荃得知這個消息,心中甚喜,忙道:“那好極了,我這就去拿回來。”   鄧小龍道:“愚兄反正沒事,這就帶你同去參謁虛本大師,愚兄也未見過這位 大師,想來定然又是一位身負秘藝的得道高僧。”   兩人坐言起行,立刻走出門去。   他們一直走到大門,也碰不到一個人。   鐘荃憤慨地哼了一聲。   鄧小龍訝然瞅他一眼,問道:“師弟,你怎麼啦?”   “沒有什麼,小弟只覺得世態炎涼,的確令人灰心。”   “你的意思……”   鄧小龍不解地沉吟一下,忽然醒悟,連忙又道:“你敢是瞧見愚兄這裡冷冷清 清,因此有感而發。嗅,既是我猜得不錯,卻非要分說一下不可。其實局裡的弟兄 ,都極捧愚兄的場。是愚兄實在心灰意冷,決意不再做這一行業,故此硬給解散了 。不過,聽說本局四位大縹頭,仍然分赴各地,努力調查失鏢之事……”   鐘荃不覺對自己的輕率面紅起來,忖道:“我果真閱歷太淺,凡事不能再作深 思,幸而是師兄,若換了別人,我這一下憤慨豈不笑話。”   鄧小龍卻大聲喚了一個人,便是原先開門給鐘荃進來的那個。命他去備馬,不 一會兒,兩匹馬都牽到大門外的石階下。   鐘荃一見他那匹黃馬,神駿如昔,心中甚是高興,過去摸摸馬頭。黃馬竟像認 得故主,長嘶一聲。   兩人上馬,便一直向南走。   出了永定門,轉向西南,再走個四五里之遠。   鄧小龍舉鞭向前面遙指道:“那邊一片樹林後面,便是善注禪院了。”   鐘荃極目眺望,只見半里外一片樹林,卻瞧不見有什麼寺院。   “這善注禪院只有十餘位僧侶,全是持戒精嚴的和尚,據說常有數日不見炊煙 的事,愚兄可猜想不出那位虛本大師是怎樣的一個人?而且他會不會相信我們呢? ”   鐘荃茫然地搖搖頭。   卻聽他又道:“不過,既然秋月大師這樣囑咐,料不致有什麼問題。”   正是出乎爾,反乎爾。鐘荃心中偷笑一下,卻沒有言語。   兩人繞過一片矮林,轉上一條較寬坦的路上。只見一個婦人,騎著一匹花驢, 迎面而來。   鄧小龍呀一聲,滾鞍下馬。   鐘荃一眼瞥清楚那驢背的人,也自如響斯應,飄身下馬。   兩人齊齊拉韁截住那匹花驢去路。驢背上的婦人青巾包頭,深灰色的對襟短衫 ,下面一條玄色布褲,極是樸素。褲腳下面卻露出精繡彩色的風頭鞋。   她在驢背上凝目出神,竟然沒有發覺有人攔路。   鄧小龍猛然伸臂攔住鐘荃,輕輕道:“師弟且莫造次……”一面說話,一面牽 馬倒退而行,那雙銳利之極的眼光,凝注在她面上。   鐘荃當然不敢多言,跟在後面,只見步行的鄧小龍,乃是倒揹著身軀,隨著驢 子不住後退,然而驢背的婦人,仍舊惘然不覺。   “咳,以天下之大,本來奇事已多,如今更是世界大變,奇事層出不窮。   以桑姑姑的一身本領,怎會這樣地失魂落魄,連有個大活人攔在驢前也不發覺 ?”他禁不住極為驚訝地想。   鄧小龍這時開聲叫道:“姑姑,您往哪兒去呀?”   花驢背上的婦人,敢情正是當年震驚江湖的華山木女桑清,這刻一聞鄧小龍叫 喚聲,陡然微微一震,眸子轉處,恢復奕奕神光。   她失聲叫道:“哦,小龍是你!”一面勒住花驢。   鄧小龍躬身行禮,鐘荃也上來叫一聲姑姑,跟著行個禮。   鄧小龍大聲道:“姑姑您往哪兒去?方纔小侄還以為姑姑精神不好,後來才發 覺姑姑是有什麼心事……”   語聲中洋溢著真摯的感情,故此一點兒也不顯得這些話太過率直。   鐘荃驀然對這位師兄似是瞭解得深一層,心頭感染著那種情緒,也自感動地注 視著華山木女桑清。   她透一口氣,就像對極親近的小輩說話:“唉,是的,我心中很亂很亂,我這 是要往京師去,準備斗斗那毒書生顧陵。可是,現在我又不想去了。”   鄧小龍道:“昨天小侄接到消息,說是毒書生顧陵已在西南,身上揹著兩宗殺 人案子哩,姑姑你即使到京師,也找不著。”   他頓一下,又道:“但姑姑您為什麼忽然改變了主意,薛師妹可好?她還在華 山麼?”   桑清作個手勢,意思要他們上馬。兩人立刻順從地躍上馬背。   鄧小龍按馬不動,輕輕問道:“怎麼啦,姑姑,敢是師妹出了紕漏?”   鐘荃心中直在奇怪師兄何以有此一問,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推想得出何以會牽 涉上那位怯弱而俏麗的薛恨兒師妹。   桑清道:“還不是為了她才使我心亂,這孩子,咳……”   她只微微歇一下,立刻又道:“前幾天我們一同到了保定府,我因心緒不好, 對她稍為發了一點兒脾氣,這孩子便賭氣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故此我心裡煩亂得很 ,也不知應該往什麼地方找她?”   鄧小龍眼珠一轉,道:“姑姑你絕對認為她不會返華山的麼?”   桑清沉吟一下,這才堅決地點點頭道:“你師妹隨我在華山多年,未曾出過華 山一步,那寂寞的老地方,她一定不會回去。況且,我若不在華山,屋裡又沒有剩 下吃的,她即使回去,也呆不住。故此我在保定府住了三天,才往京師來。”   “那麼,她該知道你到京師來的用意,對麼?”   鐘荃在旁邊哦一聲,鄧小龍立刻移眸鼓勵地瞧著他,道:“師弟,你的猜想呢 ?”   “小弟,小侄想,師妹可能往西南去了。”   “對,小侄也是這樣想。”   鄧小龍移轉眼光,向桑清說。   鐘荃在旁邊快活地微笑一下,心中信心陡增。   “師妹多半得到毒書生顧陵在西南的消息,便自個兒去了。”   “可是她身上沒有盤纏,而且她又怎知毒書生顧陵在西南?”   “姑姑您有所不知,關於毒書生顧陵的近日行事,江湖上沒有人不掛在嘴邊的 ,師妹多半無意聽到,也許她先到京師,探聽明白之後,又折回去。”   他並不提及沒有盤纏之事,但桑清並不放過,說:“照理應該回來找我,可是 始終沒有消息。我不能不懷疑,哼,若果她胡作亂為,違背師門規條,我……”   鐘荃不覺立時為薛恨兒擔憂起來。   插口道:“姑姑,您別淨往壞處想啊!”   鄧小龍道:“目下當急之務,便是趕緊追蹤師妹去處,便可省卻許多無謂麻煩 。”   這主意本來甚為普通,坦桑清正是心神混亂的情況下,對於這個意見,極為讚 許。鐘荃因天性淳厚,為薛恨兒著急太甚,也對師兄的主意十分欽佩。   “小侄們本是要往前面的善注禪院處取回寶劍,姑姑如往西南,正好順路。”   她立刻圈回驢頭,領先往回路走。   鄧小龍腿上加勁,微微一夾,跨下那馬嘩啦啦撒開鐵蹄,追將上去,和桑清並 排而走。   他在馬上大聲道:“姑姑,您不必心焦,小侄決定陪姑姑走一趟,有小侄同行 ,關於毒書生顧陵的行蹤下落,一定較易查出,也許比師妹還要走得快。”   桑清嗯了一聲,眸子裡又露出茫然之色。   鄧小龍見她沒答腔,便也靜默下來,一直走了大半里路,他欲言又止著數次, 卒之叫聲姑姑,然後輕輕道:“小侄前些日子,碰見華山大悲庵的白蓮師父……”   “哦?她下山來了?可是找我?”   “正是這樣,姑姑,白蓮師父只因幫助小侄,險些被那潘自達——他是海南劍 派的高手——暗算。故此後來一徑回山,轉托小侄假如得晤姑姑,便轉告姑姑說, 庵主請姑姑立刻回山。”   桑清點點頭,道:“人總是軟不得,我把大悲庵鎮山之寶的劍經硬給帶走,師 姐她果然服軟了。”   鄧小龍和鐘荃兩人都覺察她的口氣甚是軟弱,一點兒沒有言中之意的那種強硬 味道,不覺十分詫異。   “那我得立刻回山去。”她說。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四回 寶劍芳蹤情影高樓】   鄧小龍腦筋一轉,已知桑清這等說法,必有內情。   便自告奮勇道:“姑姑,倘若您不能分身,而小侄卻可以代勞的話,請您儘管 吩咐。”   “我正是為了分身乏術而為難,我師姐大悲庵主萬妙大師前些日子忽然得病, 恐是自知不起,必須從速準備後事,那本劍經,乃是舉行掌門庵主傳位典禮必需的 信物。我本可托你帶回山去,可是想起數十年同門之誼,她縱然再不對,總是本派 掌門,應該回去一趟,見這臨終訣別的一面…”   鄧小龍立刻明白這位桑姑姑還在委決不下,情知她口中雖然這等說法,其實卻 不放心薛恨兒的失蹤。   究其實當年萬炒庵主雖不滿這位屢開殺戒以鍛煉術靈掌功夫的師妹,但啟釁仍 在桑清恃著盡得華山百靈、百妙兩位大師劍術真傳,自詡為華山第一高手,引起一 場間牆之爭。   細論起來,倒是華山本女桑清的不是。新近又因鬧意氣而奪走本門劍經,萬炒 庵主命在垂危,反而派人下山追尋桑清,請她回山。這一下縱使桑清深懷成見,也 不由得覺著不好意思,非趕回山見大師姐一面不可。   鄧小龍卻沒敢做聲。等她自己決定。三騎繼續前行,眼前忽地豁然開朗,但見 疏樹間植,中有小溪,屈曲如帶。再過去一點兒,便是一座殘舊的小禪院,山牆上 大半粉塵剝落,顯然已屆殘暮之年。   桑清忽然決定了,道:“那麼找尋恨兒之事,便交托小龍你代勞啦!”   鄧小龍應聲道:“小龍省得,姑姑不必多慮。一俟尋到師妹,便立刻伴她回華 山。”   轉眼一瞥,只見桑清眸子中淚光閃動,禁不住愣一下。   她嗯了一聲,輕輕道;“你多費心,有什麼事你都可以代我做主,我先走啦! ”   話聲中頭也不回,舉手作別。衣袖褪落到手肘間,露出玉藕也似的小臂。   鄧小龍和鐘望不知不覺同時勒馬,好讓她的花驢先走。   蹄聲均勻地得得而響,漸走漸遠,終於消失了。   鐘望迷惑地自語道:“姑姑走得真奇怪……”   鄧小龍們然眺望遠方,輕輕答道:“人生自是有情癡師弟你怎會知道她傷心下 淚之故呢!”   此恨不關風與月鐘荃爽然道:“小弟正是因此而大惑不解嘛!”   鄧小龍尋思片刻,便催馬前行,一面道:“恐怕是為了薛師妹真像姑姑當年… ”   鐘荃心中仍然否認師兄的話,但不再做聲,兩騎踏過疏樹小溪,來到那座殘舊 剝落的撣院前門。只見外面橫題著“善注禪院”四個大字。   他們下了馬,鐘荃緊跟著鄧小龍後腳,走上台階。猛可前面鄧小龍腳步一頓, 使得鐘荃險些兒撞上他身子。   鄧小龍指著門邊的石牆道:“師弟,你看這是什麼?”   鐘荃順著他手指之處瞧時,吃了一驚,原來那塊石頭上,現出一個灰黑色的手 掌跡。五指張開,十分清晰。   “這個手掌印深有三分許,而且呈現這種灰黑色,不知是年代湮遠,以塵沾污 ,抑是一門駭人功夫?”   “小弟覺得這好像是一種特別的功夫,並不是年代湮久之故。”   “哦,那真不得了。”   鄧小龍駭歎一聲:“這是什麼掌力啊?”   鐘荃搖搖頭,過去細看一眼,回頭道:“若果這不是江湖上的暗記,便是外門 功夫中的一種毒功,非是真個用掌力按塌成這樣子的。”   “愚兄倒未聽過有這種銷金蝕石的毒功,師弟你可想得出來?”   鐘望也搖搖頭,這件事便沒有了答案。   兩人不管這個,一直走進樣院去,但見四下纖塵不染,十分潔淨,可是一樹不 植,寸草無存,什麼都是那麼不順眼,不管是牆壁門戶,以至於供佛的用具,都是 極為古舊陳敗,彷彿非得這些東西自行毀滅淨盡,就不能夠有新的事物出現。   佛堂裡毫無人跡,他們放響腳步,轉人堂後。   後面是兩座小院,都是那麼靜悄悄的。   鄧小龍也有點兒憋不住氣,朗聲叫道:“這裡有人麼?”   歇了片刻,右邊院子裡傳來一陣步聲,只見一個發須皆白的老和尚,慢騰騰走 出來。   鐘望瞧見那老和尚面色枯黃,毫無神氣,心中大不舒服。   鄧小龍卻拱拱手,道:“請問老禪師,虛本大師可在?”   老和尚抬頭瞧他一眼,隨即移開眼光,緩緩答道:“老袖便是虛本,檀樾有可 見教?”   兩人但覺大出意料之外,只因他們都認定秋月大師既然將寶劍留在此地,轉托 虛本大師保管,這位虛本大師不消說,定是佛門中身負絕技的人。   誰知聞名不如見面,竟是個面黃骨瘦,神衰體弱的老和尚,而且身為撣院主持 大師,卻聞人聲而出迎,毫無排場氣派。   “在下姓鄧名小龍,這是敝師弟鐘荃,新近由崑崙至中土…”   虛本老和尚抬目看鐘荃一眼,隨即垂下目光,漠然地嗯一聲。   “在下曾得星宿西寧古剎主持秋月大師吩咐,命敝師弟謁見大師,並請賜下那 柄玄武劍。”   老和尚又衰弱地晤一聲,緩緩道:“是要取回寶劍麼?老衲怎生得知你們兩位 是不是崑崙派的?”   兩人乍聞此言,不禁一怔。   鄧小龍勉強答道:“大師之言果然有理,只是此事除秋月大師外,再無別人曉 得,故此大師可以相信在下等並非冒名騙劍之徒。”   鐘荃呆立如木頭,要是他獨個兒在這裡,定然答不出半句話。   老和尚有氣無力地搖搖頭,道:“不成,老衲不能輕信。”   鄧小龍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皆因這位老和尚無論怎樣說法.總是尊輩身 份,使得他的話輕不得,重更不成,是以把個天計星也鬧得目瞪口呆。   鐘荃道;“晚輩的確是崑崙弟子鐘荃呀!”   老和尚又搖搖頭,隨即移步走到牆邊一個石墩上坐下,似乎是站久了腿腳酸軟 的樣子。   鄧小龍望了鐘荃一眼,聳聳肩頭,雙手一攤,向他苦笑道:“大師不信咱們, 這可沒有法子證明,剛才在路上我也曾想過這問題,但愚兄以為秋月大師必有安排 ,誰知卻碰個釘子。”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鐘荃急忙問計。   老和尚在那邊虛弱地於咬一聲,用力提高嗓門道:“你們說什麼,老袖聽不見 呢!”   他雖然揚高了聲音,但仍然不響亮。   鄧小龍反身走到老和尚跟前,大聲道:“敢問大師,寄劍的秋月大師當日是否 留言說要敝師弟呈上信物,方可相信?”   老和尚搖搖頭。   “那麼大師能夠辨認取劍的人嗎?”   老和尚抬起頭,膝隴的目光,使得鄧小龍心中一震,忖道:“這位大師神氣已 盡,恐怕快要圓寂歸西。”   他見老和尚沒有回答,心中一嘀咕,招手命鐘荃過來,然後又朗聲道:“如今 唯有一法,便是命敝師弟施展出崑崙特有的身法,在空中改變方向,這一手唯有崑 崙本門才有此一絕,大師看如此使得麼?”   老和尚猛可震動一下,如從夢中驚醒,哺哺道:“對了,秋月師兄說過你能夠 在空中……”下面的話聲,已模糊不清。   鄧小龍向鐘荃做個手勢,一面大聲道:“大師請看——”   鐘荃猛可直拔起空中丈許高,前身一傾,整個身軀便向前飛去。飛出半丈之遠 ,倏然清嘯一聲,恍如老龍夜吟,嘹亮悅耳之極。   卻見他在嘯聲一發之時,身形極為舒徐瀟灑地轉將過來,雙腿蹬處,神速得如 電光一閃,又飛回原來之處。   然後氣沉丹田,忽然飄墜下地。正好立足在原處,分寸不差。   他這一顯露身手,不論是上躍飛行或下墜,自然有一種舒緩不迫的風度,令人 看了十分舒服,同時也快到極點。   使得鄧小龍也禁不住在心中大大喝一聲彩,眼光中露出欣慰羨慕之色。   認為這位師弟的輕功,該是並世無二的功力火候。   老和尚努力睜大迷濛的眼睛,居然瞧見鐘荃如龍般矯健的身手。   “檀樾果然是秋月師兄所說的那位。”老和尚道,聲音仍像開始時那般冷漠。 “可是兩位卻遲了一步……”   ‘嘎?來遲一步?”   鐘荃接口叫將起來,心中甚是駭異。   老和尚緩緩看他們一眼,疲弱地道:“兩位何必著急。”   兩人聞言,登時又化驚疑為欣喜,靜等老和尚說下去。   “浮屠不三宿桑下,便是避免有情,一株野生的桑樹,尚且如此,兩位何必執 著。”老和尚哺哺說著。   卻把兩個人又駭得心頭鹿撞,莫明其妙。   老和尚徐徐再望他們一眼,道:“兩位想是明白了?”   鐘荃自幼受諸位高僧大師董陶,如何會不明白,只是似明非明,禁不住抗聲道 :“佛說煩惱即菩提,三獸渡河,各有因緣,大師太拘泥了。”   虛本老和尚微微一震,注意地瞧鐘荃一眼,哺哺道:“老袖大拘泥麼?   啊,你說得不錯,各有因緣,各有因緣……”   他轉眸瞧瞧兩道院門,又道:“那裡面已有八位以苦行功滿而圓寂的師弟,他 們選擇苦行一途,緣法早具,老袖卻因之而動心者經旬。呵呵,檀樾說得好,各有 因緣……”   鐘荃明白老和尚言中之意,乃指跨院中有八個和尚圓寂,大概是給餓死的,不 覺一陣驚然。   鄧小龍不明就裡,卻心急那柄玄武劍(五易劍)的下落,朗聲問道:“敢問大 師,那柄劍的下落如何?”   虛本大師道:“前兩天老衲正在佛堂上誦經,忽聽門外有人叫喊,便出門一瞧 ,只見一個矮矮胖胖的人,下面光著腳板,背上插著一柄劍,詢問老衲好些話。   “老袖本來有點兒重聽,那人不但聲音尖細,咬字不大清楚,而且說得又快, 老衲不明白他問什麼,只見他尖銳地大叫一聲,似乎是心中甚怒,一掌拍在石牆上 ,便現出一個灰黑色的手印。老袖低頭細細一瞧,原來那塊手印並非因手掌塗黑染 上,卻陷在石裡數分之深。   “老袖年輕時行腳四方,不但聽過武林中許多絕技秘學,而且這種掌力,老袖 曾經親眼在海南島見過有個黎人在練,以五指山亙古森林內積聚一種特別的劇毒鳥 糞,吸附在掌上,能夠毀石銷金,厲害無比。   “可是苦練到隔室傷人,卻會斬絕後嗣,是以無人敢真練成。像他這種功夫, 僅能派些嚇嚇人的用場而已,但這時老衲忽然想起那柄寶劍,便問他可知道崑崙門 人的下落。他一口說知道,老鈉便請他轉告你們藏劍所在,因為老衲滅度在即,不 能再等候,卻不料兩位卻是趕及來此……”   兩人一齊心急起來,鄧小龍輕輕道:“那廝定是潘自達。”   鐘荃道:“師兄說得對,可是那劍,會不會被他盜去?”   他們連忙詢問地瞧瞧老和尚,只見他那皺紋深顯的額頭向著天空,竟是靠在牆 上。枯黃的面色,甚是難看,尤其此時閉著眼睛,活像個已死之人。   鄧小龍朗朗詢問一聲,老和尚寂然不動。   兩人細看時,敢情這位以苦行見重天下佛門的虛本大師已經圓寂。   鐘荃輕輕道:“師兄咱們走吧,這兒一切由得他原來的樣子,相信虛本大師也 會贊同我的意見。”   鄧小龍似不解地瞧瞧他,然後決然地點點頭,舉足先走,一面道:“你也許有 理,方纔老和尚不是這樣說麼,反正咱們已知道寶劍下落……”   話未說完,鐘荃插口問道:“但那柄劍可能還在此地呀!”   “不會的。”   他自信地答道:“像潘自達這種人,焉有輕輕放過這便宜而不撿的?而且老禪 師不是說過咱們來遲的話麼?”   兩人邊談邊走,眨眼已出了禪院大門。   鐘荃回顧那灰黑色的手掌印痕一眼,道:“虛本大師雖說像他這種毒掌功夫, 只能嚇人,其實大師他大概不懂武功奧妙,偶然聽到特別的高手說及這等功力高成 功尚遠,便以為微末小技,不足重視,其實以這等歹毒功力,已足夠稱雄武林哪! ”   鄧小龍微微一笑,沒有言語,他心中的確喜見這位淳厚樸實的師弟,漸有主見 和能夠推論。   兩人上了馬,鐘荃問道:“師兄,我們要不要分頭追趕?”   鄧小龍道:“不必了,咱們先往西南方走,到了前面的井徑,打聽一下。   若然知道姓潘的行蹤,咱們一同先去尋他,再定行止。我想,薛師妹之事也不 急在一朝,試想絕技在身,焉有凍餒之患?”   鐘荃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薛師妹她出身華山劍派,焉能因口腹而貽辱師 ,這件事可不能不急。”   鄧小龍想了一下,道:“你也許說得不錯,最低限度若是師弟你窮途落魄,床 頭金盡之際,寧願凍餓而不肯犯師門規條,咱們先到前一站再說。”   兩人的坐騎,俱是佳種良駒,這一縱轡飛馳,華燈初上之時,已到了井徑。   兩人找個館子坐下,弄些什麼吃的。   鄧小龍趁個空匆匆自去打聽。   不久工夫,鄧小龍已經回來,鐘荃在他面上瞧出興奮之容,便知必有佳音。   鄧小龍微笑道:“那潘自達已有下落啦,敢情他在追蹤一個女人,今天還在附 近打圈子哩,那女人便是蠍娘子徐真真。”   “還有一點,便是毒書生顧陵的行蹤,已探知乃是在川豫邊界活動,少停找到 潘自達,把寶劍事弄清楚之後,我便直奔川豫。”   鐘荃奮然道:“小弟定與師兄同走一遭。”   當下兩人會了帳,走出街上。四下雖說已經上燈,可是這地方自不能比那名都 大城,依然覺得黯黯淡淡的。   鄧小龍道:“師弟跟我來。”   “他在什麼地方啊?”   鄧小龍笑一聲,道:“這傢伙跟蠍娘子徐真真胡混一陣,便似乎離不開女人, 咱們只好往謝家章台之處尋他下落。”   鐘莖一生別說涉足這等地方,便想也未曾想過,不覺一陣緊張。   鄧小龍大概已經知悉路徑,一夾駿馬,毫不遲疑,帶領著鐘荃筆直馳過本城最 熱鬧的大街,轉人一條丈許闊的高牆窄巷。   這條巷子共有六七個高大門戶,全都掛著大燈寵,燈籠上寫著什麼院等字樣。   兩人在一家翠紅院門前下馬,立刻有人大聲哈喝招呼。   鄧小龍夷然跨進院門,迎面一堵影壁,上面掛著好些牌子,牌子上寫著姑娘的 芳名,都是什麼紅。香、翠、玉之類的字眼。   鐘荃能夠面對殺人不眨眼的武林魔頭而絲毫不懼,可是一踏入這院門後,但覺 那顆心跳得更快了。自個兒一味在發怵,任什麼也看不清楚。   不知如何已處身在一個小廳裡,連那打簾子時大聲招呼也沒聽進耳中。   但覺衣香鬢影,鶯啼燕叱,鬧得他更加暈淘淘,一時忘掉此行目的何在。   鄧小龍情知這位師弟一定十分窘困,但他也無法為之解圍。按著規矩賞銀子上 盤子,便忽然溜掉,任得鐘荃再受一回風流罪,自家卻仗著家傳輕功,在這翠紅院 裡極迅速地四下搜索。   那些煙花中的姐兒們,最喜歡調戲老實人,見到鐘荃的模樣,一擁而至,竟有 四五個之多,扳肩拉臂,捏頰摸面,有一個甚至坐到他懷中,溫香軟玉,風情冶蕩 ,加上四下笙歌弦管,室暖燈明。直把個鐘荃鬧得臉紅耳赤,窘困之極。卻又束手 無策,一任那些俏蕩姐兒們調弄個夠。   鄧小龍笑吟吟進來,推開那些賣俏姐兒,溫和地道:“你們啊,真不得了,居 然猴到我這位兄弟身上,你叫什麼名字呀?”   那位原坐在鐘荃膝上的姑娘,長得相當俏媚,這時仍倚在鐘荃肩上,吃吃笑道 :“奴家賤名紅英,這位張爺的人真好啊……”   鄧小龍哈哈一笑,道:“沒想到你先看中客人哪!”   當下也從容落座,磕起瓜子。   鐘莖卻百體不動,自有糖食或已剝好的瓜子仁送到口中,香艷旖旎之極。   鄧小龍和一個名叫韻琴的逗鬧起來,那韻琴年在花信,姿色雖然平常,但身段 豐滿,頗能挑逗起人還想。   大約坐了半刻工夫,兩人便離開這翠紅院。   鐘荃心中還迴盪著那種新奇刺激的味道。   出了院門,已寒天氣的秋風撲面一刮,把他吹醒了,想起寶劍之事,在馬上不 安地瞅著鄧小龍。   鄧小龍先和他到一家客棧住下,略略梳洗過頭臉之後,十分輕鬆地告訴鐘望, 剛才他已瞧見潘自達,甚至連兩柄古劍也瞧見。   這一來真相已白,只差在如何奪回之法,不過憑他們兩人,當然不怕那潘自達 怎樣。   兩人計議一番,反倒是鐘荃的口風甚硬,大有強奪回來之意,使得鄧小龍大感 意外。   再坐了一會兒,二更敲過,鄧小龍道:“咱們的確有要事在身,不管那潘自達 方便與否,咱們馬上就去。”   鐘荃奮然而起,道:“師兄之言,正合小弟之意,料那潘自達不敢怎樣,若他 多生枝節,小弟可要教他試試那攔江絕戶劍的滋味。”   這時城中到處已燈殘火滅一片寂靜。   兩人高縱低掠,穿街越屋,霎時間到了那翠紅院。   院內屋宇仍隱隱有光,華燈未滅,人聲尚喧。   鄧小龍帶他繞到後面一個單獨的院落,用手向院內比一下。   鐘荃一飄身,落在院子裡,宛如輕絮著地,毫無半點聲息。   眼前影子一閃,敢情鄧小龍已縱到前面去了。   他張望一下,只見天井過去一排三間房,簾幕深垂,沒透出一絲燈光。   “他已睡著啦?”   鐘荃想著,一面縱到鄧小龍身邊。   鄧小龍作個手勢,意思是說房裡面的人並沒有睡,教他別做聲。然而鐘荃卻誤 會了他的意思,輕聲道:“是的,小弟也那麼想。”   鄧小龍立刻一拉他臂膀,騰空而起,鐘荃反應何等敏銳,立刻也破空而起。   但一轉念想道:“我們怕什麼?即使那廝出來,不是正好找他麼?”   念頭如電光一抹即過,跟著氣沉丹田,飄飄下墜,上落都一般急疾神速,但依 然有一種特別的舒徐風度。   房簾倏然無風自動,燈光連間之間,一條人影已疾射出來。   鐘荃見來勢勁急,身形一動,錯閃開大半丈。在這瞬息之間,已瞧出那條人影 ,正是海南劍派的潘自達。   潘自達手提雙劍,卻是握著劍鞘,劍刃並未出鞘。只見他矮胖的身形,貼著地 翻翻滾滾地直撲出來。   這刻猛然一停步,似乎是因外面之人身法太快,意欲看清來人是誰,方始決定 進退。   鐘荃朗聲道:“在下鐘荃,潘兄別後無恙。”   潘自達果然愣住。   但隨即恢復常態,尖聲叫道:“你沒死麼?這一向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師兄為了找你,還跟我打了一架呢!”   鐘荃聽到此處,怒氣忽生,自家卻也莫明其妙。   但僅在鼻孔中冷哼一聲,難聽的話仍不能出口。   潘自達又是尖聲叫道:“你在這時候找我幹嗎?你懂不懂規矩?”   鐘荃生平真沒有說過這麼決斷的話,他道:“我就是找你要劍。”   潘自達尖聲一笑,那聲音使人聽了極不舒服。只見他雙手一抖,猛然兩股銳風 ,直襲鐘荃。   鐘荃雙掌齊出,硬攫硬拿,卻見光華如練,挾著冷森勁銳的金風,疾攻上來。 原來方纔潘自達一抖手,竟是將兩劍的鞘套甩射出來,跟著拿捏的時候,雙劍齊起 ,疾刺而至。   但見兩劍各泛異彩,一是金光奪目,一是烏亮映眼。劍鋒由左而右,攻上實下 。毫無準繩地分左右猛刺而至。   鐘荃這時已無時間可以攫拿劍鞘,甚至於無處可避。只好猛一吐掌力,把先到 的劍鞘打飛。   同時又知道潘自達的海幅劍法,專走偏鋒,踏奇門,狠毒非常,連忙往後一退 。   那院子能有多大地方?這一退已到牆根,潘自達身手豈是等閒,尖銳地哩一聲 ,如影隨形,劍光激射而至。   那邊廂屋頂的鄧小龍看得清楚,渾身都沁出冷汗。暴喝一聲,疾如星火,急撲 下去,身在半空,已鏘地掣出佩劍。   然而他也知道已來不及,那邊鐘荃猛然驚覺對方也是技壓南天的劍術名家,自 己這一退,已陷於絕地。   對方又是兩柄古劍在手,宛如變成兩人狠毒地攻至。   這當兒除非他撞毀身後的石牆,否則絕無可逃之隙。   潘自達面上詭毒笑容仍在,腮間肥內不住顫動,顯然這一擊已盡全力。   這頃刻間,他自知已穩操勝算,即使敵人施展出蓋世掌力,至多落個兩敗俱傷 而已。   豈知劍風到處,忽兒一虛,雙劍招式竟然落了空。這一驚非同上可,嘿地吐氣 開聲,猛然腕上叫勁撤回雙劍,並且疾然閃開。   卻聽鐘荃的聲音在老地方升起來:“咦,你為什麼撤劍收招呢?”   潘自達眼光一閃,敵人分明還立在原處,心裡正驚駭莫名,猛覺金風襲至。   當下望也不望,忽地右手揮劍,劃起一道烏亮閃光的劍芒,所將出去,腳下胡 亂踏開一步。   鄧小龍見敵人這一劍斬來,方向時間和部位彆扭得出奇,並且生出一種肅殺恐 怖之感。使他彆扭得立刻自動收劍退開。   鐘更叫道:“那是我的玄武劍,師兄小心……”   潘自達尖叫道:“姓鐘的你剛才使邪鬧鬼,武林人物將不齒你所為。”   言下猶有憤憤之意。   鐘荃倏然衝出來,朝指道:“你還不還我的寶劍?”口氣堅決強硬之極。   他一向淳厚老實,這時突然怒極反臉,特別地令人震懾。   潘自達愣一下,吶吶辯道:“你不該同鬼使邪。”   “我要寶劍。”鐘望又迫近一步,怒目相向:“你還不還?”   他終不肯說出自己使的乃是縮骨換形的功夫。   潘自達低頭看看手中雙劍,猶疑一下,道:“我要這麼多寶劍又有什麼用?可 是我想跟你換一柄。”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道:“我只要回那玄武劍。”   潘自達冷眼一瞥鄧小龍,只見他捧劍虎視耽耽一派躍躍欲動的光景。他領教過 鄧小龍的劍法,知道雖然贏得他,卻也不是一時三刻之事,加上個更強的敵手鐘荃 ,自己定必落下風。盤算一下,立刻將烏光閃閃的玄武劍倒提劍尖,遞給鐘荃。   鐘望將玄武劍接過,立刻變得心平氣和,回身走去拾起兩個劍鞘,審視一下, 將那大微劍的鞘套還給潘自達。   這時他可覺得方纔的厲言疾色有點兒不好意思,歉然一笑,道:“潘兄再見, 在下開罪之處,尚析有諒。”   潘自達在心中狠狠地怒罵一聲,口中卻道:“且慢,鐘兄你此劍是何來歷?怎 的和我的太微劍一樣?”   鐘荃聽過白眉大和尚講過,早知此兩劍俱是五行劍中之二,便說將出來。   鄧小龍有點兒不耐煩,於咳兩聲。   潘自達回眸看那房間一眼。   只見簾幕依舊深垂,剛才喝叱叫罵之聲,竟毫無人出來窺探觀看。   他沒怪自己的暴戾脾氣,把人都嚇怕了,卻忿忿咕噥道:“賤人,想盼望我死 掉麼?哼,老子就把你們都宰了。”   鐘荃聽得清楚,嚇了一跳,恐怕這人真個把這兒的人都屠殺了,求救似地口眼 瞧瞧鄧小龍。   鄧小龍大聲道:“師弟咱們走吧,只怕毒書生顧陵那廝走得太遠。”   潘自達立刻豁然顧視道:“你們要找毒書生顧陵?找他於什麼?”   鐘荃不覺大為佩服師兄的辦法高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將他的注意力轉移 。可是他不會說謊,吶吶無語。   “我們去找他晦氣,你也算上一份麼?”’潘自達尖聲道:“走,這就找他去 ,算我潘自達一份。”   鄧小龍哈哈一笑,叫道:“那麼走吧!”   話聲甫歇,飄身便起。   三人一徑來到客店,悄無聲息地進了房間。大家在大炕上盤膝養養神,到天色 黎明之時,便起來上路。   鐘荃發覺自己老是對潘自達甚為不滿,細想之下,忽然發覺乃是因為潘自達曾 經挾持蠍娘子徐真真遠去的緣故,這才明白了,不禁也啞然失笑。   三人一徑向西南進發,沿途上鄧小龍都有熟人,事事方便。   潘自達沒有坐騎,便特意找了一匹讓他乘坐。   至於江湖上各種消息,都甚靈通,是以第二天便聽到雪山豺人被殺之事,江湖 上傳聞是給一個身裁巨大無比的人,拿著一根金黃色而起紫暈的粗長竹枝給打死的 。是以送他紫竹神像的外號。   可是走到第三天上鄧小龍便得知在石泉城有個巨人,和一個雪白羅衣的美貌姑 娘呆在那兒,並且得知是方巨和陸丹。   當下連忙告訴鐘荃,當時便把個鐘荃喜得心花怒放,但潘自達卻臉色陰沉之極 。   鄧小龍早從當日在京師之時,便思疑潘自達心中有鬼,現在更加確定疑心之事 ,卻不向鐘荃提起。   兩日後下午趕到石泉,探問之下,才知道陸丹兩人已走了。   同時又聞得毒書生顧陵在蜀中,猜想陸丹兩人也許衝著毒書生顧陵去了,便急 忙上路。   三人心中俱急,傍晚時分已到了百里外的漢中府。   鄧小龍掄鞭指著遠處滾滾東流的溪水,道:“師弟你看,那兒江邊樹木扶疏中 ,露出的樓台亭閣,便是名聞天下的慶余樓。”   鐘荃滿懷心事地眺望一眼,但覺景物甚佳,最初是遍地垂柳,一條幽徑直通進 去,便是各式各樣的樹木花草,佈置得甚雅致。   楓樹的紅葉以及一畦畦的霜菊,正在爭妍鬥艷。   樓閣亭榭掩映其中,朱瓦粉牆,飛簷高檻,端的是一派富貴氣像。   他還隱約瞧見一座高樓上懸題著“慶余樓”三個金色大字。   江上淡煙暮霞,山水茫茫,襯托著這一處樹木樓台,令人心移神往。   潘自達尖聲道:“我們可以進去瞧瞧麼?”   鄧小龍劍眉輕輕皺一下,未曾回答,卻聽鐘荃道:“是啊,我們可以去觀賞一 下麼?”   “可是咱們要趕路呢!”   “師兄說的是,不看也罷。小弟不過心中煩悶,聊以稍解愁懷而已。”說完了 ,輕輕歎口氣。   原來自前兩天聽聞陸丹的消息之後,起初他極是興奮。   但越來越覺得不對勁,陸丹當日既得齊玄治好毒針之傷,怎樣也該等他回來。 可是據師兄所說,敢情一治好毒針傷勢之後,便走個無影無蹤。   於是,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向她提及劫鏢與劍會之事,她所表現出那種煩躁氣 惱的樣子,尤其是關於劍會之事,她甚至露出仇恨的情緒。   這一點,鐘荃後來想通了,知道是因為上一輩留下的仇恨,只因她父親摩雲劍 客陸平,於劍會中敗於鐵手書生何涪之後,返山羞憤而死。   這樣便等於她和崑崙有了不解之仇。   他可以撇開這些怨恨暫且不論,光是在個人方面而已,他也並沒有信心認定陸 丹非愛他不可。自從離開之後,他便曾經想到許多問題,諸如以陸丹的風華絕代, 人比花嬌,自己拙撲土氣的樣子,是否配得上她?   而且在事實上,他也沒有很多憑據可以斷定陸丹愛他。   當日他在破廟時,曾經肯定地回答過羅淑英的詢問,但其後便不敢再這樣想了 。而且打那時候起,這些問題便把他困擾得甚是苦惱抑鬱。   播自達尖銳的聲音接著:“我也是真想進去行一圈,散散問。”   鐘荃白他一眼,想道:“你也門?故作妄為之徒也會悶麼?”   鄧小龍瞧瞧鐘荃,決然道:“那麼咱們就到那邊逛逛。”   鐘荃問道:“那慶余樓是不是當年大內雙兇隱居之所?”   “你也聽何叔叔說過麼?正是這兩個老頭。”   潘自達冷笑一聲,道:“原來鄧大鏢頭怕出事兒,都有我哩!”   鐘望有點兒衝動地道:“你……你估量贏得那兩個老頭兒麼?哼!”   潘自達尖聲冷哼一聲,首先縱馬走去,一面大聲道:“那就要看看畢竟誰行誰 不行。”   三騎蹄聲得得,直奔柳陰下的小徑,轉眼到了柳林盡處。   楓樹霜紅,似是帶著醉顏迎人,其間畦圃植著的秋菊,香氣隱隱淡淡,隨風送 到三人鼻端,使人心緒立刻恬然舒暢。   這裡本是個園子,但沒有籬笆或圍牆圍住,遊人誤入,倒是情理之事。   他們齊齊在一株楓樹下停住,一躍下馬,先將馬繫在樹邊,然後徐步游賞。   亭榭處處,假山水池配得十分雅致,偶然也聞人聲衣影,卻沒有人出來攔擋或 詢問他們。   他們走到那座高樓之前,四下觀看景物,原來那座樓乃是長形,有三層之高, 莊嚴矗立。樓下當中是個大廳,要走進這個大廳,還得拾級而登,那都是整塊的白 石石階,兩旁擺著一對宏大的石獅,雕工佳甚。   對正廳門一條白石大路,約是丈二三之寬,全長僅得十餘丈。石道兩旁,齊整 地植著筆直高挺的柏樹。石路盡處,乃是一座牌樓,方向斜對漢水。   潘自達失聲叫道:“老兒們敢情真享福啊,在樓上推窗眺望,這景色太迷人啦 !”   鄧鐘兩人覺得他出口傷人,都不願意答睬他。   卻聽他又尖聲道:“這樓中住的老兒們是什麼人?你方纔說的仿沸是大內雙兇 ,大內雙兇……”   他沉吟一下,忽然記憶起來似地繼續道:“是不是許多年前在大內效力的兩個 老魔頭?”   他只顧說話,卻沒注意到三樓上窗口出現一個人,上半身俯憑窗外,細細地注 視著他們。   鐘鄧兩人都瞧見了,但只瞥了一眼,便沒再看。   潘自達又用那尖細的嗓子道:“我們進去瞧瞧呀,你們怕那雙兇麼?”   只聽二樓窗戶彭一聲打開,一個人探身出來,嘿嘿冷笑兩聲。   那笑聲雖不亢,卻極是刺耳,使得正在冒大氣的潘自達也摹然住口,齊齊抬頭 上看。   只見二樓當中的窗戶大開,一個鬚髮皤然的老委,正向他們俯視,嘴角冷笑之 容未斂。這老叟年紀雖屆古稀,但面色紅潤如嬰兒,而且兩道眼光就像電光一般, 明亮銳利,兼而有之。   潘自達忽然驚叫一聲。   三樓上那人也叫了一聲。   鄧小龍禁不住將眼光從二樓的老委面上,移上三樓。   心中忖道:“這位美人兒為什麼叫呢?難道她認識潘自達?”   三樓的人叫聲一出口,立刻便縮回窗內,一轉眼有個男人的頭顱,直向下面凝 神而視。   潘自達高亢地尖叫道:“紅霞,是你麼?喂,你是誰呀?”   他用手一指樓上後來出現的男人。   二樓那老人又嘿嘿冷笑兩聲,忽然朗聲道:“你想知道老夫是誰麼?很好.. ”   三樓那男人立刻縮將回去,但下面三人都瞧清楚那人長著一部絡腮胡子。   潘自達怒道:“管你這糟老頭子是誰,紅霞,紅霞……”   人影倏然一閃,敢情那老叟打窗口躍出,一身寬大長衫,此時迎風飄擺,宛如 灰鶴橫空,直撲下來。   三人都是大行家,一見這老史飛墜之勢,立刻發覺這位老史的武功,已達超凡 人聖之境,齊齊閃電般後退。   那老叟看來迂徐不迫,實在其快無比,長衫帶起強勁掠風之聲,忽然已到了潘 自達頭頂。   潘自達本已退開丈許,此時繼續後退,但那老叟如影隨形,仍然在他頭頂。   說時遲,那時快,老叟倏然一彎腰,上身下俯,雙腿斜舉向天,整個人斜撲向 地下的潘自達。   潘自達立刻判斷出罩撲下來的老叟,所用的身法以及欲發未發掌力招數,厲害 之極。不論自己想閃向哪一方,都絕不能從容避開。   在這念頭一掠之間,已黨風力壓體,沉重非常,心中為之大駭,帶地掣出太微 古劍,使出劍上刻著的戌士劍法,倏然豎戳上刺。   腳下方位,應東而西,把整個身軀都拗歪得不成樣子。   他的動作快得異乎尋常,掣劍發招踏步都像在同一時間之內完成,那柄太微古 劍之上,金光陡盛,宛如驀地飛起一條金龍。   老委冷笑一聲,忽然飛越過他頭頂,飄然落在半丈外的白石大路上。   旁邊鄧鐘兩人瞧得清楚,明白這老委根本上沒有打算立刻動手。   於是一方面為了潘自達的張惶而好笑,一面也因這老支精絕天下的武功身法而 訝駭。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五回 兩敗俱傷力創魔首】   老叟那雙精芒電射的眼光,疾然掃瞥三人一眼,冷冷道:“這倒是四十年來的 異事,居然有人找到老夫兄弟頭上。訪問三位高勝大名?”   他卻不問門派,那是一則怕有瓜葛淵源,以致動手時輕重兩難。二則以他的身 份地位早該在方纔一劍之中認出人家來歷才對。   但事實上他卻認不出來,只好憋在肚中。   鐘荃歉然抱拳行禮,道:“不意冒讀老人家,在下心中極是不安。”   老叟睨他一眼,冷冷哼一聲。   潘自達尖聲冷笑道:“我姓潘名目達,怎麼?你們不敢說出名字?”   鐘荃極為不悅地瞧他一眼,心中忖道:“人家那麼大的年紀,也不尊重一些, 真真可恨……”   潘自達似乎被鐘鄧兩人激得狂怒起來,對老叟尖聲厲叫道:“你是乾坤手上官 民?抑是血掌尤鋒?”   猛聽三樓上尖叫一聲,甚是淒厲。   跟著又隱隱傳來救命的叫喊。   潘自達忽然渾身亂抖,就像瘋了似的,尖叫一聲,攀然縱身作勢,要往上外。   鄧鐘兩人都同時覺出潘自達神態有異,似乎是和三樓探頭下望的女人有關,立 刻嬰然動容,齊齊仰面而視。   那老史漠然不動心地冷冷道:“誰敢擅登此樓,必須留下性命。”   語氣簡短有力,清晰送入三人耳中。   鐘荃氣往上沖,大聲道:“老人家你沒聽到樓上呼救之聲……”   他的話未說完,潘自達已縱身疾撲向高樓。   老叟身形一動,已經攔在前面。   潘自達太微古劍未收,抖腕分心便刺,劍尖歪斜不准,都是極快。   老人從容一偏身,劍尖恰好遞到胸前。左手出發,不知怎他像是特別的長,竟 攫向潘自達持劍腕上。   潘自達哩一聲,猛可一錯步,搶偏鋒踏奇門,又是一劍劃去。   這一劍連環變化,不等敵人閃避抵擋,驀地一轉,已繞過正面,一溜劍風,斜 指敵人面門。   果然老史身形一轉,潘自達已又急襲奇門,打側面攻上。   一連三四劍,狠毒迅急,環繞劍尖搖擺歪斜,但所攻向之處,仍是人身大穴。 這正是海南別樹一幟的海幅劍法。   這不過是轉眼間之事,老史方冷哼一聲,雙掌箕張,硬攫敵劍。只見雙掌血紅 如火,動處熊熊有聲,宛如烈火吐焰。   鐘荃義肝俠膽,逕自飄身疾飛而起,在空中長嘯一聲,如大鳥掠空。   猛聽有人宏亮威嚴地喝叱一聲,跟著一條人影疾撲而至,在空中迎面急撞向鐘 荃。   刀光閃處,環聲急鳴,敢情那攔截他的人,使的竟是把九環刀,勢猛力沉,迎 擊而至。在空中硬碰硬地迎頭所砍,已是奮不顧身的招式。   鐘荃劍仍在鞘,卻也絲毫不懼,本是高飛疾掠的身形忽然稍挫,然後雙掌齊出 ,一手奪刀,一手掌風激盪勁急,有排山倒海之勢。   這一式正是崑崙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的精妙招式“龍卷枉天”之式。乃是三天 式之一,奧妙之極。   那人可真想不到人家在空中也能控制進退行止,部位時間便算不準確。   招數立見鬆懈破綻,但身軀卻仍然一個勁兒前衝,比喻作自投羅網,甚是貼合 。   啪地大響一聲,一個人直墜下來。   卻是那持九環刀的人,這刻刀已甩手,肩膀上吃鐘荃拍了一掌,半身麻木,整 個兒摔在塵埃。   樓下廳門外還站著一個老頭兒,身量高大,相貌威嚴,鬚髮像雪也似白,精神 卻極是矍鑠,面色之紅潤有如嬰兒。   他一眼瞧見鐘荃在舉手之間,打落攻他之人,並且還能輕嘯一聲,身形反而升 高半丈,這種罕睹的輕功,的是當今高手。   不覺將輕視之心去掉,宏亮威嚴地喝叱一聲,墓地凌空而起。   鐘荃轉眼一瞥,立刻驚覺這位老人家武功之精純,實與剛才那雙掌血紅如火的 老鬼不相軒輕。   並且立時判斷出這位老人家定是名震天下武林的大內雙兇之一,乾坤手上官民 。心中焉敢輕忽大意。   墓地一折腰,低嘯一聲,轉折飛開丈許,飄飄下落。   乾坤手上官民果然不愧為音年大內群魔之首,就在對方動念轉折之際,早已氣 沉丹田,疾墜下地摸准了方向,一頓腳疾掠而去。   就在鐘荃飄然下墜,雙腳甫觸地面之際,他已到了鐘荃面前。   鐘荃即刻知人家早已瞧出他乃崑崙弟子,有半空轉變方向之能,故此這樣應付 他。自家但覺敵人來勢之神速,無與倫比。   心中一駭,摹地氣運全身,揚掌向敵。準備施展出獨步天下的般若大能力,抵 擋這位絕世高手的一擊。   豈知上官民並不出手,卻冷冷道:“擅登此樓者,須得留下性命。”   鐘荃聞言一愣,後面的鄧小龍已仗著絕妙身法,疾飛而起。   乾坤手上官民面上掠過怒意,修然飄身飛起。   鐘荃叫聲不好,也自急縱而起,三條人影,轉眼碰在一塊兒。   鐘荃一眼瞧見鄧小龍寶劍在手,立刻放了心,清嘯一聲,施展出雲龍大八式中 三天式之一“飛龍回天”,忽地一轉折,放過兩人之爭,直飛向那座高樓。   空中劍光一閃,乾坤手上官民立刻發覺對方乃是使出華山摘傳劍招,摹他驕指 急劃而出。   這一剎那間,同時發覺鐘荃改變方向,疾撲高樓。   當下顧不得這一下劃出去已足可擊落敵劍,反而猛然懸崖勒馬,收回勁力和手 臂,急如隕星般墜將下來。   然後施展出內家移形換位之功,剎時趕將回去。   鄧小龍也自掉下地來,但覺手腕間被敵人指風掃過之處,有點兒酸酸麻麻,不 覺大駭,愣了一下。   潘自達奮劍連沖,饒他一生練劍,海福劍法精奇狠毒,卻也無法衝過血掌尤鋒 的赤手空拳之關。   要知血掌尤鋒的一雙名壓天下的血掌,本可硬攫敵人武器,手法乃從空手太白 刃以及大擒拿手中蛻化而成,神妙之極。   然而只因潘自達這口創光顏色特別,可能是削鐵如泥的寶劍,故此不敢造次。   第一下想空手奪劍時,便是因這原故而臨時改變主意。否則以潘自達的氣候, 寶劍定會讓他奪去。   潘自達這時正是徒勞無功,心焦神亂之際,猛可淒厲一叫,改使出成土劍法, 腳下方位毫不規則地亂路一番,手中劍也亂所胡劈。   剎時間金光躍眼,形勢大變。   饒他血掌尤鋒,威名震表宇,年紀且近百齡,但終不比瘟煞魔君朱五絕的學究 天人,胸羅萬像,是以那毒書生顧陵略識五行寶劍的奧秘,反而血掌尤鋒這等人物 ,對這路古怪劍法一無所知,一時甚是困惑狼狽。   可是潘自達只因天性黨毒輕躁,極不宜使用這五行寶劍中最沉穩重實的戌土劃 法。   因此威力大減,加之這套刻在劍上的劍法,本已漏掉最重要的秘訣,即是等於 這趟劍法已經不全,威力益發削減。   血掌尤鋒這時正是一生威名所繫,心中儘管凜然震駭,但招數卻不敢有絲毫疏 忽,奮起平生功力,一雙血掌,上下飛舞,身形是閃躥騰挪,加上出手如電,擺崩 封奪,無孔不入。   竟然在退了三步之後,重複阻擋住潘自達意圖衝過的攻勢。   鐘荃這時禁如電掣雲飛,已到了樓下台階之上,攀覺風聲颯然,人影閃處,乾 坤手上官民已攔在前面。   他懂得這乃是內家最上乘的輕功移形換位,以乾坤上官民的功力施展出來,當 然應該臻達此境界,是以並不驚訝。   但因自己已無法再進,不禁有點兒懊惱和困窘。   乾坤手上官民眼光如電,冷森森一掃鐘荃,似乎是在打著什麼主意,一時不能 決定。   鐘荃天生俠膽義腸,心想樓上那潘自達認識的女人的安危,況且他也覺得後來 露首下窺的鬍鬚漢子有點兒邪氣味道,便同情起那茌弱的女人。   這時既然去路被擋,怒氣忽生。   “呔,在下敬你們兩位乃是名震一代的前輩高人,故此這才賂罪道歉,可是此 刻樓上分明有女人呼救之聲,那位姑娘且與在同行之友相識,你不但不去查察何事 發生,反而盡力阻擋,究竟是安著什麼心腸。”   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流暢之極,連鐘查自己也覺得有點兒奇怪。   後面的鄧小龍卻欣慰和讚許地笑一下,也自一躍上前,和鐘荃站個並肩。   乾坤手上官民不覺大怒,冷冷道:“你乳臭未乾,居然敢向老夫無禮。   今日老夫說不得要破劍出手,看看究竟崑崙、華山調教出來的人物有多大道行 。”   鄧小龍嘴唇一動,正想說話,乾坤手上官民已朗聲喝道:“你們最好一齊動手 ,免得老夫麻煩。”   鐘荃凝視著他的表情,忽然一凜,想道:“這位名滿天下垂一甲子的老魔頭, 居然鬚髮俱動,敢情是練有先天真氣功夫?我可不能以此自恃,妄自使用,惹出人 家更厲害的罡氣。”   敢情他是一朝教蛇咬,十年怕井繩。   自從當日在和坤相府後園,那末練成的破若大能力敗於毒書生顧陵罡氣功夫之 後,便深懷戒心。   忽然潘自達尖厲叫了一聲,急忙回頭項規,只見潘自達捧劍退大半丈,顯出喘 息未定的樣子。   那血掌尤鋒屹然穩立,並不追迫。   當下心中又是一凜,想道:“播自達的劍法造詣不遜於我,又是內家好手,而 且仗著寶劍,卻被人打得喘息不已,可想那老頭之厲害。我這邊的老頭恐怕更加厲 害。”   其實如果他瞧見血掌尤鋒的蒼白面色,便不會如此訝異。   潘自達誠然是內家高手,應該久戰而不喘,但血掌尤鋒的血掌,別具威力,擅 能破人真氣,故此潘自達收劍退開之時,喘息不已。   但尤鋒本人也因在不知不覺中,被潘自達的太微古劍,施展戌土劍法致令真氣 反逆,胸中陣陣輟悶,十分難受。   因而面色蒼白,站在當地不敢移動追擊。   鐘基看不出血掌尤鋒異狀,鄧小龍卻有點兒思疑,只為他是曾經領教過潘自達 的太微古劍和戌土刻法的古怪威力。   乾坤手上官民卻心中了然,明知血掌尤鋒平生脾氣執拗,一動上手,對方非得 死傷,不肯罷休。   這刻凝仁不動,定是身上有事。   不禁暗中一驚,留神打量潘自達手上的古劍一眼,又瞧見鐘望背上形式奇古的 玄黑色劍柄和絲絛,立時誰想出大概原因。   當下不動聲色,朗朗喝道:“二弟如此處置甚佳,咱們兄弟退隱已久,犯不著 破戒傷人。”   此言一出,便變成這兩個老頭歸隱之後,已成絕出手傷人。   這可使鄧小龍也立刻迷糊起來,因為這也是情理中事。   而且以血掌尤鋒的威望和鍛煉至今的功力,也許不怕潘自達古刻上的玄妙威力 。   事實上乾坤手上富民和血掌尤鋒兩人,果曾真個決意不再重開殺戒,但傷人與 殺人又大有區別,這正是乾坤手上官民終是故刁難除,只求目的,不擇手段,雖然 言中不盡不實,卻先保住顏面和穩住形勢,使敵人莫測高深。   血掌尤鋒努力運氣行功,轉眼恢復原狀,卻看潘自達時,仍在連連喘息。   但他仍不敢造次,倏然縱退回來,直如雲馳電掣般掠過鄧鐘兩人,站在乾坤手 上官民身側。   潘自達也邁步過來,鐘荃覺得這時敵友已分,那潘自達再不對,也是自己這一 邊的人,當下關心問道:“潘兄你怎樣啦?”   潘自達尖銳而簡捷地答道:“不妨事。”   一面抬頭去望那樓上的窗戶。   鐘變但覺義無反顧,朗聲道:‘調位老前輩既然不管樓上發生之事,在下等雖 不自量力,也非得冒險得罪不可。”   血掌尤鋒哼一聲,理也不理他,卻問乾坤手上官民道:“剛才老哥哥可聽到婦 人呼救之聲,樓上不是明風箭張鏡山居住麼?”   乾坤手上官民點點頭,兩道雪白眉毛微皺一下,眼光一閃,正好瞧見旁邊一個 漢子,一拐一拐地退回樓中。   不覺沉吟一下。   他所考慮的乃是這三人雖然年輕,卻都不是唐手,自己雖有把握能勝,但可不 是容易之事。   以自己兄弟的威名歲,縱使贏了,也落個勝之不武的話柄,何況贏得並不容易 。   這一點他非認真考慮不可。   其次,他也聽到樓上女人叫聲。   這陰風箭張鎮山昔年名震黑道,他的師父與乾坤手上官民乃是好友。   這次陰風箭張鏡山忽然攜眷來投,乾坤手上官民知他武功甚佳,而且詭滑機智 ,便撥三樓當中的房間給他兩口子居住。   後來才發覺陰風箭張鏡山和他的美麗妻子,其間有點古怪。   他當然能忖想得出陰風箭張鎮山定是以不正當手段奪得的嬌妻,但以他這種人 當然不會將一個好人的冤屈放在心上,甚至猜想阻風箭張銳山乃是求庇護而來。   然而現在可不能不考慮了,假定明風箭張鎮山的妻子和這三人有關連,則上官 民他可不能不先知悉內情,站穩自己的腳步,方可作種種決定。   他極快便作了個決定,不悅地瞅那一拐一拐而退的人一眼。   那人正是早先吃鐘荃以三成力量拍了一下而掉在塵埃的人。   決然道:“不管怎樣,先查看剛才的叫聲是怎麼回事,然後再行決定。”   鐘荃滿腔怒火立刻消失,恭敬之容自然流露,大聲地道了一句謝。   上官民大聲吩咐道:“你上去瞧瞧。”   卻是對那一拐一拐的人說。   那人嗷然應了一聲,連忙忍疼快走進樓上。   忽然一人衝出來,大聲叫道:“啟稟兩位老前輩,山莊那邊有急訊……”   這人正是滿面于思的陽風箭張鏡山。   潘自達一見此人,忽覺一股無名之火,直燒上心頭,怒罵一聲用劍指著陰風箭 張鏡山。   乾坤手上官民卻沉聲道:“你慌什麼,信呢?”   血掌尤鋒卻瞪著潘自達,那意思是倘若他一有動作,便立刻出手。   鐘荃伸臂一欄道:“潘兄你幹什麼,人家不是派人去查麼?”   潘自達尖聲叫道:“不行,這傢伙我瞧見便生氣。”   陰風箭張鎮山目光銳利一掃,反唇相譏道:“尊容也不見得高明啊。”   奇怪的是血掌尤鋒竟然沒有攔阻。   原來乾坤手上官民一看完那張小紙條,那是由信鴿帶來的急訊。立刻給尤鋒閱 看,兩個曾經身歷大風大浪的一代名手,這時面上都變了顏色,默默無語地對望著 。   潘自達一衝過去,鐘荃覺得不對,立刻也飛縱過去,打算拉住潘自達。   陰風箭張鏡山一見兩人齊齊撲來,他因是早就瞧過這兩人的武功,那是當他們 大鬧相府,雙戰毒書生顧陵時見過。   而剛才他也瞧見兩人的身手。竟不遜於上富民和尤鋒二老,若是以一敵一,他 還不致立刻怎樣,可是兩人同上之時,他可真個吃不消。   當下疾然橫躍大半丈,身形一動之際,已經將他那名傳武林的陰風箭准備停當 。   那呆呆的兩老忽然同時怒哼,血掌尤鋒恨聲道:“除了毒書生顧陵之外,便是 華山、峨嵋的人,老哥哥你瞧著辦吧,我尤某今日非大開殺戒不可。”   這邊三人之中,倒有兩人聽個清楚,鄧小龍矍然問道:“老前輩說的什麼華山 。峨嵋?毒書生顧陵又怎樣?”   血掌尤鋒面寒如水,冷森森一哼,發覺兩人已經失蹤,回頭一瞥,只見潘自達 仗劍直衝入樓中。   正想動身追趕,上官民卻一按他臂膀,道:“且由得他去,他是海南劍派的。 ”   鐘荃不管那站在半文外的陰風箭張鏡山,也自愣然回顧。   血掌尤鋒冷冷道:“好小輩,居然橫行到我們諸兄弟頭上,我且問你,華山可 有女弟子?”   這一問實在多餘,華山根本全部是女的,江湖哪有不知。   血掌尤鋒果然不等他回答,繼續道:“還有個峨嵋的少女,帶著那殺死雪山豺 人的大漢,到我隱賢山莊鬧,哼,好大的膽子,居然勾來毒書生顧陵將山在燒為平 地,你且聽著,我血掌尤鋒不符峨嵋、華山打個翻身,再不姓尤。”   鄧小龍當然不知那紙卷寫明尤鋒最疼愛的孫子尤東霖及上官瑜同在禍劫之列, 是以這般憤怒。   當下心中聽到薛恨兒芳蹤出現而稍放,同時也極為緊張,試想血掌尤鋒已是近 百歲高齡之人,功力何等湛深,只怕華山、峨嵋兩派俱都無力樹此強敵。   鐘荃在後面大聲搭腔問道:“老前輩剛才是說有個峨嵋的姑娘麼?”   聲音中盡是驚喜之情,鄧小龍不由心中叫聲糟。   果然兩老同時回頭瞪著他,乾坤手上官民冷冷道:“這廝也不可放過。”   血掌尤鋒嘿一聲,忽然直撲鄧小龍,一雙血掌帶著悠悠風聲,撞擊而出,聲勢 猛烈驚人。   鄧小龍一見人家使出拚命的真功夫,威勢如排山倒海,不敢硬接,修然劍光一 閃,使出‘格寒乍展”之式,劍尖直劃對方助下。   尤鋒血光映顯的手掌幕然分出一隻,硬攫敵劍,一掌原式不變,疾撞過來。   鄧小龍這一招“春寒乍展”原是假招,本來乃是華山六合劍法中的絕妙招數, 稱為‘少陽再引’,腳法大有不同,似止實進。   可是敵人這一硬握猛撞,什麼招數都變不出來,趕快撤劍化為“長虹飛渡”, 腳下出人意料之外地一倒一沖。   居然打敵人如山掌力旁邊閃身錯過。   在這閃身而過之際,修然化招為“橫撞晨鐘”之式,扭脫用到把疾撞敵人的肋 下穴道。招式之快狠,應變之溜滑,果真不愧為全國鏢行中第一位人物。   可是那血掌尤鋒更加厲害,攀然旋身回時一撞,勁力奇重。   鄧小龍倩知敵人肘堅如鋼,但也不能閃避,咬牙合力握劍撞出。   金石相碰之聲一響,人影倏分,鄧小龍已被人家奇重的力量撞得踉蹌退開數步 。   血掌尤鋒化撞為抓,卻抓個空,口中又是嘿一聲,如影隨形般追擊過去。   鄧小龍猛受敵人掌力,堪堪上身,尤其眼前血光亂閃,眼花繽繞,心中大駭, 長劍起處,忽然湧起劍花千朵,護住全身。   不但嚴重之極,而且劍氣奇銳,使得尤鋒的血掌也不能抓進去。   鐘奎認得這一招正是崑崙絕代奇人白眉大和尚自創的抱玉劍法中救命絕招,稱 為‘天女散花”。   此時見鄧小龍使得精彩,不覺脫口讚歎一聲。   陰風箭張鏡山左手一招,微聽喀嚓一下彈簧響聲,一條黑線,疾射向鐘荃後背 心。要知張鏡山武功不俗,但外號人稱陰風箭,可見得這樣的暗器,必有過人之處 。   原來這種陰風箭實在僅是類似袖箭,借袖箭筒中的彈簧發出。   但威力可大不相同.第一.箭頭附有奇毒,縱使武功再好,能將毒氣迫住,不 使攻入心臟而死,也會很快使四肢疲軟無力。   其次此箭通體漆黑,體積甚小,不大容易發覺,第三,箭簇乃是以秘法打造, 形式古怪,擅能穿風破氣,不會帶出風聲。   於是慣於以聽風之術來避暗器的人,簡直無從發覺。尤其是背地傷人時,更難 提防。   也不知多少高明之士,毀在他的箭下,故此稱為陰風箭,表示其陰毒難防。   就在他陰風箭出手之時,樓上有人尖叫一聲,卻是潘自達的聲音。   叫聲中含著無窮悲憤,刺耳難聽之極。   鐘荃猛一回頭去望樓上,眼角忽然譽見一道黑線,又到了背上。   然而就在他發覺之際,這道黑線已到了背上,微響一聲,一支小黑箭釘在他背 上。   血掌尤鋒連攻三招,但見兩團血影縱橫上下,凌厲進外。   鄧小龍的連環救命絕招風剛一使完,猛覺手腕一震,長劍脫手飛出。   同時之間,乾坤手上官民也大叱一聲,疾如狂風一卷,以龍形一式,單掌首推 ,身隨掌走,候忽已襲至鐘荃身前,剛勁掌風已壓上鐘荃身上。使得鐘荃衣服直向 後面貼體而飛。   樓上的潘自達打窗中現身出來,隨著尖銳叫聲,湧身撲下,手中太微古劍映起 金虹如練,疾瀉急衝,那方向竟是撲向陰風箭張鏡山之處。   這個當兒,鐘荃猛然回頭,舉掌迎敵,身軀微微一動,背上的小黑箭竟然掉下 了地。   原來方纔陰風箭襲到背後之時,鐘荃恰好回頭去瞧樓上,身軀一歪,那枝箭啪 地打在他背上斜插的玄武劍鞘上,箭頭一滑,扎破了鞘旁的衣服,是以勾在那兒, 沒有立時墜下。   陰風箭張鏡山不知就裡,心中駭叫一聲我的姥姥,趁鐘荃回頭迎敵,倏然又出 一箭。   這廝只因當日曾見鐘荃擋住毒書生顧陵罡氣的一掌,而毒書生顧陵多次發出罡 氣,從無人能夠略略抵擋而不立斃的,故此這廝一心一意要先除掉鐘荃,其餘兩個 便不必畏懼。   因為他知道潘自達雖然也厲害,但兩老總能克住他。   鄧小龍則是聞名的大鏢頭,他當然認得來歷和武功深淺。   鐘荃盡運全身功力,凝聚雙掌之上,猛然擊出,啪地大響一聲,但覺敵人掌力 之沉雄,無與倫比,自己雖然夷然無傷,卻吃不住這股勁,哈哈哈連退數步。   就在撤步之際,猛覺背上一痛,跟著一陣麻木之感,侵襲神經中樞的脊骨。   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運氣迫住毒氣,不它瀰漫開。眼光瞥處,恰好瞧見鄧小 龍空拳赤手,被血掌尤鋒疾然追至,正手忙腳亂地招架。   他立時判斷明白不出三招,鄧小龍定然會被血掌尤鋒所傷。   只因鄧小龍一身武功造詣都在劍上。   而今連劍也沒有了,豈能抵擋以血掌奇功馳名字內的尤鋒的雙掌。   乾坤手上官民但覺這位崑崙少年高手力量渾厚無比,雖因火候不足,吃他震退 ,但一點兒也沒有將他震傷,當下妒心忽起,殺機大盛。   為的是這少年如今已這麼厲害,過些日子,他乾坤手上官民可不敢自信接得住 人家一掌哩。   鐘荃心中大亂,忽然發覺對方眼中兇光四射,沒有年高德厚的老人家那種溫范 持重的樣子,不覺突生反感,耳邊同時又聽到潘自達尖聲叫喝之聲,料是和陰風箭 張銳山已交上手。   說時遲,那時快,乾坤手上官民已施展出生平武學精華所在的乾坤十三式,一 掌打來。   這一掌看來簡單,但鐘荃自幼飽受崑崙諸大師的親炙教化,豈不知人家這一舉 手,威力奧妙,無與倫比。   跟著此掌之後而來的變化,可真難以忖測,直如長江大河,滾滾不絕,端的極 是難敵。   在這種情況之下,師兄那邊危在瞬刻,看那血掌尤鋒的兇惡樣子,恐怕真會立 斃於掌下。   至於自己則已中了毒藥的暗器,倘若再和這位功力卓絕的老人纏戰,必遭殺身 之禍。   他無論如何,也得採取特別的緊急措施。   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敵人掌力也堪堪壓體而至。   鐘荃陡然清嘯一聲,鬢發飄舉,右掌輕輕拍將出去。   崩川裂岳般暴響一聲,委時文許外的松柏也搖顫不休。   乾坤手上官民何等厲害,一見對方形狀有異,便全神戒備,惟恐是一種至毒的 外門功夫。   是以鐘望般若大能力陡然發出之際,乾坤手上官民已疾如電光船往後便撤。   饒他避得快,也被那般先天真氣襲將上身,當下避無可避,立刻凝聚全身功力 ,猛可掄掌一擋。   但見這位年及百齡的老人,身形飛開三丈之外,落向地下之時,身形連搖,差 點兒沒趴倒地上。   那只右掌,已是齊脫折斷,但他可沒有哼哈一聲。   鐘室自知形勢不妙,只因全身陡覺疲軟,這感覺可真夠他驚駭的。   那邊鄧小龍悶哼一聲,咯咯咯連退數步,敢請他剛剛使出精絕天下的雲龍大八 式中“龍尾揮風”之式,硬了對方一掌。   他的掌力本欠鍛煉,這刻苦非招式巧妙,早就被人家震散真氣,饒是這樣,那 只換掌的右手和半邊身子,已經完全發麻,再也不聽指揮,體內真氣,也略略反源 逆運。   血掌尤鋒卻因這邊驚天動地般一響而回頭一顧,沒有立刻跟蹤進擊。   鐘變抓住這個機會,咬牙奮身一撲而去,一掌飄飄拍出。   血掌尤鋒嘿然一聲,強以八十餘年苦練的血掌奇功,硬擋這一下。   暴響一聲,真個石破天驚,風雲變色,血掌尤鋒頎長的身軀破空飛起,啪噠一 聲,墜落在數丈外的石路上。   乾坤手上官民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搖搖欲倒,竟然舉步維艱,無法過那邊看看 血掌尤鋒是死是活。   另一邊的潘自達古劍泛出滿天金華光練,捲住陰風箭張鏡山在創圈中。   陰風箭張鏡山使的卻是一件奇形兵器,形如仙人掌,掌上五指銳利其張,掌心 尚有一枚利釘。   亦可作點穴之用。   他的武功敢情極為高明。   尤其這枝長約四尺的仙人掌招數精奇,虛實莫測,精擅打穴。   使得潘自達空自將海福劍法使得有如怒海狂濤,崩雲裂口,一時連拆十多招, 仍無法攻下對方。   他一點兒也沒理會這邊情形,兀自狂攻急攻。   這時似是狂性勃發,厲嘯聲聲,墓地連人帶刻化作一道長虹,長軀直沖。   這一式乃是海福劍法中“黑岳犁田”之式。   即是當年海南劍客歸元想與鐵手書生何涪同歸於盡的那一式。   要知任何家派的最毒辣招數,得講究個不傷自己而立斃對方。   可是這海福劍法偏激之極,直如瘋狂。   這一招“黑岳犁田”,直是與敵人拼個同歸於盡的招數。   陰風箭張鏡山墓地一低頭,喀嗓一聲,打背上射出一支小黑箭,直奔潘自達面 門。   兩人相距既近,潘自達無法閃避,這傢伙根本也不打算閃避,劍光依舊如虹捲 到。   陰風箭張鏡山但覺敵人之劍,直深進來,竟然無法招架。   大吼一聲,仙人掌脫手飛出,自己卻拚命滾身疾翻。   但見血光崩現,陰風箭張鏡山慘吼一聲,被潘自達一到卸下整條右臂。   鮮血進濺中,他左手按著傷口,在地上一個翻滾,拚命掙紮起來,向樓後疾奔 而去。   潘自達雖是劍傷仇敵,但自家也被人家仙人掌甩手插入左大腿上,深可見骨, 鮮血進流。   他仰天大笑一聲,一支小黑箭從他口中掉下來。   原來他剛才偏激之性一發,竟然張口去咬那支陰風箭,卻真個給他咬住。   他也不理其餘的人是個什麼下落,猛力左腿一蹬,把那支深嵌腿上的仙人掌甩 落地上。然後有點踉蹌地直奔高樓而去。   三樓一張繡床上,僵臥著一個寸縷不掛的女人,骨肉均勻,容貌美麗,卻緊緊 閉著眼睛。   這人正是當日在相府和潘自達春風一度的紅霞。   腿上的鮮血,涔涔而流,把褲角染紅了一大片,他卻毫不理會。   他伸手摸在紅霞手臂間深深凹下去的繩子捆過的痕跡,那是當他第一次上樓時 ,便瞧見紅霞渾身寸縷俱無,被捆在床柱上。   當時他連忙弄斷了麻繩,但覺紅霞四肢僵木,雙目緊閉,當下心碎腸斷地慘叫 一聲,將紅霞放在床上。   他心中洶湧著的情愫,並非一個恨字可以形容。   為的是這位在他生平唯一曾給予他溫柔愛情的姑娘,不但已被人佔有,而且還 在無意邂逅之際,給那奪愛之人弄死。   這種種情愫混合在一起,連他自家也不知是股什麼滋味?   兩滴眼淚奪眶而出,不管他平日如何暴戾偏激,目空一切,此刻卻顯得脆弱之 極,真情流露。   他徐徐倒下去,枕貼在她那豐滿的胸脯上,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喚回那一縷 棋杳杳魂。   一種奇異的聲音傳入他耳中,使他猛吃一驚,渾身微微發抖。   敢請他從她軀體中,聽到輕微的跳動聲,那是心的跳躍。   他猛然仰起身來,用心查看,跟著立刻伸手一拍。   紅霞倏低吟一聲,僵木的身軀忽然軟軟癱縮。   這是因為潘自達有了先入之見,一心認定紅霞曾經叫過救命,多半已被那廝弄 死,是以一時把自己蒙住。   現在,狂喜之情洶湧地襲擊著他,反而又掉下幾點淚珠。   紅霞緩緩睜開眼睛,疲弱無神的眼光,凝定在他臉上。   然後像是記憶起這個人是誰似地陡然閃亮∼下。   潘自達完全瞭解她眼中的意思,低聲道:“紅霞,是我來了……”   “我們終於重逢。”她疲倦軟弱的聲音,使得潘自達泛起無限憐惜:“真個是 你麼?自達……”   她叫喚著他的名字,潘自達但覺心中異常充實和溫暖。   “你讓我瞧清楚些,行麼?”   潘自達俯首下去,不單是讓她瞧得清楚些,而且熱烈地吻在她的唇上。   不久,他便替她穿好衣服,只因此地究是仇敵的居所,他還未知下面究竟情形 如何?不得不作最壞打算。   替她穿好衣服之後,便將她抱將起來,奮力從樓梯走下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六回 靈鳥忽降永悵分飛】   這樓中尚住著好些婦孺,當然不敢來攔阻他。   至於那個被鐘荃拍了一堂的人,已被潘自達在上樓時殺死。   他一踏出樓外,眼前的景像令他大大吃驚。   那鬚髮如雪的乾坤手上官民站在大路邊一棵柏樹下,面色蒼白,下頷的白須上 還沾著一些血漬。   再看遠處躺著那血掌尤鋒,動也不動。   鄧小龍左手抱住鐘荃,正晃悠悠地向外面走去,也不過是剛剛舉步。   白石舖的大路上,血污處處。   他一眼瞧見鐘荃倚在鄧小龍肩上,腳步虛浮地移動著,便知道他已受了傷。   背上玄黑色的古劍的劍穩不住地搖晃。   一個惡毒的念頭掠過潘自達心上,他想道:“鐘荃這廝真不得了,竟然把兩個 如此厲害的老頭子也打得非死即傷,這種武功太了不起,現在看來他們兩人都受了 傷,我雖也有傷,卻不過是硬傷,不如趁這機會將他們一齊殺掉,還有那柄寶劍… …”   紅霞輕輕道:“啊,你在想什麼,眼睛裡的光芒真駭人。”   他立刻溫柔地瞧她一眼,道:一沒有什麼,我總不會對你兇的啊!”   話才出口,腳下已動,一直追將上前。   鄧小龍回頭一瞥,忽然察覺他來勢不善,怒哼一聲,霍地沉身一轉,用右邊身 子頂住鐘荃,左手握住方纔撿回的寶劍,狠狠地瞪著他。   潘自達見他動作伶俐,可不知鄧小龍其實右邊身軀麻木不堪,特別是右臂根本 抬不起來。   而且真氣已被血掌尤鋒震傷,不過一時尚能支持而已。   他猛然停一下,失聲道:“你們怎樣啦?”   鄧小龍機智過人,心中明白他膽怯之故,當下狠聲道:“你走你的,別管我們 。”   說著話時,左手長劍擺個架式。   潘自達果然趔趄不前,道:“你這個樣子幹什麼?”   “你以為你那鬼心思我不曉得麼?”   潘自達摹然火起來,尖聲大叫道:“我就是非要那劍不可,你給不給?”   鄧小龍哼一聲,沒有立刻作答。   園子裡散佈各處的亭樹台閣傳來人聲隱隱,似乎是因方纔驚天動地的響聲和戰 伐之聲驚動,有些人要出來察看光景。   啊、龍極快地忖道:“哎,不好,眼前這惡人已經難辦,現在又似乎有人要出 來。想這大內雙兇既然隱居此地,他們的人自然都懂武學,目下我已是強管之末, 只怕不堪普通武師之一擊哩!”   眼光到處,只見潘自達也面露緊張之色,眼珠一轉,心中已有計較。   當下冷冷一笑,道:“你聽見沒有?已經有人要趕來,我想,縱然你自家不怕 ,但抱著的那位怎辦呢?”   這一擊果然直中要害,要知潘自達適才首鼠兩端,不敢逼迫鄧小龍,便是因為 誤以為鄧小龍沒受什麼傷,誠恐火並之下,傷了紅霞。   但他乃是個偏激之極的性情,雖然已萌退志,口中仍不相讓,尖聲叫道:“你 管不著,我問你要的是劍。”   鄧小龍爽快地道:“好,此劍給你也可以,但你得以那柄交換,這可是你自己 的意思。”   潘自達遲疑一下,居然同意了,立刻將太微古劍連鞘扔在地下。   鄧小龍將手中長劍插在地上,然後用左手扯下鐘望背上的玄武劍,叫道:“你 先走,我拋給你……”   潘自達耳中已聽到步聲雜沓,快要來到,可真不敢耽誤,邁步踉蹌而走。走出 兩丈許,鄧小龍一揚手,一道黑影扔過去。   他一手撈住,看清楚正是他使得最順手合心的玄武劍,不覺仰天尖笑一聲。   鄧小龍心中焦急之極,情知這慶余樓左右的人一出現,定然無法脫身。   可是他又不敢讓潘自達瞧出自家的狼狽,只好強自鎮定,狠狠瞪著他,等他離 開。   潘自達再邁開腳步,一面叫道:“老鄧你也走啊,哈,冷…﹒﹒”   他的身形很快便隱沒在一片林子轉角之後,鄧小龍回顧一下,考慮要從哪一方 逃走,一面轉過身軀,用左手抱住鐘整的腰身,捨掉自己的劍,過去拾回那柄太微 古劍。   鐘基這刻已讓陰風箭奇特的毒藥,弄得全身疲軟無力,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昏 迷。但體內仍然自動以全力遏抑住那能攻心致死的毒氣。   潘自達的去路傳來吃喝聲和金刃相擊之聲,鄧小龍倒抽一口冷氣,心中叫聲我 命休矣。   忽然一狠心,半挽半拉地和鐘室走個回頭路,直趨那條白石大路斜向的漢水岸 濱。   剛走了十餘步,耳中但聽兵刃交擊與及尖厲慘叫之聲。   鄧小龍心中可真個著忙,惟恐那是潘自達被人所傷,這一來他和半昏迷狀態中 的鐘童都將變成甕中之鱉。   尖厲的慘叫聲連續傳來,鄧小龍能夠極清楚地判辨出那是臨死的最後哀號慘呼 。匆匆一算,已共有六七人傷死的模樣。   當下立時推想到那該是潘自達仗著玄武古劍而殺死對方好多人。   再走出數十步,已到了牌樓之下。   猛聽後面喝叱連聲,共是四五個人的口音。喝聲全都勁沛非常,雖隔著十來丈 遠的距離,依然清晰可聞。   鄧小龍放目前瞥,但見那一道白茫茫的漢水,離著這牌樓還有半里之遙。   江邊倒是有三四艘小船在那兒系泊。   只要他能立刻趕到江邊,多付些銀子與那小船的人,大概要脫離這險境當非難 事,然而半里之遙,在平時當然全無問題,眨眼工夫可以趕到。   可是如今一則鐘基陷於半昏迷狀態之中,二則他本人因受尤鋒的血掌力量震傷 真氣,右臂也抬不起來。   在這種情形之下,他便面臨一個重大的抉擇關頭。   那便是他一是立刻拼盡餘力,以家傳絕頂輕功,抱起鐘荃疾撲江邊,雇船順流 而逃。   可是這一著必須考慮到若果逃到小船時,那水上人家不肯合作遠逃,或是讓剛 才那幾個武功甚強的人也跟蹤追到,以快船追趕上了。   這時他的力量國以輕功奔逃時用盡,後果便不堪設想。   因此,他還有一個方法,便是不逃。   將這最後的殘餘力量用以對付來敵,也許終能僥倖逃生。   這兩個辦法,逃或不逃,可要他立刻決定,分秒也不能遲疑。   那邊林子之後,潘自達仗著手中一柄玄武劍,面容獰惡慘厲地和五個人在交手 。本是抱著的紅霞,又改為背負。   那五個人全是年逾四旬的中年人,其中三個穿著暗色夾袍,衫角飄飄,甚是斯 文。餘下兩個都是穿著短打衣裳,像是匆促間趕來,連外衣也不暇穿上模樣。   那三個身穿長衫的人,兩人使棍,一個卻用一柄鐵叉,全不是兵器,大概是一 時間沒有兵器,便隨便搶拾這些棍叉應敵。   兩個短打裝束的人,俱使單刀。   這五個人正在圍攻潘自達,一旁橫七豎八地倒著六七具屍身,全是當胸被劍刺 著,穿心而死,血跡遍地。   潘自達狀類瘋狂,手中烏黑閃亮的玄武劍使得凌厲之極,團團進攻的五人竟佔 不到上風,仗著偏激狠毒的海蝠劍法以攻為守,迫住那五人。   一時之間,似乎難分軒輕。   那五個人進退之間,有如行雲流水,而且輪翻從不同的角度,凌厲進撲,時間 甚是佳妙,藉以牽制不能對他們其中單獨一個下毒手。   論起功力來,這五人全屬武林出色人物,可是若比起潘自達,卻顯然尚遜一籌 。   可是潘自達在十招過後,已呈不支之像。   只因他腿上之傷深可見骨,影響用力,其次背上紅霞又是極大的負累,使得他 每一出手凌厲進擊之時,人家在後面疾然撲來,便不得不立刻翻劍回護。   但見他步履蹣跚,面容慘厲,手中劍法一變,忽然使出怪絕天下的癸水劍法, 那便是古代五行劍中的一種。   這套劍法全以詭滑怪橘而大別於其餘的四行劍法,以潘自達的天性而言,果是 極合式使用這套劍法。   那五人齊齊為他的詭異厲害的劍法而迫退開去,然而三招之後,潘自達步履的 蹣跚艱困,使得那五人立時又揮棍掄刀,猛攻上來。   潘自達尖嘶厲叫,手中玄武劍左斬右劈,真力依然勁厲異常。   可是只因腳下踏不上那種步法,是以威力全失,晃眼間左肩挨上人家一棍重的 ,痛人骨髓,這一棍原本應是背上紅霞的劫危,潘自達勉力一旋身,硬以左肩去挨 棍,左手五指如鉤,疾抓另一個人的單刀。   這一來那五個人全都看出潘自達弱點所在,那便是若向他背上之人施以辣手, 則潘自達便會陷於進退失據之境。   五個人心中全都明白,但又是數招過去,卻沒有採用這方法。   其中一個短打單刀的人,厲聲叫道:“二老俱已死傷,咱們可不能放過他。”   餘下四人一聞此言,齊齊怒嘿,立將適才不肯攻擊人家背上婦女之心收起。   這是因為他們五人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歲數也活上四旬有餘,豈能做那毫不 光明的勾當。   但二老死傷之事,又令他們勾起仇恨和怒火,便不顧一切,同時攻襲此一弱點 。   潘自達豈有不知之理,急得尖叫連聲,但見一道烏光如黑龍飛舞,在兩棍雙刀 一叉之中,旋回飛舞。   轉眼間一聲慘哼。   血光選連崩現,敢情潘自達左肩挨了刀,劃開一道口子,熱血直冒。   可是他這一刀並沒有白挨,對方也讓他一劍扎穿小腹,登登登退了四五步,一 交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四般兵器更加如風狂驟雨般攻來,形勢危殆之極。   猛聽頭上一聲清亮鳥鳴,跟著兩丈之外,傳來銀鈴也似的聲音,道:“喂,你 們全給我住手……”   可是那四人恍如不聞,依然拚命進撲猛攻。   潘自達心頭猛然大震,脫口曖一聲,轉眼去瞧來人。   手底略慢,人家四般兵器可就攻了進來,一支長棍照頭砸下,另一枝棍則直挑 小腹,那柄單刀和鐵叉,卻從後面砍刺而至。   潘自達眼光到處,但見兩丈外一株垂柳之下,一個身穿白羅衣的圓臉少女,站 在那兒,微風中衣裙輕飄,動人之極。   正是他心坎上不能須臾或忘的陸丹。   他僅須一瞥,便也發現她那迥異常人的嬌紅面色,更加增多嫵媚動人的風韻。   陸丹昔日在京師曾見過這矮胖醜陋的潘自達一面。   此刻仍然認得,見他眼光掃來,便微微一笑。   那四樣兵器已自風聲壓體,潘自達驟睹心上人的芳容,而且又得她嫣然一笑, 立時魂消意亂,已不知身在何處。   但覺年來憾恨,在這頃刻之間,全都消失淨盡。   陸丹卻曖了一聲,身形一動,已到了他的身邊。   頭頂上清亮震耳般鳶嗚一聲,白影疾掠而下,那個以長棍猛砸潘自達頭顱的人 ,立刻撤棍退開數步,敢情那只白鳶雪兒,斜掠而下,疾啄敵眼,迫得他不能不撤 棍退開。   陸丹一雙玉手齊起,纖足可沒有閒著,倒踢出來,恰到好處地蹬著直挑潘自達 下盤的長棍。   一手在這瞬息間抄著鐵叉,猛架敵刀,另一手卻輕輕推在潘自達身上,將他震 開兩步,騰出位置。   她這一份身手,由開始從兩丈以外飛過來,以至於拒敵救人,全在間不容發之 際圓滿完成,那功力簡直已達匪夷所思的境界。   尤其是去來飄忽,宛如羚羊觸角,無跡可尋,身法美妙之極。   那三人驚叱連聲,霎時退將開去。   這時,雪兒已重複飛上天空,不再下撲。   於是便變成四人包圍住他們兩人的局勢。   那四人正待出聲喝問,甚且再撲攻上來,猛聽數丈之外有人震天價哈喝一聲。   眾人聞聲驚顧之時,發聲之人已疾如奔馬般衝到陸丹旁邊,敢情乃是傻大個兒 方巨。   他身後還跟著那頭白驢,頸上一片碧綠,四蹄上數寸處也是碧光耀眼,煞是好 看。   四人一見這傻大個兒以及那根黃澄澄起滿紫暈的竹杖,立刻駭然後退,驚疑相 顧。   這正是人的名兒樹的影,方巨自從殺死雪山豺人之後,已然名震江湖,誰都知 道有這麼一號人物。   陸丹不願理睬潘自達,卻甚是留心地瞧了他背上的紅霞幾眼,狐疑地沉吟一下 。   方巨道:“姑娘,我們不去砸坍那座大樓麼?”   潘自達尖聲應道:“兩個老頭非死即傷,你們可是找他們晦氣?”   陸丹輕輕在鼻中嗯一聲,澄澈的美眸陡然一亮,若有所悟地微微點頭。   原來這時她已想起潘自達背上的女人是誰來。   當日她夜襲相府之時,便曾約她隔晚在園子中假山處等候她來救她脫離這冷宮 也似的相府。   那時候陸丹一身白衣,用白巾蒙住頭臉,只露出一對烏溜溜的眼睛。   故此後來紅霞認不出活自達競非那天晚上的白衣人。   現在,陸丹因紅霞的緣故,便又對潘自達多打量一眼,只覺他的樣子作嘔,禁 不住秀眉微皺。   潘自達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不悅背上之人,忽地一閃腰,將她摔在地上, 把她摔得哎地大叫,竟爬不起來。   方巨忽然大怒,驀地衝過來,右掌伸處,啪地打潘自達一個大嘴巴。   陸丹格格一笑,飄飄飛將起來,落在白驢背上。   那四人圍在四下,全都莫明其妙,雖然也為了人家之全不理會他們那種輕視的 態度而暗中氣惱,卻又因那方巨武功之出奇特別而震驚莫名。   試想潘自達方纔本身已傷又揹著負累,卻也將他們打得不能近身。   這個像座小山般的大個兒一伸手,便刮了他一個清脆的大嘴巴,一任潘自達如 何問避,這個嘴巴仍然括得四平八穩。   他們四人可真不是人家敵手,不禁全萌退意。   陸丹道:“你們還不走,瞪著我們幹嘛!”   那明亮的眼光,瞥掃過眾人面上。   那四人哼哈做聲,哪肯就此退走。   事實上他們即使萬分願意撤走,也不好意思真走。   陸丹俏眼一閃,已明白他們心意,覺得似乎不必大傷他們的自尊,於是向方巨 道:“既然兩個老頭兒都死傷,我們不必再去,喂,你怎麼啦?”   末後的問話,卻是向潘自達說的:“把人家摔成這樣子,究竟安的什麼心腸, 我可認得她是誰呢……”   潘自達吃驚地低頭瞧瞧地上的紅霞,只見她趴伏在地上,側臉枕在手臂之上, 眼光黯然失神地凝定在前面的樹根上。   他紅著臉頰,心中極為紛亂,也忘了被們的憤怒。要知他身世淒獨,受盡人間 冷眼,是以性格非常複雜,感情偏激。   正因此故,目下他立刻便瞭解紅霞黯然的眼光,那是一種極端自卑和自憐的混 合情緒。   只因她如今已是殘花敗柳之身,雖然咎不在她,但事實上究已成為莫補的缺憾 。   因此她只能黯然無語,連肉體上的疼痛也不願意做聲。   他記得自己也常常會被這種可冷的情緒所襲擊,因而非常痛苦。   如今,正是同病相憐,不管他心中曾是多麼地苦戀陸丹,這刻也不由得不滿心 冷惜,猛可收劍彎腰將她抱起來。   腿上和左肩上的刀傷,痛得他一哼,可是他強忍著將她抱起來。   紅霞忽然暖泣起來。   陸丹似乎也能夠瞭解一點兒這種微妙的感情,忽然同情起他們兩人,便道:“ 你們走吧……”   跟著向方巨道:“巨兒你看著他們,若果他們敢動手攔截,你便不須客氣。”   方巨興頭地應聲好,橫杖虎視著那四個人,看來他倒是希望人家會攔截,便可 表現一下他的神勇。   潘自達抱著紅霞,瞞珊而走,一徑走到早先系馬之處,解下鐘望那只最神駿的 黃馬,小心跨上去。   蹄聲驟響處,他生像逃避什麼似的,逕自疾策狂馳而去。   陸丹沒有去管他,回頭招呼方巨一聲,便自向西南再走,那是回返峨嵋的方向 。   那邊的鄧小龍抱著鐘望,已撲到江邊,雇好一艘小艇,放諸中流,竟不知那潘 自達後果如何,更不知陸丹和方巨已返峨嵋。   當然也不會去想及薛恨兒之事。   唯一系心的,便是不知鐘整的傷勢究竟如何?   還有方纔一番廖戰,死傷了不少人,這可是非常重大的血案,不比平常武林尋 仇約斗為官家管不著。   現在他自家也有傷,鐘莖更危險,萬一公門中人追上來,定會被捉將官裡去。   他筋皮力盡地躺在船中,側邊便是鐘望,他忽然想到往昔韓信問路之事,現在 他似乎非狠辣一點兒不可,就像那位淮陰侯般,將指點他路徑之人殺掉,以免洩漏 行藏。   那船夫發出吃力的晤晤聲。   鄧小龍偷偷瞧著他,那是一張坦直簡單的臉孔,浮家泛宅的三四十年光陰,曾 經在那面孔上留下太多的風霜痕跡。   涮、龍對自己搖搖頭,想道:“我可干不出這種傷天害理之事,大丈夫決不能 因一己之生死,而做下一生愧悔之事。可是逆水行舟,的確太慢哪其實這艘小艇倒 是搖得滿快的,那船夫正是因鄧小龍出手慷慨,已拼盡全身氣力溯流而上。   過了頓飯工夫,鄧小龍已覺得精神復許多,坐起來往前路一瞥,但見裡許之外 ,有幾艘船在江邊泊著。   當下想道:“現在應該棄船上岸,往那邊再另雇小船溯江而上,或者故意再放 舟東下,使得公門中人無法追躡我們的行蹤,也能稍為拖延一點兒時間。”   決定之後,便吩咐那船家靠岸。   故意問那船家往西南面紫石鎮的路如何走法,然後抱著鐘基一徑走去。   他休息了一陣,又能夠施展輕功,半盞茶工夫,便到了里許外的江邊,那兒有 幾艘小船泊在柳樹下。   可是那些小船分明是私家用的,因為款式油漆顏色都有點兒不同,而且並沒有 船家。   鄧小龍倒抽一口冷氣,想道:“糟了,我有心偷取一艘應用,但恐怕反而多留 一條線索,這可怎生是好?”   但這刻他已無猶疑餘地,因為他這時其勢不能再抱著鐘望前奔,這是因為他支 持不住之故。   當下躍下一艘小船中,解開系繩,持槳一推岸邊,那小船疾滑出兩丈許。   他將鐘望移開一點點兒,以免礙他操槳,之後,便揮槳疾劃,直溯上流。   逆水行舟,豈是易事,任他鄧小龍臂力強勝於普通船家百倍,但因不慣划船, 加之心中又急,以致力氣使了不少,卻比之才那船家搖他們來時還慢要一點兒。   一直捱到天色薄暮之時,鄧小龍已經又餓又累,卻又知道走不太遠,心中著急 得很,差幸這一路並沒有人追來。   鐘整一直陷於昏迷狀態,不知兇吉如何?   使得鄧小龍在極度疲乏和焦急之中,又多了一份懸慮惶亂。   他放眼四望,但見大江前後盡是荒野之地,想歇下來買些食物裹腹也辦不到。   左岸多是蘆葦水草之屬,有好些河漢斜伸進去,卻不知通向何方。   鄧小龍平生以智計自雄,但落在如今這地步,也不免有束手向天之歎。   瑟瑟秋風在江上不住吹拂,在這人喜願俄,孤舟茫這際,使人平添許多淒涼味 道。   他想歇息一下,可是又真怕官中人從水陸兩路追緝。   陸路且不說它,這水路的必定能夠很快地追上他們,因為他留下的線索太多, 而且又走得很慢,人家以快艇來追,大概這刻應該到了。   是以他頻頻回首,瞧瞧追兵到沒到。   心中直在希望在人黑之前,別讓人家追上,那麼還有一夜工夫,便好得多。   暮色迷茫中,再回首眺望,忽見下流處有好些快艇,疾劃而來。   那船此刻相距尚遠,普通人真個瞧不出是什麼東西,但鄧小龍國力豈比等閒, 已經辨認出了是官家水面特造的快艇。   當下心中大駭,腕上驟然加力,橫衝左岸。   一下子搶人一道河漢子。   這一轉人河湖,鄧小龍立刻心中稍放,想道:“我再轉個彎,便完全隱在蘆葦 之中,諒他們也無能發現。”   想雖是這樣想法,但到底不敢托大,趁著人家離得尚遠,不怕槳聲葦響會被聽 到,奮力順著這條河漢子直劃進去。   大約劃了二十餘丈遠,已經轉了三個灣,外面江上的人,決不會瞧見他的小船 ,他歇一下槳,微微喘息。   天色尚未全黑,因此眼前光景,依然看得分明。   但見前面忽地豁然開朗,竟是個大池塘般的潭彎,少說也有畝許之大。   他想一下,便劃將進去,打算直劃到對面,找個隱秘的地方,停舟休息。   若然有萬一時,也可以棄舟登陸,不致像在河口處,四下都是江水。   一劃進了這塊畝許大的潭彎,猛然覺得船行有異,船底像觸著浮沙似的,發生 喀煥之聲。   不過船行速度並沒有感覺緩慢,不像攔上浮沙時那種進退不得的狼狽情形,他 一橫心,力量驟增,奮槳前劃。   猛見本來平靜的水面,立刻四方八面起了無數殼紋鱗波。   宛如誰在空中撒下大把細沙,整個畝許大的潭灣,都齊呈異狀。   鄧小龍駭了一跳,這時已劃至中間,進退俱是一樣,定睛看時,渾身毛發齊齊 驚然直豎,敢情那水面上殼鱗似的波紋,卻是不知多少條蛇,大概是受到騷擾,一 齊昂首游動,故此現出這片奇異景像。   這些蛇即使全是無毒的水蛇,但若然掉下去,不被噬死也被擠死。   何況其中不少顏色特異,身上金圈銀帶,也不知是些什麼蛇,令人覺得極之可 怖。   這時他才知道方纔一劃進這裡,船底發出那種聲音,正是船底擦在蛇群上的聲 音。   蛇群騷動越劇,但見翻波卷浪中,萬頭攢動,那些靠近這艘小船的蛇,已經發 現了敵人,立時昂首躥躍,意圖進攻。   鄧小龍出一身冷汗,疾然提槳貼著水面旋風般掃一轉,數十百條昂首躍攻而來 的蛇吃他木槳掃過,身首異處,宛如被極鋒快的長劍斬斷。   同時因槳上內力甚重,是以那下半截蛇身也離水飛掉開去。   鄧小龍跟著掃出第二槳第三槳,霎時滿空蛇影,有長有短,煞是壯觀。   他雖然得手,將船邊的蛇群掃飛大半,可是心中卻大大叫苦。   只因他每掃出一槳;所用的內家直力不在少數,本來已疲累得可以,再來這麼 幾下,正如百上加斤,苦不堪言。   他心中忖想道:“完了,這番大概難逃此厄。早知要葬身蛇腹,死得不明不白 ,倒不如不閃避官家追捕之人,也許反而能夠逃得性命……”   忖想間又掃出兩槳,雖然飛起許多蛇影,但力量顯然不如起初三槳。   “黃台之瓜,何堪再摘。我只要再來兩下,不累死才怪呢……”   他盡力讓自己在頃刻之間,恢復較多體力,以便下一槳蕩出時,能夠把四面躥 攻上來的蛇群完全掃飛,面上浮起一個自憫的微笑,繼續想道:“若是在平日,根 本可以不理這些蠢蛇,逕自飛身踏波過去,即使抱著師弟,也不致沒有辦法。”   他隨即想到這裡何以會有這麼多蛇而感到奇怪起來,而且即使偶然會有這麼多 蛇聚在一起,但為什麼早先進來時,不見它們游動?   忽聽遠處江面,隱隱傳來搖槳搖櫓之聲,並且有人在叱喝說話,只因相距太遠 ,江風又大,故此聽不清楚。   但他立刻推測那些槳櫓之聲,定是早先所瞧見的官家快船。   這樣那些啥喝說話之聲,可能便是船上官人彼此大聲說話,或是傳令搜尋這處 蘆葦一帶。   於是除了蛇群之外,又多了一樣焦迫的懸慮。   這時,天已黑齊,又沒有月亮,四下甚是陰黯。   他深吸一口氣,力貫右臂,猛然又一槳掃出。   人聲槳聲以及撥開蘆葦之聲,漸已清晰可聞。   鄧小龍心中大駭,垂目瞧鐘奎一眼,暗自長歎一聲。   夜色中傳來一聲斷喝,叫道:“喂,弟兄們別再往前劃,那是費家的蛇塘…”   話聲甫歇,忽然有人哎地叫一聲,跟著又另有一人驚喚道:“瞧啊,這水面都 是蛇麼?”   鄧小龍在心中用力叫喚道:“你們還不快走?這兒的蛇更多呢,費家蛇塘?這 是哪一號人物?”   他已不敢用木槳去掃擊高躥出水面的蛇,生恐弄出聲音來,被那些官人聽到, 發現自己蹤跡。   但見群蛇躥飛出水面老高,形勢險惡之極,那邊人語槳聲,很快便退回去。   鄧小龍卻低歎一聲,自覺已經無力去防禦那些蛇躥攻上船。   他甚至灰心得閉上眼睛,不再去理會那些蛇群。   歇了一會兒,仍沒有任何動靜,睜眼看時,但見小船四周蛇影上下躥跌,但竟 然沒有一條躥上船來。   這景像使他看呆了,過了一會兒,他才猛然醒悟過來,推論出其中原因,定是 和這艘小船有關。   可能這艘船便是費家之船,船上定是有什麼防蛇的藥物設備,故此蛇群縱然騷 動忿怒,卻仍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稍為想一下,仍想不出江湖上有姓費的奇人,以他的見聞尚且不識,相信這 費家定是養蛇世家,並非江湖之人。   有了生機,精神氣力陡然倍增。   急忙操槳前衝。   船底沙沙之聲,不絕於耳。   他當然不敢往後退,只因公人剛退,可能還在左近。   是以準備到那邊盡處,棄舟登陸。   眨眼間劃到岸邊,連忙抱了鐘荃,跨上陸地。   雖然腳下尚是稍軟的泥地,可也覺得十分穩妥,不致有力而無所施。   黑暗中瞧不見遠處是什麼光景,一徑抱著鐘荃,向西而走。   大約走了六七丈,猛聽一聲清亮鳥鳴,鄧小龍不覺大為凜駭,想道:“怎的這 麼晚了,還有鳥鳴?而且鳴聲清亮勁烈,不同凡響……”   正在自個兒狐疑之際,那響亮的鳥鳴聲又復傳來。   聲音衝天而起,委時已遠刮天邊。   “這鳥兒倒也飛得快。”他想著,腳下不停,直走過去。   走了五六步,眼前又豁然開朗,原來又是個池塘,比起方纔那個略為小些。   他沿著岸邊走,忽然風聲勁疾,接著白影一閃,已打空中急瀉疾衝向水塘。   那團白影在水面上一掠,倏地又振翅衝天而起。   在飛起時,發出一聲清鳴,正是方纔聽到的鳴聲。   眨眼,那白鳥已飛得無影無蹤。   鄧小龍嗟訝了一陣,再往前走。   這個水塘在黑暗中甚是平靜,鄧小龍瞧來瞧去,不見絲毫異狀,便稍稍放心, 不去戒懼忽然有蛇群游上岸來包圍著他的危險。   沿塘約模走了數丈,舉目瞧瞧天空,認清方向,便稍折向南方而走。   他心中並沒有什麼目的地,最要緊便是如何先找到個隱秘穩妥之地,將息下來 。然後想法子解救鐘荃之毒。   可是他已無能為力再往前走,只好就在這時到塊平坦的泥地,將鐘望放在地上 ,自個兒蹲下去,仔細檢查一下鐘莖的傷勢。   但覺鐘荃的呼吸稍為微弱而長,心臟跳動得很正常。   從剛才抱著他時出他整個背部都甚是堅硬的情形看來,得知他人雖昏迷不動, 但那迫毒的真氣依然具在,要知鐘荃自幼已在崑崙諸大師羽翼之下,練就一身正宗 內家功夫,此刻雖已昏昏然不能動彈,但靈根不昧,仍然能夠本能地運氣迫御劇毒 。   這一點若換了別的人,即使武功比他更強,但若非自幼練功,至今尚是童身的 話,怕也無法辦到。   鄧小龍喘息了一陣,但覺那條本來麻木不堪的右臂,漸漸好轉。   體內真氣運行的情形,雖然有點兒駁而不純,但也知道並未傷著根本,只不過 自家內力和血掌尤鋒這種老魔頭尚距過遠,故此硬給震得經脈微挪,真氣走溢。   起初的確極為可怕,但經過這段時間,已好轉許多。   寂寞之中,但聽四下不時傳來低微的嘶氣聲音。   鄧小龍知道那是蛇聲,但沒有去理會,因為他知道這根本不可能防備。   況且,大凡蛇獸之類,多半是人不犯它,它不犯人,除非是特毒的蛇類,則不 可以常理推度。   鄧小龍心力交瘁,抱著膝頭忽然睡著。   猛一睜眼時,天上星移斗橫,已經是宵殘時分,他勉力抱著鐘望站起來,再往 前走。   忽聽前面天空中一聲鳥鳴,人耳甚熟,立刻記起是早先聽見的白鳥聲音。   禁不住狐疑忖道:“那是只什麼鳥啊?怎的整夜飛鳴?奇怪……”   正想之間,突然又聽蹄聲,起初極是輕微,大概遠在許多里路以外,可是聲才 人耳,猛覺蹄聲變得急重,眨眼間已馳近了。   “哎,那是什麼神馬?奔馳得這麼快,簡直是傳說中日行千里的腳程。”   天空中風聲一掠,一團白影沖墜下來,疾如流星隕石。   鄧小龍凝目一瞥,那團白影發出響亮的撲翅聲,竟然停在他頭上丈許處,生像 也在瞧他。   他禁不住暖地叫一聲,道:“咦,那不是那位姑娘的白鳥兒麼、’當日他在京 師,曾經因去鐘室住處時而見過此鳥站在天井木架上。   他這句話乃是衷心欣慰地對鐘基說的,忽然省起鐘基仍在昏迷之中,不覺為之 失笑。   詫疑未休,蹄聲響處,一大團白影已到了眼前,目光閃處,但見一位白衣人騎 著一匹白驢,來勢疾急無倫,卻在他面前不及一丈之處驟然定住,本是向後飄飛的 雪白羅衣人騎著一匹白驢,來勢疾急無論,卻在他面前不及一丈之處驟然定住,本 是向後飄飛的雪白羅衣,只因這驟急一停,翻向前面拂掠飄飛。   鄧小龍朗聲道:“是陸丹姑娘麼?在下乃萬通縹局的鄧小龍。”   那位白衣飄飄的驢背人,誰說不是陸丹。   她似乎因出其不意會遇見鄧小龍而芳心微驚,輕輕啊了一聲。   後面步聲響處,強風直刮而來。   陸丹倏然一伸手,把個急馳疾沖得比快馬還兇的方巨給攔住。   鄧小龍打量了方巨一眼,便又朗聲道:“在下和鐘師弟一同南下,但不幸師弟 在漢中慶余樓受敵暗算,中了毒藥暗器,此刻尚昏迷不醒。”   陸丹嬌軀猛可震動一下,但隨即恢復鎮靜,淡淡道:“啊,那真不幸。”   語氣之中,冰冷之極。   方巨可不知鄧小龍說鐘師弟是誰,因此沒有注意他們,直著脖子去看在天空中 飛翔的雪兒。   鄧小龍心中大惑不解,也泛起怒意。   只因當日鐘變拼了性命地去為她求解藥,那是他所知道的。   而且,鐘基和她在房中親熱的鏡頭,又是他親目所睹。   以這種關係,他本一說將出來,她應該十分焦急才對。   豈知換來如此冷淡的反應,心頭怒恨,可真按捺不住。   他也自冷冷一笑,道:“鄧某自愧無能,以致眼見師弟受傷而束手無策,而且 …,,他故意拖長一下,聲音中不但冷,還有嘲諷的味道:”“而且將此事隨便地 說出來,貽笑於天下,鄧某也太愚拙了。”   這幾句話,含意酸刻之極。   陸丹芳心裡不知怎地,但覺像給什麼戳一下似地痛楚起來。   然而,當日他的薄情,如今自己的憾恨,又交織成一面堅固的牆壁,使她無法 逾越。   她悄悄歎一口氣,徐徐地垂下頭,柔軟的長髮從肩上灑下來,掩住兩邊臉頰。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七回 夕陽秋冷半世劫余】   鄧小龍按捺不住怒氣,冷哼一聲,撒步便走,一徑擦過陸丹身邊。   方巨收回目光,大聲問道:“姑娘,雪兒帶我們回來幹什麼?”   陸丹仍然垂首無語,方巨以為她聽不到,大聲地再問她一遍。   她稍稍抬頭,嗯了一聲,輕輕道:“沒有什麼!”   那銀鈴也似的聲音,已變得沙啞,而且滿是鼻音,宛如患了重傷風。   方巨凝目一看,道:“姑娘你為什麼哭了?”   他跟著大叫一聲,在這殘夜沉寂之際,那雷鳴也似的叫聲,直可傳出十數里路 去。   鄧小龍驀然止步,一轉身,雙目灼灼,瞧著疾衝上來的方巨。   方巨一肚子怒氣,揮杖追將上來,其勢洶洶,但這刻吃鄧小龍冷地瞪視,不覺 一怔,沒有立刻掄杖砸下。   “小子你欺負姑娘?我可要砸扁你……”   他大聲叫喊。   鄧小龍道:“你可是方巨?倒是魯莽得可以。想我們兄弟從來只有以德報怨, 幾時欺負過那位姑娘,不信你去問問她……”   陸丹心裡如被一支冷箭颼地射中,秀眉深深鎖皺一下。   “我果真是以怨報德嗎?不,不,他根本沒有將我的生死放在心上,卻趕著救 那賤女人,打個渾身血污,哼,我才不理他呢……”   她辯解地想。   “唉,我算得什麼呢?珊瑚百尺珠千斛,難換羅敷末嫁身。即使他並不情薄, 我又該當如何?”   淚水又從她面頸上流下來,這一剎那間,真個是柔腸寸斷,悲不可仰。   鄧小龍冷冷地瞧著她,見她宛如泥塑木雕般,端坐在驢背上,沒有半點兒反應 ,不覺有點奇怪。   但也想不出究間其中有什麼緣故,便氣哼哼地迴轉身,繼續走他的路。   一點兒也不理會舉杖欲砸的方巨。   傻大個兒可直僵在那兒,要知他天性淳厚,非是窮兇極惡之輩。   如今見陸丹給人家一說,競答不上來,自己那根紫檀竹杖可就砸不下去。   他回頭道:“姑娘,我怎樣辦啊?”   陸丹咬著嘴唇,心中又悲傷,又紛亂,沒有聽到方巨的話,於是,方巨便只好 舉杖僵站在那兒,形狀可笑。   她徐徐舉袖拭去淚痕,眼光一閃,但見鄧小龍抱著鐘荃,已走出兩三丈去。   空中的雪兒清亮鳴叫一志,忽地疾瀉而下,竟然撲翅不已地停在鄧小龍前面丈 許之處。大概它見主人不理睬他們,以為自己是瞧錯了人。   陸丹不知不覺地一催白驢,倏忽間已衝過鄧小龍,反截在前面。   鄧小龍也自停步,凝目瞧著她。   她這時才醒覺自己這一下是干了什麼,但覺鄧小龍那對鋒銳如劍的目光,冷冰 冰地直戳進她的心房,似乎已知道她的心意。   “姑娘,你可不必勉強。”   鄧小龍仍然冷冷地說,顯然他怒意未消,依然要狠狠地挖苦於她:“我們兄弟 生死有命,不願乞回性命……”   陸丹幽幽道:“你不會明白的,隨便你怎樣想吧,但現在請你告訴我,他受的 是什麼傷?”   鄧小龍沒有立即回答,似乎是考察她是不真心實意,方巨又撒開長腿,一下子 衝過來。   ”我們在慶余樓,正與昔年大內二老對仗之時,他忽然被那陰風箭張鏡山以陰 風箭暗算於背部。”   鄧小龍終於說了。   “哦,是防風箭?怪不得他躲不開。”陸丹道:“那麼有個揹著女人的矮胖子 也是和你們同路的了?我們下午經過那兒,替他擋退幾個襲擊他的人,他便騎著黃 馬跑了。”   鄧小龍忿忿道:“原來那該死的潘自達也逃得性命。那匹黃馬可是師弟的呢! ”   方巨忽然怪嚷一聲,搶到鄧小龍身邊,目瞪口呆地瞧著他抱著的鐘荃。   陸丹飄身而下,飛到他們之間,纖手推開方巨,道:“你別嚇著他好麼?讓我 瞧瞧……”   方巨大聲道:“那是師兄啊,師兄,你怎麼啦?”   聲音宏亮之極,蘊含著無數焦慮真情。   鄧小龍立刻道:“你放心,他雖然中了毒藥暗器,但他根基天賦之佳,當世無 二,故此雖然昏迷,仍能迫住毒氣不讓蔓延……”   “是誰的毒藥暗器?我可要砸死他……”   “那廝已經死了,你不必生氣。”   鄧小龍變成安慰他起來。   “怎樣?陸丹姑娘,你的化毒丸管用麼?”   陸丹情不自禁地伸出玉手,撫在鐘荃面龐上,悄聲說道:“大概可以,啊,他 大概很痛苦,額上都沁出冷汗。”   說著話間,左手已掏出一個小瓶,以迅速的動作,拔蓋倒出一粒,放在鐘荃口 中。   然後又倒出一粒,先收小瓶,再請鄧小龍將鐘荃身軀翻過來,掀起衣服,露出 傷口,只見那兒僅有拇指般大的黑點,傷口極小。   她毫不猶疑,將那粒化毒丸放在自己口中,嚼碎了和著唾涎,塗在傷口之上。   眨眼工夫,那層化毒丸的漿膏忽然變成黑色,而且像已經干了般掉下。   露出傷處肉色,已經恢復原來顏色。   鐘荃呻吟一聲,身軀動彈一下。   陸丹幫忙鄧小龍把他放在地上,盤膝坐好。   方巨一徑在嚷嚷,這時快活地叫道:“師兄,師兄,你怎樣啦?可覺得好了? ”   鄧小龍衷心讚道:“久聞峨嵋化毒丸能解天下之素,果然靈效無匹。”   陸丹只微笑一下,蹲在鐘荃面前,卻見他忽然睜開眼睛,凝瞧著她。   眸子裡依然神光湛然。   “你可好了?”   她輕輕地問,心中卻明知此問乃是多餘。   “謝謝你。”   鐘荃緩緩應道:“這一路上,我雖然昏昏然不能動彈,但心中仍然明白,耳中 也能聽到聲音,只不能動彈而已,謝謝你……”   方巨也擠過來蹲下,道:“師兄,我是巨兒呀!”   鐘荃一面想運氣歸元,但心中卻亂得很,簡直什麼事也不能做。連應該坐著或 是站起來也不知所措。   他早將方纔的對答完全聽在耳中,也知道陸丹後來溫柔已極地摸摸他的面,這 些矛盾的行為,令他這個一貫老實的人,不知怎樣想法才好。   他現在只能等事情發展下去,然後,他才知道後果如何。   陸丹忽然站起來,低著看著他,道:“我……我……”   她本來很堅定地想說些什麼話,又是這一站起來,卻吶吶無語。   鄧小龍道:“我且在四下瞧瞧,方巨,你也來吧,我可以告訴你此行經過。”   方巨果然跟他走開,這兒只剩下他們兩人。   陸丹這次決然地道:“我這就回峨嵋去,永遠不要再見到我。”   “我?不要再見到你?”他重複地念叨一遍。   聲音中既驚訝,又失望。   “你可是恨我?”   他又問:“那是為什麼呢?”   她沒有立即回答,明亮的眼光在黑暗中閃爍著,在他面上不住地流盼。   他勇敢地去瞧她的眼光,因為他除了在她美眸中找尋答案之外,再無別法。   “唉,你不會明白的。”   她幽幽道:“除了上一輩的仇恨,還有我們自身……”   末後的兩個字,說得特別重一些。   當然她是想起了自己的憾恨,而不是光指鐘荃的薄情。   鐘荃當然不能明白,囁嚅一下,老老實實地道:“是的,除了上一輩的仇恨之 外,不必說你,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土氣得可恨……”   陸丹用力地搖搖頭,卻沒有回答。   鐘荃突然站起來,深深地瞧她一眼,在這夜色黯黑之中,但覺她除了原來的美 麗之外,更多了一種朦朧的美。   一種從未曾有的情緒奇異地侵襲他,那便是自卑。   這種陌生奇異的情緒把他整個人淹沒,使他的呼吸也有點兒艱困。   歇了片刻,這片刻時間,在這種奇異的沉默中,顯然令人覺得非常長久。   鐘荃忽然想趕快離開她,因為現在他覺得已經夠了。   他曾經和她當面話別,這已經夠了。   也使他再也受不了,他得趕快離開,不管以後的生活將會如何單調乏味,更不 管將來心靈上的寂寞是如何難受。   但到底已經了結一樁事。   他道:“那麼,我得走了。”   眼見她似乎在點頭,便悵憾地轉過身軀。   忽然臂膀上被人牽住,他斜眼瞧瞧,發覺是她那雪白美麗的玉手。   “最後要告訴你的,便是我們之分手,並不因上一輩或你的忍心,是因為我… …”   “我忍心?”   鐘荃忽然迴轉身,錯愣地反問。   “是的。”   她答,但眼光一觸著他,身軀禁不住微微一震,改口道:“啊,不,現在我相 信你不是忍心,可是我……”   她幽怨的聲音,使得鐘荃心裡對她非常憐惜起來。   至於那自卑之感,卻因她僅僅幾句話的語氣聲音和態度而完全消滅。   “你有什麼苦衷?”   他非常誠懇地問:“可以告訴我麼?”   陸丹一時難以委決,她既想說出內情,以便鐘荃瞭解而減輕自己心上的重擔。   但她又知道說將出來,於事實一無所補。   而且她也羞於啟齒說出這等事。   “我……我已遭遇了不幸。”   她說,卻說得斷斷續續的,顯然話說出口時,仍然不斷地在猶疑考慮。   “那是在隱賢山莊發生的。”   她不得不解釋下去,一面垂下首,避開他那雙發出奇異光芒的眼睛。   ‘那時我中了機關埋伏,使用內家真力貫注在劍上,想刺開那近尺厚的鋼門, 可是只刺開了尺許口子,便因用力過度,真元耗損過甚,因而昏厥“你……你能將 近尺厚的鋼門刺穿?”   鐘荃不覺駭然問道:“那麼後來怎樣呢?”   “唉,刺穿鋼門又怎樣呢?這次劍會,我不參加了,但願你能夠揚威天下…… ”   她稍為歇一下,好像是除了在口中說出這願望之外,還在心底向上天祈禱,祝 他在劍會上技壓群雄。   “當我醒來之後,發覺已躺在長椅上,那血掌尤鋒的孫兒尤東霖,站在一旁, 便是他將我移到椅上去的,他……萬惡的東西,咳,我也不必說下去鐘荃胸中一陣 翳痛,也不知是怒火抑是妒火,把他的心燒得隱隱作痛。   “那麼你打算回峨嵋去?”   他果真不再詢問下面之事。   “是的。”她簡短地回答。   “好吧,我遲些日子,再往峨嵋找你。”   “你來找我?現在你要到哪兒去?”   她不勝驚訝而又感激地問。   雖則她還不敢遽爾肯定,但心裡已經明白他這句話中之意,不啻是說即使她已 非完壁,也仍然愛她。   “我去隱賢山在找那廝。”他忿忿道:“然後我再返峨嵋找你。”   她已真個確定了她的意思,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最後她道:“你何必來找我 呢?那萬惡東西已受內傷,我離開那兒,在地道一間囚室裡見到華山的薛很兒妹妹 ,把她救出來之後,正因她餓了數日沒有氣力,以及我真元耗傷而怕被莊中之人攔 截。   “忽然發現全在起火,出來一瞧時,敢情是毒書生顧陵和那位羅老前輩,即是 在迷魂谷屋裡住的那位前輩,將全莊燒得片瓦不留,方巨和我的小白驢都被她救出 在莊外,據說在中之人,除了婦孺之外,全部給毒書生顧陵殺死了。”   鐘荃怒道:“這廝手底太過黑毒了,我若有機會,必定要再和他拼拼,希望能 夠為天下除害。”   語氣堅決響亮,正義凜然,陸丹又是微微一震。   只因她最不能忘記他的,便是這俠骨義膽。   “他一見到薛妹妹無恙,高興得不得了。可是薛妹妹一聽他又殺那麼多人,便 不理他。   “毒書生顧陵顯然非常窘,一方面為了自尊心的問題,似乎不能懇求於她,一 方面又似乎因為對薛妹妹太過癡心,故此不能決然離開。我雖真想斗斗他,但那時 渾身無力,是以緘口無言。倒是那位羅老前輩忽然打破僵局,將薛妹妹拉過一旁, 不知說了些什麼話,薛妹妹便來和我道別,說是要跟他們一起走,但到哪兒去,連 她也不曉得。   “於是,我便和巨兒一起回峨嵋,咳,我已萬念俱灰,打算以後永遠隱跡深山 ,再也不過問擾攘紅塵之事,你不必再來找我。可是,我仍然感激你肯再來峨嵋的 情意……”   鐘荃堅決地道:“我定要去峨嵋找你,不管你是否肯見我。但那廝可曾燒死了 ?”   陸丹輕輕搖頭,道:“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心亂如麻,簡直不能想些什麼東西 。”   鐘荃迅速地決定了,他心中仇恨之火,燒得他再也不能耽延片刻。   他道:“現在薛師妹的下落已知,鄧師兄便可往華山覆命。他是答應過桑姑姑 找尋薛師妹的。我則往隱賢山在去,事完之後,便往峨嵋。”   他再強調一次。   陸丹卻在心中想道:“我不能阻止你,但你到峨嵋去,也將找不著我。”   他回頭叫道:“師兄,請你過來……”   鄧小龍和方巨趕快過來,方巨宏亮地叫了鐘荃一聲。   鐘荃歉然道:“巨兒體暫時還得跟陸姑娘先返峨嵋,我遲幾日便到峨嵋去,你 不會生氣吧?”   方巨呵呵笑道:“我愛跟姑娘在一塊兒,師兄你過幾日一定要來啊!”   他點點頭,隨即將薛恨兒下落告知鄧小龍,並且將自己的決定也說了。   鄧小龍聽他往隱賢山莊找人晦氣,心裡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隱情,但此刻卻不便 詢問。   於是,四人分作兩撥,這離別的滋味,大有不同,首先說那鄧小龍,他一見了 陸丹,便直想起他失去的鏢貨,但在這情形之下卻又不便詢問,只好有點兒不捨地 離開。   方巨一片渾飩,既知師兄很快會來找他,故此仍然甚是興頭。   鐘荃滿腔說不出的妒恨,此刻心上已無余隙可以容納其他感情。   唯有陸丹,這位容貌和武功都稱絕天下的少女,星眼裡淚光微閃,玉容寂寞。   只有她暗中知道,目下這一別,就等如人天永隔。   她再也不肯和他再見。不管他是情意如何地真摯,能夠容忍她的一切不幸。   但她卻不能容忍自己的貶值,她不能忍受日後老是覺得不匹配的痛苦。   甚至於那從一而終的觀念,也足以令她極之苦痛,雖則她並非自願地讓別人佔 有,可是事情既已成為事實,她知道已無從逃避。   鐘荃和鄧小龍一徑轉身向回路走,沿著漢水,走向下游方面。   他們經過了蛇塘。卻沒有發現什麼,一直走到數里之外,那兒有座村落,村外 另有一處人家,雖然不是什麼大莊院,可是數幢房子孤立村外,對比起村中的矮陋 房屋,便覺得自有一番氣像。   鄧小龍在一株大樹下停住腳步,有點兒喘息地道:“是了,這一處定是那蛇塘 的主人費家……”   當下他將經過情形詳細告訴鐘整。   結論道:“這裡走出江邊,正是我解那無人小船的所在。真奇怪,這費家既有 這等治蛇的本領,何以我並沒有所聞?記得以往倒是有個姓劉的,傳說家裡蓄養無 數毒蛇,不過這些並不屬於江湖道,是以我也沒有留意。”   鐘荃道:“師兄既然不知,小弟更加不會明白。可是師兄你為什麼會喘息呢? 敢情是真氣被那血掌尤鋒震傷麼?”   一面說著,一面探手囊中摸些什麼。   鄧小龍點點頭,道:“那老傢伙掌力的確厲害,那一下對掌,我根本沒挨上他 的肉掌,已被他的掌力在半尺之遠給震回來。若換了內力稍弱的,怕不在一尺之遠 已給震傷,這老魔頭的是厲害……”   鐘荃伸掌過來,掌心托著三粒丹藥,道:“師兄請服下這藥,相信可以立刻治 癒這等內傷。”   鄧小龍但覺得清香撲鼻,知道乃是崑崙馳名天下專治內外傷的火靈丹,連忙接 過服下。這火靈丹人口便化,即使在昏迷狀態中,依然可以服用。   歇了片刻,鄧小龍的聲音響起來,他欣然叫道:“妙極了,現在我已經全好啦 !”   鐘荃道:“那麼我們走吧,小弟真想立刻趕到隱賢山莊,找到那小子“陸姑娘 不是說隱賢莊已被燒燬為平地麼?你還想在瓦礫中找誰?”   “我總得走一遍才死心。”   他堅決地道:“現在我真可惜第一掌用般若大能力時,沒把那上官老魔頭也擊 斃。這些人決不會教出好人來。”   鄧小龍沒有做聲。   鐘荃又道:“幸而那尤鋒沒有逃得性命,其實他若不是以全力硬碰,只恐也無 法殺死他。”   “那麼我們動身吧!”   鄧小龍岔開話題,他的確不願意見到鐘荃發狠的樣子:“我先陪你走一趟,再 到華山找桑姑姑報訊。真奇怪,薛師妹為什麼跟他們走呢?難道她真愛那毒書生顧 陵麼?但也不應形同私奔啊!”   鐘荃道:“好,我們動身。”   兩人奔出數步,忽見村外那幢屋子裡燈火悶悶,兩人去路正經過那些房子。   鄧小龍道:“我們順便瞧瞧那是不是費家,現在為什麼會點起燈火呢?”   他自言自問,腳下一用力,疾撲而去。   鐘荃也自緊隨在後,他雖然甚是心急,卻不便反對師兄之意。   兩人到了切近,鄧小龍首先飛縱上房,略一瞻顧,便低聲對後面的鐘荃道:“ 這不正是賈家麼?你瞧……”   原來裡面一個小院子裡,這時燈火甚亮,但見這院子裡遍地是蛇,有兩個人在 裡面正在喂飼這些蛇。   忽然另一道角門打開,一個渾身水跡的壯漢匆匆進來,大聲道:‘順父,咱們 那蛇塘的網給扯破了,那是被人用咱們的飼蛇船勾破的。也不知是無心抑是有意, 正是用咱們船底特別的藥釘勾破的。”   一個人抬起頭,卻是個中年人,他道:“那麼你們有沒有趕緊修好那網?”   聲音甚是明細。   “有,有,但已走散了許多,而且北塘裡那條雙首鐵線蛇也失去蹤跡。”   “什麼?你看清楚了?那雙首鐵線蛇奇毒無比,天下有誰能將之盜走?   啊,是了,定是劉家師兄弟不憤我獨傳劉師父秘技,故意來搗蛋。”   他說完了,便繼續飼蛇,好像不大介意。   鄧小龍一拉鐘荃,飄身飛退出這屋子,重複上路,一面道:“原來這費家乃是 姓劉的徒弟,這就無怪有這麼多蛇,想不到我誤打誤撞,使他們兄弟多了一樁心事 ,可是我沒有去動那什麼鐵線蛇啊!”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那是白鳶雪兒的傑作,只因雪兒大生以蛇為糧,特別喜歡和 奇毒的蛇作對,故此它是晚和那雙首鐵線蛇大戰了好一會兒,得勝之後,忽然瞧見 鄧小龍手中抱著的鐘荃。   這雪兒靈慧無比,立刻飛回去拉陸丹趕來。   這兩人腳程何等迅速,趕了大半個更次,已過了漢中府。   鄧小龍在晚風殘月,晨曦迷茫中,回首翹望,喟然歎道:“想那大內雙兇,聲 名赫赫,威震衰宇,如今也落個身敗名裂。我鄧小龍何曾不是叱吒一時,然而現在 呢……”   言下不勝悵惘。   他們一直沒有休息,是日傍晚時分,已到了隱賢山莊。秋風夕陽下,杳元人跡 ,更顯出加倍的荒落淒涼。   鐘荃楞了許久許久,黯暗無語。   如今他知道這怨恨已是無法可報。   他道:“師兄你不必陪我了,我自個兒到峨嵋找她,你最好快將薛師妹的消息 告知桑姑姑……”   鄧小龍點點頭,他瞧得出鐘荃那種抑鬱無奈的心情。   本來有好些話想說,諸如鏢貨之事,卻只好理在心底。   假如他說出來,那將是最不近人情之事,他道:“師弟,你好生保重,愚兄這 就立刻動身前往華山,然後返回南昌故里。你可以在劍會舉行之前,到我家裡暫住 。”   鐘聖感覺得出他的誠意,便衷心地道謝,道:“屆時小弟定必拜擾師兄,那時 ,也有許多話要告訴師兄,如今,唉……”   鄧小龍明知再說下去,徒然無益,朗朗說聲再會,便邁步先走。   鐘荃一直等到瞧不見鄧小龍的背影,這才茫然四顧,順腳向遍地瓦礫焦炭的莊 中走去。猛然心中一動,放步疾走。   原來當他轉過一堵破牆,忽然瞧見遍地敗瓦殘礫中,尚有一座屋子,巍然屹立 。   他自家也不知怎樣想,卻疾如奔馬般急樸而去。   臨切近,只見這座巍然獨存的屋子,並不高大,牆上盡是火炙之痕,粉塵完全 剝落,露出已燒得焦黃的石頭。   他舉掌一擊,用了七成力量,但覺腕臂大震,竟然擊之不動。   當下便估出這石牆最少也有半丈之厚。   “怪不得這座石屋巍然獨存,原來牆壁這麼厚,這樣說來,若有人躲在屋中, 也不致被火炙死。我且設法入屋一探,若果沒人。便得回頭往那些沒曾被毒書生顧 陵殺死的婦孺居處尋訪。”   主意一定,便繞屋而走,轉到那邊,忽見在一堵牆之下,坐著一個人。   鐘荃心頭一震,想道:“這廝年紀甚輕,面目俊美,卻甚是憔悴,獨個兒坐在 此地,當是本莊之人,難道我合當報得此很,天教那廝在此處等死?”   須知鐘荃為人雖然樸實淳厚,但並非愚蠢之輩,當時聽陸丹一說不知那廝生死 ,心中便估量出尤東霖多半沒死。   此後他便一直不再尋思尤東霖有否被陸丹殺死之事,卻只恐怕他會在後來給毒 書顧陵殺死或是被火燒死。   現在他不知打哪兒的靈感,立刻認定那俊美少年便是尤東霖。   這種超乎理解的奇異感覺,的是令人時常為之訝異。   他一直走過去,那俊美少年已聽到聲息,抬目瞧著他,等到他走近,忽然道: “你可是崑崙派的?”   聲音甚是微弱。   鐘荃愣了一下,反問道:“你可是尤東霖?”   那俊美少年也為之一愣,提高聲音:“小弟乃是從尊兄步履動作間那種獨得的 滯灑從容風度中,猜知尊兄乃是崑崙派高人。但尊兄卻何以得知小弟賤名?實是令 人莫測高深。”   鐘荃眼光陡然變得冷峻異常,凝射在他那俊美的面龐上。   他之所以不立刻指斥動手之故,便是因為他心中本來認他是個傲橫無行的紈胯 子弟,不料在一見面時,毫無成見中的形像,而且待人談吐時,甚是彬彬有禮。   只這麼兩句話,便已完全扭轉了他的觀感。   “你真個是尤東霖?我本不認識你,可是我正要找你……”   “找我?尊兄貴姓高名?有何指教?”   鐘荃忽然心中一轉,變得怒氣勃勃,想道:“大凡奸惡之徒,多半裝得非常溫 文動人,這廝大概也是這一類人。而且,她也許便是被這廝的偽善面孔所欺,沒有 立刻殺死他!”   他心中想著,臉上的顏色不住變換,把個尤東霖瞧得十分奇怪,而且還有點兒 恐懼之感。   “你可是負了傷?”鐘荃有點兒咄咄迫人地問,這種態度,他平生未曾用過。 “怎樣子受的傷?”   ‘哦……我是受了傷。”他囁嚅地答:“尊兄找我何事,難道不可以見告麼? ”   鐘聖到底不是那種偏激自傲的人,因此,霎時間又轉過心來,想道:“這廝不 似是偽裝的,只看他一派斯文,盎然於面,真是彬彬讀書君子,我且不要發作,先 問清詳情再說。”   當下變得溫和地道:“且不必問我來意,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便是昨夜我 曾與峨嵋的陸姑娘談過一陣,你可認識她?”   尤東霖身軀一震,勉力扶牆而立,問道:“你……你遇見陸丹姑娘,她提起我 麼?”   鐘荃點點頭,忽然又覺得心中怒火焚湧有點兒按捺不住。   尤東霖見他臉色不對,驀地頹然坐下,低聲道:“你們都是四大劍派的,大概 她托你來殺死我,是麼?”   鐘荃冷冷道:“我正是要來取你性命。”   “尊兄請便,小弟絕不敢還手。”   “還手?哼,憑你也配。”   尤東霖那優美謙雅的面上,忽然閃過一道光亮。   那是一種振奮的神情,但他隨即又表現得非常灰心。   “隨便怎樣說也一樣,反正她有心殺我,我絕不能抗拒。”   “為什麼?她為什麼有主宰你生死之權?你說……”   “我不知有什麼理由,但當我一想到她也想我死之時,我便覺得再活下去也毫 無意思,況且,我已被她用劍風震傷內腑,即使想抗拒,也是不行啊!”   “這是我的意思,是我要殺死你。”鐘荃斬釘截地說:“她只沒有阻止我便是 了。”   “你的意思?究竟你是誰啊?”   鐘荃微笑一下,他此刻又從他俊美的面上,瞧出那種振奮欲起的神情。   霎時一個念頭掠過心上,便道:“我是誰你不必管,可是我崑崙派弟子,絕不 能乘人之危,而且最低限度我也沒有主宰你願死或願活的力量和身份。   現在你先服下我的靈丹,片刻便能復原,之後你要休息多久,全都可以,這樣 你如被我殺死,當不致瞑目吧?”   尤東霖臉上閃動奇異的光輝,他道:“現在我明白了,你是因為她而要殺我, 你根本沒有權利這樣做。”   他嘲弄地笑一聲,繼續道:“可是世上的人,往往是這樣地自以為是。”   鐘荃微哼一聲,遞給他三粒火靈丹。   等他服下了,才道:“也許你說得對,許多人常會自以為是,而我偏偏便是其 中之一。”   尤東霖似因藥力行開,開始打坐運氣,沒有回答。   鐘奎在一旁耐心地等候,宛如貓在伺候耗子般,寞然而又全神貫注。   大約過了頓飯工夫,暮色漸深,光線已有點兒朦朧。   尤東霖驀然睜眼,道:“謝謝你的靈丹,我現已經完全好了,甚且比未傷之前 更好,崑崙火靈丹馳譽天下,稱為至寶,果然不誣。”   鐘荃道:“你須休息多久?或者要安排些什麼後事?”   尤東霖奮然站起來,道:“你雖是崑崙名門弟子,但也不必太過自負,我尤家 絕藝,也不是可以輕侮的,我這就去撿拾我的兵器,就在廳子裡。”   鐘荃冷笑數聲,並不置答。   他之所以不說出血掌尤鋒已死在他掌下之故,便因他覺得這樁事純是一件意外 ,而他乃用無堅不摧的先天真氣功夫把人家殺死,算不得真功夫。   同時也不應在這時候說出此耗,使得尤東霖心神散亂,這可屬於不公平和不正 當的手段。   片刻之間,尤東霖已經捧刀出來,身形起落之間,那份輕疾迅快,使得鐘荃也 為之矍然動容,不敢像起初那樣輕視。   要知尤東霖天資絕佳,自幼便得傳大內雙兇的絕技,集兩人秘藝於一身,是以 細論起來,尤東霖也可算是武林年輕一輩中,非常特出的好手。   鐘荃朗聲一笑,道:“好,我們就在兵刃上見個生死,倒也爽快。”   尤東霖道:“一任尊便,但你可以放心,即使我幸而得手,也不會傷你性命。 ”   鐘荃仰頭長嘯一聲,鏘地掣下背上金光閃閃的太微古劍,振腕一抖,泛起金光 萬道。   尤東霖倏然退後兩步,凝眸打量他的太微古劍。   鐘荃冷冷道:“此劍雖有金光異彩,但並不能斬金切玉,你可以放心。”   尤東霖搖搖頭,道;“你這到真像她那一把,只是顏色不同。”   一提起她,鐘奎立時又火上心頭,冷冷哼一聲,倏然揮劍前衝。   尤東霖猛可揮刀,竟是乾坤十三式絕妙招數,但見白虹匝地湧起,來勢迅疾毒 辣,的是武林中絕妙刀法。   鐘荃清嘯一聲,忽然縱起半空,猛一躬腰,身劍合一,急瀉下襲。   這一式是崑崙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中“龍卷柱天”之式,乃是三天式之一,奧 妙無方。   尤東霖頓感重壓如山,特別是敵劍金光四射,宛如掛天金虹。   自己雖使出上官民所傳獨步天下的乾坤十三式,但看來若能防身不敗,已經很 不錯了。不覺引吭大叫道:“你是崑崙神龍鐘荃?”   鐘荃這一式使出來,神妙得有如神龍盤空,倏起倏落,劍光吞吐間,已攻了敵 人十餘部位。   卻因敵人那柄彎曲的長刀,光氣森然,掩蔽得全身無隙可乘,心中也不禁喝聲 彩。   此刻乍聞此言,清嘯一聲,雙腿一蹬,施展出聞名天下的雲龍大八式身法,在 空中轉過彎,飛開大半丈,飄落地上。   他冷冷一哼,道:“你既知我姓名,更得小心點兒。”   兩句話把尤東霖激得雄心萬丈,俊美的面上閃動著異樣的光輝。   驀地長刀一揮,竟然進撲攻敵。   鐘荃手中太微古劍起處,使出白眉大和尚自創的抱玉劍法,一式“渾金璞玉” ,劍光化成一幢金傘般罩著全身。   叮噹連響數聲,尤東霖連攻三刀,俱如砍在鐵牆之上,震得手腕微麻,心中大 駭。   鐘荃見他似有餒容,驀地長嘯一聲,一劍削出。   這一劍正是妙絕天下的攔江絕戶劍。   鐘荃近日來雖然老在江湖上奔走,但事實上功力卻屢有增進。尤其這正反六招 十八式攔江絕戶劍,經他常日默思瑞忖,不知不覺已融會於心,威力已出乎他本人 意料之外。   但聽絲絲刺耳之聲,尤東霖眼見敵劍只在面前削過,便不理睬,冷不防劍光過 處,竟然到了喉嚨部位,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使出乾坤十三式精奧招數,長刀 一豎,在這瞬息之間,光華如雪,封住上盤。   鐘荃自家也大感意外,忽然收劍,定睛一想,確定了自家功力進境,心中暗忖 道:“我若使用雲龍大八式,雖必能贏他,但似乎太費事,飛上飛下的,如今只須 使出這攔江絕戶劍,大概使到反方開手式時,亦能將此人立斃劍下。呵,呵,想不 到此劍法威力如是神妙,方纔他身形被我刻上真磁引力移開大半尺,還不知道。我 心中仇恨,定要用這狠毒超世的劍法來報卻。以免……以免到了緊要關頭時,我又 下不了毒手。”   他到底是崑崙高弟子,無時不是心存善念,在這種情形之下,尚恐自己下不了 毒手。   尤東霖道:“你這劍法從哪兒學的?就像她……”   鐘聖一聽他提起陸丹,立時又冒火起來,冷哼一聲,道:“我既然自以為是, 但何以許多地方都似她,你別是走了眼吧?”   大凡處身妒火洪爐中的人,說的話每每尖刻之極。   這兩句話根本鐘荃自己也沒有想到。   尤東霖臉色大變,怒喝道:“你這匹夫,萬死不足以蔽其辜,須知士可殺不可 辱,你當尤某是何等人。”   怒罵聲中,又復揮刀進撲。   鐘荃挺劍不動,等到刀光臨頭,風聲撲面之時,猛可一劍削出。   但見金光成排銜接削出。   刺耳之聲又復大作。   但他劍勢並未使盡,猛一挫腕,又收回劍光。   只見尤東霖彎曲長刀所向空檔,身軀微側,又露出足以致命的破綻。   他道:“你實在太不行了,這刀法是誰教你的啊!”   尤東霖玉面變色,收刀站定,嘿然無語。   他實在驚駭敵人的劍法和身法(其實鐘荃並沒有移動,只因那真磁引力把他移 開,是以招數完全落空,他卻以為人家的身法特別),這刻腦筋連轉,盤算應付之 法。   鐘荃又道:‘你應該說你自己才是死有餘辜,老實說,像你這種人物和談吐, 我真願和你交個朋友。可是,今日若讓你逃出我鐘荃劍下,我鐘荃此生也不再踏入 江湖。”   尤東霖真想問問他為什麼這樣恨自己,即使陸丹是屬於他的,也沒有理由非殺 死自己不可呀。   可是他似乎難於出口,大丈夫頭可斷,志不可屈,寧可不明不白地死了,也不 能在勢屈之時,露出乞命之意,最少也會引起人家誤會。   他也變得冷冷地,傲然道:“你的劍法雖然神妙,但我尤某並不懼怕,鹿死誰 手,尚待事實揭曉。”   鐘荃道:“好,我們且看事實。”   話聲甫歇,首先發難,金光乍閃,一式“龍子初現”,一縷劍氣直射對方眉宇 之間。   尤東霖凝身不動,候得敵劍將到,猛可一傾頭,長刀疾削敵臂,左掌忽然箕張 抓出。   鐘荃一見他左掌血紅如火,便知此是家傳血掌奇功,真不敢輕視,只因這種血 掌功夫厲害之處,並非在於沉雄,而是在於能夠震傷人家真氣,鄧小龍便是曾傷於 血掌尤鋒掌力之下。   當然忽然拔身倒退飛起,尤東霖愣一下,正在疑惑敵人何以退去,猛聽他一聲 清嘯,閃電飛將回來,一道金虹,疾刺而下。   尤東霖右刀左掌,竭盡所學,招架攻拒,眨眼間拆了十餘招,一時劍氣刀光, 金龍銀虹,把更深的暮色也像沖開一角,光線顯得特別開朗。   鐘荃已較上勁,竟不肯使用攔江絕戶劍,非以師門絕藝殺死對方不可。   這時打得興酣,倏又使出“飛龍回天”之式,在空中疾飛一匝,身劍合一,疾 沖急瀉。   這一劍全身功力畢聚,劍氣如山。   尤東霖竟然覺得封閉不住,大叫一聲,依然刀掌齊飛。   鐘茶運全身功力,劍光一吐,彭地一響,竟然硬生生刺破刀光網影。   可是尤東霖左掌招數傳自血掌尤鋒,與右手刀各自為敵,這時疾如電閃般到鐘 荃中盤。   鐘荃雖然能夠一劍刺死對方。   卻也難免要捱敵人一掌。   這個決定可不能馬虎,直是性命所繫。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八回 名山寶殿劍氣如虹】   他猛可咬牙一劍刺下,左掌也勉強以五成力量,疾然迎向敵掌。   這一劍刺下去,尤東霖絕無逃生的機會,他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是以面色在這 頃刻之間,變得極為灰敗,令人一見生憐。   鐘荃忽然一挫腕,劍尖移上數寸,刺頸而過。   兩人的掌也在同時相交,啪地響了一聲,鐘荃飄後退數尺,提劍凝立。   尤東霖並沒有被刺死,敢情鐘荃這一封乃從他頸側刺過,那一縷劍風,卻刮得 脖子生痛。   “姓尤的別怕。”鐘荃道:“這一劍不算,總要你死得瞑目。”   尤東霖忍不住怒聲道:“姓鐘的你再戲弄於我,可別怪我口不擇言。”   鐘條凝目無語,瞧他好一會兒,暗忖道:“這廝的掌力委實不凡,我適才用上 五成掌力,竟讓他震退。還有一樁,這廝明知必敗,卻不肯逃走,真令人敬佩。”   忽然尤東霖又問道:“究竟姓鐘的你何以這麼恨我?”   鐘荃猛然一震,遽然注視著他,歇了片刻,緩緩道:“你心中還不明白麼?”   “明白還須問你、’他應聲道:“但我可不是怕死才問你,我……我可是憋得 太難受。”   鐘荃用力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竟會不明白?”   忽然變為厲聲疾色道:“姓尤的你裝傻?是麼?”   尤東霖怒聲應適:“大丈夫生死且不足以動心,那是什麼事,卻要裝傻。”   鐘荃聽他說得雄壯,便已信了大半。   敢情他推論到尤東霖這等說法,意思便是說沒曾對陸丹做過什麼大錯事,否則 ,他焉會不明白自己苦苦尋價,乃是何故?   他不覺心中甚是歉疚,早先還認定血掌尤鋒,即是尤東霖的祖父之死,乃是一 件很對的事。   可是,現在卻變成負疚,他似乎沒法向這位俊美而饒有英雄胸襟的尤東霖交待 。   “你果真沒對她不住麼?我的意思是指那種……那種敗德之行。”   他終於說將出來。   尤東霖不屑地冷哼一聲,道:‘若我不愛她,我根本不瞧她一眼,若我愛她, 我豈能對她無禮冒犯。”   鐘荃猛可一震,立時氣餒得像只鬥敗的公雞。   此時若不是有那幸而佳人無恙的歡欣支持住他,也許會立刻轉身飛逃。   他吶吶道:“果真是這樣的話,在下便太對不起你啦!”   尤東霖並不答理這個碴,卻追問道:“你怎會思疑到這上頭來的?是她告訴你 ?”   鐘荃點點頭。   他的面色忽然大變,癡立不動,當地一響,那彎長的利刀掉在地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生像是向無底深淵裡沉沒,永無休止地向下沉沒。   極深的悲哀撕裂了他的心。   一個少女能夠不矜持地說出這種遭遇,那聽她訴說的人,該是和她有怎樣一種 密切關係啊?這教他如何能不悲哀?   他的眼光憫然地穿過這一片焦瓦殘垣的廢墟,一直投入天邊的暮色殘暉。   霎時間,他覺得已對這人生毫無眷戀,最後的一線希望也消滅了,於是,他下 意識地踉蹌而行。   暮色蒼茫中,他踽踽前行,本來俊美如玉樹臨風的少年,如今卻驀地蒼老憔悴 了許多。   情之一字,古往今來,究竟極少人能勘破,這一見鐘情的憾恨,好像已把這位 未識戀昧的少年毀滅了。   鐘荃見他茫茫走開,不禁也深深感喟數聲,若果是其他事物,不論多麼珍貴他 也肯拱手相送,唯獨這愛情卻絕不能贈送,於是,他只好喟歎而已。   尤東霖這一去,將與土行孫賀固之子黑猿賀雄相遇,惹起武林軒然大波,但不 屬本書範圍,故不再述。   且說鐘荃癡癡呆立,直到天已黑齊,這才廢然動身回走,直上峨嵋。   當日他和陸丹分手太過匆促,是以沒有問她在峨嵋的芳居何處。   這時來到峨嵋,才發覺自己一時大意,只得偏勞雙腿了。   峨嵋為宇內名山,佔地極廣,峰巒疊蟑無數,最著名的金頂佛燈,更稱奇景。   鐘定雖不知陸丹居處,卻是知道峨嵋劍派根本重地三元宮乃在後山一座高峰正 頂處的一片平崖上,世稱曉月崖三元官。   當下展開腳程,徑撲後山,眨眼間已置身於群巒疊嶂之中。   但覺滿目蕭疏,一種殘秋衰颯光景,在這深山更容易感到。   鐘荃滿腔俱是焦急情緒,一點兒也沒被這深秋葉落的景像所感染。   他那星拋丸擲的奇快身形,在離那曉月崖三元宮尚有數里之遙時,已被三元宮 中道人發覺。   當下從宮裡走出三四個年輕道侶,在崖邊一方大石頭上仁立觀望。   鐘基直到切近,才發現崖上人在看他,登時放緩腳步,一直尋路走上去。   他從松柏濃蔭中走上崖上,但覺眼前陡然開朗,原來崖上一片畝許大的廣場, 全是如茵綠草,顏色碧嫩之極。   草地上數頭大鹿,還有十餘只白兔,自在游想。   那三元宮建築得並不高峨,但顯然佔地甚大。   全是碧牆朱瓦,門面敞寬,氣派自然宏大。   對正宮門前,一條碎石舖成的大路,直通到崖邊,然後便是百餘石級,直到一 片斜坡那兒為止。   鐘基卻是抄斜路上崖,這時走將過去,向崖邊那塊大石上的數位年輕道侶拱手 行禮,道:“在下乃是崑崙弟子鐘荃,請問諸位師兄,可知道陸丹姑娘居處?”   他說著話時,眼光一瞥,忽然甚是詫異。   原來那四五個道侶倒有三位佩著長劍。   他們一聽鐘荃自報來歷,齊齊啊一聲,當中一個年紀較大,相貌老實的年輕道 人答道:“尊駕原來便是近日名傳江湖的崑崙高弟神龍鐘荃,怪不得方纔上山時, 身法之迅速輕靈,令人敬佩……”   他的話未說完,鐘荃已見他身後另兩個面目清秀而甚相似的年輕道人,齊齊抬 手按劍。   “……貧道等有幸瞻仰風采,足慰平生。”   鐘荃聽他說得誠懇客氣,連忙行禮歉遜,一面忖道:“果然名門大派,氣度不 凡,只不知他們何以佩劍?”   只聽他又道:“貧道乃是本宮第三代弟子,道號玄真,這幾位都是貧道師弟, 這兩位一是玄玉,一是玄石,俗家乃是兄弟。”   他先介紹那兩個佩劍年輕清秀的兩人。   鐘荃立刻推想到這兩人是三元官中年輕道侶中較有地位者。   當下玄真又介紹餘下兩個,一名玄風,一名玄月。   俱是面目老實,舉止較鈍。   鐘荃向他們行了一禮,眾人俱都稽首回報。   玄真又道:“鐘大俠所問的陸姑娘,按輩份是貧道師姑,她住在……”   玄玉忽然朗聲道:“師兄且慢。”   玄真登時窒住,回眸瞧他。   玄玉又朗朗道:“師兄你忘了麼?師姑曾經吩咐過,不可隨便說出她的居處。 ”   玄石接口道:“小弟久仰崑崙劍法天下無雙,欲請這位鐘大俠指點一兩手,師 兄以為無妨吧?”   玄玉立刻幫嘴道:“這個大約無妨,是麼?師兄,小弟聽師父常常說,大凡武 學一道,總得找機會實地練習,才能進步。”   這兩兄弟一吹一唱,拍合得甚妙,玄真一時答不上話。   玄石道:“師兄既不反對,那就好了。”   他歇一下,回眸瞧著鐘莖,道:“貧道等長居荒山,極少機會與外人接觸,特 別是像大俠這種武學名家,尚祈大俠不吝指點一二。”   鐘望眉頭微皺,付道:“這廝倒也狡猾,先不肯說陸姑娘居處,可是詞色間倒 也甚是真誠,似乎是真想見識別家劍法的心思,我且先用話扣住他再說。”   “道兄言重了,在下微末之技,何當道兄們法眼。”   他略頓一下,立刻老練地再說下去:“可是道兄們既然說出口,在下焉能藉詞 推托?”   玄玉、玄石兩人面色一弛,露出笑容,顯然甚是滿意他的答話。   鐘荃又朗聲道:“不過在下這番來訪寶山,實是有要緊之事要告知陸姑娘,至 祈道兄們惠然賜告……”   玄真沉吟一下緩緩道:“可是師姑確實吩咐過她的居址不可告人,曖,不如這 樣,大俠你有什麼事情,不妨先由貧道盡快轉稟,然後請示師姑可否將住處告知大 俠。”   這辦法本來入情入理。   須知峨嵋與崑崙同屬四大劍派,昔年四大劍派的高人常有來往,故此不無淵源 。   及至近百年來,四派失去聯絡,但到底是同聲同氣,仍有交情。   二十年前百花洲劍會一事,參與者並不盡得各派掌門人同意,是以此刻峨嵋派 弟子雖在心中不無對摩雲劍客陸平受挫之事而耿耿於心,卻算不得是仇恨。   故此這玄真會想出這種婉轉合理的辦法。   鐘荃心頭一轉,想道:“不好,我本待告訴她並沒有失身於尤東霖。這樣她便 不須灰心隱遁,更不會不見我。但這種事如何能由他們轉告呢?”   心中為難,面上可就帶出神色來。   玄玉、玄石忽然都不悅地微哼一聲。   須知這三元宮中,除了掌門一葉真人之外,數下來便是傳承衣缽的蒼松羽士。   這一代弟子只有三人,蒼松羽土居首,武功也最強。   另兩位一是蒼梧子,一是蒼木子。   觀中道侶,多是他們的子徒輩。   那玄真道人便是蒼梧子的大徒弟。   玄玉、玄石則是蒼松羽士之徒。   故此儘管要稱玄真為師兄,實則比之玄真卻更有地位。   玄玉道:“大俠之事,是否不能由貧道等轉稟?”   聲音中帶出冷誚之意。   鐘荃老實地點點頭,遲疑地道:“在下的確需要面告陸姑娘……”   玄石一心一意在比劍之上,插口道:“怎樣的辦法等會兒再研究,現在還是先 請鐘大俠移駕到那邊,指點咱們劍法……”   這提議玄玉並不反對,另兩個道人玄風、玄月等且低聲叫好。   鐘荃想道:‘我先誠意和他們切磋劍法,不然他們也許會誤會我。”   主意一決,也自應聲說好。   當下五人擁著鐘荃,打側門入宮中,穿過一座偏殿,來到一座僻靜的院子裡。   院子中有塊方圓三丈的泥地,正好用作練劍法場所。   玄石鏘一聲掣下長劍。   並且摘鞘扔給玄風接住,一徑走到泥地中央,舉劍為禮道:“請大俠下場賜教 。”   鐘荃見他乾脆爽快,也很對自己心思,便步入場中,道:“那麼想在下在寶宮 放肆了。”   說完話,反手拔出太微古劍,但見一道金光,離匣而起。   他立刻聲明道:“此劍雖然不是凡品,卻不能削斷普通兵器。”   玄石釋然地搭首道:“大俠請準備,貧道可要無禮了。”   鐘荃剛應道:“師兄請……”   猛見一溜銀虹,迎面戳至,劍尖帶出嘶風之聲,顯然玄石這一劍刺出,已用全 力。   他曉得峨嵋陰陽劍法,乃是道家玄門中至精至妙的劍法,繁複變幻,冠絕天下 。   當下不敢大意,抱元守一,候得劍光及體,這才猛然舉劍,使出雲龍大八式中 唯一守式“固封龍庭”,但見金光陡然如牆湧起,而且可以見到無數劍尖,斜向外 吐。   本是純守之式,卻寓有極凌厲的攻勢。   鏘鏘連聲,兩劍已相交數下,玄石乃是本宮年輕好手中的佼佼者,卻覺得敵人 劍牆真力外溢,強勁之極,自己劍尖如受電觸,直震得手腕微麻。   當下心中一凜,繼續施展出峨嵋陰陽劍法絕妙招數,一時幻起銀光虹射,從四 方八面進攻。   鐘荃先使出白眉大和尚的抱玉劍法,守得嚴密無比,一任對方如何伺隙蹈虛, 腳下依然沒有離開半寸原來的部位。   玄石但覺自己劍圈中,生像裹著一顆碩大而且滑溜堅硬之極的玉石,竟然無計 可施。   爭勝好強之心越盛,暴叱一聲,劍劍俱極毒辣,全力進攻。   玄真有點兒看不過眼,只因玄石此時已盡施師門劍法最毒辣的劍招。   若然對方失手被攻進去,那時即使玄石本人想留手,也煞不住勢子。   玄玉卻鼓勵似地在一旁連聲叱喝助威,皆因他們兄弟曾得陸丹指撥過幾手,是 以在一眾同門中,以他們兄弟和陸丹較為親近。   這次陸丹歸來,曾經提及過鐘荃劍法超絕武林,便她也不敢輕易言勝。   是以這兩兄弟早已認定必敗於鐘荃劍下,於是這刻玄玉也不以玄石毒著盡出而 驚怪,反而恨不得兄弟能夠使得更毒辣一點兒。   十餘招過處,倏然金光大盛,跟著鐘荃長嘯一聲,那聲音就像老龍夜吟,清越 而不高亢,卻傳出老遠老遠。   就在嘯聲中,鐘荃身劍合一,化為一道金虹,衝天而起。   玄石叱一聲,揮劍欲追,只見鐘基在丈許處倏然停住上升之勢,一折頭,繞飛 一匝。   這種身法,天下唯有崑崙雲龍大八式身法才能辦到,把四個觀戰的人嚇得不覺 喝聲彩。   猛見那道金虹疾瀉而下,罩向玄石。   玄玉手足關心,大喝一聲,仗劍疾撲出去。   但見金虹落處,玄石大叫一聲,劍氣霎時消歇。   鐘基持劍站在半丈之外,玄石卻木立原處,手中爛銀長劍已掉在地上。   玄玉道:“快拾劍同上,方纔咱們練劍了半天,不如和名家交手頃刻玄石聽從 地抬起長劍,向鐘荃朗聲道:“大俠身手高明之極,貧道兄弟再請大俠賜教數招… …”   鐘荃點頭道:‘倆位道見如不嫌棄,就請進招。”   玄玉、玄石兩人長劍齊舉,一左一右,分佔地位,竟是訓練有素的合擊之勢。   鐘望見他們劍尖斜吐,式子相同,知道他們依然是使出陰陽劍法,只在腳下部 位上配合進退時間,威力定然會增加數倍,當下不敢輕視,身形倏然似退而進,忽 然間從兩把光芒閃閃的劍尖的中間穿過。   這一下身法美妙之極,也實在大膽之極。   使得一旁觀戰的三位道侶,禁不住喝聲彩。   玄玉、玄石兩人倏忽間已回劍齊齊再攻。   鐘荃再賣弄一下崑崙雲龍大八式的身法,忽又騰身飛起,候得兩把鋒快長劍迅 疾地追刺而來時,暗中拿捏準時候,等他們劍勢剛盡,忽然又從劍尖中交錯飛過。   餘下三人不禁又喝聲彩,知道若然鐘基在這交錯而過之時,出劍回格,必定得 手。   猛聽院外有人喝道:“是誰敢在三元宮中撒野。”   那聲音甚是粗暴,語聲米歇,一條人影凌空飛進院來,直撲向劍光之中。   玄玉、玄石兩人一聽喝聲,立刻收劍撤身,面目失色。   鐘荃這時正好身在空中,一見灰影凌空疾飛而至,迅急猛惡,而且光華微閃, 顯然這來人劍已出鞘,大約是隱藏在臂下,候到切近時才突然發難。   當下想瞧清楚來人是誰才說,便施展雲龍大八式身法,在空中忽然轉彎飛開一 旁。   那條灰影來勢雖疾,卻不能在空中轉彎,兩下立刻交臂錯過,即使出劍也夠不 著。   兩下飄落地上,鐘荃定睛一看來人,只見丈許之外站著個身穿灰色道袍的老道 人,滿面俱是灰白色的絡腮鬍子。   年紀雖老,但面貌上仍可看出此人性情急躁,配合方纔粗暴的語聲,直是個道 家的張桓候。   他不等鐘奎說話,已經哇哇大叫道;“好哇,崑崙小子居然侵犯到曉月崖三元 官,我蒼木子今日若不給你瞧瞧顏色,顯得我峨嵋派全是膿包……”   鐘荃連忙拱手行禮道:“老仙長請聽在下一言。”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那滿面于思的蒼木子已疾撲而至,身隨劍走,但見劍氣如 虹,來勢凌厲之極。   劍未到,風先覺,鐘荃僅僅在這瞬息之間,已知這個老道功力比之剛才兩人強 勝得多,連忙一式“固封龍庭”。   劍尖斜斜上豎,內家真力貫注劍上,迅疾地撤出一排劍影,把身前封個風雨不 透。   鏘鏘連響數聲,蒼木子劍出如風,瞬息間已連刺數劍,卻都刺在對方劍牆之上 ,但覺堅重如萬載古巖,不由得攻勢一挫。   鐘荃喊道:“老仙長請勿誤會,在下鐘荃,此來乃是……”   蒼木子只聽到他自報姓名鐘荃二字,馬上便又哇哇大叫,一面出劍狠攻,一面 罵道:“小子你出來在江湖上太得意啦,連頭也給沖昏了。”   玄真等人俱都面露焦慮之容,卻不敢做聲。   原來這位蒼木子乃是本宮第二代三大弟子之一,生性暴戾非常。   而且當日全仗摩雲劍客陸平指點武功,才得到峨嵋本門劍法秘技。   這是因為掌門一葉真人見他性情太暴,不欲傳他秘藝。   於是蒼木子對摩雲劍客陸平簡直比師父一葉真人還尊敬。   有這一點關係,陸平其後回山羞憤而死,他便極恨崑崙之人,還有那雪山豺人 ,也是他心中大仇之一。   卻因雪山豺人二十年銷聲匿跡,而崑崙又遠隔萬里,故此這些年來,他除了苦 練劍法之外,倒沒有什麼作為。   關於他的心事,閒常間總會談及,是以宮中弟子都知道。   故此他一現身,玄真五人全都面目變色,便在於此。   玄玉一拉玄石,悄悄離開院子。   鐘荃被他暴聲怒罵,忽然醒過來,一面使出抱玉劍法堅守全身,一面想道:“ 這位老道人年過半百,想來定與當年的摩雲劍客陸平有極深淵源,故此這般恨我崑 崙,這可如何是好?我即使贏得他,也不能傷他啊,甚至連打敗他也不能不考慮啊 ……”   眨眼間已拆了十招以外,蒼木子似是更加憤怒,口中暴叫如雷,手上長劍盡施 全身功力,宛如暴風驟雨般狠攻不休。   每一招俱是陰陽劍法中的毒著。   要知這蒼木子一生練劍,功力全在這柄劍上,這數十年修練非同小可,劍上發 出的內力奇重如山。   鐘荃但覺若是只守不攻,恐怕終會讓他尋到破綻,落個屍橫當地。   正想以攻助守,卻又猶疑不決。   蒼木子再攻三招,已迫得鐘荃連退兩步。   院門人影連閃,已走進三人,為首的一位高會長袍,蒼須古耳,手持雪白拂塵 ,神情宏逸出塵,飄然如仙。   第二位也是個老道土,身材較矮,面目古拙,背插松紋古劍。   第三個卻是那玄玉道人。   敢情剛才他乃是溜出去請來蒼松羽士與及蒼梧子兩人。   那蒼松羽士和蒼梧子兩人進了院子,忽然凝身止步,齊齊定睛注視鬥劍的兩人 。   鐘荃被迫不過,又退了兩步,蒼松羽士清朗叫道:“三弟不可造次。”   蒼木子劍勢為之一挫,鐘望卻忽然雄心振奮,清嘯一聲,倏然使出“飛龍回天 ”之式,趁敵人劍勢略挫之際,騰身飛起,在空中略一轉折,劍化金虹,掛天倒瀉 而下。   這一式威力絕倫,把個凝重如高山大海的蒼松羽士也大為訝駭,微噫一聲。   蒼木子似乎也覺得敵人來勢太過於凌厲,無法解救,暴叱一聲,劍上銀光迸射 ,灑出百十朵劍花,身形忽如靈蛇穿林,不知如何竟走出敵人劍圈籬罩之下。   鐘荃驀地飄身下地,持劍無語,敢情人家這一招太過神妙,把個鐘荃也驚異得 呆了。   這一劍乃是陰陽劍法中最奧妙的救命絕招,稱為“自解金鈴”。   當日摩雲劍客陸平也是使出這一式,逃出鐵手書生何涪的一劍。   蒼松羽士念聲無量佛,身形一動,已使出內家上乘輕功,忽然已到了蒼木子身 邊。   蒼木子道:“大師兄別要攔我,我非將這小子宰了,難解我二十年來心頭之恨 。”   蒼松羽士微微搖首,道:“出家人何來嗔恨,三弟你不可恃強。”   鐘荃趕忙向蒼松羽士行禮道:“在下鐘荃,此到寶山,並非膽敢騷擾蒼木子不 等他說下去,已經大怒斥道:“你在三元宮中掄刀動劍,分明不將我峨嵋派放在眼 內,呔,看劍……”   暴喝聲中,疾然一劍戳出。   蒼松羽士一回頭,蒼梧子縱過來,蒼松羽士雪白拂塵一指那兩個又狠鬥起來的 人,低聲道:“老三不自量力,可不是人家敵手,你準備助他一劍,我卻不便出手 。”   蒼梧子一點頭,反手掣劍。   正在此時,院牆上有人叱一聲,一條白衣人影直飛進來,叱聲嬌軟清朗,宛如 銀鈴忽鳴。   鐘荃正是入耳通心,已知來人乃是日夕不忘的心上人陸丹,百忙中偷眼一覷, 但見她手持銀劍,直撲過來,不覺心頭一沉。   在這頃刻之間,鐘荃心中情緒翻騰,說不出是股什麼滋味。   只因他偷眼一覷,正好見陸丹持劍急撲而至。   這一劍可不知攻的是哪一個,但想來總不會攻擊那老道,這是因為鐘荃他剛才 進攻三劍,已佔上風之故。   再者陸丹乃是峨嵋中人,那老道既屬同門,想來也沒有被攻之理。   說來說去,那一劍總該向他攻襲。   卻聽一旁的蒼梧子大聲道:“師妹你怎麼啦?”   叫聲中人影飄忽落地,位置卻在鐘荃與蒼木子之間。   在她飄身下地的瞬息間,太白古劍銀光閃處,蒼木子長劍慕地震盪開去。   原來蒼木子這一劍,乃是趁著鐘荃心神驟分時,聚集全身功力,猛可回攻。   天下事情,大多是關心者亂,陸丹到底偏向鐘荃多些。   是以適才得聞玄石稟告,匆匆施展獨步天下浮光掠影輕功趕到,本打算在牆外 窺看究竟。   哪知蒼松羽士和蒼梧子已來到,那蒼梧子更是反手拔劍,直欲以二擊她知道這 位蒼梧子師兄雖然為人老實厚道,武功並不出奇。   但正因如此,在內力造詣上,卻極見火候。   若他出手,以精修數十年的內家功力,當能牽制鐘荃,而令蒼木子得手。   於是她一晃身飛下當場,不理蒼梧子,卻先去架開蒼木子之劍。   劍一出手,耳聽蒼梧子師兄一叫,忽然醒悟回味過來,不覺芳心大跳,甚是靦 腆。   鐘荃喜道:“陸姑娘你到底來啦……”   蒼木子粗暴地叫道:“師妹你幹什麼?快讓開……”   語聲中刷的一劍向鐘荃急刺而去。   陸丹有點兒因羞成怒,太白古劍倏然一揮,嗡一聲劍風勁射,把蒼木子的長劍 震得向橫盪開。   鐘荃聽到那種劍風之聲,大吃一驚,付道:“她怎麼有這等湛深之極的功力? 那聲音宛如先天真氣在劍上發出時相似。雖不似大師伯使劍時風聲之沉實凝厚,但 也自不凡之極。可惜我的先天真氣未曾練成,不能像她一般在劍上發出以攻襲敵人 。不過,想來若我以那初步般若大能力的功夫,配合起師門劍法,大約不致像那老 道般讓她震開寶劍。”   他的念頭尚未轉完,蒼木子已然怒叫一聲,重複揮劍攻外,口中大叫道:“你 真敢攔阻我麼?”   陸丹下不了台,玉腕一震,太白古劍引起一道強烈的銀光,斜撩出去。   蒼木子倏然變招,側身跨步,意欲繞過她的銀劍,哪知他踏步如風,繞出大半 丈,陸丹的銀色古劍,依然攔在那兒,部位絲毫未變。   這一手絕頂輕功,只看得院中之人,無不失色驚訝。   鐘荃心中一動,想道:‘我的雲龍大八式身法完啦,碰著她這種如疽附骨般的 輕功,簡直別要脫出圈子去。”   蒼木子連閃兩下,仍然沒曾得手,直是怒火衝天,大喝一聲,劍光驟起,一式 “乍陰似陽”,似下而上地向陸丹攻去。   陸丹覺出這位師兄功力甚是深厚,正待出劃招架,一個念頭卻如電光般掠過心 頭:“我可不能以本門劍法,對付師兄。”   當下玉腕一挫,跟著向外削出。   但聽一種極刺耳的絲絲之聲響處,陸丹宛如驀地撒出一片銀網,斜舖出去。   蒼木子長劍猛可戳個空,身形微歪,生像要撞向那片劍尖織成銀網之上,口中 怒嘿一聲,努力一掙,劍化“仙人指路”之式,疾然斜戳出去。   這一劍先取敵腕,繼指嚥喉,毒辣無比。   絲絲之聲不絕於耳,蒼木子這一劍又刺個空,心中不禁又駭又怒。   陸丹覷到破綻,玉腕一沉,整片銀網驟然回收,化作一道銀絲,忽地砍下。   當地一響,蒼木子長劍被砍個正著,但覺用不上力,不由得劍尖一垂。   鼻端忽聞香風,白影一閃,與他擦身而過。   卻聽蒼松羽士莊嚴地喝道:“師妹不得無禮放肆。”   白影閃處,復又擦肩回到原處,人過後,香風才襲人鼻端。   旁邊的鐘荃禁不住心中喝聲彩,原來剛才陸丹以絕快身法,擦過蒼木子身邊, 伸玉手拔掉他那根插在髻上的銀簪。   這時蒼松羽士一喝,她直是如響斯應,閃回原位,那根銀簪也插回他髻上。   這一手假如是真對上敵人,已足可將頭摘下放在囊中了。   她身形一站定,蒼木子氣憤填膺,猛可又揮劍進撲。   蒼松羽土到底是領袖人物之才,早在喝聲之時,已自一縱身,到了切近。   這時雪白拂塵一揮,塵尾飄飄飛出一下捲在蒼木子劍上。   蒼木子愣一下,收劍瞪眼,正待發作。   蒼松羽士作個手勢,著他別多言,扭頭問道:“師妹你方纔可不是使本門劍法 !”   陸丹道:“是的,小妹豈敢以本門劃法得罪師兄。”   這句話說得甚是得體合時,蒼木子雖仍瞪眼睛,但登時已不覺那麼氣憤。   鐘荃大聲道:“陸姑娘你來得正好,令師兄誤會了我……”   蒼木子暴叱一聲,憤憤道:“誰誤會你,我就是要找崑崙之人拼個高下。”   陸丹玉面顏色一變,要知蒼木子這句話,意思是指他要為摩雲劍客陸平受挫辱 之事而報復,陸平卻是她父親,教她焉能不立變顏色。   她瞥視鐘荃一眼,心中一陣翻騰;亂得沒法子想些什麼。   鐘荃正想開口,卻又被蒼木子大叫之聲淹沒。   他叫道:“這小子居然敢在三元宮逞威,嘿……”   陸丹芳心一轉,倏然一咬牙,向鐘荃道:“我不是說過不見你的麼?現在我卻 是要來和你比劍。”   鐘荃不覺後退一步,愕然道:“跟我比劍?我有……”   蒼木子暴聲叫道:“那好極了,快動手啊!”   陸丹一瞥他手中大微古劍,問道:“你懂得那劍上的劍法麼?”   鐘望搖搖頭,又待說出此來有事,卻聽她道:“好,既然你不識那古代劍法, 我也不用庚金劍法便是,我想二十年後的今日,峨嵋劍法該在崑崙之上。你除非承 認此言,否則非在劍上見個真章,不能讓你就此走出曉月崖三元宮。”   她總算尚有情份,言中之意,點明只要他認低服輸,甚且或是真個輸敗之後, 便可平安出山。   即是說決不置他於死地。   鐘荃一聽此言,卻陡然雄心振奮,他豈能將師門榮辱,因一己私情而隨便處置 。   除非他真個敗於她劍下,否則,他絕不能就此認輸。   他抱劍施了一禮道:“鐘荃雖然心中不願和姑娘以兵戎相見,可是大丈夫公私 分明,師門榮辱,鐘荃豈能隨便,若然姑娘認為只有比劍一途,鐘荃決不敢貪生怕 死。”   陸丹忽地芳心一軟,只因她又瞧見他那動人心弦的凜然正氣。   然而此刻她卻是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當下道:“那麼你就準備著吧!”   語氣柔緩得多。   鐘荃舉劍作勢,道:“姑娘先請。”   說得甚是斬截。   陸丹這時不暇理會他心中是何情緒,忽然展開峨嵋陰陽劍法,劍光幻作匝地銀 紅,眨眼間將鐘荃捲在銀虹之中。   鐘荃鬚髮斜斜豎舉,已運出般若大能力絕世奇功,保護身體,手中卻使出崑崙 無上心法雲龍大八式,身形盤空而起。   立時金光泛射,耀人眼目。   和那道神速如電光掣動的銀虹交錯相映,蔚成奇觀。   他可謹記著陸丹輕功高妙超凡之點,是以不敢縱躍得太高,予她以可乘之機。   陸丹一上來,先不使出那驚凡駭俗的劍風,純以刻把身法應戰。   她自服了醉果之後,功力大增,尤於輕功上面,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身法一使開來,宛如仙子馭空,飄忽不定,劍招又繁複冠絕當代,更使人覺得 有如滿天花雨,異彩繽紛,十招過後,鐘荃便自大感吃力。   院中眾人,包括蒼松羽士在內,陡然得見本門陰陽劍法,一使得如此精彩超妙 ,不覺心馳神醉,連聲喝彩助威。   鐘荃覺得不是路,立刻腳踏實地,再也不縱起,內力暗增,改使抱玉劍法以防 守。   眨眼間又是十招過去,陸丹屢攻無功,嬌叱一聲,劍上力量陡增。   鐘荃一看淨守不是頭路,便改作間或以雲龍大八式出手進攻,以輔守勢。   陸丹劍招如電,轉眼間,卻因鐘荃每一出手來攻,總是神妙無比。   這一來儘管她劍上力量加重了,但劍圈反而放大了,竟然近身不得。   她逐漸將私人情感忘掉,一心一意只在比劍之事上。   以他們這種高手比武,早在招式出前,已需先預測敵人之劍如何變化,自己應 以何式對付。   大凡功力越高,則越發難測敵人招數,並且時間也太短促。   故此一動上手,真個不容心神略有旁騖。   鐘荃何嘗沒有感覺到她劍上漸重,宛如挑著一座山,緩緩下壓似的。   但他早已料到有此一著,故此先運先天真氣之功來防身,劍上之力也陡然變得 十分奇怪,宛如汪洋萬頃,無涯無底的大海,任何力量壓下來,也像投入大海中, 毫無反應。   陸丹覺得十分奇怪,倏又清叱一聲,劍風忽發,勁銳猛烈之極。   院中觀戰之人,也不禁因這劍風之勁銳而齊齊退開,卻因院子中地方有限,竟 然退到院門之外。   那劍風竟是如此猛惡勁銳,院牆偶爾被拂著,立時大片砂石橫飛四濺。   可是她對面不過數尺之遠的鐘望,竟然連毛髮也沒吹得動。   崑崙心法何等精妙,一任陸丹到法繁複奇奧,卻總沒法攻進去。   兩人打了許久,已經互拆了百招以上。   陸丹心中又驚又惱,修然身形一定,劍氣全收。   鐘望並沒有趁機進擊,凝目挺劍。   她嬌聲道:“現在你更加要仔細……”   他咬咬嘴唇,點一下頭。   陸丹哼一聲,忽然一劍斜削出來,竟是使出劍學一絕的攔江絕戶劍來。   但見銀光如驚海駭浪,拍岸裂石般捲去。   鐘荃從那劍上引發真磁引力的聲音上,聽出她的功力,深厚之極。   禁不住暗忖道:“錯非當日羅姑姑教我這攔江絕戶劍,只恐無法接住她這一劍 。”   這念頭不過是像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手中太微古劍也自斜斜削出。   這道家太清門的攔江絕產劍,百餘年來,普天之下,還是第一次有兩人同時使 用互拆。   兩柄古代寶劍同時發出絲絲之聲,合在一起,竟然變為嗡嗡震盪耳膜的聲音。 全然不像原劍使時那種尖銳刺耳聲,而是圓澤強烈,把旁邊觀戰的人,聽得心跳耳 鳴,難受之極。   玄字輩的五人,全都禁不住高舉雙手掩住耳朵。   那蒼字輩三位雖然功力深厚,沒有掩耳,卻也面色俱變,趕快運氣護耳,一面 努力鎮攝心神。   鐘荃使的卻是反方三式,這是當日羅淑英為了要制住陸丹而教他的。   這時立見靈效。   陸丹本來身列天下武林絕頂高手之位,反應靈敏已極。   這時一見鐘荃也能使出這種劍法,心中大為驚異,本待立刻收劍退後。   誰知鐘荃劍氣如虹,已經滾滾削到,不論在時間、空間及自己的勢子,都非要 趕緊削出第二劍不可。   只好違心逆意地使出攔江絕戶劍正方第二招。   鐘荃的反方第二招一出,她又迫得使出第三招。   院門外眾人但見金光銀虹,宛如洪流巨濤,互相沖激,都不禁眼花撩亂,瞧不 出內中玄妙。   陸丹第三劍的三式一削而盡,猛覺自己玉喉竟然快沾上他那柄金芒四射的劍刃 上,駭得驚叫一聲,香汗直冒。   鐘荃也覺得自己的勢子無法收劍,要知他雖然在人事酬對上稍見呆滯,但在這 等短兵相接,生死系於一發的搏鬥中,卻是機靈無比,早在第一劍時,他已知道有 點不妙。   敢情這正反劍招互生吸力,使得彼此欲罷不能,非死掉一方不可。   到他第二劍招數發出時,更覺事情不妙,猛可運佛家般若大能力奇功,口中嘿 然一喝,極力一收劍勢。   他這裡見機得早,懸崖勒馬,手中劍已使出第三招。   就在喉劍只差半分便觸上之時,金光忽斂,原來太微古劍已吃他似崩山裂岳的 先天真力,硬給撤回來。   銀光一閃,陸丹的太白古劍脫手飛起,疾如隕星飛渡,遠飛出院牆外面。   陸丹猛覺身軀被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一扯,驀地向前踉蹌栽跌。   猛然被人一把抱住,目光一瞥,竟是鐘荃。   她心中明白這不是鐘荃輕薄,而是自己直掉進他懷中,教他焉能不趕緊抱住。   鐘荃也給駭出一身冷汗,幸是使出般若大能力,若換作別人,即使修養之功再 深,也不能以後天內家真力,挽回那個攔江絕戶劍的勢子。   他低頭貼在她秀髮上,雙臂將她緊緊擁住,十二分憐惜地慰問道:“你……你 沒有事麼麼?   她把頭埋在他虯突健壯的胸脯上,竟不願意離開片刻,抬頭作答。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九回 情諧緣結三生石上】   他又道:“你真個沒有受傷麼?剛才險些駭死我……”   她微微張眼,卻正好瞧見他的太微古劍,也摔在地上。   院外眾人雖說是天下四大劍派中數得上的人物,但敢情都未見過這種超凡人聖 的劍法,故此連名字也叫不上來。   這時見陸丹敗後,竟然偎在鐘荃胸前,那種情形,他們豈能看不出來,不由得 駭然相顧。   蒼木子怒叫一聲,倏然甩手一劍,以重手法扔將過去,風聲呼呼,勁疾之極。   鐘荃和陸丹兩人正在心馳神醉之際,耳目已失靈效。   蒼木子這一劍聚全身數十年功力,非同小可,眼見逃不了此厄。   驀地天空上白影疾墜,急瀉疾沖,發出一聲清亮的鳴聲。   跟著院牆外也疾飛進一條白影。   天空上疾墜下來的白影,正是陸丹那只靈禽雪兒。   此鳥飛行絕速,此時以全力下沖,更是快得出奇。   當地微響,那柄直射鐘荃兩人的劍光吃它一嘴啄著,猛然一沉。   可是蒼木子功力深厚,這一劍含怒全力扔出,雪兒雖然靈異。卻也無法將它擊 落。只把那劍啄沉尺許。   另一道白影恰好疾沖而至,急嘶聲中,又是當地一響,竟然以身擋住那劍去路 。   劍墜身現,原來乃是那頭白驢。   剛才它的位置乃在劍人之間加上千里腳程,居然趕上擋住那劍。   這驢可不能刀劍不人,卻是以頸間寬寬的一圈碧梗硬挨那一劍。   可幸此劍已被雪兒啄了一口,故此力道卸卻不少。   便這樣,那白驢也禁不住負痛嘶叫一聲。   院門外之人,見那白驢、雪兒如此神異,居然能解主厄。   尤其是那頭白驢,竟敢以身硬擋飛劍,又是一駭。   陸丹掙出鐘荃懷抱,卻因這時滿腔幽恨,說不出竟是多麼悲哀和自卑。   自憐的情緒,故此連方纔那麼驚險的一幕,也沒有看到。   鐘荃雖然知道方纔蒼木子一劍扔來之事,然而他又急於告訴陸丹,關於她自以 為不幸之事,並非真實,便也毫不理會。   蒼松羽士溫聲道:“三弟,你這是幹什麼?”   蒼木子面色一變,回身就走,霎時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蒼松羽士一飄身,落在院子中陸丹身旁,輕輕叫聲師妹。   她抬起頭,美眸中含著閃閃淚影,蒼松羽士不由得歎口氣。   她悲聲道:“大師兄,我如何是好啊!”   蒼松羽士可不知道她問話之意,乃指她代表峨嵋而敗了這樁事,一時誤錯了意 ,朗聲道:“師妹你不必為難,根本上一輩的仇恨,不能牽涉到你們兩人裡頭,愚 兄說的可是實話。”   蒼梧子一聽師兄之意,竟和他的客觀看法相同,立刻接口大聲道:“對,陸師 叔那回事,可不能這樣算法。”   鐘荃登時如醍蘸灌頂,又似盛夏時沃下冰雪,心中死結頓時打開。   陸丹也登時芳心一寬,一來的確是為了蒼松羽士的話,可以不必因上輩之仇恨 而離開鐘荃。   二來蒼松羽士此言,又不啻說明這位行將成為本派掌門的大師兄,並不重視她 比劍之敗,須知她尚是年輕氣盛,對於得失勝敗的判斷標準,並不公允。   尤其是武功一道,絲毫不能勉強,焉有必定要贏不可的道理?   然而她的寬心,也不過是頃刻之事而已,鐘荃的心隨著她面色驟冷而禁不住一 沉,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可是,在這麼多人之前,他怎能說出尤東霖之事。   陸丹的輕功冠絕一時,但聽她幽幽一歎道:“大師兄,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這 一切有什麼用呢廣歎聲中,白影乍閃,風聲颯然微響,那婷婷倩影,已經飛越過院 牆.雪白的羅衫,迎風飄掠,宛如仙子凌空蹈虛般輕盈飛走。   鐘荃不覺大急,清嘯一聲,疾然飛縱追去,連那柄金光閃爍的太微古劍也顧不 得去拾。   可是當他直追出三元宮外時,只見三點白影,在後山叢樹間一間即隱。   心中情知無法追上,卻仍然死心不息,施展出全身功力,疾然追上去。   須知陸丹的浮光掠影輕功,並不須自己出力,只需前面或後面有風力激蕩,便 能借力飛去。   那白驢腳程之快,日逾千里,是以轉眼間便越過一座山嶺而消失。   鐘荃放步急追,身形如星拋丸擲,眨眼間已翻越過兩座山頭,但見亂嶺綿亙, 高山接天,竟不知伊人芳蹤何處?   若是此刻換了鄧小龍,必定能夠猜到陸丹一定沒有走遠。   只因剛才他和蒼木子比劍能有多大時候?   那玄石居然能請來陸丹,光憑這一點,便可推測到陸丹定非居於遠處。   鐘荃越走越遠,但見四下黃葉凋零,蕭瑟愁人的秋景,彷彿已把人間完全佔據 住。   他灰心地停住步,心情十分沉重。   只因這峨嵋佔地極大,峰巒無數,若果她有心不見他,可真個沒法尋到芳蹤, 假使她怕他苦苦尋覓,離山他往,則人海茫茫,更無法追尋倩影。   於是,他迴轉身軀,準備回到三元宮去,希望可以從道士口中,問出她的居處 ,這樣比胡亂找尋上算得多。   雖然他心中明知那些道士見這情形,一定不肯把她居址告訴他。   但總得努力嘗試啊!   同時也須拾回那口太微古劍。   這次,他接著方向回三元宮內,卻又非來時原路。   走到一個幽谷中時,忽然瞧見方巨正赤著上身,在那兒練橫練工夫。   他宛如黑夜中漂流在大海中孤舟,忽然瞧見燈塔的光一般,喜叫一聲,疾衝下 谷去。   方巨一見師兄來到,歡喜地大叫一聲,鐘荃來不及跟他說什麼話,匆忙地催他 道:“快帶我去找陸姑娘,快……”   方巨一手抓起那紫檀竹杖,撒開飛毛腿,就像一陣狂風般卷滾而去。   還是鐘荃細心,替他拾起那件上衣,緊迫而去。   眨眼間他已和方巨走個並肩,大聲問道:“怎麼你直往三元官跑呢?”   方巨宏聲道:“他就住在宮後不遠的一個大石洞裡啊,我雖住在宮,但每日都 在那石洞和她在一塊兒……”   鐘荃恍然點頭,怪不得自己越追越不見人,敢情是趕過頭了。   這時心中更急,惟恐她會收拾衣物離開峨嵋,那樣子一來,人海茫茫,他雖有 尋遍天涯、踏破鐵鞋的決心,卻也不中用。   方巨忽然大聲道:“師兄你瞧,那不是雪兒麼?”   鐘荃抬目一瞥,只見一點白影,破空疾飛,那去路竟是出山的方向。   當下心中大急,料得陸丹定然匆匆離山遠走。   鐘荃這時候急急得到那石洞去瞧瞧,不久工夫,方巨已在一片石崖前停步。   他大聲叫道:“姑娘,你看看是誰來了?”   石洞裡毫無回聲,方巨回頭道:“莫非姑娘不住麼?”   鐘荃的心直往下沉,一語不發。   猛抬頭,只見那邊林下白影一閃,卻是那頭白驢,當下心頭又撲通一跳,驚喜 參半。   方巨一彎腰,鑽入洞中,鐘荃迫不及待,也跟著走進去,他可不必彎腰低頭。   但見此洞寬達兩丈,除了外面這一進之外,尚有一洞。   方巨不敢進去,在外面叫一聲。   鐘荃也無心欣賞外洞擺著古色古香的石制几椅,凝神等待內洞的反應。   然而方巨那大叫聲的回音響過之後,仍然沒有人回答。   鐘荃心中風車也似地一轉,忖道:“她那白驢還在外面,難道她也在外面的林 子中麼?別要讓方巨一叫,給她發覺我來了,立刻跑掉。我無論如何,也得立刻去 瞧瞧,倘若她不在,便得往外面……”   念頭尚未轉完,身形一動,疾若飄風,已問進內洞裡。   一進了內洞,鼻端襲來一陣幽香,放眼一瞥,但覺這裡面哪兒似個深山古洞, 簡直和高府深院裡的閨房無二,靠底壁處一張紅木大床,垂著淡青色的羅帳,此刻 已經撩起。   只因壁上燃著兩盞明燈,故此照得清楚,床上繡衾凌亂,俯伏著一個穿著白衣 服的人,身軀矮小,秀髮遮住肩背。   他一飄身,到了床沿邊,輕輕叫道:“陸姑娘,恕我冒昧闖入閨房。”   但見她肩頭輕輕抽動,原來在伏枕啜泣。   他坐下床沿,俯身低聲道:“陸姑娘,你別傷心哭泣,聽我說,那尤東霖…… “她猛可翻將過來,並且微仰起身,面孔和他相隔不過半尺,直是呼吸相接,幽香 微度。   他瞧見她五面上淚痕縱橫,一種楚楚可憐的神情,使得他驀地住口,愣住不動 。   她道:“你真個要把我迫死不肯罷休麼?你……你真個這麼狠心?”   她的聲音幽幽細細,益發令人生憐。   鐘荃還未做聲。   她又道:“你把那廝殺死了麼?”   “沒有。”他趕快應道:“因為後來我問出真情,他可是個好漢子,不會;不 會……“他可說不下去,但卻知她能夠明白他未曾說出來的意思。   “嚇?”   她幾乎坐了起來,若不是鐘荃的上身把她擋住的話。   她的眼睛睜得圓圓大大,臉頰那醉人的紅暈似乎會射出來光彩,艷麗之極。   “我能相信你的話麼?”   她故作懷疑地問,其實她這時已經完全相信了,只不過想鐘荃多說一次,她便 多添一些快樂。   她瞧見鐘荃背定地點頭,但更瞧見他眼中說不盡的喜悅,以及面上泛上不好意 思的羞紅。   因為這刻他們的軀體是如此貼近,以致能夠感到彼此的心跳。   “現在我知道……了!”鐘荃眼中泛射出從未曾有的異彩。   “你知道什麼?”她問,稍稍離開他一點兒。   “我明白羅姑姑何以能夠忍受四十年自囚空谷石崖,放棄了美好的青春和∼切 的原故,的確是多麼美妙和幸福的感覺啊……”   他已忘了自己,因此,他說得十分流暢。   她驀地一震,完全明白他話中之意,特別是後面的一句話,那是率直地指他們 之間的愛情而言。   一切事情的發生,像是早已如此,雖則她一向不太敢肯定,但現在她卻能夠確 定了。   這真是奇妙和幸福的時刻,她如受催眠地伸手抱住他粗壯的脖子,把臉頰埋在 他的胸懷裡。   她嗅到男性的氣味,那是一種奇異而令她十分快慰的氣味,她深深吸著。   石洞外的秋風,吹刮過山頭萬木,但那風籟變得這麼悅耳動聽,再沒有半星兒 令人哀愁的味道。   方巨這傻大個兒不知怎地窺見了,他雖是個渾人,可是他能夠感到任何真摯的 感情,這兩位俱是他所敬愛的人。   如今能夠相愛在一起,他打心裡頭快樂得不得了。竟然走出洞外,和那白驢在 草坡上快活地滾在一起。   從此之後,鐘荃也暫居在曉月崖三元宮,每天的晨昏,在宮後一座山腰的石崖 洞前,總見到金光銀虹,經天匝地般浮光飛舞。   那便是陸丹和鐘荃在練劍,鐘荃練得特勤,因為他必需趕在這大半年之內,練 成太微古劍上的戌土劍法。   以便在百花洲的劍會上,一舉贏了武當玄機子的朱雀古劍。   他的勁敵除了玄機子之外,尚有一個華山的桑姥。   如果單單是比試武功,他可不必傷腦筋,但她的身份和淵源,都有點兒不同別 人。   鐘荃必須考慮清楚,以免將來回山,大惠師叔會因之不快。   至於陸丹,她如今已放棄鬥劍之舉,但她還記得當日敗於毒書生顧陵手下之事 ,故此她仍然勤練不輟。   還有一樁事,便是那朱修賢大叔,至今音訊沓然,朱大嬸非常擔憂,請托了所 有峨嵋派的俗家弟子,在順便時查探他的下落。   可是他有如泥牛人海,沓無蹤跡,使得陸丹心裡很是不安。   一則為了那價值三十萬的鏢貨不知下落何處?   二則為了朱大叔的性命,甚是可慮。   關於第一點,鐘荃告訴她已代她賠了三十萬兩銀子,故此不必理會,倒是那位 朱大叔的生命,卻是堪虞。   於是陸丹便準備過些時候再下山去訪尋。   這是因為鐘荃要練那戌土劍法,必須陸丹幫助他解釋劍上古篆,有那不識的, 便依樣葫蘆寫在紙上,出山去尋那飽學老儒解釋。這可費時得很,故此陸丹分不出 身去訪查。   兩個月後,鄧小龍尋上山來,見到了鐘荃,也著實替他喜歡得此神仙佳侶。   他帶來了一些消息,令鐘荃和陸丹都十分感興趣。   原來鄧小龍將薛恨兒跟隨毒書生顧陵的消息告知桑姥之後。   那位當年風華絕代的華山木女桑清,十分感觸,敢情這位薛恨兒,乃是她親生 女兒,父親便是那雪山豺人。   當日在百花洲劍會,她和武當玄機子比劍之後,被武當玄機子的朱雀劍暗中炙 傷了真氣,回到住處,忽然昏迷過去。   雪山豺人早有心窺伺,乘機將她污辱了,木女桑清那時雖然醒了,但功力大弱 ,勉強以木靈掌當胸擊了雪山豺人一掌,雪山豺人負傷遁走。   桑清在騰王閣等候鐵手書生何涪不見之後,留箋題詩,徑回華山。   哪知春風一度,竟然珠胎暗結,生下一個女孩。   她雖然恨極,卻到底不忍殺死自己骨血,勉強養下來,取名為薛恨兒。   薛根兒這名字含有深意,薛字音讀如雪,即是她的父姓,恨兒二字,按字面便 可以窺見用意何在。   她從來不把真情告訴薛恨兒,只當是她師父。   故此直至如今,薛恨兒仍不知她是親生母親,至於桑清對她時愛時恨的心情, 似乎不必再解釋了。   桑清這時但覺萬念俱灰,便告訴鄧小龍說她決定放棄百花洲劍會之舉,並且落 發出家,接任華山大悲庵庵主之職,那等於是出任華山派掌門。   不過,在落發之前,必須先見到薛恨兒一面,才能夠安心。   鄧小龍最是同情這位桑姑姑,當下便陪她一道下華山,找尋薛恨兒下落。   憑著他在鏢行中的地位,終於在一個月後,在山明水秀的江南,找到了毒書生 顧陵的下落。   那位武功冠絕天下的羅淑英,原來也在一塊兒住,儼如是毒書生顧陵和薛恨兒 兩口兒的婆婆。   桑清尋到薛根兒,便將真情詳細告訴她,薛恨兒知道了身世,這才原諒這位可 憐遭遇的親生母親。   羅淑英得知華山木女桑清曾有如此遭遇,彼此同屬千古傷心人,也自十分同情 ,當下她也將毒書生顧陵的身世告知桑清。   原來毒書生顧陵之父,原屬文人,只因隔壁住的一家人,乃是早年叱吒江湖的 人物,如今退隱家居。   一天晚上,總有仇家大舉尋仇,竟然殃及池魚,連顧家也波及了。   偌大的一家人,只剩下顧陵一個。   他那時才不過十二三歲,從此人海流浪,嘗遍受了盡了人間辛酸痛苦,可是苦 難非但沒教這位書香世代的小少爺放棄了奮鬥之念,反倒磨練得更加倔強。   終於,他流浪到北京,不幸有人家失竊,適好見他一副襤褸樣子,便思疑他所 為。   顧陵一見勢色不對,只因他流浪過不少地方,知道只要一被認為是賊,真是有 口難辯,即使後來解說清楚,至少已被人揍個半死,於是發腳便走。   仗著人小精靈一時沒給人們追上,可是奔出大街時,忽然碰上和坤經過,煞不 住腳,直撞入開道街衛士隊伍中,立被抓起來。   和坤在轎中見到巷中好些人氣勢洶洶地幾乎衝出來,便發覺了這回事,待得衛 士報告抓住一個小童時,他見到顧陵雖然蓬首垢面,仍掩不住清秀之氣,特別是雙 目炯炯,黑白分明。   不知如何心念一轉,居然不加罪而放走,還贈了一點銀子。   其後顧陵遇上瘟煞魔君朱五絕,習得一身文武全才,因恨武林人殺他全家,故 此凡遇會武藝的人,都徑下毒手,不分正邪,都一律同等待遇。   這種行徑,多少也受瘟煞魔君朱五絕之不滿天下人的觀念所影響。   他為了要報答和坤昔年釋放贈銀之恩,故此自動夜見和坤,答允保護一年。   和坤豈是愚鈍之輩,見他夤夜出入戒備森嚴的相府,來去自如,如是尋仇,早 已沒命,昔年之事,卻仍依稀記得,當下十分高興。   及後和坤又試過他的武功,發覺府中最高明的衛士,根本不堪毒書生顧陵一擊 ,至此更加歡喜,遂佈置了一處隱秘之極的地方給他居住,這樣即使毒書生顧陵日 後離開了,外人仍莫測高深。   如今江湖上可多半知道毒書生顧陵已經離開京城,隱居在江南。   卻不知還有一位更高明的奇人,也住在那裡。   華山本女柔清和天計星鄧小龍,得知毒書生顧陵的悲慘身世,登時原諒他以往 屢施毒手於武林人身上,以及保護那天下人皆欲殺之的權奸和坤。   另一方面,也極欣慰薛恨兒能夠以愛情的力量,使他放棄了這種行徑,正常地 過著平凡的生活。   桑清準備住一些時候,便回華山落發擔當大悲庵庵主之位。   鄧小龍見沒有事,便先辭走,一直往峨嵋尋鐘荃,只因直至此時,不論萬通四 大鏢頭如何盡力查訪,那失鏢依然如泥牛人海,查無消息。   故此他不得不立刻趕上峨嵋。   鐘荃立刻告訴他關於失去的鏢貨,因為當時陸丹趕赴西安,故此由同行的朱修 賢負責埋藏。   可是朱修賢目下音訊沓然,生死難卜,又是一樁怪事。   鄧小龍如今又不得不為了那朱修賢的下落而匆匆下山。   臨走時,概略地和鐘荃討論過百花洲劍會的形勢,反對鐘荃認為只有武當玄機 子乃是唯一勁敵的說法,卻提醒他還有一個海南劍派的潘自達,也不可以忽視。   雖說目前鐘荃比他略勝一籌,可是經過一段準備時間,怎知那詭譎過人的潘自 達會有什麼毒著?   這個說法鐘荃也甚同意,約好在明年中秋劍會舉行前一旬,到達鄧家會晤。   他們送走鄧小龍之後,鐘荃徵得陸丹同意,便寫了一封信,詳細地將下山經過 ,迄至與陸丹相好,留在峨嵋練劍為止,稟告師父普荷上人。   另又附一函與師叔大惠禪師,稟明華山之行經過。   這兩封稟帖如派遣人送去,來回非一段時間不可。   原來他乃是利用那一飛千里的靈鳥白鳶,銜書至崑崙,這樣只須數日工夫,便 可來回了。   當然他們也不過是嘗試一下而已,因為白鳶雪兒未曾去過崑崙,可不知它能否 達成任務。   雪兒奉命銜書去了,鐘荃和陸丹兩人緊張地等候回音,但盼雪兒能夠把書送到 崑崙,便知道普荷上人法旨究竟許可他和陸丹成其美事與否了。   這可是兩人的終身大事,因此不由得他們不著急,這一來連懵懵懂懂的方巨, 也因他們焦慮緊張的情緒而變得十分不安,儼如有大禍將至。   他們必須等到鐘荃的師父普荷上人降下同意的法諭,然後可以去稟告當今峨嵋 掌門一葉真人。   雖則陸丹的終身大事一葉真人管不著,但她仍堅持如此;原來她總覺得和崑崙 弟子相愛,總是愧對亡父。   故此,她必需有一位尊輩主持,方能心安理得。   否則,這良心上的負擔,可就夠她一生慢慢承受了。   四天之後的黃昏,鐘荃和陸丹在石洞下面的平幽谷裡練劍,那太微古劍上起的 金光和太白古劍幻成的銀虹,交織飛舞,比天邊的彩霞更加眩人眼目。   劍上發出的強烈風力,把幽谷四下的矮松卷擊得濤聲如海。   天上傳來一聲清亮之極的鳥鳴,劍氣彩虹立刻消歇。   白影乍閃,急墜而至,陸丹一伸玉臂,驀地臂上多了一隻靈駿可人的白鳥。   這位有翅膀的使者頸上繫著一個小巧的銀盒子,陸丹摘下來,交給鐘荃。   她讓鐘荃打開銀盒,取出裡面折著的薄箋,先行閱看,卻不走近去同時閱讀。   可是她那晶瑩如天上星星的眼睛,卻不稍瞬地觀察他的臉色。   她宛如瞧見旭日初升般,那欣欣的朝陽光把整個大地注人生氣。   鐘荃讀完那張薄箋之時,抬眼含笑向她一瞥。   卻見她已經背轉身,用那雙比白玉還要白嫩纖手,撫摸雪兒的健翎。   他能夠看出她玉手微微的顫動,那該是由於心情緊張時的現像。   他先恭敬地向西北叩頭行禮,感謝恩師。   然後,悄悄走到她背後,輕輕叫道:‘丹,你猜想恩師的法諭裡說些什麼?”   他們早在許多日以前,已經改變了稱呼,她撒嬌似地搖擺一下身軀,沒有回答 。   但她立刻驚喜於那雙強有力的臂膀,攔腰抱住她的纖腰。   雪兒撲地展開白翼,飛將上天,倏又下沖,到了兩人頭上,促狹地鳴叫一聲, 然後才真個刺天飛去。   陸丹迴轉頭,兩人相顧一笑。   一切盡在無言之中,現在他們已沒有什麼可慮的障礙,只等候時間過去。   然後——峨嵋掌門一葉真人也十分贊同這一對年輕高手,結為鴛鴦,曉月崖三 元宮中諸道侶,沒有誰不喜歡這位崑崙高弟鐘荃。   只有那蒼木子,永遠設法避免和鐘荃或是陸丹見面,他倒不是因為陸平那點兒 仇恨而使然,卻是為了他打不過鐘荃和陸丹而生了嫌隙。   日子變得非常甜蜜,陸丹甚至於連練劍也見出疏懶。   她已開始一個新的人生階段,這種變化雖然在她是完全陌生和幾乎是猝不及防 的,可是憑借那熱愛,卻覺得非常有意義。   她開始想了許多從未曾想過的事,她得常常去找來大嬸傾談,雖則她實在怕瞧 見朱大嬸的憂鬱樣子。   關於誓欲挫敗毒書生顧陵之心,如今亦已冷淡下來。   故此,她變得懶於練劍,她得準備許許多多事情。   快樂的時光,總是容易度過,嚴寒的冬季,明媚的春日,苦熱的夏天都相繼流 逝,又到了蕭瑟傷感的秋天。   他們一齊下山,徑往南昌府找鄧小龍。   鄧小龍在這期間曾去過一次華山,之後,便完全不再出門,關於尋訪朱修賢之 事,也停頓下來。   鐘荃和陸丹帶著方巨到了鄧府,受到極殷勤的招待。   但鐘荃仍然覺出這位城府甚深,智謀過人的師兄,已變了許多,變得對什麼事 都很灰心,尤其不時會流露出鬱鬱之色。   他明白師兄是因為去過華山之故,可是卻不敢撩起這樁事。   情根錯種,相思無期,這種無可奈何的情形,教他能說些什麼?   還有十天,便是百花洲劍會之期。   江湖上早已哄傳這件大事。   因此,南昌府中來了不少陌生的江湖人。   這一次劍會應該比上一次更哄動一時,只因除了四大劍派,年輕高手如神龍鐘 荃和陸丹等俱是震駭武林的風雲人物之外。   還有海南劍派的潘自達,他在慶余樓和大內二老一役之後,聲名轟傳遐邇,只 因潘自達為人詭譎自傲,竟然將那一役傳出江湖,說是他露的一手。   而鄧鐘兩人,卻惟恐避之不及,半點兒風聲也沒有洩露出來,這一來潘自達的 聲名,更凌駕於四大劍派各好手之上。   江湖上揣測的意見甚多,不但對於華山、武當的老一輩好手能否贏得昆侖、峨 嵋的年輕好手這一點甚感興趣,還有那潘自達究竟功力如何?   大內二老中尚存的乾坤手上官民會不會屆時現身劍會?   那神秘而技壓天下的毒書生顧陵,會不會也來爭奪這天下第一劍術盟主寶座?   傳謠紛壇,更增加了要來觀戰的興趣。   卻沒有人知道,必在劍會上逐鹿盟主寶座的兩人,武當的玄機子和崑崙的鐘荃 ,早就到了南昌府。   另外少林寺達摩院首座五嶽上人,如今已在下山途中,若不是因別一樁事情適 好發生,也會帶同黑猿賀雄現身百花洲劍會上,找鐘荃的麻煩。   中秋佳節,皓月當空,家家戶戶,懸掛彩燈,觸目一片共慶升平的景像。   鄧府裡一共出來八個人,那是主人鄧小龍、神龍鐘荃、陸丹、方巨以及萬通四 大鏢頭。   他們都在前兩天在鄧府聚齊碰面。   鄧小龍備有私家大舫,泊在湖邊等候,故此他們不必急忙。   八個人走進城內,除了白衣飄飄的陸丹,以及扛杖的方巨之外,其餘六人,全 是穿著長衫,步履間衣角飄擺,路人乍眼真料不到這六個斯斯文文的人中,有一個 人正是天下武林矚目關心的劍術名家。   鐘荃指點家家房房都有燈燭香案道:“這可是二十年了,小弟在想,當年大惠 師叔是不是瞧見同樣的景像?”   鄧小龍聽他話中帶出無限感慨。   忽地奮然道:“師弟你別想這個,今宵正須奮發雄心,氣吞河岳,請看愚兄也 不是已感如身受,甚是興奮麼?”   鐘荃果然精神一振,朗聲道:“師兄教訓得極是。”   陸丹扯著他的衣袖,悄聲道:“可也別太緊張,台下若然有什麼人想用暗算手 段,都有我哩!“八個人走到湖邊,忽聽前面有個尖細刺耳的聲音在叫喚船家。   鄧小龍和鐘荃相顧一眼。   鄧小龍道:“那廝果然來了,等會兒師弟若在台上碰著他,劍下可別客氣。”   陸丹道:“哦?是那姓潘的怪物麼?”   鐘荃點點頭。眾人走到湖邊,只見皎潔的月色之下,一個矮矮胖胖的人,牽著 一匹駿馬,站在湖畔等候。   這刻距劍會開始的時候只有一盞熱茶的時分,故此所有慕名而來的江湖人,早 都到齊了,湖邊再沒有別的人。   那匹馬忽地微嘶一聲,回首向鐘荃這邊直瞧。   鐘荃道:“那是我的黃馬啊;難得他還認得故主。”   潘自達正在因無船渡湖而焦躁。   這時一聞語聲,認出乃是鐘荃,也自回首瞧望。   鄧鐘兩人越眾而前,忽然已到了潘自達身旁。   潘自達尖聲笑道:“好啊,又碰上兩位了,那一次總算鄧兄機警,我可差點兒 逃不掉呢!”   鄧小龍道;“你也來比劍麼?”   語氣甚是冰冷。   潘自達尚未回答,忽然瞥見鐘莖身後的白衣人。   原來陸丹仗著浮光掠影的功夫,緊跟著鐘荃,她是不肯他離開一步。   他道:“你……你也來了!”   鐘荃見他用手指著自己,沖口應道:“這有什麼奇怪的。”   卻聽鄧小龍道:“他不是指你!“心中立刻明白潘自達指的是誰,也自扭頭回 顧。   陸丹攀著鐘荃的臂膀,在他身後露出頭來,道:“怎麼樣?我來不得麼你想上 台比劍,先得過了我一關,才准渡湖。”   潘自達見她和鐘荃親熱成這樣子,不由得妒火直焚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回 一湖秋水無風自皺】   陸丹已閃了出來,鑽地掣下太白劍,但見銀光乍閃,映得這裡四人鬚眉俱白, 直欲與天上冰魄爭輝。   她冷笑一聲,道:“我並不上台比劍,但你如欲插手爭奪劍會盟主須先過得姑 娘這一關。”   說著話,古劍一揮,呼地一響,尋丈處一株碗口大的垂楊,忽地攔腰截斷,上 半棵樹掉在湖中。   潘自達乍見她施展了這麼一手上乘已極的劍氣功夫,情知這種功夫練到高妙時 ,能夠像傳奇中飛劍傷人,收放自如。   不由得大大震駭,臉上連顏色也變了,幸虧時在黑夜,沒有人能夠瞧清他的面 色變動。   要知潘自達這大半年來,苦那玄武古劍。   此劍本質乃屬詭奇毒辣,給他使用,配得正好。   他在苦練之時,忽然發現那最後一招,應該能夠遞出三寸。   這一來威力增加不止數倍。   可是不論身手步眼都沒有法子再推出那麼三寸。   這一招把個潘自達急壞了,也想破了腦袋;整整一個月沒有好好睡過。   紅霞十分感激潘自達的情意,故此對他甚是體貼,這總算那潘自達有點兒福氣 。   這時她見潘自達就像瘋了一般,整日價直著眼睛,哺哺自語,抽出刻又扯起架 式,使得她甚是困擾,終於問他何以會如此形狀。   潘自達將實情告訴了她,並且說,假如這一招練得好,將可無敵天下。   他清的這一招可真沒錯,正是癸水劍法中漏掉的絕招,須知這五行劍每一種劃 法,都漏掉一點最重要的妙訣,載在另一柄與之相生的劍上。   這樣數下去,金生水,水生水,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循環追查,便可知 某一劍之秘訣刻在哪一柄劍上。   他以天生穎悟的聰明,發現了劍法上更進一步的端倪,但卻沒法完成。   紅霞一點兒不懂劍術,道:“你不會把手伸長一點麼、’“那還用你說麼?”   “身軀傾前一點兒成麼?”她道:‘慨然又不能伸長手,又不能走上一點兒, 唯有傾前一點兒,難道真個只差三寸便把你難倒了廣播自達聽她胡出主意,心中一 頒,竟不理她。   紅霞忽然叫起來,道:“我想到辦法了,你用絲繩繫著劍炳和手腕,到時扔出 去,別說三寸,三丈也可以哩。”   潘自達眼睛一亮,又尋思了一會兒,才喜道:“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我怎想 不到這一層,若果需要加長四寸,則我內力不繼,雖有絲繩繫著,不致甩手,但卻 無法控制,變化由心。   “如今只差三寸,便可以用這法兒,劍雖出手,但仍能以無形的內力控制變化 ,只在收回時,須要借助此繩之力。”   這一招果真被他練成,登時發覺威力大得出奇,這一來他信心倍增,立刻趕來 參加創會。   鐘基所使之劍,五行之中屬上,按生剋之說,乃由火所生。   底火的朱雀劍,卻是武當直機子所持有,因此他可沒學到刻在朱雀劍上的秘訣 。   潘自達心中雖然大大震駭陸丹功力之高,已到不可思議之境。   但僅著自己也有毒絕天下的一招,故此日上仍不稍軟。   冷冷道:“你要攔住我麼?很好,反正我此來存心要斗斗四大創派究有什麼出 人頭地的劍法。”   陸丹這時可不比往日,回眸一瞥鐘望,見他並無阻止之意。   當下也冷笑一聲,款款上前,用手中銀光燦然太白古劍指著潘自達道:“憑你 那一點微末之技,也敢胡吹大氣。”   潘自達心中一怒,正是妒恨交集。   鑽一聲也掣下烏亮的玄武古劍,尖聲叫道:“別多言.發招吧!”   他意思似是讓她趕快動手,以免自己忍不住破口罵她。   但陸丹焉知他有這許多複雜的感情,當下也勃然大怒,工面凝霜,修然一揮劍 ,以五成功力,發出一股劍氣,直撞向潘自達。   潘自達急忙一錯步,揮劍一斬,力透中鋒,居然將她那股劍風破解掉。   可是眼前銀光一閃,她那柄太白古劍已分心刺到。   他大吃一驚,想道:“這樣打法,我又要破解劍風,又得拆換把式,可把我忙 死啦!”   這念頭不過一掠即過,手中之劍,已使出以奇詭狠毒見長的努水劍法,回劍一 封敵劍,跟著已連接斬劈而去。   這五行劍法,古怪之極,專用劍上兩邊的利刃,而不愛用劍尖。   這樣必須全憑腳法古怪,才能夠欺近敵身。   陸丹哼一聲,也自使出庚金劍法。   這時相隔得太近,劍風發出等於不發。   因為招式太快,僅有牽制之效而已。   霎時銀虹湧現,盤旋飛舞,潘自達那柄烏劍,雖在黑夜中,仍然得見光華閃爍 ,只不過並不奪目而已。   鐘整一心拿定陸丹能贏,故此毫不在意地在一旁觀戰。   倒是鄧小龍但覺大半年不見,那潘自達劍上造詣,已大進一步,不由得甚是為 陸丹擔心。   他在一旁觀戰,暗自揣測潘自達的劍路。   卻全都出乎他意料之外,當下知道若是當年潘自達功力造詣已如今日,恐怕他 決擋不住人家十招。   然而陸丹劍法之妙,也委實教他驚訝。   這卻是自然不過之事,因為他無法揣測出潘自達的劍路,當然要佩服那能揮灑 自如地擋住潘自達的陸丹了。   兩下越打越急,陸丹身形之快,宛如幽靈般飄忽往來,無從捉摸。   原來此時陸丹已施展出震駭天下的浮光掠影奇功,嚴如附骨之渡,一任潘自達 進退或左右閃躥,她總跟個不即不離。   這種神妙無方的身法,比之適才的古怪劃法更令人咋舌驚奇。   一時眾人都看呆了。   萬通四大縹頭中的燕尾縹張濟和追風劍客元萬里兩人,當年曾敗於這兩人手下 ,這時得見兩人比劍,直看得目搖神眩。   對於人家的功力造詣,佩服得五體投地,一點兒不再以當日之敗為冤了。   兩人一動上手,全是武林中絕頂高手,眨眼已過了三十招,陸丹陡然內力流貫 劍上,壓力潛增。   潘自達論起內力造詣,可真不及陸丹曾跟仙果的修為,登時身形較早先呆滯得 多。   劍上的招數雖然仍是詭毒之極,但身形一慢下來,旁觀的人,可都知道這是陸 丹施展壓力的結果,不禁喝一聲彩助威。   須知庚金、癸水劍法,並不相剋。   故此各憑真實功力,以分高下。   潘自達屢攻無功,已到黔驢技窮之境,當下殺機大盛,尖聲一叫,猛可一劍拆 出,準備施展那一招追魂奪魄的絕學。   陸丹見他這一劍,威力奇猛,心想道:“他這一叫,聲音中似乎含有兇毒殺意 ,我非看看他還有什麼絕學不可。”   心中想著,手上招數立刻稍鬆。   潘自達又尖叫一聲,那玄武古劍宛如烏龍出海,疾斬而至。   陸丹上身稍稍一仰,敵人劍鋒便差了寸許位置。   潘自達五指一鬆,烏亮劍光淬然移出三寸,改直所為斜劈。   這一著變化得神妙異常,本來他的劍勢已盡。   忽然多出三寸,已是驚人已極之事。   更何況算準部位,改作斜劈,使敵人避無可避。   陸丹猛覺劍風掠胸而至,不由得玉面失色,著實嚇了一大跳。   卻聽鑽地一聲大響,銀虹烏龍交擊硬碰,播自達可真不知敵人這一劍從何而至 ,震得退開兩步。   陸丹嬌喝道:“這一劍真不錯,但還有什麼壓箱底的沒有?”   敢情方纔陸丹在極危急之際,也使出庚金創法最厲害的一招,這一招本已漏掉 ,刻在另一柄相生之劍上。   她的劍屆西方庚金,生金者為主,是以那句秘訣,只須在屬土之劍上尋覓。   鐘基之劍,正是屬土的太微古劍。   故此陸丹已盡得慶金劍法之秘,不但多出一招絕學,使出時宛如羚羊掛角,無 跡可尋。另外在整套劍法上,也自威力大增,通非昔日可比。   這也是何以播自達苦練了大半年,功力倍進之後,陸丹和他對敵時,不但沒使 出劍風而且未盡全力便能敵住。   如今形移勢易,陸丹覺得這活自達的確詭清異常,心狠手辣。   口中雖說得輕鬆,但手上卻立刻加緊,絲毫不敢放鬆。   潘自達見這最後一劍,仍傷對方不得,立刻心沮膽怯,鬥志全失。   他本來已非陸丹敵手。   這時加上此消彼長的情形。更加敗像屢呈。   但聽陸丹嬌叱一聲,跟著劍刃相觸,鏘地震人耳膜。   潘自達哎一叫,手中玄武古劍已掉在地上,身形忽地向後一仰,卻終於讓他拿 樁站定。   陸丹見那廝的確功力深厚,在掉劍之時,吃她以劍民撞了一下,仍然沒有跌倒 ,當下也逕自收劍退到鐘基身旁。   眾人喝聲彩,鄧小龍朗聲道:“潘自達你還要過湖去參加劍會麼?”   潘自達聽他口氣不善,便道:‘哦又不是四大劍派的,參加什麼?我不過來把 馬還給鐘基。”   這封時候將屆,鐘荃要趕著過湖,便拱拱手道:“潘兄如沒事,便請一同過湖 如何?”   陸丹在黑暗中秀眉一皺,甚不願意再惹這個人。   可是鐘茶話已出口,不便當眾駁池,便沒有做產。   鄧小龍等人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們更不好出有反對。   潘自達歇了一下,才道:“不,我還有事,但總有一天,我會來拜訪作……你 們……”   他的眼光從鐘荃面上移到陸丹的臉龐,忽地凝住不動。   這刻他一方面要運氣支持傷勢,那內傷雖不嚴重,卻也不是好受之豐。   另一方面,心中情濤洶湧,他已知道自己徹底敗於鐘基手下、廣論是在清場或 亞戰場最少在目前,他得完全放棄和他角逐爭勝了。   他將要退出江湖,隱居苦練,直到真個有把握的一天,再重人江湖,找尋這一 對夫婦比個高下。可是有沒有這麼一天呢?   他自家也覺得很渺茫。   他喝然歎息一聲。   為了這生平第一次的認輸而歎息,在月色下,他拾起玄武古劍,插回背上,然 後徐徐走開。   這裡眾人見這怪人走了,立刻沿岸而走,大約走出三丈多,只見一艘大舫,泊 在岸邊等候。   不大工夫,他們踏上百花洲草地,一徑向洲中那片礦場走去。   這一片曠場,早由去機子命他俗家的子侄輩著人蓋搭好兩座長棚。   規矩形式就像二十年前一般,分作東西兩棚。   東棚是用作玄機於俗家南昌李府的親友觀戰之用。   西棚長達五丈,寬也有三丈餘,足夠兩人作那殊死之戰用了。   那片曠場中,人影幢幢,黑壓壓一片,最少也有千多人。   此時談論紛紛,甚是諠譁。   西棚上空無一人,卻燃插著十餘支大火炬,照得四下光如白晝。   觀戰之人大概已經等得不耐煩,甚覺騷動。   因為他們只見在東棚上,武當玄機子正與俗家子侄輩在說話喝茶。   其餘的三派,全沒有一人露面。   尤其是那發帖邀約這次劍會的華山渠姥,仍沒有露面。   時候已屆,玄機子站起來,下Z東棚一直走到西棚之上。   一名手持銅鑼的家人,也跟著上了湖面。   鐘整等人一走到曠場,立刻被人發現了,本來擠遍得麻麻密密的人叢,忽然波 分沒裂般讓出一條通路。   鄧小龍等在擁前停住腳步,鐘基和陸丹卻一徑走上擁去,方巨扛著那根紫檀杖 ,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上湖面。   觀戰的江湖豪俊,一見他的身材和那根竹杖,立刻知道他是殺死雪山豺人的紫 竹神像方巨,不覺紛紛談論起來。   直機子和鐘望兩人通了姓名之後,一見方巨慢悠悠走過來,細瞧一眼,也自了 然此人是誰,當下問道:“方壯士也要參加這場劍會麼?”   方巨瞪瞪眼睛,不知所云。   鐘整道:“巨兒你上來幹嗎?快回鄧師兄那裡。”   陸丹見他愣頭愣腦,也自抿嘴一笑,那絕世容光,竟把棚下之人看呆了。   鐘基向直機子拱拱手道:“華山桑老前輩,著在下轉告道長,她已放棄參與此 場劍會。”   玄機子點點頭,道:“貧道也風聞渠道友已接任華山掌門,思是因此不便下山 參加劍會,貧道就向天下英雄宣佈此事。”   他正待轉身。   陸丹那銀鈴也似的聲音已響起來。   她道:“敝派掌門峨嵋曉月崖三元官一葉真人,法諭禁止敝派參加劍會,理當 奉告道長……”   武當玄祝子不覺一愣,回眸道:“你們峨嵋也不參加?那麼豈不只剩下我和你 ?”   他轉眼瞧著鐘基,大有詢問他還有沒有其他的話之意。   鐘基微微一笑:“在下看來,恐怕正是如此。”   玄機子眼光掃過他背上那柄太微古劍的劍柄,以及那金黃色的穗續;輕輕哦了 一聲。   鐘望從他眼光所落之處,以及那一聲哦字的表情,立刻明日這位安坐天下的劍 術盟主寶座垂二十年的武林名宿,因自己背上古劍形狀與他的朱雀劍一模一樣而驚 訝。   但以他的聲望地位,卻不好出口相調。   當下朗聲道:“在下此劍名喚太微,與道長的朱雀劍,同屬五行劍之陸丹一聽 他把底細都抖露出來,心中有點兒不滿。   ,可是隨即又因他之光磊落的胸襟而消失了不滿之意。   她低聲道:“我先下去等你,嗯?”   鐘荃看他一眼,也回報她一個微笑。   玄機子瞧見陸丹背上之劍,又見他們兩人的態度,苦有所悟地點點頭.   道:“陸姑娘的劍也是五行劍之一,這樣也好,兵刃無眼,這種爭強鬥勝的場 合,最容易傷了和氣。”   他那古板嚴肅的臉上,看來鬆弛得多。   鐘基和陸丹兩人,一齊覺得這個出名怪脾氣的玄機子,並非一如耳食之言般不 近人情。   陸丹一躍下棚,那美妙的身法,博得台下觀戰的人群齊齊喝聲彩。   須知此刻觀戰之八,有近千之多,而且都是練武之人,比普通人中氣特別充沛 ,這一聲彩,就宛如轟雷乍響。   玄機於走到棚口,等到眾聲俱歇,然後朗聲宣佈道:“這一場劍會,原本由華 山桑姥傳帖邀約,貧道只是應約參加,但如今有些變故,非向各位不辭遠道而來捧 場的朋友奉聞不可。便是這場劍會,原本有四家參加,如今華山派由鐘少俠轉告, 宣佈退出。峨嵋派也由陸丹姑娘宣佈退出。”   他簡簡單單幾句話,可惹得全場甚是騷動,討論的諠譁聲,嗡然升起。   忽然有人引吭大呼道:“陸丹姑娘不可放棄,在下是來捧峨嵋的場啊此言一出 ,許多和峨嵋有淵源的都轟然喝彩叫好,掌聲不絕。   陸丹在棚下,耳中盡是掌聲彩聲,不由是心血沸騰,興奮之極。   鐘基一躍下棚,走到她面前,向她笑道:“丹,你聽,許多朋友捧峨嵋的場哩 廣鄧小龍立刻冷冰冰地插嘴道:“師弟此言從何說起,他們還安著什麼好心腸麼? 只不過想看多點兒熱鬧而已。你下來幹嗎?”   鐘基本因自己和峨嵋,已有極深關係。   因此對於人家捧峨嵋,心中也甚為高興,一時忘其所以,躍下來打算喚陸丹上 台。   這時給鄧小龍一盆冷冰倒在頭上,回心一想,若果陸丹真個上棚,他們是真打 呢,還是假打?   而且,以陸丹之功力,除了在攔江絕戶劍上他能夠贏地之外,其餘的劍法,可 就太難說了,最多只能打個兩敗俱傷,真個要贏她,可就辦不到了。   當下一愣,道:“師見教訓得是。”   陸丹伸出玉手,推他一把,道:“你快上去吧盧鐘基訕訕一笑,道:‘你不會 怪我吧?”   她報他以一個甜蜜的微笑,沒有做聲。   一切盡在不言中,鐘整心中如釋重負,反身一躍上棚。   觀戰眾人又一陣諠譁。   原來他們一見鐘基也躍下棚,以為崑崙也不打了,故此擔心這一場劍會會告吹 。   如今鐘荃像神龍般重複現身棚上,眾人可就放心了。   玄機子向那家丁點點頭,那個家人走到台口,高舉銅鑼,猛可敲下。   銷的一聲過處,眾聲俱寂,到底這場劍會,非同小可。   因此雖然只有兩人比劍,但已不啻兩大劍派,作那護名之爭。   玄機子情知崑崙既敢讓鐘基參加劍會,必有驚人藝業,心中可不敢怠慢,徐徐 技好道袍,使動作能夠利落。   鐘荃也脫掉長衫,露出裡面一身裝扎得十分利落的短打衣裳,走到棚中心。   彼此俱是大教當前,各各收攝心神。   那武當玄機子數十年苦修,又是內家正宗。   火候之純,令人咋舌。   這刻他已全神貫注,對棚下近千之人,視如無睹。   鐘基卻在這地方遜了一籌,他到底年紀尚輕,第一次參加這種盛會,攸關著本 派聲譽,本就夠他心情緊張的廠。   何況觀眾又多,又不時想起陸丹為了自己而放棄比劃之事,以致有點兒不安。   玄機子明朗道:“鐘少俠請——”   口中招呼著,稽首為禮。   那聲音圓渾雄勁,使得近棚觀戰的人,宛如聽到耳邊極響的大鼓聲,震得心神 搖蕩。   這一手上乘氣功,博來一聲喝彩。   須知玄機子在二十年前,已是武當第一位人物。   武當為內家正宗,秘技凌冠天下,乃是武林俱都景仰的正宗大派。   這玄機子能夠在本門稱為第一人物,武功可想而知。   經過這二十年來潛修苦練,他又是玄門清修羽士,清心寡慾。   這二十年的修為,比之俗家人苦練又不可同日而語。   更何況他重身習武,至今元陽未洩,更加不同凡響。   鐘茶吃他喝一聲,直似當頭律喝,忽然驚醒,連忙收攝心神,抱劍施了一禮朗 聲答道:“道長前輩高人,定然不肯先動手賜教,請總在下無禮。”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清晰地傳到近棚處觀戰眾人耳中。   與之方纔直機子震盪心弦的一喝,顯有異曲同工之妙,但細究起來,鐘望終不 及玄機子的功力湛深。   鐘基果然先攻,金光乍閃,一式“龍子初現”,一縷劍風,直掠對方眉宇之間 。   玄機子一滑步,上身仰處,避過這一劍。   鐘望第二劍已如電光石火般向中盤戳到。   他本可仍用“龍子初現”的一招,在招數中變出異式,繼續攻敵。   但只因他情知對方必定讓他一招,才肯還手,故此立刻改用別一招,以便對方 可以還手,彼此見個真章。   玄機子是何許人也,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意,刷地一劍挑出,削敵腕,撩敵臂, 兼且封住敵人隨時可以點進來的左手劍決,一式三用,果是一代刻家風度。   目中卻低低道:‘嚷道已領小俠之情。”   鐘望也自脫口贊聲好劍法,清嘯一聲,忽然收劍,蹈空B起。   但見金虹疾射,改退為進,光華陡然大盛,直向玄機子頭頂罩下。   這一劍正是雲龍大八式中三天式之一,稱為“飛龍回天”。   威力奇大,身法神妙。   棚下觀戰之人,儘管許多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甚且身經百戰,經驗豐富 。   卻也罕曾見過這種身法和劍招,登時彩聲又起。   武當玄機於朱雀劍起處,宛如平地湧起一條火龍。   乍眼一看,直疑是棚上忽然著火。   鐘望身劍合一而成的那道金虹,盤空繞飛,修下倏上,似是下擊時因敵人無懈 可乘,故此一沾即起。   他一連下去了三劍,其實三劍中已疾如風雨般戳了十餘劍之多。   玄機子以絕頂天資,得到內家正宗秘傳劍法,一生苦練,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這時展施開九宮劍法,腳下按著九宮部位,行雲流水般跨步踏位,手中那柄朱 雀劍,發出血紅映眼的光輝,護住全身,竟無絲毫縫隙。   須知在二十年前,玄機子苦不使出離火劍法,那柄朱雀劍便顯得暗淡無光。   但一別二十年,這位老道雖然沒有悟出朱雀劍所遺的秘訣。即是刻在五行劍中 屬木的劍上秘訣,但憑著自身深厚之極的功力,已能充分發揮朱雀劍離火威力。   鐘望也是使劍的大行家,尤其得過胸羅萬像,學究天人的白眉大和尚提及過這 五行劍的奧妙。   這時立刻覺出不妥,怪不得當年師叔大惠禪師和華山木女桑清和這老道比劍之 後,真氣竟受炙傷。   剛才他下擊三劍,覺得敵人劍上火光過處,烤熱迫人。   必須趕緊用太微古劍封住,才不致被火熱攻入,這教他如何不驚。   棚下轟雷般的彩聲,仍然隱隱傳入他耳中,反看那玄機子,氣定神閒,宛如這 世上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對他有什麼影響。   光是這一點修養之功,鐘基大不如人家了。   玄機子清叱一聲,待鐘望身形落地,倏然出劍反攻。   那九宮劍法乃是武當鎮山劍法,經他數十年苦修,威力奇絕無論,劍出處真有 山崩地裂,風雲變色之勢。   鐘整一看玄機子這等威勢,心中一震,自然而然使出崑崙無上心法,雲龍大八 式,金虹匝地湧起,堪堪擋住玄機子攻勢。   這兩人一上手。   陸丹在台下秀眉立皺。   鄧小龍心上也經挪了塊大石壓住,甚是沉重。   他輕輕道:“真想不到武當第一位人物的玄機子,竟然如此厲害。”   陳丹道:“要說功力造詣,當然是玄機子深厚一點兒,但這還不打緊,最令人 擔心的是鐘茶似乎不能收攝心神,做到無我無相的地步,這可太危險了。”   鄧小龍一麵點頭,一面道:“我記得這老道手辣得很,姑娘你可得仔細看著, 盟主寶座拿不到可不要緊,性命卻不是玩笑的。”   陸丹焦俊道:“不會吧,我能上台去幫他麼?”   鄧小龍奇怪地瞧她一眼。   但一瞧她的表情之後,便立刻釋然於懷,道:“是啊,你上台出手,他可能會 生氣。”   棚上的鐘望,這時越打越不是頭路。   但覺整座棚上,烈火熊熊,把他閉在當中。   地哼一聲,煥然全力一劍擋出,這一下硬來的劍招,倒是出乎玄機子意料之外 ,不由得劍勢略挫。   鐘望手中太微古劍倏然斜斜削出,金光宛如驚濤駭浪般湧舖而出。   這一劍正是武林絕學攔江絕戶劍。   那絲絲之聲,刺耳之極,使得近棚觀戰之人,都覺得甚是難受。   陸丹和鄧小龍這時一齊睜大眼睛,看看鐘襲使出這攔江絕產刻有什麼效果。   玄機子雖然身為武林一代名宿,卻也未曾見識過這攔江絕產劍。   修然繞步欺身,刷地一劍戳去。   忽見那條火龍般的劍光一歪,整個人已移到鐘變面前來。   鐘基的攔江絕戶劍,使將開來,源源不絕,金紅如浪濤拍岸般洶湧卷去。   玄機於連使九宮劃法的連環三式,卻見敵人劍光直湧進來。   竟不知從哪一方攻進來的。   形勢危殆之極,棚下觀戰的人,全都鴉雀無聲,幾乎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 聽到。   玄機於暴叱一聲,火龍倏然如野火燎原般冒升起來。   叱聲過處,跟著當地一聲刻刀相去之聲傳來。   陸丹玉面失色,道:“不好了,他的攔江絕產劍,居然會讓人家擋住。”   就這說一句話的工夫,玄機子又挽回頹勢,那柄朱雀古劍泛射出奪目紅光,宛 如熊熊火堆中;火舌亂吐。   本是鴉雀無聲的剎那,忽然爆出比雷還響的喝彩聲。   鐘荃乍然失色,棚下的彩聲的確太響亮了,使得他沒法子能做到充耳不聞的地 步。   他知道直機子乃是使出本雀古刻上刻著的離火劍法,故此招數如此特別霸道, 加上那數十年潛修苦練之功,居然能在危蔽之際,挽回大局。   方纔劍刀相觸的一聲,便是鐘至使出反方三把時,劍勢一逆時,碰個正著。   他連忙使出太微古到上的戌士劍法,試驗一下是否還會像使出攔江絕盧劍時, 因真碰引力只能吸引兵器而致門戶洞開,讓朱雀劍上的火熱炙上身上那種難受的弊 病。   果然五行劍上的劍法,神妙無比,這火上兩封,彼此並不相剋,因此身前立時 一片清涼。   同時也因他們俱都不曾全懂各自的那套劍法,一時之間,金虹火龍,交織飛舞 ,倒也戰個不分勝負。   這一場比劍,的是好春之極,鐘荃一連用過三種劍法,全是人間罕睹的神妙招 式。   便那武當名宿玄機子,也用上兩種劍法。   那九宮劍法在江湖上流傳甚廣,許多人都曾見識過。   但被玄機子這種高手使將出來,威力全然不同。   就是這一點,已夠規戰之人認為值得這一番跋涉,何況末後兩人各用古怪之極 的劍法,戰在一起,打得緊湊時,幾乎連人影也瞧不清楚。   一盞熱茶時分過去,這可便是較量上動力之時。   鐘荃打到這時,心神漸漸能夠收攝,但仍未曾能夠完全忘掉身外一切。   陸丹不知不覺咬著嘴唇,暗中直在替鐘荃用力。   她身負絕技,早已觀察出神更弱點,情知時候一大,必定給玄機子找到破綻不 可。   這種絕頂高手比劍,只要一著之差,極容易便血濺當場,飲恨棚上。   可是她又無法改變這件事實,編貝似的牙齒,把下唇咬得深深凹下,看來再過 一刻,她的下唇多半會給咬破出血。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一回 神仙眷侶彈劍中原】   鐘荃也感到形勢不妙,想道:“我崑崙雲龍大八式,雖較之他的九宮劍法更見 神妙,但他仗看朱雀劍,發出熱力,使我不敢再行使用本門劍法,改用攔江絕戶劍 ,也擋不住他劍上火力,只有這戌土劍法……”   他的念頭不過如閃電般一抹即逝,但已又覺對方壓力更增。   “我這戌土劍法,雖可封閉他劍上的熱力,但彼此招數大同小異,僅憑在功力 上分勝負,這一點我可不能壓倒人家,唉,早先為什麼讓那播自達自由自在地跑掉 。他的玄武劍我雖使得不順手,但這五行劍中,剛好是那玄武劍才能克住朱雀劍啊 ,咳……”   這個念頭雖然也僅在心上一閃即逝,可是他原本便心神本能集中,功力因之減 弱不少,哪堪加上這當兒又左思右想,更見得出形勢愈危,不能以心馭劍。   這可把棚下觀戰的陸丹和鄧小龍急壞了。   猛聽當地一響,又是劍刃相去之聲,卻見那玄機子嘻嘻連退兩步,方纔穩得住 身形。   陸丹兩人又驚又喜,真不知鐘荃哪裡得來這種神力,居然能夠賣個破綻,然後 橫劍硬架。   玄機了本已佔了上風,剛才這一把他何嘗不知敵人心意,乃是想硬對一刻。   在他想來,對方已勢窮力拙,這硬對的主意,太以笨拙。   是以有恃無恐地一劍橋去,打算對方一架之下,擋不住自己數十年練成的內家 真力時,必先露出破綻,這時乘隙而進,一舉成功,便可穩保這踞坐了二十年的盟 主寶座。   誰知兩劍一觸,忽覺敵人劍上之力,似真似幻,奇怪之極,自己暗中已用上十 成力量,但一觸敵劍,攀然有如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跟著對方劍上已生出反震之力,把個武林名宿震得不由自主,連退兩步。   這一劍委實出奇,把個玄機子唬得心中打鼓。   暗忖道;“不好,看來今晚我一世英名,將要付諸流水了。   “這廝武功的確有鬼神不測之妙。   “憑我玄機子的修練和見聞,尚不識他早先使的一路怪劍是什麼名堂家派。   “這個跟斗已裁定了,現在人家使出這種力量,我也辨認不出是什麼來歷。   “玄機子呀,征你數十年苦修,自命無敵天下,豈知今晚難保令名,對方卻僅 僅是個初出茅廬的孩子,咳……”   須知玄機子被稱為武當第一位人物,豈有不知天下尚有一種至高的功夫,稱為 先天真氣之理?   剛才鐘荃正是施展出佛門般若大能力護身,以免一時失手,為敵所斃,記料這 一來刻上力量倍增。   關於這一點,可不能怪那玄機子識不透。   只因先天真氣奇功,在道家稱為罡氣,在佛門則名為般若大能力。   近數百年來,已從人間絕跡。   雖然直門太清派的罡氣奇功沒有失傳,但太清派傳人,絕少涉足江湖。   直至玉蕊仙人暗中傳給瘟煞魔君朱五絕以及傳徒羅淑英兩人,這罡氣功夫,才 偶然再在江湖出現。   可是魔君來五絕毒名早著,遇上他施展這罡氣功夫,必是有死無生。   羅淑英則幾乎未在江湖上使用過,因此,這種先天真氣功夫,到底也沒有人見 識過。   鐘荃的股若大能力尚未練成,因此在使用兵刃時,僅能護身而不能從劍上發出 。   是以剛才一劍架住對方猛研之力,固然是綽有餘裕,但跟著挺劍進攻時,又消 失了那驚世駭俗的力量。   這一來莫說玄機子他這個未曾見識過先天真氣是什麼樣子功夫的人猜不出來, 便棚下觀戰眾人中,有那練成先天真氣功夫的,也難以看出其中之故。   對劍之後,敗局平反,兩人又各以五行劍法,酣鬥不已。   棚上的火炬,被兩人的創風激盪得搖搖欲滅。   可是兩柄寶劍各泛奇光,一紅一金,滿棚遊走飛舞,映射出霞光萬道,竟然比 火炬還要光亮。   陸丹已想出內中原委,吁一口氣,道:“他這一劍,便是當日我以絕強劍風, 也搖撼他不動的職若大能力。咳,他為什麼不早點兒使出來,白教我擔憂這老大一 會兒……”   鄧小龍瞧她一眼,但見她玉面上滿是欣慰之容,倒非真個埋怨。   他也微笑一下,道:“這一來師弟不會有什麼殺身之危,但要贏那老道,怕沒 有可能呢!”   陸丹搖搖滾首,道:“算了,只要他平安下棚,便不分勝負,我也心滿意足了 。”   鄧小龍沒有再說,心中卻在讚美那愛情的力量,真個可以令人放棄了一切名利 之爭。那本質原是虛假的名利。   他不禁想起華山的一位白衣少尼,就像一朵白蓮花那般清麗出塵,遠隔人間。   於是,他惆悵地搖搖頭,長長歎息一聲。   眼光重複投向棚上之時,忽地大吃一驚,低聲道:“這情形可不妙,師弟曾說 過他的股若大能力未曾練成,施展時甚耗元氣,看來直機於必不肯就此罷手,若是 久纏下去,只恐師弟會吃大虧呢……”   話未說完,棚上又傳來清越如龍吟的劍刃相擊聲。   棚下近千觀眾,這時看得如癡如醉,再沒半點兒聲息。   因此他的話雖然是低聲地說,卻也傳出甚遠。   陸丹道:“我有什麼法呢?反正……”   她歇一下,然後堅決地道:‘極正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啦,那老道 可也別想逍遙世上。”   她的聲音是如此堅決,使得不擅幻想的鄧小龍,卻也墓然如見一幅血淋淋的圖 畫,在眼前晃動。   這幾句話不但四大鏢頭聽到,使那一向看得最入神的方巨也聽到了,驀地抖丹 田,驚天動地般吆喝一聲。   這聲音響得這麼突兀,直如晴天響個震靂。   不少人本已因棚上險絕的鬥劍而看得神搖膽落,吃他這一喝,嚴如當年在長圾 坡的夏侯霸,被張飛神威凜凜的一喝竟然撞墜馬下,膽裂而死的情景。   許多人都腿腳一軟,差點兒蹲下地上。   棚上的玄機子修練功深,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糜鹿興與左而目不瞬,這 時心中仍然毫無所動。   鐘基卻反而心神驟分,劍勢略挫。   他們這種名家比劍,已到了一羽不能加的地步。   玄機子一見敵人刻勢略挫,趁隙長驅直進,刷刷刷一連數劍,把鐘荃迫到棚口 ,只差一點兒便退跌棚下。   方巨振吭叫道:“好老道,我可要把你砸死……”   嚷叫聲中,猛可舉杖長身,真個想上棚助戰。   陸丹清叱一聲,道:“巨兒不得胡鬧,給我安靜點。”   鐘荃在身在棚口,不能再退,只得奮力封欄敵人攻勢,好別讓對方將自己擠落 棚下,否則即是輸了。   正在此時,耳中忽然聽到陸丹清朗如銀鈴的聲音,登時精神大振,陡然削出一 劍,竟是改用攔江絕戶劍。   金虹舖湧而出,滾滾滔滔。   玄機子冷不防敵人又使出這手怪劍,但覺寶劍身形同時閃側一下,竟然也到了 棚邊。   這一來便變成兩人俱站在棚口邊緣之上。   鐘荃只在百忙中奮力削出一劍,便立刻改用回戌土劍法。   這是因為除了使用戌土劍法之外,再無別法可以封住對方劍上發出的火熱。   可是方纔改用攔江絕戶劍,任他收發得快,也覺得炙熱撲人,威力通異起先比 劃之時,心中暗自一驚,明白人家劍法使開,朱雀劍威力已全部使出,再也不能絲 毫輕忽。   棚下的陸丹低聲埋怨道:“巨兒你鬧什麼?敢是成心要使你鐘師兄分心落敗? 你千萬別再亂來,倘若你一上台,他非得認輸自刎不可,那時我也只好死在你面前 。”   聲音中又憂急又幽怨。   方巨張大嘴巴,不敢做聲。   他們幾個人後面,猛然有人尖叫一聲。   這一聲尖叫,又把觀戰之人孩了一大跳。   鄧陸等人齊齊回顧。   鄧小龍詫道:“那廝怎的又來了?”   只見一人越眾而出,來到棚口,那矮矮胖胖的身形,在火炬劍光之下,映照得 分明。   鄧小龍大聲道:“潘自達你想幹什麼?”   喝問聲中,身形一動,已縱過去。   白影乍閃,陸丹比他還快一步,攔在潘自達前面。   潘自達反手拔出烏黑閃亮的玄武劍,定睛注視著陸丹。   陸丹見他拔劍,忙也將太白古劍出鞘,很聲道:“性潘的你敢來搞亂?你說的 話算不算數?”   他們這一紛擾,害得心神不能專一的鐘荃,險招迭現,竟已被迫退了丈余。   潘自達並不置答,仍然定睛瞧著陸丹。   鄧小龍一瞥他那然如有所失的眼光,立時明白這潘自達對於陸丹,已有永遠不 再想念的決心,是以在這最後一面之時,禁不住那種按惆之情。   陸丹在後來已知那性潘的對她有意,此時猛可也悟過來,卻因他大以無禮瞪視 而生起氣來,刷地一劍戳將出去。   強勁得宛如真劍的風力,呼地直撲潘自達。   潘自達生像連閃避也不會,呆呆直立,那股劍風,把他的衣服壓得向後面直飛 ,差點兒便要裂體而去。   創風過處,潘自達仍然無恙屹立。   陸丹冷冷道:“你再不退開,我可不留情啦!”   潘自達猛可仰天尖聲大笑,然後道:‘例才你的話,我完全聽到,你確是對他 情深一片,哼!”   他冷冷哼一聲。   陸丹勉強忍住怒氣,只等他說出下面不堪入耳的話時,立刻施展絕學,將這怪 人立斃劍下。   “我可是瞧在你的面上份上,這才挺身多事。這可也值得,你剛才居然手下留 情,你瞧……”   末兩個字倏然提高聲音,手提處,一道烏光,隨著尖叫之聲,疾射棚上。   鐘荃這回可佔了心神不能集中的便宜,早在潘自達一叫之當。閃眼一瞥,只見 烏亮光華,勁射而至。   當下心中一喜,基地拼著再受火熱烤炙之厄,奮力一剝削出。   絲絲之聲,刺耳大作,玄機子身形猛可移開兩尺。   鐘基在這絲毫空隙中,倏然劍交左手,劍式源源所劈而出。   右手乘機一撈,把那一柄玄武古劍抓住。   玄機子倏然退開兩步,棚上金虹火光霎消時歇,那十餘支搖欲滅的火炬立時回 復原狀。   他冷冷道:“你請了多少人來助陣?”   這句話含意甚深,即是說鐘望要人家幫忙這樣即便贏了,也不能算數。   二十年前劍會中,玄機子正被鐵手書生何涪迫得險像環生,快將落敗之時,卻 給玄機子的侄子,即是後來的玉郎君李彬擲出一枚金環,以致失去一擊成功的機會 。   平白讓玄機子緩過手來,使出離火劍法,把盟主寶座奪取到手。   那時候,何涪便曾狠狠諷他一句,教他將助陣之人都喚上來動手。   這件事可是玄機子畢生之憾,如今正好報卻此仇。   鐘基道:“道長你剛才可未曾贏得在下,是麼?”   玄機子不得不點點頭。   鐘望又道:“剛才是海南潘自達扔劍上來,在下伸手接了,此舉並無影響道長 ,反對在下不利,道長何能怪貴在下邀人助拳?”   這一點理由,憑良心說可有點兒歪。   但玄機子身份不同,卻不能斤斤計較一些極微的枝節,只好嘿然無語。   鐘基朗聲道:“若道長認為並無不公之處,在下便再與道長繼續比劍,總要分 出個高下。”   這兩句話挑撥之極。   玄機子也朗聲道:“貧道隨時候教……”   鐘基乘著說話之時,暗中一運氣,通行全身經脈,知道雖然對方的朱雀劍威力 奇絕。   但因自己已運般若大能力以護身,是以除了真力略有減弱之外,並無所傷,當 下清嘯一聲,左手摔掉太微古劍,騰身飛起。   但見一道黑龍,打半空中撲噬而下。   玄機子朱雀劍一起,迎將上來,忽覺劍上紅光雖然如故。   但威力顯然已減,心中大吃一驚。   說得遲,那時快,鐘襲仗著手中玄武古劍,在五行劍中屬水,正好克制對方屬 火的朱雀劍。   竟自使出雲龍大八式,凌厲進擊。   這雲龍大八式自經白眉和尚創新溶舊,成為完整的一套招式之後,威力迎異昔 年。   早先鐘荃只因對方朱雀劍厲害,不能放手盡力進攻,如今情知對方必因兩劍相 剋的異像而驚駭。   可能有空隙破綻可乘,是以一上手,宛如狂頜駭浪,拚命進外。   棚下觀戰之人,包括鄧小龍、陸丹等在內。   全部屏息靜氣,驚見這一番主客易勢的激戰。   潘自達卻在這時,悄悄地溜走,連那柄應該得回的太微古劍也不要了;   棚上兩人,這時盡出一身絕學,拚命爭持。   玄機子因自己的朱雀劍熱力全失,徒然紅光耀眼,卻沒有半點兒用處,心理受 此影響,竟然棄卻離火劍法,而改用九宮劍法。   這可算他閱歷豐富,才能及早為計。   否則他若繼續使用離火劍法時,只要鐘基一改用那玄武劍上的癸水劍法,登時 便分勝敗,甚至連性命也保不住。   這兩人一是武當第一人物,九宮封法玄妙無方。   一是崑崙門下最出色年輕好手,雲龍大八式更是武林絕學,無堅不摧。   四周火炬搖搖欲滅,全場之人,莫不神搖目眩和緊張地等待那最後的一剎那。   但見滿棚火舌亂吐中,還有一條黑龍,盤空飛舞,神奇矯健,兼而有之。   萬籟俱寂中,猛聽絲絲之聲,刺破了這死一般岑寂。   但見烏光潮湧而去,正是鐘荃使出欄江絕戶劍。   這番放手施展此套劍法威力,委實有石破天驚之勢,特別是這次使得極快,正 方三把共是九式,竟然在霎時之間使將出來。   玄機子身形一歪,朱雀創戳個空,攀見烏光倏收,化成一道黑線,疾如星火, 電急所下。   當地響處。   玄機子竟然閃之不及,吃鐘荃一劍斫個正著,只因力道勢子全局下風,故此那 柄朱雀劍猛然下沉尺許。   這一來門戶洞開,鐘望口中大叱一聲,左手捏訣如劍,蹈隙便進。   玄機子左手急急封抓時,猛覺敵劍住往橫一引,黏力奇大,身形因之而傾側。   他要是身形被敵人牽動,那時無論如何也封攔不住敵人左手劍訣。   但要運勁拿樁站穩的話,則更難兼顧。   可能上下都要吃虧。   這一剎那,必需極正確地權衡利害輕重,然後定奪取捨。   玄機子情知唯有一法,可以必保自身安全,那便是立刻鬆手棄劍。   可是這一來豈不把盟主寶座也一齊扔棄?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他能不能因一身之安危而這麼容易便放棄?   須知那時候武林中人,名心之重,甚於性命,寧可血濺當場,與名偕亡,而不 肯眼睜睜地,白送掉已得的名位。   這本來像是不大容易令人諒解,因為細究起來,人既死了,名也就毫無作用。   正是皮之已亡,毛將焉附?   可是我國自古以來,俱重視氣節令名四字。   生命在這四字之前,棄之亦在所不惜。   此所以有斷頭將軍,無投降將軍一語,博得天下喝彩。   江湖上講究名的觀念,也是從這觀點衍化出來。   太過重視一己生命之人,其行事必多卑屈,故為世人所鄙。   話說回來,這種名命兩字的取決,必需有充份時間以考慮,才能根據理念而從 容棄命。   否則,人類求生的本能,最是強烈,任是大英雄大豪傑,也有懼怕的一刻。   這懼怕的情緒,實是源於保護生命。   可想而知,求生的本能雖人傑亦所不免。   在這電光火石般剎那間,玄機子左手原式封住對方足可取命的劍決。   右手不覺一鬆,疾然後退尋丈。   棚下觀戰之人看得清楚,轟雷般的彩聲,墓地升起。   陸丹情不自禁,一躍上擁,拉著鐘整的手直笑。   鄧小龍也上了棚,他可是別有用心,先不理會鐘荃,卻趕快拾起那柄朱雀劍, 送到玄機子面前。   玄機子頷下灰白長鬚,簇簇亂抖,面目變色,話也不會說,更別說接劍了。   鄧小龍替他歸鞘背上,朗聲道:‘走道長請看開一點,試想曹孟德橫望賦詩, 一代果雄,如今安在哉?世上浮名,總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老道長豈可執著… …”   玄機子不知道有否聽進他的一番大道理的話,面色灰敗如死。   哺哺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貧道老矣,無能為矣,唉!”   棚下忽然躍上四個道人,身法輕靈美妙,顯然武功極強。   這四名道人一現身棚上,棚下之人,全都緊張起來,立時又歸於沉寂。   原來這四名道人乃是武當派中武功十分出色的第二代弟子。   只見這四人一直走到玄機子面前,稽首行禮。   鄧小龍頓時也緊張起來,退到鐘荃身邊。   低聲道:“他們都是武當派的,如今現身棚上,莫不成還要打一場麼?”   陸丹微哼一聲,道:“他們敢麼?”   聲音雖小,但那四名道人似乎已經聽到,其中一個回過頭來,狠狠瞪她一眼。   這四個道人中,一個身軀魁梧,領下長著長長一部黑鬚,似乎是四人之首。   他道:“弟子修塵等叩見師叔。”   玄機子愣一下,道:“你們怎的會來此地?”   修塵道人恭容道:“弟子四人,乃奉師尊之命,來與師叔助威。”   玄機子啊了一聲,面色又自大變。   他在這失敗受創之餘,心中苦痛之極,乍聞師侄之言,不覺深深感動。   到底掌門師兄度量寬宏,難以忖測,他此刻正需要有本門之人,以慰他的失敗 ,雖然,這個失敗已是無法彌補。   但他與師門相隔絕二十年之久,一旦比劍失敗,心頭上之痛苦和空虛,那是無 法形容的。   如今,師門之路,居然大開著等他,不必孤身流浪於天壤之間,這種深思大德 ,教他焉能不為之而感動?   卻聽修塵又道:“弟子等早在二十年前,也曾親見師叔神威。”   玄機子不禁又啊了一聲。   “師尊當年諭示弟子等,若見師叔失手,則立即請師叔回山,不必因此事而灰 心痛苦。如今仍是同樣諭示,只因昔年師叔贏了,故此弟子等沒有現身……”   玄機子一時說不出話來,直愣愣地瞧著修塵。   擁下見這四名武當高手,並無行動跡像,不覺鼓噪起來。   那個面白無須,身量瘦削的道人,亦即是方纔回頭瞪陸丹的道人。   這時面上湧起興奮的潮紅,轉眼去瞧棚下的人群,低聲道:“師兄,聽啊…﹒ ”   修塵微哼一聲,道:“修悟,你忘了師尊諄諄之囑麼?”   這個面白無須的修悟道人立刻稽首應是,不敢做聲。   修塵道人又肅然道:“敢請師叔就此命駕返山,以免師尊掛念。”   玄機子長長吁一口氣,道:“好,貧道這就返山謁見師兄,負荊請罪。”   他徐徐將道施技住的地方放下,然後把眼光移到鐘基那裡。   只見他木然而立,那柄玄武古劍,已經由鄧小龍接過,扔給棚下的自己人持著 。   陸丹卻護在他前面,彷彿一有什麼事,她便立刻出手似的。   玄機子一陣灰心,沒有什麼話好說,微微一稽首,當先向棚下躍去。   四名弟子,也相繼躍下,宛如五頭灰鶴,橫空而起,晃眼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棚下彩聲復又大起,四大劍派的盟主寶座,從此到了位居邊土的崑崙派手中。   陸丹如釋重負地鬆口氣,搖搖鐘荃的臂膀,道:“我們也下去吧!”   鐘望罷然如夢方覺,微笑從他面上泛開,他道:“他們都走了?”   陸丹也回報他一笑,道:‘你敢是喜歡得呆了?人家早走啦!”   鄧小龍先躍將下去,央請四大鏢頭立刻轉約相熟的武林朋友,到他家裡歡度慶 功。   棚下彩聲掌聲,不絕於耳。   這種聲音往往使人血液沸騰而忘其所以。   鐘荃深深呼吸一下,盡量地享受著這成功後的彩聲。   那些李府(玄機子的俗家)的家人,過來收拾這邊棚上的火炬等物。   雖說他們主人方面的玄機子敗了,可是他們仍然禁不住要偷偷打量這對年輕人 ,特別是那位神采奕奕的崑崙神龍鐘荃。   陸丹忽然呆住在棚上,火炬一支一支被弄滅和拿走,棚上漸漸黑暗。   她彷彿已曾經歷完一段人生階段,因此,偶有那能撩撥起舊日回憶的處境,便 足以使得她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過去。   她幾乎錯認那洪流橫決般的掌聲和彩聲,乃是屬於她的。   她曾經如是地渴望過這麼一天,因此,不論白晝或黑夜,她總忘不了練劍。   可是,她終於放棄了。   那是由得理性地思考的結果,因此在下意識中,她仍然未曾息掉這個深深的渴 望。   此刻,她便陷溺在幻想中。   鐘荃溫柔地用手臂圍攏著她的肩頭。   輕輕道:“丹,我們也走吧,人家可差不多散盡了。啊,你在想什麼呢?”   她單然驚醒,忽然覺得自己的幻想,實在不對,於是,她像逃避什麼地方似地 ,把頭顱靠在他肩膀上。   悄聲道:“我……我沒想什麼!”   鐘荃心中甚是溫暖,這刻他已是躊躇滿志,世人所欽羨的一切,他幾乎已全部 獲得。   他趕緊把手臂垂下,因為這種舉動,在公眾場合裡的確是太親呢了。   先躍下棚去,回頭一瞥,恰好瞧見她那張圓圓而紅暈欲滴的嬌容,緊隨在他肩 膀後面。   他發覺她面上浮動著一種大風浪平息之後,那種疲倦而安詳的神色。   雖然他很快便轉回頭,走向鄧小龍那邊,耳中聽到眾人向他道賀之聲,特別是 方巨那宏亮之極的喜叫聲,他也隨口應答著,可是,他一徑在推想她為什麼會表現 出疲倦而安詳的神色。   在戀愛中的青年男女,對於這種細小的變化,也會非常敏銳地注意到以及尋求 其答案。   他發現她並不注意他的大微古劍以及玄武劍,那是由元萬里和張濟兩人分持著 ,元萬里把那柄太微劍還給他,插向背上。   她也不太注意人家向他的贊語,只不時投以他一眼含情脈脈的眼光。   驟然間,他明白了她的心情,因為鐘整心裡明知她大可以和他角逐這盟主寶座 ,至於鹿死誰手,則非俟拚鬥之後,不能預卜。   然而,她已經放棄了,是毫無怨言地放棄了。   可是她的心中,焉能沒有大風浪在呼嘯奔騰。   在那艘自備的大舫中,他悄悄向她道:“丹,我永遠會感激你的。”   她起初訝異地瞧著他,但瞬即明白了他的含意,於是,她欣慰地微笑起來。   笑得那麼甜蜜和那麼美麗。   鐘荃覺得自己此生永遠不會忘掉這可愛的笑容。   鄧府中大擺筵席,由大廳裡直擺到廳前的曠場,少說也有七八十席。   這些武林人物以及江湖豪士,全都和鄧小龍有點淵源。   他們都十分欽佩鐘荃的武功,故此鄧小龍略一邀請,便都來了。   席間熱鬧之極,鐘荃光是敬酒,也就花了大半個時辰。   鄧小龍正式宣佈萬通縹局歇業,他本人也從此退隱江湖。   當時許多賓客都想知道那件失鏢之事究竟下落如何。   但鄧小龍井不提及,客人們自然不便相詢。   一些來自北方的江湖豪客,提及近日黃河水災,情形甚是嚴重。   可是目下和坤把持朝政,災情無由上達,因此,這歷代為患的黃河水災;這次 特別嚴重。   於是,席間便有人發起捐助災民,本來是推舉鄧小龍主持,但鄧小龍苦苦推辭 。   鐘荃雖有名望,但年紀太輕,辦事閱歷不豐,對於這種事,自然不能勝任,結 果主持大任落在中洲一位武林前輩婁子興身上。   來客都紛紛踴躍認捐,鐘荃也隨眾捐了一百兩銀子。   這數目本來不少,可是鄧小龍情知鐘荃身邊有千萬兩銀子,乃是當日蒙那波斯 老人慨贈的。   按理說,他不該如是俚各。   故此鄧小龍心中甚是不滿,但當時卻沒有說他。   卻看陸丹時,只見她歡容滿面,毫無反應。   這一場歡宴,只因有捐銀救災之事,故此直到翌日下午,客人才全部散去。   鄧小龍以師兄身份,替這兩位年輕人盡速辦妥成親之事。   他在慶功宴散後,才知鐘荃敢情已和陸丹商量好,為了不讓世俗驚駭,是以不 宜捐出巨額款項,準備兩人一齊親往災區,展開救濟工作。   這一來,他們的親事,便須及早辦妥,以免路上不便,況且,這門親事,已蒙 崑崙長老和峨嵋掌門同意,武林人物原不大講究繁文褥禮,故此這樣便決定下來。   鐘荃和陸丹此次北行,不但是為了水災救濟之事,而且關於朱修賢的下落,他 們也得盡力設法查個明白。   當然他們決不能查出那朱修賢的下落,因為朱修賢在洛陽時,因夜訪他首年的 舊情人以致被活埋在後花園中,那藏寶的地圖,便伴著他的屍骸永理地下。   此事將來在別書中當有交待,此處暫且按下不表。   婚禮在中秋後五日便舉行了,觀禮的人只有鄧府一家以及方巨和四大鏢頭等。   人雖然少一些,氣氛卻甚是熱烈。   這一對兒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們的愉快,不必細表。   婚後的第三天,鐘荃夫婦便帶著方巨,一齊動身北行。   那匹神駿的漠外良種黃馬,撒開鐵蹄嘶風而馳。   旁邊的是日行千里的白驢,驢背上一位白衣勝雪的嬌艷少婦,不時含情凝照, 和黃馬上的黑衣俠士,相對微笑。   雪兒現在老是找著方巨做伴,兩下裡倒也甚是相得,路上頗不寂寞。   鞭影蹄聲,漸漸隱沒在古道柳陰煙塵裡。   鄧小龍一領灰色布衫,憑亭遙望,心中說不盡悵惆之感。   他知道於今一別,表面上雖是送走了師弟夫婦。   事實上呢,他本人的事業、夢想都像隨著那散發著青春的笑聲,對人生熱烈地 期望的兩騎而逐漸遠去,直至無影無蹤。   正是中原彈劍神仙侶,世外紅塵俱故家。   本書至此亦告結束。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OCR書城掃校﹐轉貼時請一定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