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縷衣(正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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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 容 提 要﹕
數十年來,武林四絕名震天下,江湖一片寧靜。 少年孫伯南,因其父無辜慘被仇家殺害,而托庇於其祖好友南江門下,習得劍拐奇技。藝成之初,因璇璣密寶初入江湖,歷盡生死,在紅顏知己龍碧玉的協助下,奪得璇璣三寶,緣得九死玄功,武功頓間擠進天下一流高手之境。 後得知仇人乃是東海金鐘島迷宮主人門下。須知百年以來,迷宮主人號稱天下第一,於是仇人不甘潛伏,欲入主中原創立通天教。孫伯南屢遇險難,勇闖金鐘島,窺得金鐘絕藝,得知所學於之相剋。岷山一役,聯合許多武林健者,瓦解通天教,手刃仇敵。 其中孫伯南、江上雲、朱玉華、龍碧玉、鄭珠娣等的愛恨交纏,令人讀之,欲罷不能。 |
【第一章 買劍客】 炎熱的天氣,使得這湘南重鎮的衡州府,也稍稍減卻熱鬧,街上來往的人,大 概都是身有急事的人,幫在中午最熱的時刻,還得冒著熱毒的太陽,在街上匆匆來 去。 這時下百明萬歷(神宗)初年,朝中張居正為首輔,這位明代唯一的政治家, 施展運用政治天才與及鐵腕,一時恢復中興氣象,天下安寧,民無疾苦,算得上是 明代最美好的時候。 江家老店的招牌,在談熱的陽光下,例顯得甚是堂皇,那是一塊長形黑底金字 的招牌,寫著「江家老店」四個字,下面還刻著個金錢,這個金錢,正是江家老店 二百年來,用以標榜的記號。 二百年來,衡州江家老店的鐵器早已馳譽天下,所有的出品,甚至乎拔毛的小 鉗子,也刻有這個金錢標記。 這座老店不久之前重修蓋過一次,建築得甚是高闊,因此,儘管天氣炎熱,店 內仍然十分陰涼。 後院不時傳出低微的打鐵聲,顯然治煉部門雖然主在後面,但相隔頗遠。 高櫃圍內那個胖掌櫃,不歇地搖著手中的葵扇,顯然店內雖然明涼,對於這位 肥胖的人說來,仍然熱得難受。 他的對面便是一扇粉牆,懸掛著,一幅精工繡成的圖畫,那是只大蒼鷹,幾立 在一塊巖石上,顧盼自豪,兩邊還配上一幅對聯。 靠牆處擺著一張八仙桌,兩分共有六張靠背椅。 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坐在椅中,正在打盹。 胖掌櫃徒瞧具鋼進的木櫃的圍後面,那兒也有一套桌椅,靠左壁處另有一張長 方形紅水書桌,上面擺著一些文房用品,還有一本厚厚的帳簿。 這時那邊沒有半個人,他看清楚之後,忽然大喝一聲,道:「小三子你又困覺 麼?仔細我攆走你這懶豬……」 那個正在打盹的少年嚇了一跳,立刻站起來,趕快去拿支毛帚,四下拂拭。 胖掌櫃得意地微笑一下,又大力地搖起葵扇來。 忽然有兩個人大踏步走進店來,胖掌櫃一瞧這兩人,全是敞著胸膛,露出黑茸 茸的胸毛。下身卻是紮著的褲子,一派雄糾糾的神氣。 他連忙大聲招呼著。 當先進來那漢子,紫色面膛,眉濃口闊,大聲道:「掌櫃的,咱們要訂造一些 兵器……」 胖掌櫃陪笑道:「客官們請坐,敝店什麼樣兒的兵器都有,請坐,請坐——」 那兩人果真在那邊牆下的椅上落坐。 小三子立刻捧來得茗奉客。 胖掌櫃忙從身後一個抽屜裡,找出一本尺半大的簿子,走將出來,放在八仙桌 上,道:「兩位客官想要甚麼兵器,這簿子裡全畫得有,敝店二百餘年老字號,工 精質良,價錢老實,嘻嘻,兩位請翻閱這簿子。」 要知鐵器這一行,以打制兵器最為賺錢,故此這胖掌櫃特別巴結。 那兩人進得店內,頓覺涼快,而且喝了香茗,解卻煩渴,覺得甚舒服。於是說 話的聲音態度也平和得多。 那紫面漢子道:「喲,掌櫃的好和氣,請問你貴姓?」 胖掌櫃嘻嘻直笑,面上肥肉顫抖不已,答道:「客官好話,小的賤姓李……」 那紫漢子道:「原來是李掌櫃,咱們想訂造的是……」 他可沒有說出他們自己之姓,便一直說到要訂造的兵器。 李掌櫃也不請問,這正是他有經驗之處。 大凡來買兵器的人,許多是江湖豪客,當然不肯說出其姓名來歷,甚至不喜歡 人家詢問。 後院走出來一個老人,這位老人家並沒有出來招呼客人,一徑走進內進相圍後 ,在書案後的椅子坐下,翻開帳簿,辟辟啪啪地打起算盤來。 小三子連忙沖上一杯茶,放在老人面前的書上,低聲道:「老爺子,他們是買 兵器的。」 老人陪了一聲,頭也不抬。 李掌櫃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只聽他道:「這個,這個可真個要另造了,通常的 判官筆尺寸規定是一尺八寸,客官們請看這本簿上不是注得明明白白。」 「我們知道。」 那紫面漢子不大耐煩地道:「現在就是特地要打造啊!」 李掌櫃忙道:「是,是,小的這就著工場照式找造,比原來的短寸半。」 老人不知幾時已走出來,站在掌後面,這時接腔著:「你說錯了,一支短寸半 ,另一支可要多短半寸,即是兩寸。」 那紫面漢子詫然抬目一瞥這老人。 只見他鬢肆已經灰白,身體看來雖然硬朗,但仍有一點兒龍鐘態,而且說話的 聲音,顯出中氣衰弱。 他當下點點頭,道:「老先生說得對,這對判官筆尺寸都不一樣。這位老先生 是誰啊?」 他移眼瞧著這掌櫃,問了一聲。 李掌櫃忙道:「這位便是敞店老東主。」 另外那不大做聲的漢子忽然道:「原來是老闆,但你怎知這對判官筆的尺寸並 不一樣呢?」 措詞毫不客氣,沒有半點敬老尊賢的態度。 老人緩緩道:「小老世代經營此業,薄有聲譽,故此許多有名的人物都在小店 訂造兵器。這位要訂製判官的筆的官人,記得好像是姓褚的。」 那兩名漢子訝然相顧一眼,然後才點頭承人。 「得記三十年前,」老人微笑一下,又緩緩說道:「那位給客人曾親自來小店 訂造一對判官筆。那時候,他還是二十那歲的青年人,氣宇軒昂。小老正好親自招 呼過他,故此記得清楚。」 「哦,原來如此。」那紫漢子也笑了下,又道:「時間過得真快,是不?咱們 可都是你說的那位褚客人的後輩哩!」 老人道:「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小老那時候才在壯年,如今已經老得很哪! 那時候小老兒勸告褚客人最好在純鋼之外,另加一點紫金沙。這樣,即使壓力再大 ,也最多彎曲而不會斷折。但褚客人嫌價錢.太貴。並且說純鋼的儘夠了,誰能弄 折純鋼的判官筆?小老兒想也是,這些短兵器究竟不是扁,怎會折斷?呵,呵……」 他絮絮叨叨說著,那兩個漢子倒變得一點也不嫌煩,十分好奇地聽著。 這時另外那漢子問道:「後來是不是用純鋼打造那對判官筆呢?」 老人點點頭道:「正是,用純鋼精製而成的。」 紫面漢子道:「怪不得這次要加一點什麼貴重的材料,著咱問問是什麼東西, 敢情便是老闆剛才說的紫金沙。現在還有那種紫金沙麼?」 老人搖搖頭道:「那紫金沙產自苗疆百毒巖,在那兒也是極稀罕的東西,三十 年前小店還存了那麼一點兒,現在早就沒有啦!」 紫面漢子聳聳肩,道:「沒有也就拉倒,但可得加點功夫啊,銀子決不會少給 的,還有我早先要的特大棗核鏢,我想還是多造兩付,即是多造十八枚,呶,之裡 是定銀——」 李胖掌櫃連忙開張收據,和老人一同送走這兩漢了之後,便道:「老爺看著奇 怪麼,這兩天訂造兵器的特別多,可都是許多年前曾經打造過的主顧。」 老人唱然道:「江湖上風波險惡,那些主兒都紛紛靜極思動……」 他一面說,一面走內進的書案處落坐。 李掌櫃大聲道:「店裡不是還有二兩紫金沙麼?老爹敢是忘了?」 這位江老爹那對本來昏沉的眼睛裡,陡然閃過明亮銳利的光芒,道:「你別動 那些紫金沙,我自己要留著用呢!」 李胖掌櫃唯唯應了,忽見外面又有兩個進來。他大聲招呼道:「喝,老爹都吃 完飯出來,你們兩位才回來麼?」 那兩人卻是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年,一個衣服華美,面目俊秀。一個長得高大老 實,衣服也甚是樸實。 那俊美的一個向他一瞪眼睛,李胖掌櫃連忙陪個笑臉。 兩個一徑走進店內,齊齊向江老爹叫聲:「爺爺。」 書中交代,這兩個少年一是江老爹的摘親孫子,名叫上雲,便是那俊美的一個 。另外那個長得老實高大的少年,姓孫名伯南,乃是江老爹一位老友的孫子。 那位老友早已逝世,兒子孫鎮林,仗著家傳武功,做起鏢師。 只因為人耿直,不善權變,故此結下不少仇家,尚幸武功真不錯,倒也掙得鐵 漢孫鎮林的名聲。 這孫鎮林人雖耿直,卻並非沒有想頭。 老伴一死,他便覺得自己東飄西泊,對兒子不大適宜,而且仇家又多,更有連 根拔盡之危。 於是便想到父親摯友江老爹,為人公正熱腸,便將兒子孫伯南托養江家。 江老爹甚是喜愛這個孩子,便收留下來。從此孫伯南也跟江上雲一齊叫江老爹 做「爺爺」。 江老爹的獨生兒子早知,只有江上雲這一點骨血,故老爺子偏愛異常。 後院裡除了守寡十餘年的媳婦王氏之外,還有個外甥孫女朱玉華,如今芳華二 八,出落得美麗異常。 她因父母雙亡,來依靠姨媽王氏。江家人口甚少,故此也極喜歡有個女孩子在 住。 於是這位朱玉華姑娘,也在被人鍾愛的環境下長大。 後院共分兩進,外一進是江老爹和江上雲、孫伯南居住。內進便是王氏及朱玉 華居住。 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每一進都有一廳三房。 除此之外,在側面還有一片草場,約有三丈方圓,除了和後院房屋相連之處不 說,其餘都圍上丈半高的石牆。 故此處的行人,長得再高也瞧不見牆內有什麼景象。 每天清晨,江老爹便在這三丈方圓的草場上,傳授他一身絕藝給這三個少年人。 三人的兵器,都是一劍一拐,招式難學之極。 孫伯南最是用心,除了上塾讀書之外,整天都是沉浸在練武中。再沒有工夫去 想旁的事兒。 朱玉華姑娘到底是女兒家,每日只是循例隨眾練習,閒下來便想都不想。 江上雲卻是在三人中最聰穎的一個,直是天縱之才,任何招式,一學便會。性 情卻甚疏懶,等閒不見他練習一次。 而且一孫伯南如何懇求,也不肯和他過招練習,迫得孫伯南只好去央求朱玉華 幫忙。 而他卻站在一分閒著,過招時發現錯誤,他也不肯聲。 這個怪脾氣使別說孫伯南和朱玉華莫測他武功的深淺,使那絕藝驚世的江老爹 ,也覺得他這個愛孫有點兒測不透。 江老爹只因代做這鐵器行業,出品精良,特別被武林中人賞識,因此甚至遠達 關外,也有武林人轉托購買兵刃。在江湖講究起兵器,無有不知江家老店的金錢標 記,最是精品。 這樣,就在七十年前,一位武林奇人,來江家老店買兵器。 那時有江老爹江峰青才不過十餘歲,竟被這位異人看中,認為根骨極佳,大堪 傳承衣缽。 干是將全身藝業盡數傳授與他,這一劍一拐,招式通異,須得分心運用,稱為 武林一絕。就這樣便傳給江峰青。 這江峰青除了拐劍為武林一絕之外,還有一樁別人不及的物點,便是借曉天下 各家派來歷淵源。 不論是出名的大家派以至海外邊疆的奇門,全都瞭如指掌。只要人家一伸手, 便可以道破來歷。 關於這種學識和眼力,他的孫子江上雲盡得其傳。 可是尋常爺兒們在練習時,他也多半緘口不響,即使說了,也光是指出那些名 門大派的家數。 是以連江老爹也以為江上雲僅得他所傳的一鱗半爪。 言歸正傳,且說江老爹一見兩少年回來,立地滿堆歡,藹然笑道:「你們今天 怎的遲了,快回後面吃飯去。」 江上雲微笑一下道:「我們繞了老大一個圈子才回來,所以遲了。爺爺,你猜 我們去瞧什麼來著?」 江老爹搖搖頭,道:「我大門也不出一步,怎知有什麼熱鬧好瞧?」 江上雲道:「說出來你老也許會去瞧瞧,只因塾裡頭一個同窗說,便是那個家 裡開著四海老棧王光義,他說昨夜來了好些客人,都是騎著馬的,其中一匹渾身雪 白,再沒有一根雜毛,聽說是匹千里馬。所從我們一放學,便趕快去瞧瞧。」 江老爹道:「啊,你們可瞧見?」 眼見兩個少年一齊點頭,便又問道:「果真是千里馬麼?」 江上雲沒做聲。 孫伯南緩緩道:「是的,爺爺,那正是你老說過山左秦家的雪駒良種。我們也 瞧見那雙鋼將秦季良哩!」 他歇一下,又道:「同他一起來還有個和他一樣,也是五十來歲年紀的人,手 中老是托著一支租旱煙袋,就像你老說過從關東移來內地的索家傳人似的,從年齡 上推算,他該是索亦夫,對麼?其餘的四五個全是三十左右的人,孩兒們便沒有注 意。」 江老爹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這兩人一定是雙鋼將秦季良和索亦夫。他 們使的都是沉得傢伙,又是常年盤桓在塊兒的好友,故此江湖上你們為山左雙豪。 這兩個既是當個武林頂尖角色,也難怪你們不去注意其他的人。」 他頓了一下,極溫和地教訓道:「可是,下次記得不可這樣粗心,常言道是「 英雄出於少年」,千萬不可因人家年紀輕而小看了--」 孫伯南恭謹地應了,江上雲動不服氣地笑了一下。 江老爹便道:「你不信麼?和就有一位出名的主兒,來我們這裡打造兵器。」 江上雲立刻好奇地問道:「是誰啊?」 「便是十年前以陰陽判官筆馳譽武林的陰陽筆褚兆,這廝在中州直至以西地方 ,數得上是第一位人物,也是當今武林頂尖角色,聲名可與山左雙豪並駕主齊驅。 他自從十年前封筆退隱,如今又忽然重現江湖,而且還巴巴地到了我們江南,必有 特別原因。此所以我認為除了這些已知的人物之外,必定尚有許多武林高手來了, 說不定會有少年英雄出現,你們豈可因人家年輕而忽視。」 孫伯南又連連稱是,江上雲卻傲然地低哼一聲。 江老爹略略思忖一下,自語道:「奇怪,誰能把褚兆的陰陽判官筆壓斷呢?奇 怪……」 他的目光忽又變得奇亮,倏然掃過愛孫江上去伯瞼上,卻見他滿是傲然之色, 便接道:「孩子你何必生出爭強鬥勝之心?須知我們和這些江湖人物不同……」 他的眼光掃過孫伯南面上之時便倏然嚥住了。 原來孫伯南那張尚微帶著稚氣的瞼上,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輝。 他突然問道:「爺爺,你老說許多武林高手都來了,那麼東海金鐘島的妖人會 不會來?」 江老爹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遺:「爺爺也不知道,連這些武林人紛紛南來, 究竟是為的什麼,爺爺還不知道。不過,以我推測,這些武林中人,已發現的幾個 最有名氣的高手,也不過是除了武林四絕之外,才稱為高手。」 「那東海金鐘島名傳字內數百年,聲威更在武林四絕以上,相信不會參與這種 江湖俗子的爭端。諸如我們近在咫尺,也漠然置身事外,金鐘島孤懸海外,更難憶 想他們會來湖南。」 孫伯南吁口氣,臉上恢復平常的神情。 江上雲追問道:「爺爺,你方才說東海金鐘島妖人比武林四絕還要強麼你老是 四絕之首,難道會輸於他們?」 這問話太過刺耳,江老爹目射奇光,白鬢飄飄搖拂,竟然無風自動。神態威猛 之極。 江上雲不覺啊了一聲,癡癡瞧著這位老人。 他一向只認為爺爺是個想樣得有點兒柔懦的老好人,這刻忽然瞧見他神態變得 威猛之極。 特別是眼中凌威四射的光芒,足以震懾任何勇夫,不覺大為凜駭,心中湧起從 所未有的敬意。 「你爺爺昔日也曾闖蕩江湖,以劍拐絕技,獨步天下武林,博得武林四絕之首 的聲名。 想當日,我每逢現身,總是蒙住頭面,只自稱姓江,每逢動手,劍拐上風雷進 發,沒有一個稱為高手的,能夠染得住我三招,哼,此所以武林中人排列四絕,便 稱為「南江北歸,獨孤神拳震九州」,以南江為首。這人家從我的口音上認出是南 方人,故稱南江。」 他歇了一下,已經雪白了的劍眉,斜斜軒飛,兀自尋思。 兩個少年一語不發,等候這位老人家再說下去。 他們都聽他講過所謂南江北歸,獨孤神拳震九州便是南方的江老爹,北方的震 山手旭元秦,還有獨孤及善和神拳查本初。 後面這兩人行蹤靡定,也不知是何處人。 獨孤及善除了輕身功夫特高之外,另有神偷絕技,外號故有神偷之稱。與神拳 查本初共稱二神。 這武林四絕,全是特立獨行於尋常江湖造之外,是為武林中稱為四絕,可沒有 算上釋道兩家的世外高人。 江老爹稍稍回復常態,道:「那東海金鐘島數面年來,名震天下,據說金鐘島 中有所宮殿,稱為迷宮,宮中道路迴旋往復,曲折循環,誤入其中,必定無法復出 。這金鐘島迷宮主人從來只是一脈單傳,決無二徒。據說如今上五六代的島主,仍 然生存,隱承宮,算起來那上六代的島主,仍然生存,隱居宮中。算起來那六代的 島主若還未死的話,如一今起有三四百歲高齡了。這話我可不大相信,但練武的人 ,筋強骨健,尤其精擅內家吐納夫的,築成大周天玄功根基,那是可以相信能夠活 上一二百歲,我認為天地之大,無奇木有,雖然我的功夫,當世難比,但奇人總是 還有的,而我又不是吃江湖飯的人,故此一直沒有動念去東海金鐘島迷宮之中,較 量高下,如今……」 他把聲音拖長,沒有立刻說下去,引得兩個少年人頓時現出緊張之色。 好一會兒,江老爹才道:「如今我年事已老,便不會動此等念頭,可是……」 他們一聽他說不會動這念頭,不由得同時現出失望之色,特別是孫伯南,簡直 是灰心頹喪地咬咬嘴唇。 然而江老爹末後這句可是,又使得他們立即興奮起來。 只聽江老爹又道:「可是南兒的父親,既然是死陰風爪下,那決是金鐘島迷宮 絕學無疑,過些時候,我準備妥當了,便帶南兒往東海走一趟。看看實情如何,為 什麼魔蹤會遠現於川中?並且瞧瞧到底武林四絕的「南江」強,抑是東海金鐘島官 絕藝高明。」 孫伯南咬著下唇,拚命忍住眼淚,那是悲傷父親慘死和感激這位義薄雲天的老 人。 他緩緩道:「爺爺一定帶孫兒去兒?」 江老爹伸手拍拍他寬厚的肩膀,微笑道:「爺爺一定帶你去,假如查出了仇人 真是金鐘島主,爺爺拼著這把老骨頭散了,也得把金鐘島翻個身──」 聲音雖然溫和,卻甚是堅定。 孫伯南寬慰地點點頭,道:「孫兒一定拚命練武,務求屆時不令爺爺覺得拖累 。」 江老爹爹道:「你練得很好了,真難為你怎練的!但你千萬別急,操之過急, 往往貧事,你明白這道理麼?」 孫伯南唯唯點頭。 江上雲忽然問道:「爺爺,你說要準備,準備些什麼?」 江老爺道:「凡事必須謀定而後勁,然後可操較多的勝算,試想知他迷宮中有 沒有別的能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若我和那島主功夫不分上下,那時他們多一個出 來,我便吃不消啦!」 江上雲道:「南哥和我還有華姐,我們都去的話,共有四人,怕他何來?」 江老爹搖搖頭,零然笑道:「初生之犢不怕虎,總是這種天不怕他不怕的勁兒 ,須知金鐘島陰風爪絕技,除了那種陰柔至毒的力量,能夠傷人肺臟之外,還擅能 捏斷兵器,就像平常捏斷麵條以的那種巧勁,實在領人咋舌驚奇。我必須想法子弄 把寶劍給南兒,這才濟事哩!也許那柄劍我自己須用呢!」 他忽然有所悟地道:「咦,我想起來啦,那陰陽筆褚兆的武功,在當今武林中 ,算得上是第一流人物。他的判官筆怎會折斷?莫不成是遇上東海金鐘島的人?」 江上雲門道:「那些妖道也來中土了嗎?」 江老爹沒有答他,又自語道:「啊,不,褚兆封筆時在十年之前,南兒的爹卻 在半年前遇害。這時間相隔得太久,不可能是同一撥的事情。那麼,誰能夠辦得到 呢,北歸麼?二神麼?」 內院裡走出一個人,人未到,香風先送。 兩少年回頭一瞥,但覺眼前一亮。 放情是個二八年華的姑娘,一身淡青衣裳,淡雅如仙。那爪子形的工臉上,一 雙清澈烏亮的秋水,最是銷魂。 她輕盈走到江老爹,叫聲爺爺,一向兩人做以臉,吐一下舌頭,道:「你們跑 到哪兒去了?姨媽說要罰跪哩!」 江上雲劍眉一揚,道:「我可是給嚇慣的,你這一手別來嚇我。」 孫伯南只看了她一眼,便垂目瞧著江老爹。 但這位悄麗小姑娘,那烏溜溜的眼光,卻老是凝注在他身上。 江老爹抬眼瞧瞧這位孫女兒,溫高一笑,道:「這兩個孩子回來得並不遲,倒 是和我閒磕了一會牙……」 朱玉華道:「爺爺又護著他們麼?」 江老爹微笑一下,在這些青春蓬勃的少年男女之前,他的確覺得很快樂。像他 們那無憂無慮的特質,使得他這個年逾八旬的老人家也沾染上了。 江老爹道:「華兒你為什麼有點兒氣喘?跑了許多路麼?」 朱玉華答道:「不,爺爺,剛才出來時,瞧見一隻耗子打牆根走過,嚇得我那 顆心起跳……」 江上雲立刻取笑她,但她卻毫不介意,只白了他一眼,便道:「咦,為什麼南 哥今天老不做聲?」 孫伯南笑一下,仍然沒有做聲。 江上雲卻有點不忿地哼一聲。 孫伯南忽地問起劍招來:「爺爺,那一招『搖山震岳』連環七快劍,最末的兩 劍,孫地總使得不似爺爺瀟灑自如。是不是腳步錯了?」 這時,店外進來了三個漢子買東西,江老爹道:「這個等會兒再教你吧,現在 你們先進去吃飯,洗個臉休息一會,都進去吧!」 這三個少年男女都走進去了。 江老爹耳中聽到那個客人乃是來買兵器的,便收斂了精神,緩緩走出去。 卻見那三個漢子,粗眉大眼,敞胸捲袖,一派江湖氣。三人之中只有一個在跟 胖掌櫃說話,倒有兩個直著眼睛向這裡面瞧著。 江老爹走將出來,卻見那兩個漢子擠擠眼睛,驚歎地晤一聲,這本將注意力移 到同伴和李掌櫃的對話上。 江老爹心中想:「你問這兩個下作東西,我要不是做正經生意的人,準備得吩 咐結地往後別走出店面,這孩子敢情也長了。」 想到這裡,老人家自己微微一笑。 這三個滿是江湖氣的漢子,買的不過是鋒快的單刀,江老爹便沒有搭腔,管自 拿了毛帚,到處拂掃。 他們囉嗦了很久,那兩個早先直得眼睛往裡面瞧的漢子,此刻仍然不注地扭頭 內瞧。 店裡本有些現成的單刀,貨色也是上佳的。但這三個漢子老是嫌這嫌那,胡混 了大半個時辰。 這時,店裡另外一個伙計老五也出來了,幫同小三子把十數柄單刀搬來搬去, 鬧得一頭汗。 江老爹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越看越不是味道。 乍見那三個漢子眼睛一亮,直著脖子裡面瞧。他老人家咳嗽一聲,緩緩往回走。 果然瞧見朱玉華地站在內門。 江玉華嫣然一笑,道:「是的,爺爺。」 江老爹可沒有說她,道:「是南兒連飯也忘了吃麼?這孩子老是這樣,也怪可 憐的。」 一邊說著,一邊往門內走去。 朱玉華領先走著,不時回轉身瞧瞧江老爹,到後來,卻撒嬌地挽著江老爹壯健 有力的臂膀,一同走著。 穿過闊大的天階,走進一座院子裡,四下靜無人跡。 他們一直再走出對面院門,那兒又是一處天階,盡頭處的院牆上,卻是個月洞 門。 一跨進月洞門內,只見廊上的欄杆,一個少年坐在上面,捧著一碗飯在扒呢。 朱玉華道:「爺爺你看,雲弟老坐在欄杆上吃飯,姨媽說他也不聽。」 江上雲大聲道:「你不必支使爺爺說我,我本來就是。「」 江老笑一下,道:「那麼你比想想.這可不是鬧麼?」 他一到了內院,腳步也輕健了,聲音也響亮了。 朱玉華像只燕子似的直飛上廊上去,伸手道:「我知道你早吃光了,淨等我來 盛飯,拿來吧!」 江上雲俊瞼上閃過喜悅的光輝,把手中的空碗遞給她。眼看她進去了,然後指 指那邊角門,道:「南哥在那邊呢!」 江老爹笑著搖搖頭,道:「我真管不了你們些愛鬧的孩子。」 嘴上一面著,一面向那角門走去。那扇角門沒有關上,他走進去,眼前陡然一 寬,放情是塊三丈方圓大的草地。 茸茸綠草,在陽光下閃出嫩碧的顏色,一片綠油油的,十分悅目。 太陽光下,那高大的孫伯南,正拿著劍在草地上比劃,左手還有一根鴨卵粗的 精鋼拐杖,長可及胸,份胸份量甚沉重。 靠屋牆邊的一棵樹蔭下站著一位中年婦人,長得面如滿月,身體有些發胖,配 起來信是個慈祥溫和的母親形象。 她默默地看著孫伯南練創,這時回眸瞥見江老爹進來,便笑著道:「南兒,爺 爺來啦!」 一邊向老爹斂任行禮。 江老爹嚴如平常般跨步而走,卻快得出奇,只那麼一步,便到了孫伯南身帝。 這一手極上乘的縮地功夫,若給武林人看見準會驚駭得難以置信。 只見這位老人家衣袖飄飄,直掃向孫伯南劍影中。 孫伯南嘿然吐氣開聲,左手鋼拐急如星火,一點草地,身形衝前兩尺,手中劍 颼刺戮出來,一時光華騰湧,滿地劍光。 這一手正是早先孫伯南所說的『震山搖岳』邊環七快劍。身軀因左拐往地而略 略懸在空中,連攻七封,快得無法看出究竟。 卻見江老爹的衣袖,在劍影中飄飛搖擺,總是不讓劍光圈住。 這原是一霎那間之事,只聽啪地一響,劍光盡斂,敢情是支鋒利之極的長劍, 被江老爹的衣袖捲住。查中孫伯南仍然右手平伸,作出以劍刺敵的架式,兩腳已站 回草地上,那支鋼拐往地上,整個人驟然看來,就像用鐵鑄成似的,動也不動。 江老爹右手衣袖卷在孫伯南的劍,卻能看出來是向下直壓。 孫伯南面色凝重之極,彷彿那劍上挑著一座岳,沉重得非人力所能抗拒。可是 他仍然勉力支撐住,卻見左手的鋼拐,顫抖不休。 江老爹朗聲道:「南兒小心。」 聲音甫歇,右手緩緩下沉。 孫伯南全身架式毫無改變,但那輛劍卻禁不住向下彎曲!他額上不禁沁出汗珠 來。 猛見江老爹呵呵一笑,收回衣袖,道:「好,好,方纔那七劍已練對了,只差 火候而已,剛才這一招『雲裡翻身』,快是夠快,才足以制敵而奪回主動之勢。」 孫伯南將利劍歸鞘,抹抹客面上豆大的汗珠,道:「爺爺,我會記住的,但為 什麼那『暗換乾坤』的力量總沒有進步?」 原來這南江劍拐技,有一點匪夷所思的奧妙,便是能以左手鋼拐柱在地上,借 地面之力,傳到右手劍上,一任對方武功多強,挾泰山壓放之勢而下擊,也能夠硬 給擋住。 當然這是指已經練成功夫稱為『暗換乾坤』,的確能令任何強敵為之失驚,倘 若對不識的話。 江老爹:「我們『暗換乾坤』奇功,你也知道僅僅用以抵禦強敵全力一擊才有 用處,卻不能借地面之力,去攻敵制的招,第三招就怕功力不斷,不過,即使這樣 ,也夠教人驚心動魄,甚至會因而嚇退,須知道這種內家功夫,絲毫勉強不得,你 千萬不能心急,反而誤事--」 孫舊南又抹抹開,唱然道:「爺爺的意思,孫很明白,可是要孫兒等到幾時呢 ?」 江老爹愣一下,一時沒話好說。 樹蔭下的王氏走過來,道:「南兒老是這個樣子,一拿起劍拐,任什麼都忘了 。快吃飯啊,不,先抹抹汗,原一會才好吃飯。」 孫伯南應了一聲,當下三人一道走回去。 王氏道:「南兒你不要這樣中了魔似的,老是著劍和拐,須知這世上還有許多 別的事兒,要你用心和努力夠獲取。」 孫伯南搖搖頭。 他那誠實的臉上,一點也藏不住假裝的念頭。此他若認為不對,決不能夠裝出 對的樣子。 王氏又道:「爺爺,你老說對麼?一個人的時間有限,可不能淨是顧著弄刀舞 劍,別的事兒都不管。」 她望著江老爹,似乎要得麼他的同意。 江老爹真不願違拂這位賢媳的意思,只好點點頭。 這時他們已走到角門,朱玉華站在院子裡迎著他們,聽到姨媽的話,便接口道 :「對啊,古人的詩不是說過:勸君莫借金縷衣,勸君借取少時……」 江上雲在廊上大聲接著念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析技,不對,不 對,把花兒拆下來,一忽兒便枯死了,還是留在位上更好,對麼?爺爺……」 江老爹靄然一笑道:「你別胡扯,媽可是說的正經話。」 他說著話,江上雲已指搬了一張籐椅,放在小廳外的廊上。江老爹走出台階, 在籐椅上坐落。 一個僕婦大聲招呼孫伯南去洗掉抹汗水,王氏卻搬張小几,放在江老爹椅旁。 朱玉華也端了個盤子出來,裡面擺著孫舊南的飯菜,往幾上一放。 江上雲衝來一杯香茗,也擺在几上。江老爹端杯喝一口茶,瞧瞧朱玉華,忽然 道:「可惜現在我沒有這份閒心,昔年炮曾制了一短袖內衣,那是用特別精練的金 錢織成,穿在身上,可以刀搶不入。即使遇上強敵練有劇毒或極強的掌力,也能卸 消大半,不致重傷內腑。 我看著你的身子較弱,有那麼一件寶貝,倒也合適不過。」 朱玉華一聽,眼睛都睜大了,江上雲也連忙湊過來,問道:「爺爺你制過的那 一件呢? 那哪兒去了?」 江老爹徐徐道:「哪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他頓一下,瞧見王氏不在旁邊,又道:「爺爺那時候年紀尚輕,暗中送給一個 人了。」 他的眼光慢慢到碧朗如洗的天空,緘口不語,生像是在追索那去得非常遙遠的 往事。 朱玉華柔聲追問:「那是什麼人啊?爺爺,可以告訴我們麼?」 她站在江老爹右側,用那只欺霜賽雪的玉手,輕地撫摸江老爹的白鬚。 江上雲也繞到江老爹面前,蹲下來,兩手搭在爺爺的膝上,仰瞼瞧著爺爺。星 目中射出詢問的神色。 江老爹仍然瞧著天,緩緩道:「那是個美麗的姑娘,她也長得很柔弱,就像華 兒你……」 一頓又道:「方纔你們提起金衣,我才記起這回事,因為那襲金線織成的內衣 ,我取名做『金縷衣』。」 「啊,相隔得這麼長久,我已經忘了這回事。」 江老爹依然回眸瞧她一眼,隨即點點頭,道:「是的,可是還是忘記了好。」 江上雲道:「爺爺,你是不是用那幾個堆在工場角落的煉製爐制那些金線的?」 江老爹點點頭。 江上雲急問道:「你老幾時也教我練麼?我也織一件金縷衣--」 江老爹道:「這門絕技總是要傳給你的,不過可不是那麼容易,非得往苗峒收 購許多紫金沙,還得加上大雪山待產的『軟銅』。」 「我知道。」江上雲接口道:「那軟銅又名『繞指柔』,合在其他金屬裡,能 夠使得那些金屬軟硬如意。」 江老爹道:「是的,但還有哩,除了這些金錢之外,還得找到西域金猩的毛, 紡成細線,然後與紫金線織成一件衣裳。這金猩已是通靈之物,世間罕見,要得到 它的毛,故此後來我才有這種金地猩毛來織那金縷衣--」 江上雲道:「這種東西然得之不易,才算得上是寶貝,否則人人皆有,算不得 稀罕了。 爺爺你幾時教我煉那紫金成為細線的秘技?嚇?」 江老爹道:「過幾天我便教你,好不好?再說你想織一件金縷衣送給誰呢?這 寶貝可不能隨便賣哪!」 江上雲歇一下,道:「當然不賣,我要給我的……我的……」 江老爹打趣的嘴道:「媳婦麼?呵呵——」 江上雲立刻否認:「那不一定。」 朱玉華忍不住問道:「那麼究竟想給誰呢?」 江上雲瞧她眼,那是非常大膽的一眼。 朱玉華彷彿能夠瞧見他眼光之中,蘊藏著許多意思。她連忙移開眼睛,因為她 立刻想起另一個人來。 她極希望另外那個人也用這種眼光看她,然而他不!他甚至連平平常常的一眼 ,也吝於投瞥給她。 江上雲道:「我將送給我心中最喜歡的人!」 他有點兒失望,因為她不肯瞧他。 江老爹早已再望著天空,因此沒有注意到這一切的發生。 他道:「對的,當然是給自己最喜歡的人。」 孫伯南已洗抹完,出來吃飯,他的食量真大,連吃六大碗碗,面不改容。 江老爹癡望著天家空許久,忽他們然道:「現在那襲金縷衣已不知落在何方, 我偶然也打聽他,卻總沒有聽人提起,恐怕也像天上的浮雲,或者飄到茫茫無際的 冥空,或者已經認這世上消失。」 孫油南一愣,低聲問道:「什麼金縷衣啊?」 他的臉向著江上雲,這問話當然是向他問的,可是江上雲忽然像生氣起來,扭 轉頭,不理睬他。 他茫然又將面瞧瞧朱玉華。 她立刻援救似的,低聲將方纔所談說的一切,盡數告訴他。 最後,連江上雲所說的話,也都給敘說出來。她可是睜大消限,仔細地瞧著他 的反應。 然而孫伯南根本不曾注意江上雲話中之意,只道:「啊,原來如此。這門秘技 雲弟總得要學會才對。」 她有點失望地低哼一聲,但立刻又問道:「你不想學麼?」 孫伯南尋思一下,便搖搖頭。 她奇怪地『咦』一聲。 孫伯南淡淡道:「我沒有功夫學制這東西,整天忙著練武還來不及呢!」 她無奈地笑一下,帶著嘲諷的味道:「人家說『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 年時』,你卻是不必勸,也不惜那金縷衣!但『少年時』你要不要呢?」 『少年時』三個字咬得特別重,孫伯南仍像無動於衷。 他用斷然的態度說:「我什麼都不管。」 但只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往下說了。 江上雲見朱玉華有點賭氣的樣子,不禁愉快地笑一聲。抬目見爺爺滿臉悵然, 便搖搖他的膝頭,道:「爺爺,你真個還記得那麼長久的往事?」 江老爹瞧他一眼,見他問得實心實意,便道:「孩子你不會懂的,爺爺一生雖 然拘束在這間老店裡,可是那顆雄心,卻仍然像昔年偶入江湖時一般,可是,爺爺 終究把自己拘限於這個地方,所以……」 他拉長了聲音變得更為鄭重地道:「所以總不免常常回溯憶念過去的一切。」 他歇了一會,見三個少年都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便又道:「你們讀過陸放翁的 詩,可還讓得他重遊沈園所題的兩首絕句麼?」 三個少年人一齊點頭,江老爹用眼睛向朱玉華示意。 於是,她用那柔潤動聽的聲音念道:「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 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悵然。」 她稍為停頓一下,再念道:「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地告,傷心橋下春 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餘韻裊裊,淒婉動人。 江上雲那俊美的瞼上,掠過一重愁的陰影。 江老爹那花老而圓勁的聲音響起來:「華兒念得真好。」 江老爹又道:「那時候的陸放翁,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他也說『夢斷香銷』了 四十年之久,可是,猶吊遺蹤一悵然--」 三位少年人都是有所悟地微微點頭。 上面的兩首詩乃是宋朝被稱為『小李白』的愛國詩人陸游所作。 他在年青時,因為母親和他的妻子唐氏不和,古人首重孝道,故此陸游只好把 唐氏休了。 然而他實在極愛這位妻子。後來有一個他去游賞著名的『沈園』。恰巧碰上唐 氏和她再醮後的丈夫。 當時,唐氏情難禁,居然邀陸游同在一起飲酒游賞,其實陸游便真了一首『釵 頭鳳』詞,那首詞是:「紅酥手,黃籐酒,滿園春色宮牆柳。東風歡舊情薄,一懷 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唐氏讀了,甚是悲傷,便也真了一首回贈,詞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 邑絞捎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兩首詞,完全寫出兩人那種纏綿不盡而又被形勢格禁的悲哀心情,於是傳誦 一時。 自從這次沈園一別,他們便沒有再見過面。 四十年後,陸游從四川歸來,那歸唐氏已經先他而逝,而他自己也是兩須皤然 的老叟了。 但他重遊沈園之時,仍然情思惘然,傷心不已,臨風倚樹,追憶懷思當年的情 影,便題下這兩首絕句。 從此,也永遠留下這段淒艷的故事。使後人讀到這些詩詞之時,不由得令人為 之扼腕歎息。 江老爹正是用這個故事,來說明並非人老,情感便隨之而枯萎。 江上雲道:「爺爺,你平日任什麼事情都談過,唯獨這樁事,你老總沒提起過 一言半語,為什麼呢?她姓什麼?你們怎樣認識和分手的啊?」 這些問話,可正是朱玉華和孫伯南所想知道的。 孫伯南不過因愛這位老人之故,所以想知道他的事。 朱玉華卻直是好奇得不了,巴不得江上雲有此一問,此時也接口道:「是啊, 爺爺請告訴我們吧!」 江老爹微微一唱,道:「咱們爺孫們雖是無話不談,但這件事我自己也極力忘 掉將,故此總沒提起過。」 他歇一下、眼光又移到朗朗碧空去:「她姓高,名字叫輕雲。啊,這名字,她 真像這名字般輕靈和飄忽。我們早在孩童之時……」 老人忽然住口,三個少年全都睜著眼,拉長耳朵等他說下去。 一陣步履聲傳來,三個少年都辨認出乃是王氏的腳步聲,卻沒有一個回過頭去。 江老爹呵呵一笑,收斂了剛才那種追思懷憶往事的神情,用宏亮的聲音道:「 我得到前面休息一會,種們晚上談吧,嗯!」 他明知這幾個少年必不肯就此罷休,但他的確要避開那位賢德的兒媳婦,才能 說這樁事。 是以他只好耍個槍花,大聲道:「你們不許嚷,聽爺爺說,今天晚上,一來天 氣較涼,適宜談話。二來屆時有點事,會讓你們驚奇一下。」 王氏已走近來,接嘴道:「也該請爺爺休息一下了。別老是說,他老人家寒暑 不侵,但這大熱的天,休息一會兒總得要啊!」 三少年這才無言,於是紛紛散開。 孫伯南準備再等片刻,肚子裡的飯稍為消化一點了,才去再練武功。 江上雲卻必須到後面巷子裡的工場,巡視一番。 朱玉華只好跟著姨媽,留在這兒。 江老爹獨伸回到前院,剛在房間裡坐定,早有家僕江忠端上菜來。 他瞧瞧這個僕人,年紀才過了五十不多,卻已有了老態,不覺搖搖頭,自語道 :「風月侵人,轉瞬與草木同腐朽,老朽可得重出一趟,這才甘心瞑目。」 江忠問道:「老爺你要什麼?」 他搖搖頭,笑道:「昔年你曾跟我到江湖去,那時候你才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伙 子。雖則其時南江劍拐,早已馳譽江湖,但總仍算得熱鬧。自從回來後,寂寞家居 多年,你不覺得無聊麼?」 江忠精神一振,道:「那時候可真熱鬧,小的跟老爺見過那些世面,真個死也 甘心。」 江老爹道:「不過卻也真艱苦,是麼?披星戴月,登山涉水,啊,那些日子… …」 江忠關心地問道:「老爺,敢是你老又想離家走一趟?」 江老爹點點頭道:「是的,我將重入江湖,但現在還未到時候,須得先準備好 ,也許不帶別人,僅僅和你兩個,到處走走,查清楚南兒父親當年慘死的一段血案 ,然後再決定行止。」 江忠耽憂地點點頭,卻見江老爹已開始每日靜坐調元運息的功課,便悄悄退將 出來。 他四面瞧都是靜悄悄,便踱出主店面去。 只見那李胖掌櫃把葵扇搖得甚劇,肥肉滿腮的胸上,淨是汗珠。當下心中暗笑 這膠子好笨,這樣子搖扇豈不等於白搖?順腳走出店門站站,看著街上逐漸多來的 麼人,心中有點煩亂,這是因為剛才老爹說及要重出江湖這事而所致的。 但他明白江老爹這番出江湖,必有重大原因,而不會僅僅是靜極思動,或是查 明白孫伯南父親死因。 關於這個推論的理由,只須看著江老爹每日練功這勤與及晨昏緞練劍據絕技時 的用心,便可以想見。 這些年來,江老爹不但沒把功夫擱下,甚且比以前更見爐火純青,大有進境。 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子苦練呢?他自己屢屢說及,武功再佳,也不過比尋常人長 壽體健,決不能長生不老。 那麼,他苦練的用心,也就可以想像定是有計麼非常重大的因素,迫使他以八 旬有餘的高齡,作這無休止的苦練。。 他開始細想當年隨老出門,有同有結下什麼不解的梁子?左思右想,總找不出 有什麼可疑之處,當下又想到與老爹齊名的另外武林三絕。會不會是這三絕和老爹 有什麼過去呢?他細細考慮起來。 須知這位老家人江忠外貌雖然樸實,但也不是愚鈍之人,否則當年江老爹便不 會帶個蠢僕到江湖去了。 而且,他這一想並非全無道理,因為除了和老爹齊名的另外武林三絕,誰能使 得老爹這麼謹慎小心,如臨大敵。 他越想越愁,乍回頭,眼光無意中掃過店中門側邊的屋柱,猛可吃了一驚,連 那憂慮一時也給忘了。 那屋柱乃是根四方的石柱,白底上寫著江家老店的字樣。就在那老字旁邊,一 個青色的印記,恰巧印在老字那撤的底下。 那是個青色的蜘蛛標記,體積甚小,但江忠自幼即曾鍛煉過武功,眼力非凡, 而且反應敏銳,眼光無意中一掠,便自發覺。 他雖然一時想不想青蜘蛛是什麼來頭,但卻敢肯定那江湖人一種不妥當的暗記。 江家老店以鐵器馳名江湖,待別是兵器,更是江湖人不辭千里來訂製的老牌子 。是以無形中和江湖人都有點交情。 這地面尋常會發生一些盜竊搶劫的案子,可是二百年來,這江家老店從沒有出 過半點紕漏。這又是江湖人暗中賣的交情。 現在居然有人生心覬覦這江家老店,甚且這公然在店面上留下暗記。這樁事可 真不簡單。 他出了一會神,徐徐走回店中,待走近時但見那只青蜘蛛,栩栩如生,甚是可 怖。 他本想立刻稟告老爺,可是現在正是他老人家坐功之際一下便驚動。再者,他 早先是因為冷不防瞧見了驚駭而已.這刻稍為一想.也就沒下那麼緊張、因為他到 底隨過老爺行走江湖,見識過好些場面。 當下他掇了一條長板凳,放在店門外,自家坐在那兒。有意無意地窺伺左近得 一切情形。 一個老家人坐在店門外,這情形的確普通得令人忘掉有這麼一回事。 歇了片刻,一個地痞樣子的人,在那柱上指掉手上的鼻涕時,忽然發現了那個 標記! 江忠瞧見他的面色都駭得發青,心中不由得想道:「這廝是本地人氏,我可認 得,看他驚駭的樣子,莫非這青蜘蛛乃是官家重賞輯捕的江湖大盜?否則他怎人駭 成這個樣子?」 原來官中捕快,全都需要借重這此流氓地痞作為眼線,這才有破案的線索,正 因此故,凡是官中所欲緝捕的重犯,他們都會謹記肚中。 但那個地痞模樣的人,四面張望了好一會兒之後,使趔趄地走開了。 江忠賴在那長板凳上,越發不肯移動。 好在他僅僅服侍江老爹一人,其餘即使是江上雲,也不敢支使他。 大約半頓飯時候過去,那些地痞模樣的人,領著一個人走來。 那人身軀結實,步履有力,雖是穿著尋常便服,但從眉目中的神情和舉動上, 已可覺察出乃是公門之人。 他一直走過那根根四方柱,斜脫一眼,便自走開。 江忠隱約可以窺見他的顏色變了一下。 兩人都裝著經過此處的模樣,霎時走遠了。 江忠尋思了一會,本待上街去找個和衙門相熟的人,探聽一下青蜘蛛的來歷, 阻轉念此事不宜張揚,否則若今晚有事,而公門中人阻擋那青蜘蛛之時,江老爹當 會現身,那時,江湖上立刻能夠追循到線索.得知武林中『南江北歸,獨孤神拳震 九州』的四絕之首南江,乃是這江家老店了。 再等一會,看看沒有什麼異狀,便抱了長板凳進店。 他一里走進兒老多房間裡,恰好江老爹已經作完功課。 他忙道:「老爺,小的剛才在外面站了一會……」 江老爹笑道:「你瞧見了什麼?來,來,先幫我收拾一下。」 江忠應了一聲,立刻收拾房中物事。 江老爹道:「你剛才在外面麼?瞧見了些什麼?啊,我想該是令你很驚奇的東 西吧,對麼?」 江忠點頭不迭,江忠待說出來,江老爹卻舉手攔住,道:「且讓我猜猜看。」 口中說著,雙目炯炯,緊盯江忠面上。 他道:「我猜定是個江湖人的暗記。」 他拖長了聲音,眼見江忠露出驚異的神色,立刻下下結論,道。「定是個青色 的蜘蛛,可對麼?」 江忠驚歎一聲。 江老爹接道:「那青蜘蛛看來非常生動,噎,還有,後來你還瞧見了一些人物 ?」 末後這句話,可不大肯定。 但江忠的神色間已使江老爹可以絕對保證沒錯。 江老爹略略想一下,道:「那是公門中人,是麼?」 江忠又驚歎一聲,顯然他已對這位老主人神跡般的忖測而深深敬佩得五體投地。 他不禁道:「老爺你怎想得出來的?難道你真有天眼通?」 佛家中有一種神通,稱為『天眼通』,據說能察知過去未來。 江老爹呵呵一笑,道:「我說出來時,你便覺得不值一文錢了!」 江忠懇求道:「老爺請你說出來吧,小的可要想破腦袋了!」 江老爹道:「也好,我不妨解說一下,首先你進來時,告訴我說曾站在店外, 當時我止住你,先收拾東西,其實,我已經注意到一個問題,便是你向來不是那種 大驚小怪的人,但此刻卻種迫不待要告訴我一件什麼事,這事卻是發生在店外的, 於是便開始想,有什麼事能使你如此迫切地想告訴我呢?」 江忠茫然點點頭,沒有做市。 江老爹道:「這兒有什麼奇怪之事呢?我略一沉思,便斷定不會是本地發生之 事,定是外來的什麼事物而令你吃驚。」 「我知道你懂好多江湖道上的竅門,而這一兩日來,武林中知名之士,群集湘 南衡州,是以我的思路立刻轉到江湖人上面去。」 「照我想來,正派之人,大致不會令你吃驚,唯有江湖敗類,方足引起你的注 意,恰好今天我在店內瞧見三個不正經的傢伙來買單刀,於是我立刻聯想到這上頭 去。」 「近年來崛起江湖的不法幫會,最著名的當是黃河中游一帶的『天星幫』,可 是這一幫雖然若我毒辣,下手時往往將被害人家弄個寸草不留,卻從沒有聽聞過發 生『採花』之事,故此,我便想到魔蹤遍及南七省的隱秘幫會『蜘蛛黨』。」 「這一黨人數不多,但均是武功甚強之輩,大部分是出自海南黎母嶺赤足仙門 下,武功自成一派,詭毒甲冠天下,特別是將敵人處死之時,總留下一隻海南特產 的黑蜘蛛在額頭面部或其他顯著之外,甚是駭人聽聞,那蜘蛛黨為與海南黎母嶺赤 足仙有別起見,便改用青色蜘蛛的記號。」 「這僅是近十年來出現江湖的一個妖黨,無怪你不知道。這蜘蛛黨有一點尤令 江湖人不論黑白兩道俱是痛恨的,便是凡做任何案子,總要財色兼得,並且將該受 害女子,以黎母嶺特製的一種毒藥,稱為『啞草』的,強之服下,因而暗啞不能言 語。」 「我既想到此派,心中也料出近日湘南何以忽然出現這許多高手之故,於是我 一隻說出是只青蜘蛛的暗記,你果然露出驚異之色,但仍欲有言,於是,我便推想 到你去了這許久工夫,定是正在外面窺伺,那樣必有可疑之人讓你瞧見無語。」 「當時我故意停了一下,見你沒有否認我推測之色,而且如果是那蜘蛛黨的人 ,你多半會跟蹤他們下來,此刻應未回轉。是以我便想到官府中對這蜘蛛黨緝捕很 緊,可能是官府中人發覺了,派出幹練公人,著便衣前來查勘。」 江忠這時長長的啊一聲,笑道:「老爺真個明見,料事如神,怎的便想得到這 麼多,小的恐怕要死一整天工夫,也說不定能否想得出來。」 江老爹道:「早先我本待告訴你有三個形跡可疑之人,心懷叵測死盯了華兒幾 眼!若換作昔年心性,恐怕當時便暗下毒手,教他們出門後半個時辰,便自氣絕, 可是如今已經老了,想著人生總難跳出財色兩關,普通人遇上華兒這麼美貌的女孩 子,還不免看多兩眼,何況這些江湖人?結果我和你談起昔年行走江湖一陣感唱, 便急過去了現在既知官門中人發覺,今晚可得想個法兒,別讓那些精明的江湖人, 探知南江是這兒的老頭子,呵呵……」 笑聲雖然溫和,卻仍帶有自傲之意。 江忠忍不住愁鎖眉尖。 江老爹問道:「咦,你怎麼啦?」 江忠慌忙道:「啊,小的……小的在想……」 江老爹道:「你有什麼心事不能告訴我麼?呵呵!」 江忠忙道:「小的蒙老爹十年優厚大恩,如今孫子都有十多歲大,不但不愁衣 食,而且還能夠安心讀書,小的焉有心事不可告老爹之理,小的是在想,你老這麼 多年來,日夕勤練不輟,雖說武功之道,放下不得,但老爹你……」 江老爹夷然一笑,道:「原來你開始想問題了,好吧,我不妨簡略告訴你,便 是你之所猜沒錯,我的確要準備和另外三位齊名的朋友;來一次真正的較量,想我 們四人,同稱武林四絕,卻總未曾會過面,我估料他們三位總有一較高下之心,到 了一天,大家不難碰在一塊兒,這排名之爭,使須決定,這事非同小可,彼此都有 數十年鍛煉之功,到了緊要關頭時,都將全力以赴,那時候,偶一失閃,不但一世 英名,付諸流水,恐怕老命也保不住,是以我不敢有絲毫疏忽,說起來雖有這原故 ,但帶有一部份理由是為了自己的興趣。」 他歇一下,間見江忠面上愁依然。知道總要設法令他放下心事因此便又繼續說 道:「須知武功一道,練到精深時,便會變大一件嗜好。越久而越不能目投.我倒 並非完全因準備來日之爭而苦練不輟這一點,你應當能夠瞭解!」 江忠聽得江老爹如此推心置腹,不覺受寵若驚,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 江老爹道:「今晚必有事故,看來老夫恐怕非開殺戒不可。」 他歎息一聲,言下大有惋惜不能終保晚節之意。 江忠建議道:「老爺你可以不出手啊,雲少爺和南少爺的武功,已足以震驚武 林,趁這機會,讓他們見識一下,也是好的--」 江老爹道:「你這一說可就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須知他們此刻武功雖佳,但 未曾真個動過手,是以雄心未起。倘若今晚讓他出手,贏可是贏定的,但贏了更麻 煩,他們立刻會想到去怎樣揚名關外,只要一踏入江湖,我可不敢擔保他們還能恢 復目前這種簡單平靜的生活!」 江忠大大點頭道:「老爺高膽遠見,小的早先說錯了--」 當下江老爹復出店巡視,直到晚飯過後,看看天快黑了,便上了店門,只個兒 算了一回賬。 回到後院,卻見自己房間,燈火通明,裡面人影幢幢。 他一逕走進去,但見孫伯南,江上雲,朱玉華這三個年輕人都在房裡。 江上雲率先道:「爺爺,我們聽故事來啦--」 朱玉華拿著雪白鵝毛扇,笑得甜甜的,殷勤服侍老爹。 江老爹笑道:「這麼晚了,還聽什麼故事?」 一面說著,一面在寬大的牽手椅上坐下。 眼光一掃,只見三人神色不善,特別是江上雲和朱玉華,當下忙道:「虧得你 們這麼大的聽故事勁兒,好吧,爺爺就說一個,怎麼樣?不呶嘴巴了吧?呵,呵— —」 朱玉華嬌柔的道:「我們不聽別的,先要聽聽那金縷衣的事情--」 江老爹意外的道:「啊,原來這個—我說過今天晚上告訴你們的,是麼?」 他頓一頓,接過孫伯南衝來的香茗,喝了一口,便道:「早上,我說到哪兒去 了?啊,是說到她姓高,名輕雲。」 「她可真像高空裡的雲那麼輕盈美麗,我們是孩提之時,已經認識!她父親乃 是北方極著名的鏢師,江湖稱鐵彈追風高固!你們重沒聽我講究過這一號人物是不 ?這是因為我不大願意提起之故!這為高老鏢師雖然在北方甚負盛名,卻原來是湘 籍,那時候老家就住在我們店子斜對面。」 「他不大回來,不過每年總回過三五趟,而且每次回來,總少不了要來我們店 裡買點兵刃用品,特別是一種為他精製的『鐵彈』,這種彈子體積較之普通的為小 ,但因為是上好精鋼所打就,故此分外沉重,他便是以一手鐵彈絕技以及獨門輕功 而見稱於武林,這一來,他便和我們全都熟悉了,閒常則內眷有時往來,因此就在 很小的時候,我便認識了她。」 「到了她十四歲時,便隨父親到北方去了,一晃五年才回來,那時彼此都大了 ,忽然重逢,覺得甚是陌生。」 「後來因為幾次喜慶之事,我們因這些機會而碰頭,著實談過好多話,那時候 ,我才知道她已有了婆家,乃是保定府一位富家之子,名叫張幼聰,他家裡雖是大 財主,但本來卻是武林人,在北方也算得上是出名的人物。」 他忽然停住,凝目瞧著那盞挑得高高的燈焰。 江老爹臉上那種追憶往事的癡癡神情,使得在旁邊的三個少年男女都不敢多一 聲打擾。 「我和她的情形,不必細說,反正過了不久,我們都在心中產生了感情。可是 我們只能努力地壓抑住,因為不但她已是有主名花,便我也是定下了親事,我們再 年輕再大膽,也不能胡作亂為,因為這裡邊關係到另外的兩個人,他們可不應該為 了我們的自私而無幸受累,在那位張幼聰而言,只不過覺得非常侮辱而產生出仇恨 而已,但在你們的祖母,卻可能因此而喪失了人生的一切,後來,我精心製作了那 件金縷衣送給她,因為她說她常愛在夜晚,仗著家傳絕頂輕,到處溜溜,順便遇上 不平之事,伸手管管,我深知她的輕功雖然不俗,但其他拳腳或兵刃卻不見得高明 ,這件金縷衣,正好適用,一點也不必害怕人家暗算。」 江老爹長長吁口氣,便住口不說。 江上雲著急起來,道:「爺爺,這故事完了麼?」 江老爹深深瞧他一眼,緩緩地搖搖那皤白的頭顱。 朱玉華也連忙幫腔:「那麼請您說下去好麼?」 江老爹又道:「本來又沒有什麼事,不過是個年輕人的夢,後來破碎了,雖則 ,當時味道十分苦澀,但卻值得一生回味。」 「又是過了許多年,那時候,你爹不但已經長大娶媳婦,而且已生了你……」 他用下巴指指江上雲。 江上雲眼睛睜得大一些,因為他知道爺爺憑空提到那亡的父親與及他本人,必 有什麼牽連。 可是眼睛一轉,卻見朱玉華只癡癡地瞧著爺爺,沒有看他,不禁掠過一陣失望 的情緒。 江老爹又道:「有一天,她忽然遣人來向我求助,原來是為了一些武林糾紛, 那時張幼聰已因賭而破產了好些年,仗著一身武功,便入鏢局裡混混,是以惹下武 林糾紛,其時,她早知道江湖上稱為武林四絕的南江是我,故此會向我求救。」 「當我接到她求授的訊息時,正好你們曾祖父病重垂危,我見張幼聰的仇家, 不過是黑道中幾個次等之物,當下便命你父親趕去,暗中相助,最好能於事前暗中 化解掉,誰知你父親這一去,便自音訊杳然。」 「隔了將近半年,我將你曾祖父喪事料理完後,便親自動身往保定,查個下落 ,到了保定,敢情張家早在半年前已經搬走了。」 「經過幾番周折,我才查明你父親已經死了,而且葬在城外一處亂崗上,這線 索是因為我在一處賣雜物的攤子上,見到你父親所用的鋼拐杖,那個發現的人,把 拐杖撿回賣了,另外才去報案。」 「我乘夜把你父親的屍身,挖出來,但是因為時日湮久,屍身已壞,我不出致 死之因。」 「那時候我心中的悲痛,不是言語所能形容,只有惘然攜骨返家,真個不知如 何能對家裡的人交待,待別是你賢德的母親,此所以我絕不能在地面前提起金縷衣 之事,因為後來我已將真情說出,慘禍又因這金縷衣的主人而起,她若是聽到,必 定觸動心事。」 江上雲這時俊瞼通紅,問道:「那麼爺爺你到底有查出我爹因何而死麼?」 江老爹道:「沒有,後來我保知道張幼聰和高輕雲反目而各自去了,也不知道 兩人結果到了哪裡,算起他們反目而走的日子,該是你爹到了保定之後,況且,尋 時候南江劍拐出過一次,而且是非常轟動江湖的一次,便是北方黑道當時有所謂燕 雲三太保的,還有塞外兩個赫赫有名的大魔頭,在保定府碰上南江拐,劇戰了一晝 夜,全都搖羽而遁,據說每人都留下了記號,這可證明你爹當回原本無事,後來卻 不知如何會遭遇橫禍,伏屍亂崗。」 朱玉華問道:「現在那些什麼太保魔頭都還在世麼?」 江老爹道:「這個我可不大清楚,若果他們還在的話,那也該有六七旬上下的 年紀了,自從那一戰之後,南江劍拐更加倍譽江湖,但那幾個受創的魔頭,卻無聲 無息部隱遁起來。」 朱玉華插嘴道:「我早先本以為是個美麗而悲哀的故事,哪知卻是這麼淒厲, 我……我今晚可要因不著啦!」 孫伯南一直沒吭聲,時卻仔細詢問那燕雲三太保和塞外兩個魔頭的名字和武功 家數。 這一鬧可就到了初更時候,王氏扶著少婢,出來催們安寢,這本是司空見慣之 事,可沒料到今晚卻是人家說出當年的一段公案。<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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