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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天撫抽出青玉簫,厲笑一聲,道:“我還要瞧瞧你的陰陽扇有什麼本領,快
亮出扇來。”陰陽童子龔勝有苦難言,他豈能說他的陰陽扇已被史思溫、上官蘭取
去?這時只好明惻惻冷笑道:“老朽用一隻肉掌就足夠了。”
宮天撫在青玉簫上,確實有不凡的造詣,這時見對方不肯亮兵刃,他心性高傲
,立刻也收起青玉簫。怒吼一聲,重複徒手撲上。這一回大家都以死相拼,打得兇
狠激烈之極,直是武林罕見。地上的砂石被他們的拳風掌力刮得四下激射,聲勢甚
是驚人。
拆了五十來招,陰陽童子龔勝已屈居下風。宮天撫乘勝更增銳氣,重手全出,
恨不得一招便將對方擊斃。但見龔勝突然面白如紙,慘煞煞地十分難看。宮天撫久
聞這廝先天一氣功天下難敵,厲聲一喝,倏然掣出青玉簫。一股掌風迎面撲來,宮
天撫不敢疏忽,手腕一震,撤出一片簫影,宛如一堵牆壁般封住面前。
陰陽童子龔勝果真已使出先天一氣功,那一絲奇寒極冷之氣,已夾在掌風中射
向對方面門。這時一見對方有備,心想若然對方以這支青玉簫進攻,自己一則赤手
空拳,二則運用了先天一氣功,功力削減,已是難逃一死之局。當下心生毒計,雙
掌連環擊出。掌風一陣一陣地繼續不斷向對方撲去。
宮天撫以簫護身,封得嚴密異常,轉眼間見對方已打出六七陣掌風,面色依然
那麼慘白驚人。他這時測不透對方究竟已施展那極毒的外門功夫沒有,心中猶疑一
下。倏然長嘯一聲,身簫合一,化為一道青光,疾射向陰陽童子龔勝。只聽兩聲撲
通響處,這兩人都一齊摔倒在塵埃。
但那陰陽童子龔勝卻立刻爬起來。原來當宮天撫一簫點到時,已中了他的先天
一氣功,因此青玉簫準頭一偏,點在他右肩上,便自摔倒地上。這一簫雖然未取了
陰陽童子龔勝性命,但已將他右邊肩腫骨點碎。同時這股力量也將功力削弱的龔勝
撞得退開數步,跌倒在塵埃中。
龔勝忍疼爬起來,咬牙切齒,直奔向宮天撫。意欲立即加一腳,把他頭顱踩碎
,以洩心頭之恨。竹林中傳出一個女人嬌柔的嗓子,道:“龔勝你敢下毒手麼?”
人隨聲現,一條人影飄飄然自天而降。在這等黑夜之中,來人居然穿著一身雪
白羅衣。
龔勝大吃一驚,退開數步。眼光到處,只見來人美如仙子,一身白衣,更襯出
那傾國傾城的花容月貌。他吃吃道:“玲姑娘是你?”
來人正是藏在林中的朱玲,這刻她一見宮天撫被人家毒功弄倒,登時若心大震
,不顧一切地飛縱出來。
陰陽童子龔勝見是朱玲,知道她是玄陰教之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中的白鳳,功夫
甚高。在這刻他真元大大耗損的情形之下,豈敢和她動手。否則不拚命盡力將她擒
回碧雞山向教主領功才怪哩。
“玲姑娘莫非與這宮天撫認識?本座若知是姑娘貴友,絕不敢下毒手。現在姑
娘將貴友帶走,假使姑娘不怪本座的話。”
朱玲低頭一瞥宮天撫,只見地仰天而臥,面色慘白驚人。她的情緒波蕩之甚,
嬌叱一聲,猛可一劍刺去。太白劍幻出濛濛白氣,凌厲無比。陰陽童子龔勝努力一
閃,身形不穩,差點兒摔倒地上。他急中生智,大喝道:“玲姑娘如不趕緊施救,
只怕宮天撫性命難保。”
一言驚醒夢中人,朱玲立刻彎腰去抱那宮天撫。
陰陽童子龔勝見她膚白勝雪,身段婀娜,暗中歎口氣,忖道:“像那宮天撫那
麼俊美,才配得上她這種美女。”一面想著,已乘她去抱宮天撫之際,咬牙忍疼溜
入廟中。打後門穿出去,再繞回廟右,進入下面秘室中。
這邊朱玲一抱起宮天撫,但他一身冰冷,真像已經死掉。不過有點奇怪之處,
便是身軀十分柔軟。但她已經心碎魂飛,突然把宮天撫放下,重又拔劍在手。圓睜
杏眼,找尋陰陽童子龔勝的下落。她躍入廟中,但見滿地俱是小彎箭,再往後走,
地上佈滿了黑色的小鐵屑。
後門洞開,夜風直吹進來,那老魔頭分明從這裡溜走。
這時她志切報仇,疾如電掣般從後門飛出去,一手持劍,另一手中暗藏十餘支
金針。在黑夜中,有如出現了一頭白鳳,在竹林中飄忽往來。她已決定不顧一切,
縱然會被那老魔頭暗算,但她一定在臨危之際,反送給他一劍和十餘支奪命金針。
在這夜風蕭蕭,一片靜寂的淒寂中,她腦中浮現出在方家莊的一幕。眼前是一
片火海,一個丰神俊美的美書生,在火海中飄飄飛渡,雙臂中還抱著一個美人……
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掉下來,今後天地茫茫,再到哪裡去找一個知心人?
竹林中毫無敵人蹤跡,她知道陰陽童子龔勝功力大減,加之身上負傷,定然走
得不快,但如今遍索不見,是何道理?腦筋一轉,立刻返身直撲石廟。要知她江湖
閱歷也極豐富,加之昔日在碧雞山上,那玄壇聖地之內,原本由公孫先生擺設過埋
伏秘道,平日已經看熟了,這座石廟內的機關,源出於公孫先生一脈,故此她看來
看去已看出一點端倪。
找到石廟右側,隱約可以瞧見僵臥廟前的宮天撫的屍體。她的恨火,直可以把
整座石廟燒燬。
她看了一忽兒,突然一劍刺向牆上,哼的一聲,那柄削鐵如泥的太白劍,直刺
入牆中,一塊方石被她的太白劍一挑,骨碌碌掉下來。只見內中一個小鐵環,地伸
手一拉,滴答一聲,牆上出現了一道門戶。
朱玲在恨火熊熊之中,驀又一喜,壓劍護身,直闖進去。只要碰上那萬惡的陰
陽童子龔勝,她左手的奪命金針,右手的太白劍,定然一齊施展,務教對方立刻血
濺五步之內。
她沿著石階下去,到了盡頭,只見一道石門,堵住去路。朱玲不肯冒失,側耳
而聽,內裡毫無聲息。當下暗暗咬緊銀牙,曲膝一項。那道石門呀地打開,只見前
面一條通道,俱是森森巖壁,一股霉濕的氣味送入鼻中。只因甬道內十分黑暗,是
以前面究竟如何,根本看不清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咬緊牙關想道:“那老魔頭定然藏在這裡面,我
非找到他,絕不干休……”當下仗劍直闖,但因太過黑暗,故此她不敢走快。
走了四丈許,仍然未到盡頭,她心中更覺惕然,加緊戒備。辜見前面兩點碧光
一閃,並且有物體急掠而過的風聲。朱玲何等靈敏,左手一抬,一絲金光射出去。
黑暗中但聽一聲極慘厲的叫聲過處,跟著又傳來砰的一響,一樣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
她躍過去,太白劍擺掃一下,映出一道白虹,藉著劍光反射,已瞧出那樣被她
金針射中的東西,敢情是一頭大野貓。朱玲呸了一口,繼續向前走。又走了二十五
六丈之遠,發覺地勢漸高,甬道也越來越窄小低矮。
眨眼間她已停住去勢,摸出千里火,打亮一瞧。只見一個小穴,約莫是三尺大
小,穴口野草小樹叢生,遮住了大部分空間。清涼的夜風吹入來,她嗅吸一下,忖
道:“難道這兒便是另一個出口?陰陽童子龔勝便是由此逃走麼?”鑽將出去一看
,誰說不是。那一片黑壓壓的竹林,遠在十餘丈以外。
她縱目回望黑暗的曠野,哪有一點兒可疑之處。不由得歎口氣,返身又從洞口
鑽入去。
這時朱玲心神恍惚,既不是悲哀,也不是仇恨,只覺得心頭一片空空洞洞。本
來照理應該由右面奔回去,越過竹林,便可以見到石廟,這樣當然要快捷便利得多
。但她心神迷惘,在黑暗中走了一大段路之後,這才想到這一點。
她為之苦笑一下,一面將太白劍歸鞘,一面想道:“我毋寧在黑暗中摸索,也
不願看見光亮。在黑暗中,我覺得較容易逃避現實。唉,宮天撫他陪我離開仙音峰
,本想除了為我求靈藥之外,再爭一點名聲,哪知這樣便慘遭毒手。而我呢,連他
的仇人也沒有逮住殺死,為他報仇……”想到這裡,心中悲慘得很,熱淚簌簌灑下
來。
隔了片刻,她仰天幽幽長歎一聲,愴然忖道:“老天呀,難道我朱玲的命真這
麼刑克,任什麼人對我好一點,都得遭受劫難麼?”
她的腦海中閃過好幾個人的面影,第一個是石軒中。這個面影停留得很長久和
十分清晰。她柔腸寸斷,哀怨無邊地重溫當年和石軒中在一塊兒的經過。
然後厲魄西門漸的面容掠過心頭。他的樣子雖是那麼猙獰可怖,醜陋驚人。同
時他滿身血腥殺孽如山,心腸之冷酷,幾乎可說是天下第一。但他對自己卻深情一
往,馴服無比。是以在醜陋可怖中,仍有人性的可愛一面。不過這個面容很快便從
她心頭掠過,說到底西門漸終非她會付出感情的對像,只不過對這位大師兄,有一
種難忘的印像和感激的心情而已。
腦海中最後出現的,便是俊美無儔、心冷手辣而個性孤僻的宮天撫。現在他已
死了(最少她認為如此),因此特別震撼心弦。而以往所不滿意的地方,現在都變
得可愛可憶。
每個人都是這樣,當一件東西在手中時,並不覺得稀罕,有時甚且會覺得累贅
。然而一旦這件東西永遠不屬於你所有時,便大大改變了以往的觀感,往往要情不
自禁地想起這件東西的好處來。對物尚且如此,對人更加要深刻一點,特別是涉及
男女之情中的人物。
朱玲呆呆地停立在黑暗中,雖穿一身雪白的衣裳,只能看出一抹淡淡的灰影。
上官蘭暈倒在史思溫身上,也不知隔了多久,她一縷芳魂才返歸竅穴,悠悠醒
來。猛一睜眼,陽光滿地,已曬得身上十分暖和。青草和泥土的氣味撲入鼻中,令
人浮起一種難言的情緒。不是惆悵,也非憶舊,但兩者都有一點兒。
她張開眼睛好一會兒之後,這才完全恢復神智。隨即便記起可怕的往事,眼光
也瞥見史思溫的面龐。她爬起來,跪在他身旁,舉手拭去淚痕。
本來她想放聲痛哭,可是史思溫面色紅潤,彷彿如生。是以她拒絕相信史思溫
已死的念頭,因而抑制著自己,不肯放聲大哭。她知道史思溫之所以這樣,乃是宮
天撫的簫聲所致。
這時,她忽然異常痛恨宮天撫,怪他怎可如此不分皂白,把一個好青年弄死。
忽然史思溫眼簾微動,上官蘭以為眼花,苦笑一下,揉一揉眼睛。定眼看時,
史思溫居然長長吐一口氣,彷彿一個人睡得括暢無比之後,快要回醒一樣。她為之
愣住,就像一尊石像似的,動也不動地瞧著史思溫。
史思溫徐徐睜開眼睛,馬上因見到上官蘭而睜得更大。兩人對望一會兒。史思
溫道:“我們不是在夢中麼?”她哭了起來,有如帶雨梨花,即可憐,又可愛。史
思溫坐起來,忍不住攬住她的香肩,呵慰道:“別哭,別哭,一會兒叫人看見,該
多麼羞呢?”
她一邊抽嚥,一面道:“你還打趣人家,敢情你是詐死的?”
史思溫突然想起來,舉掌一擊腦袋道:“我真糊塗。哎,那簫聲好生厲害,我
忽然發覺渾身乏力,毒傷發作。心脈奄奄欲絕時,便昏倒在地上,不知後來怎樣?
呀,你可看見他們?”
上官蘭道:“我聽見簫聲趕來時,只見到你僵臥地上,那時你渾身冰冷,面色
慘白如死。我……我也昏了過去,就倒在你身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剛剛醒來,你
也就睜開眼睛。”
“奇怪呀!”他跳起來,暗中一運真氣,但覺絲毫沒有阻滯之像,居然已完全
恢復常態。“這是什麼緣故,我又完全好了?”他一把抱起上官蘭,激動地叫道:
“現在我絕不會怕那宮天撫的簫聲了。”
說到這裡,他激動的情感,忽被一種奇異的冰涼感覺抑制住,變回十分平靜。
他虎目一眨,道:“你身上為什麼有那種奇異的力量?就像我臥在那大石槽中那種
感覺一樣,甚且更加有力些。”
上官蘭微笑一下,她頗為歡喜看見這個一向誠樸老實的青年,變得孩子氣起來
。
史思溫又問了一次,她才認真地想一下。“哦,我知道什麼原故了。”她歡喜
地道:“你看看這個。”
她從囊中取出一顆像鴿卵般大小的圓形白玉,上面有一層像絲網破的紅紋,十
分好看。
史思溫接在掌中,但覺遍體清涼,情緒穩定。一種十分舒服的冰冷感覺散佈全
身。
“啊,你在哪裡得到這宗寶貝?可知道叫什麼名字?”
上官蘭將她在觀看史思溫和陰陽童子龔勝劇戰時,無意在大石上挖出來的經過
說出來。
最後道:“我根本來不及多看一眼,便放在囊中。現在還是第一次細細觀看這
件寶貝呢!”
史思溫恍然道:“原來是你救了我一命。這件寶貝專門克制陰陽童子龔勝那等
外門功,是以你倒在我身上,便無意把我救了……”說到這裡,想起上官蘭對自己
的情感,實在令人感動。若非有無比深情,怎會一看見自己僵臥在地上,便昏倒在
身上。
他把這枚寒星冰玉放回上官蘭腰間革囊中,慎重地道:“這可是一件古今罕見
的異寶,你必須小心收藏。更不可讓外人曉得,以致人家生心覬奪,惹來殺身之禍
。”
她道:“你身上有傷,把這東西留在身邊才有用。”
史思溫認真地道:“不,不,我的傷已完全復痊,還是你留在身邊好些。”說
著,他替上官蘭按按脈息,色然而喜道:“真好寶貝,連你受鄭敖點穴的內傷,也
完全好了,果真無價之寶。”她也十分欣慰,道:“那就好了,我不必上天山柱峰
求治。”
“宮天撫和你有什麼關係?”他問:“還有朱玲,為什麼他們在一起?”
上官蘭豈有不知朱玲和石軒中一段往事,故此在石軒中的徒弟面前,絕不能將
朱玲和宮天撫的實在情形和盤托出。這時不由得愣一下,然後道:“玲姑姑淒涼得
很,她的事一時說不完。宮大叔的人很好,但脾氣有點兒古怪,而且手底很辣……
”
史思溫豈是傻子。見她神情不自然,言語中又支支吾吾,不覺大起疑心。但並
不追問,淡淡道:“原來你叫那宮天撫做大叔,我還以為是你夫家的人。”
上官蘭睜大眼睛,道:“什麼夫家,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以前說的話不是真的
,我……我其實還沒有丈夫的哪!”
這時史思溫可掩飾不住驚訝之情,嗯了一聲,道:“我沒有聽見你這樣說呀!
”
只見上官蘭低鬢一笑,悄悄道:“好在是你沒聽見,否則你那樣子對待我……
”下面的話沒說出來,但史思溫心中比她說出來還要清楚明白。他頓時忘掉一切擁
抱住上官蘭,兩個人沉醉在熱愛之中,已不知身在何方。
傍晚時分,他們已經並騎在湘鄂大道上。兩人年輕男女有時喁喁細語,有時眉
目傳情,說不出多麼纏綿恩愛。
他們乃是作返回湘潭的打算。史思溫無論如何,也得回去向崔偉交代一下,免
得師父到達後,老等不到他。然後,他可能陪同上官蘭到仙音峰上去找宮天撫和朱
玲。一則為了上官蘭,二則他私心想再鬥斗宮天撫。這件事情有兩個用意,其一是
為了自己昏倒在簫聲之中,十分有辱師門;二是為師父的關係,非斗斗那宮天撫不
可。
仔細問及宮天撫的本領,對於他請識天下各名門大派的絕技一事,感到十分詫
異。因此對宮天撫的身世,起了莫大的好奇心。不過因上官蘭也不曉得宮天撫的身
世,他自然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一對青年情侶,如今不須隱藏住情感,因此形跡異常親密。可是在兩人最深
的內心處,都隱隱有點兒不安。這種不安的情緒,每每令得他們在獨自休息之時,
難以安寧。有如被一條無形的毒蛇,嚙咬著那顆心,然而,他們卻沒有說出來,甚
且極力掩飾住。不但要蒙住對方,還想進一步欺騙自己……
這時候,石軒中已孤身離開了湘潭崔家,直向院山天柱峰進發。他所騎的馬雖
然駿健,但也得休息。是以三日之後,他才到達鄂省邊境的崇陽。這時天色已暮,
他準備在此城歇宿一宵,翌晨再走。
正在找尋客店之際,忽聽鳴鑼喝道之聲。石軒中也跟著街上行人一樣避開一旁
,只見一項八人大轎緩緩過去。石軒中眼力何等厲害,忽然掃過轎中,已瞧見那轎
內穩坐的人是誰,不由得大為驚訝。但他只微笑一下,等到那頂知府大轎過去之後
,才繼續找到客店,要了一間上房,準備安歇。
這崇陽府的知府姓劉,名國梁,年當少壯,只在三十三、四左右。為人精練聰
明,以進士出身,數年間便由知縣擢升為知府,正是少年得志的人,但他卻毫無狂
傲自大的習氣,因此和手下都相處極好。正因此故,他的政績聲譽也特別卓著。
今日他有點兒愁眉不展,晚上回府之後,在上房和夫人閒談,顯得有點兒不安
。這位知府夫人甚為美麗,眉宇間流露出精明幹練之色,她並不絮聒丈夫,任得他
自個兒沉思,卻悄悄囑咐僕婢幾句話。
過了一會兒,僕婦端來幾碟小菜,與及一壺暖熱的陳年上好花彫。擺好在一張
小圓桌上,便完全退下。劉夫人執壺斟了一杯,送到丈夫面前,柔聲道:“相公請
飲點酒,有什麼事慢慢計議。”
劉知府清懼的臉上,愁雲暫斂,笑了一下,道:“本來也沒有什麼大事。”說
著,舉杯敬夫人一杯,然後又道:“假如不再發生什麼事,那些孩子們派人一送,
也就算了。”
正在說時,門簾忽然無風自動,桌上燈倏然明暗不定。
他們齊齊驚疑而顧,忽見旁邊多了一個人。劉知府大吃一驚,失聲而叫。那位
劉夫人反而沉得住氣,睜大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細細打量來人。這個不速之客,在
燈光照射之下,全身都看得十分清楚。
劉夫人但覺眼前一亮,敢情這個人面如冠玉,劍眉虎目,唇紅齒白。天生一種
風流俊俏的模樣,好比玉樹臨風,丰神朗照。她這時也禁不住咬一聲,站起身來。
劉知府剛剛張大嘴巴,意欲喝問。卻聽夫人嬌滴滴的聲音道:“相公別驚動,
你仔細看看是誰來了?”他如言細瞧一番,對方也自含笑向他頷首,溫文地道:“
夤夜擅闖閨房,尚乞有恕唐突之罪。”
劉知府吶吶道:“尊……尊駕是……是石大俠麼?”
這位不速怪客正是一代劍客石軒中,他微微一笑,道:“國梁兄總算未忘故人
,大嫂您好。”劉夫人離座盈盈跪拜,石軒中好像已防她這一著,微微一招手,她
整個人為之動彈不得,怎樣也跪不下去。
石軒中道:“大嫂你這樣子豈不是要迫我快點兒走麼?”
她搖搖頭,道:“天知道賤妾的心意。嗯,恭敬不如從命,石相公你一向可好
?”
劉知府降尊紆貴,巴巴地搬一張椅子過來,請石軒中落座。然後又替他斟一杯
酒,隨即舉杯相邀,慨然道:“石大俠你今晚突然駕臨,真叫我喜出望外。我們這
些年來,幾乎沒有一日不提及你。”
石軒中並不以他是知府之尊,便覺拘束,仍然十分瀟灑地舉杯,笑道:“今晚
我也是無意得逞故人,特地來訪……”兩人仰頭一飲而盡。
劉夫人立刻執壺斟酒,將丈夫那一杯取過來,含笑道:“賤妾也敬石相公一杯
,飲罷再談別的。”石軒中並不推辭,一仰而干,然後他又回敬他們夫婦一杯。
三林下肚之後,便談起舊話。原來當年石軒中被鬼母擊落懸崖,僥倖不死,化
名為鐘靈,住在懷慶府萬柳莊李府。在未被李家招為快婿之時,與莊中一家布店的
劉掌櫃談得不錯。後來石軒中外出找尋其妻李月娟,劉掌櫃便托他去看看的胞弟劉
國梁。(詳見本書前傳)這樣石軒中便認識了劉國梁。其時劉國梁十分落魄,因為
年少血氣未定,涉足花叢,是以將生意都敗落了。這時再沒人會同情他的遭遇,石
軒中卻慨然攜他上京,找到尚自墜落風塵中的劉夫人,替她贖身後,又贈他們夫婦
一筆銀子過日。
劉國梁原是讀書種子,自後終日苦讀,奮發用功。三年之後,居然高中進士,
發放為府縣。由於他為人隨和,上下交融。加上那位劉夫人精明過人,每有疑難,
多半都被她解決。
政聲為之昭著,升擢為崇陽知府。
這些已是六年前的舊事,石軒中想不到在這裡碰見劉國梁,故而乘夜色迷茫之
際,直入內室。
大家談了好一會兒,劉知府道:“石大俠你對江湖之事,當然十分內行,請問
玄陰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石軒中愕一下,道:“但是一個黑道上的組織,勢力之大、遍布全國,又因玄
陰教鬼母冷婀武功驚人,足稱為天下第一位高手,因此從來無人敢惹。”
劉知府恍然頷首道:“這就是了,怪不得那些捕快們吞吞吐吐,到底也沒說出
個所以然來。這件事是這樣,今日在大道上發現一個小孩,駕著一輛雙馬的大車,
車內還有五個小童。當下捕快把他帶回府衙一問,盤出他們全是被拐的孩童,卻在
中途被人截住。那孩子姓岳名小雷,口齒清楚,但說到後來,卻也含含糊糊,弄不
出所以然來。於是差役們又到出事之處搜索,在樹林中竟發現三具屍體之多,那三
具屍體,據說都是玄陰教的人。”
石軒中嬰然道:“真的?誰敢冒犯玄陰教呢?莫非是他麼?”原來他忽然聯想
到那個冒自己名失火燒方家莊和打敗飛猿羅章的人。
“石相公知道是誰麼?”劉夫人察言觀色,立刻問道:“不過石相公來了,即
使鬼母來此,也不怕她。”
石軒中笑一下,道:“我是胡亂猜想,只有那個人才敢碰玄陰教。但我還不知
道這人是誰,正想訪訪此人究竟是何來歷呢。我的本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大嫂你
別信口胡吹。”
劉知府立刻壓低聲音道:“石大俠當年出入宮禁,如入無人之境,這樁事天下
誰不曉得。”
石軒中聽了,豪氣飛揚,哈哈一笑,道:“好呀,你這不是窩藏叛逆了麼?”
劉夫人笑道:“我們為石相公你丟了兩顆腦袋,算得什麼?”
石軒中甚為激動,道:“其實我那次僅僅是為了取回我的寶劍,以及找一個侍
衛報仇,倒沒有什麼叛逆之心。現在咱們再說回剛才那回事,到底你如何處理這三
件屍命案呢?”
劉知府苦笑一下道:“我正在考慮,假如含混拖過,則別的知縣因失去孩子而
追索,而我這邊忽然將失蹤的孩童送回,卻如何交代?”
石軒中笑道:“這些官府之事,我管不著。假如是玄陰教的人要找你們麻煩,
我倒可以插手管管。對了,你能把那岳小雷找來,讓我與他談談麼?”
劉知府道:“那有什麼不可以呢!”當下出房命人去把岳小雷領來內宅。
他一出房,劉夫人便笑著對石軒中道:“國梁這人就是愛大驚小怪,這樁事隨
便叫師爺想個推托法子,還愁有什麼責任麼?石相公你這些年來住在什麼地方?那
位朱玲姑娘呢?”
石軒中黯然一歎,道:“提起來話就長了,以前就以為她已遵照她師父之命,
嫁與她大師兄。但如今知她早已離開她師父,不知芳蹤何處。嘿,日後遇上她的話
,倒不知如何認錯才好。”
正談話間,劉知府已經回來,跟著兩個僕婦也將岳小雷引來。
岳小雷進房之後,睜大眼睛,骨碌碌地掃視房中之人。眼光在劉夫人美麗的臉
上一掠即過,並不停留。但掃過石軒中面上時,卻凝住好一會兒。
石軒中立刻溫和地笑道:“岳小雷,你可是在什麼地方見過我?”
岳小雷道:“沒有,大叔你怎知我名字?”
劉知府笑道:“他是我的好朋友,自然已聞知你的姓名。我們把你帶來,就是
他想見見你呢!”
岳小雷心中頗訝這個俊美公子為何這麼厲害,居然連知府大人也聽他的話。須
知岳小雷自幼未離開武昌,是以已覺得知府甚是顯赫。他警惕地垂頭,想道:“他
們又要問我推殺死了那三人,我絕不能洩漏玲姑姑的秘密。”
石軒中何等聰明,而且因他心性不雜,特別容易懂得天真的孩子心理。這時已
知岳小雷有心迴避一個問題,暗自一皺眉頭,苦苦尋思。
劉夫人已另外搬了一個軟墩,放在圓桌邊,招手道:“小雷,我瞧你怪似個男
子漢,過來一同吃點東西如何?”這句話登時把個自傲的岳小雷捧得飄飄然,果真
走到桌旁坐下,向劉夫人道謝一聲。
大家重新洗盞添菜,岳小雷年紀雖輕,酒量卻大得很,灌了三四杯,兀自面不
改容。
石軒中道:“小雷剛才為什麼瞧我老大一會兒?”
岳小雷停筷,道:“我把你和另外一個人比較哩!”
“哦?”石軒中聽此回答,大感意外,追問道:“跟誰比較呢?他和我長得很
像麼?”
劉夫人笑道:“天下哪裡再找一個像相公這般人物來。小雷到底是個孩子,眼
力有限。”岳小雷豈知乃是激他之言,立刻嚴肅地道:“大嬸你說錯了,這位大叔
雖然長得好看,但還有人比他更好看。有一個宮大叔雖然不比這位大叔好看,但也
差不多。大嬸你見到了才會相信。剛才我只拿宮大叔和他比較。”
劉氏夫婦一聽他言下之意,除了姓宮的人比得上石軒中俊美之外,甚而還有一
個比石軒中更漂亮。劉夫人第一個就不服氣,當年她墜落風塵,芳名藉盛。石榴裙
下,也不知有多少王孫公子曾經拜倒。真個說得上閱遍天下士。但在她記憶之中,
要找一個像石軒中這般瀟灑俊美,丰神朗照的人,一個也尋不出來。當下道:“岳
小雷你怕有點誇大吧,我真想跟你賭一下哩,只要比得上石相公,就算你贏。”
石軒中向來沒有以客觀自許,這時笑道:“算啦,又不是女人,管他好看與否
。咱們說真個的,小雷你說的宮大叔,可是你父親的朋友?”
岳小雷先搖頭,算是答覆了石軒中這一問。然後不服氣地對劉夫人道:“我如
果知道宮大叔他們在哪兒,一定要跟大嬸你賭一下。”
劉夫人甚是精明,這刻已聽出這個孩子習慣叫大人們為大叔,倒不一定是父執
之輩。便發覺他識得這宮大叔一事,其中有點兒蹊蹺。當下向石軒中打個眼色,繼
續道:“我才不信哩,你說破唇舌,我也不信有這般人品。”
劉知府覺得夫人的話未免太無聊,跟一個孩子有什麼好爭論的。弄的反倒令石
軒中不能問話。便道:“算了,我們喝一杯,然後再談。”
石軒中看到她遞來的眼色,心中恍然,便大聲道:“岳小雷你嘴巴真硬,可惜
臨到最後,又推說不知人家在什麼地方,這是可能的麼?告訴你吧,這叫做向壁虛
造,你可懂得這意思?”
岳小雷家傳文學,甚是不俗,抗聲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我並不是扯謊,
我岳小雷一生不說謊的。”他說得十分凜然,這使得石軒中不好意思再逗他。卻聽
岳小雷又道:“那宮大叔是在路上碰見,現在怎知他們去了哪裡?”
劉夫人立刻問道:“可是這宮大叔和另外那個更俊的人,把那三個賊人殺死的
麼?”
岳小雷果真一生不說謊,被她一問問到癢處,不能否認。又不肯說是,只好低
頭不語。
劉夫人盈盈一笑,向石軒中點點頭,道:“終究知道了什麼人是兇手啦,石相
公你可想得起江湖上有沒有這一號人物?”
劉知府這時才知道剛才的話並非白說,欽佩地頷首道:“夫人神機妙算,愚夫
無由蠢測,石大俠有了這一點線索,定必想得出來吧?”
石軒中劍眉緊鎖,沉思一會兒,實在想不起有這麼一號人物,居然敢與玄明教
作對,便道:“真是咄咄怪事,目下誰敢惹那玄陰教呢?”
劉夫人道:“石相公不須心急,既想不起那人是誰,也是無法。”
岳小雷已吃喝得差不多,劉知府見石軒中沒有什麼話告訴岳小雷,便命僕婦把
他帶走。
石軒中問岳小雷自家就住在府中一個跨院裡。為的是唯有他可以問出一些經過
情形,是以想特地把他帶回府中居住。他溫和地拍拍岳小雷肩膀,道:“但願天下
男子漢,都像你一般有膽識有骨氣。”岳小雷懂得他的意思,高興異常走了。
這裡石軒中和劉氏夫婦談了好一會兒,外面傳來二更鼓聲。
石軒中起座道:“時候已晚,大家都得休息。好在如今已知你們近況,日後再
圖良晤,自不愁沒地方找你們。”
劉氏夫婦起立相送,劉國梁道:“往昔在京師所住的那棟小屋子,我仍然保留
下。為的是防你偶爾降臨,找不著我。我們已吩咐好守屋之人,如果是姓石的找我
們,可告以出任之事。”
石軒中臉上笑容未斂,突然道:“賢伉儷留步,後會有期。”末一句剛剛出口
,桌上銀燈驟然一暗,同時之間門帶微響,他的人已自蹤跡杳然。
他出到府外,但見新月掛在天上,涼風習習,胸懷為之恬謐。當下不施展夜行
術,緩緩沿著大街走去。好在他根本不穿夜行衣,是以巡夜邏卒絕不會以為他這個
一表斯文的人乃是個江湖人物。
他搖搖擺擺地走著,這時萬籟無聲。家家戶戶都閉門熄燈,同入黑甜鄉中。走
了一程,但覺這個世界已經完全停止活動,而他則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因此在
他周圍合該是一片荒涼冷落。這種滋味浮上心頭,可不好受。他迷相地沿街而走,
不時留下一聲歎息,徐徐消失在寂夜中。
他的腳步在街末轉角處忽然停止,但他自家也不知道。因為他緬懷起舊事,宛
如處身夢境之中,所有的人和以往的苦難辛酸,交織成一片。只覺得十分悵然,卻
不知竟是為了哪一個人和哪一件事而惆悵。
在街角那邊,驀然從房上縱落三條人影,其中一個沉聲道:“你們辦完事之後
,立刻來見我。”這個聲音威嚴有力,中氣極足,分明是一位武林出類拔李的好手
所發。那兩人齊齊躬身行禮,口中恭謹地答應一聲。那個說話的人,身形一晃,便
已隱沒在黑暗中,身法快極。
剩下這兩人立刻轉身出街角,忽見轉角後一個人仁立不動,抬頭望著天空。
他們為之一驚,一齊止步打量面前此人。但見他一身儒服,面如冠玉,目似寒
星。俊美中又有颯颯英氣,從眉宇間流露出來。不過如今他雙目盡是惆侗之色,對
月尋思。
這兩人對覷一眼,其中一個滿面鬍子的漢子,故意用力咳嗽一聲。對面那個書
生失魂落魄地望著天空,理也不理。
要知這位美書生,乃是一代大俠石軒中。他身懷絕技,焉有不知面前站著兩人
之理。但他恰在滿腔心事正濃之際,這世上的一切,他都覺得十分漠然。此所以早
先聽到那內功奇佳的人的說話,他也不曾動念過去看看是什麼人。不過他到底感覺
靈敏異常,有這兩人站在前面,總會使他分散了愁思心事,於是他移目注視那兩人
。他的眼力在黑夜中仍然如同白晝,故此瞧見他們面上那種詭秘而不懷好意的神色
。
石軒中的腦筋一轉,已知自家犯了江湖大忌,在無意中撞見這些黑道人物行動
。當下不願正面衝突,故意失驚地噫一聲。
那個沒有鬍子的人道:“原來是個失意的窮酸書生。”
“不一定。”另一個道:“咱們總得盤他一下。”
石軒中故意畏怯地移開眼光,然後向大街對面橫踱過去。走了幾步,驀地真的
感到十分寥落,便信口吟哦道:“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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