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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弄玉簫冷公子施技】
大凡陷入情網的青年男女,一定會比平日敏感得多。而最糟的是大多數都會杯
弓蛇影,無中生有地把自己驚嚇一番。上官蘭也不例外,這時因對方毫無反應,便
以為自己一向都是自作多情,其實人家何嘗對她有什麼特別的念頭?這麼一想,芳
心裡又羞又苦,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史思溫退開一步,問道:“你怎麼不怕那老魔頭的先天一氣功,又不怕那老魔
頭甩手射出的竹竿?”
上官蘭見他提出這話題,便更加認定人家對她並非有什麼情意,這正是落花有
意,流水無情。再想想自己的淒涼身世,竟然沒有一樁可以比得上任何別的女孩子
,於是一股羞愧嫉妒和怨恨的情緒衝上來,使得她頭腦為之暈眩。全身都生像無處
安排,恨不得有個地洞,跳將下去永遠長眠不醒。她尖聲大叫一聲,然後拔腿便走
,也不知自己這是往哪兒走。
史思溫驚叫道:“喂,喂,你怎麼啦?”叫喚聲中,上官蘭已輕靈如飛鳥,越
林而去。
史思溫只剩下瞠目結舌的份兒,完全不知所措。但他只呆了一下,便疾追而去
。這時他的功力已恢復十足,故此去勢疾迅,直如流星飛渡漠漠長空。
上官蘭的腳程當然不能與他相比,轉瞬間已被史思溫追個首尾相銜。史思溫在
後面大聲叫喊道:“你別走啊,喂,等一等,我有話跟你說呢……”
上官蘭突然清醒了許多,但這時已悟出離他而去,乃是唯一的辦法。於是她暗
自淒然微笑一下,驀地停住身形。史思溫也在她身畔停下,他身形帶起的風力,刮
得她雲發衣襟飄飄飛揚。他喘口氣,問道:“你究竟幹什麼?莫非你是受了傷?”
她靜默得有如石像,連頭也不搖。但史思溫卻能夠從她冷漠的神色中,看出她
懷著極大的心事。正因這個沉重的心事,刺激得她作出失常的舉動。於是他溫柔地
道:“你一定是累了,我們且坐下來,再細細談談好麼?”
她搖搖頭,史思溫不由得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們還得立刻趕到天
柱峰去呢!”
“我不去了。”她說。惘然的眼光從天空收回來,停留在史思溫面上。“你該
回湘潭去了,我也該回到我自己的地方。”
她的聲音是這麼淒婉,因此聽起來令人為之心碎。最少史思溫正有這種心碎的
感覺。但他仍然抑制不住自己,帶點兒氣憤地道:“好吧,我走我的,你回你自己
的地方。”
上官蘭眼光中稍微現出一點惶惑的光芒,但瞬即消失,呆板地點頭道:“是的
,這就是我的下場。”於是她轉身冉冉而走。史思溫忽然追上去,攔住了她。忍住
氣憤,變得十分誠懇地問道:“那麼,你親口告訴我回去的理由,好麼?”
上官蘭芳心蕩漾,微微活動起來。但她覺得一則無法告訴他理由,因為她總不
能說只為了史思溫不像自己一般愛她,故此要離開他。二則生命對她已無甚意義,
還到天柱峰去干什麼。她聽見史思溫歎氣的聲音,不由得鼻子一酸,眼睛裡都濕了
。
“我們會不會再見呢?”史思溫自言自語地說,但這句話鑽入上官蘭耳中,使
她更加淒楚。她低垂著頭,為的是不叫他瞧見眼眶中的淚水,徐徐轉身,飄逸地向
林外走去。
史思溫心灰意懶地凝瞧著她的背影,宛如在一場夢中醒來似的。以往的情景經
歷,都變得模模糊糊。他低頭看看她剛才站的地方,只見草尖上一滴水珠,晶瑩生
光。他知道這是她滴下來的淚水,故此蹲下來,細細瞧著那顆淚珠。
這顆晶瑩的淚珠可比作明珠,這使史思溫記起兩句詩來,那是:“還君明珠雙
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這兩句詩句不但吻合他們的遭遇,同時更可悲的,是史
思溫本身也有誓約束縛,根本不能興家室之念。這樣才使他覺得極度的絕望。
他凝視那顆淚珠,心葉默默誦起那首詩來:“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
纏綿意,繫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知君用心如日月,勇夫
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這首詩乃是唐人張籍所作,用女子口吻道出纏綿哀傷的衷曲,大意是說你知道
我已有了丈夫,便還贈以一雙明珠。我為你這種纏綿的情意而感動,因此繫在紅羅
襦上。又說她的家宅十分宏廣,丈夫是在宮中效力。雖然她明知對方用心,有如日
月般光明純潔,可是又曾立誓和丈夫共生共死。因此,她想了又想,終於又把那雙
明珠歸還給對方,但已清不自禁,雙淚齊垂。恨只恨為何不在未曾嫁時相逢。
史思溫湧到“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這兩句,不由得感慨萬端。
但在悲哀中,又覺得上官蘭的賢貞可欽可佩。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流逝,直到日暮崦嵫,天際殘陽幻出綺麗霞彩,史思溫
才寥落地走出樹林,向歸途踽踽獨行。他走了大半夜,也不知是疲乏抑是心灰意冷
而使他坐倒在樹根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猛一睜眼,陽光滿地,樹上鳥語不絕,大道上已有行人。他慢慢起來,走上大
道。這時不知身在何方,他不知道,便如今為什麼要沿大路而走,與及今日何日,
他也一概不知。走了半里來路,忽見兩騎並轡馳來。這騎只引得地矍然注視一眼,
但他立刻便垂頭不理。
蹄聲得得,不久那兩騎已到了他面前。馬上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如玉樹臨風,
俊美之甚。一身儒冠儒服,雜著那紅唇白齒,益發顯得文采風流。女的風目娥眉,
臉如白玉,端坐馬上已叫人覺得她美艷無雙。若是一笑,准得傾國傾城,她的鞍邊
斜掛著一口長劍,美艷中帶點英氣。
這兩騎到了史思溫面前,倏然停住。原來馬上人早在史思溫打量他們之時,也
就看清楚了史思溫。但史思溫這時垂頭喪氣地踽踽而行,毫不理會這突然停止的兩
騎。
那位美麗的女郎低低道:“走吧,大概不是他。”
美書生猶疑一下,似乎覺得她的話有理,但他不甘地哼一聲,絲鞭一揮,直掃
向史思溫腦後。那條絲鞭在書生手中,宛如靈蛇掣動,迅疾有力,風聲呼呼。史思
溫雖是垂頭喪氣,但腦後風聲一拂,立時警覺。虎軀驀地一旋,五指疾出如風,其
快無比,登時抓住鞭梢。
馬上的美書生軒眉朗笑一聲,道:“果然是這傢伙。”
史思溫眼睛一瞪,惡狠狠地問道:“你這廝是什麼人?竟敢如此無禮。”
這兩句話份量甚重,本來史思溫性情忠厚,縱然受點兒委屈,也不會惡言相向
。無奈他如今正是一肚子氣,找不到地方發洩之時,加以神經受刺激過深,故此態
度大大失常。
馬上的美書生冷笑一聲,突然一抽鞭子,口中喝道:“撒手。”
史思溫反應極為靈敏,內力潛增,緊抓鞭梢。這刻雖有百來個漢子拉那鞭子,
也不能從他手中拉走。誰知那美書生一抽之下,居然把絲鞭奪回來。史思溫為之大
驚,登時明白對方的功力竟比自己高出不少。
“你可是石軒中的徒弟?”
史思溫面色一整,昂然答道:“正是。”
美書生看了他的氣概,不覺心折,口氣弛緩下來,道:“那麼你就是力挫玄陰
教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的史思溫了?我們這一路趕來,已聞知這消息。你年紀
輕輕,有此成就,難為你師父怎麼教的。”
史思溫覺得人家口氣緩和,便消了好多敵意,問道:“尊駕高姓大名,可許見
示?”
那美書生傲然一笑,道:“我姓宮,名天撫。這個名字你一定未聽說過,可是
……”說到這裡,旁邊那位容光絕世的女郎忽然喂了一聲,打斷了他下面的話。
史思溫的確未曾聽過宮天撫這名字,便注意地瞧瞧那位女郎。只見她咬著嘴唇
,含嗔地瞪著宮天撫。宮天撫冷笑向她回敬一眼,道:“這有什麼說不得的?橫豎
你此入江湖,一定會被武林發現。”
她不悅地努起櫻桃小嘴,嬌態非常動人,連史思溫看了,也覺得不願意拂逆她
的意思。
但宮大撫更生氣了,怒道:“你真的要堅持己見?咱們不是說好的麼?”史思
溫想道:“這位女郎是誰呢?可恨那姓宮的一定要她失望,全沒半點憐香惜玉之心
。”
宮天撫抬目四望,然後把眼光定在史思溫面上,道:“你可敢隨我們到那僻靜
的地方,我不會太為難你,你可以放心。”史思溫氣沖沖想道:“我幾曾怕你過?
”於是大聲道:“隨便什麼地方,姓史的絕不會卻步不前。”
宮天撫俊美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道:“談吐豪雄中依然不滅其
雅,真不錯。那麼咱們到那邊林中去談一談。”
史思溫甚為聰明謹慎,眼珠一轉,便道:“史某先走一步。”言罷疾步而去,
耳聽蹄聲急驟地響起來,緊緊跟隨上來。他頭也不回,直向大路旁一座樹林外進去
。身一入林,立即提起十二分精神,留神觀察四周,看看有沒有異狀。
要是宮天撫在林中另有幫手,他可就不客氣,想法子先行溜之大吉,絕不能中
了敵人之計,日後尚受敵人笑罵。但林內一片靜寂,毫無異狀。他稍為安心,忖道
:“那位姑娘眼中已告訴我不願與我為敵,因此等會兒她大概不至於出手。這樣剩
下一個宮天撫,怕他何來。”一邊想著,一面在林後一處斜草坡上停步。
蹄聲止處,宮天撫朗聲笑道:“這片斜坡佳甚,不過若要干戈相見,未免有猶
山林雅趣爾。”那位女郎始終跟在宮天撫後面,並不說話,但那雙眸子卻憂愁地看
著史思溫。
史思溫只需瞥她一眼,便已足夠讀出她眼中的意思。於是趁宮天撫據轡四顧之
際,安慰她似地微笑一下,然後向宮天撫道:“境由心造,閣下何需嗟歎。”
宮天撫頷首道:“此言不為無理,但如在這等清幽雅趣之地,與二三知己,或
是指點山嵐,究尋野趣,或品茗拈韻,各呈詩思,豈不比動地殺聲更要有趣味麼?
”
史思溫徐徐道:“這等雅人韻事,可遇而不可求,尤非心懷忿怯者所能領略。
只怕你終是能言而不能行,縱有機會,亦將交臂而失。”
女郎流波微笑,竟頗讚許他的說話。史思溫更加得意,忽又浮起仗義不平之感
,因為他覺得這女郎好像被這清俊絕世的宮天撫所控制,因此不能自由。
“觀在有什麼話請說吧,此間已無俗人相擾。”
宮天撫倏地面容一冷,道:“我並不屑與你動手,故此我早已聲明不會為難你
。”他頓一下,聽到史思溫不服氣地哼一聲,便又冷冷一笑,道:“我只要你回答
我幾句話,與及聆聽我一闋仙音,然後你可以找你師父,由他來向我了斷這段樑子
。”
史思溫這時可就明白了,敢情這位無緣無故攔住他的人,乃是師父的對頭。他
抽空覷那女郎一眼,只見她面上憂色更重。
宮天撫在腰間抽出一支尺八長的青玉簫,目光凝注在史思溫面上,問道:“你
前兩天,可是和一個名叫上官蘭的姑娘同行?”
史思溫腦筋一轉,聯想到這位俊美書生,一定是上官蘭丈夫那邊的人。驀然一
陣醋意直攻心頭,大聲答道:“不錯,你是她什麼人?”
宮天撫不理睬他,回頭向那女郎一笑,道:“怎麼樣?咱們到底找對了吧!”
史思溫實在很氣憤,但他又忽然做賊心虛似地,不敢再問人家與上官蘭的關係
。
宮天撫忽然回頭,雙目射出奇光,落在他面上,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這
位姑娘就是白鳳朱玲,你一定知道她吧?”
史思溫大大愣一下,呆呆瞧著朱玲,半晌不曾做聲。白鳳朱玲的名字,的確使
他神往了許久。只因史思溫十分祟拜師父石軒中,因此他想像出那位佔了師父心靈
的女人,一定不同凡俗。現在他覺得這位女郎一點兒也沒有令他失望,因為她的確
太美了。
朱玲微微歎口氣,仰頭望天,動作是這麼溫柔和優美。一點兒也看不出她曾是
武林第一高手鬼母的徒弟,而且當年她手段也極辣,殺人無數。她那種惘然如有所
失的樣子,使得史思溫心緒大震,一時為之心亂如麻。
宮天撫冰冷的聲音又鑽入他的耳中:“上官蘭現在哪裡?”
史思溫覺得自己好像在被他審問一般,不由得大怒起來。其實他的怒氣並非完
全因此而生,其中一部分是為了朱玲,另一部分卻為了上官蘭。他生澀地應道:“
我不知道。你要找她幹什麼?”
“她在哪兒?”宮天撫聲色俱厲地再問。
史思溫是個外和內剛的性情,平生吃軟不吃硬,這刻更加氣惱。斜睨對方一眼
,雙臂交叉盤在胸前,只冷笑一聲,懶得回答。
“你有什麼權利可以隱匿她的行蹤?”
這句話像一支利刀,颼一聲刺穿史思溫的自尊心。
朱玲在後面輕輕道:“你別這樣問他,慢慢說不可以麼?”
她的聲音這麼悅耳動聽,語氣又這麼溫柔,使得史思溫又強硬起來,接口道:
“朱玲姑娘說得對,你是什麼東西?”
朱玲玉面一板,道:“你也不該這樣啊!”史思溫聳聳肩,不與她辯駁。
宮天撫陰森森地瞪視著草坡上昂立的少年,忖思一下,便舉起青玉簫,按在唇
邊。
朱玲道:“且慢,你該對他說一下,這簫聲與普通的不同。”
史思溫道:“叫他儘管吹吧,我才不怕哩!”
一縷簫聲,裊裊破空而起。才一入耳,但覺百慮皆消。跟著曲調變得十分動人
,宛如在深閨紅窗下,有位可人兒喁喁細語,叫人意融魂消。史思溫聽得入神,雙
手鬆開垂下來。
朱玲暗自歎口氣,忖道:“這個少年真是天生情種,只怕難過這一關呢。”想
起自己被宮天撫所救,陷入情網種種,不禁百感交集。
那天當朱玲被困之時,她本想自刎而死,但忽覺有什麼東西掉在腳上,低頭一
瞥,敵情是一隻特別大的螞蟻。那只螞蟻最少有小指頭那麼大。朱玲平生甚怕蟲蟻
,不由得大吃一驚。渾身汗毛直豎,都起了雞皮疙瘩,趕緊一揮腳,把那只螞蟻甩
開。但她隨即驚得面無人色。只因她發覺四方八面都有螞蟻爬來,而且都像剛才那
只一般大小。她恐怖得尖叫一聲,尋死之念,早已丟到爪哇國去。
四下一瞥,但見到處都有,連甬道頂也爬著不少。只因甬道兩端都有鐵板閘住
,是以她只能在丈把大的地方內想法子躲避。朱玲越看越知不對,這些蟻群敢情是
有人專門養的,只要兩面鐵板一掉下來,觸動機關,那些蟻群便從四周的小孔中爬
出來。看起來這些巨蟻多半會有毒,故此擺設下這麼一個可怖的蟻陣。
朱玲的冷汗都流出來,驚極之下,猛然揮劍掃刮。劍風過處,把蟻群掃開,露
出一片地面。只因石壁上有無數孔穴,巨蟻源源出來,因此她只好跳到那甬道中心
的位置,不住地揮動長劍,用劍風把巨蟻掃開。這樣巨蟻雖多,但卻不致被爬上身
來。然而一來她特別怕蟲蟻,尤其怕見到這麼多的巨蟻蠕蠕而動。二來她注意到頭
頂的石上也爬著不少巨蟻,要是越來越多,掉下來時,她可就來不及完全躲開。
這種恐怖比死更難過,而她此刻也不敢自刎。因為她想像到自己死後,屍身上
爬滿了巨蟻,把她的血肉都咬啃乾淨,這景像就夠她連打寒噤,絕不能讓它發生。
此時正是宮天撫在任外力挫衡山猿長老唯一傳人飛猿羅章之際。這宮天撫身懷
各種絕技,先前被困在鋼室中,煙火迷眼。因惡樵夫金穆下令不將他燒死,開放氣
洞。宮天撫乘外面看不清之際,修然施展縮骨術,從半尺方圓的洞中擠出去。假如
他在鑽出去時,中途讓人家發覺,只須輕輕一擊,也能將他擊斃。故此他起初不敢
妄動。
出到外面,一個玄陰教徒正在看守,被宮天撫一掌擊斃。在外面開了鋼門,順
手把屍身推入室中,自己便沿甬道逃了出去。他力挫飛猿羅章之後,忽然聽到一縷
簫聲從莊內發出,登時大喜過望,立刻吹簫相應。火場中,都停了喧聲和動作,而
被這種美妙迷人簫聲所迷醉。
宮天撫一面吹奏,一面奔入莊去,他輕功極高,內功又好,可以忍受火熱。片
刻間居然被他鑽到莊中心。這時火熱甚烈,全莊俱燃燒著,宛如一片火海。宮大撫
口中不停吹奏青玉簫,身形閃竄騰挪,躲過熊熊火舌,在一片火海中穿來繞去,找
尋發出簫聲之所。
找了一會兒,仍沒半點兒頭緒。他轉得久了,連方向也攪得有點迷糊,額上汗
珠流下來,倒也不知是冷汗抑是熱汗。要知這把火乃是他所放的,若果他把自己人
燒死其內,豈不鑄下大恨。同時也因邊跑邊吹簫,內力已感不繼。驀見前面一片空
地,約有十丈左右寬廣,因本是露天院子,故此沒有火焰。他躍過去,登時覺得如
釋重負,忙忙換一口真氣,換氣時便停止吹簫,忽聽另外那一縷簫聲,生像就在附
近處發出。四面一望,都是烈焰火海,焉能藏匿住人。
再一留神,猛可為之一愣。宮天撫想道:“這一闋宇內清平,乃是降魔妙音,
非遇強仇大敵,絕不輕易吹奏。否則耗損元氣,太不划算。但她居然奏起這闊字內
清平,莫非正與什麼大敵捨命相持?”想到這裡,更加著忙起來。繞著這一塊空地
四處瞧過,都不可能有人容身。可是不論走到哪裡,那一縷策聲總是像在他身畔不
遠發出。
宮天撫愁眉苦臉地繼續找尋,身形疾如飛鳥,硬撲入火海中,忽見前面一道長
大火龍,由半空直砸下來,登時倒退不迭。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四萬八面都是房屋
倒塌的巨響。宮天撫叫聲苦也。亡命般復向前衝。只因如今火勢已完全遍布全莊,
別說是個大活人,便石頭也得燒熔。
簫聲不絕,一味在他附近響個不停,但卻無處捉摸。宮天撫把心一橫,直向火
中撲去,忽見不遠處有個洞穴,還有石階直通地下。他毫不猶疑,直撲進去。人得
下面甬道,但覺悶熱之甚,簫聲卻反而微弱得快聽不到,分明又離得遠了。
宮天撫運功抵禦火熱,猛可用青玉簫敲一記腦袋,自語道:“我怎麼傻成這樣
子?她分明就在地下。故此在上面找不出簫聲來路。”往前走了兩丈許,忽然變成
絕路。他疑惑地觀察一下,想道:“有什麼理由相信這條甬道會這麼短呢?”想著
,走上去用簫一敲。當地大響一聲,原來遮斷去路的並非石牆,而是整塊的鋼板,
不過油成粉白色,乍看以為是石頭而已。
他努力冷靜下來,四面觀察,突聽那面鋼板當地大響一聲,他星然顧視,知道
板後有人,因聽到聲音而回報。這時他反倒不忙了,留神觀察甬道,只見空無一物
。幸得他自力奇佳,洞口那邊又有火光閃映進來,是以他如在白晝視物。
忽然發現一丈高之處,有塊方石好像顏色有異。他本深諳這些消息埋伏,以及
各種陣圖之術。此刻再不猶疑,躍將下去,伸出左掌貼在上面,身軀便吸附在上面
。在他躍起之時,右手青玉簫已橫街口中,騰出右手貼在那塊兩尺見方的石頭上,
潛運內力吸緊一拉。
呀的一聲,那塊石頭居然應手打開,原來是扇小門,而且這扇門並非石頭,只
是油漆得極像石塊的木板。他為之大喜,伸手進去抓住一支精鋼扳手,往外一板,
隆隆隆響聲不絕,只見那塊堵住去路的鋼板緩緩上升。裡外有一空隙,立即簫聲滿
耳,原來是從鋼板那邊透出來。所吹奏的正是甚耗元氣的字內升平之調。
他飄身下來,再過去丈許又有一扇鋼板擋路,把中間這一截封成死窟。當中站
著一人,是個少年書生打扮,手中持著一支玉簫,正在吹奏。
宮天撫喜心翻倒,大叫道:“朱玲,快點出來。”
那位吹簫的書生正是朱玲,這時簫聲微弱,人也搖搖欲倒。
宮天撫定睛看清楚一幅奇景,不由得毛髮俱堅。原來在這丈把方圓的小地方,
地上竟然擠滿了盈千盈萬的巨蟻,有尺許厚。但朱玲所站之處,卻空了有兩尺方圓
沒有一隻巨蟻。他一躍而進,飄身落在朱玲身邊,猿臂一伸,把朱玲纖腰抱住。
朱玲啊了一聲,這時才垂簫停吹,道:“你再遲來片刻,我可得活活累死。”
說著,連臉龐也理在他胸前,不敢去看四下景像。
宮天撫本來見到這麼多巨蟻,也自悚然而驚,但朱玲這樣靠在懷中,使得他把
恐懼之感拋諸腦後,柔聲道:“別怕,我抱你出去。”
簫聲只中斷了這麼一下,那群巨蟻突然全部復甦,一齊蠕動。宮天撫一看不妙
,抽手取簫吹奏,仙音起處,裂石穿雲。那麼劇烈的蠕動景像,登時又為之消滅。
宮天撫俊目中射出兇光,鼓氣繼續吹簫,一連五聲,一聲比一聲高亢。到最末
一響,已尖銳得刺耳無比。周圍發出奇怪的回聲,宛如在四面有隊型龐大無比的樂
隊,正以顯超優的技術,奏出這種古怪的和聲。
簫聲更然中絕,宮天撫抱緊朱玲的腰肢,四望那些巨蟻,只見俱都挺直身軀,
眾腳散開,竟都現出死去的樣子。他呵慰她道:“現在我抱你出去啦,你別害怕喲
!”
朱玲發出低泣之聲,渾身顫抖。宮天撫抱起她躍出巨蟻圈中,然後道:“那些
可惡的螞蟻都被我用五英仙音之曲一齊震死了,你別害怕。”她嚥聲道:“你沒有
教過我這五英仙音。”
宮天撫心下著忙,道:“這是上古帝窖所作的神曲,原本是調和五聲,以養萬
物。但至柔則近於剛,至和近乎勇,故此曲一發,可以摧木裂石,可以傷生毀命。
”
朱玲道:“你以前為什麼不教我?啊,這裡好熱。”
“此曲不能輕奏,剛才我不曾發揮此曲威力,但蟲蟻鳥獸,已不能禁受。故此
我從來不吹奏此曲。外面全莊都起了火,是以你覺得炙熱難耐。”
朱玲抬起頭,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幽幽道:“其實你不教我,也就罷了,何
必多方解釋,難道我敢責你藏私?”
宮天撫俊面急得紅了,指天誓日道:“我豈曾對你藏私,不過一向少弄此曲,
所以從來沒有想起。而且以你的功力,還不能吹奏這五英仙音之曲呀……”
朱玲不再言語,宮天撫仍然把她抱著,走到地道出口,只見烈火如海,奇熱難
當。
“這裡雖熱,但總比冒險出去好。”
朱玲問道:“蘭兒呢?你沒見到她麼?”
宮天撫大大愣一下,坦白承認道:“我的確只急於找你,倒忘了她,但她不是
和你在一起的麼?”
朱玲發急起來,把前情一說。宮天撫笑道:“別忙,她忽然不見了,一定是發
現別的什麼,因此追出莊去。我們一離開此處,便可以找到她。”
朱玲道:“不成,玄陰教的人十分厲害,蘭兒如落在他們手中,必無幸理,我
們快點兒出去。”
“你可看見外面的火海?”宮天撫皺眉問道:“我們這一衝出去,不死也得受
傷。”
“我不管,一定要出去。”她堅持道:“不然你自己在這裡等候,我先出去。
”
“你自己出去?”他道:“你可知你自己元氣大耗,連站也站不穩?”
朱玲掙脫他的手臂,看他一眼,忽然十分衝動起來,向外面躍出去。
宮天撫叫道:“回來,你找死麼?”
朱玲身在空中,俏眼一掃,尋到一處沒火的地面,身形降下。單足探地一站,
回頭道:“我也許是找死,你可肯來陪我?”
宮天撫見她十分認真,為之怔住不動。朱玲淒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會肯
的……”
話未說完,回身直縱出去,她因吹簫時元氣耗損太甚,故此只能縱出一丈之遠
。宮天撫被她這種異常的行動駭住,忽見她因功力太弱,故此縱不到目的地,半途
向火堆中落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疾躍出去。
他的輕功不比等閒,只見一道人影閃處,已趕到朱玲身邊。可是發動稍遲,朱
玲雙腳已堪堪沾在火堆上。宮天撫百般無奈,倏然伸腳一踩,先一步踏在火堆上。
朱玲雙腳落處,那一對纖纖金蓮,剛好踏在他的腳背。
好個宮天撫應變迅速,突然一挑,朱玲被他挑起一丈之高。這一來宮天撫便真
個踩在火堆上。那火堆乃是四五根屋樑壓在一起,故此有三尺之高。只因已經燒得
通透,便等如一座熾紅的火炭小丘,而且又不受力。宮天撫直跌下去,登時褲腳衫
角都冒出煙來。
宮天撫身形一旋,運腳如風,恰好四面掃個圈子,把那一堆帶著熊熊火焰的炭
堆掃開。
朱玲身形復又下落,宮天撫不管自己下身衣褲是否著火,雙手一托,托住朱玲
腳底,然後用力一擲。
火海中宛如飛起一頭大鳥,破空而起,又高又遠。正是被宮天撫運全力一擲的
朱玲。宮天撫自己也不怠慢,疾然躍撲而去,有如流星橫掠,其快無比。這時他因
雙腳盡是火焰;因此他在火海中急渡時,有如踏火飛行。
朱玲被他這一擲,及時提氣輕身,因此直飛出十五六丈之遠。宮天撫一連三個
起落,居然趕到她腳下,復又如法炮製,再托住她的雙腳用力擲出去。他沒有時間
撲滅下半身的火焰,只因朱玲不比往時功力,這一摔下來,可以摔死,是以他必須
及時趕到,把她接住。俗語道水火無情。饒他宮天撫功力高絕一時,但也架不住烈
火焚身,是以在這片刻間,他已奇痛攻心,神智微覺迷惘。
朱玲身在空中,見他有如踏火飛行,芳心中欽佩感激,兼而有之。眨眼間她已
飛出火海,宮天撫也自趕到,雙手一托她腳底,緩住疾擇之勢,然後把她放下。
朱玲驚叫一聲,道:“快點弄熄腳上的火呀!”宮天撫迷迷惘惘,不知所措。
朱玲情急之下,用力推他倒在地上,又推他打滾。
朱玲這麼一推他,宮天撫便知道該如何辦,努力在地上滾動,果然把火壓熄。
可是下半身的衣服已完全焦裂破爛,雙腿肌肉也焦黑了一片。但他功力深厚,取出
九粒紫河丹,吞服下去,然後微一凝神運功,藥力直達腳尖,登時好了大半。
朱玲跪下去,低頭細看燒得焦黑了的雙腳,破碎的褲管,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她一陣感動,熱淚直灑下來。現在她知道這位風度翩翩的宮天撫,縱然為她捨棄生
命,也不會吝惜。
以他這麼高傲自負的人,居然也是深情一往,摯愛之極。叫她這個浮萍飄絮般
的薄命人,焉得不感極而泣。
她俯低一點,用溫柔潮濕的嘴唇,輕輕吻著他燒焦的傷處。
宮天撫道:“我的腳太脫了。”朱玲緩緩仰起頭,眼睫毛上淚珠晶瑩。現在她
已知道宮天撫對她的情意,竟是比生命還重,她知道自己已經軟化了,那顆久藏在
冰雪裡的心已經開始微溫。
他們一同到湘潭投宿。休息一宵之後,次日兩人一同外出,打聽上官蘭的消息
。朱玲深知玄陰教的各種暗記,故此很容易便尋到玄陰教的另一巢穴。這時正是方
家莊被燒的次日,老魔頭雪山雕鄧牧已到了湘潭。他到崔家去,得知史思溫到皖山
天柱峰之後,回到巢穴,一方面飛鴿傳書,招請西門漸及火判官秦昆山到湘潭來。
另一方面又飛書請陰陽童子龔勝攔截史思溫行蹤。
朱玲從玄陰教人攔截史思溫這一點上,得知史思溫乃是石軒中的徒弟,不由得
芳心大震。那宮天撫何等靈警,早已發覺她神色有異,但不說破。兩人又尋了一日
,均無上官蘭的消息,宮天撫說:“我們不妨追上史思溫看看,也許可從他那邊得
知一點什麼消息也未可料。”
朱玲一世聰明,卻糊塗一時,竟沒想到上官蘭之事怎會牽涉到史思溫身上。因
為當時他們尚不知上官蘭真的和史思溫一同赴皖山。他的確想見見石軒中的傳人長
得怎樣以及武功如何,因此很快便答應了。當時也沒有注意到宮天撫的神色十分陰
沉,一如有重重心事。
當晚兩人便直赴皖山。經過一夜的休息,朱玲的元氣已恢復,宮天撫的傷處也
好了八九成。朱玲久走江湖,道路甚熟,因此第二日便追上了史思溫。
且說史思溫與宮天撫、朱玲三人在那草坡上,宮天撫以神奇無比的青玉簫,吹
出人世間罕聞的仙音,一如窗下喁喁低語,深情款款。
史思溫天生情種,竟然聽入了神,全身鬆弛,生似毫無戒備。朱玲在一旁暗暗
著急,但又不便說什麼話,這時她已知道宮天撫實有致史思溫死命之意。
朱玲忽然走到史思溫身後,舉掌劈下,用出三成掌力,掌風並不猛烈。史思溫
本來如在夢中,神情迷惘,但這時倏然一轉身,舉掌封架。宮天撫也停了吹簫,大
聲問道:“朱玲你幹什麼?”言中流露不悅之意。
朱玲微笑一下,道:“沒什麼。”宮天撫的眼光從朱玲臉上移向史思溫,道:
“你的定力真不錯,我竟看輕了你,現在你可得小心一點了。”
朱玲插嘴道:“我不反對你試探他的功力,但有一點我覺得不公平。”
宮天撫勃然大怒道:“什麼不公平?”
朱玲道:“你不必生氣,以你的功力要殺史思溫可說易如反掌,假如你要殺他
的話,何不痛痛快快以兵戎相見。”
宮天撫不悅道:“誰說要殺他?早先我不是已經聲明過絕不取他性命麼?”
朱玲道:“這就是了,我所以才會說你不公平。因為你既然不殺他,但你以簫
聲試探他的功力,在史思溫而言,卻無還手的機會。假使他抵受不住,那倒沒事,
若然他熬受得住,你一怒之下使出仙音絕技,他豈不是連逃命的機會也沒有麼?故
此我說不公平。”宮天撫默然無語,只因她所說的乃是實情,雖有幫助史思溫之嫌
,但亦是無可奈何。
史思溫不知天高地厚,插嘴道:“我不能不承認他的簫聲的確十分美妙,此生
罕聽。但要說這簫聲裡面有什麼令我史思溫難以忍受的功夫,我可不相信。”
朱玲道:“你知道什麼?別說你微末道行,螢光微弱,便你師父來此,也未必
能抵擋他的玉簫仙音絕技。”
史思溫本來一向最尊敬師父,任何人如對石軒中有不遜之言,一定異常憤怒。
但此刻朱玲提及石軒中,並且言中之意認為石軒中不能抵擋宮天撫的仙音絕技,奇
怪的是史思溫卻不動怒。
宮天撫聽了朱玲之言,心氣略平。因為到底朱玲也沒有完全偏幫著石軒中,這
是最要緊的一點。隨即朱玲把宮天撫拉在一旁,說了幾句話,兩人忽然爭執起來。
那邊的史思溫隱約聽到朱玲好像說什麼不許傷害他的話。史思溫本來聰敏異常
,此時冷眼旁觀,忽然發現他們兩人的關係有點兒不尋常,自己意無端生氣起來。
要知他之所以尊敬朱玲,純粹為了師父石軒中的緣故,但假如朱玲已屬別人,他可
沒有尊敬她的理由了。
這邊宮天撫已對朱玲讓步,剛剛停止爭執,忽聽史思溫朗聲道:“宮天撫,你
有什麼能為要向史某施展,快點兒動手,否則史某便不再等待了。”
宮天執冷冷應一聲好,隨即舉簫沾唇吹奏起來。這番簫聲大不相同,早先是溫
柔纏綿,如今卻如金戈鐵馬,鳴轟而至。
史思溫聞聲驚心,宛如覺得身外有千軍萬馬潮湧攻至,殺聲震天動地。他在心
神震盪之中,突然如有所悟。盤膝躍坐草坡上,端坐瞑目,調息呼吸,運用內功中
靜坐之法,一味眼觀鼻、鼻觀心,摒除雜念。登時靈台一片空澈,智珠清朗。
宮天撫盡展絕技,只聽簫聲亢揚,一層層地轉高上去,可裂雲穿石。那支青玉
策乍看來似乎比平時漲大,一如快將吹裂的神器。可是一任他的簫聲有如蒼鷹在茫
茫天地間飛騰搏擊,無所不至。但史思溫端坐坡上,神態莊嚴,毫不為簫聲所動。
反而在一旁的朱玲越來越顯出緊張的神色。
要知宮天撫性格偏激,好勝之甚。這刻史思溫已施展玄門靜坐無上心法,因而
不為他簫聲所亂。宮天撫師老無功,勢必狂怒,可能使出五英仙音絕技,以與玄門
功夫對抗。這五英仙音乃是帝窖之曲,果然足以和玄門功夫匹敵。朱玲深知此故,
所以越來越緊張,便是宮天撫不守信,而使出五英仙音。
不過朱玲也有為難的地方,便是宮天撫已十分不悅她偏幫史思溫。如果她上前
打斷宮天撫吹簫,則宮天撫必定對她誤會甚深,不能解釋。但如她不為史思溫設法
,則他性命可能不保。她如何能眼睜睜地任由石軒中的唯一傳人死在自己眼前。一
種左右為難的苦味,實非局外人所能領略。
史思溫忽然哼了一聲,身形滾到草坡上,朱玲為之大驚,失聲一叫,躍將過去
。低頭看時,只見史思溫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宮天撫這時滿意地微笑收簫,徐徐
走過來。山風吹得他衣衫飄舉,神情瀟灑之極。
朱玲倏然起身,凝視著宮天撫,問道:“你把他怎樣了?可會死麼?”
宮天撫並不即答,仰天長笑一聲,顯然心中暢快之極。然後低頭看看史思溫,
突然面色一變。朱玲看到他面色突變,又為之一驚,問道:“他可是死了?”原來
史思溫四肢冰冷,朱玲早已摸到,故而有此一問,宮天撫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玲睜大眼睛,道:“你怎會不知道?他不是因為你的簫聲而倒下去的麼?”
宮天撫神色在陰沉中而又帶點兒頹喪,道:“姓史的不是因我簫聲而倒,顯然
與我簫聲無關。現在你自己可以再看清楚。”
朱玲再看看史思溫,發覺他冰冷得奇怪。她已得宮天撫簫聲絕技,故此也知道
若他熬受不住簫音,絕不應如此冰冷。再去看看他的慘白的臉色,驀地記起一宗絕
藝,那便是陰陽童子龔勝的先天一氣功。
她已知雪山雕鄧牧飛鴿傳書請陰陽童子龔勝攔截史思溫,是以此時一看他的面
色,便記起史思溫被陰陽童子龔勝的先天一氣功所傷,目下再受宮天撫的仙音絕技
一逼,因而被那毒功乘機侵入氣脈,這一來要醫治便太艱難,甚且可能已經真個死
去。
宮天撫道:“朱玲,我們走吧。”他的話聲十分堅決。朱玲芳心十分痛惜這個
少年的慘死,可是史思溫既然已死,她也不能多做留戀,於是道:“好吧!”
宮天撫面上現出笑容,道:“我以為你一定不肯離開。”
朱玲故示從容,淡淡一笑,道:“為什麼不呢?”兩人身形飄飄隱入林中。
就在他們身形剛剛隱沒之時,忽然在另一方有一個人從林中躍出來,秀髮飛揚
,身材婀娜,正是那上官蘭。
上官蘭第一眼便看見躺在草坡上的史思溫,便疾躍過去。臨到切近,一看史思
溫竟然是僵臥在草地上,不由得玉容慘變,驚叫一聲,跪將下去。她伸手摸摸史思
溫的脈門,觸手一片冰冷,於是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倒將下去,剛好倒在史思溫的
胸上。
要知那上官蘭本是聽到宮天撫的簫聲,故此尋將過來,但不料發現了史思溫的
屍身,情緒激盪之甚,故此昏絕過去。
朱玲與宮天撫離開草坡,走到外面大路上。朱玲道:“現在我們那裡去找尋蘭
兒呢?”
宮天撫想了一下,道:“我們四處找尋一下。”
朱玲道:“這樣漫無目的地找尋,如何可以尋得到她?”
宮天撫答道:“那有什麼辦法呢?”
朱玲奮然道:“我們唯有一法,或可探知蘭兒的下落,便是一徑找尋陰陽童子
龔勝。因為他曾與史思溫交手,大概會知道蘭兒下落,甚且蘭兒被他擄去也未可知
。”
宮天撫道:“那老魔頭怎會擄走蘭兒?”
朱玲道:“若果他知道蘭兒是我門下,焉有不擄走他之理?我想橫豎此入江湖
,蹤跡縱能隱瞞一時,但亦不能長久。是以倒不如放開手,反而找上門去。”
“那好極了,我們就走吧。”
於是兩人復向湘潭回路而走。走到日暮時分,只見前面一個相當大的市鎮。兩
人走入市鎮,找一間旅店,要了兩間上房。宮天撫悄悄問朱玲道:“現在才不過日
暮,你為何要投店呢?”原來投店這個主意乃是朱玲所出。
朱玲道:“這個市鎮相當大,我料此地必有玄陰教的巢穴。”
宮天撫恍然大悟,便不做聲。兩人只在房中要了些食物充饑,並不外出。一直
等到天黑了,朱玲自個兒出去,在鎮上漫步而走。此刻她已作書生裝束,而且還安
上了兩撇鬍子,因此掩住了她那美麗得出奇的面龐。
這時到處已點著了燈火,但這市鎮雖大,總不比熱鬧的城市,故此街道上仍然
十分暗淡。朱玲在街上走動時,竟沒有什麼人注意她。
她忽然閃入一條巷子裡,隱沒住身形,片刻間,一個人從那邊走過來,朱玲突
然躍出去,低聲道:“朋友且隨我來。”那人腳步一窒,瞠目瞪視朱玲,黑暗中雖
不能看清楚朱玲的面容,但亦可以看出是個書生。
那人冷冷道:“要到什麼地方去?你是什麼人?”
“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朱玲低低道,聲音中露出神秘的味道。
“快點兒,我們到那邊去說,別叫人家看見了。”
那人略一猶疑,便跟朱玲走入巷子裡,走出兩丈許,已經甚為黑暗。朱玲突然
冷笑一聲,問道:“你可是玄陰教的人?”
“正是。”那人答道:“朋友恕我眼拙,我可不認得你。”
朱玲靜默一會兒,突然慢聲長吟道:“長天一點碧。”
那人登時露出驚詫之色,也自朗聲答道:“雞鳴五更寒。”回答以後,立刻向
朱玲躬身為禮,恭謹道:“小的黃勝乃是負責湘鄂路上的聯絡工作,參見舵主。”
原來剛才朱玲所說的玄陰教口令,並非平常一般玄陰教徒可用,乃是起碼身份
是舵主以上的人,方可發出。此所以那個負責聯絡工作的黃勝,立刻恭謹見禮。朱
玲道:“你走近來。”黃勝走過去,朱玲頭顱一伸,生似要向他說什麼秘密的話,
黃勝的頭也湊來。朱玲突然一伸手,玉指閃電拂在他胸前膻中穴上,登時成了個木
頭人。
且說在客店中的宮天撫,等待朱玲消息。他左等右等,朱玲芳蹤杳然,不由得
焦躁之極。半夜時分,宮天撫也曾挾劍巡察全鎮,幾乎什麼黑暗角落以及鎮外一些
寺廟尼庵,都被他查遍,但仍然沒有朱玲的蹤跡。直到翌日清晨,宮天撫真是焦急
得無可形容,暗念朱玲一定是中伏被擒,可能是玄陰教所為,但亦可能是中了其他
江湖人的道兒。反正不管是什麼人,卻肯定是陷在險境無疑。
宮天撫左思右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聞有人敲門之聲。宮天撫心中一驚,倏
然起立。
只因若是朱玲回來,斷不會敲門,他在這裡又沒有半個熟人,何以會有人敲他
的門?當下大聲問道:“是誰?”
外面有人應道:“小的是本店伙計。”
宮天撫失望地吁一口氣,頹然坐下,道:“進來。”
房門呀地開了,伙計睡眼惺松地進來,道:“大爺起得真早。”
宮天撫不耐煩道:“有什麼事?”他問這一句,根本沒有預期什麼事發生,只
不過隨口而問。
伙計道:“外面有人找宮爺你。”
宮天撫立刻緊張起來,倏然起立,道:“是什麼人?快請他進來。”伙計領命
出去。宮天撫摸簫尋思,他毋寧有人出現挑釁,打破現狀,總比焦急呆等好得多。
這時天色早已大亮。片刻間,伙計帶領那人進來。宮天撫一見那人不由得失聲
哎的一叫,原來那人正是失蹤了整整一夜的朱玲。
須知朱玲投宿之時,身上裝束不同如今,而且也沒有唇上那兩撇鬍子,是以伙
計認她不出。又因這時天色已亮,她不便翻牆進來,但假如她以投宿時的面目入店
,則她一夜不歸,必會引起疑竇,是以她索性作為另一個人來訪宮天撫。
伙計反身出去,宮天撫道:“你真把我想慘了,究竟這一夜你去了哪裡呢?”
朱玲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會焦急。”
她坐下來慢慢道:“昨夜我擒住此鎮唯一留下的玄陰教徒黃勝,他乃是負責湘
鄂大道的聯絡工作。當時我迫他口供,據他說陰陽童子龔勝,下午曾以飛鴿傳書說
他可能夜間來到此鎮。我把那廝挾到巢穴去,檢視那封飛鴿傳書。原來那廝所說,
並非全部實話。龔勝只說他會派人來聯絡,並非說他親自來此,他大概是想用陰陽
重子龔勝的名頭來嚇我。當時我怕一旦走開,龔勝所派的人來了,豈不是失諸交臂
?於是我便留在那巢穴中,先把黃勝的穴道解開,嚴囑他一旦陰陽童子龔股所派的
人來到,他絕不能露出半絲神色,否則我用分筋錯骨手法整他。那廝因知我曾經是
玄陰教中之人,故此明白不能鬧鬼,於是乖乖的聽我指揮。直到剛才,有一騎匆匆
馳到,告知黃勝說,陰陽童子龔勝已赴幕阜山,說罷策馬自去,於是我把黃勝收拾
之後,這才回來。”
宮天撫埋怨道:“無論如何,你該先送個信給我,免得叫我苦挨了一夜,那種
難受法,你想像不到的。”他說得十分可憐,朱玲芳心微動,眼波欲流。嬌媚無比
地一笑,安慰他道:“下次如有同樣的情形,你大可不必擔心。”
宮天撫無可奈何,苦笑一下,便和她一道離店。兩人策馬直向幕阜山急馳,意
欲追上陰陽童子龔勝。原來朱玲從陰陽童子龔勝所派來的來人口中,得知陰陽童子
龔勝極似身已負傷。故此她想追上陰陽童子龔勝,一方面查問上官蘭的下落,另一
方面甚且可以將龔勝擊斃。
兩人策馬急馳,大清早路上行人不多,只見煙塵滾滾,蹄聲如雷。走了十餘裡
路,忽見一輛雙馬的四輪馬車,在前面急馳。宮天撫和朱玲在馬上對望一眼,會心
微笑,齊齊催馬疾追上去。
御車之人,聽到後面蹄聲,回頭一望,見他們來勢洶洶,突然加鞭催馬。當下
只見一輛馬車以及後面兩騎,星馳電掣,捲起一大股塵頭,朱玲和宮天撫跨下的健
馬,甚為神駿,不消多久,便自追上馬車。
宮天撫首先縱馬,把那輛馬車追得緩緩停住。馬上之人,猿臂熊背,眉粗眼大
,身量甚是魁偉。一望而知,此人孔武有力。這時他濃眉一掀,眼射兇光,端坐在
馬上大聲喝道:“你們攔住馬車去路,究是何意?”宮天撫冷笑道:“你下來再說
。”
朱玲突然問道:“你的車上載的是什麼人?”
那濃眉大漢面色微變,喝道:“大爺沒問你們,憑什麼攔住我的馬車?”
宮天撫面現怒色,道:“什麼大爺大爺的,快給我滾下來。”
朱玲在一旁笑道:“這廝不知天高地厚,狗仗人勢,這回要叫他知道一點厲害
。”
濃眉大漢兇眼一閃,已知形勢不妙,只因這兩人,語氣中生像已知他的來歷。
原來這個濃眉大漢,果是玄陰教中的一個得力頭目。往昔玄陰教在武林中真是威名
赫赫,無人敢惹,一直縱橫了好多年,但最近這數日來,玄陰教突然屢遭巨變。這
濃眉大漢乃是頭目地位,故此在關洛那邊的冷面魔僧車丕慘死之事,已經得悉。至
於陰陽童子龔勝落敗受傷之事,當然也知道。現在又發現兩個明知他來歷的人,橫
加干涉,大有挑釁意味。這正是一個人到了失運之時,什麼事都碰上,玄陰教也不
能例外。
濃眉大漢飄身下車,只見他背上斜掛著一柄大刀,身手俐落。
宮天撫比朱玲快了一步,疾如電閃,從馬背上輕輕一動,已到了那人面前。這
種上乘輕身功夫,世間罕見,濃眉大漢登時為之失色。
朱玲見宮天撫已出手,便端坐馬上不動。宮天撫正待說什麼話,朱玲已叫道:
“天撫,先把這廝絆住。”宮天撫俊目一閃,已知她心意,抬手一掌拍去。掌出處
力量如山湧出,聲勢驚人。
那濃眉大漢,真想不到這兩人說打便打,倏然使個怪異身法,向左方斜斜傾倒
,剛好避過他的掌力。只見他手肘一撞地面,身形便斜翻起來,反而溜到宮天撫身
後。
宮天撫見這廝步法乃是鬼母所傳,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反掌向後拍去,於是
又是一股掌力如山湧出。要知宮天撫在仙音峰上,與朱玲朝夕相對了三年之久,故
此鬼母的秘傳武功,他也知悉大略。
濃眉大漢正待出手反擊,但敵人比他更快,掌力已至。迫不得已,又復斜斜倒
地,手肘一撞地,並不即起,卻貼著地面滾將開去。這濃眉大漢應變不但迅速,而
且出乎宮天撫意料之外,故此宮天撫第三掌拍出時,已拍個空。
朱玲伸手拉開車門,探頭一瞧,只見寬大的車廂中堆著六七個孩童,男女都有
,年紀俱不超過十四歲,全都堵塞著嘴巴,捆綁住雙手雙足。她心中大怒,轉身厲
聲問道:“你這廝姓甚名誰?在玄陰教中居何職位?”
濃眉大漢見宮天撫因朱玲問話,沒有動手,暗中透口大氣,獰笑一聲,道:“
你們既知我玄陰教之名,還敢來干涉我,敢是活得不耐煩了。你們的狗命不要倒無
所謂,但只怕你們的師門也永將不得安了。
宮天撫倏然閃過去,伸手給他一嘴巴子,啪的一聲,清脆異常。那濃眉大漢大
驚失色,伸手摸一下熱辣辣的面頰,想不通對方如何能夠打到自己?他已經盡力閃
避,而且也舉拿封架,這麼說來,人家要取他性命,豈非易如反掌。
朱玲飄身下馬,搶到宮天撫身前,先向宮天撫打個眼色。宮天撫會意,修然施
展腳程,繞到那廝身後,及早截住那人進路。
“你報上名來,我手下不殺無名之將。”
濃眉大漢道:“大爺姓余名繼,你們也敢報上萬兒麼?”
朱玲冷笑道:“憑你也配,若要知我姓名,我在拳腳上告訴你。”
余繼被她藐得太慘,怒吼一聲,不要命撲上來,使出鬼母所傳的怪異身法,看
似直撲,其實一偏一旋,已從側面攻入。朱玲食中兩隻玉指一伸,不知怎的已夾住
余繼劈到的手掌。
余繼濃眉一皺,滿身冷汗,努力一掙,但覺對方兩指穩重如山,紋絲不動,正
要發急再掙,朱玲倏然喝聲:“去你的。”玉手一送,余繼有如斷線風箏,翻翻滾
滾直撞開去。宮天撫舉掌虛虛一推,口中喝聲:“回去。”呼的一聲,一股掌力又
把余繼撞回朱玲面前。余繼這時已死心塌地,明知自己與這兩人功力相差懸殊,便
生逃走之念。
朱玲揶揄笑道:“怎麼?剛才的豪氣到哪兒去了?余大爺你怎不教訓教訓我們
?”
余繼濃眉上沁滿汗珠,在太陽下閃閃生光,朱玲突然面色一沉,冷冰冰地問道
:“你可是要到幕阜山找陰陽童子龔勝?啊,這些孩子們是他要的?”
余繼心中冷了大半截,只因對方連自己要去幕阜山,甚且去幹什麼也知道,這
條性命比冰還要冷些。兇眼一轉,便厲聲道:“是又怎樣?龔香主就住在幕阜山麓
,你們有種去找他麼?”
宮天撫冷笑一聲,道:“咱們走吧,這廝已供出那龔勝住所。”
朱玲盈盈回眸一笑,宮天撫但覺地美似天人,艷可傾城。絲毫不覺得她唇上那
兩撇假胡子會掩卻她的姿容。她道:“這廝明知咱們要找龔勝,卻說得如此順口,
只恐有詐。”
宮天撫大為佩服,道:“你的頭腦真靈,我差點中了這廝圈套。”
朱玲跨步直迫余繼,抬掌斜切出去,使出“孤雁斜飛”之式。余繼步法古怪,
倏然反向她玉掌來路迎上去。兩人都快,眼看已經堪堪撞上。卻見余繼大彎腰,塌
身疾旋,恰好從她五掌下閃過去。朱玲咭地一笑,抬腿一端,正好踹在余繼屁股上
。余繼身體不由自主直栽下去,剛好跌個狗吃屎,弄得滿面塵土。
她並不曾出力踹他,是以余繼立刻爬起來。目光一閃,只見對方其白如玉的手
掌,已挾著悠悠風聲,砸奔右肋。這時危急之極,不暇尋思,倏然旋向敵人身邊。
這身法正是鬼母傳的救命身法,從不落空。
但朱玲由開始至今,都因深知對方身法時間和方向,是以把他制得窘困萬狀。
這時又咭地一笑,左肘一撞。余繼大叫一聲,整個人飛開半丈,砰一聲結結實實地
摔在地上。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對方竟是熟諳玄陰教心法,念頭一轉,想出一個人
來只有這個人才能熟請直陰教的心法和內部組織。這個人便是鬼母嫡傳弟子白鳳朱
玲。
他爬起來,朱玲如影隨形,已站在他面前。余繼細看她一眼,越看越對,不由
得驚心膽戰,問道:“你可是玲姑娘?”
“對了,總算你還有點眼力。”
“他……他可是石軒中?”聲音中顯得有點兒顫抖。
朱玲被那余繼驀一提石軒中,芳心一震,忖道:“原來直陰教的人,都把我和
石哥哥連在一起,恐怕江湖上也是這樣吧?”這個思想過得雖快,但在回答的時間
上不免變成停頓一下。
余繼這時兇氣全斂,大聲道:“在下真該死,竟不知玲姑姑和石大俠駕到,無
心冒犯。
兩位大人大量,切勿過責在下。”
宮天撫大怒,厲聲道:“石軒中算得什麼……”
朱玲聽了大吃一驚,尋思道:“假如江湖上傳出我已另外和宮天撫在一起的消
息,會不會被天下人訕笑嘲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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