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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人系列
    驚 濤

                      【第 三 章】
    
      老頭子沒有被他的話岔開,用頑固的聲音道:「你買許多酒菜,又要翻修房子
    。但你卻好像不是打算娶媳婦,你肚子裡究竟有甚麼鬼主意?」
    
      鬼主意也即是心懷鬼胎之意。
    
      韓濟傑果然露出馬腳,縮頭縮腦地應道:「我已決定娶房媳婦侍候您老,所以
    屋子也不能不修一修。當然這一切要等我把這件案子偵破結束才有閒心有時間。」
    
      老頭子滿面狐疑的神色。
    
      「你這個人也懂得甚麼是閒心?我看未必。」
    
      韓濟傑抗議的說道:「侄兒我辦好了這件案子,就辭職不幹。我若沒有公職在
    身,怎會沒有閒心?」
    
      老頭子的面色突然變得蒼白,然後忽地跳起身。以他如此年老的歲數還跳得那
    麼高,若是在年輕力壯時只怕腦袋全碰到屋頂。
    
      他的聲音非常難聽:「你又出賣我這把老骨頭是不是?我告訴你……」老頭子
    的手指點點戳戳已弄歪了韓濟傑的鼻尖。
    
      老頭子憤怒的叫著:「我告訴你,我已經受夠了,我今年七十一歲,我決不再
    替你坐那鬼牢了!」
    
      「坐牢」這件事,對任何豁達樂觀之人也絕對不會變成輕鬆愉快的經歷,何況
    韓老伯的口氣顯示根本不是第一遭。
    
      所以,他氣急敗壞以及惱火心情實在很有理由。
    
      原來從前做公門捕快雖然可以隨便發狠,欺負良民老百姓,比現在的警探威風
    十倍都不止。
    
      但有一宗卻是比現在警探慘百倍的事。
    
      那就是他的家屬隨時隨地有「坐牢」之虞。
    
      簡單的解釋就是上級長官要他的家人充作人質,擔保他一定破案,同時也不會
    逃之夭夭無從找人。
    
      從前交通不發達,地方大又沒有人口登記這一套,所以就算是受公職的捕快,
    若是撒手逃走到別省別州過活,顯而易見是極難查獲的事。
    
      故此若有大案件發生,捕快們——尤其是那一些捕快頭兒——的家屬就有活罪
    受了。
    
      在那種環境、條件、制度之下,你要是當上了府縣父母官,擔保你也一定會使
    出這一套,以免大案子破不了,而又沒人頂罪。
    
      韓老伯的手指軟弱無力,大概再戳上一百下韓濟傑的鼻子,仍然會好好的。
    
      他老人家似乎終於想通這一點,所以停止了這種無聊的動作,轉過身來坐到桌
    旁,開始享受美酒佳餚。
    
      反正「牢」是坐定了,不吃白不吃,誰叫他是韓濟傑的至親伯父,而且又是他
    唯一的親人呢?
    
      他搖搖頭,認了。
    
          ※※      ※※      ※※
    
      蘇州不是小地方,雖然也不算大,但卻非常著名。
    
      諺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全中國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知道我國有這麼兩個富庶美麗的地方。
    
      因此,能夠在蘇州公門中坐第一把交椅的韓濟傑,自不是泛泛之士,他自有一
    套讓人心折的地方。
    
      蘇州事實上還沒有甚麼驚人大案發生。
    
      韓濟傑只不過從江北總捕頭李鷹密令中,算來算去知道問題快要輪到自己頭上
    ,所以才早一步先向老伯父打個底。
    
      韓濟傑倒不是馬上要老頭子去坐牢。
    
      古語有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韓濟傑平時對這句格言最是服膺,所以他做任何事都各想一點也遠慮一點。
    
      像這次的奇異命案事件,他不但先讓老伯父準備坐牢,而且已經發動所有力量
    早作準備了,現在蘇州水陸碼頭城內城外,至少有幾百對眼睛暗暗監視任何外來的
    人。
    
      但韓濟傑在府衙簽押房裡,坐下了又站起來。
    
      站了一會,他又坐下。
    
      看他心神不寧的程度,大概快到要找心理治療專家了。
    
      他的手下們固然不敢惹他,連一些師爺們平時雖然可以藉上頭命令支使他,但
    是現在也全都躲得遠遠的。
    
      這叫做「拳頭在近,官府在遠」,明哲保身的讀書人,當然極懂得此理。
    
      韓濟傑終於大步出衙,冒雨走到一間外表蠻漂亮新淨的寓所,在那寓內一間佈
    置得很精雅的小廳內,看到了一個雙十年華的美麗女郎。
    
      這個美麗女郎瞧瞧他身上的雨水,又瞧瞧他濃眉深鎖,煞氣騰騰的樣子,居然
    連一句話都不問他。
    
      溫溫柔柔找出一些衣服,侍侯他換好了,又用玉手捧上一杯熱乎乎的香茗。韓
    濟傑放下了茶杯,倒在舒服的躺椅中,長長透了一口氣,才說道:「我本來想過幾
    天才找你的。」
    
      美麗的女郎微笑的注視著他。
    
      她的聲音嬌柔極了:「你告訴過我。你昨天說,蘇妙妙,我這幾天很忙,大概
    沒有功夫來看你。」
    
      「我記得我是這樣說過。」
    
      「但你還是來了。」
    
      「是的。」
    
      蘇妙妙的眼光也像她的微笑那麼溫柔,她轉望韓濟傑的眼睛:「為什麼?你有
    甚麼話不敢對我說麼?」
    
      韓濟傑嗅了一口氣,緩緩的說道:「有,但仍然是老話,我雖然極之喜歡你,
    但我卻不能娶你。」
    
      「的確是陳年舊話了,可是你難道為這句話特地跑來找我?」
    
      「當然不。」
    
      「那是為了什麼嘛?」
    
      「我是為了一件案子在傷腦筋。」
    
      「哦!有這麼嚴重?」
    
      「我現在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說出來聽聽吧!」
    
      蘇妙妙道:「雖然我只是個蘇州妓女,但我和旁的人多少有點不同。例如人人
    都知道雖然是自由身的妓女,也必須住在妓院裡。但我卻托你的福,可以自由自在
    的住在外面,不須住在妓院……」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一點。」
    
      「你擔心?」
    
      「是的。」
    
      「莫非那件案子牽涉到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
    
      「案子還未發生。」韓濟傑道:「但蘇杭附近幾個府縣一連串發生了八件案子
    ,案中有一個女主角都很像你這種身份。」
    
      「這麼說來,雖然那是許多可怕事件,但跟我們的交情沒有牽連?」
    
      「一點也沒有。」
    
      「那我就放心了。」
    
      「我估計那兇手大概是個瘋子。」
    
      蘇妙妙張大了妙目問道:「武林中有沒有武功很高的瘋子?如果沒有,你大概
    就會比較安全一些。」
    
      韓濟傑沉吟了一下道:「從前我還跟師父沈神通跑腿之時,好像聽他講過,東
    海地方有幾個近乎瘋狂的高手,東海離這兒幾千里路遠,他們跑來幹什麼?」
    
      「既然是瘋狂的人,那就甚麼事都說不定了,你從前開口閉口都提到武林,但
    這次反而是我提起。為甚麼你不提?」
    
      「大概是因為我忽然討厭武功吧?」
    
      「這就奇怪了!」
    
      韓濟傑沉重歎息一聲,又道:「假如我不是修習少林正宗童子功,我老早就娶
    了你,現在兒子恐怕也有兩三歲了。但是我現在還是不敢丟掉這一門神功,你知不
    知道我現在有多少仇人?」
    
      「這些話你不必講下去了,你先應付這件案子要緊。不過案子既然還未發生,
    也還沒有嫌犯,你怎麼應付?你能抓什麼人?」
    
      「我擔心你。」韓濟傑只說了一句,像雙眼發直,直瞪著蘇妙妙看。
    
      蘇妙妙道:「你直瞪著我幹嘛?」
    
      韓濟傑道:「因為每件奇異命案的女主角,身份大致和你相同,只不過她們都
    已從良嫁人,而你還沒有而已。」
    
      蘇妙妙欣然笑道:「這還不簡單,你日夜陪著我,就不必怕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在我的身上了。」
    
      「這是個好主意,我剛好也想到這一點。」
    
      韓濟傑又考慮了一陣,道:「但我仍然要趕緊查明蘇州地面,還有多少個已經
    從良的年輕女子,我也不能不管她們的安危,對不對?」
    
      「但這樣聽起來,你好像要暗中行事?」
    
      蘇妙妙沒有掩飾她失望的心情。
    
      所謂暗中行事,就等於不是公開陪她保護她,換句話說,他只是多注意她一點
    ,而不是形影不離的陪著地。
    
      以蘇妙妙這種女孩子來說,當然覺得不夠而大大失望。
    
      不過,她仍然給他兩個已經從良妓女的資料,以她的立場來說,她已經算是很
    能克制自己了。
    
      可是韓濟傑連連搖頭,道:「她們都沒有資格,雖然不算老卻不夠漂亮,你知
    不知道,越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出事,就越能夠轟動一時,假如這個年輕美女居然
    又是本府捕頭的妻子,當然更轟動了。」
    
          ※※      ※※      ※※
    
      就這樣,第二日蘇州府人人皆知,總班頭韓濟傑替蘇州紅妓蘇妙妙贖了身娶作
    老婆。
    
      他們的新居地址,也無人不知。
    
      甚至許多頑皮的小孩,都成群結隊去討糕餅糖果吃。
    
      只有知府姜明誠大人,以及鴇母毛三娘知道內裡緣由。
    
      局勢外弛內張,韓濟傑白天上班,身在府衙,其實卻至少有一百多人嚴密監視
    著他的新居宅第。
    
      任何面生可疑之人出現於附近,至少要經過二三十個人,用二三十種不同的方
    法測驗——當然是不露痕跡的測驗——才能過關。
    
          ※※      ※※      ※※
    
      夏流經過「賜福坊」,回到他的寓所之時,已經冷汗濕透了衣衫,完全是一副
    驚魂未定的樣子。
    
      所以他看見那壯健醜陋的袁維,不但躺在床上哼哼呀呀大唱小調,手中還抱著
    一壇紹興酒,一口一口灌到肚子之時,就不由得加了三分怨怒,幾乎連鼻子也豎起
    來了。
    
      袁維面目雖然醜陋,但卻不愚蠢,他馬上發覺情形不對,跳落床問道:「你的
    荷包被人摸走了是麼?」
    
      他看見夏流搖頭,立刻又緊接著問道:「莫非你弔膀子被人家給逮住?被人家
    罵了個狗血淋頭?」
    
      夏流瞪著他道:「別亂猜,我很煩。」
    
      然而袁維躺回床上,繼續喝酒哼曲。
    
      夏流感到更煩了。
    
      不過,「賜福坊」的危險情況可萬萬洩漏不得,否則袁維一知道,反而會出岔
    錯,那豈不更糟?
    
      老實說,夏流對那總班頭韓濟傑的高度警覺性,也是十分佩服的。
    
      這個捕頭居然警覺到可能會有危險,所以派出許多人看守住他的家,但有甚麼
    用?誰教他碰上的對手是犯罪天才夏少庭(即夏流)?
    
      雖然韓濟傑的佈防嚴密,而又五花八門,很多花樣,但這等手段只能瞞過愚蠢
    罪犯,遇到我夏少庭,哼哼!我總有法子叫你出洋相,叫你叫苦連天。
    
      他走過去捏住袁維大鼻子,直捏得他哎哎連叫出聲。
    
      夏流才冷冷的道:「我問你,如果你已經一身大汗,疲乏得連腳也幾乎抬不起
    來,這時若是那種小妞兒在你面前,你還動得了動不了?」
    
      是那一種小妞兒沒說清楚。
    
      不過袁維大概很明白他的意思,所以立刻咧嘴而笑,道:「當然動得了,你敢
    不敢打個賭?」
    
      「好極了!我們這次稍稍改變計劃,我敢用人頭擔保,今天晚上韓濟傑回家一
    定恨不得把自己一頭撞死!」
    
      袁維眼睛因興奮而瞪得很大,卻也凶光四射。
    
      袁維道:「我希望你不要出錯,韓濟傑絕對不是好惹的,而我若是落在姓韓的
    手中,我就算不想供出你也不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這個人的種種態度行徑雖然近乎瘋狂,但推情至理之時卻條理慎密得很,這是
    夏流的直接感覺。
    
      跟這種人打交道合作,小心翼翼還是不夠的。
    
      除了事情敗露時,會被他出賣而危險外,還有就是將來永遠都有把柄在他手中
    ,那時候他要你圓就圓,要你扁就扁,一輩子吃定了你……
    
      夏流仍然微微而笑,絲毫不洩漏心中的警惕和嫌厭。
    
      因為他既然明知袁維會有這種後患,卻仍然叫他去做這件案子,自然另有辦法
    另有把握的。
    
      由此推論,既然夏流有把握有辦法,他何須露諸神色?
    
          ※※      ※※      ※※
    
      無錫雖然剛剛發生了離奇命案,曾經轟動全城好一陣子,但現在卻只有公門裡
    的捕快們仍然很緊張,居民們以及市面上一切都有如過去日子那樣生活,沒有絲毫
    改變。
    
      外表仍然瀟瀟灑灑的沈神通,走在大街上時,仍然忍不住對身邊的龐照(無錫
    捕頭)說道:「你千方百計的把我弄到無錫來,我雖然拗不過你終於來了,但是,
    我看你們的方向很可能錯了。」
    
      「我們?」
    
      龐照訝道:「除了我之外還有誰?」
    
      沈神通道:「當然是李鷹,他給你甚麼指示?」
    
      「啊!是的,還有李老總。」
    
      「他怎麼說?」
    
      龐照忙道:「他給我一封密函,說是有些線索顯示那瘋狂兇手可能再回到無錫
    作案,他還給我一些連我都不知道的資料,那就是本城除了被害的綠珠之外,還有
    一個當年杭州紅妓杜麗春,這個風韻尤存的美人,一切條件都適合。」
    
      沈神通腳步放慢,一面思索一面點頭。
    
      半晌,沈神通才道:「李鷹既然有些線索,也不能完全不信,我可能已經太老
    ,所以感覺已沒有從前敏銳。」
    
      龐照立刻反對道:「你才四十歲,最多四十一二吧?那得言老?」
    
      「如果我不是太老,為何在無錫走了這一陣,還沒有會出事的感覺?」
    
      龐照只好乾笑兩聲,以沖淡對他不利的氣氛。
    
      老實說他絕對不敢忽視沈神通的「感覺」,因為他從前已經有過數不清的例子
    ,證明沈神通的感覺比任何跡象、任何線索都準確幾倍。
    
      沈神通又道:「同一個兇手,同一性質的案子,極少會在同一地點再發生,這
    話我記得告訴過你?」
    
      龐照連連點頭。
    
      這道理其實就像現代的軍事常識——剛剛中了炸彈炮彈的坑洞,必定是最安全
    的地方,因為任何大炮決不會永遠瞄準同樣目標不停的發射,而空中丟下來的炸彈
    ,更加不會落在同一地方。此理甚明。
    
      所以除非那兇手無可選擇(例如不能到別處去),或者故意要這樣做之外,他
    當然不會在同一地點再做同樣性質的案子,此理亦甚明。
    
      沈神通索性停下腳步,還拍拍龐照寬厚結實的肩膀。
    
      他微笑著道:「你願不願意聽聽一個老人的建議呢?」
    
      龐照道:「當然。」
    
      沈神通笑笑道:「這個建議就是我們趕快重新檢討一下,因為李鷹和你的估計
    都可能已弄錯方向。」
    
      龐照深深歎了口氣,道:「師父,請你原諒我,我的確存有私心,我用盡方法
    把您老人家請到無錫,就是要知道本城還有沒有可能發生那種奇怪命案?既然你認
    為沒有,我不但安心了,而且我都已準備好,我馬上跟你走,我們非抓到兇手不可
    ,對不對?」
    
      沈神通聲音很和藹,甚至可以形容為「偏袒、護短」等等。
    
      他說道:「好!我們走。此案若是不破,你的屁股遲早遭殃(從前慣例是上頭
    限期要破案,如不能破案,有關的捕快就要挨板子)。」
    
      他抬頭望望迷濛蒙灰黯黯的天色,雨絲打在臉上令人有清涼醒腦之感。
    
      他又道:「這種天氣,不管是兇手也好,辦案的人也好,能夠往甚麼地方走呢
    ?我們是辦案的人,我們既不願也不能離開江南。我看兇手大概也差不多,他卻是
    不願以及『不肯』冒雨跋涉離開江南,除了杭州和蘇州之外,你看還有甚麼其他的
    城市更合適更順利可供他們做案的?」
    
      「好像沒有任何城市,能比蘇州或杭州更合適。」龐照說:「如果我是兇手,
    在蕪湖做完案之後,當然不是到蘇州就是到杭州去。」
    
      沈神通道:「假如這一連串命案的動機,滲有對付我的因素的話,那麼杭州暫
    瞎不會有事,我們應該立刻去蘇州。」
    
      龐照忙道:「一路上約車馬舟船全都準備妥當了,我們馬上走。趕到蘇州我擔
    保一點不勞累。」
    
      「但現在趕去蘇州卻又可能太遲了點。」
    
      沈神通連連搖頭,聲音變得很嚴肅。
    
      龐照道:「太遲是什麼意思?」
    
      沈神通緩緩的道:「意思是兇手如果決定在蘇州做案,這件命案已經發生,已
    經不可避免了!」
    
      龐照不但不敢粗率大意地忽視沈神通的猜測,相反的簡直百分之百的相信,故
    此面色登時變得很難看。
    
      假如他不是私心自用,硬把沈神通先拉到無錫,則現在他們兩人很可能已趕到
    蘇州,也可能來得及制止命案的發生。
    
      龐照面色變得難看,便是此一自責想法之故。
    
      龐照道:「那麼我們現在怎麼辦?去還是不去?」
    
      沈神通想了一下,忽然露出微笑,反問道:「你以為呢?」
    
      龐照生平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這位師父叫他猜猜看。
    
      試想那沈神通乃是當代全國知名的智慧人物之一,他的腦子裡所想的事情,豈
    是這麼容易猜得出的?
    
      所以龐照也只好使出他的殺手�翩A他說道:「我怎麼知道?如果我能夠猜得出
    ,我就是沈神通而不是龐照了。」
    
      沈神通對他的無賴辦法倒也毫不在意,還笑一笑道:「我們先不趕去蘇州,先
    等等消息再說!」
    
      他要等甚麼消息?
    
      如果蘇州真有發生了命案,就算是在路上也可以得到消息,甚至比在這兒等還
    可以早一點知道。
    
      除了連串命案的新消息之外,還有甚麼別的事情別的案子值得關心的呢?
    
      這,龐照就不解了。
    
      但他也不去問,一切跟著沈神通就是。
    
          ※※      ※※      ※※
    
      沈神通終於再度出山了!
    
      不管他的「釣魚理論」有多麼深奧,但事實上他已經像向來潛隱於百仞江底的
    大魚,已浮到可以看得見也可以釣得到的地方了。
    
          ※※      ※※      ※※
    
      身子彎曲得像煮熟的大蝦,躲藏在黑暗中的龐照,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魚
    鉤——把沈神通引離了安全的深水。
    
      他歉疚地搖搖頭。
    
      把夜風吹到頭上面上的雨水電掉。
    
      沈神通的「釣魚理論」,在龐照的細想之下,好像極之有道理。但究竟誰是大
    魚?誰是釣者呢?
    
          ※※      ※※      ※※
    
      橋頭右邊那家打鐵店舖,八塊厚木板門扇已經上好。
    
      那赤著上膊的李跛子,他是師傅也是老闆,直到這時候才丟下巨大的鐵錘,喘
    口氣伸個懶腰。
    
      六七個學徒不但已吃過晚飯,還洗過澡。
    
      人人累了一天,都恨不得倒頭便睡。
    
      但老闆兼師傅還沒有休息之前,他們當然也只好盡力撐大倦眼,有些還走來走
    去作出勤奮而不疲倦的樣子。
    
      天知道這些年輕小伙子心中,竟是暗暗怎樣厭恨?以及用了多少粗鄙字眼暗罵
    這個跛子老闆?
    
      但話又得說回來。
    
      現在還未到初更時分,只不過陰雨天黑得早,而陰雨時節人們心情又會比平時
    差些,好像幹什麼都沒有興趣。
    
      所以大家都想早點躲在被窩裡去。
    
      假如是個好天氣的話,恐怕這些小伙子們還要踏著華燈,往城裡去到處逛逛,
    而不肯睡覺哩!
    
      李跛子穿過店後一條巷子,走入一間屋子。
    
      那兒,就是他的家。
    
      他雖然跛了一條腿,走路時拐呀拐的,但他仍和一般人一樣,也有老婆。
    
      廳堂和房間的燈燭陡然光亮了許多。
    
      使人不容置信的是屋子裡等候著李跛子的少婦,竟然極之美麗。
    
      那少婦除了臉蛋眼睛都很妖艷迷人之外,還有高挺的乳房,以及一雙修長的玉
    腿,更增添艷麗魅力。
    
      但如果你知道這個美婦就是杜麗春,就是以前在金陵杭州兩個大地方,曾是花
    國魁首曾經紅極一時的人物,你就絕不會奇怪了。
    
      但仍然令人奇怪的是——
    
      以杜麗春的姿色和身價,怎會喜歡一個跛子?
    
      她怎肯捨棄了無數王孫公子的追逐?怎肯捨棄了繁華富貴,卻跟著一個跛子—
    —鐵匠兼老闆——隱居於並不寬大漂亮的屋子?
    
      在地細心體貼服侍之下,李跛子很快的就洗完了澡,洗掉了一頭一臉身上手上
    的煤煙鐵屑。
    
      不過就算洗完澡之後,李跛子仍然是個跛子。
    
      唯一不同的是,他看來好像俊秀年輕了一些。
    
      杜麗春好像絲毫不覺得他是殘廢之人,她嫣然微笑之時,美麗甜蜜得簡直是面
    對著皇帝一樣。
    
      杜麗春笑道:「你這二天收工似乎比平時早了一點?」
    
      李跛子道:「對,我早知道瞞不過你。」
    
      杜麗春道:「我喜歡你早些收工。」
    
      李跛子道:「哦!」
    
      杜麗春又道:「但我又有點擔心,因為你這樣做必定有原因的。」
    
      李跛子注視了她一眼,道:「沒錯,我有原因。可是請你原諒,我暫時不想把
    原因告訴你。」
    
      「沒關係。」她笑得即溫柔又可愛,親熱極了:「我可以不問你,我也絕不會
    有什麼不高興。」
    
      氣氛融洽和諧得使人心軟神醉。
    
      如果世上的女人(最重要是既美麗又有本事的),都像杜麗春這麼溫柔體貼的
    話,這世界上的麻煩災難至少減少了一半還不止。
    
      他們輕鬆愉快地交談,有時還拉著手甚至擁抱。
    
      杜麗春白嫩滑潤的面頰,還有香噴噴的味道,輕輕磨擦跛子的面龐。
    
      自然最不可缺乏的美味菜餚和美酒。
    
      一切都有了,李跛子看來比王孫公子更有福氣也更會享受。
    
      假如他仍然不滿足的話,那麼別的人只怕早就應該跳落糞坑埋溺死算了。
    
      在如此親蜜恩愛的光景中,杜麗春用輕輕的聲晉道:「你好像老是注意著床頭
    那一口雕花木箱?」
    
      李跛子也用耳語的聲音道:「那口箱子很小,裝不下一具屍體。」
    
      「那麼裡面可能裝什麼?」
    
      「你不知道?」
    
      杜麗春輕輕的搖搖頭。
    
      李跛子深深歎口氣,把她推開一點,以便看見她的眼睛和表情。
    
      他說道:「你已經跟了我兩年多,這口箱子放在床頭也放了那麼久,但你居然
    還不知道裡面有甚麼東西?」
    
      杜麗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跛子道:「你為甚麼不看看?」
    
      杜麗春道:「我為甚麼要知道?難道我應該知道嗎?」
    
      「不,當然你最好不知道,但任何女人如是處於你現在的地位,一定老早就知
    道箱子裡有些甚麼東西了。」
    
      「我不是任何女人!」
    
      她說:「我只不過是一個癡情的妓女罷了!我既然曾經是人盡可夫的妓女,就
    絕對不應該癡心,對不對?」
    
      「不,我不是這意思。」
    
      「你究竟是甚麼意思?」
    
      「箱子裡面共分三層。第一層是十二件珠寶玉器,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不論
    是誰得到了其中一件,必定可以一生富裕。」
    
      杜麗春笑了一笑。
    
      她道:「這話在你的口中說出來,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詫異。」
    
      李跛子也微笑道:「你這種反應使我講不下去了!」
    
      「為甚麼?」
    
      「你應該表示很驚訝才對。」
    
      杜麗春捧著他的臉,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下,笑道:「我們又不是現在才認識
    ,我為甚麼要驚訝呢?」
    
      李跛子道:「好吧。就算你不為奇珍異寶也不為巨大財富而驚訝,但第三層和
    第二層都是可以殺人的劍,這下你可以驚訝了吧?」
    
      杜麗春搖搖頭。
    
      她道:「你可錯得太厲害了。你知不知道做過妓女的女人,往往會知道許多別
    人不知道的事?」
    
      「晤!」
    
      杜麗春又道:「你現在還會不會認為那些可以殺人的劍,還能駭得住我呢?」
    
      李跛子苦笑著,搖搖頭。
    
      「我不認為能夠駭住你。」
    
      那個既美麗又像蛇一樣的女人,忽然緊緊的纏著他貼著他,同時她櫻唇熱度也
    告訴了對方,她的情慾已爆發了。
    
      李跛子同樣的也有了反應。
    
      他的手不必怎麼動,杜麗春已經忽然變成剛剛蛻脫外殼的蛇,由頭到腳都是那
    麼的白嫩誘人。
    
      看來,只須用一支小小牙籤就可以刺透她的身體。
    
      同時,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也一定可以看得出一件事,那就是杜麗春絕不會在
    乎她的身體被刺破,她也絕對不會感到痛苦。反而如果沒有人對她那樣做的話,她
    才會感到真正難過和痛苦。
    
      她低低的呻吟了一聲。
    
      李跛子的上衣忽一聲,飛了出去。
    
      在這種時候,任何人也不會分心做其他的事,但李跛子可以,不過他做的卻是
    合情合理之事——
    
      他把房裡燈燭通通弄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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