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海屠龍》第二十三章

    現在徐少龍突然利用“天亮”的環境變化,邀約博洛多覓地拼斗,并且不讓他跟去,想
那博洛多當然會答應的。

    徐少龍這一手,耍得比剛才還要凶狠要命,使于一帆又陷入狼狽之境。

    這數重打擊,若是落在別人身上,決計承受不起,不是狼狽走開,就是決裂火拼。

    可是黃衫客于一帆,仍然保持极佳風度,徐徐而言,可見得他的修養和城府,竟有多么
的深了。

    徐少龍抱抱拳,誠懇地道:“于前輩放心,在下与博兄此去,純屬比划武功,別的事一
概不提。”

    博洛多也道:“無名氏說得對,咱們實是不宜為居民瞧見。否則不出兩日,大江南北都
知道有我這么一個人……”

    于一帆衡量一下實力,自知連一成的胜算都沒有,看來,只好任得這兩人离去了。

    只是最不甘心的是他這等人物,折騰了一夜,用盡了詞鋒和武功,卻還未摸出這個神秘
敵人的底細。

    假如徐、博二人一走,他就等如全軍盡沒,嘗到平生第一次的慘敗。

    因此,于一帆心有未甘,仍然要努力掙扎一次。

    “那么你和博兄去吧,但記著榮華富貴只在你自家一念之間。如果你回心轉意,你當必
知道到哪儿找我。”

    徐少龍微微覺得他這話有點奇怪,可是他急于要离開這個老狐狸般的敵手,當下連連點
頭。

    過后他与博洛多來到一問深宏的宅第中,不禁又想起了于一帆。

    “是了,一定是他平靜自若的聲音神情,使我覺得有异。”

    他馬上拋開此念,轉眼觀察這座寬敞高大的大廳。

    周圍的家俱,以及牆上的對聯和直軸字畫,都甚是富麗,字畫皆是出自名家之筆。

    廳中靜悄悄的,只有他和博洛多兩人。

    若以地勢而論,單是這座廳子,就足夠他們動手拼斗了。

    博洛多作個請坐的手勢,自己也在東首坐下,把銅人放在腳邊,一頭靠著椅子。

    這樣他隨時可以抄在手中,應付任何突擊暗算。

    徐少龍坐下來,默默地望著對方。

    過了一陣,博洛多才道:“閣下實在令人莫測高深,似你這等對手,咱還是生平第一次
碰上。”

    徐少龍只笑一笑,沒有作聲。

    博洛多道:“閣下的膽色,亦是咱所平生僅見,請問一聲,你為何敢隨我來此?”

    徐少龍直到此時,才開口道:“也許在下是天下第一糊涂人之故。”

    博洛多重重地搖搖頭,道:“若果閣下是糊涂人,天下可再也找不到一個聰明人啦!你
到底是誰?能不能講點實話?”

    徐少龍道:“在下与博兄之間,至少最近期間,不會有任何沖突。是以博兄根本不必得
知在下姓名來歷。”

    博洛多慨然道:“不行,像你這等人才,自是中原有數的高手,咱千山万水到此,幸而
相會,豈可不知?”

    徐少龍倒是感到不易推卻了,但他終于笑一笑,歉然道:“對不起,恕難奉告。”

    博洛多眼睛一瞪,泛現怒气,道:“閣下既敢踏入此地,自是深信無人能夠攔阻得你;
咱家此處雖然沒有銅牆鐵壁,亦沒有千軍万馬,但還有几個手下徐少龍擺擺手道:“博兄,
別說啦!以你這等人物,豈肯命手下助戰?”

    博洛多怒聲道:“本來是不會的,但現在卻會啦!”

    徐少龍平靜如常道:“既然如此,在下只盡力而為,博兄請把貴手下都叫出來吧!”

    他在平淡之中,含蘊有极豪雄的气概。

    博洛多不禁一怔,凝目而禮。

    過了一會,他才沉吟道:“無名兄大有橫絕四海,做視一代的豪情胜概,兄弟總算是開
了眼界啦!但平心而論,以兄弟的武功修為,加上手下之力,即使是當代宗匠大師,諒亦不
敢夸稱有突圍之力,難道無名兄自信是天下第一高手?抑是不知兄弟實力……”

    徐少龍道:“在下既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亦不致于小覷博兄的實力。”

    “然則無名兄何以膽敢應戰?”

    徐少龍道:“在下能迫得塞外三奇之一的博兄,下令手下助戰,僅僅這一宗就足以流傳
武林之中,博得不朽之名了。但真正的原因,卻是在下堅信博兄決不會命手下助戰。是以在
下存心在瞧瞧,博兄到底會不會下此命令?”

    這一番話,虛虛實實,教人難以猜測。

    博洛多但覺一陣頭痛,平生以來,第一次泛起了無法應付的感覺。

    徐少龍微微一笑,突然問道:“博兄認為于一帆前輩的為人如何?”

    博洛多尋思了一下,才道:“他么?他是當代高手,性情略略孤僻了一點,但這也不足
為异。”

    “難道孤僻兩個字,就足以解釋他想殺死你之故么?”

    “這個……這個……”

    徐少龍迅即接口道:“博兄用不著擬思言悟來搪塞我了,老實說,他如不是有著至關重
要的理由,豈有不顧一切后果而拉攏我合力殺你之舉?”

    博洛多臉色變得很難看,道:“他何曾說過要与你合力對付我?”

    “當然沒有明說,”徐少龍道:“但暗示已足夠啦!以博兄”這等人物,哪里會听不出
來?

    “博洛多不再否認、重重哼了一聲,道:“也許是因為他嫉妒咱順利抵達江南。”

    徐少龍搖搖頭,道:“如果他有心相助,你們就算再走遠些,也不成問題。”

    徐少龍回想了一下,才又道:“固然他确實不想你安然抵達江南地面,但殺害你的理由
,一定沒有這么簡單。”

    “莫非他怕咱發現他的秘密?”

    “對了,”徐少龍高聲道:“這一定是他想加害于你的理由,只不知他有什么秘密,能
夠使他如此的害怕你發現?”

    博洛多眼中光芒閃動,略一忖想,道:“除非他已背叛了敝主上,不然的話,更有何事
能令他如此畏忌?”

    徐少龍笑一笑,道:“博兄說到背叛這話,未免有欠三思了。想那于一帆身為漢人,并
且受封我大明天子,貴為妙化護國西涼散仙,尚且与貴主上互通聲气和出力辦事,他背叛大
明天子,如何會忠貞于貴上?”

    博洛多道:“無名兄這活甚是。”

    他拱拱手,又道:“以無名兄這等一代之雄的人物,竟然不敢透露姓名身份,實是使咱
對你疑信參半。因此,無論無名兄的分析何等合情合理,咱也是不能全信的。”

    徐少龍微微一笑,道:“在下不是不敢告訴博兄,而是生怕說出來之后,博兄仍然不易
相信。”

    “如若無名兄泄露姓名之舉,并無大礙的話,還望賜告。”

    徐少龍道:“在下姓徐,名少龍,乃是五旗幫之人。”

    博洛多惊异地注視著他,接著搖搖頭。

    徐少龍道:“博兄敢是不信?”

    博洛多道:“不錯,五旗幫雖是大明疆土中第一大幫,雄踞大江南北,勢力龐大。但終
是江湖上的幫會而已,哪能网羅得了像徐兄這等人才?”

    “博兄此言差矣,以兄弟這一點能耐,敝幫之中多的是,說是‘車載斗量’亦不為過…
…”

    “徐兄的武功固然很高明,但這還是其次,咱不是談你的武功。”

    徐少龍內心一陣惊然,感到這個塞外來的异族敵手,實是非同等閑。

    換言之,他也不是徒俱武功而已,胸中實在真有點學問。

    “博兄這話是什么意思?兄弟不大明白。”

    “咱瞧你不但武功高強,和才智過人。最重要的還是你的志行節操,真是威武不能屈,
富貴不能淫。這兩句話是你們大漢古代圣人說的,咱不用多解釋了。總之,以你這种風格之
人,不似是五旗幫能夠收羅任用的。”

    徐少龍壓住心頭的震動,淡淡一笑,道:“博兄過獎啦!兄弟雖是极有宗旨之人,但還
談不上風骨志行……”

    他目光四下一掃,又道:“兄弟已報上姓名,博兄大概可以讓我走了吧厂博洛多道:“
那么另一個暗中保護黑蝎閻炎的人,也是你五旗幫的高手了?”

    徐少龍點頭道:“是的,假如博兄的手下大將禿鷹尚未回轉來,可見得敝幫的這個弟兄
,身手不弱,對也不對?”

    博洛多沉吟道:“假如徐兄當真是五旗幫高手,自然可以和平解決。但咱家卻有兩個疑
問,得不到解答……”

    “博兄有何疑問?”

    “第一點是貴幫何以派出像徐兄這等兩位高手,暗中保護閻炎?第二點是徐兄的大名,
咱家竟是第一次听到。五旗幫中的高人,咱家差不多都知道,可是沒有听過有徐兄這么一個
人物。”

    “關于第二點,很容易証明。”

    博洛多問道:“只不知徐兄如何証明法?”

    徐少龍道:“只要你現在向相熟的敝幫之人打听一下,保証可以得到滿意的答案。”

    博洛多道:“好,即使是相反的答案,也可算數。但第一點呢?徐兄可有以教我?”

    “閻炎亦是敝幫之人,只不過他所作所為,不易被人諒解,是以不許他泄露身份的秘密
。”

    博洛多眼睛睜得更大了,濃眉聳豎,道:“這真是太惊人了,閻炎竟是五旗幫的人么?
”

    “不錯。”

    “你們也都知道他干的什么勾當,對不也?”

    “是的,我們都知道。”

    博洛多忍不住露出鄙夷之色,道:“這話實在叫人感到難以置信。”

    “博兄信也好,不信也好。兄弟只想知道,咱們之間,是打算和平解決呢?抑是須得分
出生死?”

    博洛多答非所問他說道:“奇怪?于一帆何以竟有對咱們不利之意?而徐兄你竟然會是
五旗幫之人?那閻炎居然也屬五旗幫的?還有就是另一個保護閻炎之人是誰?竟敢殺死了幽
冥洞府的高手?今天碰上的事,全都令入迷惑不解?”

    徐少龍等他想了一陣,才道:“兄弟也有一個疑問,只不知博兄可肯解答?”

    博洛多精神一振,問道:“你有什么疑問?”

    徐少龍道:“于一帆与你既是一路,早先為何不邀你出手助陣,把兄弟當場殺死?”

    博洛多道:“于一帆成名多年,豈肯求我幫忙?”

    “假如他出言相邀,博兄會不會出手?”

    對面的异族人笑一笑,搖頭道:“咱也不會幫助他。”

    “這卻是什么道理?”

    “因為咱已查看過四下,确知沒有其他的人潛伏。同時咱又親眼得見徐兄的武功,深知
你們硬拼下去,必成為兩敗俱傷的結局。到了那時,你們不管哪一方失敗,于我都是有益無
損。”

    “這樣說來,博兄与于一帆雖是同路人,但一直都暗斗得很厲害了?”

    “不錯,于一帆雖是受敝主上之聘,立過不少功勞。但一來他每做一事,必定講明報酬
,敝上并沒有虧欠于他。二來他又同時得到大明朝御封‘散仙’,雖說那只是宮中得勢的太
監,替他弄到的封號,可是他仍然是明朝的人。咱家如有机會……”

    說到這里,他只笑一下,就充分表示了底下的意思了。

    徐少龍聳聳肩,道:“貴主上得到博兄這等人才輔助,無怪能夠久踞河套,虎視中原了
。”

    博洛多道:“徐兄身在江湖,耳目通靈,自然曉得大明朝的官吏腐敗,朝廷中也沒有可
以支撐局面的人才。這個江山,早晚不保。徐兄如果明鑒天下大勢,把握机會,肯為敝主上
出力,將來大明朝瓦解了,敝主上席卷了天下之時,徐兄就是開國的功臣,貴不可言……”

    徐少龍笑一笑,道:“兄弟就算千肯万肯,無親身為漢人,總是得不到貴方之人真心信
任……”

    “那么退一步說,徐兄如是与敝方聯合,將來天下紛亂之際,徐兄以五旗幫的基礎,亦
可以割据一方,立國封王,豈不甚美?”

    徐少龍道:“這一點兄弟倒不反對,相信敝幫大計早定,我個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樣……
”

    他跟著壓低聲音,道:“博兄可要見見敝幫幫主?”

    博洛多審慎地道:“徐兄作得了主么?”

    徐少龍心頭一陣迷惑,忖道:“我故意拿話套引,想知道五旗幫幫主鐘撫仙除了販賣人
口的滔天大罪之外,還有沒有与敵寇暗通聲气?听博洛多的口气,好像還未搭上線呢?”

    當然這也許是博洛多放的煙幕,因為如果鐘撫仙与敵寇已通聲气的話,勢必是最高的机
密,博洛多即使知道,亦不會輕易泄漏。

    徐少龍只好使出最后一個試探手法,當下道:“假如博兄有誠意,三天之內,敝幫幫主
將要到此地与博兄會晤,兄弟告辭啦!”

    博洛多點點頭,道:“這個約會,的确是出乎意料的大收獲,只是徐兄在离開之前,最
好有法子能証實你的身份。”

    徐少龍面無難色,道:“使得,敝幫之人,均有信物,以表明身份高低,這就是了。”

    說時從囊中取出一面小小金牌,可不交給博洛多,而是讓他觀看而已。

    博洛多的眼力自然高于常人甚多,故此無須拿到眼前,也看得出這塊金牌上,刻有五支
旗幟,鏤以五种顏色。

    他脫口道:“這是五旗令么?”

    徐少龍點點頭,道:“博兄雖是看圖而猜出了此物名稱,但事實上并未听過,更未見過
,是以博兄不妨設法查証……”

    “如何查証法呢?”

    “當然是問問敝幫之人了。”

    此法費時甚多,只怕窒礙難行。

    “”不然,兄弟說一個地點,博兄派人前去一同,即有結果。

    “博洛多尚未回答,徐少龍又道:“這個地點距此甚近,一盞熱茶時間,足夠來回了,
兄弟不在乎多等這一陣。”

    “可是……”

    博洛多沉吟道:“可是咱們一時派不出人手。”

    徐少龍一愣,道:“這儿只有你一個人么?”

    “這倒不是,而是沒有适合派出去之人。”

    徐少龍諒解地道:“你手下之人,如果都是韃靼人,當然不便上街去。”

    博洛多點點頭,道:“只有禿鷹還可以混充一下,但他還未回來……”

    徐少龍一伸手,提起長劍,道:“既然如此,你只好相信我啦!”

    博洛多也抄起那尊獨腳銅人,詫异地望著他,道:“徐兄殺机外露,難道要迫咱動手?
”

    徐少龍仰天一笑,聲震屋瓦,道:“當然啦!咱們說過要分胜負,這話豈能說過就算了
?”

    博洛多几乎怀疑自己听錯,現在他對于這個敵人的變化莫測,的确很感到迷亂和頭痛。

    不過博洛多卻不讓自己心神搖動,因為這個敵人,實在是他平生出道以來,除了于一帆
之外最強的對手了。

    是以他定須全力應戰才行。

    徐少龍見他已蓄勢待敵,突然再次仰天大笑,道:“博兄,你難道還不知道,你的手下
老早都完蛋了么?”

    博洛多心頭一震,膛目道:“這話怎說?”

    徐少龍道:“你不妨先召集手下之人,如果召不到人,咱們再說不遲。”

    博洛多道:“老實說,本人的手下不多,一共只有兩名,除了禿鷹之外,還有一個,目
下想必正在沉沉大睡……”

    徐少龍淡淡道:“這個人居然叫不醒么?”

    “此人甚是粗野,頭腦遲鈍,只有一身勇力,卻不是靈警之士,一旦睡著了,便不易惊
醒。”

    他的話也有道理,中原武林中也常有這种愚鈍而勇猛之人。

    徐少龍搖搖頭,道:“在下剛剛方始明白于一帆何以態度鎮靜得异乎尋常,敢情他已經
下手湮滅証据,也就是說,已經把殺害你們的陰謀付諸行動了。所以禿鷹一定不會回來的,
而另一個我記得于一帆好像叫他做老熊的,大概也遭暗算了。他本人將負責對付你。”

    博洛多道:“他殺害了咱有何好處?”

    徐少龍道:“他不能殺死閻炎,只好殺你滅口,回到塞外,只要他說什么,人家就信什
么,誰知道閻炎未死?同時他亦可以在貴主上面前,成為最有力量之人,永遠沒有你從中掣
時和監視。”

    博洛多越听越覺有理,唯其有理,他才不能不暗暗焦急了,當下問道:“莫非于一帆也
是五旗幫的?”

    “這個在下就不知了。”

    。

    他一面回答,一面側耳查听,接著移步行出廳門,博洛多提著銅人,只看著他,沒有攔
阻。

    徐少龍果看過沒有人潛行迫近,于是又回到博洛多面前,低聲道:“你走吧,現在也許
還來得及。”

    博洛多訝道:“你可是叫我逃返塞外?”

    “是的,于一帆算准咱們拼斗起來,至少要到中午,方能分出胜敗。所以赶快抽空虛理
其他的事,例如收拾禿鷹,召集人手等……”

    “徐兄何以暗暗相助?”

    徐少龍對這個問題,感到不易回答,最后才含糊地道:“在下對博兄的豪放性格,覺得
很對心思。再說,我又何必被子一帆利用?”

    博洛多點點頭,道:“若然如此,咱就此別過。”

    徐少龍道:“在下也得趁這机會溜走,使于一帆摸不清底細。”

    事實上當博洛多到后面巡視,發現另一名心腹勇士,果然已被殺死,然后收拾了一點衣
物,离開此屋之后,徐少龍還未离開這間屋字。

    他若有所待地等到快近晌午,這才听見大門推開的聲音,接著一個人走到廳門,雙方一
望之下,那人怔住了。

    徐少龍哈哈一笑,道:“于前輩來得正好!”

    來人正是塞外三奇之一的黃衫客于一帆,他惊异地瞧著對方,隨口問道:“這話怎說?
”

    徐少龍道:“因為在下正是在等候大駕。”

    “于一帆迅即收攝心神,恢复如常,瀟洒地走入大廳,道:“閣下准知本人會到此地來
么?”

    徐少龍道:“在下不但知道,而且算得出您老是來替我收尸的。”

    于一帆顯然又為之震惊,腳步一停,道:“何以見得呢?你的武功,絕不遜干博洛多,
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了。”

    徐少龍道:“這也并不見得是真心話,反正你認為我与博洛多先拼上一場的話,結局不
論是誰得胜,對你都有利無害。”

    于一帆聳聳肩,問道:“博洛多呢?”

    徐少龍道:“他剛剛死于你雙筆之下,何故還來問我y于一帆愣一下,一時說不出話,可
見得徐少龍沒有猜錯。徐少龍又道:“博洛多雖是一派高手,才智亦有過人處。但他失了地
利人和,這一踏出此屋,全然無法掩飾行蹤。故此你派在這儿的監視的人,毫無困難地跟蹤
他,一面向你報告。以我猜想,你与他之戰,相當困苦,所以直到現在,方解決了他。隨即
到此瞧瞧我的情況。?于一帆道:“閣下侃侃道來,好像确有其事一般。”

    徐少龍道:“在下向來自信得很,于前輩若是認為不當,還望指點茅塞。”

    于一帆沉吟一下,才道:“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理解,例如說你的料事奇准,應變高明
等等,皆可用‘天資過人’一語解釋。只有一點,本人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徐少龍問道:“只不知是哪一點?”

    于一帆道:“那便是你的謙虛風度。”

    徐少龍道:“在下哪一點特別謙虛,而使于前輩有此感覺?”

    于一帆道:“便是在稱謂上,老實說,以閣下之能,肯稱本人一聲于兄,已經很客气的
了,而你居然口口聲聲于前輩……”

    徐少龍仰天一笑,道:“你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是在下的前輩,是以在下作此稱呼,這
事何奇之有?”

    “本人受寵之余,實在有點惊怕,只不知你信是不信?”

    徐少龍搖搖頭,道:“于前輩惊得全無道理。”

    于一帆道:“要知閣下口口聲聲尊稱我為前輩,但行為上卻專斷毒辣,分寸不讓,相形
之下,使人不能不触目惊心……”

    徐少龍淡淡一笑,道:“想來這就是于前輩定要殺我之故了?”

    于一帆道:“當然不是,本人還是那句話,假使閣下真肯殺了閻炎,本人保你榮華富貴
,享受不盡……”

    徐少龍道:“于前輩可知道在下是誰么?”

    于一帆搖頭道:“不知道,但閣下如果手刃閻炎,自然會把身份來歷惠告。是以目下對
這一件事無須著急。”

    徐少龍抬頭看看外面的天色,突然自言自語道:“啊!在下須得赶回去啦!”

    于一帆道:“很好,只要閣下自信能過得本人這一關,盡管請便。”

    徐少龍道:“以前輩的盛名和地位,何必与在下過不去,万一于前輩疏忽失手,豈不遺
恨終身之事么?”

    “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于一帆說得很堅決:“閣下不是歸降于我,就須得憑真功夫殺出去。”

    徐少龍淡淡一晒,道:“于前輩憑什么認為在下須得殺出去?”

    他話鋒變得十分奇怪,于一帆一時測不透,訝道:“這話怎說?”

    徐少龍提高聲音,道:“于前輩難道全不考慮到,你重來此地,等如自投我的羅网。因
此要殺出去的是你而不是我。”

    于一帆眉頭一皺,道:“本人人屋以前,已經填密查看過。除非是本人眼力不濟,功夫
未練到家,方會失陷在閣下的羅网中。”

    徐少龍道:“這樣說來,于前輩帶了多少人前來擒殺在下?”

    于一帆做然道:“本人獨自前來,想必已足夠了。”

    徐少龍臉色一沉,其寒如水,冷冷道:“于前輩如此小覷在下,今日若不一決生死,誓
不為人!”

    話聲甫落,隨即“鏘”一聲,掣出長劍。

    于一帆也冷冷道:“你果真不肯歸降于我么?”

    徐少龍道:“在下說過,若不決出生死,拆不為人。”

    于一帆感覺到此人口气堅決無比,大有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之概。

    而且眼中透出的凶毒殺机,更是最有力的証明。

    但他全不慌忙緊張,徐徐道:“閣下可是五旗幫的神机營副統領徐少龍么?”

    徐少龍冷冷點頭,對于于一帆道破自己來歷,居然一點下表惊异。

    于一帆大感意外,不由自主地問道:“徐兄可是早已料到本人曉得你的底細?”

    徐少龍道:“不錯,在下早知如此。”

    他跟著舉起左手,作個手勢,阻止對方說話,自己這才接下去道:“于前輩若是認輸,
咱們再談別的,如若不肯認輸,那就在武功上先分出高低……”

    這凡句話迫得于一帆簡直無路可走了,這位名列“塞外三奇”之一的高手,生平哪曾向
人服輸過,當下冷笑一聲,斷然道:“好,咱們先一決胜負,再談別的。”

    霎時間,一個長劍欲吐,一個雙筆作勢。

    大廳內彌漫著一片殺气,還有兩大高手的強勁气勢互相激蕩,形成陣陣潛力暗勁,在廳
內旋卷。

    于一帆黃衫飄拂中,人影如俊鵲投瀉,刷地向徐少龍扑去,雙筆挾著勁風聲,分點對方
右肩“气戶”和左胸“乳根”兩大穴。

    徐少龍長劍比划,一招“白云歸帕”堪堪破解了敵人的毒手。

    但于一帆雙筆方向一變,颼颼颼一連七八招,宛如奔雷掣電連環疾攻,其間沒有絲毫間
隙。

    徐少龍運劍封架,劍式也极盡奇幻多變之能事,但見他這一招施展少林絕藝,那一招便
改為南海門的不傳秘技。

    于一帆這七八招攻下來,雖然不曾擊敗徐少龍,但卻已占了机先。

    他繼續一口气揮筆疾攻,使出平生絕學,也用上了全身功力。

    但見他雙筆幻化出無數光影,招招不离對方大脈要穴。

    這等情況,正合干一帆的預料。

    他原本就不曾打算在短時間內擊敗對方。

    只要能繼續占得先手,激戰下去,必有可乘之机,那時一招就可以要了對方的性命。

    現在他胸中也涌滿了殺机,假如當真抓到机會,他百分之百不會留情的。

    不久工夫,兩人又拼了十余招。

    于一帆但覺對方唯一与早先不同之處,那就是他的功力似是比預料中更為強韌。

    而由于此故,顯然劍勢也靈動得多,隱隱有一股強大絕倫的反擊力量。

    他發現了這一點,反而斗志更增,殺机也越盛…

    …

    要知于一帆向來自負得很,假如徐少龍不是一流高手,他根本連出手也不屑為。

    雖然他已承認徐少龍有一拼的資格,但他仍然深信自己穩握胜算,故此對于徐少龍的橫
蠻凶惡,才會感到十分生气,因而決計擊敗此人,縱然須得殺死對方,亦在所不計。

    他們雖然只拼了四十余招,但這開頭的一段,乃是最凶險激烈的階段,任何的一方,只
要在招數、內力、判斷、速度等多方面有一絲暇疵,定必馬上就遭遇尸橫就地的命運。

    過了這個階段,于一帆猛可提聚功力,雙筆攻得更為凶毒。

    只見徐少龍一劍迎胸棚入,招式雖是奇奧神妙,但力道上顯然未臻完美之境。

    于一帆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下了一個大膽而又驕做的決定,他身子一側,讓過胸
口要害。

    可是左邊衣袖以及臂膀的肌肉,已被鋒快的劍刃所傷,就在他受傷之際,一支判官筆由
下而上,翻擊在敵劍劍身。

    “鏘”的一聲,徐少龍手中長劍,脫手飛出。

    他的人亦同時被另一支判官筆迫得往左后方躍退。

    于一帆如影隨形般追到,徐少龍腳一沾地,剛剛穩住身形之時,于一帆亦同時停住了。

    雙筆一上一下,罩指著對方身上兩處大穴。

    他獰笑一聲,道:“徐少龍,你已犯了大忌,退到死角之內,這個錯誤,恐怕須得付出
很大的代价……”

    他臂上衣袖破裂之處,流出殷紅的鮮血。

    但這個當代高手,瞧也不瞧自家的傷勢一眼。

    徐少龍道:“于前輩拼著金身受損,迫得在下無法不自投絕路,這豈算得是在下的錯誤
?”

    于一帆道:“假如你現在答應歸降于我的話,我告訴你”他沒有馬上說下去,确實足以
令人心痒之极。

    徐少龍淡淡道:“用不著于前輩多費唇舌了,在下知道答案是什么。”

    干一帆道:“那么你不妨說來听听。”

    徐少龍道:“于前輩剛才不借金身受損,好不容易才把在下迫到死地。目下自然要殺死
在下,以免留下了后患。”

    “不錯,不錯,本人正是這個意思。”

    于一帆冷冷的說,心中卻暗暗惊异這個對手,何以到了這一刻,還沒有任何垂死的掙扎
行為出現?

    所謂“垂死掙扎”,并不僅僅指說以武功突圍,還包括了投降認輸,或是提出條件贖回
性命等舉動在內。

    于一帆的兩支判官筆,指住對方的要穴,在形勢上以及他各种條件上,徐少龍都沒有突
圍的希望。

    也就是說他生机已絕,決不是略略負點傷就可以解決得這個危机的。

    徐少龍鎮定如常,當此之時,他給對方的印象是冷靜得不近情理,如像他的性命,是撿
來的一般廉价,故此他毫不顧借地拋棄。

    于一帆迫前半步,徐少龍也退了半步,身体已碰到兩面牆壁。

    原來他所站之處,正好是屋角,他的身体嵌在兩牆形成的角落中,故此左右都動不得。

    這一點是地形的限制,使得徐少龍除了向前沖之外,別無他法可施。

    但于一帆手持一對判官筆,而徐少龍卻赤手空拳,在他們這种同是一流高手而言,分別
可就非常之大了。

    徐少龍直到這時,臉色還未曾變,同時他的气勢,依然保持一貫的堅強凌厲。

    他能在如此凶險中,保持冷靜和強大的气勢,答案馬上出現了,原來是一把鋒炔無匹的
捂鐵刀。

    這口招鐵刀在牆上,恰好是徐少龍的手十分合式地握到刀柄的位置。

    可見得此刀的出現,其實是徐少龍精心設計的。

    強烈的刀光倏然間出現,如惊雷掣電般的向于一帆攻去。

    這一刀不但來得奇特,而且蓄勢已久,是以格外凶厲。

    隱隱可以听到陣陣的風雷之聲。

    于一帆倉卒間運筆封格,一面后退,但刀光過處,嗆的一聲,竟然磕飛了他左手的判官
筆。

    這是于一帆出道以來,從未有過之事。

    但這刻他已來不及惊愕或激怒,隨著電飛的刀光,拼命對擋和躍退。

    徐少龍口中發出震耳的叱聲,寶刀翻飛,气勢之凶猛;比之早先大不相同。

    原來他一則用慣了長刀,這刻才是他使出全身功力之時。

    二則對方又相對的減旨了,益發襯托出他的強大絕倫的攻勢。

    徐少龍使到第八刀,刀光在于一帆胸際掃過,于一帆慘哼一聲,騰騰騰連退四五步之多
。

    這位塞外三奇之一的于一帆,黃衫上迅即出現一大塊血漬。

    他微微弓著身子,定睛向徐少龍注視。

    徐少龍凜然道:“于前輩敢是怪我心黑手毒?”

    于一帆雖然沒有出聲承認,但那樣子已不啻是默認了。

    “本來在我輩武林之人來說,胜敗生死原是沒得怨的,于前輩既是怪我狠辣,可見得另
有緣由。”

    于一帆點點頭,他功力深厚,是以雖然身負重傷,換了別人,早已倒斃,但他卻還支持
得住,他道:“不錯,這里面另有原因。”

    徐少龍道:“這原因晚輩也曉得,不外是由于我是五旗幫幫主的心腹,是以不該對你下
這毒手,對也不對?”

    于一帆道:“原來你早就知道我与鐘撫仙的關系了?”

    徐少龍道:“他們守口如瓶,我事先并不未得知,但其后從你行動上种种跡象,悟出你
其實暗中保護閻炎,可見得你与販賣人口有秘密關系。”

    于一帆道:“你這一說明,使我反而更不明白了。”

    徐少龍道:“請耐心一點,我先試作說明你這方面的想法。那就是你雖是販賣部門的高
級人物,但你一身具有多重身份,故此也不一定要維護閻炎。假如我不出現,則你可能任得
幽冥洞府之人,把他殺死。”

    這一點他猜對了,于一帆輕輕地點頭。

    “但既然我已現身,你判定我方實力之弱,是以大為放心,一方面暗殺博洛多手下。另
一方面,你故意与我激斗,給博洛多瞧看。万一搏洛多能返回塞外,他仍然是對你有利的証
人。”

    于一帆雖然命在須臾,但仍然泛起震惊之色。

    “我測破了你的用心,決定爭取回主動之勢,特地与博洛多協議,到此處交手。當然我
還不知道他的手下已被消滅之事,但我卻有把握可以脫身,所以跟了他來,到了這儿一瞧,
立刻拆穿你想加害于他的計謀,便促他逃走。他果听信我的推論,立即离開……”

    于一帆道:“此人若是逃走成功,于你有何利益?”

    徐少龍道:“他若是逃走成功,于我全無利益。可是在這南直隸地面,以他一個胡人,
若想順利潛逃得返塞外,那是沒有可能之事。如果你截殺失手,我也不會放過他的。”

    于一帆馬上問到要點上道:“你何以定要殺死他?”

    徐少龍道:“此人气魄甚大,才略過人,加以武功出眾。這等人才,如是讓他回到塞外
,豈不是我大明朝的禍患?”

    于一帆皺起眉頭,但顯然不是為了疼痛。

    “徐兄這般關心起大明朝來,實令人感到可笑。”

    徐少龍冷冷道:“老實告訴你吧!我雖然是五旗幫神机營副統領,可是真正身份,卻是
由五老會議選出來的大尊者,負責執行屠龍計划。而于前輩你便是應予屠殺的孽龍之一了…
…”

    于一帆直到這時,方始恍然大悟。

    要知“五老會議”,乃是武林諸大門派公認的最高領導階層。

    雖然外問無人得知這個會議,由哪五老組成?

    平時亦不与這些門派有什么接触,可是“五老會議”的存在,卻是事實。

    “這個屠龍計划,”徐少龍加以補充:“并不是專門對付五旗幫,而是要徹底摧毀那万
惡的販賣人口組織,你既是其中一名高級人物,自然越早除掉越好。”

    于一帆哼了一聲,道:“無怪你一出手反擊,就如此惡毒了。”

    徐少龍道:“在你心中,你并不打算殺我,只要透露与鐘撫仙有特殊關系,料我馬上明
白,化敵為友。這便是你為何會單身到這儿來查看之故。因為你不必防范于我……”

    他的話聲嘎然而止,敢情是于一帆突然倒在地上,徐少龍默然注視了一陣,确定這個一
流高手已經身亡,這才行近去,以刀尖翻動他的身軀,使他正面朝上。

    再經查看,果然已死,這才松了一口气。

    下午他回到家里,見到玉羅剎連曉君。

    連曉君又惊又喜,問道:“你這一夜到哪儿去了?今日過了中午還不回來,真把人擔心
死啦!”

    徐少龍道:“听說你殺死三個幽冥洞府之人,可是當真?”

    “是的,那手段惡毒得緊,差點讓他炸死了閻炎。”

    徐少龍道:“据我所知,幽冥洞府之人,每一個都按照天性之所近,均習得有一宗特別
功夫。只不知你這一次,可曾發現他的絕藝沒有?”

    玉羅剎連曉君道:“好像沒有,不過卻有一件相當奇怪。”

    徐少龍道:“什么事使你奇怪?”

    連曉君道:“那斯臨死之前,口口聲聲說我逃不出幽冥洞府的追殺。同時又噴過一口鮮
血,卻像是使邪法一般,但事實上全然無事。”

    徐少龍點點頭道:“幸虧你告訴我,不然的話,你也許遭了暗算,還莫名奇妙連曉君訝
道:“幽冥洞府哪得如此厲害?”

    徐少龍道:“他們固然厲害,但也因為他們已有可靠線索之故。要知那的一口鮮血,雖
是不曾當場傷了你,但你只要沾上過一點點血霧,在幽冥洞府之人看來,不啻是額上鑿字就
是凶手。”

    連曉君這才明白,道:“原來如此,但我不怕他們。”

    徐少龍道:“幽冥洞府乃是天下兩大邪派之一,你若以為曾經收拾過一個并不困難,因
而生出輕視之心,那就錯了。”

    玉羅剎連曉君沉吟一下,才道:“我想知道這一口血霧,叫什么功夫?”

    徐少龍道:“他們稱為‘血咒’,意思說好像咒詛一般,終能置敵人于死地。”

    連曉君道:“管它血咒或什么的,我心中有一個更迫切的疑問,只不知你肯不肯解答叩
徐少龍笑一笑,道:“你還未說出這個疑問,我怎知能不能回答?”

    連曉君深深地注視著他,美眸瞬也不瞬,道:“你的气質、談吐以及胸中之學,都不是
你那种出身之人所應有的。請問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從哪一個人的口中,識得幽冥洞府的血
咒功夫?”

    徐少龍冷靜地回望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過了一陣,才道:“假如我回答,使你
感到為難的話,你將如何自處?”

    他先探詢對方的態度,其實這個答案,他不要听他回答,早已知道。

    連曉君卻著實為難了一陣,最后輕輕道:“我一定在你這一邊,你信是不信?”

    “假如你須得叛出五旗幫呢?你仍然在我這一邊?”

    連曉君美眸中閃動著异樣的光芒,毫不遲疑地道:“是的,仍然在你這邊。”

    她一旦已作過表示,其后便全無顧忌,所以答得很快。

    徐少龍正要說話,房門處突然傳來一陣步聲,他赶緊改變話題,放大聲音,道:“你今
天還是呆在家里的好。”

    連曉君道:“以我猜想,總督府今日大概會派人請我們去玩。”

    房外傳來余麼麼的聲音,道:“大少爺,有客人登門造訪。”

    徐少龍問道:“是誰呀?”

    余麼麼己出現在門口,但見她側身作出請客人入內的手勢、接著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
露面,迅快跨入房內。

    徐少龍一看來人,赶快起立,躬身施禮,道:“不知總座駕臨,有失迎近……”

    玉羅剎連曉君那么据做之人,這時也泛起笑容,施禮道:“席叔叔大駕親征,敢是有什
么大事?”

    來人原來是五旗幫中,握有重權的總務司席亦高,他瀟洒地向他們頷首還禮,但銳利的
目光,卻使人感到他并非像外表那么溫文可親之人。

    席亦高在當中的椅上坐下了。

    先叫徐、連二人也坐下,又等余麼麼奉過茶退下了,才道:“本座奉命前來,暫時還沒
有什么大事。”

    他的目光轉到徐少龍臉上,接著道:“少龍,幫主面命本座回諭于你,第一件是關于連
曉君的終身大事。”

    連曉君一听,臉色都變了。

    她作夢也想不到席亦高此來,竟是与她的終身大事有關…

    …

    事實上連曉君并不怕提到她的終身大事,她吃惊的是幫主的諭令中究竟要她嫁給哪個?

    難道要她嫁給徐少龍?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幫主何須特地派席亦高前來,傳達此令?

    由此可見,對象一定不是徐少龍,她芳心大為震動之故,正因業已考慮及此。

    徐少龍道:“哦!是連香主的終身大事?只不知對象是什么人?”

    席亦高道:“根据各方的報告,幫主又斷定那總督大人黃翰怡的公子黃云文,對連曉君
十分傾心,黃家上下,亦對她甚為屬意。預料在最近期間,將會涉及婚嫁之議。幫主諭令,
連曉君須為本幫著想,不得拒絕婚事。”

    連曉君登時呆住了,心中不知是歡喜好抑是失望好?

    徐少龍干咳了一聲,才道:“黃府果然有此意向,而且一旦求婚成功,很快會接著舉行
婚禮,當然,如果有必要的話,咱尚可設詞拖上一段時間。”

    席亦高笑道:“咱們想法催黃家快點辦喜事還來不及,哪里還有故意拖延之理……”

    他的目光轉到連曉君臉上,聲音變得很柔和,又道:“曉君,愚叔是看著你長大的,如
果還能親眼得見你下嫁与總督大人的公子,不論在公在私,都是值得安慰慶賀之事。”

    連曉君垂頭道:“不,席叔叔,我不嫁給黃家。”

    席亦高道:“你不是平凡的女孩子,所以愚叔也不必多兜圈子說話。老實說,你能嫁到
黃家,這等机會,休想有第二次了。本幫自當全力為你掩護,總教你在黃府中,不致敗露了
行藏。”

    連曉君沒有作聲,席亦高又道:“少龍,你個人可有反對之意?”

    徐少龍苦笑一下,稍稍斟酌過字眼,才道:“屬下為公家著想,自然贊成這一親事,但
不瞞總座說,屬下私心,可真不是滋味呢!”

    連曉君身子一震,抬起頭來望他。

    席亦高不讓她有發言的机會,道:“這就是本座須得全程赶來之故了。”

    徐少龍避開連曉君的目光,問道:“總座這話怎說?”

    席亦高道:“我們都認為你一則尚未娶妻,二則卓厲駿發,一表人才。曉君則是待在閨
中的少女。若是讓你們再相處下去,所謂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生怕你們生出感情,難以割
舍。故此赶來,作一了斷。”

    他直接了當地把重點說出來,徐、連二人听了,都沒有話說。

    席亦高又道:“你們目下縱然已有點感情,但幸陷溺未深,尚可以控制,對也不對?”

    他以目光輪流詢問這對青年男女,徐、連二人在他注視之下,只好先后點頭承認。

    席亦高欣然道:“如此甚好,咱們五旗幫的千金,嫁給總督之家,兩不虧辱。幫主已答
應一件事,那就是無論如何,本幫也不過于傷害黃翰怡,而且在任何情況之下,亦不利用曉
君你向黃翰治攤牌脅迫。”

    連曉君暗暗透一口气,她深心中最感不安的,正是這一點。

    席亦高又道:“這一頭親事,本幫只有寥寥數人曉得,所以曉君你務須小心隱蔽行藏,
別讓江湖之人得悉秘密。”

    徐少龍又泛起了苦笑,道:“總座,還早著呢!人家還未求婚……”

    席亦高道:“幫主命你須得全力促成此事,并且列為首要任務。別的事暫時擱下,以免
影響了大局,本座將匿居于此,督促你進行這件婚事。”

    徐少龍一听,心中暗叫不妙。

    万一到了木已成舟之時,他縱想抽身,亦是有所未能了。

    他迅即想到一點,道:“若是連香主嫁到黃府,屬下這個大舅爺豈不是當定了?行動之
時,自是大受掣時無疑……”

    席亦高笑一笑道:“你放心吧,本幫立即就安排你的死亡,并且要做成是黃云文的疏忽
大意,才使你遭遇意外。”

    徐、連二人都覺得十分訝惑,不明白何以要黃云文擔任這出悲劇的主角?

    席亦高已加以解釋道:“這么一來,黃云文一輩子都會感到內疚而對曉君特別溫柔体貼
……”

    徐少龍轉眼望去,只見連曉君艷如桃李的面靨上,泛起恍懈迷惆的神情,一時看不出是
愁是喜?

    這刻玉羅剎連曉君的确陷入一种至為奇怪的感覺中,她已預見到自己行將居住于雕梁畫
棟的深宅大院中,且不談什么珠圍玉繞,錦衣玉食。

    最使她感到新奇的,反倒是那种鐘嗚鼎食,規矩很多的大閥門第的生活。

    比起她在五旗幫時的自由日子,那是徹頭徹尾的不同。

    而且黃家在宦海中的浮沉得失,將与她發生密切的關系。

    這在一個自幼從江湖幫會中長大的女孩子看來,那簡直是難以思議的一种生活。

    雖說束縛很多,可是卻有光明堂正的各种社會關系。

    尤其是她的夫婿一旦春風得意,獲得權勢的話,她生活中的趣味,更不是江湖女儿所可
以夢想得到的。

    席亦高也注視了她一陣,起初頗為不悅于她的神往,但旋即諒解地嘆口气,忖道:“一
個女孩子,驟然得到這等歸宿,焉能泰然處之?這實在也怪她不得。”

    徐少龍道:“總座這等安排,可說是天衣無縫了。”

    席亦高點點頭,臉色變得一片森冷,道:“有一件事,本幫不得不全力追查的。”

    徐、連二人都被他神色聲音中的嚴重意味所震惊,齊齊向他注視。

    席亦高接著道:“本幫內三堂的兵馬堂堂主辛公權,前几天來到南京,奉命与海陵幫接
触,但一夜之間,海陵幫固然灰飛煙滅,完全瓦解,而辛堂主亦同時失了蹤,至今消息杏然
。不知去向。”

    徐少龍沉聲道:“這是怎么回事?”

    席亦高道:“本座正要調查出內情。”

    徐少龍道:“海陵幫現下怎樣了?”

    席亦高道:“鞏貴跟辛堂主一同無影無蹤,本座有理由相信与大尊者有關。”

    連曉君一怔,問道:“大尊者是什么人?”

    但兩個男人都沒有回答,徐少龍更是陷入沉思之中。

    過了一陣,徐少龍才道:“假如大尊者手段如此高明的話,那就非得總座親自出馬不可
。”

    席亦高道:“你們知道有這么回事就行啦!現在本座須得与徐少龍商談一些別的問題。
請曉君你代我們查看把風。”

    連曉君起身走了,雖然她很想再听听他們的談話,但想到自己行將嫁与黃家,自然有一
些秘密,已不便讓她得知了。

    席亦高待她出去了,才又道:“本座剛剛才抵達這南京地面,但已感到情勢緊張,在這
金陵一地,不但是藏龍臥虎,各方高手云集,而且本幫已有著束手縛腳之感。”

    徐少龍道:“但咱們已打入總督府,這是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一大成功。”

    席亦高道:“現在我們立即要發動全力,調查五老會議的‘屠龍計划’,以及負責此一
行動的‘大尊者’,同時須得查出辛堂主的問題。徐少龍問道:“辛堂主最后的行蹤,与什
么人接触?”

    席亦高道:“他奉命到南京,与海陵幫幫主鞏貴見面,要設法把鞏貴賣給本幫的消息來
源弄過來,由本幫直接利用。因為鞏貴人手不足,极可能失誤而把消息來源破坏。辛堂主抵
達南京后,曾經留下訊息,表明他已抵達。但自此就失去了聯絡。”

    徐少龍問道:“鞏貴那邊又發生了什么事?”

    席亦高道。

    “鞏貴本身固然失蹤,連他特地挑選出來的好手多人,亦全部被殺,不留一個活口,所
以鞏貴的下落,也是無人曉得。”

    徐少龍沉吟一下,才道:“既然鞏貴所打听的是大尊者,則這次辛堂主以及海陵幫的遭
遇,自然与大尊者有關了,只不知本幫對這個無形無影的大尊者,還知道些什么?”

    席亦高沉重地道:“這一點最為可怕,本幫對這個人全無所知。”

    這五旗幫之憂,卻正是徐少龍之喜,他道:“屬下倒是想得一計,或可查出大尊者以及
屠龍計划的內容。”

    席亦高大感興趣,道:“你說來听听。”

    徐少龍道:“既然這大尊者是五老會議派出來,主持屠龍計划之人,所謂解鈴還須系鈴
人,本幫直接找上五老會議,或是正面探詢,或是旁敲側擊,多多少少,也能弄出一點眉目
無疑。”

    席亦高道:“你可知道五老會議,乃是什么樣性質的集團?”

    徐少龍道:“听說是武林各派公推出來的前輩眷宿,可以說是各派的聯合決策集團。但
幫主曾經賜示,說是五老會議,實質上亦是佛道兩門聯合的至高無上的一個會議。”

    徐少龍道:“你知道得比別人多得多了,既然這個會議,屬于這等性質,本幫如何敢与
之抗衡?”

    徐少龍笑道:“總座可別誤會,屬下決不是与他們作對,而是向這個地方下手偵查而已
!以屬下想來,越是這等高高在上的團体,每個人都得講究保持風度和身份,故而防范越見
松懈,必有可乘之机。”

    席亦高沉吟道:“此計非常大膽,直有泅出意外之妙,也許可以加以考慮。”

    徐少龍奮然道:“只要查得出大尊者是哪一個,不管他本事有多高明,本幫傾全力去對
付他,明攻暗襲不擇手段,定可迅即除去這個大敵。”

    席亦高點頭道:“只要查得出此人真面目,本幫倒是有把握可以狙殺了他。”

    徐少龍沉默了一陣,才道:“屬下還有一個想法,卻不敢貿然說出來。”

    席亦高道:“假如本座可以擔待得起之事,你但說無妨。”

    徐少龍道:“屬下實是恐怕總座見怪而已!”

    席亦高道:“本座不見怪你就是。”

    徐少龍道:“既然如此,屬下就斗膽說出來,關于那屠龍計划,屬下前此接到密令調查
,雖是毫無頭緒,但屬下卻忽有所悟,依屬下愚見,這屠龍計划不會是對付本幫的。”

    席亦高訝道:“何以見得不是對付本幫?”

    徐少龍道:“屬下意思說,不是對付表面上的本幫。”

    席亦高登時明白了他的暗示,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徐少龍道:“如果是為了對付本幫,則對方大可以一直侵襲本幫總壇,胜負立分,何須
如此神秘?”

    席亦高道:“我們心中大概都是這樣想,但沒有一個人肯面對現實而已!好,只要判斷
正确,得悉對方的目的,便有辦法應付了。”

    徐少龍道:“在局面尚未澄清以前,最好停止一切行動,避避風頭……”

    席亦高道:“自當如此,本座這就草擬報告,加急呈送幫主,相信在一兩天之內,就有
了穩妥的決策。”

    他們談到此處,暫時告一段落,直到次日的中午時分,席亦高又和徐少龍在書房中見面
。

    席亦高道:“今天本座所接到的消息,据說南京城內這一兩天,屢屢發生怪火命案,現
在官家非常緊張。”

    徐少龍道:“這些怪火命案是不是与大尊者有關?”

    席亦高道:“想必如此,在武林中,有所謂塞外三奇,這几個高手,你可曾听過?”

    徐少龍微感緊張,因為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已找到線索,把自己卷進去了?

    當下應道:“屬下离開總壇時,承蒙幫主指點了許多奇人异士的姓名來歷,其中就有塞
外三奇,他們怎么啦?”

    席亦高道:“塞外三奇,已經死了兩個。”

    徐少龍道:“以塞外三奇的身份和武功造詣,如何竟有這等事情?實是教人感到難以置
信。”

    席亦高道:“其中一個名叫博洛多,乃是胡人,使一具獨腳銅人,有万夫莫當之勇,他
之死倒不奇怪,因為他乃是死于同列三奇中的黃衫客于一帆雙筆之下,但干一帆其后也被人
殺死,這一件就值得奇怪了。”

    徐少龍道:“總座可知道于一帆乃是死在何人之手的么?”

    席亦高道:“現在還不知道,但相信不難查出。”

    徐少龍訝道:“敢是已有了線索?”

    席亦高道:“可以這么說。”

    徐少龍哪肯放松,連忙追問道:“那是什么線索?”

    席亦高道:“据本座所知,于一帆狙殺博洛多時,尚有幫手,由于于一帆身亡時間,距
博洛多被殺不久,于一帆殺了博洛多之后,不久便被別人殺死,因此本座深信于一帆在殺死
博洛多之后,當時的行蹤去向,他的幫手一定略有所知,甚至可能知道很多,例如于一帆是
到什么地方,見什么人等等,循此線索追查,這件命案,實是不難偵破。”

    徐少龍額首道:“總座說得不錯,于一帆命案不難偵破,但屬下卻有兩件事感到不解?
”

    席亦高道:“你有哪兩件事情不明白?”

    徐少龍道:“頭一宗是這黃衫客于一帆雖是邊塞之人,武林中有數的名家,固然他的事
情,大家都愿听听,可是照總座的說法,咱們竟是非常關心他的變故,并且要出動人馬,調
查真相,只不知于一帆此人,与咱們有何關系?值得咱們如此重視?”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第二宗是那博洛多与于一帆既然同屬塞外三奇,何以又互相爭
殺?”

    席亦高道:“這兩個問題,其實只是一個答案,那就是于一帆是咱們的人。”

    徐少龍啊了一聲,作出恍然大悟之狀。

    席亦高又道:“能夠擊殺于一帆之人,放眼天下,寥寥可數,想來不難查出,少龍你也
可以列入有能力擊殺干一帆的名單內,因此,本座須得循例問你一聲,今天清晨時分,你可
曾出去過?”

    徐少龍心頭一震,暗想莫非已露了什么馬腳?

    要知如是普通之人,兜了好些圈子才問到這件事上,徐少龍便不致于大惊小怪了,但席
亦高是何等人物,手法自是虛虛實實,不易猜測。

    因此,從現在起,他每一句答話,都可能被席亦高用以証明有殺死于一帆之罪嫌,亦可
能由于答對了一句話,使席亦高不問。

    他立刻應道:“屬下沒有出去。”

    席亦高道:“若是沒有出去,可有証据?”

    徐少龍道:“這個……恐怕很難找到什么証据了。”

    席亦高道:“如果不能找出正面的証明,咱們就從反面求証,假如你离開此地的話,那
一個人最可能發現?”

    徐少龍暗中泛起了透不過气來之感,但表面上仍須裝出不動聲色,道:“大概只有連曉
君吧?”

    席亦高道:“這話甚是,待本座親自去問問她。”

    這位位居五旗幫總務司司主的人物,果真站了起身,舉步走去。

    徐少龍心中的震駭和緊張,真是難以用文字形容。

    因為席亦高詢問連曉君之時,自是會用點技巧,不讓連曉君听出他詢問的真意。

    另一方面又沒有与連曉君串通過,她全然不知道這邊的情況,當然想不到須要替他說謊
掩護。

    總而言之,席亦高這一去,必定把真相弄出來。

    這時唯一解決之辦法,就是把席亦高迅即干掉,如果不然、殺死于一帆之事一泄,緊跟
著集中全力調查他的行動,最后定能發現他就是“大尊者”了。

    說到干掉席亦高,當然不易,一來他本身武功高強,不是三五十招就可以贏得他的。

    其次是環境的不利,由于有余娠媛以及另外一些下人,如若拼斗起來,惊動了所有的人
,連曉君在這等情勢之下,決計無法正面叛出五旗幫。

    換言之,她只好幫助席亦高,向他動手了。

    處于這等极為險惡的境地中,徐少龍發現以往受到的嚴格訓練,已發揮“臨危不亂”的
妙用。

    席亦高行出數步,只听徐少龍道:“總座,連曉君她目下一定是在廳子里,与一些下人
在一起,何不讓屬下傳話,著她進來?”

    席亦高停住腳步,心中雖是不甚贊成此議,卻沒有馬上駁回,只道:“你去叫她,怕也
不大妥吧?”

    徐少龍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法有什么用處,口中說道:“屬下用不著親自前往,這儿有傳
召下人的喚人鈴。”

    他走到這書房的一個角落,伸手指指一條錦繩。

    席亦高點點頭,道:“也好,你著人叫她來吧!”

    他回到座位上,瞧著徐少龍扯動錦繩,眨眼間,一陣步聲來到院落中,但見一名家人出
現在書房門口。

    徐少龍吩咐下人道:“去把小姐請來。”

    那人應了一聲,轉身自去。

    徐少龍接著道:“總座,屬下這就回避一下。”

    席亦高點點頭,但旋即改變意思,道:“不必了,這只是例行公事,本座按規矩問她几
句,咱們還有要緊之事……”

    直到玉羅剎連曉君的輕盈步聲,來到書房門口,徐少龍才又緊張起來。

    連曉君一逕走入房內,艷麗的面靨上,挂著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霸海屠龍》第二十四章

    連曉君的目光先射向席亦高,接著才轉到徐少龍臉上。

    當她望到徐少龍時,但見他神色嚴肅,找不到傳召自己前來的線索。

    徐少龍并非想這樣,可是他發覺當連曉君目光移到自己這邊之時,席亦高也向他望過來
而他的目光,銳利得宛如刀劍一般,心知只要露出一點點痕跡,便將被這机警异常的老手瞧
破。

    因此,他迫不得已打消了向她眨眨眼睛,或是個什么表情暗示的打算。

    連曉君的眼睛轉回席亦高臉上,問道:“席叔叔,是你叫我來么?”

    席亦高道:“是的,我們正在探究一些問題,也許你對我們有所幫助。”

    連曉君問道:“只不知你們在探究什么問題?”

    席亦高運用技巧,不著痕跡地道:“很有趣的一個問題,你先告訴我,你前天晚上,看
見了什么?”

    徐少龍的心冷了一大截,因為這位拿手做情報的高手,實在厲害不過。

    第一點,他絲毫不露出任何足以暗示出正在查究徐少龍的痕跡,甚更進一步,使對方誤
以為他們正在合作討論某一個行動,因此叫連曉君把所見所聞說出來,讓他們參考。

    這么一來,除非連曉君已經背叛五旗幫,預早得到徐少龍囑咐守口,不然的話,這席亦
高毫無敵意,她焉會提防?

    其次他還用了一個釣餌,那就是一個“有趣”的問題。

    這是最令人渴想得知的誘惑。

    連曉君赶快把前晚如何保護閻炎之事說出來,實是合情合理。

    徐少龍已不存任何希望,暗中迅即作各种應變的打算。

    這個五旗幫握有大權的重要人物,武功甚高,是以很難有殺他滅口的希望。

    但如果被他把消息傳回去,則眼前已經成功了一半的“屠龍計划”,勢必受到极大的破
坏。

    他正在傷腦筋之時,但玉羅剎連曉君竟在凝眸尋思,并非如他所料般急急說出當天晚上
的情形。

    一絲希望涌上心頭,雖然弱得有如風中的游絲,但已夠他興奮的了。

    玉羅剎連曉君干咳一聲,道:“席叔叔,你再說一遍行不行?”

    席亦高道:“當然行啦!我問你前天晚上,看見什么?”

    連曉君道:“原來如此,那么席叔叔在這間書房內,可曾發現了什么值得一提的物事沒
有?”

    席亦高搖頭道:“沒有。”

    他旋即會意過來,微微一笑,態度相當友善。

    玉羅剎連曉君道:“是呀!侄女也看不見有什么東西值得一提的,所以大有無從奉答之
感。”

    席亦高擺擺手,道:“算啦!我們不提這個。我對少龍的查証,乃是例行公事,不能不
這樣做,事實上亦沒有什么可怀疑的。”

    他們稍為談了一些總壇大寨中之事,徐少龍獲得席亦高的暗示,便辭出書房。

    本來席亦高還有話与他說,但礙于連曉君,又不便再度命她回避,是以索性暫時不談。

    連曉君跟著徐少龍离開,來到大廳。

    徐少龍輕輕道:“你別問我,現在不是時候。”

    連曉君會意,知道徐少龍乃是恐怕有人竊听,一直等到傍晚時,他們應邀到總督府赴宴
,兩人在馬車中,連曉君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一點實請了吧?”

    徐少龍笑一笑,道:“說來話長,我們找個机會,好好細談才行。”

    玉羅剎連曉君斷然道:“不,你用不著說很多話……”

    徐少龍聳聳肩,道:“如果你對我這個人的人格,還信任得過,最好不要多同。”

    連曉君道:“据我觀察所得,你雖是擅長机變,計謀百出。可是你的本質,不是助紂為
虐的江湖人物。”

    徐少龍道:“謝謝你的夸獎!”

    連曉君道:“你究竟是誰?”

    徐少龍道:“我的姓名一點也不假,就是徐少龍?”

    連曉君道:“我問的是你的真正身份。”

    徐少龍道:“你想听真話抑或是假話?”

    連曉君道:“這一句是我下午向席叔叔說過的。”

    徐少龍道:“我這一問,大有道理。”

    連曉君道:“狗屁!我不相信。”

    徐少龍道:“如果你要听假的,我就信口胡吹一番,諒你難分真偽。如果要听真的,對
不起,等你終身已定之后,我們才談不遲。”

    他一提起她的“終身”,連曉君登時陷入沉思之中。

    過了一陣,連曉君才道:“少龍,你希望我嫁為黃家之人呢?抑是不想這件親事成功?
”

    徐少龍默然不語。

    連曉君道:“你既不肯表示要我,那就等如說不要我啦!”

    徐少龍否認道:“話不是這么說……”

    連曉君道:“假如你只是感到不好意思承認,毋宁但白地承認,反正我不會怨你。”

    徐少龍道:“唉!世上之事,能有說話這么簡單就好了,你要知道我真的陷入矛盾之中
。”

    連曉君了解地道:“我相信你這句話。…徐少龍道:“假如我完全以理智分析,當然可
以毫不遲疑他說出不要你的話。但我很不幸卻考慮到,當時光流逝,多少年之后,我憶念起
你時,將會有什么想法呢?會不會痛悔現在說的這一句話呢?”

    連曉君愣一下,美麗的臉上,引起了迷惘惆悵的神色。

    徐少龍苦笑一下,道:“這是無法作答的問題,你心中明明知道。”

    連曉君道:“但我已知道自己的想法。”

    徐少龍大感興趣問道:“只不知你的想法,可不可以告訴我?”

    連曉君道:“當然可以,我的想法是如果你肯要我,我就不愿嫁到黃家。但除了你之外
,這件親事,卻是我的最佳歸宿,這個机會,這一輩子大概只有這么一次。”

    “不錯。”

    徐少龍道:“不可能有第二次這等机會了。”

    馬車繼續駛去,車內這一對青年男女,默默無言,各想心事。

    徐少龍首先失聲慨嘆道:“啊!快到總督府邸啦!”

    連曉君心頭涌上一陣憂惶,道:“唉!那座府邸,即是其深似海的侯門!”

    以他們兩人表面上的兄妹關系,雖然可以時時見面,可是實際上這等見面,不如不見。

    所以在實質上而言,他們的确有“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陌路人”之感。

    馬車忽然停下來,他們的談話也到此為止。

    緊接著就是一番見面時的應酬寒喧,酒席是擺在內宅的一座小廳內,除了總督黃翰恰夫
婦,以及黃云文之外。

    作陪的人有林秋波、上官云、清涼上人。

    還有一個就是總督府總文案詹天錫,此人乃是黃翰怡最心腹親信的人,不但寫得一手好
文章,而且熟諸更務,可智過人。

    徐少龍与清涼上人,公開見面還是第一次,免不了假惺惺地應酬一番。

    席間黃翰怡談笑風生。

    黃夫人也興致甚高,气氛十分溫暖輕松。

    一直到席罷,都沒有談到婚事。

    席散之后,林秋波借一個借口,把連曉君弄走。

    黃云文也跟著她們走了,廳中只剩下六個人。

    徐少龍一看這形勢,已知端的,當下打起精神應付。

    總文案詹天錫首先把談話轉入正題,道:“楊公子,今日之初,實是黃大人有事奉商…
…”

    徐少龍起座躬身道:“黃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一聲就是了。”

    詹天錫等他坐好,這才笑著說道。

    “這一件事倒是不便吩咐的,那便是有關令妹的終身大事。”

    黃翰怕拂髯一笑,道:“楊世兄不是一般的凡俗士子,故此老夫也不与你轉彎抹角的說
了。小大云文對令妹的事,諒世兄也看得出來!”

    徐少龍道:“黃大人言重了,舍妹不過是蒲柳之質,家世貧寒,豈敢當得云文兄的青睞
。”

    詹天錫道:“黃大人賢伉儷亦對令兄妹非常愛重,意欲与楊公子結為親眷,今晚特地當
面奉懇這件大事。”

    他反指上官云和清涼上人,又道:“這兩位都是高人异士,特地恭請他們兩位見証。”

    徐少龍雖然已料到有談論婚事的可能,但現下一听人家提出來,心頭仍然涌起了又酸又
苦的情緒。

    他定一定神,才道:“承蒙黃大人不棄,愿与寒門結為秦晉,小生受寵之余,卻覺得有
點未妥。”

    詹天錫神色不變,好像早已猜到他會這么說,當下問道:“楊公子這話怎說?這件婚事
,有哪一點不妥了?”

    徐少龍道:“小生一介布衣,家道寒薄。舍妹又幼失庭訓,行止不免時時有違禮儀。因
此豈敢高攀……”

    黃翰怕拂髯一笑,道:“世兄這么說法,可就俗了。”

    詹天錫也笑道:“若然不是這等終身大事,楊公子真該罰酒呢!黃大人的意思,十分誠
懇,還望楊公子速速作主。”

    徐少龍這時才順水推舟的答應了。

    席上的气氛,登時大為親切輕松。

    千層劍影上官云已与徐少龍見過几面,是以道賀之時,態度比較誠懇,清涼上人則還是
初次露面,他不知道這個青年,就是“大尊者”。

    是以心下疑慮,道賀之際,口气很淡。

    徐少龍發覺了這种情形,心中對清涼上人的持重,暗感佩服。

    只听詹天錫又道:“這件親事,既蒙楊公子允許,相信已不會有任何問題了。只是有一
點必須先得到楊公子諒解才行……”

    徐少龍忙問道:“只不知是什么事?”

    詹天錫道:“黃大人官居极品,圣眷正隆,現下在總督任內,歌功頌德之人固然极多,
但妒嫉仇視之人,亦复不少。是以黃世兄与令妹的婚禮,不能鋪張,時日亦不可遷延過久。
”

    徐少龍肅然起敬,道:“在黃大人的立場,自應如此,小生恭敬從命就是了。”

    接下來就談論到一些細節,黃翰怕略略談了一些比較重要的,其余就留待黃夫人与徐少
龍商議。

    這個消息,迅即傳入內宅。

    這時黃云文与連曉君單獨相處,在后園一座小亭內正在閑談。

    黃云文的書憧听到消息,連忙跑上亭去,連連道:“恭喜少爺和姑娘,恭喜!恭喜!”

    黃云文心下了然,卻故意皺起眉頭,道:“今天又不是過年,你一個勁的恭喜什么?”

    小童笑嘻嘻道:“小的恭喜你們兩位呀……”

    連曉君玉臉泛起紅暈,心頭鹿撞。

    黃云文瞧她一眼,但見她無意流露的嬌羞,美不可言,几乎看得呆了。

    小憧把听來的消息一一說,連曉君雖是江湖儿女,可是她目下的身份,卻是一個知書識
理的閨秀,因此不覺深深垂首,羞不可仰。

    過了一陣,她沒听到聲音,不免感到奇怪,抬頭一望,恰好碰到黃云文的的注視的目光
,吃了一惊,連忙低下頭去。

    書憧知趣地走開了,黃云文仍然一言不發。

    連曉君再度抬頭,又碰到他那對的人的目光,忍不住道:“你干嘛直著眼睛瞧人?”

    黃云文道:“你害怕么?”

    連曉君道:“你好像抓賊似的,人家能不怕么?”

    黃云文道:“我有句老實話想告訴你,又怕你駭著了。”

    連曉君勾起了好奇之心,忙道:“說吧,我放大膽子就是了。”

    黃云文道:“二十年內,你免不了常常被我這樣瞧法的。”

    連曉君又疑惑又好笑,道:“為什么呢?”

    黃云文道:“因為你實在太動人啦!二十年只怕看不夠。”

    連曉君輕啤一聲,道:“想不到你也這般貧嘴!”

    黃云文道:“這是發自衷心之言,想裝也裝不來的。”

    連曉君道:“我不跟你說了,我要回家啦!”

    黃云文吃了一惊,忙道:“不,我們好不容易才見面,談不到几句話,你就要回家了。
”

    連曉君輕輕道:“假如我還不走,給人家知道,一定會暗暗笑我,看不起我。”

    黃云文听她說來成理,不覺悵然,道:“你說得甚是,我雖然很不服气,亦不把別人的
閑言閑語放在心上,可是為了你之故,卻不得不向世俗之見低頭。”

    玉羅剎連曉君芳心暗暗歡喜和感激,因為黃云文的這几句話,雖然是淡淡之言,卻深含
情致。

    她抬起頭望他一眼,道:“我將有一段時間不能到這儿來啦!”

    黃云文道:“我知道,但只要你不反對,我可以上你家去呀!”

    連曉君笑道:“你如果不怕人家說閑話,我怎會反對?還巴不得你天天光臨寒舍呢。”

    她說過最后這句話,突然紅泛玉頰,大力羞赦地垂下頭。

    黃云文心頭泛起了甜蜜之感,滿怀怜愛,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的玉掌。

    連曉君嬌軀一震,當真不敢抬起頭來。

    她越是顯得嬌羞;黃云文就更為膽大,把她一拉,拉到怀中。

    但她接下去卻沒有別的動作,就這樣耳鬢磨地貼立在─起。

    過了一陣,連曉君抬起頭,四目相對,兩人的臉上,都流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黃云文柔聲道:“慧珠,恕我喚你的名字……”

    連曉君道:“你叫吧,我喜歡你叫我的名字。”

    黃云文道:“你希望我將來做什么?是博取功名,投身宦海?抑是閉門讀書,論述著作
?”

    連曉君泛起一抹淺笑,道:“這是你的前程,你的事業,不應該問我。我一介女流,懂
得什么?”

    黃云文誠懇地道:“你不是庸脂俗粉,相反的,你不但飽讀詩書,极有才情,而且听說
你還修習過武功。”

    連曉君吃一惊,道:“誰說我修習過武功?”

    黃云文道:“是林夫人林秋波。”

    連曉君心中大感不安,問道:“她怎么說的?”

    黃云文道:“她道楊楠兄雖是儒雅書生,但身怀絕技,不是平凡之人。你家學淵源,一
定也差不到哪儿去。”

    連曉君忖道:“如果說的真話,則我大可以放心了。”

    黃云文道:“你既然不比凡俗女子,所以我認為我的出處,定須先行与你計議。”

    連曉君嫣然一笑,道:“令尊他們知不知道呢?”

    黃云文道:“家父家母都知道,但他們仍然极喜歡你,認為女孩子雖是修習過武功,并
沒有什么不對的。”

    連曉君輕輕推他一下,道:“我們這佯站著,若是被人看見……”

    黃云文笑一笑,瀟洒地退開一點,但仍然執著她的玉手,道:“其實被人見了、也沒有
什么大不了。況且此地很難得有人經過看見。”

    他停歇一下,又道:“但我還是愿意順從你的意思,只要你覺得安心和快樂的事,我都
愿意為你做……”

    連曉君感到他的情真意誠,芳心大為感動。

    回想平生所過的日子,雖然衣食不缺,后來亦有權勢地位。

    ,可是從來沒有人對她如此呵護体貼。

    陣陣溫馨之感,涌滿了胸臆。

    她下了決心,低聲而堅決地道、“云郎,妾身承蒙你的眷顧,此生難忘,但我勸你最好
別娶我為妻,現在還來得及,你去向堂上稟告一聲……”

    黃云文大訝,道:“這……這話從何說起?”

    連曉君道:“因為我家兄妹,實在不是……”

    “不是什么?”

    連曉君几乎要說出“不是真的兄妹”這句話,可是心念轉處,發現若是實話實話了,對
黃云文反而可能帶來橫禍。

    當下說道:“我們兄妹都不是簡單的人呢!”

    黃云文釋然道:“我知道你們都是极聰明的人,尤其是令兄,文武全才,机智絕倫。但
最使我佩服的,還是他的正直誠實……”

    連曉君苦笑一下,忖道:“我本想把一切真相告訴他,作為他對我的真情的報答。但這
么一來,他勢必不能,娶我為妻了,我為何要把自己的幸福一手斷送?”

    黃云文惊疑地瞧看她的表情,問道:“難道令兄不是聰明机智,正直誠實之人么?”

    連曉君忙答道:“他的确是的,我只是想起別的事情……”

    黃云文道:“什么事情?可不可以說出來听听?”

    連曉君隨口道:“我想到你的家世……”

    黃支文連忙說道:“你若是這詳想,那就錯了。要知家父也是出身清寒,所以他總是讓
我們明白處世立志的道理。而門戶之見,正是他老人家最反對的。”

    連曉君輕輕道:“你最好還是不要娶我……”

    黃云文誠懇地道:“除非你自己不愿下嫁与我,不然的話,我決不會放過娶你的机會的
。”

    連曉君認為不稍稍透露出一點內情也不行,當下道:“正如你也知道的,我兄妹都練過
武功,而武功卻是煩惱的根源,往往給人帶來莫名其妙的災禍。”

    黃云文道:“我們如是結為夫婦,此后便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縱是遭到什么宵禍,
亦永不后悔。”

    連曉君听了這話,也就做聲不得了。

    這天晚上,大約是二更時分,徐少龍在一座小小的廟字內,見到了清涼上人。

    這時徐少龍仍然以中年人的面目出現,在黯淡的光線之下,清涼上人炯炯地注視著這個
領導群倫的“大尊者”。

    兩人相見之時,互相行過禮,徐少龍道:“上人似是滿怀心事,只不知何事使您煩心?
”

    清涼上人道:“好教大尊者得知,今日總督大人決定了一門親事,際此局勢動蕩變幻之
時,不能令人無憂。”

    徐少龍哦了一聲道:“晚輩也听說這回事,只不知那楊家兄妹,有什么地方不妥,使人
感到憂心仲仲?”

    清涼上人道:“根据調查資料,這對兄妹,并無可疑之處。但他們俱是身怀武功之人,
据林秋波姑娘說,楊楠的武功,還真不錯,這就令人生疑了。”

    徐少龍笑一笑,道:“林姑娘對這門親事,有何意見?”

    清涼上人道:“她當然贊成啦!”

    徐少龍道:“何以見得她竟是‘當然’贊成呢?”

    清涼上人道:“因為她對楊楠頗有好感之故。”

    徐少龍點點頭道。

    “她雖是修道之人,但男女之間的吸引力,仍然對她發生影響。”

    清涼上人道:“是的,她雖然不致于對楊楠發生世俗的情愛,但她喜歡他,愿意時時見
到他,這就足以使她贊成這件親事了。”

    徐少龍道:“如若沒有不妥,單單是他們都懂得武功,似乎是不須過于介意。”

    清涼上人道:“老袖可能是過慮了,但我總認為,如果是有心之人,在身世方面,還是
不難制造合情合理的資料。”

    徐少龍心頭一震,忖道:“這位老禪師果然老謀深算得很。”

    口中卻應道:“假使楊家兄妹身世的資料不准,他們有何圖謀?”

    清涼上人道:“這是很耐人尋味的問題,當然目前既無証据,亦不是能肯定,則他們的
圖謀便難以下一判斷了。”

    徐少龍點點頭道:“這件事以后再說,晚輩約上人見面,另有要事奉告……”

    他說話時,從袖中取出兩本招冊,交給清涼上人。

    說道:“這兩本物事,請上人過目。”

    清涼上人打開一瞧,馬上露出十分惊訝之色。

    把兩本都略略看了一下,便抬頭道:“這兩份資料,難為大尊者竟然弄到手中。”

    徐少龍道:“上人已經大致瞧過,其中一本是販賣人口組織的名單,大部份是在江南,
只有一小部份,是在北上的路線。咱們按圖索驥,不難一网打盡。”

    清涼上人道:“大尊者敢是要發動攻勢了?”

    徐少龍道:“不錯,但在這份名單之內,首惡及几個高級的重要份子,仍不在內,所以
行動上尚有顧忌。”

    清涼上人不便多口探問,當下唯唯稱是。

    徐少龍又道:“另一份招冊的資料,乃是輸運銅鐵五金和茶葉等重要物資至塞外的路線
,每一個站,都查得相當清楚。這些年來外患日烈,除了朝政敗坏,吏治不修之外。塞上外
敵獲得种种物資,是以勢力得以擴展。所以這一條輸敵的路線,關系异常重大。”

    清涼上人點點頭,道:“大尊者敢是打算把這份資料,送給黃大人么?”

    徐少龍道:“不錯,這是他的事情,讓他自行處理就是。”

    他要回另一份資料,又道:“這兩件最机密的文件,已經另各送一份到五老會議上,今
晚有煩上人出馬,務必把江南地區的總負責人殺死。此人姓閻名炎,外號‘黑蝎’,武功還
過得去。此人一死,這個販賣人口的組織,就等如消滅了一半,因為他手下許多人,与上面
完全隔絕。閻炎身亡之后,連他的上面也無法与底下的大部份人手聯系。因此,上人務必帶
同助手,達成此一任務。”

    徐少龍話說得謙恭,但清涼上人心知這等如是极嚴厲的命令。

    因為徐少龍已要他帶同幫手前去,強烈地暗示出此行一定十分棘手。

    老和尚稽首道:“老衲這就帶同兩人前往,大尊者放心。”

    徐少龍拱手道:“如此有勞上人了。”

    他正要离開,突然記起一事,又道:“好教上人得知,總督府最近可能有相當危險。据
我所知,來犯的敵人,乃是幽冥洞府的高手。”

    清涼上人惊疑不已,目送徐少龍人影消失,心下仍是大為迷惘,忖道:“這位大尊者究
竟有什么神通?連幽冥洞府那等隱秘門派的動向,亦能探悉……”

    他的思路轉到林秋波身上,又想著:“是了,林姑娘曾經殺死過這一派之人。如果幽冥
洞府之人前來,自然是沖著她而來的。老衲可不能告訴她,以免她心中難過,只能告訴別人
嚴加防范……”

    他迅即离開這座廟字,回到總督邸,先召來千層劍影上官云、武當派的冰翁江蒼松、少
林派的假羅段玉峰,告以今晚的行動。

    眾人看看時間,還有一個更次才适合動手,是以都從從容容地更衣化裝,隱藏起廬山真
面目。

    清涼上人听說總督大人還在書房中批閱公事,當下走到書房,侍夜的衛士通傳入去,黃
翰怡親自出來迎接。

    兩人在書房中落坐,黃翰治問道:“上人深夜駕臨,敢是有事指教?”

    清涼上人把那一本摺冊取出來,道:“這是大尊者命老袖轉奉的一份重要資料。”

    原來“老五會議”要扑滅販賣人口組織之舉,乃是得到黃翰怡全力支持,是以這個屠龍
計划的負責人乃是神秘的大尊者,黃翰恰亦知道。

    他很感興趣地翻看一下,臉色迅即變得十分凝重。

    清涼上人等他略略翻看過之后,才道:“在這份資料中,可以窺見西南懂謠与塞北的韃
靼各部,暗通聲气,互相支援,而貪財無知的宦官,大多受他們利用。例如現下還泊在江上
的几艘巨舶,那雷布土司便是借內官的掩護,運送貨物。据老袖所知,他們以金砂,吸去大
量銀兩,以使市面物价波動,這亦是扰亂本朝人心的一种陰謀手法。”

    黃翰怕面上泛起了憂色嘆一口气,點頭道:“上人說得不錯……”

    他仰天想了一下,又道:“大尊者獲得這些資料時,對方可曾知道?”

    清涼上人道:“敵方之人,尚未知悉。”

    黃翰恰如釋重負地透一口大气,道:“這就好了,對方之人既不曉得,一則不致激起禍
變。二則他們不會設法更改這些運輸路線。歷而下官有時間安排部署,盡力給予打擊!”

    清涼上人道:“老袖素來敬佩大人的才略,諒必能夠利用這些資料,予敵人以沉重的打
擊!”

    黃翰怡道:“上人過獎啦!下官如果不是獲得諸位鼎力支持,只怕至今還一籌莫展……
”

    他感慨地嘆一口气,又道:“諸位有的是得道之士,有的身在江湖,可是人人都忠肝義
膽,蹈險犯難,下官為天下蒼生以及大明朝庭,須得向諸位拜謝才是。”

    這位總督大人說時,當真站起身,向清涼上人躬身行禮。

    清涼上人連忙還禮道:“大人言重了,老袖實是擔待不起。”

    他生怕這位督撫數省的重臣,再來這么一套,同時時間也差不多了,當下連忙辭別出來
。

    三更時分,清涼上人來到閻炎所居的地方。

    他深信大尊者言不輕發,既然要他帶同幫手,可見得沒事則已,一旦有事,定必相當艱
險。

    是故以他這等一流高手的身份,這刻也是小心翼翼進行。

    隨他前去的是千層劍影上官云,和假羅漢段玉峰兩人。

    其余冰翁江蒼松和林秋波,則在府中戒備。

    這三位高手,分從三方向閻炎所居的小樓迫近。

    但上官云和段玉峰,到了某一距离,便不再向前移動,反而隱人黑暗之中。

    清涼上人全身裹在黑衣中,頭臉也用黑布蒙住,手提長刀,腰問還有一把兩尺長的利劍
。

    他踏瓦越屋,眨眼間已迫近那間小樓,忽然听到樓內傳出一陣含糊的語聲,道:“好大
的膽子……”

    清涼上人不禁一愣,付道:“賃我的輕功,居然也瞞不過此女的耳朵,則此女功力之高
,實是叫人難以相信了。”

    原來這陣語聲,听來還是個女的。

    清涼上人把身子貼在窗邊的牆上,凝神查听。

    他一听之下,屋內敢情有三個人之多,其中一個呼吸均勻而沉,顯然已經睡著。

    另外兩人,則是在另一邊,非常輕細。

    從這等呼吸聲音判斷,那個睡著之人,不足為慮,但另外的兩人,一則仍然醒著。

    二則呼吸之間,細微而長,可見得是內功造詣相當深厚之士,而假如其中一個女人,剛
才已經發話,則這個女人,更是無法測度她的深淺了。

    清涼上人屏息聆听了一陣,不見有人出來,心想:“若是須得耗下去的話,我老和尚就
當是打坐,耗到天亮我也不會沉不住气……”

    正在想時,忽听一個深沉的男人聲音,低低地道:“那個女人最好別鬼叫。”

    另一個道:“她常常夢吃,堂主別見怪。”

    清涼上人一听,心中啞然失笑,敢情最先听到的話聲,乃是一個女人的夢吃而已。

    他接著又忖道:“這兩個男人坐在黑暗中,所為何事?”

    過了至少一住香之久,他們又低低交談了。

    “目下已經過了三更,堂主早先說過,若然有事,當在三更左右,看來今夜大概不會有
事了。”

    那個深沉的聲音道:“假如我們坐在黑暗中之舉,沒有被人發覺的話,則現下無事,相
信今晚就在平靜中渡過了。”

    清涼上人惕然想道:“這個人不知是五旗幫中那一堂的堂主,听他說來,果然是個才智
出眾的腳色,但假如他离開的話,我就不惊動他,等他去后才動手。”

    方轉念間,先前說話的人道:“堂主可要返回居處么?”

    那堂主道:“不,等到天亮再說,咱們決計不能有絲毫大意。”

    “堂主說得是,今晚實是最重要的關頭。假使徐統領真有問題,又認為我可能知道是他
殺死于一帆的話,他不會遲過今夜下手的。”

    清涼上人听了這話,心中暗暗倒抽一口冷气,想道:“莫非大尊者就是五旗幫新成立的
神机營的副統領徐少龍?即或不然,這徐少龍也當必是屠龍計划中的重要角色了。不管怎樣
,那大尊者慎重其事地要我帶同幫手前來對付這黑蝎閻炎,可見得很有道理。一來此人可能
揭破秘密。二來此人果然有高手保護。稍一大意,只怕要發生大亂子。”

    他尋思一下,決定改變下手的計划。

    在黑暗無光的房間內,黑蝎閻炎憂心忡忡,瞪眼望著兩邊偽窗戶。

    那天晚上發生爆炸時,他暗暗溜出來,四下一瞧,發現了涂少龍与于一帆及博洛多先后
激斗的場面。

    徐少龍雖是變易了形貌,但在當時因為他未見過于一帆,是以口音沒有矯改。

    而閻炎身在遠處,根本看不清他的形貌,只從聲音上辨認,覺得好像是徐少龍。

    只是由于徐少龍不比等閑之人,所以翌日上午徐少龍找到他,取走文件時,他不敢稍稍
泄露一點口風。

    但他自然不是听天由命,像他這等厲害角色,豈有放過任何机會之理?

    因此他暗暗向与他關系最密切的刑堂堂主于木塘聯絡求援。

    假如徐少龍正是敵方之人,又曾經殺死了塞外三奇之一的于一帆。

    閻炎深知若是哪些,則徐少龍的武功,可想而知。

    故此目下雖然有于木塘來援,他仍感到十分不安和害怕。

    由于徐少龍的地位不同尋常,是以在沒有确切証据之前,連于木塘亦不敢向上面報告,
也不敢把風聲泄露。

    似于木塘這等老練的武林高手,對于今夜的任務,內心也感到很緊張。

    但覺時間似是特別的長,雖然已過了三更,可是离天亮好像還有根久。

    黑蝎閻炎為防万一,已經把一切事情告訴干木塘,例如他抄寫出來的組織名冊,給了徐
少龍。

    假使將來這組織的人,一一被殺,可見得那准是徐少龍按名冊下手的。

    這樣安排。

    勺的是准備徐少龍前來動手時,只要逃腎個,徐少龍仍然不能瞞過別人而向這個組織之
入下手。

    于木塘暗暗透二口大气,冷峻的臉上,大見松弛。

    閻炎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可是卻可以感到這位在五旗幫中的有數高手之一,渾身透出
來的殺气,似是完全消失了,气氛因而大為和緩。

    床上的女人咿晤一聲,接著翻個身,弄出響動。

    墨蝎閻炎想到溫暖的被窩,頓時升起了舒服安慰的感覺。

    最低限度所擔心疑慮之事,可以暫時擱下,等到明天晚上再說了。

    于木塘輕輕道:“等到四更鼓響,本座就去。”

    閻炎本來希望他天亮以后才走,但現在覺得大概沒有問題,又想起那張床鋪,是以同意
地道:“堂主的卓裁,自然是不會錯的。”

    時間漸漸流逝,不管人們是焦急抑是快樂,總是以相同的速度消失。

    遠處傳來更鼓之聲,于木塘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口頭道:“你不必多慮,我會留下一個人,監視著這座小樓的情況。”

    黑蝎閻炎連忙道謝,心中更是安穩了。

    于木塘出去之后,閻炎把窗戶關牢,又檢查一下其他的門窗,确知全都牢牢栓上了,這
才放心地走到床鋪。

    他才躺下一會,窗外傳來輕輕敲叩之聲。

    閻炎一下子跳起來,隨手已抄起長刀,沉聲問道:“哪一個?”

    窗外的人聲道:“是本座。”

    閻炎道:“啊!是于堂主么?”

    窗外的人道:“開窗,快點!”

    閻炎一面撥開栓閂一面道:“堂主怎的從這邊窗戶回轉來?”

    窗戶開了,閻炎退開几步,只見一道瘦長人影跨了入來。

    他戒備地辨認這個人影,接著松一口气,道:“于堂主,這是怎么回事?”

    于木塘已關起窗戶,輕輕噓一聲,示意他別說話。

    閻炎頓時大為緊張,惴惴不安地向另外的那扇窗子望去。

    于木塘走到他身邊,向他耳語道:“本座感到不妥,是以命令一個人暴露身形,遠遠監
視此處。另一人則假扮作我,一逕离去。當然他們還會回轉來,而我則借影掩蔽,繞到這邊
進來……”

    于木塘這等手法,自是老練不過。

    但卻也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可以預料得到將有事情發生。

    要知像于木塘這等知名高手,老練江湖,如果不是有几分把握,決計不會潛行回來,做
出這等大惊小怪之事。

    閻炎心頭打鼓,雙目如鈴,瞪視著窗戶。

    說時遲,那時快,這扇向甫的窗戶,突然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一道人影,像幽靈般飄飛入來。

    房內立時響起“”的一下异響,一听而知,乃是掌力夾著兵刃砍劈的混合聲音。

    但見那條人影分作兩截,飛退六六尺之遠。

    接著掉落地上。

    居然毫無聲息。

    窗外傳來一聲冷笑,接著一個沉重的聲音說道:“好惡毒的手段!”

    閻炎心中也不得不承認敵人的評語,十分恰當。

    要知這等暗襲來敵之事,雙方均是暗中行事,談不上合不合江湖規矩。

    可是一般來說,埋伏在書房中之人,如果不知對方身份,決計不肯用出如此狠絕的滅口
手法。

    要知在未查明敵人身份以前,任何人對此的反應都是最好能生擒活捉,須得到了确知無
法活捉,方肯下此毒手。

    當然事實上這個活捉的打算,實是有害無利。

    因為第一點如果偷襲之際,不用盡全力,不但可能收拾不下敵人,甚至為敵人所乘,這
是在武功上的考慮。

    第二點,從實質上看,縱是下毒手殺死了敵人,不留活口,但也可以從衣著、兵刃、年
齡、形貌特征等等,推測出敵人的來歷。

    所以在事實上于木塘應該下毒手一舉擊殺來敵,可是由于他竟沒有一點活捉的打算,可
見得他為人深謀遠慮。

    而那個敵人評之為“手段惡毒”,亦可當之無愧。

    干木塘這時已知道自己掌劈刀斬的,只是敵人丟入來的一件長衫而已。

    由于對方長衫上運集內力,是以輕飛人屋之時,宛如真人。

    這還不是于木塘輕易受騙之故,最主要的是他認為自己潛回此房之事,敵人全然不知。

    當時判斷敵人极可能大意闖入,是以全力襲擊。

    目下雖是錯了,他并不后悔。

    因為這是必要的措施,宁可錯了,也不能輕易的放過了這個大好机會。

    他裝出低沉微啞的聲音,道:“是哪一位名家高手,來開我閻某人的玩笑?”

    那黑蝎閻炎听了這話,見于木塘直到現在,還要冒認是自己,對于他這等楔而不舍的精
神,不由得不感到佩服了。

    外面傳來沉重有力的聲音,道:“閻兄好說了,區區哪里談得上名家。假如你老兄有這
份膽力的話,區區帶你去見一個人。”

    于木塘道:“帶我去見什么人?我認識不認識的?”

    外面的人說道:“你也許會認識,至少你也听過他的名气。”

    于木塘道:“閻某平生都在南京地面混日子,如果是來過此地的人,閻某沒有不識之理
,只不知哪位高手,可曾駕臨南京尸外面的人應道:“南京好像未到過,你究竟走不走?”

    于木塘道:“好,閻某也不能一輩子躲在屋子里,是也不是?”

    外面的人道:“對,你如不出來,區區只好硬闖啦!”

    于木塘推推閻炎,示意他行動,口中道:“那么朋友你讓開一點……哦!對了,請先報
上姓名,不然的話,咱們也許多耗上一會……”

    外面的人應道:“本人無姓無名,卻有個名號叫做勾魂使者的便是。”

    于木塘雖然知道對方胡扯,卻也不肯大意,仍然用心在記憶中找尋,看看有沒有這么一
號人物。

    雙方只靜寂了一下,閻炎突然從一邊窗戶躍出去,出屋時,身子帶及窗門,是以發出“
砰”的一聲。

    他明知此一行動,危險無比。

    因為敵人既是存心來殺他,定當聞聲窮迫不舍,又或是另外有人埋伏在這一邊。

    若是敵人窮追的話,則此人勢須是繞過屋子,若是穿屋而過,于木塘突施襲擊,定能得
手。

    既是繞屋而過,則閻炎搶先了這一段距离,在黑夜之中,便可能逃得一命了。

    如果敵方有埋伏的話,自是沒得說了。

    不過這一點可能不大,一則于木塘尚有人手在四下。

    二則于木塘剛剛從這扇窗戶進出,并沒有遇到阻礙。

    再說閻炎亦不敢違令,是以硬著頭皮,躍了出去。

    此時為了求生,全身本事都使了出來,但見他快得宛如流星,眨眼不見影蹤。

    屋內的于木塘微微听到屋頂輕輕響了一聲,不問可知,守伺在外面的敵人,已經越過房
頂,追赶閻炎去了。

    但他极為老練狡猾,仍然屏息靜气,匿伏不動。

    一面運功查听。

    過了一陣,既沒有听到外面有聲響,亦沒有听到閻炎被人截殺的聲音。

    這位五旗幫中身居刑堂首席堂主的于木塘,在黑暗中,冷峻的面上泛起了一絲笑容。

    在他計算中,敵方之人,雖然不止一個,可是在向北窗戶那邊,亦即是閻炎逃走的方向
,他有四名得力好手埋伏,如果發現有人追赶閻炎,這四名好手的任務,就是銜尾全力追去
。

    援救閻炎。

    因此他一點也不必替閻炎擔心,況且事實上他對閻炎的生死,并不關心,只要那四名好
手一旦認出了追殺閻炎之人的來歷,便立刻分頭撤走,只須把這消息帶回來,就算首功。

    假如早先發聲的那個敵人,不是表現得如此机詐多謀,同時兵馬堂堂主辛公權失蹤在先
,塞外三奇之一的黃衫客于一帆慘殆在后,這些消息,使于木塘不敢不小心從事。

    不然的話,他老早就尾隨閻炎而去了。

    他又等了一段時間。

    天邊已略露曙光。

    于木塘這才移步走到南面窗下,向外面查看。

    但見四下的屋脊,都沒有人影。

    于木塘透一口大气,心中暗暗一笑,想道:“我也未免大小心了……”

    心念轉動之時,人已轉回身子,從北窗穿了出去。

    他在屋脊上兩個起落,接著飄落一座花園中。

    忽然感到不妥,回頭一望,但見一個高大的黑衣人,頭臉上也帶著黑布,縱落在他身后
三丈左右的地面。

    于木塘此時若要逃遁,恐怕天下間真沒有几個人能追得上。

    但他根本不考慮逃走之舉,甚至還恐怕對方見勢不佳而溜掉,是以故意裝出很惊愕的樣
子,動也不動。

    那個高大的黑衣人大步行來,步伐堅穩有力,舉止极是沉著。

    于木塘一听那步聲節奏,再看此人沉著的舉動,已知道碰上了當代的高手之一。

    當下迅即收起故作惊愕的樣子,改為全神戒備,一面使自己激發強大的斗志。

    要知這正是高手的特殊之處,大凡武功已超過某种境界,雙方若是功力悉敵,便不僅僅
是比斗武功,而是連斗志、信心。

    智慧、耐力等等都須得全部用上。

    故此于木塘一旦發現對方竟是一流高手之時,便赶緊激起斗志,以免在气勢方面落了下
風。

    那高大的黑衣人行到距于木塘丈許左右,已經感到于木塘殺机迫人,气勢強大,當下停
下腳步,目光閃閃,打量這位功力深厚的對手。

    雙方互相凝瞧了一陣,天色已變為黎明,是以更加看得清楚了。

    黑衣人首先打破靜寂,道:“這一位想必是于堂主于木塘了。”

    于木塘略略感到不安,因為對方認得他,而他卻不知對方是誰。

    在知己知彼的條件來說,他已敗了一著。

    “不錯,區區正是于某,如果于某兩眼不花,在記憶中,似是從未見過閣下。”

    黑衣人道:“一個人有兩副面目,不足為奇,于堂主認不得在下,合情合理。”

    他如此答話,于木塘便無從在他口气中,推測是否見過面。

    但他仍然不肯就此承認輸了這一著,冷冷一笑,道:“不管見過也好,未見過面也好,
總之閣下年紀當必超過半百之數。同時不是北方人氏。這卻是干某所敢肯定的。”

    黑衣人欠身道:“于堂主神目如電,佩服!佩服!”

    原來于木塘是從這個人的忍耐工夫上,斷定他的年紀,須在五旬以上,方能如此沉得住
气。

    要知剛才他們一在屋外,一在屋內,在互相不明情況之下,對耗將近一個更次之久的時
間,若是年輕的人,老早就忍不住采取行動了,至于猜出此人不是北方人氏,那是在口音中
听出,倒是不算奇怪。

    于木塘冷冷道:“閣下既是藏頭露尾,于某亦不多推測了,咱們在武功上見個真章就是
。”

    他隨即拿出了魚鱗刀,在曙光之下,映出一片藍汪汪的光芒。

    黑衣人拔出背上斜背著的長刀,也是精光四射,顯然鋒快無匹。

    兩人互道一聲“請”字,•隨即迅如電光石火般碰在一起,在這彈指之間,一連響起五
六下鏘鏘的刀聲。

    接著兩人突然分開,各自准備再作第二度的拼斗。

    于木塘目光閃動,但見黑衣人雙眸凝注,射出銳利的光芒,立時曉得這個敵人,正是心
無二用地對付自己。

    他用不著往下推想,已知道形勢大大不利。

    因為這個敵人既是不必分心兼顧別事,例如閻炎的逃脫,以及防范他的援手出現等等,
合可知他在這方面定然有了份量,所以目下但須全力對付自己便行。

    這樣反轉過來說,他于木塘就不能不考慮其他的困難和危險了,他乃是飽歷風浪,久經
大敵之人,此時心念一轉,已有計較,想道:“此人万万想不到我會突然遁走的。”

    想到就做,口中厲喝一聲,揮刀攻去。

    但這一招虛而不實,等到敵人抬刀封架之時,回頭疾奔而去。

    黑衣人果然大感意外,拔步追時,于木塘已出去了數丈,身形旋即被屋字庶住,失去影
蹤。

    于木塘左出十余丈,突然一怔,煞住腳步。

    原來在巷道上,赫然有兩具尸首。

    在曙色下,他一望而知,這兩人正是他帶來的好手。

    巷口突然閃出一人,頭戴竹笠,壓到眉際,遮住了一半面目,身穿勁裝,手提戒刀,此
人光是這么一站,沒有其他動作,卻自有淵淳岳峙無法搖撼之勢。

    于木塘心知此人又是當代高手無疑,暗念若是被他纏上,再加早先那黑衣人赶到,定難
逃得大劫。

    當下一撥頭,橫越巷牆,飄落人家屋內,迅即竄走。

    攔在巷口之人實是万万想不到以鼎鼎大名的于木塘,居然也做出了鼠輩般不戰而逃的勾
當,气得大罵一聲,提刀急急扑來,登高一望,已不見于木塘影蹤。

    他張望了一陣,忽見一道人影打西北角踏屋奔來,霎時來到切近,卻是最先与于木塘動
過手的黑衣人。

    兩個一碰頭,這個手提戒刀的勁裝大漢,掀掉斗笠,露出一顆光禿禿的腦袋。

    那個黑衣人亦取下蒙住頭面的黑中,原來是清涼上人。

    清涼上人道:“于木塘經過這儿么?”

    這個光頭大漢哼了一聲,道:“假如兄弟不知道他是于木塘就好了。”

    清涼上人訝道:“段兄此言怎說?”

    假羅漢段主峰道:“因為兄弟獲知他是于木塘,故此想不到他不戰而逃。”

    清涼上人向巷中的尸体瞥視一眼,道:“可是他們告訴你的?”

    段玉峰道:“是的,這兩人武功還真不錯,兄弟若不是上來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
除去其一只怕很費气力才收拾得了他們。”

    清涼上人道:“咱們分頭行事,你去瞧瞧上官兄的情況,老袖一則通知大尊者。二則順
道查看敵方別的情形。”

    兩人迅即分手,各自行事。

    且說徐少龍清晨起床,推窗一望,但見對面屋頂上的一塊瓦片,略略歪斜了一點,頓時
心頭一震,忖道:“以清涼上人為首的几位高手,居然不能畢竟全功,這個問題可嚴重了!
”

    他盤算了一陣,梳洗過后之后,便到書房,見到了席亦高,玉羅剎連曉君不久也來了,
談了一陣閑話,總督府派人送來請帖,原來再過三天,便是黃夫人的生日,特地邀請他們兄
妹。

    除此之外,黃云文還捎了口信,請徐少龍這就到黃家去,一則下午有個文酒之會,二則
有事商談。

    席亦高判斷道:“黃云文請你去,定必是他家里要与你商談連曉君的婚事。”

    連曉君听了,不禁垂頭,避開了徐少龍的目光。

    徐少龍道:“屬下也是這么猜想,如果沒有猜錯,今日一定要決定婚事的日期啦!以總
座的看法,此事應當催促早點辦完?抑是听其自然?”

    席亦高道:“當然听其自然,天下哪有做女家的,催著人家迎娶之理?咱們這個女儿又
不是嫁不出去……”

    徐少龍笑一笑,道:“這可靠不住,如果不是總督大人的公子,誰配得起咱們連香主?
”

    連曉君白他一眼,低啐一聲,起身便走。

    席亦高搖搖頭,道:“少龍,你不該語含嘲諷,本來你們倒是很理想的一對,但為了本
幫的長遠計划,你們只好抑制自己啦!”

    徐少龍苦笑一下,道:“不瞞總座說,像連曉君這种女子,愛慕她是另一回事,娶她為
妻的話,還得掂量自己的斤兩。”

    席亦高道:“我完全同意你這話,但以你的品貌武功,以及目前的身份,已經毫無疑問
可以配得上她啦!”

    這兩個男人把話題轉到女人身上,頓時好像縮短了彼此的距离,態度聲音,都与平常略
有不同。

    徐少龍道:“屬下宁可動鄭艷芳的腦筋,至少听說她不懂武功,想來比較好對付些。”

    席亦高搖搖頭,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找個最愛面子的女人,這种女人容或奢侈一
點,但你不是供養不起。在另一方面,大凡死要面子之人,一定看來倔強,事事不肯落人之
后。因此,如果她的婚姻生活不如意,她比普通女人會痛苦十倍。”

    徐少龍道:“她痛苦之時,已來不及啦!這有什么好處?”

    席亦高笑一笑,道:“當然,到了一拍兩散之時,還有什么話說。可是你卻可以利用她
死要面子的性格,把她弄得服服貼貼……”

    徐少龍道:“總座這番見地,真是一針見血,精辟之至。不錯,她如是要面子之人,相
信連吵嘴也不敢。因為一吵起來,自然是很沒面子的事。”

    席亦高沉吟一下,問道:“听說石芳華要到南京來,可有此事?”

    徐少龍道:“前几天還听黃公子他們談起她,說是要來,但确實日期,屬下沒有留意。
”

    席亦高道:“你幫我打听一下,但別讓連曉君知道。”

    徐少龍答應了,當下回房換衣,准備前往總督府。

    此時他有一點覺得很寬慰的,那就是已經确知席亦高并沒有接到對他不利的消息。

    不然的話,席亦高決不會托他暗中打听石芳華的消息。

    他到了總督府時,黃云文表現出熱烈歡迎的情緒,而府中之人,上上下下,都對他特別
客气尊敬些。

    徐少龍從這些細微的地方,已知道黃府這邊,已經有迎娶連曉君的決心。

    自然這等重要之事,最先知道的一定是府內的婢仆。

    故此從他們异于平常的表現上,可知婚事已決定無疑。

    但徐少龍內心對這頭婚事,并不樂觀,雖然他經過深長考慮之后,為了連曉君的終身幸
福,他倒是愿意她能嫁到黃家。

    然而在這等閥閱世家,舉行婚禮談何容易,最快也須得准備三五個月,遲則一年以上。

    在這么長久的時間中,局勢難保不發生變化,尤其是黑蝎閻炎這宗事,顯然已露了一點
馬腳,否則閻炎怎會有高手保護,而清涼上人這等實力,居然還不能盡竟全功?

    他和黃云文見面之時,也見到了清涼上人。

    雖然他很想向清涼上人探詢,但目下一則不便私談。

    二來清涼上人不不知道這位楊公子就是“大尊者”。

    所以他暫時還不能与他作任何接触。

    午飯是在一座小花廳中進食,同席的除了黃云文、徐少龍之外,尚有黃夫人、林秋波和
清涼上人。

    徐少龍唯一不明白的是清涼上人憑什么身份,參加這樣的一次家庭式的集會,那林秋波
還可以說是跟著黃夫人,清涼上人這位大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這頓飯在融洽而又很小心的情況下吃完,到大家捧茗閑談時,黃夫人才向徐少龍解釋道
:“清涼老師父德高望重。蒙他老人家不棄,上個月收錄云文為徒,傳以武功。所以在商談
到云文的終身大事時,理當邀請他老人家參加。”

    徐少龍這才明白,于是向黃云文恭賀了几句。

    黃夫人隨即進入主題,說道:“令妹慧珠姑娘和云文的年庚八字,都拿去經有名的先生
算過,极是順利諧合。老身所以特別跟世兄談談大禮的日期。”

    徐少龍道:“只不知黃夫人認為什么時候最好?”

    黃夫人道:“老身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眾人當中,徐少龍和清涼上人都微微一怔。

    徐少龍問道:“晚輩沒有什么特別意見,任憑黃夫人作主。”

    黃夫人道:“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不過。”

    清涼上人道:“恕老衲失禮多言,以老袖看來,黃公子如想在武功上,打點基礎,便不
宜成婚太早,最好過一年半載后,才行大禮。”

    徐少龍听了這活,大感憂慮,因為清涼上人既是黃云文的師父的身份,他的意見,當然
須得尊重。

    但在另一方面,徐少龍又暗暗感到快慰,如果這頭親事,不是立刻成功的話,稍稍遷延
時日,形勢將有變化,連曉君不致于落在別人怀抱了。

    他心中亦喜亦憂,滋味很不好受。

    不過別人看見他的神色,倒极像是感到尷尬一般。

    而目下他正是須得表現出尷尬的神色才對。

    林秋波忙道:“上人站在傳授武功的立場,照事論事,果然很有道理。不過……”

    她微微一笑,目光投于徐少龍面上,接著道:“不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如果黃夫人
有意早點了此心愿,那也是可以商量出一個面面俱圓的辦法的。”

    徐少龍向她感謝地報以一笑,說道:“在下已經說過,關于舍妹的婚事,任憑黃夫人作
主……”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只要不會影響在下應考的時間,便不妨事了。”

    黃夫人徐徐道:“令妹的終身大事,多多少少會影響世兄應試的心情。假如早早辦妥這
宗喜事,世兄也就可以安心應考……”

    她的目光向清涼上人望去,又含笑道:“上人的意見,亦至關重要,像上人這等名師,
云儿有幸得列門牆,當然不能錯過了机會。”

    在座之人听了她的話,心中都感到迷惘,竟不知她究是主張馬上迎娶連曉君?

    抑是听從清涼上人的勸告?

    清涼上人的眼中現出寬慰的神色,道:“老袖昧于世情,只是照事論事,如若夫人期望
云文成為文武全才之上,婚事最好稍為延擱一陣。”

    他提出的道理,冠冕堂皇,誰也不能駁斥。

    而黃夫人看來也好像找不出理由反對。

    因此她雖急于娶媳過門,亦無法推開清涼上人的意見。

    黃夫人倒是不急不忙,笑道:“這件事再商量就是……”

    她接著便扯到別的話題上,大家談了一陣,黃夫人和林秋波回到后宅。

    清涼上人也走了,黃云文与徐少龍先到書房,稍后便將參加一個文酒的集會。

    晚上徐少龍回家,見到席亦高時,便攤開雙手道:“砸啦!這頭親事已不是三兩個月就
結得成的了。”

    席亦高眉頭皺起,道:“怎么會弄砸了的?如是拖延日久,那就不妙了。”

    徐少龍把經過情形說出來,最后下結論道:“黃夫人起初雖想從速迎娶,可是一來清涼
上人的理由充分。二來黃夫人如此急急忙忙,于禮不合,本身先就站不住腳步了。所以清涼
上人這一駁回,黃夫人只好放棄她自己的愿意了。”

    席亦高沉吟一下,道:“若是別的事情受阻,咱們還可設法殺死礙路之人,但這件事卻
不行。”

    徐少龍點點頭道:“是的,听說清涼上人武功深不可測,如若派人殺他,只怕反有損兵
折將之厄!”

    席亦高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地道:“清涼上人雖是一流高手,但咱們如若存心對付他,
也不愁失手。只是咱們仍不肯放棄親事的努力,才不能向清涼上人動手而已!”

    徐少龍當真不懂了,問道:“總座這話怎說?若是想全力成就親事的話,自該從速誅除
那老和尚才是呀!”

    席亦高笑一下,道:“但你卻沒有考慮到,清涼上人乃是黃云文的師父這一點。”

    徐少龍訝道:“正因如此,咱們才有殺他的必要呀!”

    席亦高搖搖頭,道:“你鍺了,在黃翰治這等讀書明禮之家,最是尊師重道,真是敬師
如父,因此清涼上人若是暴亡的話,在禮法上,黃云文縱然不須守孝,卻也得哀悼一段時間
,至少在一年半載之內,坏能完婚……”

    徐少龍這才恍然大悟,頷首道:“屬下終是見識淺陋,慮不及此。總座這一提醒,果然
大有文章,不可魯莽。”

    他們談了一些別的話,徐少龍突然記起一事,說道:“總座命屬下打听的消息,今日已
查問到結果了。”

    席亦高精神大振,道:“是石芳華的消息么?她几時來到南京?”

    徐少龍道:“后天就到,當天晚上就在李相國府有堂會,一連演出三天,然后又到別的
王公達官府中出堂差……”

    席亦高輕輕嘆一口气,沒有說什么。

    可是徐少龍卻能夠了解他的心情。

    那就是他自命為英雄人物,可是在某种情勢之下,格子環境,竟然不能幫助心愛之人,
像石芳華,眼看她要赴權貴府邪唱戲,供人賞玩,而他對此卻無能為力。

    這一聲“英雄气短”式的嘆息,使徐少龍勾起了同情之念,當下道:“總座,屬下如是
喜歡一個女人,定必不擇手段,氫她弄到手中。”

    席亦高搖搖頭,道:“弄到手上之后呢?”

    徐少龍道:“如若猶有眷戀之情,那也不妨金屋藏嬌。這一點咱們還不算得是難事。”

    高亦高道:“有時候形勢比人強,雖是有心金屋藏嬌,也沒有法子做到。”

    徐少龍道:“以總座的身份權勢,石芳華雖是紅透半片天,但還是藏納得起呀!”

    席亦高道:“話雖如此,但際此本幫正值重要關頭之時,本座如若收納石芳華,定然鬧
得風風雨雨,以致身份暴露。”

    徐少龍想想也是,只好戳然。

    席亦高又道:“這情形有點像你与連曉君的情況,你雖是對她相當有意,可是為了本幫
著想,也就只好把個人放在次要的地位上了。”

    徐少龍不想再談這件能令他痛苦不安之事,連忙轉個話題,道:“石芳華抵達時,總座
不免要去探探她的了?”

    席亦高沉吟道:“我仍在顧慮泄密的問題。”

    徐少龍道:“總座就算不到她香閨中,但她登台唱戲時,你總要捧場的,對不對?”

    席亦高道:“李相國的堂會,貴賓如云,只怕不易混進去。”

    徐少龍拍拍胸口,道:“這件事屬下負責安排。”

    席亦高大為感激,因為這等事情,徐少龍原可置之不理,無須為他傷腦筋安排的。

    徐少龍正要告辭,席亦高用個手勢留住他,但仍然想了一下,才下了決定,神色變得嚴
肅地道:“少龍,你已經背上了嫌疑啦!”

    徐少龍訝道:“總座這話怎講?”

    席亦高道:“是黑蝎閻炎指控你的,他說塞外三奇中的黃衫客于一帆是被你殺害的!”

    徐少龍皺眉道:“這胡說八道,屬下請求當面對質的机會。”

    席亦高搖搖頭,道:“閻炎已經遇害了,是昨天晚上的事。”

    徐少龍登時暗感輕松,當然他表面上不敢流露出來,還故意裝出吃惊的神色,接著煩惱
道:“閻炎既是遇害,屬下豈不是沒有辯白的机會了么?”

    席亦高道:“但本座的一句証言,卻使你洗脫大部份嫌疑。”

    徐少龍沒有問他,可是那對目光,卻露出等候對方解釋的神色。

    只听席亦高道:“本座証明你昨夜沒有离開此屋一步,因為我每隔一個更次,都曾進入
你的臥室,查明你的确在床上熟睡。”

    徐少龍透一口大气,道:“假如總座沒這樣做,屬下豈不是有口難辯?”

    席亦高道:“你的嫌疑只是減輕而已,尚未完全洗清。因為襲殺閻炎之舉,你大可以派
別人去做……”

    徐少龍點點頭道:“總座說得是,屬下須得好好考慮一下,看看如何能洗脫嫌疑。但奇
怪的是閻炎何以指控屬下殺害于一帆?”

    席亦高道:“因為那天晚上,閻炎与你碰過頭。”

    徐少龍忙道:“沒有,屬下是次日上午才与他見面,由于不留痕跡之故,我們在書肆見
面時,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拿了他給屬下的名單,這事總座不曉得知是不知?那份名單,乃
是讓屬下得以暗中調查,其中有沒有奸細,因為閻炎怀疑他的手下可能有問題。”

    席亦高點點頭,道:“這件事本座听說過了,只不知你可曾著手調查?”

                            《霸海屠龍》第二十五章

    徐少龍道:“只調查了几個人,但以屬下的看法,他的手下沒有几個人有資格做奸細的
,所以屬下正想叫他放心。”

    席亦高道:“如果他的手下沒有問題,那么他本人呢?”

    徐少龍一愣,道:“相信不會吧!他身負重任,幫主亦對他极為信任。假如不是忠心耿
耿之士,焉能負起販賣部門的擔子?”

    席亦高道:“他靠得住与否,尚是其次。不過敵人既是狙殺了他,可見得他并不是奸細
了。”

    徐少龍點頭道:“總座說得是,只不知他的尸首在什么地方?屬下打算前去瞧瞧?或者
可以推測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席亦高道:“不必看了,他是被清涼上人,假羅漢段玉峰,千層劍影上官云等三大高手
擊殺的。”

    徐少龍疑惑地道:“以閻炎這等角色,何須那一幫高手出馬?就算他們要求非成功不可
,也不必出動三人之多呀!”

    席亦高道:“他們如果不是出動三個人,則昨夜之戰,胜負之數尚未可知?”

    徐少龍道:“閻炎竟有這等本事?”

    席亦高道:“那倒不是,是因為于木塘兄率同數名好手,在暗中護衛之故。”

    徐少龍道:“這就奇了,于堂主秘密來到南京,并不出來。但他如何曉得閻炎會有問題
呢?”

    席亦高道:“這個本座也不知道了,于兄的行蹤,以及昨夜的遭遇,都是今日下午才告
訴本座的……”

    他泛起一絲冷笑,又道:“假如他昨夜已通知了本座,則情勢便又不同了。本座可以囑
咐連曉君暗中監視你,我則抽身到現場去,多我一個,哼!清涼上人他們定難得的。”

    徐少龍道:“于堂主果然大是失算,坐失良机,實是可惜。屬下既有嫌疑,定須從速澄
清才行。可是閻炎已死,這倒教屬下大有無從下手之苦。”

    席亦高擺擺手,道:“本座既把內情告訴你,自然是認為你沒有問題。老實告訴你也不
妨,本座在總督府中,另有眼線。是以你与連曉君在府中的行動,本座均已了如指掌。假使
你和敵方之人有勾結的話,亦不可能与他們見面之時,竟毫無破綻的。”

    徐少龍心頭一震,忖道:“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厲害,直到如今,我才得知總督府內另有
奸細之事。此事非同小可,走須迅即把奸細查出,以免泄漏其他机密……”

    他裝出稍微安心之狀,輕輕道:“還請總座多多支持,向幫主方面美言一二。”

    席亦高點頭道:“包在我身上,你不須顧慮。于兄這回失風,恐怕不易取得幫主諒解呢
!”

    他們談到此處為止,徐少龍等到獨個儿在房中之時,才認真地和詳細地考慮席亦高的談
話。

    經過一番縝密的分析和推測之后,他得到三個結論,第一個是他目下不宜調查總督府中
的奸細,因為顯而易見這名奸細乃是席亦高一手布置的,大概連幫主那邊,也不知道。

    因此,這個奸細目下除了席亦高之外,可能只有徐少龍曉得,一旦被除去,席亦高當然
會生出警覺和怀疑。

    除了這种顧慮外,還有就是這名奸細另有作用。

    可以在這奸細面前演戲,使席亦高繼續獲得錯誤的印象。

    第二個結論是,于木塘与閻炎之間,定有某种密切的淵源,故此這次于木塘出馬來調查
,以及保護閻炎。

    此一行動,可能連幫主本來都不贊同,當然席亦高則是根本不知道。

    現下于木塘既不能查出徐少龍是否确有嫌疑,同時還有失保護之責。

    所以在幫主方面,不易交待。

    同時也開罪了席亦高。

    第三個結論是:在五旗幫的高級人物當中,于木塘是參与販賣部等組織的一個。

    就在這天的傍晚,徐少龍又應邀到總督府去。

    邀請他前往的,竟是黃夫人。

    因此,包括席亦高連曉君在內,都知道今晚將有重大的決定。

    徐少龍到了總督府時,正是華燈初上。

    他最先見到的是黃云文,但見這位南直隸總督的大公子,滿面春風,徐少龍不必詢問,
心中就有數了。

    “你可是說夫人傳召么?”

    接著見面的是清涼上人,這位老和尚神色如常,向黃云文問道。

    黃云文恭容答道:“是的,家母請師父面談。”

    清涼上人望望徐少龍,這才頷首道:“好,咱們去吧!”

    他們一行三人在另一座小廳中,會見了黃夫人,還有林秋波亦在座。

    大家行過禮之后,黃夫人便道:“老身昨天与楊世兄談過親事日期一事,本來依上人意
思,應當稍稍延緩,可是為了另一個原因,向上人解釋之后,上人也認為應當早日完成云文
的終身大事……”

    她話聲一歇,向清涼上人望去。

    老和尚點點頭,道:“黃夫人之言甚是,既然云文的令祖壽高体弱,急于見云文成家,
做人子的自須竭力使他老人家心愿得償,老袖事先不知這些原因,是以失言反對……”

    徐少龍此時才恍然大悟,敢情黃夫人急急要替黃云文完婚,竟是因為他祖父生了病,老
人家固然希望眼看孫子成家。

    而黃夫人這個做母親的,更希望在老人家在世以前辦完喜事,以免被老祖父的喪事所耽
擱,以黃家的家世,以及黃云文嫡孫的身份,這一耽擱可就不是一年半載的事了。

    黃夫人再度鄭重向徐少龍征求意見,徐少龍當然答應了。

    并且得知婚禮決定在半個月內舉行。

    在時間上自然匆促了一點,可是由于這等特殊情況,女方全然不須辦備嫁妝,是以徐少
龍沒有什么可忙的。

    婚姻大事決定之后,清涼上人和林秋波都向黃云文及徐少龍道喜,等到黃夫人退回內宅
,大家比較少些拘束,林秋波向徐少龍開玩笑地道:“許多人都害怕婚事的繁文褥禮,尤其
是女家,忙完之后,還把女儿賠掉。但楊兄卻逍遙自在得很,一切嫁查等物,都有人代勞。
像這等情形,楊兄多几個妹子也不妨事……”

    徐少龍正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家知,但表面上還得打起精神,裝出十分愉快的樣子,
与他們說笑。

    一會儿工夫,黃府上上下下之人,都來向親家道賀。

    南直隸總督黃翰怕也特別抽出時間,与徐少龍這位親家見面談話,在禮貌上,黃夫人再
三向徐少龍道謝。

    為的是徐少龍体諒他們黃家的隱衷,答應在半個月的短促時間內,辦妥婚事。

    徐少龍回到家中,已經很晚了。

    席亦高和連曉君都在書房等候他。

    席亦高道:“我們正在猜測你會帶回怎樣的消息?假如曉君的婚事,還須拖延時間的話
,本座將建議幫主改變計划了。”

    徐少龍目光轉到連曉君臉上,平靜地道:“今天已經決定啦!在半個月內,辦妥婚事。
”

    連曉君向來冷如冰霜的臉龐上,頓時泛起一种說不出的表情,一望而知她心緒大為震蕩
,而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歡喜抑是愁慮?

    席亦高訝道:“以黃家這等家世,這婚事如何這般匆促?”

    徐少龍道:“那是因為黃云文的祖父,也就是黃翰怡的父親年高体弱,可能最近正在生
病。而這位老人切望親眼看見長孫的親事,再說,這位老人如果病故,黃云文在一兩年之內
,無法舉行婚禮,所以黃家急急要完成這件婚事。這回清涼上人亦不反對了。”

    席亦高起身向連曉君拱手道賀,道:“曉君,你的終身大事,至此已告确定。本幫一定
全力贊成這件好事,真是可喜可賀……”

    連曉君也不知說什么好,同時由于她所處的環境很是微妙,在徐少龍面前,她可不能流
露出歡喜之意。

    何況事實上她在徐少龍面前之時,只想到永遠不能与這個青年高手成就好事,是以心里
根本上也就一點也歡喜不起來。

    席亦高又道:“本座一方面派人飛報幫主。另一方面也得回避一下,因為黃府曉得你們
只有兄妹相依,事事須人幫助,一定會派几個精明能干之人來此,替你們辦理一切事情,所
以本座已不便居住于此了。”

    徐少龍道:“總座過一兩天才搬還不遲。”

    席亦高笑一笑,道:“以本座的估計,清涼上人等打今夜開始,便將全力監視此宅,如
若現在不走,再晚一點,就不容易了。”

    徐連二人一听,都認為席亦高這個判斷万分正确。

    那清涼上人這一集團之人,對他們兄妹通曉武功這一點,自是不能全無戒心,所以暗中
偵查之舉,乃是勢所必行的措施。

    席亦高臨走時,留下聯絡地點。

    此舉只有徐少龍心中有數,那就是關于石芳華演唱之事,如果有法子讓他去听,便按聯
絡地點通知他。

    不久,書房內剩下徐少龍和連曉君兩人,這一對感情微妙,關系复雜的青年男女,一燈
相對,竟是默默無言。

    過了一會,徐少龍才道:“你在想什么?”

    玉羅剎連曉君輕輕道:“沒想什么,我心中一片紊亂……”

    徐少龍道:“半個月后,你便是黃家之人了,以我看來,黃云文极有才情,學問淵博,
日后取功名如拾芥。你嫁給他,這一輩子都不用發愁啦!”

    連曉君道:“你可是譏諷我么?”

    徐少龍訝道:“我說錯了什么話,使你生出這等想法?”

    連曉君道:“假如你不是存心譏諷,便應該幫我想想,好不好當真嫁到黃家去?你也知
道,這不是鬧著玩的事啊!”

    徐少龍苦笑一下,道:“現在你想打退堂鼓已來不及啦!除非你准備抗拒幫主命令,同
時不准備應付黃家那一幫高手……”

    連曉君第一次泛起微笑,道:“這倒有趣,如果我抗命不嫁,便變成雙方欲得而甘心的
罪人了,對也不對?”

    一個危險的訊號掠過徐少龍心頭,使他不敢輕易開口,他深知人生中許多風波事故,都
是局中之人在莫名其妙的沖動下做出來。

    例如目下這件事。

    如果連曉君忽然鬧起別扭,堅決不肯嫁給黃云文的話,勢將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他斟酌了一下,才道:“我記得以前你親口答應過這件婚事的,再說假如你變卦的話,
對黃云文如何交待?當然他只是個文弱書生,奈何不了你,但我可不敢去見他。”

    連曉君道:“你根本不必和他見面。”

    徐少龍越听越感到嚴重,當下道:“算啦!算啦!咱們明天再說吧!”

    連曉君道:“你可是要我到你房間去談么?”

    徐少龍心中一凜,忙道:“不,咱們今晚不談了。”

    連曉君道:“但我睡不著呀!”

    徐少龍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道:“好,好,那就談吧……”

    連曉君道:“假如我們兩個遠走高飛,躲到极偏僻的地方,永遠不再踏入江湖。不見得
會被人找到我們。”

    徐少龍大是煩惱,因為他深心中的确對這個少女有相當的愛意,可是又未達到不顧一切
的地步,所以她的提議,一方面使他震惊,另一方面也頗感愉快。

    他既不想峻拒,但又不能答應,所以這刻他心中的滋味,真是酸甜苦辣都齊全了。

    玉羅剎連曉君緊緊向他凝視,低聲道:“你反正不是真正加入五旗幫,用不著效忠他們
。能夠把我拐走,使五旗幫的陰謀落空,亦可以算是立了一個大功,我說得可對?”

    徐少龍忙道:“你別信口胡說,難道你不替黃云文著想么?”

    連曉君道:“我不必瞞你,黃云文雖然很不錯,可是當我單獨面對著你的時候,他的影
響就完全消失啦!況且我若与你私奔,對他雖是一個打擊,但對他黃家來說,卻是大大的福
气。”

    她見徐少龍沒做聲,她便又道:“你啞口無言,可見得我道理十足。如果你不嫌棄我的
話,就馬上离開,躲到天涯海角……”

    徐少龍被她迫得几乎透不過气來,幸而他終究是才智絕倫之士,心中雖急而不亂,馬上
使出一招緩兵法,道:“你先別說話,我已想到一個很好的辦法,但我還須考慮清楚一點…
…”

    其實他心中一片空白,哪有什么辦法。

    連曉君不知是計,果然閉民讓他考慮。

    徐少龍左思右想,但覺自己最尷尬最痛苦的,便是既不能答應她私奔,亦不忍得一口回
絕。

    這個難題,關鍵在于徐少龍對連曉君的确有感情,是以無論對她或是對自己,都不忍一
口回絕。

    可是私奔之舉,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唯一辦法,便是向黃家退婚,至于連曉君將遭受
五旗幫處分之舉,那就只好另想辦法了。

    他沉吟一下,才道:“曉君我有很多事來了,決計不能遠走高飛,只能把黃家的婚事退
掉。當然幫主不會放過你抗命之罪,所以須得立刻逃走。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只不知你意
下如何?”

    連曉君道:“你不陪我的話,我可不走。”

    徐少龍道:“你如不走,那就只好嫁到黃家了。”

    連曉君惱將起來,道:“我也不嫁過去!”

    徐少龍道:“那么幫主那方面,你如何應付?難道他肯放過你?”

    連曉君堅決地道:“你不管的話,我也不管,幫主要殺要剮。我都認命就是。”

    徐少龍嘆口气,道:“你這豈不是誠心搗我的蛋么?”

    連曉君道:“你既然不要我,我与你搗蛋誰說不對?”

    徐少龍一怔,道:“原來你誠心跟我過不去,唉……”

    連曉君秀眉皺起,眼中露出已經悒郁不樂之色,道:“說來說去,你的意思不外要我嫁
給別人,這樣你就安心了,是不是?”

    她又一次把徐少龍迫回那個死角中,使他既不能承認,又不能否認。

    可是這回徐少龍突然触動了靈机,忖道:“我為何不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

    他极力裝出十分認真的樣子,肅然道:“你一定要我回答,是也不是?”

    連曉君道:“當然啦!你快快回答。”

    徐少龍道:“好,我豁出去啦!我這就去把黃云文叫來,咱們明人不做暗事,當面把話
說個明白。只要你能當著他說明与我的關系,我便足以証明你對我的情意。這樣不管是上天
入地,我也帶你走……”

    連曉君不覺怔住,她用不著尋思,也瞧得出這個辦法窒礙難行。

    要知她与黃云文之間,并非像路人一般沒有感情。

    相反的,黃云文的溫文爾雅,和那瀟洒的風度,早已使連曉君芳心相許情絲絢結了。

    所以她單獨在徐少龍面前,雖然可以把他代替黃云文,但一旦黃云文也在場的話,她是
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決絕無情的話的。

    自然徐少龍的要求也不是過分或故意為難她,因為他要求她作全無保留的表示,而他則
以副業名譽甚至生命來表示愛情。

    如果她并非毫無保留地愛他,他豈能為她作如此重大的犧牲?

    連曉君想來想去,心緒一片紊亂,無法自解。

    最后涌出眼淚,站起來默默地走出書房去了。

    徐少龍深深嘆息一聲,忖道:“我扮演此一角色,本以為只有生命的危險,誰知不然,
像連曉君固然不必說了,其余像石芳華、鄭艷芳甚至林秋波等女子,終將注定是可悲可嘆的
下場。我到底承受得住承受不住這些折磨打擊呢?”

    黃府親事的消息傳回去之后,五旗幫完全銷聲匿跡。

    連例行的販運私鹽,也停頓了。

    黃家方面正如席亦高所料,派來數名干練人員,替女方打點一切,徐少龍簡直不用操半
點心。

    此外,徐少龍亦發現清涼上人等暗中偵查他們兄妹的行動,夜間亦有人監視住宅。

    他第三天就以大尊者的名義,通知清涼上人等撤回一切監視人員,亦不許查探“楊家兄
妹”的行蹤。

    這么一來,清涼上人方知道這“楊家兄妹”果然真有來歷,好在并非像他們所擔心的与
敵方有關,因而大為放心,但由于“大尊者”的命令中提過,所以他們這五位高手,除了林
秋波之外,其余囚人,在外表上仍然抱著稍為冷淡的態度。

    這天晚上,座落在城西的李相國府中,車水馬龍,熱鬧非常。

    不但是南京的六部百官都來拜壽。

    還有些專程而來的權貴們。

    使得燈燭輝耀的相國府中,人影往來,喧笑和管弦之聲,處處可聞。

    花園內特地搭起的精致戲台,更是燈火如晝,也擠滿了觀賞的賓客,因為今日特別請到
了紅透半邊天的名伶石芳華,最近本已結束了粉墨生涯,連相國也費了不少力量,才把她請
到的。

    正因為大家都听說石芳華已經息影收山,所以對她的演出,倍感興趣,只宴身份夠得上
的,都擠到花園听戲。

    徐少龍与黃云文等六七個青年,都是貴介公子,都是頗有才名的士子,在男女紛沓的賓
客群中,相當惹人注目。

    他不經意地掃瞥人群,很快就發現席亦高坐在右角落。

    雖然席亦高是他設法夾帶進來的,但是徐少龍放心得很,因為以席亦高的机警老練,現
下縱然有人盤查,他也能應付得過去,絕對不會連累及他。

    石芳華終于出場了,她一亮相,在強烈的燈光之下,竟使得眾聲暮地消歇,只有管弦鑼
鼓,嗚奏出動人心弦的樂曲和節拍。

    此時在席亦高心中,頗有凄涼滋味,因為以他這樣的人物,居然須得躲在一角,暗暗觀
賞這個心愛的、曾經有過一夕纏綿的名伶的演唱。

    石芳華的聲音、眼波、身段以及一些优美的小動作,把全場賓客的心神緊緊吸引住。

    所有的人,都為她扮演的角色的悲歡而跟著悲感或歡欣,連徐少龍和席亦高,亦不例外
。

    直到石芳華唱完這一折,暫時退下時,所有的人松了一口气,升起了陣陣議論談笑之聲
。

    黃云文向徐少龍道:“你听過比她唱得更好的戲么?”

    徐少龍向黃云文道:“沒有。”

    另一個姓張的青年道:“她有本事叫人掉淚,也能使你立刻歡愉無比,唉!她可擬算得
絕代名伶了。”

    在左側一個姓關的青年,樣子看起來比較古板些。

    他接口評道:“她的唱工誠然不錯,可是假如她的長相很丑的話,她便沒有如此感人的
力量。”

    黃云文馬上反對道:“什么?關兄認為她是憑著美貌做成這等魔力么?”

    姓關的的青年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黃云文連連搖頭道:“不對,石芳華的戲我已听過許多回。我深知這一件事,那就是她
一亮相開腔,就完全忘記了自己,換句話說,她已變成戲中那個角色了。”

    徐少龍贊嘆地道:“云文此評深切透辟,石芳華如若得知,定必引為知已。”

    姓張的青年笑道:“楊兄這話,可千万別讓令妹听去了。”

    其他的几個人都笑起來,黃云文卻一本正經地道:“你們都不了解楊姑娘,方有這等玩
笑之言。小弟今晚感到最遺憾的,便是為俗禮所拘束,不能邀請她到此,觀賞石芳華的絕藝
……”

    徐少龍心中有數,一來連曉君听過石芳華的戲,沒有什么可遺憾的。

    二來她目下行將成為黃家媳婦,正值秘密,越少有公開露面的机會就越為妥當。

    三來她如在座,与黃云文同座觀賞戲,這等滋味,對他來說自然是很不好受。

    所以他知道縱然黃云文不拘俗禮,提出邀請之時,他亦將拒絕無疑。

    突然間擠得滿滿的賓客起了一陣騷動,這群青年轉眼查看,敢情是本宅主人李相國,以
及六七位身份尊隆的上賓1一同進來,所以眾人紛紛向他們行禮,李相國一面与賓客應答寒暄
,一面請上賓到戲台最前面那一排空著的座位。

    等到這一批具是當朝一二品貴官的人物,到了前排落座,黃云文等這一幫青年公子,便
都過去行禮謁見。

    原來黃翰怡固然也在李相國的上賓之列,其余還有三位是南京六部的尚書,剛巧他們亦
各有一個少爺,在黃云文這幫青年中。

    因此這幫青年公子們過去叩見世叔世伯,由于都很熟絡,是以掀起一陣熱鬧的歡笑喧聲
。

    李相國拂著白髯,特別向徐少龍道:“听說令妹才貌雙全,拙荊年紀雖老,卻仍然好事
得很,剛才已經向翰恰兄伉儷請准,派轎把令妹接來,還望賢侄不要怪罪才好。”

    徐少龍這時也沒有辦法了,只好道:“相國大人這話,小侄如何擔當得起?您老著是早
點傳諭,小侄自然把舍妹帶來謁見。”

    李相國說出這個消息之后,那一群青年公子,無不流露出興奮之色,因為大家都听說楊
慧珠姿容絕世,才情過人,所以這些好事的年輕人,個個都想親眼瞧瞧。

    其中自然以黃云文最是開心。

    除了得以見面的喜悅之外,黃云文又剛從他父親的口中,得知李相國夫人打算把連曉君
收為義女。

    這一來黃李兩家,便成干親家了。

    連曉君有了這么一門義父母,便可以彌補她家世卑微的缺憾。

    這一點在她心理上,以及將來對內對外的地位,都很有關系。

    黃云文深知“家世”所形成的微妙困扰,在那時的社會中,正是賢者不免。

    所以現在這一下子都解決了,他焉能不為連曉君竊喜不已!

    但徐少龍得知這個消息之后,表面上雖然裝出相當高興,內心卻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因為由于這么一來,連曉君的秘密更不能被拆穿,使他又多了一重顧慮。

    不久,一群珠光寶气的貴婦淑女走進花園,有老有少,而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艷如桃
李冷若冰霜的連曉君啦!

    她雖然是平生第一次參加這种公開場合,第一次与這么多的夫人小姐在一起,但她不但
沒有一點局促,反而能利用別的女人襯托出她不凡的气質和風度。

    李相國等人固然對連曉君非常贊賞。

    最引起熱烈注意和惊嘆的還是那一群青年公子們,當他逐個与她介紹見面時,大多都現
出被她艷光所懾而不敢平視的樣子。

    連曉君眼看徐少龍和黃云文在一起,相比之下,黃云文是溫文爾雅,書生气較濃。

    而徐少龍則倜儻俊逸,味道与黃云文不同。

    各人有各人的長處,真可以說是一時瑜亮,難分軒輕。

    這兩個男子,使得她心湖泛起陣陣漣滴,如果不是在這等場合,使她無暇多想的話,她
的神態一定全讓黃云文看出不妥。

    現在她周旋于一般貴婦人和名門淑媛間,她須得提高警覺,所以沒有時間多想徐黃二人
的事情。

    這陣扰攘直到石芳華出場,才告平息。

    一時全場眾聲皆歇,人人的情緒都被這位藝高貌美的名伶所控制,渾當忘記了現實。

    石芳華正如黃云文所說,一出場之后,便忘了自己,完全變了戲中的角色,她的表情隨
著劇情變化,恰到好處的流露。

    她那無懈可擊的唱工,使得管弦和鑼鼓巨大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

    她唱完這,一折,回到后台,猶自余音繞梁,令人戀戀不舍。

    席亦高在雷動的掌聲中,悄然走出花園乙不一會,他自個儿已處身在夜寂人靜的街道上
。

    他突然感到孤寂万分,心中充滿了惆悵之情。

    但席亦高旋即警覺到有人勿匆向他追來,他不但不躲避,反而放慢了腳步,等候來人。

    后面的人很快就追了上來,席亦高沒有回頭打量,卻皺皺眉頭,忖道:“此人腳步快而
虛浮,顯然只是個年輕人,沒有修習過武功,他居然敢惹上我,敢是找死?”

    那道人影已追近他背后,席亦高突然停步,但仍然背向著來人,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

    那人連忙煞住去勢,喘一大口气,才道:“石老板差遣小的,向大爺您送個口信。”

    席亦高登時情緒激蕩,重重地啊了一聲,回過頭去,打量來人。

    但見對方是個年輕人,一身打扮,一望而知是個听差的,雖然如此,他還是循例作安全
性的探測。

    他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專門服侍石老板的?”

    那年輕听差應道:“小的石義,是石老板的族侄……”

    席亦高不讓他有思索的机會,馬上問道:“你跟石老板有多久了?”

    石義道:“已經有一年多啦!”

    席亦高道:“但她上次到江南來,我沒有見過你,為什么?”

    石義道:“您老說的是上一次么?小的也不明白何以石老板不帶我一道來……”

    席亦高心中明白,上次石芳華到五旗幫總壇獻藝,乃是受惡勢力所迫,不但是身不由自
主,甚至所帶的人,完全由五旗幫指定,事先還派了兩名女仆到她身邊,陪她一道前來。

    所以她的跟班听差,都沒有來,亦不許石芳華說出原因和去向。

    所以石義的答話,他很感滿意,當下間道:“石老板叫你來干什么?”

    石義道:“石老板說上回您老幫忙的事,至今還未辦妥,望您得便再盯一盯,務必赶快
辦好……”

    席亦高裝出明白的樣子,點頭道:“好,我知道啦!你回去告訴石老板,叫她放心,我
一定替她辦妥。”

    其實席亦高一點也不知道石芳華這個口訊,有什么含意。

    亦毫無把握可以推測得出來。

    但他机警老練,絕不泄露半點口風。

    石義伸長脖子,低聲道:“石老板還想當面請托一番。”

    席亦高面色一沉,用不悅的聲音道:“你這話為何不早說呢?”

    石義一愣,竟是被他冰冷的聲調,以及鋒芒迫人的眼光所震懾,一時說不出話來。

    席亦高道:“你若說不出一個道理,小心你的狗腿!”

    石義忙道:“大爺別生气,小的從實供上就是了。是石老板交待的,如果您老答應幫忙
,便請您見上一面。如果您老不答應,小的就不用請您見面了。”

    席亦高含首道:“原來如此……”

    他的神色馬上就恢复常態,道:“石老板什么時間得空?”

    石義道:“石老板這几天忙得交關,所以沒法子抽身去拜望您:她說請您今晚在那邊的
一條街道上等候,待她馬車經過,見上一面,說几句話。”

    席亦高道:“好,她的戲已經唱完,大概用不著等很久吧?”

    石義忙道:“她一會就出來啦!”

    席亦高給他一塊賞銀,揮手叫他回去,這才獨自走到那邊的街上。

    他對石芳華的安排,甚感滿意,因為他不必在固定的地點等候,只要看見她的馬車,隨
時可以攔住見面,亦可以暗暗跟到她的居所。

    他采取最后想到的辦法,當石芳華沐浴完畢,回到房中,才發現這個相貌清秀的中年人
,已在房內等她。

    石芳華已經洗盡鉛華,揚溢著青春光彩的美靨上,現出惊喜的神色。

    尤其當她看見席亦高銳利的眼中,射出熱情的光輝時,更為感動。

    她年紀雖輕,但閱歷卻十分丰富,因是之故,她深知一個像席亦高這种人物,和這种年
紀,极難得會有熱情流露。

    石芳華此時再不矜持,像小烏般投入席亦高的怀中。

    席亦高雙臂一緊,擁住香噴噴的石芳華,旋即湊近她的朱唇,一吻之下,直有身心交融
之感。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的嘴唇才分開,可是四道目光,卻如痴如醉地糾纏在一起,難以
分開。

    最后還是石芳華先開口道:“我作夢也想不到會在南京看見你。”

    她那甜潤的聲音,多情的話句,送入席亦高耳中,使他心神皆醉,幸福之感,頓時充滿
了心頭。

    要知道席亦高掙到了今日的聲名地位,平生經歷過之事,己不知多少,年輕時候,也許
還有過幻想,可是這些年的打滾,經過無數明爭暗斗。

    他已磨練得极端重視現實,成為全無半點幻想之人。

    故此他從不認為自己會嘗到真正的愛情,更不認為會有合意的女子垂青。

    因為他終究是中年以上的人,不論他功力多高強。

    權力多大和多么富有,亦不足与青春相比。

    所以他棄絕了獲得愛情的念頭,從來都不認為自己還有這种机會占石芳華的真情,使他
大為感激,因此他平生第一次泛起了愿意替她作任何事的想法。

    他輕輕道:“芳華,我的确冒很大的險來瞧你的。”

    石芳華訝道:“為什么呢?”

    席亦高道:“說來話長,等有机會時才慢慢說給你听。啊!對了,你剛才唱得太好啦!
”

    石芳華笑一笑,道:“說出來你也許會怪我……”

    席亦高忙道:“那是什么事?”

    石芳華道:“我一到了台上,很快就忘記了所有的事情,連你都忘了。那時候我已變成
戲中的那個角色,笑也好,哭也好,都是真正出自內心……”

    席亦高道:“我怎會怪你?你如不能達到這等忘我的境界,決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

    他吻了她一下,又問道:“別后這些日子,你過得怎樣?還好么?”

    石芳華但白地道:“過得不好!”

    席亦高大感惊訝,問道:“什么原因使你覺得日子不好過?”

    石芳華道:“自從我与你分手之后,留下很多回憶……”

    席亦高笑一下,道:“我們那儿的一個男孩子,也是你回憶中的一部份吧?”

    石芳華道:“有時候也會記起他,但你對他不會認真吧?”

    席亦高忙道:“當然不會認真。”

    他們談的是五旗幫大寨內一個執賤役的少年蘇泰全,當時蘇泰全對石芳華固然生出情意
,而石芳華亦有怜憫,以及想重拾少時的情怀,而与他出游了個早晨。

    石芳華道:“老實說,我不僅僅是回憶,還有別的許多想法這段話到此忽然中斷,原來
他們被熊熊燃燒起來的情火所吞沒。因此他們沒有繼續談話,彼此互相熱吻著,隨即燈火熄
滅……良久,席亦高點上燈火,在燈光之下,他的肌肉不但精壯結實,而且泛現著健康的古
銅色,可見得他外表上雖是個清秀的文士,但其實時時有晒太陽的机會,大概是練功時,赤
著身体之故。他回到床上,但見石芳華長發散布在枕上,被子只蓋到胸前,是以露出晶瑩洁
白的雙臂,還有高聳的胸部,有一大半可以看得見。兩人并頭而臥,石芳華輕輕道:“假如
我有了孩子,你要不要知道?”

    席亦高反問道:“你想不想我知道?”

    石芳華道:“我說句老實話,目前不想讓你知道!”

    席亦高訝道:“目前不想?以后呢?”

    石芳華道:“以后我可不知道了。”

    席亦高沉吟一下,大概是猜不出來,便問道:“為何目前不想讓我知道?”

    石芳華道:“因為你目前的身份地位,不适宜做一個父親。”

    席亦高皺眉道:“胡說,我們那儿的人,生儿育女的多得很呢!”

    石芳華道:“別人怎樣想法,我管不著,但我的孩子,決不能生長在那种地方。”

    席亦高道:“你錯了,我們那儿正常得很,比外面安靜,教養孩子也比較容易。”

    石芳華道:“我們暫時不要談這些問題,免得你心中不愉快。”

    席亦高默然片刻,才道:“但這是很重要的事,我們不妨談論一下,好不好?”

    石芳華嘆口气,道:“也好,我們早晚也得談到的。”

    席亦高一怔,道:“莫非你已有了身孕?”

    石芳華道:“你先別問這一點。”

    她這么一說,席亦高登時判斷她一定是有了孩子,心情陡感混亂。

    假使是別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一點也不在乎,而且對此他已頗有經驗,盡有法子解
決。

    可是石芳華与所有的女人都不同,她是他平生第一次真心愛上的女人,所以她若是怀有
了自己的骨肉,情況就全然不同了。

    他考慮了一陣,才道:“我已有家室,這一點你早已得知。我已有了孩子了,你亦知道
的。”

    石芳華道:“是的,但我并不是要你……”

    席亦高說道:“我知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只打算告訴你,我那個十四歲的儿子,
并不是我親生骨肉。”

    石芳華惊奇地啊了一聲,道:“是收養的?”

    席亦高道:“是從小收養的,我的元配發妻不能生育,多年來一直拜佛念經,但不是祈
求生孩子,而是為了她自己的來生而已。至于我本人,經過深思熟慮之后,亦決定不要孩子
。因為你也知道的,我干這一行,仇人遍地,有了孩子,將帶來种种不便和操心……”

    石芳華淡淡一笑,道:“不要緊張,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已有了孩子呀!”

    席亦高嚴肅認真地道:“假如你真有了孩子,我的想法必將發生改變。”

    石芳華感到興趣地問道:“發生怎樣的改變?”

    席亦高道:“我會要這個孩子,除非你不肯給我……”

    石芳華輕輕嘆一口气,道:“為什么我不肯給你呢?”

    席亦高道:“你剛才的口气,已經有這种暗示了。”

    石芳華道:“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那么我也不必多想,你干什么行業,我都不怕,可
是有了孩子,就完全不同了。你想看看,他在那种地方,長大了之后,會變成怎樣的人?假
如他讀點書之后,認為那种行業和生活都不對的話,他能像其他的人一樣,到外面的世界打
他的天下么?”

    席亦高深深吸一口气,道:“你倒是想得很深遠呢!不錯,我們的孩子決不可能像常人
一般,在外面的世界發展。”

    他想了一下,又道:“不過我仍可以及早為他安排一切的。”

    石芳華道:“怎樣的安排法?”

    席亦高道:“我可以扮演雙重角色,在外面的世界,我是你的丈夫,有房屋田產,孩子
一經出生,就生長在正常的世界中,你瞧怎樣?”

    石芳華道:“等到他長大之后,變成一個很有正義感的青年時,万一發現了你另一個角
色,我們如何向他交待?”

    席亦高沒有作聲,他不必辯論下去,因為這是极可能發生的情形,天下間沒有任何事情
,可以永保不泄露真相。

    這一點席亦高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他如果堅持說不會敗露身份,便不合情理了。

    他們沉默了一陣,石芳華柔聲道:“我們只是談談而已,你不必為此煩惱。”

    席亦高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希望我怎樣做呢?”

    石芳華几乎沖口而出叫他离開五旗幫,幸而她并非偶然地与他談起這個問題,而是經過
深思,巧妙地把話題引到這里的。

    以她和男人打交道的丰富經驗,她深知如何使對方順從她要求的技巧。

    表面上不妨做得好像出自男人的本意,這是對付性格倔強的男人的最好辦法。

    她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現在干的這一行,不适合做父親而已……”

    席亦高想了一陣,才道:“這個問題,我們下一次見面再談。你想必也知道,這不是鬧
著玩的事情,我須得好好的考慮一下……”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房內燈光迅即熄滅了。

    徐少龍是唯一目擊席亦高進入石芳華住處的人,他借故溜了出去,查明席亦高的下落之
后,便作了一點必要的安排,才回到李相國府。

    這時候他的心情當然很不好,但在眾人面前,還得裝出歡愉神色,与他們應酬。

    直到夜深,他和玉羅剎連曉君共乘一車回家。

    這時車廂只有他和連曉君兩個人,車身搖晃時,使他們不斷地互相碰連曉君首先打破沉
默,輕輕道:“你怎么啦?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徐少龍道:“我查出席亦高的去向,你猜他在哪里?”

    連曉君訝道:“我如何猜得出呢,啊!不,等一等,既然你叫我猜,則我當然可能曉得
……他是不是在石芳華那里?”

    徐少龍道:“你何以會想起石芳華?”

    連曉君道:“因為在大寨中,石芳華曾經幫過你的忙,她不是曾經假裝昏倒么?”

    徐少龍道:“你猜對了。”

    連曉君柔聲問道:“你和石芳華沒有什么吧?如果你們是舊相好,那就難怪你會難過了
。”

    徐少龍道:“雖然談不上相好,但這情況正如你嫁給黃云文一樣,使我感到非常寂寞。
”

    連曉君沒有馬上作聲,過了一陣,才道:“你明知可以改變我嫁給別人的命運,但你卻
袖手旁觀……”

    徐少龍苦笑一聲,不作爭辯。

    過了一會,連曉君抬起手臂,繞過他的脖子,把他摟住,接著她的朱唇印在徐少龍的嘴
上,熱烈纏綿地吻他。

    起先徐少龍也有反應,但反應迅即消失,使她感到好像吻到冰塊上一般。

    她移開面孔低低問道:“你不喜歡我么?”

    徐少龍道:“你豈能同時要求兩個男人這樣地愛你?”

    連曉君道:“你現下不必提到別人啊!是不是?”

    徐少龍道:“或者我太固執,可是當我還沒有忘記你已是我一個認識的朋友的未婚妻子
時,我就無法熱得起來。”

    連曉君斷然道:“我不嫁給他便是了。”

    徐少龍吃了一惊,道:“你別胡鬧,幫主豈肯答應?”

    連曉君道:“我可以投靠到你這一邊呀!何況你也非得保護我不可,對不對?”

    徐少龍嘆口气,道:“我可以承認我是另一邊的人,不過你縱是愿意叛出五旗幫,但我
這仍然要你嫁給黃云文的。”

    連曉君訝道:“為什么?”

    徐少龍道:“如果你已投入我方陣營,則保護黃家之責,還有誰比你更好呢?此外,你
悔婚之舉,將使我安排好的計划步驟完全弄亂了。這也是一大原因。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
由……”

    連曉君道:“你的道理真多,還有一個是什么?”

    徐少龍道:“我希望你獲得一個美滿的歸宿,而黃云文正是這么一個對象,我天生是須
得与和尚道士打交道的人,說不定將來也看破紅塵出家,所以我對你只好忍痛割舍了。”

    連曉君想了一下,偶然的嘆息一聲,把面孔埋在他胸前,低聲道:“唉!我也不知怎么
辦才好,但假如你出家去做和尚道士,我將一輩子為你感到痛苦不安。”

    徐少龍道:“目前你大可放心,我還未考慮到這個問題他們經過這次馬車密談后,又廓
清了不少云霧。至少連曉君已經認為她必須嫁給黃云文,而且她既非楊花水性移情別戀,亦
不是貪圖黃家富貴。在徐少龍這一方面,也因為把話說開了,反而可以把她和他這段感情,
暫時柬諸高閣。一直過了三天,徐少龍才找到机會,与石芳華晤面,地點是在她寓所中,時
間是下午。徐少龍向她拱拱手,問道:“你這一向好么?”

    石芳華道:“托你的福,日子過得還好。”

    徐少龍緊緊盯住她的眼睛,問道:“這几天席亦高都來瞧你,是也不是?”

    石芳華點點頭,道:“他每晚都來,天亮始去。”

    徐少龍心中一震,忖道:“她答得如此干脆但白,可見得他們的感情,已不同尋常,所
以她才借机向我宣布,以觀其變……”

    他一點也沒猜錯,只听石芳華又道:“這些話你一定完全向上面報告的,對不對?”

    徐少龍道:“假如有必要的活,我自然要報告上去。不過目前大概還用不著。只要你多
加小心,別泄露了秘密……”

    石芳華道:“假如你不知道我對他已有了真感情,心里盼望嫁給他為妻的話,你恐怕要
改變剛才的想法了。”

    徐少龍的心一沉,想道:“果然宣布她的心意了。”

    口中卻說道:“你可知道席亦高已有妻室么?”

    石芳華道:“我當然知道。”

    徐少龍接著道:“他同時又是個惡孽如山的魔頭,你可知道?”

    石芳華搖頭道:“他縱然做過惡孽之事,可是如果他肯洗心革面,改邪歸正的話,你意
下如何?還要殺死他么?”

    徐少龍道:“別開玩笑了,他是什么人物,哪肯拋棄他的權力地位?更哪里肯背叛五旗
幫,招致殺身之禍?”

    石芳華口气一軟,道:“是的,他未必肯這樣做……但假如他愿意改邪歸正,重新做人
,你們給不給他這個机會?”

    徐少龍沉吟一下,才道:“咱們別兜圈子了,敢是他已透露此意么?”

    石芳華輕輕嘆口气,道:“你不愿正面回答,可見得你不打算給他這么一個自新的机會
。”

    徐少龍道:“他為何肯叛出五旗幫,又拋棄了辛苦獲得的權力地位?莫非他已知道咱們
力量強大,使他已面臨滅亡的危机?”

    石芳華道:“他如何會知道呢?”

    徐少龍道:“倘若他不是自知身臨滅亡危机中,而居然肯改邪歸正的話。你的態度,使
我不能不往你的身上猜了,難道他為了你的緣故,所以要背棄五旗幫么?”

    石芳華道:“是的,他正是為了我的緣故。”

    徐少龍道:“你有沒有對他說,如果他繼續在幫會中,做那不法的勾當,你就不嫁給他
?”

    石芳華道:“你正是如此猜想,是不是?”

    徐少龍道:“坦白地說,我正是有此想法。”

    石芳華道:“你太輕估我啦!一個真正的男人,不容易為男女之情而犧牲事業的,我哪
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他因我這話而答應我,我也不會相信他。”

    徐少龍不能不佩服她的看法,點頭道:“我正是為了這一點而擔心你相信他,但他既然
不是為了你,那又為了什么?老實說,這個謎如不找出答案,我沒法子回答你任何問題。”

    石芳華感到很難回答,因為她本是以“儿女”的前途為借口,再加上她本人的壓力,使
席亦高動搖的。

    但這話如何能說出口,尤其是面對這么一個年齡相當的男子,當然很不好意思。

    她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果你不肯給他自新的机會,我自是沒有話說。可是你們不但
獲不到很有价值的情報,同時又多出了一個強敵,豈不是一件很划不來的事么?”

    徐少龍道:“你說的甚是,以利害得失衡量,拒絕席亦高的投降,當然是很不智之舉,
但一來不能証實他的用心真假。二來以他所曾做過的惡孽,就算悔過自新,也應該有若干程
度的懲罰。可是席亦高是什么人物?他哪里肯接受這种屈辱的條件?”

    石芳華道:“他只要曾經立功出力,就可將功贖罪呀!”

    徐少龍道:“你錯了,要知道我們對付五旗幫之舉,乃是替天行道,并非兩國相持,爭
奪疆上。因此,他雖然悔悟而幫助我們,得以順利獲胜。然而他從前所作的惡孽,并不能因
此抹煞,更不能因此補償。他仍須得到适當的制裁懲罰。換言之,他的惡行,非有報應不可
,這是道理,并不是可以論功計酬之事。你想想看,我們這一群人,冒生命之險,付出青春
和精力,為的是什么?大功告成之后,咱們沒有一個人裂土封侯。所以依道理而言,席亦高
的悔悟自新,在我們看來,雖然不容易和值得贊許。可是在他本身,卻不能矜夸自傲,更不
能有挾功求賞之心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我也許說得太率直了,但這是道理,亦是我們所
信奉的不借犧牲小我的真理,你說對不對?”

    石芳華道:“對是對,可是……”

    她現出沮喪之色,又道:“假如他知道了你的看法,休說他不愿事后沒有賞而還要罰,
即使他不把這一點放在心上,但以他今日的權力地位而言,亦會感到是极大的侮辱,定然一
怒而全力抗拒……”

    徐少龍道:“我知道,但假如他是真心悔悟前非,那么他就不會作如是想了。”

    石芳華問道:“那么你根本不需要他投降么?”

    徐少龍道:“席亦高在五旗幫中不但權力甚大,同時又得知很多秘密,像他這种人,我
們怎會不希望他投降呢?”

    石芳華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徐少龍道:“問題是他既然不是徹悟以前所作所為皆屬不對,則他叛幫投降之舉,只不
過是為了你或其他事物。也就是說,他仍然是為了個人的私欲,為了保存某些他最重視的東
西,才不得不投降。既然如此,則世上并非減少他這一個惡人,僅僅是暫時收斂而已,咱們
是替天行道,并非掠奪任何東西,所以惡人不除,咱們便等如未曾成功。”

    石芳華現在已經很明白了,曉得這是“原則”問題,正如兩國爭奪土地,如果得不到土
地,戰胜者不能算是真正的胜利。

    徐少龍他們的宗旨,便是消滅罪惡。

    如果作惡之人仍在,只變成暫時隱伏,伺机而動,則他們种种努力,亦等如白費了。

    她最后只好承認這個年輕男子之言有理,但心頭卻大感絕望。

    徐少龍歉然地道:“請你原諒,我不能像別人那樣,先利用你把席亦高勸降,等事后才
對付他,因為咱們都是道義的結合,為了真理而奮斗的。我們定須明辨是非,既不能含糊,
亦不能欺騙自己人。”

    石芳華道:“我明白,唉!雖然我可以全無保留的信任你,這一點令人快慰。但是另一
個殘酷的事實,卻無法改變……”

    徐少龍道:“我將盡力多給他點机會,請你相信我。”

    石芳華忽然訝道:“你究間是誰?”

    徐少龍含著笑容,反問道:“你不認識我么?”

    石芳華道。

    “我認識你的表面,可是听你的言談,卻感到你不是我們身份差不多的人。你比我高得
多,甚至可能是領袖人物……”

    徐少龍道:“你現在知道的越少越好。”

    石芳華不服气地道:“什么,你現在已表示對我不信任了,是不?”

    徐少龍心平气和的解釋道:“這是因為口前你還要和席亦高接触,而這個人卻是五旗幫
中有數的厲害人物,我只怕你會在不知不党中,被他套出了線索。”

    石芳華想了一下,這才平靜下來,道:“好,我不多問就是。”

    徐少龍道:“我得走啦!以后有事才和你聯絡。”

    石芳華默然起身相送,出了廳子時,她才輕輕道:“你得多加小心才好……”

    她話聲中,含有极為誠摯之意,徐少龍當即感到這個美艷的年輕女人,好像除了道別時
囑他保重之外,還含有一點某些意思。

    當他已經獨自在街上行走之時,可就不由得偶然地嘆口气,忖道:“這一個也曾使我留
下深刻印象的女孩子,從今天起,已經与我結束了男女之情的任何可能性了。不論她將來嫁
給什么人,我与她也僅能是相識的朋友,決計不會嫁給我,唉!這樣的一個尤物,卻与我永
遠絕緣……”

    他忽然恍然大悟:“是了,她的道別,顯然也含有這個意思:往后的日子中,為了玉羅
剎連曉君出閣之故,兩家都忙碌起來。黃府方面,除了辦事的人員外,林秋波几乎每天必到
楊家,幫忙連曉君。席亦高當然已离開楊宅,但由于石芳華尚在南京,所以徐少龍不必去聯
絡,亦可斷定他還在此地。婚期一天天接近了,有一個晚上,連曉君跑到徐少龍的房間。徐
少龍和衣躺在床上,見她進來,正要起身。連曉君已坐在床沿,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柔聲道
:“別動,我只是來跟你聊聊!”

    徐少龍樂得舒服,便躺著不動,道:“要跟我聊什么?”

    連曉君道:“我瞧你這几天好像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所以想問問你何事煩心?”

    徐少龍道:“我真的顯得心神不定么?”

    連曉君道:“如果你不是心中有事,你決不會在外人面前,叫出曉君這個名字……”

    徐少龍吃一惊,道:“我這樣叫你么?”

    連曉君點頭道:“還有些小動作中,瞧出你与平常有异……”

    徐少龍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的确有點心事。”

    連曉君道:“你可不致于到了這個時候,還希望我不嫁吧?”

    徐少龍忙道:“你別這樣說,你明知我有別的心事……”

    連曉君道:“可不可以告訴我呢?”

    徐少龍尋思片刻,才答道:“不是不可以,但你知道了,沒有什么幫助,不如讓我獨自
傷腦筋。”

    連曉君道:“不,你一定得告訴我,否則我不跟你合作,教你再多傷點腦筋。”

    徐少龍忙道:“你千万不可增加我的麻煩!”

    連曉君道:“假如我給你麻煩的話,那一定是你自找的。”

    徐少龍聳聳肩,只好屈服了,道:“你的婚期已迫在眉睫,但我卻接到消息,我預期中
增援了幫手,几乎都不能赶到。”

    連曉君訝道:“你不是已有了好几位名家高手了么?還要什么人幫你呢?”

    徐少龍搖搖頭,道:“有很多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簡單,你奠瞧你婚禮以前的日子,過
得風平浪靜。其實暗潮洶涌,危机四伏,依我的看法,你婚禮的那一天,或是三朝回門這一
日,必定發出前所未有的風暴……”

    連曉君道:“這樣說來,上面已查出你的秘密了,是也不是?”

    徐少龍搖搖頭,道:“秘密將從你身上泄露,但現在還未泄露……”

    連曉君訝道:“從我身上泄露你的秘密?這如何可能呢?”

    徐少龍搖搖頭;道:“有些事情曲折微妙,很難說得清楚。而且不知你有過這种經驗沒
有?那就是你心中很相信某一件事情會發生,可是要把這話告訴別人時,使發現自己所持的
理由,不易使人取信。”

    連曉君道:“我當然有過這种經驗,但卻想不到別人亦會如此,你若不說出來,我決計
想不到你也會育這种感覺。”

    徐少龍道:“目前我正是陷于同樣的處境中。”

    連曉君沉吟一下,玉面泛起憂色,道:“我知道你才智謀略并世無雙,所以你的憂慮,
決不同于杞人憂天!我甚愿多知道一點內情,說不定我竟可以稍稍幫你一點忙……”

    徐少龍考慮了一下,才道:“你馬上就是新娘身份,有些事情最好你根本不知道,不然
你心情受到影響,舉止行動反而露出了破綻……”

    連曉君道:“你把事情瞞住我,只怕也算不得上上之策。”

    徐少龍道:“不錯,如果我完全瞞住你,亦非良計……”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咱們最沒有法子對付的入,你猜是誰?”

    連曉君道:“敢是席亦高?”

    徐少龍搖搖頭,道:“不是他,你一走想不到,是余麼麼。”

    連曉君一怔,道:“她雖然靠不住,可是我看她還好呀!至少在我們出來這一段時期,
她沒有給我們任何麻煩啊!”

    徐少龍道:“這余麼麼是鐘撫仙方面唯一放在咱們身邊的眼線。但從開始到現在,她的
确沒有給咱們半點麻煩,這一點我也承認他臉色變得很凝重,把聲音放得更低,又道:“然
而正因如此,我對她格外擔心,你明白了沒有?”

    連曉君道:“我對天發誓,一點也不明白。”

    徐少龍唉了一聲,道:“你怎會不明白?請想想看,鐘撫仙、袁琦、席亦高這一群,有
哪一個是好惹的?縱是像我這种心腹地位之人,他們有机會的話,也不會放過表現他們威力
的机會,這樣說法你明白了沒有?”

    連曉君歉然道:“我還是不明白的……”

    徐少龍道:“好吧!我改個方式解釋,以我的看法,余麼麼奉命監視咱們,這是毫無疑
問的。但她一定還奉有密令,囑她除非發現了嚴重的事情之外,在你任何未完成之前,不必
作任何報告。”

    連曉君道:“為什么有這道密令呢?”

    徐少龍道:“因為一來余麼麼不須出去發出報告的話,咱們永遠也不會起疑。二來她不
把此處的詳細動態報上去,上面亦不知道,因而不會為了咱們某一行動不當而責備我們。這
樣咱們亦不會疑惑到身邊有人監視。”

    連曉君恍然道:“原來如此,這是上面盡力保持余麼麼秘密•身份的手法,是也不是?
”

    徐少龍道:“對,這是很高明的辦法,相信必是出于袁琦策划。不過等到你出嫁前夕,
咱們每日的生活動態,便到了上面之人的手中,所以如果有賬要算,也將在你婚禮已畢,大
事底定之后……”

    連曉君笑一笑,道:“假如余麼麼的詳細報告中,有足以揭破你的秘密的資料,可不能
賴到我身上呀……”

    徐少龍道:“我舉余麼麼之例,只不過是我心中憂慮的一部份而已,這是因為她最不好
對付,如果是別的人,咱們還可誅殺了事。但這個女人一出事的話,不啻証明了咱們有問題
。因為剛才已分析過情況,她一直沒有報告過任何消息,到了提出報告的前夕,卻忽然暴斃
。你想想看,不是咱們下手,還有哪一個?”

    連曉君道:“那怎么辦呢?”

    徐少龍道:“我還未想出。”

    連曉君把身子俯低一點,這一來兩人的臉龐只有颶尺之隔了。

    她凝視著這個英俊的男人,也是當世之間頭一個使她芳心搖蕩和折服的人。

    由于環境的杆格,情勢的演變,使得他們雖然近在颶尺,卻遠若天涯。

    她嘆一口气,道:“少龍,我瞧我還是不要嫁給黃云文的好。”

    徐少龍道:“你別增加我的麻煩行不行?”

    連曉君黯然道:“听听看,這話多令人心寒呀!”

    徐少龍道:“你若是知道我要請的幫手是什么人,便明白事態的嚴重了,也因而曉得我
何以叫你不要增加我的麻煩。”

    連曉君好奇地問道:“誰呀?你請些什么人助陣?”

    徐少龍道:“我要求至少有三位特等高手,當然這指的是當今武林几個大門派的掌門人
親自出馬……”

    連曉君駭然道:“這話可是當真,你向什么人要求?誰能支使這些大門派的掌門人呢?
”

    徐少龍道:“五老會議,你听過這個名堂沒有?”

                            《霸海屠龍》第二十六章

    連曉君更顯得惊訝地道:“听過,据說是天下釋道兩門聯合的最高机构,他們管的是佛
教徒和道教之人,何以參与江湖之事?”

    徐少龍道:“假如不是五老會議主持,天下任何一個家派都不足以与潛勢力极強大的五
旗幫抗衡,你大概還不知道,五旗幫在鐘撫仙接任之后,勢力又強了不知多少倍,一方面是
財富增加無數。另一方面實力之強,亦是前所未有。”

    連曉君道:“沒有呀,大寨里還不是原來那些人?”

    徐少龍道,“鐘撫仙另外成立了一個秘密組織,其中有一個專司暗殺的部門,网羅了不
知多少魔頭,有些甚至是隱跡已久的邪派高手,所以如果是某一門派獨力對付五旗幫的話,
勢必得到可怕的結果,只有五老會議,可以調用任何一個屬于釋、道兩門中的高手,方足以
与鐘撫仙抗衡。”

    調連曉君發了一會怔,才道。

    “你不但是滲入本幫的間諜,同時也是主持整個行動的主腦。我不明白你為何敢把秘密
告訴我?”

    徐少龍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捏住她的下巴。

    原來連曉君的臉龐已有移近的跡象。

    他們本來相距只有那么一點空間,如果她再往前移,馬上就會与他的面孔相触了。

    所以徐少龍捏托她下巴之舉,其實也是避免雙方面孔碰在一塊的情形發生。

    他微微一笑,道:“你要知道,目下五旗幫已不是當年的五旗幫了。在鐘撫仙當權之后
,情況大變,他成立的秘密組織,如果揭發出來,你們五旗幫將被天下之人唾罵。我深深相
信,只要是尚有天良的幫眾,得知這等事實之后,一定不再支持鐘撫仙的。”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何況你与別人不同,在感情上道義上,你都應該幫助我。”

    玉羅剎連曉君惆然道:“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

    徐少龍道:“請你放心相信我。”

    連曉君道:“假如你是五老會議派來的人,同時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也肯出手對付本幫
,自然可以証明你的話不假啦!”

    徐少龍眼中見的是柳眉玉面,鼻中嗅到帶著淡淡脂香的口气,登時感到一陣意亂情迷,
真想放開手,讓她的朱唇沉下來。

    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曉得這個美女不會拒絕。

    正因如此,他才加倍的感到痛苦。

    而且如果他向來是拘謹守禮之人,也還罷了。

    但他卻是個風流不羈之人,所以要他斷然的不接受這等溫馨,放過這种机會,實在有點
像是要餓虎看守羊群。

    連曉君見他眼中神色變化不定,當下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徐少龍吃一惊,忙道:“你知道就好,現下回去睡覺吧!”

    連曉君訝道:“你不打算找我幫忙么?”

    徐少龍道:“你替我保守秘密,已經幫了我的大忙啦!”

    連曉君扭一扭嬌軀,道:“不,我不想走開。”

    徐少龍道:“你現在簡直是在玩火,一不小心,連你在內不知有多少人遭遇到傷害。你
可明白我的意思?”

    連曉君道:“玩火的机會,一輩子能有几回?”

    徐少龍嘆口气,道:“世上之事并不是机會難得就必須重視的,假如這是不好的事,你
一定怨問老天,為何運气這么坏,竟會降臨到你身上。”

    連曉君道:“好啦!我且問你,你請的救兵出了什么事,為何請不到?”

    徐少龍道:“那些掌門人不是有重大之事,未克分身。就是恰恰坐關,故此不能如期赶
來。”

    連曉君道:“既然如此,你有何打算?”

    徐少龍道:“這就是今晚我把秘密都告訴你的緣故了,你須得打醒十二分精神,應付一
切意外。但同時又不可泄漏行藏,以致被黃府中的几位高手看破。因為他們至今還不知道咱
們的秘密。”

    玉羅剎連曉君露出尋思的樣子,身軀也漸漸坐直了,因而徐少龍已不須托住她的下巴。

    她輕輕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五旗幫之人不泄秘,則我的真正身份,外間無有知道的人
,是也不是?”

    徐少龍道:“是的,据我調查所得,五旗幫中,亦不過有限的几個人曉得。假如能把這
些人通通誅殺了,那么你的秘密,永無泄漏之虞了。”

    連曉君道:“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徐少龍道:“我不必騙你,誅殺這一批邪人之舉,不易成功。尤其是鐘撫仙,我不知道
誰能擊敗他?”

    連曉君訝道:“他很厲害嗎?”

    徐少龍頷首道:“他是武功最厲害最高明之人,因為他已練成了一种先天真气的神功,
大概就是他外號的‘太乙神指’吧!總之,我好多次在他身邊時,都感到一种懾人心膽的寒
气。這正是先天真气神功練成了的特征。”

    連曉君身為武林高手,當然知道凡屬“先天真气”的神功,有無堅不摧,無敵不敗之威
,當下倒抽一口冷气,憂慮地道:“若然如此,你必須找一個也練成了先天真气神功之人,
才可以放手對付他呀!”

    徐少龍苦笑一下,道:“据我所知,當今天下間還沒有第二個練成這一類神功的人。”

    連曉君更為憂慮和迷惑,問道:“既然無人可与鐘撫仙匹敵,你們這次的行動,豈不是
注定要失敗?”

    徐少龍沉吟了一下,才斷然地道:“好吧,我全盤托出,但你万勿大惊小怪才好。”

    連曉君急忙道:“我決不大惊小怪,你快點告訴我。”

    徐少龍突然凝神聆听一下,接著向她眨眨眼睛,略略提高聲音,道:“你別胡鬧,這兩
天不許上街。”

    連曉君是何等人物,馬上會意,故意哼了一聲,道:“天天不許出去,把人都悶死啦!
”

    她不但知道徐少龍發現有人潛來竊听,并且明白徐少龍還不知道來人身份,故此用這等
模棱兩可的話,混淆視听小要知如果是余麼麼,徐少龍說的話就不必保留著兄妹身份。

    但又因為可能是余麼麼,所以又不能純以兄妹口吻交談。

    否則余麼麼一听之下,便知他們是在說假話了。

    徐少龍作個手勢,玉羅剎連曉君也認為有理,起身便走,一面道:“明天再說,我真有
點困啦!”

    這是因為他們再說下去,就沒有這許多模棱兩可之言可說了,故此連曉君只好赶快离開
。

    第二天很忙碌,因為翌日連曉君便是出閣大喜之日。

    所以一直到傍晚吃飯時,連曉君揮退其他女佣,命心腹丫環迎春把守門戶,邊吃邊向徐
少龍問起昨天要說而未說的話。

    徐少龍仍然不敢大意,壓低聲音說道:“說到對付鐘撫仙之人,恐怕只有我挺身一試了
。”

    連曉君大吃一惊,嬌艷的玉靨變成灰白,道:“這怎么行?你明知鐘撫仙練成了先天真
气奇功,万万難以匹敵,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啊!”

    徐少龍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吃飯吧!我出手對付鐘撫仙,事前自然有所安排,反倒
是毒劍袁琦使人感到難以收拾。”

    連曉君此時如何還吃得下,況且她還聯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徐少龍堅決要她嫁給黃云文
,恐怕也与這件事有關,因為徐少龍曉得對手的厲害,自家不知道能不能生還,故此向來不
作成家立業之想。

    如果他的确有此用心,則這等情操,實在可以當得上“偉大”的評語了。

    徐少龍乃是經過多少次反复考慮,才決定把這些秘密告訴她的。

    因此,對于她這等反應,原在算中,并不覺得奇怪。

    當下又道:“我一發告訴你吧!對付鐘撫仙,事實不難。因為我有絕佳的机會可以暗殺
他,不給他有全力出手机會。只是那樣一來,五旗幫上上下下,以及其他幫派之人,將必唾
罵不齒于我,并且會有很多人要替鐘撫仙复仇。”

    連曉君恍然大悟,道:“我知道啦!我不會誤會你的。”

    徐少龍道:“那么我就安心了,還有就是你殺死金四郎之事,那幽冥洞府向例有仇必報
,而且通常是在三日之內見效。但直到現在三十日也不止了,還不見這一派之人出現,反而
使我更為擔心。”

    連曉君道:“幽冥洞府雖是兩大邪派之一,但說到想怎樣我,只怕亦須付出莫大代价。
”

    徐少龍道:“据我所知,林秋波也曾殺死幽冥洞府之人,她下手的時間,比你早不了多
久。因此你可以聯想得到,如果你在總督府中,幽冥洞府之人來尋仇的話,人家就很難猜得
出對方竟然也要找你的了。”

    連曉君連忙道:“那么為何幽冥洞府之人要等到我到黃家才下手,他們知道你比別人更
難對付么?”

    “徐少龍搖搖,道:“我對此也覺得很不解。”

    連曉君道:“假如幽冥洞府之人早點向我尋仇,有你出頭,自然對他們十分不利,也許
人家已查出我們的來歷。”

    徐少龍斷然道:“絕對不會,這一派的人物,与別人全不往來,如何能查出咱們的秘密
?”

    但他轉念之間,已經感到這個說法大有問題,因為幽冥洞府之人并不是只有一個金四郎
出現在南京,在他以前,還有慰遲旭、黃紅夫婦,以及白骨箭黎平等人,可見得這一派之人
,必有圖謀,方會聚集南京。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還跟連曉君討論過應該如何對付幽冥洞府之人。

    又教她在出手之后,如何掩飾身份等等。

    因此他們這一頓飯,吃了很久。

    直到迎春發出暗號,他們才停止談論。

    余麼麼走進來,向連曉君道:“明儿就是姑娘大喜之日,還有很多衣服要試穿,此外,
還請一些在洞房之夜的事情。”

    徐少龍一听,心中不禁泛起奇异的滋味,當下走出飯廳,到書房內。

    先靜下心,把連曉君馬上出嫁之事忘記,然后開始分析“幽冥洞府”所帶來的新問題。

    這天下午,他匆匆出去,作了若干布署安排。

    到了晚上,他便接到鐘撫仙的密令。

    在這道命令中,鐘撫仙要他馬上調查一些事情,那是官府方面的行動,据外地的報告,
有四名大茶商被捕,雖然罪名不一,但卻都是在先后數日內被捕的。

    此外,還有一些驛站,騾馬行,船戶被封,人也抓去了不少。

    徐少龍一瞧密令中列舉的地方人名,心中了然,敢情這都是黑蝎閻炎所開列的“運輸路
線”,而由于這些人被捕,在五旗幫來說,池門販賣人口的路線便為之中斷。

    同時他們運茶葉鐵砂到塞外資敵的運輸路線,亦告中斷。

    當然這是黃翰怡根据資料,揀擇出重要的環節予以打擊,使敵方一時不能恢复輸運的能
力。

    徐少龍感到安慰的是照這道密令推測,黃翰怕的行動計划非常有效,卻不致于使對方馬
上就看出了破綻。

    換言之,鐘撫仙方面仍然怀疑是一种巧合,并非官家完全探悉了秘密。

    第二天總督府中相當熱鬧,雖然黃翰怕決定不鋪張,但賀客仍有數百之多,晚上筵開數
十席。

    連曉君雖然是武林高手,這時竟也有點感到吃不消,但覺頭上的鳳冠霞帔,越來越重。

    其實以那時代的繁文褥禮而言,又特別是富貴人家,一場婚事下來,新人固然筋疲力盡
,雙方家長和有關的人。

    亦大多感到吃不消,黃翰怡已經算是十分開明之上,省略了許多俗禮未節。

    饒是如此,連曉君還是感到頭昏腦脹。

    但她的內心,正如黃云文一般,既興奮而又快樂。

    尤其旱在濟濟賀客的喜筵上,那些打扮得整整齊齊的賓客,個個臉上笑容可掬,敬酒聲
、猜拳聲、戲滔聲,組成了歡樂的气氛,令人難以忘記。

    黃云文平日往還甚密的一批詩酒文友,其中不少是貴介公子,同時大多數都是年輕之士
。

    他們已虎視眈眈地等候鬧新房的時刻。

    要著實整一整這對新婚夫婦。

    要知若然黃云文娶的是別的女子,倒還罷了。

    但連曉君与他們都見過面,還不止一次,沒有一個男子不為她的風華千万而暗暗傾倒的
,因此鬧新房之舉,一則大家熟絡,平添興趣。

    二則也是這些青年們的最后一個發泄机會。

    過了今晚,大家都不能如此肆無忌憚的鬧了。

    黃翰怕和夫人已曉得這群青年們不會輕易放過云文和曉君,他甚至在筵席上也告訴徐少
龍這一點。

    黃夫人心疼儿子媳婦,不禁微微發愁,道:“他們個個年輕力壯,這一鬧說不定要到天
亮才肯罷休。”

    徐少龍只笑一笑,另一位貴賓,也就是南京留守的兵部尚書李大人拂髯笑道:“大嫂何
須多慮,以云文世兄和新娘子的才情,這些孩子們可不大容易難得住他們。”

    另一人插口道:“李大人說得是,我就听他們說過,云文世兄不但才高學富,長于應變
,連新娘子也是才情敏捷得很。”

    說話的人,乃是左都督陳大將軍,他聲著洪鐘,神態不掩軍人本色。

    當下笑了一聲,又接著道:“据他們說,新娘子向來言不輕發,可是她一開口,這一群
年輕人都沒有一個能反駁的。所以黃夫人果然是多慮啦!”

    在諸女賓中,林秋波乃是大受注意的一個,她衣著淡雅,面貌秀美,自有一股出塵絕俗
的風韻,許多男人暗暗注視著她,就像遙望海上神仙的仙女一般,只覺得高不可攀。

    林秋波已得到警告,是以极為小心地留意賓客中,會不會有邪派高手混入來。

    對于別的門派或黑道中人,林秋波不相信膽敢來總督府滋扰鬧事,但目下她的對象是天
下兩大邪派之一的幽冥洞府。

    這些邪人可不管什么總督不總督的,就算大內禁宮,照樣敢鬧。

    故此她一點也不敢大意,突然發現一個禿頭老者行過她身邊,袍袖飄拂間,一枚紙團落
在她面前的桌上。

    林秋波伸手按住,動作雖然快极,但旁人瞧起來,卻一點不覺有异,她利用杯碗遮掩,
展開紙團,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此時大廳堂內的賓客,很多人到別的席上敬酒,故此場面亂哄哄的。

    林秋波向同席的官眷道聲失陪,便起身走到黃翰恰夫婦這一席。

    這時眾賓客正紛紛來回敬黃翰怕夫婦及一對新人,是以十分熱鬧,林秋波站在黃夫人与
新娘子連曉君之間,由于她對外是以黃夫人的妹妹的身份出現,是以她站的位置,沒有人感
到奇怪。

    只有徐少龍和連曉君見她挨到這邊來,心知有异,連曉君放心得很,因為有徐少龍以及
林秋波等高手在此,她根本用不著操心。

    徐少龍卻暗暗高興,因為林秋波這一站在連曉君身邊,則幽冥洞府之人很可能就把連曉
君的賬,一塊儿記在林秋波頭上。

    要知林秋波對外雖說是總督夫人的妹子,但武林高手卻曉得她是南海門的名家,而她又
曾經殺死過幽冥洞府之人,而徐少龍又听說過幽冥洞府之人,有某种特別功夫,可以追蹤查
出曾經殺死他們門中之人,若然此一傳說不假,則林連二女站在一起,誰都不會想到連曉君
也是下手殺人者之一,定必都以為是林秋波而已。

    在川流不息前來敬酒的人群中,有一對夫婦模樣的惹起了徐少龍的注意,因為那個中年
男子,体格魁梧,神態威武,舉止帶著粗豪意味,女的長得甚是姣美,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婦
,穿得十分華麗。

    他們向黃翰恰等敬酒時,徐少龍听了左都督陳大將軍的介紹,方知這個中年男士,竟是
戰功赫赫的名將俞北海,現任提督,無怪有一股膘悍气勢。

    在鬧哄哄的敬酒聲中,与俞將軍一道前來的美貌少婦,獨自向林秋波舉杯敬賀,兩下干
了一杯,那少婦不依,道:“林夫人只喝了半杯,我太吃虧啦!”

    林秋波道:“俞夫人的酒量,豈是我可以相比的呢?”

    俞夫人仍然不依,親自從侍者手中取過酒壺,替林秋波斟了半杯,道:“林夫人再喝這
么一點,我們就扯平啦!”

    林秋波別說再喝半杯,就算再喝兩壺,也不當一回事,是以不再堅持,笑著點頭,舉起
了酒杯。

    徐少龍笑眯眯地拿過酒壺,說道:“俞夫人上當啦!林夫人的酒量才稱得上好呢,她應
當喝一滿杯才是。”

    說話之時,酒壺已向林秋波手中杯子斟下去。

    林秋波心中大感訝异,不明白徐少龍何以有此一說,心想:難道他想灌醉我不成?

    徐少龍欲斟未斟,又道:“俞夫人當然也不好意思叫林夫人獨喝,請把杯子加滿,陪林
夫人喝一點儿。”

    那美貌少婦倒也豪爽,立時自行斟酒,一面含笑道:“是,是,我應該陪林夫人喝一點
。”

    她斟酒之時,自然要轉眼瞧看自己的杯子。

    就在這一瞬間,徐少龍已經給林秋波換了一個酒杯。

    “席上不是沒有人看見他的舉動,可是都以為徐少龍存心反叫俞夫人吃點暗虧而已,不
問可知他乃是換了一杯茶給林秋波。這兩個美麗的女人都干了這一杯,俞將軍等人退下了,
又有別的人填補空檔,過來向主人們敬酒。林秋波惊异地望著徐少龍,低聲問道:“你這是
什么意思?”

    徐少龍道:“我不想你被人灌醉。”

    林秋波道:“但你換給我的那一杯,也是真酒呀!”

    徐少龍道:“也許你會鬧肚子,如果喝了人家斟的那一杯酒的話,因為我恰好瞧見她在
指甲中,彈了一點東西在你的杯子里,你如果不相信,那就試一試,好在這杯酒還在這儿,
我可不敢喝。”

    林秋波訝道:“你真的看見她弄一點東西在我杯中?”

    她只問了這一句,便又自言自語地道:“可是她是提督夫人呀!難道她竟會是……”

    徐少龍淡淡道:“誰告訴你她是俞提督的夫人?”

    林秋波一怔,道:“那么她是誰?”

    徐少龍道:“我不知道。”

    林秋波一問,果然從左都督陳大將軍口中,探悉那美貌少婦并非俞夫人。

    徐少龍微微而笑,望住這個南海門的高手。

    林秋波倒不疑惑什么,但對于他剛才偷龍轉鳳的手法,卻甚是佩服。

    因為他能夠在剎那之間,想出了非常恰當的理由,使對方目光移開,因而得到空隙偷換
酒杯,這等應變急才,實是難能可貴。

    她含笑道謝一聲,又問道:“你見過真正的俞夫人么?”

    徐少龍道:“沒有呀!”

    林秋波大惑不解,追問道:“那么你從何得知這個女子不是俞夫人?”

    徐少龍道:“因為一來提督大人并不是与她雙雙舉杯敬酒的,我兩三次都看見她自己往
上湊,當時便感到納悶。接著她居然從侍者手中取過酒壺,這個舉動,馬上拆穿了她的身份
,請想想看,她如是身為提督夫人,自是給人服侍慣了,怎肯在這等場合,急急忙忙的取壺
替人斟酒呢?”

    林秋波听得目瞪口呆、道:“你觀察力如此深微高明,真是想不到的事。”

    徐少龍道:“其實當時我也沒有多想,只不過心中感到有异,可是及至看到她暗暗彈了
一點物事落在你杯中之時,方知她有意使你出丑。”

    林秋波道:“你真了不起,那個女子已經不見影蹤啦!”

    徐少龍點點頭,毫無惊异之色,道:“我知道。”

    林秋波不是愛大惊小怪之人,但這刻又不禁訝道:“你如何知道?”

    徐少龍道:“你剛才一直張望找尋,我看了你的神色,早就曉得啦!”

    林秋波還待詢問,可是一群賀客剛剛散開,所以她已不便再与徐少龍竊竊私語,只好轉
過頭与黃夫人說話。

    徐少龍衡情度勢,曉得敵方決不止一個人混入來,此外他從那美貌女子的身上,判斷定
是幽冥洞府之人。

    他暗暗付道:“幽冥洞府之人固然很可怕,但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查明對方究竟有沒
有把連曉君列為仇家。換言之,剛才林秋波及時來到這一席,有沒有使對方弄錯,把血賬全
部記在她的頭上。”

    假使他查出對方只將林秋波作為唯一的敵人,那就好辦了,尤其這一派的人,于世人有
害無益,那就只要布置人手,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兩個,根本不必考慮其他。

    可是想查出敵方的看法,談何容易?

    他一面籌思對策,一面還得應酬不斷前來敬酒的賀客。

    他想來想去,終于托詞不胜酒力而有點頭痛,要到書房略略休息一下,便离開酒席,慢
慢穿行過禮堂。

    輝煌的燈燭下,胱籌交錯,除了喝酒猜拳的鬧聲之外,還有一隊樂工,不斷的奏出悅耳
的音樂,使得整座大廳喜气洋洋,局外之人,誰也想不到在這等歡樂喜慶的場面中,暗晴潛
伏著凶險危机。

    徐少龍一晃兩晃來到側門,但見右邊隔著六七個人之處,清涼上人化裝為俗家人模樣,
手中拿著一只酒杯,也是晃來晃去,其實杯中之酒,半滴也未沾唇。

    他一眼望去,就知道清涼上人正緊緊的跟著一個男子,此人年約三十左右,五官端正,
加上一身文士服飾,看來真是一表人才,可是他雙眸轉動不定,行家眼中一望而知此人大是
詭哪。

    這個人無疑也是幽冥洞府的高手,被清涼上人看出,故此緊緊盯梢。

    徐少龍略略感到放心,因為有清涼上人這等高手盯住,只要對方稍有异動,定被清涼上
人及時攔阻,斷斷不會發生亂子,于是他跨出了側門。

    他打算隱身在門邊,暗暗向大廳內觀察,當他身在廳內之時,由于他是連曉君的兄長的
關系,受到所有人的注目,故此不便多方查看,現在可不要緊,就算眼中射出凶光,亦不須
掩飾。

    他才往門邊暗影處一站,突然心頭一震,感到有异,原來一陣夜風吹過,挾著一股很熟
悉的香气,送入他鼻中。

    這一陣香气甚淡,顯然發散香气之人,距他還有相當距离,如是平常之人,可能連香味
儿也嗅不出,但徐少龍乃是受過特別訓練之人,不但嗅到香气,而且馬上知道這种味道,与
早先想暗算林秋波的那個美貌少婦身上的相同。

    從這一點,他敢用人頭打賭,這個幽冥洞府的高手,正在近處,也許是正窺伺著他,因
為林秋波一直与他交談,在這個幽冥洞府的人看來,林秋波居然未遭暗算,則很可能与身邊
的徐少龍有關。

    這是很自然的聯想,徐少龍一念及此,便故意放軟身子,靠在牆上,長長透一口气,作
出真個不胜酒力之狀。

    他听到細微的聲音,也感到有人向他漸漸移近,香气漸濃,可見得來人必定是那美貌少
婦無疑。

    在廳子內的林秋波,這時正与假羅漢段玉峰舉杯互敬。

    段玉峰也喬裝改扮過,看不出是武林人物。

    他把杯子舉到鼻孔,眼光掃視杯中之酒一下,便皺皺眉頭,低聲道:“這一杯酒,足可
以毒死一百名大漢。你內功雖是深厚,但飲了之后,腸子也受不了而穿破糜爛。”

    林秋波駭然道:“當真這么厲害!”

    假羅漢段玉峰頷首道:“當然是真的,你可要試一試?”

    林秋波道:“別開玩笑了,這是哪一門派的毒藥?”

    段玉峰乃是少林高手,除了武功之外,還精通藥物之道,所以林秋波才會請他來鑒定這
杯酒的。

    他答非所問,道:“我卻奇怪你何以能發現此酒有問題?”

    林秋波道:“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我眼力如此不濟,連此酒有异也不知道么?”

    段玉峰道:“你別說得很理直气壯似的,要知這杯毒酒,無色無味,天下間能看得出來
之人,也不過三兩個而已,謂予不信,那就請你說說看,此酒那一點有异?”

    林秋波道:“笑話之至,你能看得出,自然有所憑借,我也和你一樣,這又有什么稀奇
?”

    他們已經相處得很熟;所以彼此之間,平時不太客气。

    段玉峰道:“不是兄弟我欺負你,老實說你如果看得出有异,我就把這杯酒喝下肚子里
。”

    林秋波道:“你還与我窮蘑菇,哼!我若說出來,少不得害了你一命,還是暫時不說的
好,你快點告訴我,這杯毒酒是何來歷?”

    段玉峰道:“這是幽冥洞府的斷腸散。”

    林秋波道:“現在我告訴你如何看出有异,但不必喝這杯毒酒,回頭給我們大伙儿叩個
頭也就是了。”

    段玉峰瞠目道:“你當真看得出有异么?”

    林秋波道:“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見那個女人暗暗彈了一點藥在這杯酒中,所以我
不肯喝呀!”

    段玉峰恍然道:“原來如此,兄弟還以為你真有這等眼力呢!”

    他們交談之時,雖然有人看見,可是他們卻不必有什么顧忌。

    因為段玉峰身份不明,不似徐少龍是黃府大舅爺,年輕瀟洒,而林秋波又長得美貌、這
兩人一談多了,總會惹起閑話。

    林秋波道:“你快點把此酒倒掉,免得無异中闖禍。”

    假羅漢段玉峰笑道:“恕我大膽批評一句,林姑娘你好沒見識。這杯毒酒寶貴之极,哪
能輕易倒棄?”

    林秋波實在不大服气,道:“左右不過是害人的東西,何足言貴?”

    段玉峰道:“恰恰相反,兄弟得了此酒,回頭就能制成解毒之藥。此后幽冥洞府的‘斷
腸散’,休想在咱們几個人面前逞威了。”

    林秋波大為歡喜,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妙事,你快點去制解藥,我們大家好安心飲
食。”

    段玉峰不再与她羅嗦,持杯轉身去了。

    徐少龍感到那美貌少婦已挨到身邊,這才裝出無意地一側臉,恰好在她頰上親了一下。

    好個徐少龍,得了便宜還要賣乘,詐作大吃一惊,雙手亂動,在她聳起的胸脯碰了兩三
下。

    他吃吃道:“啊……啊!真是對不起。”

    那美貌少婦嫣然一笑,道:“沒關系,妾身把你駭著啦!”

    徐少龍假裝現在才看出她是誰,怪道:“哎呀!是俞夫人么?不才實在失禮之至。”

    美貌少婦搖頭道:“楊公子別胡亂給我安上身份,我不但不是俞提督的夫人,而且還是
未嫁之身,你信不信?”

    徐少龍心想:你是不是未嫁之身,關我屁事?

    口中卻應道:“但剛才你不是和俞大人一同……”

    美貌少婦插口道:“剛才的事只是你們誤會了,我當著很多的人,不便分說而已。”

    徐少龍道:“原來如此,只不知姑娘高姓芳名,如何稱呼?”

    美貌少婦道:“妾身姓白,小字如蓮。”

    徐少龍可不能不承認她的名字有點道理,因為她的确肌膚胜雪,极為白皙,使她平添了
几分嫵媚。

    白如蓮又道:“楊公子和林夫人向來很談得攏么?”

    徐少龍故露訝色,問道:“白姑娘這話怎說?”

    白如蓮道:“以妾身看起來,林夫人外表正經,其實卻不是什么好人,當然我這話是有
証据的。”

    徐少龍心中的确不大高興,所以表情不必做作就流露出來了,他道:“白姑娘說話似有
欠斟酌,你請吧!我們改日有机會再談。”

    白如蓮淡淡一笑,道:“楊公子難道沒有听見我的話么?關于林夫人的事情,我有充分
証据,并不是信口雌黃故意誣蔑她的。”

    徐少龍皺眉道:“你有什么証据?但就算真有証据,她的事又与我何干呢?”

    白如蓮道:“令妹嫁在黃家,而林夫人卻寄居黃府,焉得与公子無關?”

    徐少龍忖道:“她這樣說法,究竟有什么打算?”

    他的确想不通其中道理,是以暗暗感到興趣,當下問道:“就算白姑娘言之有理,可是
在下還是想不通這里面的文章,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法才是?”

    白如蓮道:“公子先瞧過証据,方是有智之舉。”

    徐少龍恍然大悟,忖道:“原來她想誘我到某一處地方?”

    他口中應道:“很好,只不知証据何在?”

    白如蓮道:“就在那邊。”

    她指一指外面的走廊,又道:“你跟我來,我拿給你看。”

    徐少龍故意不讓她馬上就稱心如意,作出沉吟之狀,過了一會,才道:“我看了又有何
用?”

    白如蓮道:“楊公子看過之后,愛怎樣做,那就是你自家之事,恕妾身不能出主意了。
”

    徐少龍道:“但如果我不看,就避去了一切是非,對不對?”

    白如蓮道:“這也是一种想法,公子自己決走吧!”

    徐少龍下了決心,點頭道:“好,在下隨姑娘過去瞧瞧。”

    白如蓮笑一下,道:“在這黃府之內,你怕我會吃了你不成?”

    徐少龍也輕松地笑道:“別說在黃府,就算在深山曠野中,只要是男人,也不會害怕姑
娘的。”

    白如蓮轉身走去,道:“那么我們走吧!”

    他們沿著走廊走去,燈光明亮,又有仆人出入,白如蓮態度很自然,与他并肩而行,好
像与徐少龍是老朋友一般。

    她好像很熟悉黃府的形勢,繞來轉去,到了一座靜寂的院落中,四下閱無人跡。

    徐少龍身為黃府的舅老爺,可是到底是剛結親的親戚,從前只在外宅行走,竟不知這處
地方是什么所在。

    他一望之下,發現雖然這座院落收拾得干干淨淨,可是顯然平常無人居住。

    當下不禁惊訝,問道:“這是什么地方,好像沒有人居住似的?”

    白如蓮笑一笑,道:“你錯了,我就在這儿住的。”

    徐少龍的詫异,當真是發自內心,惊問道:“你住在這儿?”

    白如蓮道:“別大惊小怪,這座院落密選內宅,但又不屬內宅,亦不是出入必經之路,
故此本來就很難有适當的人占用,何況從前鬧過狐仙,所以這座院落,便一直空著。每天除
了婢仆打掃之外,無人來此。”

    徐少龍道:“即使是這樣,何以白姑娘卻居住于此?”

    白如蓮道:“因為我是狐仙呀!”

    徐少龍搖頭道:“這等子虛烏有之事,白姑娘豈可當真?”

    白如蓮道:“好,你不信就拉倒,我們還是談正經事吧!”

    徐少龍道:“白姑娘說那林夫人不是好人,又說拿証据給我看,請問証据何在?”

    白如蓮道:“林秋波在世俗之人看來,算得上是個好人。但在我們看來,她卻是罪大惡
极,應該碎尸万段!”

    徐少龍惊訝地望著她,倒不是因為她的話來得突兀而奇怪。

    卻是為了她眼中流露出的那股邪惡凶毒的光芒。

    他真不愿意相信一個人變化得如此劇烈,尤其是一個挺美麗動人的少婦,突然變得這般
丑惡。

    白如蓮道:“至于你,你本是無辜之人,可是你与林秋波的關系不同尋常,故此我第一
個目標,選中了你。”

    徐少龍馬上抗議道:“我与林夫人沒有特別的關系。”

    白如蓮搖搖頭,道:“你可以瞞得過任何人,卻騙不過我雙眼。剛才你与林秋波交談時
,种种神情之中,已顯示你們之間,有著某种默契。”

    她作個阻止他發言的姿勢,又道:“你用不著辯駁了,是与不是,都不能改變你的命運
啦!”

    徐少龍感到對方口气中,透出一股冷酷意味,登時明白她的意思。

    心想,她居然憑這么一點點的理由,就要用我的性命,以泄早先不得逞之憤,這等心腸
,可以夠得上惡毒無比的証論啦!

    “他搖頭道:“我不明白你說什么?但正如你所說的,這都變得無關重要了,我只想知
道,你想對我怎樣?”

    白如蓮道:“想不到你為人倒是干脆得很,好!我告訴你,你這一輩子算是完啦!我讓
你只會說一句話,別的事情,就不會想,亦不會說。”

    徐少龍道:“何以只會說一句話?那是什么話?”

    白如蓮泛起森冷的笑容,道:“你只會說幽冥洞府四個字,林秋波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
事,可是她毫無辦法可以救助你。因為你的腦子已被毀坏,以后連吃飯穿衣也得依靠別人。
”

    徐少龍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但他极力抑制著,不使爆發,外表反而顯得更平靜,說道:
“那么我這一輩子不是完了么?你就算万分恨我,也用不著這樣收拾我呀!何不索性要我性
命?”

    白如蓮道:“你懂個屁,林秋波見你因她而遭受這等苦難,不但痛苦不安,而且會負起
照顧你的責任。你想想看,她這一輩子將是何等哀愁,定須如此,她方知道我幽冥洞府之人
不是好惹的。”

    徐少龍突然臉色一沉,道:“你已經吹了半天牛皮,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白如蓮看他如此鎮定,言語惊人,也不由得一愣,道:“你是什么人?”

    徐少龍道:“我是專門降魔捉妖的天將,你今日碰上我手中,可見得你惡貫滿盈,劫數
已屆。”

    白如蓮呸了一聲,道:“你敢是以為我与你開玩笑么?”

    徐少龍也反問一句:“你敢是以為我与你開玩笑?”

    白如蓮左袖一拂,香風扑鼻,右手五指如鉤,向他胸口抓去。

    她出手如電,事前又沒有任何警告。

    這等做法,既陰毒又卑鄙。

    但徐少龍早就料到她有此一著,并且還知道她幽冥洞府這一招手法的來龍去脈。

    因此也就洞悉厲害在什么地方,弱點在什么地方。

    只見他雙足不動,吸气間,身子已縮退了大半尺,這一著已經避過了對方如鉤的五指凶
鋒。

    可是他不僅是避過敵招,不施反擊,左肩微微一沉,白如蓮身子立刻像風車打一個轉。

    其實徐少龍根本沒有出手,不過他左肩下沉的動作,顯然是出手捏拿她腕臂脈穴。

    白如蓮念頭也來不及轉,便迅即甩臂轉身,化解敵招。

    當然她轉回身子,面向徐少龍時,已明白了兩件事。

    一是對方根本沒有出手,只用了一個假動作,就把她弄得團團轉。

    二是這個俊逸溫雅的青年,敢情真是武林高手,并且還是超級高手。

    她一方面大是震惊,另一方面又感到難以置信,是以十分憤怒,這股憤怒多少也因為剛
才自以為在戲弄對方,殊不料反而為對方戲弄這一點有關。

    徐少龍冷冷道:“你已說過如何對付我,現下可想听听,我如何對付你的打算么?”

    白如蓮雙手先后拂出,一取徐少龍咽喉,一取胸腹間的“神封”“天溪”“天地”等穴
道。

    她十只手指,指甲都有半寸長,削得尖尖的,看來就像十把小刀一般。

    她的手法是陰毒無比,口中卻柔聲說道:“你打算怎樣對付我?”

    徐少龍橫跨一步,卻伸手向她一只手掌摸去,口中應道:“我先拔下你的利爪。”

    他話未說完,果然已用拇指和食指,鉗住她一只爪甲。

    輕輕一抖,白如蓮慘叫一聲,指上血流如注,原來一只爪甲已被徐少龍硬是拔斷了大半
。

    白如蓮雖是痛得失聲慘叫,可是另一只手竟然仍如迅電一般抓上了徐少龍的前臂。

    徐少龍沒有掙扎,任得她攫抓著這只前臂,卻趁她運集全力緊抓之時,另一只手宛如蒼
鷹搏兔般啄下去,又鉗住她一只爪甲,一下子再給拔斷。

    白如蓮痛得渾身大大震動一下,抓住對方的那只手也松開了。

    但這陣极痛的昏眩之感馬上就消失了,她凶性大發,一頭扎向徐少龍身上,連咬帶抓,
下面還用腳踢。

    徐少龍一時之間也感到無法應付,因為她這等悍潑式的打法,畢竟少見。

    他稍一疏忽,已被喘了兩腳,連退數步,衣袖也被抓破了兩處。

    這時白如蓮突然轉身躍起,向右方屋頂躍去,身法之快,直如惊烏投林。

    徐少龍也跟著追扑上去,但眼見那凶毒的女人一只腳已堪堪點上檐邊,若是容她一只腳
沾到實物,得以發力騰躍的話,以她這等出身于幽冥洞府擅長逃遁的高手,今晚定難把她追
上。

    “這個女人實是一大禍害,万万不可讓她逃走。”

    他心中掠過此念時,更不遲疑,揮掌遙遙劈去。

    掌力到處,白如蓮向前一沖,叭嚙摔在檐頂。

    徐少龍自己也跌落地上,險險站立不穩。

    原來他施展的這一記劈空掌,內含罡气。

    這罡气乃是“先天真气”的一种,威力絕倫,無堅不摧。

    是以白如蓮挨上一下,立時心脈全被震斷,當場便气絕身亡了。

    可是徐少龍功力實在還未到家,勉強施展之后,全身失去了气力,掉落地上之時,險險
栽個筋斗。

    他雖是站定了,但面色十分蒼白,丹田真气散渙,無法提聚,當即曉得自己吃了大虧,
真元大是損耗,定須立刻靜坐運功,至少要有六個時辰的時間,方能复原。

    若是不能修足六個時辰,功力減弱甚多,遇上強敵,便難与周旋了。

    他更不遲疑,赶快走人房內,但見這個房間床柜桌椅等家俱一應俱全,而且還收拾得很
洁淨。

    徐少龍步向床鋪,脫掉雙靴,登床盤膝而坐。

    好在房內相當黑暗,就算有人經過門外,探首入視,亦不易發現他。

    過了兩個時辰左右,黃府完全恢复平靜,賓客們都散去了,新房也鬧完了。

    在紅燭高燒的洞房中,黃云文和連曉君并坐床沿。

    所有的娘姨、波媽、丫環等都离開了新房。

    黃云文站起來,回身望住這個曾經使他神魂顛倒的玉人,心中的快樂難以形容,因為他
大愛連曉君,所以這刻反而有點不知所措,生怕開罪了心上人。

    過了一陣,他才低聲道:“慧珠,你也累了吧!”

    連曉君微微搖頭,鳳冠前面的珠串子直晃動。

    黃云文愣一下,又道:“你今晚也喝了不少酒啦!”

    連曉君輕輕道:“沒有。”

    黃云文這回真不知怎樣接下去才好,站在她面前直發怔。

    這一間新房之內,雖然出現這等尷尬情況,仍然有著旖旎的气氛。

    但在黃府內外,卻有不少人正在緊張行動之中。

    黃府內最緊張的要數林秋波了,她派人到楊家看過,化名為楊捕的徐少龍,并沒有回去
。

    她直覺地感到情況不妙,是以除了提醒清涼上人等加以警惕戒備之外,還派了好几個精
明能干的人,全力找尋徐少龍。

    她自己在接到各人毫無所獲的報告之后,開始巡查黃府各處院落房間。

    在城內另一角的一座屋字內,席亦高在燈下閱看一疊文件,在他身邊站著的,卻是玉羅
剎連曉君的老媽子余麼麼。

    席亦高已經完全翻看過,抬頭道:“根据你的詳細報告,對于徐連二人的起居作息的時
間,都了如指掌。”

    余麼麼滔笑道:“屬下每日全力留意他們的每一個動作,并且都記錄下來,只不知有沒
有錯處?”

    席亦高凝目望著她,問道:“所有的資料記錄,都在這儿么?”

    余麼麼道:“是的,都在這儿啦!”

    席亦高道:“你何以不直接送給幫主?”

    余麼麼一怔,道:“屬下一向奉總座的命令,暗暗監視連曉君,這些資料,自應送給總
座,何以要直接送給幫主呢?”

    席亦高道:“本座的意思是指本幫一個重要人物被殺的那天晚上,還有就是此人被殺前
的夜晚,這兩個晚上,徐少龍的行蹤,幫主曾命我向你查詢過。”

    余麼麼道:“屬下不是已向總座報告過了么?”

    席亦高道:“不錯,你的報告与這份記錄一樣,都指出徐少龍那天晚上,沒有出去,因
為你曾經暗窺探過,看見他在床上睡覺,不過第二天卻不知他何時出門,因為他是中午時分
從外面回來的。”

    余麼麼連連點頭,而由于席亦高的態度口气方面,都稍稍透出親切的意味,故此她心中
也大為釋然。

    席亦高又道:而這一天,正是本座抵達他的居宅的一天,你還記得么?

    “余麼麼道:“記得呀!那時還是屬下到書房通知他們的呀!”

    席亦高道:“就在第二天晚上,本幫的一名重要人物,遭人暗算了。這個人你也見過的
,就是時時送書籍給徐少龍的那個書店伙計,真姓名是閻炎,外號黑蝎。”

    余麼麼訝道:“那竟是本幫之人么?真是瞧不出來,只不知加害的凶手,已查出來沒有
?”

    席亦高道:“已經查出來啦!就是總督府中几個高手的杰作。當時間炎已請得刑堂堂主
于木塘保護,因為閻炎和于木塘有特別的關系。”

    余麼麼眼中露出迷惑的神色,問道:“這些秘密,總座何以告訴屬下呢?”

    席亦高道:“因為這件事牽涉及徐少龍和連曉君,而你卻是負責監視他們之人,所以須
得与你的討論一下。”

    余麼麼吃惊地道:“原來如此,但徐副統領身份不比等閑,權勢极大,這等地位別人作
夢也得不到,他難道會有問題么?”

    席亦高道:“不錯,他大有問題,想是敵方派來臥底的高手?”

    余麼麼又惊又疑,道:“本幫可以算得是江湖上勢力最強大的幫派,還有什么人能与本
幫作對?”

    席亦高道:“在佛道兩門中,有一個最高的權力机构,稱為五老會議。這個會議由那五
老組成,不得而知。但由于天下武林各大門派,縱然不屬佛道兩派,亦必有极深淵源。因此
,這個會議亦等如武林各大門派的最高机构。”

    余麼麼倒抽一口冷气,道:“如果是武林各大門派聯合起來,自然敢對付本幫了。”

    席亦高道:“這五老會議擬下一個行動計划,定名為屠龍計划。由一個化名為大尊者的
人主持。現在你明白了沒有?這個大尊者,很可能就是新近最得到幫主激賞信任的徐少龍了
。”

    余麼麼呆了一下,才道:“如果是他的話,本幫豈不是完蛋啦,幫主知道不知道呢?”

    席亦高道:“我們正在查証,因為這件事太重要了,不能有一點出錯,此所以幫主關心
异常。假如他私下向你查詢,這也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直到這時,余麼麼方才明白這個總務司把內情告訴她之故,原來是從此事的重要性上,
推示一個結論,那就是幫主可能私下向她查詢,亦可能囑她不必告訴席亦高,所以他這番探
問,目的是要她坦白供出,言下也有不見怪她之意。

    余麼麼道:“不瞞總座說,幫主昨天派人來查問過,最后還說怕總座不高興,所以吩咐
屬下不必提及此事。”

    席亦高果然略有不悅之色,道:“你把報告幫主的話,再說一遍与我听听。”

    余麼麼道:“屬下的報告,正如記錄中的一樣。我說徐副統領兩個晚上都沒有离開過,
但頭一個夜晚上的次日,中午時發現他從外面回來,卻不知他何時出去的。”

    席亦高哼了一聲,道:“真該死,本座就是沒有報告翌日之事。”

    余麼麼面色一變,道:“這如何是好?屬下若是早點得知席亦高道:“我不是說他第二
天出去之事沒有向幫主報告,事實上他第二天出去,還會晤了閻炎,取走一些資料,這一點
他自己也報告過。但他何時出去而你不知道這一節,本座卻沒有報告。”

    余麼麼舒一口气,道:“僅僅這么一點小事,大概沒有什么關系吧!”

    席亦高倒了一杯茶,也順手多倒了一杯,遞給這個胖胖的女人。

    他呷了一口,才道:“當然大有關系,哦!對了,這茶葉是最好的沙芽雀舌,貴如黃金
,你不妨試試看。”

    余麼麼見他品嘗的津津有味,當下也拿來試試,還未人口,已有陣陣清香扑鼻,喝到口
中,更是甘美非常。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玉磐之聲,席亦高欣然向這個女人說道:“本座有一個极得力的心腹
手下來了,想必是獲得重要消息。此人一向在南直隸地面居住,本身固然武功高明,又机警
多智,同時還訓練了一批人手,都是最精明能干的角色,由于他不是本幫之人,所以你從未
見過他,外間亦無人得知我与他的關系。”

    余媳娠道:“既是秘密之事,屬下自應回避。”

    席亦高道:“用不著啦厂你也應該与他見見面。”

    余麼麼露出欣然之色,因為席亦高此舉,顯然已把她當作可以參与最高机密的心腹看待
了。

    席亦高還加上一句,道:“我与他碰頭之時,极為謹慎,總是在半夜行事。”

    余麼麼道:“但如果有人在宅外監視著,還是不免會泄露秘密呀!”

    席亦高笑一笑,道:“本座的行蹤,只有幫主和袁先生得知。若是有人監視,除非是他
們派出人來。”

    余麼麼審慎地道:“既然總座不想任何人得悉此秘,那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席亦高哦了一聲,道:“你言下之意,竟是暗示幫主有派人監視本座的可能,是也不是
?”

    余麼麼道:“既然幫主會派人私下向我查詢,那就很難說啦!”

    席亦高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不過口气似是太肯定了一點,很可能是因為你已知
道一些机密內情,例如幫主事實上已派人監視我。”

    余麼麼泛起凜懼之色,忙道:“屬下怎會知道這等机密呢?”

    席亦高沉吟一下,才道:“就要有人監視我,諒你也不會知道。”

    他拍一下手掌,發出清脆的聲音。

    轉眼間一個人出現在房門口,燈光照射之下,但見此人年約三十左右,五官端正,很有
气派。

    余麼麼打量了一眼,便知道自己果然從未見過此人。

    不過她卻覺得這個人有某些地方,使她感到异樣。

    她乃是极為老好巨猾之人,念頭一轉之時,恍然大悟,忖道:“對了,這人不穿夜行衣
服,卻穿著華貴适体的外衣,怪不得很有气派而又令我覺得有點异樣了。”

    這個男子跨人書房,一見還有別人,微現惊詫之容。

    席亦高道:“余麼麼,本座給你介紹一下,這一位乃是我的好友,姓凌名志揚。”

    余麼麼一愣,上上下下打量對方,大有難以置信之感。

    席亦高又道:“你不必惊奇,他的确就是武林中享有盛名的錢塘一劍凌志揚大俠。雖是
幫我辦事,卻不是我的手下,只為交情而已。”

    余麼麼睜大雙眼,面上那种惊訝凜駭的神情,就算小孩子也瞧得出來。

    錢塘一劍凌志揚皺皺眉頭,道:“她怎么啦?為何這般惊駭?倒像是見了鬼似的。”

    余麼麼的确惊駭得大過火了,凌志揚又笑著道:“這是怎么回事?我這么可怕嗎?”

    席亦高道:“那倒不是因為凌兄的出現,而是她突然發覺四肢都麻木不仁,不能動彈是
故大駭不已。”

    凌志揚由光轉動桌上的那杯茶上,表示了解地點點頭,道:“她會泄露席兄的机密么?
”

    席亦高道:“何止泄露,她簡直已出賣了我。她甚至曉得宅外已有人監視。哼!哼!這
頭老狐狸雖然狡猾惡毒,可是我席亦高也不是好惹的,三言兩語,就把她的口風騙出來了。
”

    凌志揚笑一笑,道:“好在兄弟不必從宅外進來。”

    席亦高向余麼麼道:“你听見沒有?你休想有人發現凌兄的行蹤,而且我還不妨告訴你
,連你的行蹤,也沒有人曉得。因為本座早已嚴密布置好,由凌兄假扮我,誘開了監視者。
就在這個空檔,你便來了。然后凌兄才回來的。”

    余麼麼震駭漸漸被時間和言語沖淡了一點、略為恢复了神智,當下說道:“總座指責屬
下出賣一節,實在天大冤枉。”

    席亦高道:“本座在幫主那邊,亦有眼線,你無須爭論了。”

    余麼麼想了一下,才道:“總座若是沒有對不起幫主之事,屬下如何能出賣你?”

    席亦高道:“這話說得不無道理,本座從前的确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幫主之事,但你暗
暗与幫主直接搭上,把各种報告分作兩份,一份呈給幫主,此舉等于背叛了本座,不過這還
不要緊。”

    他停歇一下,又道:“本座前次無心之失,也就是說沒有把徐少龍出門而你沒有看見之
事報上去,當時本座的确認為沒有什么問題,犯不上多生事端,致使本幫的得力之人發生种
种無謂困扰。甚至在第二個晚上閻炎被殺之后,本座還向幫主方面力証,証明徐少龍未离房
間一步。”

    余麼麼道:“他的确沒有离開呀!”

    席亦高冷笑道:“但我不久就獲悉你有報告直接給幫主。當下重新檢討研究,突然發現
大大不妥。”

    余凌二人都望著他,沒有插嘴。

    席亦高說出他的推測,道:“這是因為你的武功還未到家,故此查看徐少龍時,不像本
座能夠連他的呼吸聲都在調查之列。因此,徐少龍對付你,只須弄個假人在床上,即可瞞過
。換言之,你雖在報告中指出他沒有出外,但事實上他整夜未歸,直到第二天才回來。正因
如此,你便不明白他是何時出門的了。”

    余麼麼駭然道:“這樣說來,徐副統領竟是殺死塞外三奇之一于一帆的人了。”

    席亦高道:“不錯,就是他,他也是五老會議選出來的領袖大尊者。”

    余麼麼忙道:“既然如此,總座何不立刻報告与幫主得知?”

    席亦高冷冷一笑,道:“你怎知本座沒有向幫主報告?”

    余麼麼一愣,道:“屬下不知道總座報告了沒有?”

    席亦高道:“不,你已經知道了,這一定是鐘撫仙本人或是他的代表毒劍袁琦已經來到
南京。你下午曾趁婚禮忙亂中,失蹤了個把時辰。這一段時間,無疑是与他們見面,而由他
們口中,得知許多事情,例如塞外三奇于一帆的死事,五老會議的屠龍計划,以及大尊者這
個名字等等。”

    余麼麼連連搖頭,道:“總座猜錯了,屬下沒有見過幫主或袁先生。”

    席亦高轉眼望向凌志揚,笑道:“凌兄你說可笑不可笑,敝幫幫主竟會怀疑兄弟就是大
尊者,故此千方百計,收買兄弟的心腹手下,反過來監視子我。”

    凌志揚道:“老實說,兄弟越听越糊涂,卻只曉得兩件事,一是這個姓余的女人,已經
出賣了你。二是席兄你不是什么大尊者。”

    席亦高道:“這就夠了。”

    他起身向余麼麼走去,那個女人胖胖的臉上,泛起惊怖之色。

    席亦高道:“假如本座一拿話點你之時,你就和盤托出,表示悔過,本座豈能出手對付
你?”

    余麼麼莫說四肢不能動彈,就算能動,亦不敢与席亦高相對拼斗,當下面色如上。

    眼見這位上司已迫到身前,心中大急,突然想起一事,忙道:“總座且慢!”

    席亦高道:“你還有什么話說?”

    余麼麼道:“屬下一念之差,做出對不起總座之事,自應領受重責。但望總座念著多年
追隨,不無微勞,饒了屬下一條性命。”

    席亦高斷然道:“不行,留你一命,對本座威脅大大了。”

    余麼麼道:“總座若是殺了屬下,幫主定會疑惑到總座身上。”

    凌志揚插口道:“她說的這一點,頗可從長考慮。”

    席亦高道:“本座可以全面封鎖你的消息,三五天之內,幫主不會曉得。”

    凌志揚道:“三五日后便又如何?”

    席亦高笑一笑,道:“余婦之死,這筆帳當然是記在徐少龍頭上的,等到三五天之后,
我看也該到了攤牌的時候啦!”

    他伸出一只手,驕指如戟,向余麼麼胸口點去。

    指尖才一触及這個婦人胸前,便迅即收回。

    余麼麼只微微哼了一聲,頭顱軟軟垂下,當場气絕斃命。

    房內只剩下錢塘一劍凌志揚和席亦高,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側耳聆听,直到确定外面沒有
异響,這才收斂起警戒之色。

    席亦高向椅子上的尸体投以一敝,說道:“凌兄,你可是覺得兄弟過份的心狠手辣么?
”

    凌志揚道:“席兄乃是不得已而下手的,算不得狠辣。”

    席亦高道:“其實這余姓婦人可以不死,兄弟對于控制部屬之道,頗有心得,大可以利
用她反過來向鐘撫仙和袁琦報告一些于我有利的情報。”

    凌志揚訝道:“然則席兄為何不此之圖,反而取她性命y席亦高嘆一口气,道:“因為兄
弟對這等明爭暗斗的生涯,已經感到十分厭倦了。”

    凌志揚微微一笑,口气神情都變得有點親切,道:“是不是因為石芳華的緣故?”

    席亦高點頭道:“是的。”

    他目光突然變得十分銳利,注視著凌志揚,又道:“兄弟的弱點已完全暴露于凌兄眼中
,可以這么說,凌兄舉手之間,就可以置兄弟死命了。”

    凌志揚道:“席兄放心,莫說從前席兄有大恩于我。即使不然,兄弟亦不會做出傷害朋
友之事。”

    席亦高吁一口气,眼中那股緊張的神色也消失了。

    他沉重地點點頭道:“在這等危机重重的關頭,方知朋友的可貴。但卻只有凌兄這等俠
義道中之人,才可以推心置腹,兄弟早就明白此理,故此無論如何,也得留著凌兄你這樣的
一位朋友。”

    凌志揚道:“席兄言重了,只不知你如何處理此婦的后事?”

    席亦高道:“正如我剛才所說,三五天之內,封鎖消息。然后,鐘撫仙袁琦等人,都會
到南京來。”

    凌志揚本想問問他,打算如何對付徐少龍,這是因為徐少龍既是“五老會議”派出來的
人,他便有了一份關心,可是念頭一轉,終于忍住了這句話,以免把自己陷入左右為難的境
地。

    因為假如席亦高准備等鐘撫仙等云集金陵,實力強大之時,才把徐少龍的秘密找出,徐
少龍的危險可想而知。

    而他凌志揚若是得悉此一消息,他豈能緘默不管?

    但一旦管了,便須查法查出徐少龍是誰,把消息透露与他,這才對得起“五老會議”。

    可是反過來說,便對不起席亦高了。

    所以他決定不要多問,免得左右為難。

    這刻才是三更時分,雖然金陵城的居民,几乎全部入睡了。

    可是今夜卻有不少武林高手和江湖豪客在活動。

    徐少龍妄行動用功力未純的“劈空掌”,一時真元大損,衰弱有如一個病人。

    他急急走入房間,盤膝打坐,調元運气地用起功來。

    這個房間雖是在黃府之內,但久無人居,而被幽冥洞府之人發現占用了。

    因此他在這里打坐用功,實在是危險不過的事了。

    徐少龍自然曉得這等危机,但他已沒有選擇的机會。

    縱然他可以借用別的房間,但一來他須得向人家解釋。

    二來如若幽冥洞府之人發現白如蓮死亡之事,一搜之下,仍然不難找到他。

    所以他不如冒個大險,爭取分秒的時間,只要能及時恢复八成功力,就可以与強敵周旋
一番了。

    現在距他擊斃白如蓮之時,已達二個時辰。

    徐少龍在靜坐中,靈台澄澈,万慮皆消,忽然听到聲響;不禁身子一震,睜開眼睛,向
洞開的房門望出去。

    他在打坐練功之后,視力份外強銳,雖是在黑夜中,但在外面院落的情況,仍能一目了
然。

                            《霸海屠龍》第二十七章

    只見白如蓮的尸体旁邊,憑空多出一人,并且是個女性。

    他一眼望去,已看清那人正是南海門高手林秋波。

    但見她宮鬢堆鴨,長裙曳地,配上婷婷玉立的身材,風姿曼妙動人。

    林秋波低頭查看地上的尸体,她一下子就看出這個女子,正是早先想毒死她的幽冥洞府
的人。

    她大為惊訝!

    轉頭四望,忽見右方屋頂涌起兩條人影,迅如閃電地放射下來,一晃眼已雙雙站在她前
面。

    林秋波久經大敵,眼力不凡,一望而知這兩個突然出現之人,武功高得難以測度。

    只不知是友是敵?

    如果是友,當然沒有問題,如果是敵,以這兩人的功力身手,聯手圍攻自己的話,可以
斷定絕對沒有還手之力。

    她閃眼一看,來人竟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個四旬左右的中年人,長衫飄拂,气度不凡。

    女的長身玉立,所穿的衣服既華麗而又剪裁适身,看來順眼而不俗气,面上用一塊紗中
遮住了口鼻;還露出眉眼。

    中年男人手中提著一把連鞘長刀,女的卻兩手空空,身上也沒有兵刃。

    雙方目光對覷之下,林秋波對他們的感覺是:這個中年男人是個十分陰沉可怕的人,從
他目光閃爍不定看來,此人的心性詭狡多變,不是正派人物。

    至于那個女的,也有著令人感到深不可測的味道,此外,她神色之冷峭,亦使人印象极
深。

    中年男于道:“姑娘想必就是林仙子林秋波了?”

    林秋波點頭道:“是的,恕貧道眼拙,竟然認不出兩位是何方高人?”

    中年男子轉頭向那女子望去,堆出笑容,還作了一個請她前行的手勢。

    林秋波方自訝异,只見那冷峭的女子一晃身,上了屋頂,速度之快,真可當得上行動如
電之稱。

    現在院子中只剩下那個中年男子,他向林秋波拱手施禮:“林仙子作俗家裝束,艷光迫
人,卻自稱貧道,頗叫人泛起不大妥當之感。”

    他笑了一下,又道。

    “但這等是閑話,在下此來,乃是特地要向林仙子請益几手。假如林仙子贏得在下手中
之力,從今以后,敝派之人,永不踏入江湖一步。”

    林秋波秀眉一皺,道:“尊駕高姓大名?听這口气,竟是一派宗主的身份,若是不賜告
的話,貧道斷斷不會出手的。”

    中年男子道:“在下理當奉告,不過林仙子之言,卻使在下大是不服。”

    林秋波訝道:“我什么話使尊駕感到不服?”

    中年男子道:“林仙子言道,如果在下不報上姓名,便不与我動手。以在下看來,這話
全然靠不住。在下縱是不報上姓名,如若向你侵襲,你竟不出手抵拒不成?”

    林秋波淡淡道:“尊駕何不出手一試,貧道之言真偽立分。”

    中年人固然對她的話覺得十分稀奇;房內的徐少龍,亦有大惑不解。

    中年人沉吟一下,才道:“不管怎樣,在下還是報上姓名的好,在下符天遙,乃是貴州
人氏。”

    林秋波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眼,才道:“尊駕就是鬼火箭符天遙么?”

    符天遙道:“听仙子的口气,似是大有不信之意。難道林仙子曾經見過另一個同名同姓
之人不成?”

    林秋波道:“那倒沒有,只是尊駕似是顯得大年輕一點了。”

    符天遙微微一笑,道:“區區年逾六旬,也不能算是年輕之輩了。”

    林秋波道:“符先生名震當代,領袖一大家派,若論年紀,并不算多。但論外表,卻看
來与真實年齡不符。”

    符天遙道:“林仙子不打誑語,這話全是千真万确的了,區區听了,甚感欣慰。”

    他說到這里,笑容一收,換上嚴肅的表情,又道:“林仙子當必猜得到區區在下的來意
,對不對?”

    林秋波道:“符先生既是幽冥洞府的領袖人物,此來必定与貴派有關。”

    符天遙頷首道:“不錯,敝派不少弟子毀在林仙子金剪之下,這一筆帳,符某不能不向
林仙子結算。”

    林秋波道:“地上這一位姑娘,亦曾向我暗下毒手。她的行動,料想事前已獲符先生的
同意,對不對?”

    符天遙道:“不錯,白如蓮乃是奉命要帳的,誰知林仙子手段高明,反而把她殺了。”

    林秋波道:“何以見得是我所殺的呢?”

    符天遙道:“此地只有林仙子出現,難道林仙子打算告訴區區說,你也是經過此處,碰
巧看見尸体的么?”

    林秋波道:“這樣說法,諒你也不會相信。”

    符天遙冷冷一笑,道:“不錯,區區難以相信,事實上林仙子亦沒有要我相信的必要。
”

    林秋波點點頭道:“符先生說得是,看來今夜決計不能善罷干休,多言無益。符先生有
何打算,不妨賜告。”

    符天遙道:“區區獨自向林仙子請教几手,假如你沒有其他的人插手,則區區就是落敗
身亡,也不許別人出手相助。”

    林秋波一點就透,心中雪亮,應道:“符先生既然這樣說,我只好遵命了,但有一點須
得聲明一下,那就是今夜我們的對壘交鋒,純屬私人恩怨,与旁人全不相干,尤其是本府中
不懂武功之人,更無瓜葛,符先生你說可對?”

    符天遙道:“對,与旁人全不相干。”

    林秋波馬上道:“當我們動手之時,若是有本府之人走近,符先生認為應當如何?”

    符天遙道:“林仙子的意思呢?”

    林秋波道:“我認為我們不妨立即停手,分別躲起,等來人走開,我們再行動手?”

    符天遙忖道:“假設接二連三有人行近,我們打打停停,這等局勢自是對她有利。”

    他正待拒絕,念頭一轉,反過來想想:“假如我不答應,而府中之人來得又多,使我來
不及全部收拾干淨,則勢必惊動了府中其余數名高手。”

    這么一想,顯然拒絕乃屬不智之舉。

    他沉吟一下,才道:“林仙子這個主意,存心避免波及無辜,并非有其他企圖,因此區
區可以答應。”

    林秋波道:“如此甚好。”

    符天遙接口道:“不過區區亦附帶有一個要求。”

    林秋波道:“符先生請說。”

    符天遙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今夜的局勢,區區已居主動。換言之,只有區區恐
怕林仙子會避開,而林仙子方面,卻不須慮我逃走。”

    林秋波道:“符先生說的乃是實情。”

    符天遙這時對她這种宁恬鎮定的風度,大感心折不已。

    他道:“故此區區有個要求,那就是假如有本府之人來到,本人依言避開時,林仙子的
藏處,須得事先講好,如果林仙子不是躲向講好的地方,本人便認為林仙子另有用心,因而
亦將不擇手段的施以報复。”

    換句話說,林秋波如果不是立刻躲到所指定的地方,這符天遙便得以認為她意圖逃走,
在這等情形之下,符天遙為了報复受騙,除了設法攔截她之外,還可能大開殺戒,對付府中
的人。

    這一著果然厲害得很,林秋波深深感到對方實是极為老練之輩。

    幸而她并沒有存心逃走,當下點頭道:“符兄這話很合道理,只不知有人來時我應該躲
在何處?”

    符天遙向對面的房門指一一指,道:“請你躲入房中暫避,但請你記著,本人容或是避
向另一方向,可是在此房后面的高處,有本人的友人把守監視,林仙子切勿自后窗出去,以
免發生誤會。”

    林秋波點頭道:“我一定守信,符先生不用過慮。”

    符天遙歉然道:“區區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林仙子是何等人物,自然不
會做出食言而肥之事。”

    林秋波微現惊异之色,注視著對方。

    她從這個中年男子的言談態度上,但覺他彬彬有禮,而又通情達理不過,教人感覺不出
他竟是領袖當代兩大邪派之一的人物。

    符天遙好像很有把握,并不急于出手,說道:“林仙子一直喜怒不形于色,心靈一片澄
明,全無渣滓塵埃,何以忽露惊訝之色?敢是區區的話說錯了么?”

    林秋波搖頭道:“不是符先生說錯了,而是我感到符先生的風度气質,一點不像是領袖
幽冥洞府之人?”

    符天遙笑一笑,道:“林仙子想像中,符某人敢是應該蠻不講理,滿身邪气才對么?”

    林秋波道:“如果你不見怪的話,我就但白奉答。”

    符天遙道:“林仙子請說,符某洗耳恭听。”

    林秋波道:“不瞞你說,我的确認為像你所說的行為態度才對。”

    符天遙淡淡道:“符某過去有一段時期,与林仙子的想像一模一樣。可是几十年后的今
日,符某亦大有變化。”

    林秋波道:“假如沒有其他波折意外,符先生再變下去,豈不是成為有道之士了?”

    符天遙尋思了一下,才認真地道:“這一點恐怕符某要使林仙子失望了,古人說‘江山
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話實是含有至理。”

    林秋波嫣然一笑,道:“承蒙符先生但白賜告,盛情可感,但可惜我們終究不能化敵為
友,不然的話,我倒是想看看符先生變到什么程度為止?”

    符天遙道:“林仙子太瞧得起符某了,假如林仙子不是如此心狠手辣,殺死敝派多人的
話,符某甚愿能与林仙子交個朋友。”

    他停歇一一下,又道:“符某修習的武功,十分惡毒,一旦動手,便難以罷休,所以不
知不覺与林仙子多說了些話。”

    林秋波含笑道:“符先生放心,我決不會誤認你是喜歡說話之人。”

    符天遙扼腕嘆道:“像林仙子這等丰神絕俗而又智慧玲瓏的人,竟然不得攀交,實是符
某平生之憾!”

    林秋波道:“符先生好說了,人生中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幻而已,假如你能看透此
理,許許多多的得失榮辱,就不會挂礙心胸了。”

    符天遙聳聳肩胛,道:“林仙子切勿向符某說教,此是人生中最可兢兢業業的事情之一
。”

    林秋波道:“符先生既是厭惡這等話題,我們便說到此為止。”

    符天遙听了,還沒有動手之意,林秋波暗感惊奇,想道:“他這是怎么啦?好像若有所
思,以及若有所悟的樣子,莫非他突然悟得大道?”

    她不免大過樂觀了,因為符天遙已道破他沉思之故。

    他道:“林仙子,剛才一番話,符某忽然大悟于心。”

    他欣慰地笑一下,又道:“符某一直對林仙十平靜鎮定的態度,感到甚是不解。只因以
林仙子一人之力,在目下情況中,實是屈居劣勢。可是你居然但然無所懼,若有所恃,此所
以符某深深困惑不已。”

    林秋波道:“符先生現在悟出了什么道理呢?”

    符天遙道:“林仙子敢情是有一顆慈悲之心,兼以看破了世情,對一身的生滅不大放在
心上,是以才顯得如此鎮定,并非另有絕藝或是恃著有人救援。”

    林秋波頷首道:“不錯,我最多不過一死而已,實在沒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符天遙道:“不瞞你說,符某既已找到了答案,可就要動手啦!”

    林秋波道:“符先生請。”

    兩人身形都沒有移動,并沒有作勢待敵,可是雙方都馬上涌出了強大的气勢,尤以符天
遙的气勢更為可怕。

    他不但面上變得一片冷峻嚴酷,那股气勢更是森殺凌厲,比林秋波的气勢顯然強大得多
。

    林秋波馬上感到對方數十載苦修之功,實是難以匹敵,不敢怠慢,立刻拿出她的獨門兵
器五尺金剪。

    符天遙也解下腰問的一條軟鞭,健腕一抖,那條軟鞭挺得筆直,向林秋波面門點去。

    他這一招,在強猛中含有至為陰毒之气,后著殺手,宛如波活云詭,難以測度。

    林來波的身子如游絲飛絮般隨著鞭勢,飄退數尺,心中想道:“此人的功力火候,果然
不是遲尉旭、黎平等人可比。”

    就在她轉念之際,符天遙的長刀已施展出卷掃妙決,刀影如山,罩攻而至。

    林秋波一面揮剪封架,一方面使出南海門至為精妙的身法,在縱橫交錯的刀影飄飄中進
退,美妙悅目。

    她的身手看起來好像可与符天遙一拼,但她自己曉得,這一開始便已盡施全身本事,稍
后定有無以為繼之苦。

    徐少龍從敞開一線的房門望出去,可以看見他們殺的大致情況。

    林秋波的不敵,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故此他們尚未動手以前,他已放棄了繼續運功自
療之舉,迅即行起“內視”之法,檢查實力如何。

    這一檢查之下,發現真元耗損的情況仍然相當嚴重,若是現下出去助戰,最多能施展平
時的六七成功力而已。

    既使不是屬于這等禍迫眉睫的危局中,而是由得他安靜休養的話,他知道最少也要兩個
時辰以上的時間,方能恢复原有的功力。

    故此徐少龍憂心忡忡地离開床鋪,不作任何赶緊運功自療之想,悄悄蜇到門邊,向外瞧
看。

    在院中兩道人影兔起鴿落,鞭光剪影,盤旋飛舞斗得正激烈。

    徐少龍只略略想了一下,便曉得林秋波雖是能在敵人鞭影中翩然進退,表面上看起來有
攻有守,其實她受困于這個幽冥洞府主腦人物,正如掉在蛛网中的飛虫,掙扎得很厲害,好
像要破网飛去。

    但那只蜘蛛卻很有把握地等候,等到飛虫已經無力掙扎,才悠閑地過去,把它吃掉。

    徐少龍擔心的目光,移向屋頂各處。

    想找尋那個与符天遙一同來的女子的身影。

    那個女子雖是以紗中掩了半張面孔,而且乍現即隱,一下子就离開了,叫人簡直看不清
楚。

    可是徐少龍卻感到她好像很面熟。

    但他一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這樣的一個女子,在這匆匆一瞥中,她那對修長的翠眉,
以及美麗靈活的眼睛,使人想像得到她一定相當美貌。

    徐少龍居然想不起來,自己覺得很不服气,不過他也明白必定是因為符林二人的拼搏,
令他不能靜心思索追想之故。

    屋頂上沒有人影,徐少龍也不覺得惊訝,一來這個女子身法如電,一望而知乃是一流高
手,她不論躲在哪里,都不容易發現。

    二來從符天遙的話中,可知這個女子恰是在他頭上的屋頂上,這樣自然無法看得見了。

    正在動手的兩人,全都不曾作聲,因此只聞衣袂飄風,以及偶然兵刀相触的沉啞的響聲
。

    徐少龍下了決心,付道:“既然林秋波陷于危局,無法自救,我說不定只好豁了出去,
現身邀斗符天遙,好讓林秋波逃走。”

    別的他辦不到,但若是只要他舍命暫時攔住符天遙,卻是一定辦得到之事。

    他下了決心之后,登時心安理得,情緒平靜得有如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向殺中的兩人
望去。

    符天遙的武功路數,陰柔詭毒,极罕有硬攻的手法,但他的軟鞭層層黏纏,百孔不入之
勢,使人感到似乎比剛猛的手法更難應付。

    林秋波顯然已大是不利,不過她終屬高手之列,雖然比不上像符天遙這等領袖一派之人
,可是為了掙扎圖存,卻也可以支撐一段時間。

    徐少龍暗暗估量一下敵人的實力,認為假如自己恢复水准的話,大概用不著忌憚此人。

    不過這只是表面上的看法,他深入地觀察研判之后,就感到剛才的想法大為欠妥。

    因為符天遙身份不同尋常,非是一般高手可比。

    何況他幽冥洞府的武功,詭秘幽深,實是不易測度。

    因此這胜負之數,恐怕要動手之后,方能見到真章了。

    徐少龍瞪眼看著,現在他已准備妥當,隨時躍出助戰,好教林秋波得以逃走。

    此舉縱然在徐少龍這等俠義熱血之士,也不容易下得決心。

    因為他這一出去,林秋波雖能及時逃走,召來援兵,可是他以功力耗損之身,万万捱不
到援兵赶到之時。

    換言之,他明知這一出去,也是九死一生的結局。

    所以如果不是抱著犧牲精神,絕難下得了這等決心。

    林秋波似是更為危險了,徐少龍看看實在沒有其他方法。

    可以拯救干她,只好深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

    他正要跨出門外發話,忽然一陣談話步履之聲傳來,人數似是還不少。

    激戰中的符天遙當然听見了,倏忽退回數步。

    林秋波惊訝地望著他,一面喘气。

    她的秀發微亂,有數絡飄垂面上,同時胸脯急速起伏,看起來嬌艷動人得很。

    符天遙冷冷道:“有人來了,你躲一躲。”

    原來林秋波屈居下風,奮力掙扎而听不見人聲。

    林秋波這才明白對方退開之故,同時更知道對方已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擊斃自己,
才會如此大方的放棄了优勢,讓她暫時躲去。

    不管對方是在何等情況之下放她躲避,林秋波仍然很感激,因為來人定是黃府的下人,
如果他們看見了殺,符天遙為了滅口,必定出手全部殺死。

    故此他依約給她躲開,也等如饒了不少人命。

    她輕輕道:“謝謝你啦!”

    符天遙道:“不必客气。”

    林秋波道:“我是替那些人向你道謝的。”

    符天遙道。

    “原來如此,但你此舉亦是多余,因為那些蠢如豬狗的下人,根本沒有死在我手底的資
格。”

    林秋波道:“我真沒有想到貴派之人還講究身份規矩的。”

    符天遙道:“廢話,你究竟躲不躲起來?”

    林秋波道:“他們還有二三十步方走進院門。”

    符天遙如何不知,只不過他好像很不喜歡与林秋波多說話,故此赶她快點躲起來。

    徐少龍竟是最焦急的人,因為他突得靈感,想到了一個法子,或者可以避得今夜劫數。

    這時林秋波感到對方神態冰冷,口气嚴酷,可就無意自討沒趣了,柳腰一扭,縱到房口
,接著退入房內。

    只見那符天遙也挾著白如蓮的尸体,退入對面的房中,院子中登時沓無人影。

    她忽然感到有异,心頭大震一下,轉眼四望,果然看見在她身旁有一個男子。

    幸而她乃是修養有素之人,故此雖是突然發覺有人,而且還是自己擠到人家身邊,簡直
是送上去讓人家擒捉一般。

    在這等奇而又惡劣的情勢之下,她仍然沒有惊叫出聲。

    她接著更為惊訝,因為這個男人,竟是她派人找了很久的徐少龍。

    徐少龍等到她看清自己,面上惊疑之色稍淡,才悄聲道:“你就躲在此地別動,待我把
敵人通通引走。”

    林秋波搖搖頭,低聲應道:“屋頂上還有一個很厲害的敵人。”

    徐少龍道:“你放心。”

    他感到時机迫促,實在沒有辦法慢慢說服她。

    因此他不覺伸手捏住她的玉掌,又道:“你放心吧!”

    林秋波但覺對方的手掌,好像代表著一种极強大的力量,使自己愿意依靠他求助他。

    她的理智好像完全融化于這個男人的魅力中,使她作出平生第一次的感情事。

    她默然地點點頭,身子也不知不覺挨過去。

    徐少龍用另一只手圍攬著她的身子,只擁抱了一下,立即放開,刷地躍向后窗。

    五六個女佣走入院子,其中有人還在交談。

    徐少龍乘机一推窗,躍了出去。

    他雖是真元耗損,功力大大打了折扣,但縱躍之能,遜色有限。

    這一穿窗而出,借著地形掩護,躍過圍壁,沿著一道走廊飛奔而出。

    他奔到長廊盡頭,那邊又是一座院落。

    徐少龍當然曉得這是什么所在,當即竄到院子中。

    屋頂一道人影星飛電瀉般沖下來,衣袂發出強勁的旋風之聲。

    徐少龍只躍開數尺,那道沖瀉而下的人影,居然正如他所預料一般,霎時停止,不曾出
手攻擊。

    但見一個紗中蒙面神色冷峭的女子,銳利地注視著他,手中并沒有兵刃。

    徐少龍拱拱手,道:“左姑娘還認得在下么?”

    這個長身玉立的蒙面女子點點頭,道:“當然認得啦!你是楊公子。”

    徐少龍道:“假如左姑娘不是及時認出,在下勢必死在姑娘掌下,對不對?”

    姓左的女子道:“不錯,你好像很有把握會被我認出來呢?”

    徐少龍道:“此中緣由,請姑娘移玉書房,在下細細奉聞。”

    左氏女子冷冷道:“你怕符天遙赶來,是不是?”

    說話之時,腳步已移。

    徐少龍暗暗松一口气,因為這是一個大難關,如果她故意鬧別扭,等到符天遙赶到,今
夜万万逃不過劫難了。

    他們折入另一座院落,走進一間寬敞的書房。

    徐少龍行動迅速,馬上點燃了兩處燈燭,使房內大放光明。

    左氏女子靜靜地看他點燈,等到徐少龍端過一把高背扶手椅來,這才落坐。

    徐少龍搬了一張錦墊,坐在她對面三尺左右,以便低聲說話。

    她皺皺眉頭,道:“室內如此明亮,外面之人得以一覽無遺,殊失深藏潛隱之道。”

    徐少龍道:“左姑娘說得不錯,但這是實者虛之的手法。諒那符天遙縱然經過,但見燈
光明亮,決計不相信你我會躲在此處。”

    他停歇一下,又道:“況且咱們本是敵對相搏之勢,更不會坐在房內說話,這等奇异巨
大的變化,符天遙就算才智絕世,也是万万想不到的。”

    左氏女子頷首道:“听起來很有理。”

    她眼中忽然閃過貪恨的光芒,又道:“原來楊公子竟是當世奇人异士,我那天在肪上,
竟然看走眼啦!”

    她明明是因為徐少龍裝模作樣騙過了她、是以因自尊心受損而變作忿恨起來。

    徐少龍自是了解,心念電轉,知道對方這等人物,不能以平常手法應付。

    幸而他素饒急智,一眨眼間,已有了應付之法。

    他做然一笑,道:“在下若是一下子就被識破真面目,焉能算得本事?”

    對方果然被他傲气凌人的態度弄得一怔;接著也許是覺得他的話有點道理,眼中忿色登
時消失。

    徐少龍又道:“姑娘乃是陰陽谷兩大高手之一的左霧仙,在下自然更須著著小心。因此
姑娘看走了眼,何奇之有?”

    左霧仙冷冷道:“我現在總算得知你是武林高手,這一點你若是滿意的話,我可要通知
符天遙前來啦!”

    徐少龍道:“左姑娘何必這樣做,想那符天遙,乃是幽冥洞府的主腦人物,神通廣大,
哪里要姑娘幫助。”

    左霧仙道:“我的做法,用不著你參加意見。”

    徐少龍聳聳肩,道:“好吧!在下不論說什么話,大概都會使左姑娘有不悅之感,你通
知符天遙前來就是。”

    左霧仙聲冷如冰,道:“我說過我的事,用不著你參加意見。”

    徐少龍訝道:“在下沒有參加意見呀!”

    左霧仙道:“你叫我通知符天遙,我偏偏暫不通知。你從前既能瞞過我,現在想必也能
逃過我的殺手。”

    她站起身,又道:“走,到外面去。”

    徐少龍身子全然不動,要知道他真元虧損尚未恢复,動起手來,武功大打折扣,眼前一
定不是左霧仙的敵手。

    可是他死賴也不行,這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左霧仙冷笑一聲,道:“楊公子怎么啦?剛才不是跑得蠻快的,難道忽然患了癱瘓之症
不成?”

    徐少龍露出苦思之狀,抬頭凝視著她,但旋即如有所悟地放松雙眉,微微一笑,站了起
身。

    他徐徐道:“好,咱們到外面動手。”

    左霧仙道:“等一等,你笑什么?”

    徐少龍道:“沒有呀!我哭都來不及,還有什么好笑的?”

    左霧仙道:“你明明想起了什么事情,露出得意的微笑,哼!你自己說得不錯,眼下你
哭都來不及,我真不明白你如何知得出來?”

    徐少龍趁此机會,續施妙計,裝出受激不過之狀,馬上說道:“我當然有發笑的道理,
只不過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你最好別迫我。”

    左霧仙冷冷道:“沒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莫非你的話還能傷害我不成,真是笑話
之至。”

    徐少龍道:“哼!這是你迫我說的。我原本深信你不會馬上向我動手,但你卻突然要我
出去較量,使我一時甚感迷惑。”

    左霧仙道:“你想通了其中道理,是以露出笑容,是也不是?”

    徐少龍道:“正是如此。”

    左霧仙道:“我們一件一件的說,首先你說明一下,何以認為我不會馬上迫你動手?然
后才解釋你所想到的理由。”

    徐少龍道:“你乃是陰陽谷之人,与幽冥洞府不但不是盟友,簡直還是宿仇,因此別看
你今晚与符天遙走在一起,事實上你正好做一個旁觀之人。因此,你無須急急替符天遙拿下
我,相反的你應該查考我的真正來歷,以及与幽冥洞府作對的內情,才合情理。”

    左霧仙點頭承認道:“這話不無理由,然則我何以不這樣做,反而急急迫你動手呢!”

    徐少龍道:“因為你怕和一個男人共處斗室,何況又是作促膝深談。這等气氛,你第一
次領略,想是受不了。”

    左霧仙怒道:“放屁!真真放狗屁!”

    徐少龍淡淡道:“瞧!你何必气成這等樣子,我早就向你暗示過,我的話說了出來,你
一定不大好受。”

    左霧仙道:“你可算是世上最不要面子的人。”

    徐少龍道:“不見得吧!假如你是見過世面的女子,我決不致于如此猜想。”

    左霧仙气得哼了出聲,道:“我沒有見過世面?你又見過多少世面?”

    徐少龍道:“你若是動輒就气呼呼的,我可不跟你說啦!”

    左霧仙急于得知對方何以會認為她沒有見過世面,當下強忍住這一口气,道:“好,我
不生气,你說來听听。”

    徐少龍道:“我所說的世面,是指男女之情而已。說到這一宗,我的女友甚多,而你卻
一個都沒有,自然可算是沒有見過世面了。”

    左霧仙道:“你就憑秦三錯介紹你來見我這一點,便以為我從無男友么?”

    徐少龍反問道:“你有過知心男友嗎?”

    左霧仙冷笑道:“就算沒有,可是英俊漂亮的男人,我已見得多了,豈有感到受不了之
理?”

    徐少龍道。

    “那么你承認沒有知心男友,亦即是承認沒有見過世面,對不對?”

    左霧仙道:“但是這件事与你所說的受不了,沒有必然的關系。我即使從無男友,卻不
一定非看中你不可。”

    徐少龍道:“你既是沒有男友,至少這等場面對你不大習慣,甚至令你不安。”

    左霧仙道:“狗屁!廢話少說,希望你手底也是像嘴巴一樣厲害,如若不然,你恐怕不
易活到明天。”

    徐少龍道:“我既敢与幽冥洞府作對,就不想能活多久了。否則我也不敢殺死那個妖女
。”

    左霧仙訝道:“幽冥洞府白如蓮是死在你手中的?”

    徐少龍做然道:“殺死白如蓮之舉,也不算得是惊天動地之事。”

    左霧仙道:“白如蓮長得很漂亮呀!對不對?”

    徐少龍道:“漂亮是一回事,該死又是另一回事。”

    左霧仙道:“听你的口气,好像已曉得幽冥洞府有一种特別功夫,能夠追尋到任何殺死
過他們之人。”

    徐少龍道:“在下老早曉得。”

    左霧仙道:“你既然貴為總督大人的舅老爺,何故不自愛惜,竟卷入了這等江湖仇殺的
漩渦中?”

    徐少龍道:“這一點恕難奉告。”

    左霧仙突然間道:“你有很多知心的女友”徐少龍道:“有過几個。”

    左霧仙道:“林秋波是不是其中之一?”

    徐少龍搖搖頭,道:“她不是,雖然她也很瞧得起我,但卻不致于牽扯到男女之情。”

    左霧仙道:“你以前的女友中,有沒有比得上林秋波、白如蓮這么漂亮的?”

    徐少龍點頭道:“有,你問這些干嘛?”

    左霧仙道:“這么漂亮的女人,你都能棄之如遺么?”

    徐少龍道:“這話叫在下好生難以作答,男女之問,十分复雜,有時說也說不清楚。”

    左霧仙緊緊追問,道:“但不管事情的經過始未如何,在事實上你与她們已經分開,對
不對?”

    徐少龍道:“不錯,但這表示什么意思?”

    左霧仙道:“答案可見你是擅干玩弄女子的薄幸郎。”

    徐少龍苦笑道:“你在未知經過詳情之前,豈能隨便下此評語?”

    左霧仙道:“林秋波、白如蓮都屬于罕有的美女,可見得你的女友,亦屬絕色。但你居
然能一個個地丟開,不是天性薄幸是什么?”

    徐少龍想了一下,聳肩道:“你好像非迫我承認是薄幸無情之人不可,只不知有何用意
?”

    左霧仙道:“等你承認了,我才告訴你。”

    徐少龍捫心自問,自己果然是屬于“無情”之人。

    因為他可以為了工作,拋棄一切私情。

    當下承認道:“好吧!就算我是天性薄幸無情之人,便又如何?”

    左霧仙道:“既然你承認了,我們可以動手啦!”

    徐少龍道:“我明白了,你敢情是打算殺死我,好替你們女子報仇,對不對?”

    左霧仙冷冷道:“事實會給你答复的。”

    徐少龍道:“咱們能不能商量一下,例如我付出相當代价,咱們便不必動手。”

    左霧仙道:“不行。”

    徐少龍道:“你縱然殺死我,于你并無好處,何不提出條件來,只要辦得到,彼此都好
,這是兩全其美之計,還望姑娘可以考慮。”

    左霧仙冷冷道:“我不明白你何以不敢与我動手?你不見得一定會輸呀!”

    徐少龍道:“姑娘有所不知,如在平時,在下老早就挺身一拼了,只是今晚不行。”

    左霧仙道:“今晚你酒喝多了,抑是生病?”

    徐少龍道:“都不是,而是早先与白如蓮動手,她死我傷。目下功力大減。以左姑娘這
等一流高手,在下根本不必存有僥幸之想。”

    左霧仙欣然道:“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太好了,我更不能錯過良机。”

    徐少龍但觀平生所遇的敵手,沒有一個像左霧仙這般難弄的。

    并且也感覺得出,目下可算是他最為危險力弱的局面。

    說來好笑,徐少龍雖是才略武功,都高人一等。

    但眼前的這個可怕的敵手,他連人家的真面目都沒看過。

    左霧仙站起身,裊娜向他行去。

    他們本來相距甚近,故此她搖擺之間,已迫到他面前。

    徐少龍心中念頭電轉,在這一剎那間,他有兩個應付的方案,須得選擇其一。

    一個方案是他奮起抗爭,雖然只有六成功力,還是不妨一拼,此是死中求活之法。

    另一個方案是完全放棄了抗拒,因為在她未查明他身份之前,料她不會下毒手加害。

    后面的這個方法,自然也是孤注一擲的手法,等如拿生命作賭注。

    假如左霧仙的武功,并沒有預料中的高明,則他一拼之計,便用對了。

    反之,他便是當場擊斃的結局。

    假如左霧仙對他的來歷身世,有他預期中的強烈好奇,則他第二個方案便用對了,反之
,亦是當場立斃的結局無疑。

    時間已作了決定,但見左霧仙身子再向前移,以至她已嵌在徐少龍雙腿之間。

    徐少龍坐著不動,仰頭望著這個女子。

    她也低頭注視著他,兩個人雖是一坐一站,可是已靠貼得如此切近,看起來甚是親密。

    只是事實上全然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香艷旖旎,在左霧仙心中正充滿了森寒的殺机。

    她對于徐少龍的不抵抗態度,激起了极大的反感,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

    因此她已決計下毒手殺了他,放棄任何查究他身世來歷的念頭。

    正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聲干咳。

    左霧仙自然曉得這一聲干咳,乃是來人故意發出聲音,等如告訴他們有人來了。

    她左手輕輕撫在徐少龍面上,目光向書房外望去。

    但見在門外數尺之處,燈光照射之下,出現一個中年文士。

    這個中年文士正是幽冥洞府的主腦人物符天遙,以他身手之高明迅快,若是這刻才發現
他們的蹤跡,那一定曾經來回奔馳搜索了許多地方。

    左霧仙道:“符兄可曾找到了林秋波?”

    符天遙一面打量坐著不動的徐少龍,一面應道:“沒有,左姑娘不是早一步追赶于她的
么?”

    左霧仙道:“慚愧得很,我竟讓她甩脫了。”

    符天遙道:“林秋波乃是著名高手,又有地利,她能擺脫左姑娘的追蹤,不足為奇。”

    左霧仙道:“符兄還不打算放手么?”

    符天遙道:“那倒是不關重要了。”

    左霧仙訝道:“符兄這話怎講?”

    符天遙道:“這位仁兄似是与左姑娘是故交好友,只不知他姓甚名誰?”

    左霧仙道:“他姓楊,名捕,我們只相識了凡個月而已。”

    當他們對答之際,徐少龍最是感到難受。

    原來一方面嗅到左霧仙衣上的香气,感覺到她碰触著自己的身体,這等情形,不免使男
人有非非之想。

    但另一方面,左霧仙撫摸他面孔的玉手,卻使他有忽冷忽熱的感覺。

    如果單單是冷熱無常之感,倒也罷了。

    可是事實上這等感覺,卻是左霧仙施展出她陰陽谷的神功,內力已透入他体內,封閉他
几處脈穴。

    因此,徐少龍不但已失去抗拒之力,并且隨時會心脈震斷而死。

    只听符天遙又問道:“左姑娘与這位楊兄,有何關系?”

    要知他乃是主持一派之人物,自然眼力過人,經驗丰富。

    在符天遙觀察之下,左霧仙与這個年輕男人親密情狀,頗有可疑,似乎不是當真很親密
。

    要知若是左霧仙和徐少龍乃是密友,則他們得知符天遙出現時,定必赶快分開,無須還
惡形惡狀地黏在一起。

    不過假如左霧仙与徐少龍全無一點特殊關系,則左霧仙豈有肯讓那男人偎貼在她身上,
并且還撫摸著他的面孔。

    故此符天遙雖知其中大有蹊蹺,卻不肯魯莽,首先小心地詢問他們之間的關系。

    左霧仙道:“符兄似是很感到興趣,只不知是何緣故?…符天遙道:“左姑娘千万別誤
會,兄弟雖是絮絮追問,卻不是呷醋妒嫉。”

    他微微一笑,又道:“這是因為兄弟還沒有資格,如有的話,自然是當仁不讓的。”

    左霧仙道:“那么符兄為何大感興趣?”

    符天遙道:“這個原因說來相當嚴重,竟是由于這位楊兄,与敝派門下之死,頗有關連
之故。”

    左霧仙恍然大悟,忖道:“幽冥洞府的秘傳心法,果然不同凡響。這楊楠自承曾經殺死
白如蓮,果然符天遙能夠發現。”

    她冷冷瞅住符天遙道:“符兄最好把話說明一點,莫非你想把楊楠帶走么?”

    符天遙道:“左姑娘何不問問楊兄,瞧瞧他是不是曾有加害敝派門人之事?”

    左霧仙把面孔彎低,耳朵貼近徐少龍的嘴唇,接著抬頭道:“沒有,他說沒有。”

    符天遙眼中也射出森冷的光芒,道:“左姑娘完全相信楊兄之言,是也不是?”

    左霧仙道:“那倒不是。”

    她似是眼見對方要發作,態度口气,登時軟化。

    符天遙道:“左姑娘這話,教兄弟恢复若干信心。”

    左霧仙道:“楊楠此人武功過得去,為人也像武功一樣,僅僅是過得去而已。”

    符天遙道:“楊兄既然有幸,得与左姑娘結交為友,自然掬誠与姑娘相處才是。”

    左霧仙道:“是呀!我最恨他正是在此,這人永遠不講老實話,我几乎殺死他呢!”

    符天遙察覺這個女子的恨意,實是不假,于是當机立斷,道:“左姑娘只要吩咐一聲,
如若你念著友情,不愿見他受到傷害,兄弟遵命暫時放過他。假如你把他交給我,則姑娘從
今以后,不必恨他了。”

    左霧仙一笑,道:“符兄這話可是當真?”

    符天遙笑道:“兄弟向來說話算數,這一點左姑娘大可相信。”

    左霧仙道:“你竟肯為我一言而暫時放過了他么?”

    符天遙道:“是的。”

    左霧仙沉吟道:“你對我實在很不錯,因此,我本想把他交給你,現在卻改變了主意。
”

    符天遙訝道:“兄弟沒有听錯吧!左姑娘此言似是欠通得很。”

    左霧仙道:“我坦白告訴你吧,假如我把他交給你,符兄你雖是領袖一派的人物,只怕
也將感到此人不好對付。”

    符天遙這才明白,道:“原來你是因為這位楊兄不好對付,才不交給兄弟。”

    左霧仙道:“正是,不過符兄仍可自行斟酌一下,若然你不愿麻煩,那就忘記了這個人
,對你定是有益無害。”

    符天遙笑道:“左姑娘雖然一片美意,但兄弟卻不大服气,你即管把他交給我。”

    左霧仙不再說話,玉掌一抬,离開了徐少龍的面頰。

    不過她整個身子,還是嵌在徐少龍兩腿之間。

    徐少龍抬頭向她注視,輕輕道:“左姑娘,這世上有几個人見過你的真面目?”

    左霧仙不料他突然有此一問,應道:“只有一個。”

    她接著惊奇地反問道:“為什么有此一同?”

    徐少龍道:“這個人不是符天遙吧?”

    左霧仙道:“當然不是。”

    徐少龍松一口气,又道:“敢是秦三錯么?”

    左霧仙迷惑地點頭,道:“你怎能猜得是他?”

    徐少龍笑一笑,道:“這里面學問可大啦!但目前沒有工夫解釋,符天遙還等著我呢!
”

    左霧仙退后几步,道:“也許我慢慢會想得到答案。”

    徐少龍站起身,說道:“我相信你不易了解我真正的意思。”

    他向書房門口走去,門外的符天遙,對這個年輕英俊的男子,禁不住泛起了陣陣妒念。

    雙方互相打量之時,目光都宛如鷹隼般銳利,虎豹般凌厲。

    徐少龍一直跨出房外,突然微笑道:“像符兄這等一代名家,在下有緣相會,實感榮幸
不過。”

    符天遙道:“楊兄好說了,以楊兄這等气勢風度瞧來,相信塞外三奇之一的于一帆,大
概是死在你手底。”

    徐少龍道:“不錯,但若說符兄乃是從在下的舉止中,就看出這一件事,在下決計不敢
相信。”

    符天遙道:“當然還有別的消息線索,我只不過判斷你一定是五旗幫的后起高手徐少龍
而已。如若你是徐少龍,則得知于一帆死在你手中之事,便不足為奇了。”

    這時左霧仙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望著徐少龍的側面。

    徐少龍微微一晒,道:“如此,那么符兄認為我是不是五旗幫中的徐少龍呢?”

    符天遙道:“大概不會錯的。”

    徐少龍不置可否,道:“符兄目下找到了我,有何打算?”

    符天遙道:“今夕當然要向楊兄請教一番啦!”

    徐少龍道:“很好,是在這儿動手呢?抑是另尋适合地點?”

    符天遙道:“最好另外找個地方,此處乃是總督府門,高手甚多,只怕不大方便。”

    徐少龍點頭道:“好,趁這刻還未惊動別人,我們离開便是。”

    左霧仙走到徐少龍身邊,眼睛卻望著符天遙,說道:“符兄前面開路,妾身保証楊公子
不會溜跑。”

    符天遙笑一笑,猛可拔起半空,向后飄退,落在壁上道:“左姑娘可要小心點,這位楊
兄外表斯文,其實卻是很不好應付的人,兄弟先行一步,查看什么地方适合動手。”

    他轉身躍去,迅即消失無蹤。

    左霧仙惊异地咦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徐少龍望著她,道:“我知道你何故感到奇怪。”

    左霧仙惊訝地瞧他,問道:“你當真知道?”

    徐少龍道:“要不要我說出來听听?”

    左霧仙道:“好呀!請說出來听听。”

    徐少龍道:“你惊訝之故,不外是奇怪符天遙何以這么放心,讓你帶我隨后而去,對不
對?”

    左霧仙問道:“你如何得知我這樣想法?”

    徐少龍道:“因為我曉得符天遙放心之故。”

    左霧仙道:“唉!我本來也自負才智不凡,可是今天碰到你和符天遙,可就變成傻子一
般了。”

    徐少龍笑道:“也沒有這么嚴重,我們誰也不敢自認比你聰明……”

    左霧仙道:“可是我目下一肚子迷惑,這卻是事實。”

    徐少龍道:“說穿了就不值錢啦!這不過是因為我殺死過幽冥洞府之人,符天遙正是因
此才找得到我。他方才与你也說過了,可是其實你一心數用,雖然听了,卻沒有放在心中,
以致一時沒有醒悟而已。”

    左霧仙道:“這理由好像不大充分吧?”

    徐少龍微微一笑,又道:“不錯,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符天遙借此推測你對我和對他
的關系。如果你對我好,對他不好,則你与我不跟他走,他亦無可奈何。反之,如果你對我
并不關心,帶我前去,他正好取我性命,又不得罪你。”

    左霧仙點點頭,透出面紗外的目光,恢复如常,可見得她心頭之惑已解。

    她轉頭道:“走吧!我們還是赴約的好。”

    徐少龍道:“請!”

    左霧仙正要動身,左方牆上突然冒出一條人影,居高臨下,說道:“兩位請留步。”

    徐少龍不必瞧看,也听得出是林秋波的聲音,不禁輕輕啊了一聲。

    左霧仙冷冷道:“林仙子剛才幸而逃過劫難,現在打算報恩,阻止我帶走楊楠,是也不
是?”

    林秋波飄身落地,向左霧仙點頭為禮,道:“左姑娘如果不想看到楊公子被殺,還是剮
帶他前去的好。”

    左霧仙道:“我已答應過符天遙,万万不能食言。”

    林秋波道:“左姑娘出身于陰陽谷,与符天遙的幽冥洞府,并無盟約,何必助紂為虐,
對付楊公子呢?”

    左霧仙冷冷道:“假如林仙子誠意幫助楊兄,那么你就代他走一趟,我對符天遙也就交
代得過去了。”

    林秋波几乎想一口答應,因為她明知徐少龍內傷未痊,功力大是虧損,豈能与符天遙放
對拼斗?

    幸而她修養极佳,雖然心中千肯万肯,卻不魯莽答應。

    正在沉吟之際,耳際忽然听到一陣細如蚊叫的語聲,道:“林仙子,請你速速抽身退出
這場是非,我自有妙計,可以應付得符天遙。”

    林秋波听了這陣千里傳音的說話,心頭一陣震動,付道:“莫非這楊公子,竟然就是大
尊者?”

    此念掠過心頭,登時有了主意,緩緩道:“既然左姑娘堅持要帶楊公子前去,我雖沒有
代他的資格,但跟去瞧瞧總可以吧?”

    左霧仙搖搖頭,道:“對不起,你要就是听我的,要就是把我驅出此地,免得我無法向
符天遙交代。”

    林秋波面色一沉,道:“左姑娘著是要把事情包攬在身上,只怕日后也很難向別人交代
。”

    左霧仙道:“那是以后之事,目前你可以出手把我赶走,甚至召集府中其他高手,合力
對付我。”

    林秋波道:“左姑娘不借結怨多方,只不知為的什么?”

    左霧仙道:“這是我做人之道,如果我被你們赶走,對于楊公子之事,可說是力不從也
符天遙也怪我不得。如果林姑娘不把事情包攬過去,我斷斷不肯失信于人。”

    林秋波尋思一下,才道:“好,你們走吧!”

    左霧仙反而惊訝不已,問道:“你放手不管了么?”

    林秋波道:“那倒不是,我自有我的打算,恕難奉告。”

    她賣了一個關子,把左霧仙弄得大是迷惑。

    不過她已無法多想,亦知道想也想不出什么道理。

    當下向徐少龍道:“我們走吧!”

    徐少龍道:“好,你在后面盯著,免得被我逃掉。”

    他向林秋波行禮作別,接著躍向牆頭。

    出得總督府上,他回頭一望,只見左霧仙隨后跟來,林秋波竟不見影蹤。

    左霧仙赶上來,与他并肩而行,一面問道:“你很失望是不是?”

    徐少龍道:“失望什么?”

    左霧仙道:“林秋波居然沒有跟來。”

    徐少龍道:“她會跟來才是怪事呢?”

    左霧仙一怔,問道:“你這話從何說起?你們不是很要好么?”

    徐少龍道:“她乃是帶發修行的出家人,莫看她時時笑臉盈盈,其實她心中毫無半點男
女之情。”

    左霧仙這才明白,笑道:“這樣說來,你已經碰過釘子了,是不?”

    徐少龍道:“是的,我老早就碰過釘子了,不過她不是凡俗之人,所以我并不覺得羞慚
。”

    “就算她對你沒有男女之情,可是你身為黃家的大舅爺,她怎能撒手不管你的死活?”

    徐少龍道:“這個我可猜不出啦!可能一來她和別人一樣,本來就不贊成這件婚事。二
來你既已包攬我的事,她樂得把責任推到你頭上。”

    左霧仙冷笑道:“這就奇了,我可沒有保護你安全的責任。”

    徐少龍道:“但你這一出面,對她來說,這叫做冤有頭,債有主,日后發生了什么事,
她可以找你呀!”

    左霧仙大概是皺起眉頭,因為她臉上那塊輕紗略略波動。

    她道:“照你這樣說來,我豈不是搶了一個燙手山芋?”

    徐少龍笑一下,道:“以你的身份和本事,還有什么可怕的?”

    左霧仙道:“不錯,我誠然不怕,可是卻感到很划不來。”

    她想了一下,又問道:“你到底是不是五旗幫的新起高手徐少龍?”

    徐少龍道:“我不愿騙你,我正是徐少龍。”

    左霧仙道:“那么你的妹子楊慧珠,亦是五旗幫中之人了?”

    徐少龍忙否認道:“她不是的,她甚至還以為我真是她的兄長呢!”

    左霧仙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目下卻不追問下去。

    因為他這話听來雖然有點荒謬,可是在組織嚴密勢力龐大的五旗幫來說,要擺布這樣的
一個局面,并不是辦不到之事,所以她不再詢問細節了。

    她終于問到最重要的問題,道:“你若是与符天遙放對拼斗,胜負之數心中有一個譜沒
有?”

    徐少龍想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也許能逃得殺身之禍吧!”

    左霧仙道:“若是僅有這等希望,顯然你是絕無机會可以擊敗他了,對不對?”

    徐少龍不答反問,道:“左姑娘,剛才林秋波問得很好,你身為陰陽谷高手,何以會幫
起幽冥洞府的符天遙呢?”

    左霧仙道:“有很多事情,不像表面上看來那么簡單。甚至外間多年來的傳說,也不一
定靠得住。”

    徐少龍哦了一聲,道:“你提到的傳說,一定是指武林公認你們陰陽谷和幽冥洞府兩派
有嫌隙的事,是也不是?”

    左霧仙道:“是的。”

    徐少龍又問道:“難道你們兩派沒有嫌隙么?”

    左霧仙道:“雖有嫌隙,另一方面亦有极大的合作可能。”

                            《霸海屠龍》第二十八章

    徐少龍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左霧仙道:“我陰陽谷的武功,不論是內功或外功,都分作”陰“”陽“兩大主流,所
以門下有男有女。主修陰流功夫的,當然須是女子之身,一旦有了相當火候造詣,對陽流男
子來說,妙用無窮。”

    徐少龍道:“對于陰陽谷內主修陽流功夫的男子,雖然妙用無窮,但難道對別的門派的
男人,也有這等功用么?”

    左霧仙道:“你自己已親身体會,還要問么?”

    徐少龍道:“剛才你當著符天遙面前,以玉掌撫摸我的面孔,其實你掌心傳出忽冷忽熱
之气,使我不得不運气抗拒。后來突然之間,你掌心的真气,竟与我体內真气融合為一,使
我一時功力大增,迅即把內傷治愈。”

    左霧仙道:“起先你竟以為是你本身的功夫,在無意中吸取借用了我的真气,才把內傷
治愈的,是也不是?”

    徐少龍道:“不錯,我還以為是碰巧發生了‘相生相成’之妙,殊不知竟是你有意為之
的。”

    左霧仙道:“現在你明白符天遙何以很想与我陰陽谷和好之故了吧?”

    徐少龍道:“我明白啦!只不知姑娘為何慨然相助?”

    左霧仙聲音忽然變得很冷,道:“假如我早些得知你是五旗幫中之人,我就不會幫助你
了。”

    徐少龍反而感到一陣輕松,心想:她這話已証明她与五旗幫毫無瓜葛了。

    左霧仙忽然停步,道:“左邊的路旁有符天遙留下的暗記。”

    徐少龍轉眼望去,口中間道:“是不是指示方向?”

    左霧仙道:“是的。”

    徐少龍道:“大概就在附近吧?”

    左霧仙點點頭,反問道:“你不是害怕吧?”

    徐少龍道:“反正不會是很開心就是了。不過我心情如何,目下說也沒有用。我只想請
問一聲,那秦三錯費了不少手腳,把我弄到你的座船上去,見上那一面,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

    左霧仙道:“這是我的秘密。”

    徐少龍道:“老實說,我等會与符天遙碰頭之后,恐怕凶多吉少,你就算把秘密告訴了
我,也不會傳揚出去。”

    左霧仙道:“這話可算是老實話了,以我看來,你八成會敗北送命。但剛才還表示有一
拼之力呢?”

    徐少龍道:“我豈能是長敵人之气,滅自己威風?”

    左霧仙道:“但我瞧你的樣子,好像并不怎樣怕死呢?”

    徐少龍道:“不是不怕,而是懂得如何隱藏起來而已。到底那天是怎么回事?秦三錯此
舉有何用意?”

    左霧仙道:“秦三錯乃是奉我之命,選一個相貌根骨都佳的男人,送到船上給我過目。
假如我當時看中了,就把你留下,如果沒有看中,就像你的遭遇一樣,送兩錠黃金遣走了事
。”

    徐少龍追問道。

    “假如留下了我,你是不是准備委身下嫁?抑是另有安排?”

    左霧仙呸他一口,道:“我怎會嫁人?我是替我女儿擇婿,就是你親眼看見沒有帶著面
紗的那個女孩子。”

    徐少龍道:“當時我假裝不懂武功,你莫非要選一個不懂武功之人為婿?”

    左霧仙道:“是的,我要我的女儿脫离武林,永遠不与江湖之人往來。”

    徐少龍笑一笑,道:“你告訴我的話,有真有假,使我無法盡信。”

    左霧仙瞧著他,好像暗暗衡估對方猜出了多少。

    徐少龍又道:“若是令千金將要退出武林,故此特地選擇一個無拳無勇之人做丈夫的話
,則選擇的方式,便不該這樣子進行法,試想身家清白,有志功名之士,哪能在如此奇怪情
形之下,娶得終身伴侶?”

    左霧仙道:“誰敢違我之意,我便取他性命。”

    徐少龍道:“這就不是擇婿了,對么?”

    左霧仙道:“你愛怎么說都行,我們走吧!”

    徐少龍道:“假如你信得過我,那就讓我獨自前往,你最好不要露面。”

    左霧仙訝道:“為什么?”

    徐少龍道:“我此去与符天遙會晤,并非單單結算私仇,另外還得牽涉很多的事。你目
下是陰陽谷的領袖身份,不宜卷入漩渦之中。”

    左霧仙更為惊訝,道:“听你的口气,好像連我也惹不起呢!”

    徐少龍道:“不是惹不起,而是划不來。”

    左霧仙道:“那么符天遙已經是漩渦中的人物了,是不是?”

    徐少龍道:“是的,此所以他幽冥洞府,不到兩個月時間,共有六七名得力門下喪生。
”

    左霧仙听了最后的一句話,大為動心,忖道:“幽冥洞府向有難惹之稱,居然也損兵折
將十分慘重,看來我陰陽谷是不宜卷入此一漩渦。”

    徐少龍又道:“左姑娘定必曉得,這是在下投桃報李之舉,全然出自誠意,絕無其他含
意在內。”

    左霧仙下了決心,頷首道:“好,你向左方越牆行去,直到看見屋頂上有一團綠色的鬼
火,就是符天遙覓妥之地了。”

    徐少龍躬身行了一禮,道:“今日承蒙左姑娘賜助,大恩不言謝,就此告辭。”

    左霧仙吹一一口气,面紗飄飛起來,露出鼻子以下的半截面孔。

    徐少龍一瞥之下,已看清她的鼻子挺直,唇紅齒白。

    若是單就這兩個部份而言,极是美麗好看。

    她道:“你多加小心,我這就避開,假如你脫逃大難,我可能會找你見見面。”

    徐少龍向她笑一下,隨即轉身行去,他的動作既瀟洒飄逸,同時還有一股堅決強毅勇往
直前的味道。

    左霧仙目送他背影消失了,這才离開。

    且說徐少龍一路奔去,果然越過數座房屋之后,便發現右前方的一座屋脊上,有一團黯
綠色的磷火。

    他一直奔去,欲急已飄落一處寬大的空地,原來這是一座廟字前面的曠地,目下靜寂無
人,正是极為理想的動手場所。

    符天遙見他躍落,當下向他走來,長衫在晚風中飄揚,看他的外表,一點也不像領袖兩
大邪派之一的人物。

    徐少龍四顧一眼,才道:“好地方,有勞符兄久候了。”

    符天遙道:“徐兄好說了,你既肯惠然而來,可見得當真是五旗幫的徐副統領無疑。只
不知左霧仙姑娘,何以不見?”

    徐少龍道:“在下也不明白,本擬見到符兄之時,要請你指點迷津的。”

    符天遙沉吟一下,才道:“左姑娘決計不至于會怕事躲開,同時她也應該有興趣瞧瞧咱
們兩人的胜敗之數,是以她的缺席,實是令人大感迷惑。”

    徐少龍道:“符兄對左姑娘似是十分關心,這一點也是令人大惑不解之事。”

    符天遙道:“這也怪不是你會感到迷惑,我与她本是宿仇,這是武林中人人皆知之事。
”

    他并沒有說出答案,話題一轉,道:“徐少龍,你既然殺死塞外三奇之一的于一帆,可
見得你的武功非同小可,今日足有資格,与符某作殊死之戰了。”

    徐少龍道:“符兄好說了,只不知你口口聲聲說我殺死于一帆,有何証据?”

    符天遙道:“咱們先不談有証据沒有,你倒是說說看,有沒有殺死黃衫客于一帆?”

    徐少龍決然道:“沒有,當時我雖然曾与他交手,但后來把活講開,各自分手,但我卻
知道他乃是死在何人之手。”

    符天遙訝道:“你知道?那么這一位高手是誰?”

    徐少龍道:“就是塞外三奇的另一個,名叫博洛多,使一只獨腳銅人。有万夫不當之勇
,并且通曉漢語。”

    符天遙難以置信地道:“博洛多怎會殺死于一帆?他本身也被人殺死呀!”

    徐少龍道:“只不知符兄可曾查証過他們的死亡時間沒有?”

    符天遙哦了一聲,道:“你意思說博洛多殺死于一帆之后,才被別人殺死的,是不是這
樣?”

    徐少龍道:“一點不錯,符兄想不想知道博洛多死于何人之手?”

    符天遙道:“難道是徐兄你不成?”

    徐少龍長笑一聲,道:“不錯,若不是我,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符天遙道:“徐兄能殺死博洛多,也就等如能殺死于一帆一樣,已是武林中一件大事。
”

    徐少龍道:“符兄千万不可傳揚出去,因為這件事另有內情。事實上博洛多与于一帆之
戰,已經兩敗俱傷,博洛多還傷折了兩名得力手下,因此當時我實是有點乘人之危,傳了出
去,不大好听。”

    廟牆角的黑暗中,突然走出一人,冷冷接口道:“既然如此,徐少龍你馬上寫一份詳細
報告呈閱。”

    徐少龍循聲望去,吃了一惊,連忙躬身行禮。

    這個突然出現之人,竟是五旗幫中地位僅次于幫主大乙神指鐘撫仙的毒劍袁琦。

    他的出現,的确使徐少龍大為吃惊。

    要知徐少龍老早就推測那符天遙与五旗幫有特別關系,因而應付得特別小心,不是有把
握一舉斃敵以前,決不輕舉妄動。

    今晚幸虧他應付得當,才在無意之中,反而使毒劍袁琦相信了他的話,現身出見,并且
命他把當日的經過,寫一份報告。

    徐少龍忙道:“袁先生几時來南京的,符天遙兄難道也是咱們這邊的人?”

    袁琦道:“不錯,符兄乃是咱們秘密集團中至為重要之人,你暫時不必多問,亦不必回
去,就在這儿寫一份報告。”

    徐少龍答應了,轉眼向古廟望去。

    袁琦拍一下手掌,廟內當時射出燈光。

    徐少龍心下凜然,忖道:“廟內不知還有什么人物?”

    他舉步走去,走到廟門口,向內一看,不禁為之怔住。

    原來古廟之內,有兩名白衣少年,一個捧劍,一個捧燈,在捧燈的少年面前,有一張鋪
著一張虎皮的大師椅,椅上之人,正是丰采宛如秀士的鐘撫仙。

    徐少龍除非馬上揭開真面目,不然的話,他唯有恭謹飢故。

    他一下子就判明了形勢,情知目下自己人孤勢單,而對方卻是巨頭畢集,在黑暗中,可
能還潛伏得有高手,這刻休說一拼,就算夾尾逃遁,亦有所未能,當下毫不遲疑,上前屈膝
行禮。

    他跪在鐘撫仙面前時,但覺一縷刺骨的寒气,直侵入骨髓,使他打個寒噤。

    他暗暗忖道:“鐘撫仙已煉成了先天奇功,那是不在話下,我此次混入五旗幫,探悉了
無數机密,獨獨關于他的太乙神指是怎么的一門功夫,還沒有摸出一點頭緒。看來我方屠龍
計划若然有失,一走是敗在這一點上。”

    只听鐘撫仙道:“你起來,到一旁去寫報告。”

    徐少龍起身,道:“幫主竟然御駕親征,可見得局勢緊張万分。但屬下卻譜然無知,未
能及時報告,實是難辭其咎。”

    鐘撫仙搖搖頭,道:“局勢雖然相當緊張,但也未達到非我出馬不可的地步。”

    他擺擺手,一個白衣少年便去准備桌椅紙筆。

    鐘撫仙又道:“當然,局勢也不能不算是嚴重,因為咱們對大尊者此人,尚無所悉。而
我方卻先后已損折了不少人,其中還有特級高手在內,故此我決定親自走一趟。”

    徐少龍道:“屬下這就寫下報告,恭呈幫主過目。”

    鐘撫仙道:“你去寫吧!其實袁琦也未免大多心了一點,對你尚且一試再試。他堅持等
到早晨看過席亦高的報告之后,方可對你打消疑惑。”

    徐少龍躬身行禮,外表上好像很恭謹,其實卻是掩飾他臉上的失色。

    他道:“袁先生此舉有利無害,屬下亦十分贊成和佩服。”

    他開始寫報告,可是他實在定不下心神,一來席亦高行將送到的報告,使他十分提心吊
膽。

    甚至可以斷定有七八成會出毛病。

    二來這座古廟之內各种擺設用物,包括他正在使用的桌椅紙筆在內,都不是草草弄來的
,可見得這一處地方,早經布置。

    因此尚有人手環伺潛伏,亦是必然之事。

    這一來他的确連逃走的希望也十分渺茫了。

    要知徐少龍一身武功,雖然已得各家派的真傳,又由于五老會議特意栽培,設法賜予功
力,是以若論武功造詣,當世之間,實是罕有匹。

    可是眼前就有一個不易取胜之人,那就是煉就了先天奇功的鐘撫仙,而除了他之外,還
有袁琦、符天遙這等特級高手,試問一旦拼搏,誰能逃得出這數人的圍攻?

    不久,天色已明。

    徐少龍的報告,已由一名白衣少年拿給鐘撫仙看過,然后送給門外的毒劍袁琦。

    天亮之后多時,袁琦走入廟內,向鐘撫仙道:“奇怪,余麼麼何以尚不見影蹤?”

    徐少龍訝道:“余麼麼么?她正在家里呀!”

    毒劍袁琦道:“你的報告,若与她每日的記錄相符,你就絕無可疑,正式成為心腹人物
。”

    鐘撫仙道:“二弟這等措施,雖然似是大小心了,可是仍屬明智之舉。”

    袁琦泛起一抹難得的笑容,道:“大哥,您瞧這些年來小弟何曾失過手?這都是小心之
功。”

    他突然側耳聆听,又道:“席亦高來啦!”

    徐少龍也听到遙遙傳來擊掌之聲,可知此地四下不但警戒森嚴,而且傳來的暗號,竟可
以指出來者的身份。

    不一會功夫,席亦高瘦長的個子,出現在廟門口。

    他一見鐘袁二人皆在,滿面泛起惊訝之色。

    徐少龍從這一點便判斷出敢情鐘袁二人行蹤,連席亦高也不知道。

    席亦高進來行過禮,又向徐少龍打個招呼,隨即取出一疊文件,呈与鐘撫仙,卻不提及
這是什么文件。

    鐘撫仙閱看過,交給袁琦。

    袁琦也看完了,抬眼向席亦高望去,問道:“關于徐少龍的每日行動,你的報告准确性
如何尸席亦高沉吟一下,轉目望著徐少龍。他的目光宛如利劍一般,把徐少龍瞧得心頭悸動
。他終于開口,道:“敝座自問准确性不容疑惑。”

    徐少龍這時真想搶過那疊文件瞧瞧,因為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席亦高的報告,与自己的
報告是相符呢?

    抑是有所出入?

    在鐘撫仙和袁琦的臉上,徐少龍可不指望可以發現線索,所以他根本不必白費气力去查
看。

    袁琦徐徐道:“席兄的報告中,提到余麼麼此人。”

    席亦高道:“是的,敝座已將她囚禁了。”

    袁琦道:“此事你何以不在報告中交待明白?”

    席亦高淡淡道:“因為事情是發生在這份報告之后,再者敝座亦想不到幫主和袁先生大
駕蒞臨,還打算另以火急傳出,向總寨另行報告。”

    鐘撫仙問道:“席兄何故把余麼麼囚禁起來?席亦高先向徐少龍瞧一眼,這一眼只把徐
少龍瞧得血液凝結,渾身冰冷。只听他道:“余麼麼行動甚是可疑,昨夜敝座接到消息,猜
想她打算遠逃,是以暗加布置,防她出門。果然不出所料,及時把她截獲。”

    袁琦點點頭道:“那么關于徐少龍每日的行動,席兄可曾向余氏婦人查詢對証過?”

    席亦高道:“當然有啦!她的供詞,竟与敝座查得一樣。”

    直到這時,徐少龍尚不知席亦高的報告中,對自己的行動如何報告法?

    是不是与他的報告相符,因此,他感到十分難受。

    袁琦沉吟一下,才又問道:“据兄弟所知,余麼麼似是席兄之人,只不知何時發生了變
化?”

    席亦高訝道:“袁先生竟曉得這個秘密,不瞞你說,此婦曾為敝座出過力。可是不久以
前,敝座有些私事外泄,調查結果,認為此婦大是可疑,因此已不再用她了。”

    本來有些事情,他們彼此間都是心照不宣的,例如余麼麼麼這一宗,大家同是一幫之人
,何須分出彼此?

    然而事實上每個獨當一面之人,都有他的密探。

    這刻當面揭穿,席亦高也只好承認。

    鐘撫仙道:“席總司的意思,敢是暗示此婦不穩?”

    席亦高欠身,道:“正是如此。”

    袁琦尋思了一陣,仰天大笑道:“徐少龍,席兄的報告中,已証明當日于一帆喪命之時
,你一夜未曾外出,直到早晨方始出門,因此那一夜有人認為你曾与于一帆拼斗的消息,并
不确實。”

    徐少龍登時气定神閑,暗暗叫一聲:“多謝我佛慈悲護佑。”

    只听袁琦又道:“就事論事,徐少龍你亦沒有擊斃于一帆的把握。既無把握,則于一帆
表示身份之時,你將不敢下手無疑。由此可見得于一帆應是被博洛多所殺,而徐少龍則是趁
博洛多負傷力乏之際,將他殺死的。”

    徐少龍道:“袁先生說的情形,就像眼見一般,屬下實是折服不已。”

    他的目光一触席亦高眼睛,心中涌起了疑問,忖道:“余麼麼明明尚是他的人,同時又
替鐘袁作密探,他何以否認,還囚禁起她?”

    鐘撫仙与袁琦都流露出輕松的神色,把符天遙叫進來。

    鐘撫仙道:“有勞符兄久候,諒符兄一定奇怪我們何以對徐少龍如此重視,再三盤洁,
其實理由甚明,假如徐少龍是殺死于一帆之人,則他定是那個神秘惊人的大尊者,這個人,
我們若不全力對付,只怕多年基業,將毀于一旦。”

    符天遙頷首道:“幫主說得是,只不知幫主以往可曾向徐兄提過敝派沒有?”

    鐘撫仙道:“沒有,所以徐少龍誤殺貴派之人,這一點我很感到抱歉。”

    符天遙嘆一口气,道。

    “兄弟自是不便對徐兄或那位連姑娘怪責,可是敝派多人折損,這宗公案,兄弟日后不
易向敝派其他之人交待呢!”

    袁琦道:“符兄且勿心焦,目下咱們須得全力對付大尊者,以我愚見,大尊者既有一個
屠龍計划,涉及各大門派,并且均有高手助陣,可知必与五老會議有關。如果大尊者真是獲
得五老會議支持,則他的目標,已經昭然若揭,不必費心了。”

    別人全都點頭,只有徐少龍特意泛起茫然的神色。

    鐘撫仙見了,便道:“咱們這個秘密集團,實力強大,分布地域至廣,如你所知,咱們
不擇手段以獲巨量財富,其中販賣人口一項,乃是大忌,所以惹得五老會議注意。”

    徐少龍這才輕啊了一聲,心中暗暗付道:“這些魔頭真是厲害不過,只不知他們將以什
么手段來對付我方?”

    席亦高道:“如果牽涉到五老會議,敝座主張避避風頭。”

    鐘撫仙沉吟一下,斷然道:“咱們是暫避抑是決戰,攸關存亡,定須作一公決。”

    他轉眼望向袁琦,頷首道:“二弟,把他們都叫出來。”

    毒劍袁琦起身出去,徐少龍看時,但見鐘撫仙帶來的兩名白衣少年,迅即搬了四張椅子
出來,當即知道人數,忖道:“四個來人之中;我可猜出是副幫主龍君謝沉,刑堂堂主于木
塘,監堂堂主李听音。但還有一個卻不敢肯定了,難道另一位副幫主白尚奇,竟也与聞這等
秘密勾當么?若然是他,則五旗幫已等如全幫都參加啦!”

    要知在五旗幫中,白尚奇為人剛直,格守江湖規矩。

    是以徐少龍不能肯定他有沒有參与這种包括販良為娼的秘密勾當。

    不一會工夫,四個人魚貫進來,頭一個正是龍君謝沉,第二個卻是峨冠博帶的道人,儀
容不俗,年約五旬左右,手中提著一面鐵板,長約四尺。

    第三個第四個正如徐少龍所料,乃是五旗幫的高手于木塘李听音。

    徐少龍見聞廣博,一瞧這個道人,登時已得知乃是赫赫有名的鐵板真人,此人天生神勇
霄力特強,鐵板之下,未逢敵手。

    他雖然身著道服,卻不是真正的煉气之士。

    徐少龍親眼看見對方鼎盛的陣容,強大的實力,心中泛起了陣陣涼意。

    這四人當中,于木塘神色略有不安,人得廟中,曾經瞪了徐少龍一眼。

    這是因為他曾經馳援黑蝎閻炎,据閻炎說,徐少龍好像是殺死于一帆的凶手。

    他正待查証,卻被清涼上人等殺得片甲不留,只有于木塘一個人逃得性命。

    于木塘出事之后,不但受責于鐘撫仙,還有席亦高等人對他十分不滿,所以他飽受攻仟
,使得處境十分尷尬。

    亦正因此故,他在沒有其他証据之前,不敢指認徐少龍是殺死于一帆之人。

    但他不信任徐少龍,卻是無可改變的事。

    這些人全都坐好之后,鐘撫仙道:“本座請諸位現身見面,乃是由于咱們面臨重大抉擇
,須得作一公決。本組織的對頭,目前似已可以認定是五老會議,由五老會議派出一人,化
名大尊者,所謂‘屠龍計划’,代表消滅咱們之意。”

    他停歇一下,眼見人人都露出沉重的神色,心中大為滿意,又道:“諸位自然都曉得五
老會議是怎么回事,因此,有人主張暫避風頭,咱們決不能認為他是怯儒。”

    龍君謝沉干咳一聲,道:“幫主說得是,五老會議已代表天下各大門派的實力,咱們自
是不能不多加小心。”

    鐘撫仙道:“謝兄之意,敢是主張暫避其鋒?”

    龍君謝沉道:“愚下之意,設若五老會議已傾全力對付咱們,自是暫避其鋒為上。”

    鐵板真人接口道:五老會議雖是高深莫測,又有天下各大門派為用,實力強大,可是咱
們并非沒有一拼之力,与其躲而受制,不如傾力一拼。

    若是得胜,天下便無對手之人了,豈不甚美?

    “他主戰的意見,馬上獲得了李听音和于木塘的支持。但符天遙卻贊成謝沉和席亦高的
看法,認為應當避避風頭。這回鐘撫仙居然征詢徐少龍的意見。徐少龍先是推辭一番,最后
到了不得不表示意見之時,才道:“屬下竊以為避風頭的做法,較為划算。”

    他自然希望鐘撫仙不要展開反擊。

    因為他自問目前力量太弱,最好能爭取一段時間,給他另行布署。

    鐘撫仙最后才詢袁琦,道:“二弟你怎么說?”

    毒劍袁琦等到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臉上,才緩緩說道:“我主張馬上行動,傾力對
付敵人。”

    鐘撫仙道:“二弟既是主戰,必有理由可以說服主和之人。”

    袁琦道:“是的,我有一個最大的理由,那就是目前咱們如若采取攻勢。敵方將是只有
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鐘撫仙問道:“何以見得對方沒有還手之力?”

    袁琦道:“五老會議雖是領袖各大門派,但目下各大門派的高手,已有五人在南京,除
了這五人之外,也就只剩下三兩個值得咱們考慮之人而已。假如清涼上人等五名高手,別無
其他后援,亦即是說他們最多只能再召來三兩個人幫忙的話,咱們的力量,胜之有余,故此
現下越快動手越好。”

    持反對意見的一方,席亦高首先發言,道:“袁先生的估計之中,沒有把各大門派的掌
門人列入。雖說平時這些人不會下山出手。可是若是五老會議的命令,卻是例外。”

    符天遙接口道。

    “席兄說得是,各大門派的掌門人非同小可,若是有三兩人赶到,情勢便大不相同了。
”

    袁琦仰天一笑,道:“這話誠然很對,假如諸大家派的掌門人赶得來,咱們自然無法与
之力敵。如果這個說法正确,則反過來說,這些掌門人不能赶到南京的話,咱們便有胜算了
,對不對?”

    徐少龍心頭大震,忖道:“真是遭透了,此人實是有莫測高深的本領,居然已探明各大
門派掌門人的情況。”

    只听袁琦又道:“据我所知,在最近的十几天之內,決計沒有一個掌門人得空前來南京
。他們其中有的是在閉關期間,有的是因事纏身,你們大家都不用考慮這些掌門人。”

    席亦高首先道:“這太好了,敝座改變前意啦!”

    符夭遙和徐少龍,亦作同樣表示。

    于是,決戰之議已經獲得通過。

    接著就討論下手的方法、對象,以及時間。

    袁琦胸有成竹,道:“目前為止,咱們尚不知大尊者的真正面目如何,他的本事如何,
這是較為麻煩的一點。”

    大家都不作聲,都听他的分析和指示。

    袁琦又道:“咱們且把大尊者這個人放在一邊,先說一些具体的對象,那就是清涼上人
,假羅漢段王峰,冰翁江蒼松,千層劍影上官云和玉尺金剪林秋波。”

    眾人都沒有緊張的神色,因為他說的五人雖是時下高手,但這些人也各有絕藝神通。

    相比之下,只怕此地之人平均都比清涼上人那邊高些。

    袁琦接著說道:“咱們今天下午,就与這五名高手決戰。徐少龍可以与他們一塊儿來。
如若怕他們起疑生變,則等到他們來到之后,才現身也可以。”

    謝沉問道:“少龍是我方最重要的棋子之一,為何叫他露面,自泄秘密?”

    袁琦道:“這是背水為陣之法,徐少龍一露面,咱們非得把清涼上人等五人全部殺死滅
口不可。”

    徐少龍卻不相信他這個理由,但一時想不出其中有何道理,便暫時拋開。

    袁琦又道:“地點定在城西方家老屋內,少龍你可知道這一處地方?”

    徐少龍道:“屬下知道。”

    袁琦道:“方家老屋內有一個巨大的院子,那本是開府的方元帥操縱家將和府兵的地方
,目下正合咱們之用。”

    時地都決定了,徐少龍便先回家去。

    他面臨如此惡劣凶險的情勢,在外表上還是鎮定如平時。

    早晨時分,家中的婢仆們都看見他在書房內,吟詩寫字。

    上午有不少貴介名流造訪,徐少龍以總督至戚的身份周旋應酬,毫無破綻。

    她乃是此地熟客,故此在書房与徐少龍見面。

    徐少龍不讓她說話,先邀她同進午餐。

    林秋波在婢仆面前,不好說什么,只得陪他一起吃飯。

    等到一頓飯吃完,兩人又回到書房,婢仆都已不在眼前。

    林秋波第一次有机會說到正題,她面色變得十分凝重,眼中露出憂色,道:“楊楠,你
究竟是什么人?”

    徐少龍道:“在你猜測中,我是什么人?”

    林秋波道:“我真不敢猜,可是又不能不猜,唉!”

    徐少龍道:“你別害怕,我總不會是坏人呀!”

    林秋波道:“你身負絕藝,同時富干應變方略,決計不是一般的修習武功之人可比,尤
其是你殺死幽冥洞府的白如蓮之舉,更是十分奇怪。”

    徐少龍道:“有什么奇怪的?這個妖女來意不善,對你屢次暗算,我豈能坐視不理?”

    林秋波道:“假如你完全是為了我而殺死白如蓮,我万分感激。但你又可能是殺她滅口
,若是如此,那就极為可怕了!”

    徐少龍笑一下,道:“我雖不知道你怕什么,但如果我正如你所推測是殺人滅口,則你
孤身來此,豈不危險?”

    林秋波道:“我知道你不會加害于我,否則你就無須暗暗拆破白如蓮想毒死我的陰謀了
。”

    徐少龍道:“那么你還怕什么?”

    林秋波道:“我是替你害怕呀!清涼上人等對你可不向好處想,為了种种緣故,他們定
須先假定你是心怀不測,設法打入總督府中。如今居然做了親戚,他們將更為疑慮。”

    徐少龍道:“他們作何想法,我暫且不管。但你明明得我之助。先是有毒酒之危,后有
符天遙的追殺,而我都在暗中助你。其后我与左霧仙去赴符天遙之約,你也不是不知道的,
難道目下還怕我對你不利?”

    林秋波沉吟了一下,才道:“告訴我,你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她本想問他是不是“大尊者”,但話要出口之時,卻又咽了回去,因為徐少龍雖然很高
明,可是在她心目中,大尊者是何等地位之人,哪有這么年輕的?

    很可能是大尊者手下得力之人,所以她臨時改變了要問的話。

    徐少龍道:“我是你們這一方的人。”

    林秋波泛起喜色,道:“這句話真使我大感安慰,但愿你沒有騙我。”

    徐少龍道:“我沒有騙你。”

    林秋波道:“好,那么我要說明來意啦!”

    徐少龍也露出鄭重的神色,道:“仙子請說,在下這廂恭聆。”

    林秋波道:“今天下午,我們有一個約會。清涼上人特地要我前來,邀約你同行。”

    徐少龍肚中雪亮,可是表面上卻不流露出來,還故意問道:“是一個什么約會?你們除
了清涼上人和你之外,還有什么人?”

    林秋波道:“還有三個,都是你已經見過的,那就是冰翁江蒼松,假羅漢段玉峰和千層
劍影上官云。”

    她停歇一下,又道:“對方是幽冥洞府的符天遙,在他具名邀約的貼子內,除了我們五
人之外,還有就是你了。”

    徐少龍點頭道:“符天遙無疑准備大干一場啦!只不知他們為何把清涼上人等都給約上
?”

    林秋波道:“因為邀約我等前往的人,共有兩個,一是符天遙,另一個是龍君謝沉,此
人乃是五旗幫副幫主,想必是借此机會,一則表示五旗幫与幽冥洞府聯成一气,二則順便查
詢他們一個分舵被挑之事。雖然他們黃旗分舵被挑,是官府出的面,可是若沒有我們相助,
官府實在很難做得這般干淨俐落。所以五旗幫把這筆賬算在我們頭上,不足為奇。”

    徐少龍問道:“你已把我曾經殺死白如蓮之事,完全告訴清涼上人了沒有?”

    林秋波道:“我非告訴他不可,因為符天遙的請貼上,有你的名字呀!”

    徐少龍又道:“那么清涼上人在得知我的事情之后,何以不來向我查問?”

    林秋波道:“他亦是奉命行事,所以不曾前來查問。”

    徐少龍笑一笑,道:“那一定是大尊者的命令了,對不對?”

    林秋波點頭之時,面上透出欣慰之色,道:“是的,你既然曉得有大尊者這個人,可見
得你當真是我方之人。”

    徐少龍道:“我等空群而出,黃府的安全,歸誰負責?”

    林秋波道:“令妹想是其中之一吧?我不知道,但既然大尊者曾予指示,想必他老人家
已經有了妥善的安排。”

    徐少龍道:“如此甚好,我們什么時候出發呢?若有余暇,我想整理整理東西,還得留
下人們交代一番。仙子不妨先行一步,我回頭就到黃府,与各位會齊出發。”

    林秋波不答反問,道:“你還沒有把昨夜的結果告訴我呢!究竟你后來有沒有見到符天
遙?”

    徐少龍道:“有,可是我們沒有動手。”

    林秋波訝道:“他怎肯放過了你?”

    徐少龍道:“大概是因為左霧仙之故,她從前曾經和我見過面,昨夜大有故人之情,一
力維護。”

    林秋波道:“原來如此,不過听起來卻不易令人置信。”

    “告訴你也不妨,當日是秦三錯命我前去見她的,但直到現在為止,我還不大明白那一
次的見面,有何用意。”

    他把當日經過,大略告訴林秋波。

    林秋波沉吟一下,才道:“你這番話,相信只有我听得明白,因為秦三錯曾經向我透露
說,他們陰陽谷必須陰陽雙修,方能上窺最高境界。不過由于路數相克,這一派的男女傳人
,彼此不能結合練功。此所以他們谷中的男弟子,要出來物色伴侶。而女弟子亦要物色合适
的人選。”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在左霧仙的舫上之舉,一定是左霧仙想物色對象,秦三錯乃是
推荐之人,可惜左霧仙看走了眼。”

    徐少龍連連稱是,其實他心中有數,曉得要物色對象之人,并非左霧仙而是另一個女孩
子。

    好在目前這些情形,已無關重要了,他再度表示等一會自行到總督府去。

    言外之意,希望林秋波先回去。

    林秋波搖頭道:“我必須跟隨著你,因為我若是獨自回府,那就表示我可以擔保你必定
履約。但事實上我越來越對你感到疑慮,所以我很抱歉實在不能不跟著你。”

    徐少龍聳聳肩,道:“隨你的便,如果你決定不走開,我不再与你交談,這一點你可別
見怪。”

    林秋波道:“你生我的气么?”

    徐少龍搖頭道:“那倒不是,假如你留在此地,我便趁机調息運功,預作准備。有你在
此,不會發生意外。”

    林秋波釋然道:“好,你用功吧!”

    徐少龍當下往榻上盤膝一坐,雙目半瞑,迅即調元運气,攝神定慮。

    一轉眼間,已進入了無我之境。

    林秋波一直在觀察他,她乃是大行家,自是瞧出徐少龍的情況,不禁泛起惊疑之色,忖
道:“他在彈指之間,便已凝神馭气,冥然入定,這等現象,竟已達到內家至精至純的境界
。我固然還未得窺如此境界,就算是清涼上人,只怕也辦不到。”

    她瞅住這個年輕而又相貌堂堂的男子,呆呆出神,過了一會,突然又發現徐少龍臉上顏
色漸變,隱隱布上一層紫气。

    林秋波又大吃一惊,想道:“看來他似是元神出竅,飛騰于六合之內,若然如此,他這
一尊肉体,目下脆弱無比,任何皆能婚損,無怪要我守護了。”

    這時她不但想起五旗幫和幽冥洞府的強仇大敵,還考慮到本宅的婢仆,若是闖了入來,
至少會惊扰徐少龍,使他功行大為折損。

    此念一生,她連忙走出房門外,小心掃視和查听四下的動靜。

    幸而四下一片宁靜,沒有异狀,林秋波感到時間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捱了個把時辰之
后,她似覺好像活了几十年似的,連頭發也有點白了的感覺。

    書房內忽然傳出徐少龍的聲音,道:“林仙子,有勞你為我守護,感激不盡。”

    林秋波走入去,但見他精神煥發,神態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堅強沉默之色。

    林秋波反而感到不大妥當,問道:“你怎么啦!我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

    徐少龍淡淡一笑,道:“我明白你為何感到不大對勁之故。”

    林秋波忙道:“是什么緣故?”

    徐少龍道:“是一种壯烈之气,令你感到有异。”

    林秋波道:“壯烈之气,這話听起來好像不大妥當。”

    徐少龍道:“我已橫了心,此去非生即死,非胜即敗,大丈夫須當視死如歸,故此透出
了壯烈之气。”

    林秋波道:“也許你可以置身事外,因為今日的約會,主要還是清涼上人和我這一伙人
,對付五旗幫。”

    徐少龍搖搖頭,道:“有些事情你還不知道,時間快到,不多談啦,我們走吧!”

    林秋波心下一陣茫然,但覺這個男人,有著一种深不可測的特別气質,她不但無法猜測
他的思想和行動,甚至連他究竟是敵是友,也無法肯定。

    她默然隨他走出書房,到了大門口時,徐少龍說道:“你如果警覺一點,必可發現有不
少人在外面窺伺著我們的行動。”

    他們還在大門內,而木門尚未打開,故此他們停步說話,不致影響外面的局勢。

    林秋波問道:“那是些什么人?”

    她問得很柔和安靜,毫不惊訝:這是因為徐少龍已給她大多的意外,使她的感覺已有點
麻木了。

    徐少龍道:“敵我雙方都有,敵方之人,見你一直不出來,料是對我生疑,才盯住我,
所以他們也就放心了,并且因而不進來查看,這是我為何敢放膽調息運功之故。”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方之人,見你不曾出去,雖然有點擔心,可是一來你不是等閑
之輩,不易為我所乘,二來你沒有發出告警訊號,三來也是時間未到,所以他們亦隱忍不發
,靜觀后果。”

    林秋波道:“你究竟對我的事,還知道多少?”

    徐少龍笑道:“你真正想問的,并不是這一句,而是想問我究竟是什么人,對不對?”

    林秋波嘆一口气,道:“你猜無不中,那么你回不回答我的疑問?”

    徐少龍道:“我就是我,時候一到,你自然知道。”

    林秋波道:“你可知道我希望你是誰么?”

    徐少龍道:“我知道,但我可能給你一個完全相反的答案呢!”

    林秋波玉臉微微變色,揪然不語。

    她突然警覺自己的情緒,已經完全受對方的控制,對方要她喜,她便欣然而喜,要她疑
懼,她不能不惊凜交集。

    她發現了這一點,心頭大震,忖道:“我多年精修之功,今日到哪里去了?”

    方轉念間,徐少龍已開門出去,她跟在后面,玉容上的惊疑之色,實在無法掩抑。

    出得街上,果然有好几個人欲然隱沒,有些是躲入店鋪內,有些混人人群中。

    不過徐少龍卻看得清楚,敵方之人,共有兩名高手,一是席亦高,一是監堂堂主李听音
。

    己方之人,除了兩個壯年人之外,另有一位竟是假羅漢段玉峰。

    至于那兩個壯年人,則是他們的手下,一是武當派門人,一是少林派弟子,俱是精干的
好手。

    徐少龍和林秋波走向總督府,路上行人,眼見他們兩人一個淡雅美麗,一個俊逸風流,
都不禁直著眼睛瞧著。

    不久,他們到達了總督府,徐少龍一進門,就發覺气氛与平日有异,敢情那些仆從下人
們,見了他們之后,都恭謹地行禮走開,沒有人上來談話。

    他和林秋波來到東花廳,只見清涼上人、段玉峰、江蒼松。

    上官云等五人俱在。

    此外,還有兩人,一是相貌清奇的玄門羽士,一是魁偉赤面大漢。

    清涼上人合什道:“楊公子惠然應約,使人亦憂亦喜,貧僧先介紹兩位同道給公子見面
。”

    徐少龍目光注視那兩個未曾見過面的人,清涼上人又道:“這一位是君山梅花觀觀主常
水心常真人。”

    他轉而介紹那赤面大漢,說道:“這位是南昌椎山手韓天霸大俠。他們兩位在武林中,
都是聲名渲赫,极負時望的高手名家,楊公子想必也曾听過。”

    徐少龍作揖道:“兩位前輩的大名,在下早已得知,真是如雷貫耳,不料今日在此拜識
,幸何如之。”

    常真人和推山手韓天霸都還禮,分別謙遜了數言。

    閑言表達,言歸正傳,清涼上人道:“貧僧等共推林仙子邀楊公子參与一場正邪之爭,
此一奇异變化情況,貧僧等真是作夢也想下到,楊公子身怀絕技,一直深藏若虛,使貧憎等
全無所覺,足見高明。”

    “上人好說了,在下實是說不上身負絕技,只不知何時動身赴約?”

    清涼上人道:“馬上就要起程了,不過在出發以前,我等心中都有多少疑問,想請楊公
子不吝指點茅塞。”

    徐少龍但然道:“當然,上人理該查問。”

    清涼上人道:“楊公子真是杭州人氏么?”

    徐少龍頷首道:“這倒是一點不假,上人大可派人實地查証。”

    清涼上人道:“那倒不必了,只不知楊公子一身武功,傳自哪一位前輩异人?”

    徐少龍道:“在下學得几手武功,可以說是沒有師承,因為傳技給我的那位老人家,在
五載寒暑之中,從未透露過姓名,對他的身份來歷,也沒有說過一言半語,再者,他老人家
亦不承認師徒名份,所以在下沒有師承,事實上亦說不出所以然來。”

    清涼上人點點頭,道:“像這等情形,風塵异人往往如此,不足為奇。但假如楊公子肯
把那位老人家的相貌衣著舉止略加描繪,我等愿意猜上一猜。”

    徐少龍答應了,開始形容,他說出一些特征之后,但見那一群人之中,有三個人好像已
曉得是什么人,都微微動容。

    清涼上人便是其中之一,他也沒有向別人說出他的猜測,只道:“楊公子為人光明坦蕩
,所說的諒必也不假。目前且不管那位老人家是誰,還得請問楊公子一聲,你可知道幽冥洞
府這一派的厲害?”

    徐少龍淡淡一笑,道:“在下不但曉得幽冥洞府乃是兩大邪派之一,并且還有信心可以
克制這一派的人物。”

    清涼上人道:“如此甚佳,這樣說來,待會符天遙便可交給楊公子應付了。”

    徐少龍道:“這個包在在下身上。”

    好几個人對他這話,發生怀疑。

    推山手韓天霸因為比較陌生,所以少了很多顧忌,說道:“符天遙雖然還不是幽冥洞府
正式的掌門人,可是他在這一家派中,已是領袖人物,亦等如是一派掌門。楊公子雖有克他
的武功,可是這一派向來詭秘多詐,陰毒武功層出不窮。楊公子一力擔當,雖是銳身自任,
不畏艱險,但我等這番赴約,牽涉至廣,情況十分嚴重,故此兄弟不辭唐突,要請楊公子稍
為透露胜算之道。”

    此人雖是魁梧壯碩,看來只具勇力,誰知他口才甚佳,言辭雅洁,与他的外表不大相稱
。

    千層劍影上官云馬上附和道:“韓大俠的顧慮甚是合情合理,楊公子如握胜算,我等信
心定可倍增無疑。”

    清涼上人插口道:“眼下時間無多,這等事情一來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明白的,二來
不經實地試驗,亦無法証實正确性,故此咱們還是趁這有限的時間,先談一談別的。”

    他這么一說,韓天霸和上官云都只好不講話了。

    清涼上人尋思了一下,才又說道:“楊公子大概也听過江湖上有一個五旗幫的組織吧?
”

    徐少龍道:“在下听過。”

    清涼上人道:“只不知楊公子与五旗幫可曾有過淵源關系?”

    徐少龍沉吟道:“五旗幫人數甚多,江南各處水陸碼頭,都有他們的人,在下也曾認識
過几個幫眾,可是還談不上淵源關系。”

    清涼上人立刻追問道:“五旗幫之人,知不知道你楊公子身負絕藝之事?”

    徐少龍凝目尋思,別人都不作聲,因為清涼上人主持大局,既然他發出這等問題,必有
用意。

    徐少龍想了一陣,才道:“在下出門日子不算久,以前与五旗幫之人,雖是認識几個,
卻沒有什么來往,照理說他們不應該曉得在下修習過武功之事才對。”

    清涼上人道:“這就不免有點奇怪了,因為据貧僧所知,五旗幫之人,曾經到杭州調查
過你的身世。”

    徐少龍道:“這事大概不難解釋,由于敝兄妹与黃家發生了關系,五旗幫之人對我注意
起來,亦很合理。”

    別的人如段玉峰、江蒼松甚至林秋波,都流露出相信的神色。

    但清涼上人卻搖搖頭,道:“不對,因為五旗幫調查楊公子之時,遠在你們抵達南京以
前。因此,他們此一行動,与黃大人無關。”

    眾人這才明白清涼上人何以會提出這個問題,敢情其中另有隱情。

    若以常理推測,化名為楊捕的徐少龍若非曾顯出過武功,并且与五旗幫發生關系,這种
關系不論是友是敵都一樣,必須發生過關系,人家才會調查他,假如不是“敵”的關系,那
就十分可慮了。

    尤其是行將前往的約會,与五旗幫有關。

    所有的目光都迫視著這個英俊軒昂的青年,大家的心中卻不約而同地泛起一种感覺,就
是覺得這個青年,看來十分正派,實在不像是幫會中的人物。

    徐少龍直到這時,方始感到五老會議控制下的各門派,力量實在龐大,因為五旗幫調查
楊楠身世之舉,時隔已久,這一方面之人居然查得出這件過去的事,可見得效率之高了。

    要知徐少龍身為“屠龍計划”中的“大尊者”,這刻但須表露身份,清涼上人等就不必
多所盤問了。

    可是他之不肯透露出身份,實是另有原因。

    那就是他早已偵悉總督府中,尚有五旗幫之人潛伏,人數多少還不曉得,假如他表露身
份,而目下又一定被奸細監視竅听中,這個秘密一揭穿,消息迅即傳給太乙神指鐘撫仙的話
,只怕到了赴約之時,形勢比目前惡劣危險不知多少倍。

    所以他現在必須不泄秘密,另一方面尚須趁机查出奸細,以絕后患。

    正因這一顧忌,他反而對“五老會議”的神通廣大而感到煩惱。

    如果不曾查出五旗幫曾力“調查之事,目下他就不會受窘了。在許多對炯炯迫人的目光
之下,他尋思了一會,才聳聳肩,道:“在下也不得而知是什么緣故,五旗幫之人怎會對在
下加以調查呢?”

    清涼上人道:“楊公子不妨再想想看,也許曾經發生過什么事情,所以惹起五旗幫對你
的注意也未可知。”

    徐少龍搖頭道:“沒有,在下用不著多想。”

    清涼上人靜靜地瞧著他,眼中含易,使入莫測。

    過了一陣,他才徐徐說道:“楊公子對這一點無法提出解釋的話,今日之約,恐怕大生
波折了。”

    常真人接口道:“上人說得是,如若楊公子身份上的疑點,未能澄清,我等焉能放心?
”

    徐少龍站起身,不悅地道:“諸位若是見疑,今日之約,在下不去就是。反正本府亦須
有人防守,在下留在此地,也無不可。”

    他的話很有道理,去不去赴約,似乎于他并無損益可言。

    假羅漢段玉峰道:“楊公子留在府中,實是兩得其便,上人,咱們走吧!”

    林秋波道:“假如有人膽敢侵扰總督府,楊公子在此,勢難袖手,我等此去赴約,亦可
安心。”

    看來徐少龍不去赴約之舉,竟是贊同的人多,大概已定局了。

    清涼上人見已無人發表意見,才道:“楊公子非一同前往不可,至于這是什么原因,貧
僧一時說不出,但貧僧卻感到須得這樣才好。”

    他環視眾人一眼,又道:“諸位如若堅決反對,貧憎亦不便于堅持,反過來說,諸位若
是沒有极堅強的理由,便無須阻止楊公子赴約之舉。”

    眾人俱不作聲,清涼上人這才向徐少龍道:“楊公子,剛才所談的話,暫時忘記,等應
付過那群無惡不作的妖孽,再予討論如何?”

    徐少龍欣然道:“行,諸位如不反對,符天遙仍然是在下的。”

    他們談到這里,一來已告一段落,二來時間將屆,當下紛紛動身,由總督府側門出去。

    由于他們這一群人,僧俗男女,老少俊丑俱全,走在一起,十分惹人注目。

    故此早已備下三輛馬車。

    徐少龍被他們巧妙地擠出去,獨自乘坐一輛馬車跟在后面。

    這三輛馬車駛行了不久,突然一陣急驟蹄聲,從后面赶上來。

    清涼上人等都從車廂內向后面查看,但見一個公差,騎著一匹黑馬,迅急馳聘追來。

    大家都感到這一騎雖然看似公差有急公在身,加急奔馳,但實際上卻是沖著他們而來的
。

    只見這一騎先追過了徐少龍乘坐最后的那輛馬車,接著越過第二輛,跟著又超過了第一
輛了,卻一逕絕塵而去,毫不停頓。

    清涼上人眉頭深鎖,道:“奇怪,貧僧的眼力不行啦!”

    林秋波道:“我也認為這一騎是追赶我們而來的。”

    清涼上人道:“可是這個公差一直馳去,毫無動靜,只有鞍后那個紅色包袱,有點刺眼
。”

    段玉峰接口道:“上人說得是,如果有問題,大概是出在這個紅色包袱上,一般的人也
很少使用這等顏色的包袱,何況公門中人。”

    他們正在談論之際,忽見前面街道上,一騎疾馳而來。

    眾人都凝神觀察,因為來的這一騎亦是個公差。

    不過由于剛剛掠過的一騎,仍在他們視線內,一望而知來騎是另外一名公差。

    人人都等候觀看一件事,那就是要瞧瞧這個公差的馬鞍后,是不是也有一個紅布包袱。

    那一騎霎時已過了第一、第二兩車,眾人回頭去,只見那名公差鞍后,果然也有一個包
袱,不過這個包袱卻是白色的,毫無可疑之處。

    清涼上人道:“諸位一定与貧僧一樣,都有失望之感。”

    他說話之時,目光仍然透過馬車后面的窗子,注視著一騎。

    同車的林秋波和段玉峰已經收回目光。

    段玉峰道:“不錯,如果這一騎亦有一個紅色包袱,兄弟定必下車追赶,查明其故安在
?”

    林秋波道:“我們可能都在瞎疑心,人家都是正正式式的公差,奉命辦事,卻被我們左
疑右疑矣。”

    她的話聲忽然中斷,原來她發現清涼上人不但仍向后望,身子似乎還微微震動了一下,
顯然有什么奇异之事,落在他眼中。

    他連忙也轉頭望去,只見丈許外便是徐少龍獨自乘坐的馬車,至于那一騎公差,恰好被
馬車擋住了。

    清涼上人回過頭來,神色有點古怪。

    段玉峰問道:“道兄你想起了什么啦?”

    林秋波道:“清涼上人不知發現什么奇事,以他這般修養之人竟也似是沉不住气。”

    清涼上人緩緩掃視他們一眼,才道:“貧憎的确發現了一件可怪之事。”

    段玉峰忙追問道:“怎么樣的怪事?”

    清涼上人道:“我見白色包袱的公差与咱們最后的馬車相錯而過之后,那個公差迅即回
頭瞧看,接著那包袱,就變為綠色了。”

    林秋波段玉峰兩人听了、果然大為惊奇。

    清涼上人又道:“可惜一瞥之后,視線便被后面的馬車遮斷了,可以說是看得不甚清楚
,不過,貧僧平日不是容易生出疑心之人,所以自信不致于看錯。”

    段玉峰道:“待兄弟追去瞧瞧如何?”

    清涼上人搖頭道:“不必了,如果這名公差,乃是對頭們派出監視咱們行蹤,則追与不
迫,亦是一樣。”

    他沉吟一下,望著林秋波,又道:“如果此人与楊公子有關,則咱們追赶之舉,徒然打
草惊蛇而已。”

    林秋波心中有點不是味道,因為清涼上人的眼光,很像是無意中流露出真正心意,那便
是他也和別人一樣,已認為她与徐少龍的感情与眾不同。

    她聳一下肩頭,道:“假如那公差与楊公子有關,我們應當追赶才是,好教他得知我們
并非全無所覺。”

    段玉峰卻沉吟自問道:“他這种舉動,有什么用意呢?莫非通知同党前去侵扰總督府么
?”

    清涼上人道:“他的妹子現下就在府中,除非是別有原因,否則大概不會叫入侵襲總督
府。當然,這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咱們七個人全部坐在他前面兩輛馬車中,他深知咱們
已悉數出動,亦無人半途下車,所以命人乘虛而入,亦是合情合理之舉。”

    林秋波忙道:“若然有此可能,我們至少也得派兩個人回府才是。”

    清涼上人微微一笑,道:“那倒不必,因為府中,已另有高手保護,雖然只有他一個人
,可是他至少可以擋得咱們几個。”

    林秋波和段玉峰都大為惊訝,段玉峰問道:“哦?是哪一位高人呢?”

    清涼上人道:“這位高手的消息不想大多人知道,貧僧須得謹遵所囑,是以事前乃至現
在也不能宣布。”

    段玉峰欣然笑道:“上人這么一說,兄弟已猜得出是哪一位了,相信不會猜錯。”

    林秋波也會意地點點頭,道:“那我就放心啦!現在反倒希望最好有人到總督府生事,
這樣就可以查出許多使人怀疑之事了。”

    清涼上人道:“假如楊公子是對方之人,倒也罷了。以咱們數人之力,相信今日可以接
得下來,但假如楊公子是咱們這方之人,問題就大啦!”

    林秋波嫣然笑道:“上人怎的把話說反了?”

    段玉峰也道:“是呀!如果了是咱們這一方之人,何以問題反而大呢?”

    清涼上人道:“因為他如果是咱們這一方之人,則他自然是‘大尊者’無疑。”

    林秋波呀一聲,道:“什么?這樣說來,留守府中之人,竟然不是大尊者么?”

    清涼上人道:“是不是大尊者,難說得很,因為咱們根本不知道大尊者是誰。不過以貧
僧的看法,目下留守總督府的高人,多半不是大尊者。”

    段玉峰道:“目下不管府中之人是否大尊者,兄弟只想知道,何以一旦楊公子就是大尊
者的話,反而有問題呢?咱們有他之助,豈不是實力更為強大么?”

    清涼上人道:“這只是表面上的看法,要知大尊者神通廣大,几有無所不知之能,尤其
對于敵方實力,更是了如指掌。所以咱們便可以知道,如果他不与咱們同行,則今日的場面
,咱們百分之百接得下來,如果連他都要出馬,可就大有問題啦!”

    他的分析极盡曲折幽深之能事,卻言之成理,使人折服。

    段玉峰首先道:“上人說得甚是,這么一來,兄弟也就禁不住擔心起來了。”

                            《霸海屠龍》第二十九章

    林秋波沉吟一下,才道:“不瞞上人和段兄說,對楊公子的身世秘密,我知道得最多。
可是不想還好,一想更為糊涂,全然弄不清他是哪一方之人。”

    清涼上人道:“不久咱們就可以曉得啦!現下已無關重要了。”

    段玉峰道:“不,林仙子何妨盡你所知,說來听听,好教咱們心里有個准備。”

    林秋波道:“從他的行動來看,例如點破幽冥洞府白如蓮的下毒等事情看來,他應該是
我方之人。但是我又親耳听到他向符天遙承認他是五旗幫之人。”

    清涼上人听了,亦禁不住大為動容,段玉峰更不必說了。

    林秋波又道:“為什么我親耳听見之后,仍然不大相信呢?那便是因為當他承認是徐少
龍之時,他明知我在竊听,所以我認為大有問題。”

    段玉峰道:“你确知他已曉得你正在竊听么?”

    林秋波點頭道:“絕對錯不了。”

    清涼上人宣聲佛號,道:“假如他曉得林仙子正在竊听,則他大可不必承認,林仙子可
是這個意思?”

    林秋波道:“是的,還有一點亦很重要,那就是他其后雖是行色匆匆,离我而去,但他
也不是完全沒有解釋的机會。可是他終于沒有一句解釋之言。”

    清涼上人頷首道:“是的,這一點也很重要。”

    林秋波又道:“我中午時去邀他赴約,也曾當面問他是哪一方之人,他回答說是我方之
人,當時我不知何故,甚是相信。是以不再提到徐少龍這個名字。現在回想起來,真是沒有
什么道理。”

    段玉峰道:“是呀!他一句話你憑什么相信了呢?”

    林秋波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他的神態非常自然之故。”

    清涼上人道:“根据林仙子所述,楊公子极可能是我方之人。不過有一點卻不易解釋的
,那就是他如是我方之人,甚至是大尊者的話,何故還不報出身份?還要使我們疑心不定?
如果他不是大尊者,則大尊者今晨的指示中,也應該提到他呀!”

    他的疑問,林、段二人都覺得無法解釋,甚至越惹越覺得他是五旗幫后起高手徐少龍的
成份很大。

    他們的疑心,在下車時很快就傳染到武當冰翁江蒼松等人。

    因此,當他們步入那座荒廢了的寬廣花園中時,他們竟形成了兩撥,一是清涼上人為核
心的六人集團,另一撥是徐少龍和林秋波兩個人。

    林秋波并不是對他完全釋然,卻由于一來她感到徐少龍縱然是敵方之人,也不會傷害于
她。

    二來她雖無情而有情的芳心之中,對他大有維護之意。

    入得荒園,走了二十多步,忽見前面曲徑中轉出一個勁裝大漢,向眾人躬身行禮,說道
:“敝上等已在小湖恭候諸位大駕。”

    清涼上人合什道:“既然如此,有勞前頭帶路。”

    勁裝大漢目光一轉,把他們完全看過,才道:“諸位的人都到齊了沒有?”

    清涼上人訝道:“施主何以有此一問?”

    那勁裝大漢道:“在諸位之中,像上人等五位是久駐總督府的,敝幫早已得知。另外常
真人和韓大俠兩位,乃是昨夜赶到,這一位楊公子乃是符先生特地邀約之人,敝幫亦都曉得
。因此,敝上吩咐在下迎接的人數,當是九位之多。”

    清涼上人仍然不明白,問道:“為何有九人之多?不是八個么?”

    勁裝大漢道:“因為貴方還有一位領袖大尊者,今日理應出面現身才對。”

    清涼上人沉吟一下,才道:“貴上竟然認為今日之會,大尊者須得親自前來么?”

    勁裝大漢道:“是的,敝上這么說過,但也許大尊者不到時候還不現身,諸位請隨在下
走吧!”

    他說完之后,轉身大步走去。

    清涼上人一面舉步隨那大漢走去,一面以疑惑的眼光向其余的人掃瞥一眼。

    他這一眼大家都能了解,因為他們亦泛起了同樣的疑問,那就是五旗幫及幽冥洞府方面
,究竟出動了些什么人手?

    居然敢認為大尊者亦須得出馬不可。

    他們霎時已轉出曲徑,只見前面地勢豁然開朗,竟是一片平坦草地,在右側有一座小湖
,大約畝許大小,澄波如鏡,倒映出滿天夕陽霞彩,景色奇絕,使人忘記了此處只是荒園廢
地。

    在湖邊有一座八角亭子,亭內各面張挂著布慢,共有五种顏色,把整座亭子都掩蔽起來
。

    因此清涼上人等雖然走近亭子,仍然看不見亭內有多少人,以及有什么人物?

    那勁裝大漢走近亭前,躬身行禮,朗聲道:“清涼上人等八位貴賓,都已抵達。”

    亭內傳出一個人的口音,道:“知道啦!你退開一旁侍候。”

    那勁裝大漢便退到一旁,离得遠遠的。

    亭內沉寂無聲,過了一陣,還不見有人出現。

    推山手韓天霸仰天一笑,道:“這一座小小亭子,縱然是四方八面都以布慢遮起,諒也
藏不住什么人物。”

    常水心接口道:“以諸位看來,亭子朝湖水的那一面,可曾遮蔽起來?”

    段玉峰道:“這些布饅分作五种顏色,似是代表五旗幫之意。如果兄弟猜得不錯,則臨
湖的一面,亦必蔽障起來無疑。”

    徐少龍接著問道:“段前輩此一猜測,在下實是看不出其中有什么關聯?何以這些布幔
代表五旗幫之時,臨湖的那一面就必定完全蔽障起來呢?”

    眾人皆不言語,目光都集中在段玉峰臉上,可見得大家都等他的解釋。

    段玉峰道:“咱們今日所赴之約,出面的除了五旗幫,尚有幽冥洞府。故此五色布幔如
是代表五旗幫,則深藏固閉便代表幽冥洞府了。由此可知臨湖的一面,不會敞開。”

    徐少龍擊節贊道:“段前輩猜得好极,也虧你想得出這等道理。”

    八角亭內傳出一陣話聲,道:“這等道理顯而易見,何足為奇?你們若想敝方自動撤去
布慢,還須再露一手更高明的不可。”

    韓天霸濃眉一挑,凜凜道:“你們不撤布慢,難道就阻得住我們不成?”

    亭內之人應道:“敝方若非自愿撤慢,諸位縱是呈強撕毀了這些蔽障之物,也不見得很
有本事。”

    林秋波道:“這話也不無道理,我等須得使點手段,叫他們自行撤去蔽障不可。”

    眾人都沉吟忖思,片刻工夫,有人開腔說話,打破了寂靜。

    大家一瞧,原來是武當冰翁江蒼松。

    他以冷峻的聲音說道:“在八角亭之內,人數多少雖然不易查明,可是山人卻膽敢斷定
,五旗幫幫主大乙神指鐘撫仙,必定親自出馬,就在此亭之內。”

    眾人方自奇怪他何以敢作此猜測之時、亭內那人已道:“江冰翁乃是武當當代名家,才
智過人原是不足為奇。只不知江冰翁這一猜,根据什么道理?”

    此人口才在平凡中透出無限凌厲,因為他先給對方戴上了高帽,才追問道理。

    這么一來,如果冰翁江蒼松只知胡亂臆測,說不出一個強有力的理由時,他便等如重重
的栽了一跤。

    江蒼松神色冷淡,道:“山人當然有据而云,第一點是由于引路之入,追問大尊者下落
,并曾但承今日的場面,大尊者值得親臨參与。”

    亭內之人听到此處,不但沒有折服之意,還發出一聲冷嗤。

    江蒼松神色不變,又道:“第二點是最初吩咐引路之人退開一邊的人,口音尚屬稚嫩,
一听而知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試想今日的場面,豈容黃口小儿參加?由此可知,這個少
年必是隨侍幫主鐘撫仙的人無疑。”

    這一番理論,玄奇精奧之至,亭內之人輕輕啊了一聲,道:“猜得好,猜得好……”

    接著布幔向兩邊分開,頓時呈露亭內全景,但見亭內擠著不少人,當中有一張太師椅,
坐著一個中年秀士,背后有兩名白衣少年侍立。

    清涼上人等一瞧對方不但人多,而且個個都是當代高手,不由暗暗惕凜,感到今日之約
,情況之嚴重,大是出乎意料之外。

    原來當中椅上之人,正是五旗幫幫主鐘撫仙,此外,為眾人所認得的,計有符天遙、龍
君謝沉、于木塘、李听音、席亦高。

    鐵板真人等。

    只有一個毒劍袁琦,大家都未見過。

    但袁琦卻不曾逃過眾人的注意,清涼上人道:“想不到五旗幫的精英,全都聚集此地。
只不知這一位施主,是五旗幫中之人?抑是幽冥洞府符施主的同行高手?”

    鐘撫仙微微一笑,道:“上人所詢問的這一位,姓袁名琦,外號毒劍,乃是敝幫得力人
手之一。”

    眾人對袁琦的注意力登時松懈了不少,只有清涼上人仍然注視著他,不過卻沒有再說什
么。

    鐘撫仙又道:“諸位都是當代武林中的名家大匠,今日惠然而來,教區區感到十分榮幸
。”

    清涼上人道:“鐘幫主好說了,貧僧等浪得虛名,一旦見上真章,定將貽笑識者。”

    他的目光轉到袁琦臉上,又道:“袁施主雖是武林中的名家,但据貧憎所知,你向來行
蹤靡定,罕得露面,同時你的門戶來歷,亦無人得知。想不到袁施主居然投人五旗幫中,但
由此亦可得知鐘幫主對你必有借重之處。”

    毒劍袁琦沒有作聲,只淡淡一笑。

    清涼上人又道:“貧僧說了這一番話,袁施主居然尚不作聲,可見得剛才發言划道,叫
敝方設法使你們自動撤去布幔之人,必是袁施主無疑,你不想敝方之人馬上認出你的口音,
是也不是?”

    毒劍袁琦這才道:“諸位真是一個比一個高明,無怪俱能出入頭地,在武林中多少年來
威名不墜,不才佩服之至。”

    清涼上人隱然是這一方的領袖,故此露的這一手,為的是使對方不敢小覷。

    他的目光再轉到鐵板真人面上,神色變得甚是冷峻,道:“路兄竟然也是五旗幫中要角
之一,實是使貧憎大感意外之事。”

    鐵板道人淡淡一晒,道:“上人此言差矣!兄弟雖然勉強算得上一個人物,可是以鐘幫
主万世之才,凌絕今古,手下能人屈指難數。兄弟投身其間,也不過是良禽擇木而栖之意。
上人何須感到意外?”

    眾人一听他們如此對答,都恍然明白這兩位高手,昔年必有一段交往情誼。

    因此清涼上人忽見這鐵板真人竟是在對頭那一邊,忍不住說出這番話來。

    計算起來,雙方人數差不多,如是發動全面格斗,胜敗之數,殊難逆料。

    不過清涼上人這一方,卻顯然是處于不利的地位,因為一來鐘撫仙方面的人手,個個都
不是一般的高手可比。

    二來他們有沒有伏兵,無法預測。

    清涼上人當然也顧慮到這一點,根据此地的形勢,左右兩邊是平曠草地,對面是湖面,
都不會有人埋伏。

    若是藏有伏兵,則這些人手必是匿伏于后面數丈遠的茂密野草樹叢之內。

    他略一盤算,舍下鐵板道人,轉目凝視鐘撫仙,道:“鐘幫主今日邀約我等前來,并且
還親自出馬,可見得已立定決心對付貧憎等人了。”

    鐘撫仙微微一笑,道:“那也不一定,假如上人等默察天下大事,看出了盛衰消長之机
,愿意返回名山修道,則敝幫上下自當竭誠供奉,豈敢得罪諸位?”

    他話聲略停,面色一冷,接著又道:“鐘某人這番說話,想來也是白說的了,假如上人
等自恃有五老會議作后盾,未肯相讓,則咱們之間也沒有什么話好說,強存弱亡,今日便見
分曉。”

    清涼上人頷首道:“鐘幫主說得甚是,關于善惡是非等話,已用不著多說了。咱們今日
既然在此相會,誠如幫主所言,強存弱亡,已經是當然的結局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咱們本可爽爽炔快,就此動手。但貧僧卻有兩個疑問,要向幫主
請教。”

    鐘撫仙對于這一批正派高手,就算有十分胜算,亦不敢怠忽大意和傲慢,當下問道:“
上人有何疑問?”

    清涼上人道:“第一件請問幫主,在今日之約中,幫主是按武林規矩呢?抑是不擇手段
的斗上一場?”

    鐘撫仙心中縱是打算不擇手段,可是在敵我這許多成名人物面前,卻不能親口承認這話
,當下道:“我等身份攸關,不比無賴之徒逞凶斗毆,自然要依武林規矩。”

    清涼上人道:“如此甚好,今日約晤的地點乃是幫主所擇,諒幫主亦不至于利用這一點
方便,埋伏人手。我方乃是應約赴會的人,按照規矩,仍是要派人巡視一下,未知幫主意下
如何?”

    鐘撫仙尚未回答,毒劍袁琦已經發出一陣笑聲,道:“上人之言合情合理,自應派人巡
視查看一遍,才算公平。但不才卻要請同一聲,在上人心目中,何等樣人方算得是埋伏?”

    清涼上人道:“袁施主這話是什么意思?”

    袁琦道:“不瞞你說,在你們后面的樹叢茂草之中,果然藏有一些人手。”

    清涼上人微微一晒,道:“袁施主這番話,倒是教貧僧感到難以作答了。在樹叢茂草中
的人手,縱然不是知名高手,但如果均是專擅暗器箭術之士,亦可以算得上是埋伏了。”

    毒劍袁琦點頭道:“這樣說就好辦了,不才就命他們通通出來,連同執役人等,通通聚
集在湖邊,然后由上人派人前去巡視,相信上人亦可查出這些人是不是特備的箭手?”

    清涼上人一面尋思、一面點頭。

    袁琦傳令下去,不一會十余個人影出現,一齊向湖邊走來。

    清涼上人一望之下,已明白袁琦一部份用心。

    敢情這現身的十余人當中,有几個是一般的幫眾,只不過看來精明能干一點而已。

    另外的七八個人,都很年輕,最老的不會超過三十歲,雖然個個精神飽滿,身手矯健。

    但以他們的年歲和樣子看來,還不能与一流高手相提并論。

    換言之,由這些人設下的埋伏,實在很難封鎖清涼上人等突圍。

    清涼上人道:“此地就只有這些人么?”

    袁琦道:“不錯,只有他們這几個人。”

    清涼上人道:“貧僧有意派人四下查看一遍,只不知袁先生反對不反對?”

    毒劍袁琦應道:“不才一點不反對。”

    清涼上人道:“如此甚好……”

    他轉眼掃視己方諸人,正要挑出适當人選。

    忽听袁琦又道:“不才雖不反對,但敝幫幫主的意思如何?不才卻不得而知,上人最好
先問清楚才行動不遲。”

    清涼上人佛然不悅,但仍然轉眼向太乙神指鐘撫仙望去,問道:“鐘幫主意下如何?”

    鐘撫仙道:“派人查看之舉,尚屬應該。但上人所派人手。卻須斟酌。”

    清涼上人微訝道:“鐘幫主這話實是教人感到難以索解,貧僧所派之人,目的只在查明
四周情況,是以此人能不能完成任務,是否有這等能力,都是敝方之事,与幫主何干?”

    鐘撫仙淡淡一笑,道:“第一個理thiE是深恐貴方之人,眼力不夠高明,是以未能証實
敝方的清白。第二個理由是……”

    他突然停口,不再說下去。

    袁琦接著說道:“假如上人認為此舉并無妨礙,何必多費唇舌?便請派出人手,由敝幫
主認可了,即可付諸行動。”

    他輕輕數語,馬上把他們那一方打算拖延時間的可能性抹去。

    清涼上人精細小心,雖見對方种种行動跡象中,已顯出絕對不會再有任何埋伏。

    然而他還是不曾輕易放過,當下目光一轉,首先落在千層劍影上官云身上。

    這位峨嵋派當代劍客久經風浪,閱歷甚丰,正是派去查看環境的理想人選。

    但清涼上人目光再一轉,落在玉尺金剪林秋波的臉上。

    這一位帶發修行的南海門高手,不但武功精妙,同時聰慧過人,江湖閱歷也甚丰富。

    派她出查,由于她多了一樣心細如發的好處,所以在目下的情況之下,似乎比上官云還
合适些。

    但他仍未開口,清澈銳利的目光,移到徐少龍臉上。

    這個時候他只注意對方的眼神,以察看他的內心。

    徐少龍微微一笑,舉步走出來,道:“上人敢是屬意區區在下?”

    清涼上人先不回答,轉眼向鐘撫仙、袁琦等人望去。

    鐘撫仙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好像不太贊成、清涼上人間道:“貧僧若請楊公子辛苦一趟
,幫主可有异議?”

    鐘撫仙道:“此子眼力足可胜任,但与本人提出的第二點理由略有未合。”

    清涼上人道:“幫主第二點理由尚未宣示過,只不知可不可以說來听听?”

    鐘撫仙道:“當然可以啦!本人深信今日之局,強弱胜負已昭然若揭,故此可能有些識
得時務的俊杰,覓机跳出不利的漩渦中。”

    推山手韓天霸仰天洪聲大笑,道:“鐘幫主未免大小覷了天下之士啦!”

    鐘撫仙道:“今日之局,表面上只是利害沖突,你們站在官府那一方,我們則是山野草
莽中的人物,故此看來很簡單。但事實上卻內情复雜,隱隱已是為爭奪武林領導權力之戰了
。”

    他停歇一下,又道:“不瞞諸位說,今日敝方不胜則已,若是得胜,諸位恐怕沒有一個
人能活著离開此地。”

    假羅漢段玉峰朗聲道。

    “鐘幫主豪語誠然惊人,但有兩點未妥。一是今日之會,縱然內情复雜,卻還算不上是
爭奪武林領導權力之戰。只因天下各大門派的領袖人物并無一人參与,如何算得是武林爭霸
之戰?”

    毒劍袁琦插口道:“段兄第二點理由亦不必說啦!不外是認為敝方的實力還不足以殲滅
諸位。如果不才沒有猜錯,則這一點便以事實証明,空言無益。”

    段玉峰不再開口,可見得果然被袁琦猜中了。

    鐘撫仙發話道:“上人如果要派楊公子出查,本人建議最好加派林秋波仙子,庶几不致
有誤。”

    清涼上人點頭道:“好,有煩林仙子和楊公子辛苦一趟。”

    林秋波裊朔)行出來,她不但玉面朱顏,風韻絕佳,同時看來年輕得很,与玉樹臨風的
徐少龍站在一起,宛如一對壁人。

    對面人群中的年輕人,無不向他們投以艷羡的目光。

    他們并肩斜斜奔出去,轉眼問已到了十余丈處的叢樹茂草間。

    徐少龍回頭一望,停步道:“他們已瞧不見咱們啦!”

    林秋波道:“看得見看不見有何分別?”

    徐少龍道:“你可知道清涼上人何以居然點中我?”

    林秋波道:“大概是他認為你最精明能干之故?”

    徐少龍道:“好說了,清涼上人對我精干与否,并不重視,他主要目的是用我來探測敵
方的反應。”

    林秋波秀眉一皺,道:“你實在帶來了很多疑問,令人困扰不堪。別說清涼上人,連我
也有著莫測高深之感。”

    她嘆一口气,又道:“看你的相貌气度,不似是自甘墮落之輩。但你的行為甚至身世,
卻有如一團迷霧,令人無法看得透。當然也就會時時對你疑神疑鬼了。”

    徐少龍道:“現在才是攤牌的時候,我老實奉告,我是五旗幫神机營的副統領徐少龍。
”

    林秋波面色不變,頷首道:“這樣也好。”

    徐少龍反而感到訝异,問道:“只不知好在何處?”

    林秋波道:“我也老實告訴你,你是唯一曾使我道心受扰之人,現在我總算從剪不斷理
還亂情緒中脫身,還我本來自在。”

    徐少龍心頭一震,道:“在下一直以為你受扰的程度,并沒有達到如此厲害的地步。”

    林秋波緩緩道:“當然還未到達會怎樣的地步,可是假如你不是徐少龍,則我總得多費
不少气力才能夠淡忘了你。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事。”

    徐少龍道:“還有什么事更重要呢?”

    “林秋波望著他,那對剪水秋瞳中,突然閃著熱情的光芒,接著卻是令人心弦震動的哀
愁。她輕輕嘆口气,道:“如你所知,我這一輩子恬淡修道,有生以來還未曾和任何人談到
過有關男女間的感情。我本身自分今生已沒有這等机會了,誰知居然出乎意料之外,又因為
我們是敵對的身份,所以我反而可以但白告訴你,我曾經對你動過感情。假如你不是敵人,
我只有把一切默默埋在心中,永遠不能向任何人傾訴。”

    徐少龍听劉這里,總算明白了她的意思。

    幕然間,一陣回腸蕩气的凄涼之感,襲上了他的心頭。

    因為他仿佛已看見前面的這個幽雅絕俗的佳人,孤獨地在荒寂的庵中,青燈紅魚,便了
卻韶華,雖有動人的朱顏王貌,卻与草木同腐…

    …

    此外,他又奇怪自己如何能夠在這等凶險緊張的形勢之下,還會有這种纏綿飄緲的遇想
。

    林秋波微笑一下,笑容中含有無限申寂寞,以及難以形容的幽怨。

    她道:“我的話說完啦!”

    徐少龍伸手搭住她香肩,沉重地道:“我的話卻還沒有說完。林秋波微微垂首,長長的
秀發從頭側滑下,拂布在他的手上。徐少龍道:“這等情景,自是教人難以忘怀,我可以向
你發誓,你這般看得起我,我實在感到歡欣榮幸。”

    林秋波沒有作聲,只抬起頭,眼中射出祈求的光芒,瞧著這英俊的青年。

    徐少龍俯視著她,了解地接著說下去:“我知道你心中正在想什么,你希望我能改邪歸
正,我亦不會誤會,你是等我改邪歸正之后,就可以与我作神仙伴侶。因為你南海門擇人至
嚴,像你這等人才,當然是上窺仙佛大道的人選,世間种种情愛悲歡,只不過是你修行途中
的絆腳石而已。”

    林秋波吃一惊,道:“唉!你怎能了解這些事情呢?”

    徐少龍道:“越是了解,就越發可悲,因為我斷斷不能使你墮了向道之志。”

    林秋波嬌軀微抖,顯示她內心情緒波蕩得十分劇烈。

    她道:“你再說下去,我或者會情不自禁地愿意違背誓言,放棄修道生涯啦!”

    徐少龍搖頭道:“最可悲的事莫過于你一定不會滴落紅塵,而我亦不肯讓你這樣做。”

    林秋波道:“我還是一個凡人而已,能不能破此情關,還不知道。”

    她筆直地望著他的眼睛,又問道:“但你為何不讓我這樣做?”

    徐少龍捏著她的香肩,道:“因為我就是大尊者。”

    這話一出,宛如一個霹靂,震得林秋波頭昏眼花。

    她先前原希望他乃是大尊者,但其后一想,大尊者神通廣大,豈是年輕如徐少龍的能力
所能當得的?

    故此,她來赴約時,內心雖是深信這徐少龍不會加害她這一方之人,但也不會向“大尊
者”身上想。

    現在徐少龍親自宣布這個消息,卻又是在她說過那些情致纏綿的話之后,她的震惊和紊
亂,可想而知。

    徐少龍問道:“你不相信么?”

    林秋波搖搖頭,忽然感到自己好像掉落在深淵中,惊慌而又不知如何自拔。

    徐少龍又道:“我們已沒有時間再談自己的事了,因為五旗幫的白尚奇已經來到我們五
丈左右之處。”

    林秋波又吃一惊,道:“真的嗎?听說白尚奇乃是五旗幫數一數二的高手,連幫主太乙
神指鐘撫仙亦有所不如。若是他率人增援,我們今日只怕凶多吉少了。”

    徐少龍道:“白尚奇雖是名震武林,聲望更高于鐘撫仙,可是据我所知,鐘撫仙似是練
就了一种先天真气奇功,因此白尚奇還不算是最扎手的人物。何況且白尚奇今日可能不會出
手幫助鐘撫仙。”

    林秋波道:“跟你說話,簡直有如處身于惊濤駭浪之中,請問何以白尚奇可能不會幫助
鐘撫仙?難道他已有反叛之意?”

    徐少龍道:“那倒不是,白尚奇乃是五旗幫的耿直忠貞之士,絕對不會背叛。正因如此
,他今日才有不出手的可能。”

    林秋波哀求地道:“你干脆說個明白行不行?”

    徐少龍歉然道:“我并非有意使你傷腦筋,實在是事情的本身這么曲折,所以一時說不
清楚。”

    他停歇一下,又道:“白尚奇是我請來此地的,如果他會出手幫助鐘撫仙,我豈會自找
麻煩?”

    林秋波道:“他既是耿直忠貞之士,便沒有不听幫主命令之理了,你的話自相矛盾,使
人難以置信。”

    徐少龍道:“我這一著含有相當冒險的成份,照我的料想,以白尚奇的為人,一旦得知
鐘撫仙竟是專做販賣人口勾當的全國魁首,他一定引為奇恥大辱,立即會召其他幫眾聲討鐘
撫仙的。”

    林秋波這才明白,問道:“你跟白尚奇可曾有過默契?”

    徐少龍搖頭道:“沒有,我使別的手段把他弄來的。”

    林秋波登時愁眉深鎖,心中惴惴。

    她深知人性變幻莫測,有時候合情合理的推測,到時未必實現。

    但事至如今,她縱然能說服徐少龍能相信她的看法,已經于事無補,所以她干脆不說話
了。

    徐少龍向她笑一下,道:“別憂慮,你是修道之人,生死二字早已看得淡了,咱們今日
縱然全部死于此地,也不過是殉道而不是一般的江湖仇殺。咱們業已盡力而為,雖死無憾。
”

    他的笑容透出堅定自信的意味,同時口气豪邁之极,果然使得林秋波心情大見舒暢。

    她輕輕道:“你說得好,我們的确人人皆有殉道之心,故此天下已無可懼之物。”

    徐少龍收回搭在她香肩的手,道:“現在咱們去找白尚奇談判。”

    林秋波訝道:“現在?他肯么?”

    徐少龍道:“他豈有不肯之理?所有的問題,我早已考慮過了,你放心隨我前往。”

    他當先行去,林秋波至此只有默然跟隨的份。

    兩人行出三丈左右,徐少龍停步,向右方樹叢望去,揮手比划發出訊號,果然一個人從
茂密的樹后出現。

    這個人正是相貌清奇而又帶有威嚴气度的白尚奇。

    不過這刻卻面帶訝色,目光不時閃過林秋波面孔。

    徐少龍躬身行禮,道:“副幫主一定奇怪在下請你現身之故?”

    白尚奇道:“不錯,這是什么緣故?”

    徐少龍道:“在下未說出內情之前,斗膽請副幫主先派出入手,布守四方,以免被人潛
近听去。”

    白尚奇頷首道:“使得。”

    隨即發出命令,樹叢后人影晃閃,果然一如徐少龍所望,分頭布守四周。

    徐少龍道:“副幫主帶來的人手,竟都是本幫已經退隱的前輩人物,可見得雙龍敕令果
然有著极大的權威。”

    白尚奇道:“你究竟要說什么?”

    他剛才毫不遲疑便派出人手布守四周,原因是此舉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甚至考慮到徐
少龍乃是借此事實,以便布下包圍陣勢對付林秋波。

    但徐少龍卻說到毫不相干之事去了,所以他大惑不解,立刻詰問。

    徐少龍稍稍壓低聲音,道:“副幫主對五老會議的屠龍計划,想必已有所風聞了,對不
對?”

    白尚奇精神一振,道:“不錯,我已听到一點消息。”

    徐少龍道:“副幫主可知道這個屠龍計划是由何人主持?對付的是什么人?”

    這些話題關涉至巨至大,白尚奇哪敢等閑視之,應道:“听說是由一個化名為‘大尊者
’的人主持,目的是對付本幫,我所知僅此為止。”

    徐少龍道:“在下正要向副幫主報告這個大尊者是什么人?同時何以要對付本幫的原因
。”

    白尚奇惊异地望了林秋波一眼,心想:難道南海門的玉尺金剪林秋波乃是“大尊者”不
成?

    但不管是与不是,她目下這等馴服的態度,卻十分奇怪。

    他沉吟一下,才道:“好,這是莫大的秘密,本座倒是极想知道你為何得知?又何以特
地前來告訴我?”

    徐少龍直截了當地道:“因為在下正是大尊者!”

    白尚奇吃一惊,道:“什么?你就是大尊者?”

    徐少龍道:“是的,在下費盡心机,才得以混入貴幫之內。”

    白尚奇道:“好吧!就算你是大尊者,只不知何故以雙龍敕令召白某人前來?還要本人
帶領最強的人手?”

    他意思是指出徐少龍此舉极不合情理,因為如果他是大尊者,則只有設法減弱五旗幫勢
力才是。

    徐少龍道:“假如副幫主帶來的人手不夠強大,則必然使副幫主陷于危險之境而已!這
一點等一會再說,現在在下先証明了大尊者的身份,才可以使副幫主愿意磋商,至少免去了
對在下身份的猜疑。”

    白尚奇正在猜測徐少龍如何証明身份時,只見他回頭向林秋波望去,道:“林仙子,請
你上前接白副幫主一招。”

    林秋波舉步行去,向白尚奇點點頭,道:“請!”

    白尚奇雖然不明其故,但仍然依照試招規矩,拱手道:“白某人現丑得罪啦!”

    話聲甫歇,一掌當胸,另一只鐵掌迅猛劈去。

    林秋波一吸气,身子隨著對方掌力飄飄向后飛退,好像是狂風中的飛絮游絲一般。

    白尚奇掌勢方收,但見林秋波已回到他面前三尺處的位置,生似是被他的掌力吸回來似
的。

    她這一手輕功,獨步天下,不但証明林秋波武功高明,還証明她的的确确是南海門的高
手。

    徐少龍道:“副幫主已試過這一招,可見得林仙子武功尚在,并無受制于在下之事。現
在請副幫主出手扣拿林仙子的手腕,林仙子不得反抗。”

    白尚奇訝道:“這是什么意思?”

    卻見林秋波已伸出手來,讓他扣拿。

    白尚奇不覺出手抓去,他的武功精妙深厚,并不怕林秋波施詭反擊。

    不過林秋波卻也沒有异動,當下容容易易就扣住她手腕間的脈穴。

    這時林秋波已成了他俎上之肉,生死全然捏在白尚奇手中。

    徐少龍道:“副幫主看了林仙子的舉動,當然深信在下乃是五老會議委派的大尊者了吧
?”

    白尚奇道:“白某相信啦!”

    徐少龍道:“在下要林仙子自動地受制于你,除了証明在下的身份之外,還有一個重要
的用意,使是讓副幫主真正了解我方之人,都有殉道之心。”

    白尚奇道:“這便如何?”

    徐少龍道:“等一會我和林仙子回到那邊,并不說出副幫主等人已經來到此地之事,然
后我代表五老會議,請副幫主秉公理按良心行事。”

    白尚奇大惑不解,問道:“大尊者這話怎說?”

    徐少龍道:“副幫主以及貴幫的各位替宿,定須親耳聆听到一些秘密,方能做得出某种
惊人之事。這一點最好用事實証明,在下這刻也沒有時間詳細奉告了。”

    白尚奇還是不明白,問道:“大尊者究竟有何打算?”

    徐少龍道:“在下請副幫主放手,讓林仙子与在下轉去。”

    白尚奇訝道:“大尊者竟認為自某人肯輕易就放棄林仙子么?”

    徐少龍道:“五旗幫中雖是人才無數,但只有副幫主舍得放手。”

    白尚奇凝眸沉吟,他縱橫江湖數十年,自然不會被徐少龍的馬屁拍倒,而是真真正正地
考慮一些問題。

    他只想了一下突然松手,道:“好,你們請吧!”

    徐少龍透了一口大气,道:“副幫主的雄才大略,以及胸中的豪情,實是舉世無雙,在
下這廂謝過。”

    白尚奇道:“大尊者好說了,既然林仙子已有殉道之心,白某若是不肯放手,豈不是變
成無賴之輩。”

    他們談到此處為止,雙方還客客气气地行過禮,隨即分開。

    徐少龍和林秋波回到平曠的草地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一對俊逸美貌的男女身上
。

    林秋波依照徐少龍的指示,立刻道:“這一座荒園之內,查明別無他人匿伏。”

    毒劍袁琦道:“楊公子亦沒有發現人蹤么?”

    徐少龍道:“沒有。”

    鐘撫仙這時才仰天一笑,道:“清涼上人,你沒得話說了吧?”

    清涼上人應道:“貧僧沒有什么可說的了,便請幫主划下道來。”

    鐘撫仙道:“袁二弟,今日誅滅這几位武林名家大派高手重責,由你執行。”

    毒劍袁琦應道:“小弟遵命。”

    他邁前兩步,在他們那一方,變成最突出的一個。

    韓天霸縱聲大笑,道:“鐘幫主的口气雖是雄絕一時,大有目無余子之概,但天下之事
往往不是空言可致的。鐘幫主若肯起座賜教,韓某人今日縱是落敗身亡,還是要佩服你的,
但若是光說不練,別怪韓某人看不起你。”

    這推山手韓天霸秉性勇猛,武功也和他的為人一樣,以剛猛見長。

    雖然年逾五旬,但豪雄之气,不減當年。

    袁琦淡淡道:“以韓兄的身份向敝幫主溺戰之舉,也算不得狂做。但鐘幫主手下猛將如
云,何須親自出手。”

    他向后面掃瞥一眼,發出命令,道:“神机營出來,橫列成陣。”

    只見居安之,黃南浦、丁伯川、張行易、陸揚、陳网、庄晉、朱欽、余心照、梁一柏、
鄭奇等十一人,迅快走出,打橫排立在袁琦前面。

    卻是背向袁琦,面向清涼上人那一邊。

    這十一人個個年輕体健,气勢膘悍,手中兵刃以刀劍為多。

    袁琦略略提高聲音,道:“清涼上人,這一組年輕人,皆是本幫后起精銳,今日特地調
來此處,好讓他們開開眼界,長點見識。”

    清涼上人道:“原來如此,這些少施主們果然個個气度不凡,但可惜誤入歧途,殊令人
為之扼腕。”

    袁琦道:“士各有志,上人哪里管得這么多。”

    他目光轉向韓天霸,又道:“韓兄剛才急于逞威一試,現下在這十一人當中,不妨隨意
挑選一個。只是有一句話不才要提醒韓兄的,那就是這十一個年輕人,俱非尋常武功可比,
韓兄雖有盛名,卻也不可大意。”

    推山手韓天霸气得哼一聲,因為袁琦居然派出十一個小伙子,任他逃選,分明大是瞧不
起他。

    這位南昌名家在武林中稱雄了多年,閱歷已多,但卻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

    當下大步走出,怒聲道:“好,你們當中哪一個武功最高強的,便出來与老夫斗上一斗
!”

    他雖是對袁琦十分忿怒,但他不擅空言,是以打算擊敗那十一名小伙子選出來的高手之
后,才找袁琦算賬。

    神机營的十一高手當然都不作聲,因為誰也不能自認是武功最高強之人。

    袁琦道:“張行易,你向韓前輩請教几手。”

    張行易應了一聲,從隊伍里走出場中。

    他被袁琦挑中,心中暗喜,感到自己已隱隱是這十一人中武功最強之人了。

    正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張行易面對鼎鼎大名的推山手韓天霸,居然毫無懼色,鐵蕭綽在
手中,躬身道:“在下張行易,特向韓前輩領教。”

    韓天霸打量對方一眼,但見他年紀未到三旬,身穿白色儒服,面上無須,外表上十足是
個文書士子。

    尤其是他使用的兵器乃是一把鐵蕭,此物上陣時可當兵器,平時帶在身上,卻有儒雅風
流之致。

    他僅僅迅快打量一眼,就看出了不少內容。

    一是袁琦選出此人應戰,大有心机。

    因為他韓天霸向來以剛靈猛見長,故此袁琦挑選一個專走輕功靈巧路子的人出來應戰。

    那支鐵蕭,即可証明對方的武功路數了。

    其次,從張行易身上,看他一派秀士打扮,持用鐵蕭這等兵器,可見得他曾經遇過明師
,使他修習的武功与他本人的气質相吻合。

    另外從張行易閃爍流動的眼神中,可以窺知此人工于心計,凡是這种人,武功又專以輕
巧見長,為了彌補不擅堅持固守的缺點,多半會暗暗練成一种陰毒手法,以便突然傷敵于欲
敗之際。

    韓天霸在一眨眼中,已瞧出不少道理,這正是他能名滿武林,迄二三十年不倒的重要原
因。

    他雙掌一擺,道:“韓某人多年苦功,皆在這對肉掌上,張兄弟用慣了鐵蕭,無須收起
,請!”

    張行易也說了一聲“請”,果然毫不客气,橫蕭作勢,全場敵我雙方,都不認為韓天霸
托大,也不認為張行易占便宜。

    原來大凡武功練到了他們這等地步之人,兵器之有無大用,要看這個人所修習的武功而
定。

    像韓天霸外號“推山手”,便是在雙掌上練就了高妙功夫,著是使用兵刃,威力反而大
減。

    韓天霸虎目如炬,迫視著張行易,等他來攻。

    張行易与他對峙了片刻,腳下突然迅移,宛如流水行云般繞敵數匝,接著輕叱一聲,揮
蕭點去。

    他這一招攻得奇快,手法細膩,乃是從對方雙掌之間的一絲空隙搶人,疾點他雙時脈穴
。

    那管鐵蕭指顧問已連續點戳了六七下,記記不离敵人雙時脈穴。

    韓天霸雙時忽沉忽提,掌勢蓄勁未發,但威脅力量越來越強,終于迫得張行易自動結束
了攻勢,躍開數步。

    雙方之人,眼見那張行易蕭法精妙,反應奇快,都暗暗推許。

    至于韓天霸以勢卻敵不須真個出手的精深武功,也大獲眾人心中喝彩。

    只見張行易又揚蕭攻去,身法快如穿花蝴蝶,繞敵進退,轉眼之間,又攻了六七招之多
。

    韓天霸雙手忽撈忽拍,迫得張行易鐵蕭招式不能放盡。

    他掌勢隨手翻覆之際;風聲便已勁急震耳,可見得他掌力之強實是一時無雙。

    這兩人看看斗了三十余招,韓天霸突然大叱一聲,雙掌翻飛,展開反擊。

    但見他气勢威猛,掌力既剛又沉,風聲震耳。

    張行易閃竄騰挪得更快了,手中鐵蕭屢有反擊的招式。

    一時鷹戰得十分激烈。

    三十余招過去,韓天霸已占了上風。

    張行易在他雙掌強絕一時的攻勢之下,已大見艱窘。

    神机營的十個人眼見韓天霸如此了得,人人都暗感凜惕,心知今日的一戰,必是他出道
以來最艱苦危險的一•次了。

    鐘撫仙等人的心情卻与這些首當其沖的青年們不同。

    以他們想來,韓天霸威名多年,并且是有真才實學之士,居然廖戰多時,還不能結束這
一戰,可知今日的局面,已是胜券在握了。

    說到清涼上人這一方的心情,恰好与鐘撫仙等人相反,感到万分沉重。

    他們的看法与鐘撫仙諸人相同,但由于立場互异,故此泛起相反的感覺。

    韓天霸越戰越勇,忽見他掌發連環,連攻三招,第三掌不但劈落了張行易的鐵蕭,還把
他震退數步,一跤摔倒。

    卻見張行易一翻身跳起來,拾回鐵蕭。

    韓天霸招手道:“來,來,我們再斗一次。”

    袁琦喝住張行易,道:“韓兄功力深厚,張行易不是你的對手。”

    張行易回到隊伍中,旁邊的陸揚低聲道:“張兄沒有机會施展殺手,實在可惜。”

    另一邊的居安之道:“我卻不明白那韓老儿何以手下留情?難道他認為此舉便可以削弱
咱們的斗志么?”

    卻听韓天霸道:“袁兄既然認為張行易非是韓某對手,這一群年輕人大可命其后退,由
咱們老的決一高下!”

    袁琦陰聲一笑,道:“張行易在這十一人之中,還不算是出類拔萃的一個。假如兄弟命
他再度出戰,另外加上一人,只怕韓兄不易應付。”

    韓天霸縱聲大笑,道:“袁兄若有此念,即管命他們出戰,韓某若是皺一下眉頭,就在
自在江猢上混了這些年頭啦!”

    袁琦道:“以韓兄這等身份地位,有些事情不須試過方知,假如不才派出兩人向韓兄請
教,只不知韓兄自問胜算有多大?”

    清涼上人接口道:“袁施主若是倚多為胜,貧憎等豈能坐視。”

    袁琦一笑,徐徐道:“不才在口頭上与韓兄討論,諒清涼上人不致反對吧?”

    韓天霸道:“袁兄著是派出高手,把韓某擒殺,韓某死而無怨。”

    袁琦道:。

    ‘韓兄把話岔開,敢是感到無法回答么?“韓天霸洪聲道:“哪有什么不能回答的。”

    袁琦接口道:“那么便請韓兄賜告一聲,假如不才加派一個武功与張行易相等之人,与
他雙戰韓兄,韓兄胜算有多少?”

    韓天霸道:“韓某雖無必胜把握,卻自料不致落敗。”

    袁琦道:“但這一戰下來,韓兄還有沒有与敝方其余高手一拼之力?”

    韓天霸道:“韓某今日不問成敗,只知全力以赴!”

    他這么一答,分明已承認再無一拼之力了。

    袁琦仰天冷笑,道:“韓兄那一方人手有限,不論是群毆獨斗,今日也無法安然撤退,
何況敝幫既已傾巢而出,已無顧忌。若是諸位全力遁逃,則我等隨即大舉進攻總督府,務使
諸位抱恨終身。”

    清涼上人道:“袁施主推論出這一番話,究竟有何用意?”

    袁琦道:“不才之意,乃是要諸位明白今日之戰,諸位不是投降,便是不屈戰死,沒有
第三條路可走。如果有一人逃走,本幫主即進犯總督府,殺個雞犬不留,反過來說,如果諸
位沒有一個人逃走,本幫縱是把諸位全都殺死,也不動總督府片磚塊瓦。”

    他的話如奇峰突出,使人有喘不過气來之感。

    林秋波道:“袁兄好沒道理,我等今日之戰,与總督府之人何干?”

    袁琦道:“假如你們几位不信袁琦之言,總督府行將橫尸遍地。”

    冰翁江蒼松突然問道:“袁兄說來說去,不外是說明利害,教我們或戰或降,不許逃走
,對不對?”

    袁琦道:“正是此意。”

    江蒼松道:“袁兄此舉徒然激使我等全力反擊,只不知于貴方有何好處?”

    袁琦冷晒道:“江兄之言听來雖是有理,其實卻非如此。古人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不才平生服膺此言,是以正循此道理而行。”

    江蒼松听了,心下茫然。

    目光一轉,只見己方之人,包括清涼上人在內,皆有疑色。

    再看對方諸人,亦沒有哪一個表示出明白此意的神色。

    當下道:“袁兄這話怎說?以今日情況而論,豈能稱之為無赫赫之功?”

    袁琦微微一笑,目光突然停住在徐少龍臉上,看了一陣,才道:“楊公子文武全才,學
識過人,是不是胸中已有答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徐少龍臉上,由于目前只有他一個人身穿儒服,益發顯得文采風流
,深具俊逸之姿。

    徐少龍徐徐道:“袁先生既是這么說,區區不妨猜上一猜,好在猜錯了的話,在場的都
是前輩高人,也不致見笑。”

    袁琦道:“好极了,楊公子便說出來听听。”

    徐少龍道:“袁先生反复剖陳利害,務使我等深切明白整個情勢,不論是全力出戰也好
,投降也好,只有這么兩條路,絕不許作逃走之想。”

    袁琦道:“對,本人此舉,自問相當公平。諸位如是全部戰死此地,至少已盡了全力,
于心無愧。”

    徐少龍道:“袁先生一方面杜絕了我方逃路,另一方面,又利用那位張行易兄,展示貴
方實力強大無倫,在這等情形之下,我方之人,縱是拼死戰斗,在心理上也大受影響,先有
了無法取胜之想。因而雙方的气勢,此消彼長,于我方實是大大不利。”

    袁琦眉頭一皺,道:“楊公子分析入微,果然見識過人。不過……”

    他收斂起不悅之色,表情恢复如常,又道:“不過楊公子還未談到剛才我們要談論之事
。”

    徐少龍忖道:他万万想不到我突然點破了他在气勢上占先的用心,是以心中很不痛快。

    口中應道:“袁先生指揮之際,已可看出才智絕世,神机妙算無人可及,因此,你所謂
‘無赫赫之功’,諒必不是矜夸之言。”

    他稍稍停頓一下,等眾人有時間尋味這番話,才又接下去解釋道:“江蒼老認為今日之
戰,足可震撼天下武林,故此袁先生若是大獲全胜,豈能不稱為‘赫赫之功’?江蒼老,區
區說得對不對?”

    江蒼松頷首道:“老朽正是此意。”

    徐少龍意態瀟洒,微微一笑,道:“但袁先生雄心万丈,我方之人,雖然都屬名家高手
,卻還未曾放在袁先生心上,今日之戰,在他看來,只不過是一場小小紛爭而已。”

    韓天霸勃然道:“他好大的口气,難道我等這么多人全數戰死的話,仍不算得是赫赫之
功么?”

    徐少龍道:“正是,如果今日有各大門派的掌門人駕到,袁先生始肯視為大戰。袁先生
,有沒有猜錯?”

    袁琦冷冷道:“正是如此。”

    清涼上人忽然插口道:“袁施主愛怎么想,我們不能干涉。只不知楊公子出戰的話,能
不能抵住符天遙符兄?”

    符天遙長笑了一聲,道:“上人為何不用這些年輕朋友与楊公子相比?”

    清涼上人道:“符兄口气之中,似是一定贏得楊公子似的。是也不是?”

    徐少龍道:“符先生之言有道理,區區甚愿先与那一幫年輕朋友試上三招兩式,胜卻以
空言比較。”

    袁琦頷首道:“這又有何不可,這几一共有十一個年輕之人,楊公子愛挑選哪一個都行
。”

    他相信這是徐少龍打算顯示一點實力,以便等一會在戲劇化的場面中,能使對方之人更
為震惊,所謂戲劇化的場面,便是指五旗幫下令徐少龍歸隊時,他顯露真正面目的那一剎那
。

    故此袁琦愿意讓他表演功力的机會,甚至早先要他猜測,也是讓他顯露才智學識之意。

    不過徐少龍居然把不該說出來的秘密也給點破,這一點使他很不高興了一陣子。

    徐少龍遙遙指點一人,道:“就請那一位穿黃衣服的來賜教几手。”

    神机營的隊伍中,一人應聲而出,卻是黃甫浦。

    此人昔日在爭逐“副統領”寶座時,曾是徐少龍高強的對手,不但武功精妙,人又十分
机警。

    袁琦看了,心中暗暗不悅,因為徐少龍應當挑選一個武功較差的人。

    則縱然下毒手擊傷,亦不致影響實力。

    這黃南浦乃是他這一方的主力人手之一,如果失去戰斗力量,當然有所影響了。

    黃南浦手提短載,大步走出場中。

    徐少龍長衫飄拂,也不脫下,提刀迎上。

    這兩人在場中一站,登時使人感到有著极強烈的不同之處。

    那黃南浦是剽悍雄猛,盛气凌人。

    徐少龍儒服飄洒,自有清逸深遠之致。

    徐少龍道:“尊駕貴姓大名,可肯見示?”

    黃南浦應道:“在下黃南浦。”

    徐少龍道:“黃兄威風凜凜,一望而知乃是勇猛過人之士。只不知咱們這一場是點到為
止呢?抑是拼出生死始可罷休?”

    黃南浦自然不敢作主,道:“悉听尊便,楊公子說吧!”

    他們神机營諸人,本來就得听命于徐少龍,目下見他在敵陣中出現,可知必是反間之計
,因此黃南浦這樣回答,合情合理。

    不過在黃南浦私心中,卻另有想法,暗含假如有机可乘的話,決不留情客气,定要當場
殺死了徐少龍。

    要知徐少龍一死,這個副統領的位置,絕無疑問會落在黃南浦身上。

    而這等上陣過招之舉,實是難保不會失手傷人。

    因此黃南浦深信雖是公然殺死了徐少龍,鐘撫仙等人亦無法怪罪于他。

    徐少龍從這個敵手眼睛中,察覺了殺机,不禁在心中冷笑一聲,忖道:這死期已到,還
想暗算于我。

    他橫刀擺開門戶,冷冷道:“咱們若是留手得住,那就點到為止。如若不然,不論哪一
方落敗傷亡,也沒有好怨的,黃兄意下如何?”

    黃南浦道:“好,公子請!”

    他雖然有暗算之心,卻万万想不到徐少龍正是從神机營這一幫人之中,特地排出了他予
以誅殺,以除后患。

    因此他篤定得很,大聲一喝,踏中宮,走洪門。

    挺戟攻去。

    這一招的威勢霸道,實是惊人。

    連以勇捍見長的推山手韓天霸看了,也不禁大為凜惕。

    心想:若是与此子拼斗,可不能有絲毫大意。

    徐少龍長刀一挑,嗆的一聲,蕩開敵戟,左手揮掌疾劈,迅著風雷。

    這一招看來毫不奇詭,然而功力之精深,出手時拿捏的時間部位,無不是上乘佳作。

    黃南浦翻閃開去,雖是躲過了敵人這一掌,但已泛起了心余力拙之感,不禁駭然,冒出
了一身冷汗。

    但旁觀之人,縱然是高明如鐘撫仙、清涼上人等,也僅僅看出徐少龍的右掌威力甚強,
极具威脅之效,是以黃南浦不得不全力躲避。

    誰也体會不出徐少龍這一掌已是至為上乘的佳作,在平凡之中,蘊含著無窮玄机變化。

    黃南浦揚或掃擊,力圖反攻。

    但見他刷刷刷一連六七戟,直有排山倒海之威,果然迫得徐少龍連退數步。

    清涼上人在這十分緊張的關頭,忽然回目掃瞥林秋波一眼。

    但見她盈盈含笑,毫無憂色,心下大奇,忖道:她何以忽然變得不關心楊公子?

    這時候徐少龍突然刀砍掌劈,看來平淡無奇的手法,卻登時把黃南浦怒濤駭浪般的攻勢
阻住了。

    他偷覷了袁琦一眼,只見他臉色如常,不禁暗喜,忖道:只要你們瞧不出我的手法,便
不妨先誅除黃南浦。

    要知徐少龍一身系大局之成敗安危,故此他業已精心計算一切能夠反敗為胜的机會。

    例如他本是大尊者的身份,但在五旗幫方面,卻認為他是徐少龍,而在清涼上人這一方
,則認為他是楊楠。

    他的身份,將要以戲劇化的場面發生改變。

    徐少龍已經算定,越是能夠在他宣布是徐少龍之時引起清涼上人等人震惊,則到了他再
一次戲劇化地宣布是大尊者之時,就越發能使鐘撫仙、袁琦等人震惊。

    因此他定須保持“大尊者”的秘密,以便使得袁琦命令他歸隊。

    經過這一個場面,他才得以宣布真正身份時,獲得震撼敵人的神效。

    這便是他為何不敢隨便下手殺死黃南浦之故了,現在既然袁琦瞧不出他的絕藝,形勢變
得對他十分有利。

    黃南浦的短戟夾著風雷之聲,卷土重來,力攻徐少龍。

    他這時已出盡全力,凶悍無比。

    鐘撫仙、袁琦等人只看得眉頭徽皺,敢情他們都察覺了黃南浦的用心。

    徐少龍熟諸黃南浦的戟法,那是他在神机營中處心積慮刺探得悉的。

    這時等到黃南浦使出一招“敲山鎮虎”之時,身子一晃,裝出好像被黃甫浦戟風掃得腳
下不穩,刀勢也跟著一歪,精芒電掃,划向敵臂。

    他這一刀乃是正宗“醉八仙”秘傳心法,是以真力十足,勁厲透骨。

    黃南浦敦勢不得不赶緊煞住之時,突然腹上一疼,身子被一股強勁力道一推,登時仰天
跌倒。

    旁觀之人看得真切,但見徐少龍身斜刀歪,恰好阻住敵戟掃攻之勢,同時他又及時一掌
拍出,擊中對手黃甫浦的小腹,把他推倒。

    這些情形看起來僅屬湊巧,亦不嚴重。

    著不是徐少龍隨即扑上去點了黃南浦的穴道,黃南浦定有再斗之力。

    徐少龍喘一口气,把黃南浦拖到清涼上人那邊,道:“這個人或者可作人質之用。”

    清涼上人低頭一看,霜眉皺起,搖頭道:“他恐怕不行啦!”

    徐少龍轉身走出去,道:“袁先生對區區這一戰,可有高見?”

    袁琦面有不豫之色,問道:“楊公子何故把黃南浦弄走?”

    徐少龍明白他實在是質問他此舉豈不是投人以柄的意思,當下眨眨眼,笑道:“區區不
想袁先生瞧得黃兄是死是活,所以暫時把他藏起來。當然也許他忽然逃走也未可知……”

    席亦高低聲道:“袁先生,他的意思定是暗示說黃南浦在某一時机中,可以突然跳起出
手。”

    袁琦頷首道:“楊公子的武功,似乎比韓天霸兄還要高明一些。”

    他的目光投向韓天霸臉上,又道:“韓兄對不才此評,可有异議?”

    韓天霸一怔,竟答不上話來。

    原來這時他們那一邊的人,全都瞧出黃南浦業已气絕身亡。

    以黃南浦凶悍威猛的戟法造詣,居然在轉眼間落敗身亡,可見得徐少龍實在高絕一代。

    這韓天霸乃是大俠身份之人,不能睜眼睛說謊,所以袁琦這一問,使他無法否認徐少龍
的确高明,但亦不能當眾承認比不上徐少龍,故此怔了一下。

    忽听林秋波接口道:“以我看來,楊公子誠然武功甚佳,并且已出乎我們意料之外,不
過比起韓兄,楊公子的火候還差了一點。”

    她這一插口,袁琦方面之人,惊奇的是她這番話有何根据。

    在清涼上人這方面,訝异的是那黃南浦之死,顯已証明徐。

    少龍武功比韓天霸只高不低,然則她為何那樣說?

    其中有何深意?

    袁琦道:“何以見得楊公子不如韓天霸兄?”

    林秋波應聲道:“假如剛才是韓兄出手,則這個黃姓的青年,必死無疑,正因為楊公子
的功力火候未足,是以此人只傷不死。”

    袁琦方面尤其是神机營之人,都感到安心。

    而清涼上人這一方面,個個都暗覺奇怪。

    好在他們俱是久經風浪老于世故之士,所以面上誰也不露訝色。

    袁琦突然仰天大笑,道:“林仙子此評大有疑問,袁某仍然認為楊公子武功高于韓大俠
,只不知你信也不信?”

    林秋波皺眉道:“這事爭論無益,除非你們能使他們斗上一場,方知孰优孰劣。但他們
自然不會出手拼斗,故此我們爭論下去,徒然多費口舌而已,不會有什么結果的。”

    袁琦冷冷晒道:“林仙子又說錯了,他們兩人何以不能比划一場給咱們瞧瞧?”

    林秋波道:“袁兄今日好像有點不大對勁,韓、楊兩位都是我們這一邊的人,怎會在此
較量武功給你看?”

    袁琦道:“原來林仙子的意思,是說他們必需要不同陣營之人,方會動手比划,是也不
是?”

    林秋波現出強忍怒气之狀,道:“當然是啦!難道袁兄竟認為不對么?”

    袁琦道:“林仙子這回說對了,不才也認為必須是敵對陣營之人,方肯出手相拼……”

                              《霸海屠龍》第三十章

    徐少龍冷笑接道:“袁先生怎知我不是你們敵對之人?你們組織秘密集團,販賣人口,
通敵賣國,早就為在下所不齒。”

    要知他們雖是強梁之輩,自然無法紀慣了。

    可是販良為娼,十分卑鄙齷齪。

    私通外寇之舉,更屬無恥。

    所以這些年少气盛之人,都沉不住气而現于形色。

    席亦高厲聲道:“徐少龍,你這般說話,敢是造反?”

    徐少龍躬身道:“席司主的重責,屬下不敢當得。難道咱們敢做之事,竟不敢說出來不
成?”

    袁琦冷冷道:“徐少龍,你今天胡說八道,我瞧你八成是害了失心瘋啦!”

    徐少龍不服气地抬起頭,大聲道:“這等事情雖屬至高机密,但敵人既已得知,咱們何
須掩飾?屬下竊以為袁先生与其責怪屬下無狀,倒不如向清涼上人詢問一下,瞧瞧他們如何
得知咱們的机密為是。袁先生意下如何?”

    他把話題一變,轉移對象,果然把袁先生的怒气化卸了大半。

    特別是查問對方如何得知秘密之舉,的确至關緊要,甚至是成敗的關鍵所在。

    忽听林秋波說道:“徐少龍,你曾經文書明理,又正當年富力強之時,大丈夫何患沒有
出頭之途,如何与這等卑鄙的賣國賊混在一起?”

    徐少龍道:“只不知你們怎生得知我等的机密?”

    林秋波道:“統轄天下佛道兩門的五老會議,得悉此事,故此撥定了一個屠龍計划,派
出一位天下無雙之士,稱為大尊者,主持這個計划。所以我等得悉他們的秘密勾當,何奇之
有。”

    徐少龍哦了一聲,席亦高突然接口道:“我們也曉得五老會議派出大尊者,對付本幫,
只不知道這位大尊者是誰?現下在不在此地?”

    林秋波神色庄嚴,高聲道:“不是對付五旗幫,只要鏟除誅滅你們這些賣國的敗類。五
旗幫中現下尚有無數忠直義气之士,從前更是天下共欽的最大幫派。只要你們這些害群之馬
誅除了,五旗幫即可恢复清白。”

    她說到這里,眼角已見在前排的神机營的年輕人,大多數翟然動容。

    席亦高道:“這等閑話不必多說,大尊者在不在此地?”

    林秋波道:“當然在啦!”

    她此言一出,不但鐘撫仙、袁琦等人失色動容,連清涼上人等人也莫不轉眼顧視,找尋
可能是大尊者的人。

    席亦高厲聲道:“他既是在此,那就最好不過了,你認不認得他,敢不敢把他指出來?
”

    林秋波沒有立刻回答,可是气氛不但沒有松弛,反而更為緊急,沒有一只眼睛不是注視
著林秋波的。

    這位秀麗淡雅的南海門高手,微微一笑,清澈的眼波環視眾人一眼,才說道:“我不但
認得大尊者,而且可以當場指出他來。這一位曾經使你們這些万惡好賊寢食不安的大尊者,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徐少龍徐大俠便是。”

    她的話聲停歇之后,好一陣子全場都靜寂無聲。

    徐少龍站在場中,最是突出,恰好成為雙方注視的焦點。

    他站得气定神凝,宛如淵淳岳峙汽度之庄嚴雄渾,使人感到他真不愧是五老會議選出來
的“大尊者”。

    他的身份發生如此极端的變化,委實教人泛起了喘不過气來之感。

    這种奪人的先聲,于清涼上人這一方是勇气倍增,于五旗幫這一邊卻是大為膽寒气奪。

    一消一長之間,出入至大。

    席亦高厲聲道:“徐少龍,你當真是大尊者?”

    徐少龍仰天長笑,笑聲洪洪烈烈,只震得眾人耳鼓嗡嗡生疼。

    全場之人,見他內力如此深厚強勁,無不大為震動。

    他笑聲一收,才朗聲說道:“本人正是大尊者,奉五老會議指令,誅除所有販良為娼通
敵賣國的好賊。”

    他聲如洪鐘,神態威凜,鐘撫仙、袁琦這邊的人,竟沒有一個敢開聲駁罵。

    徐少龍又長笑一聲,道:“五旗幫領導非人,百年令譽,竟被鐘撫仙等毀于一旦,凡屬
此幫之人,如若不愿附從,須得及早表示。”

    直到這時,袁琦才冷笑一聲,道:“徐少龍,你不妨瞧瞧,本幫有哪一個人听你的話。
”

    徐少龍大喝道:“五旗幫白尚奇前輩何在?”

    十余丈外有人宏聲相應,隨即六七道人影,紛紛從叢樹茂草中現身,走了出來。

    這一批人以白尚奇為首,俱是五旗幫的替宿前輩,聚立在另一邊,与這邊的敵對雙方,
恰成三角之勢。

    白尚奇道:“徐大俠有何見教?”

    徐少龍道:“白前輩好說了,今日要收拾貴幫殘局,還須仰仗威名令德。所有不愿附逆
的忠義之士,請到白前輩那邊去。”

    居安之首先應道:“我去!”

    他大步走去,走了數丈,還回頭向鐘撫仙這邊呸地吐一口唾沫,以示鄙視。

    有人帶頭,便有人響應效尤,霎時神机營所有年輕高手,全都往白尚奇那邊奔去。

    鐘撫仙、袁琦臉色仍然未變,要知雖然這些變故打擊不輕,但以他們目下的人手,仍然
強絕一時。

    誰知在他們的陣營中,一道人影刷地縱出。

    眾人瞧時,竟是身居總務司要職,掌管著全幫內外情報大權的席亦高。

    他環顧全場一眼,高聲道:“席某人自悔從前所作所為均屬錯誤,愿向白副幫主領罪,
接受應得懲罰。”

    眾人聳然動容,群情騷然。

    原來以席亦高的身份地位,只要白尚奇這一方,已經十分惊人,何況他還甘心受懲,這
种謙卑之言,實在教人不敢相信真是出諸席亦高之口。

    徐少龍作個“請”的手勢,道:“席前輩勇于認錯,即此已非大智大勇之士無法做到。
徐少龍既敬且佩,請!”

    席亦高向他拱拱手,便走過白尚奇那一邊。

    白尚奇咳了一聲,弓!

    起眾人注意,這才說道:“徐大俠,我白尚奇可不是怕事,也不是借詞推卸責任。只是
在今日的情勢之下,我這里的人手,都不便參加這一場爭殺,還望徐大俠見諒。”

    徐少龍哈哈一笑,道:“白前輩的決定,极為合理。在屠龍計划屯并沒有把白前輩以及
各位忠義之士列入,諸位不必動手,也不必介意!”

    他的目光轉到鐘撫仙臉上,又凜然道:“鐘幫主,你是罪魁鍋首,如若愿意擔當,便請
出來,与徐某決一死戰!”

    鐘撫仙冷冷道:“等本座要出手時,自然會下場。袁二弟,你可全權調度應付此人。”

    袁琦道:“徐少龍,你雖是手段過人,居然混人本幫探悉了不少机密,但今日之戰,顯
然出乎你意料之外。各家派的掌門人,俱不克參加。這一點你縱不承認卻仍是鐵一般的事實
。”

    他掃瞥清涼上人等眾人一眼,又道:“不才倒是有一個速戰速決之法,只不知你要不要
听听?”

    徐少龍道:“徐某甚愿听听高見。”

    毒劍袁琦道:“所謂速戰速決,不外是敵對雙方的領袖人物,決一死戰,一旦分出胜負
,大局便定。”

    徐少龍道:“袁先生說得不錯,鐘幫主敢是愿意出手決戰?”

    袁琦道:“鐘幫主和不才,均可以代表我方,你如能代表貴方,可從我們兩人當中,隨
便挑選一個,決一死戰。”

    直到現在,他才透露口气,敢情他不僅是鐘撫仙的智囊,而且還是与鐘撫仙分庭抗禮的
身份。

    甚至証以前此鐘撫仙事事叫他掌主意之舉,這毒劍袁琦可能是真正的首領,連鐘撫仙也
得听他的。

    徐少龍道:“如此甚好,若是咱們決戰一場,分出胜負,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話,徐某
极是樂意遵命。”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在鐘撫仙和袁琦兩人臉上,轉來轉去,似是考慮要向哪一個挑戰
!

    一時之間气氛變得十分緊張沉重,大家都在猜想徐少龍到底會選出哪一個做對手?

    但不管他挑選哪一個,今日之戰,也定必激烈艱險万分,將在武林史頁上,寫下惊人的
一頁。

    徐少龍態度非常沉著,目光凝注在鐘撫仙臉上,久久不移。

    鐘撫仙端坐在太師椅上,微微冷笑。

    他的神態也十分冷靜和深沉莫測,使人猜不透他究竟心中打什么主意?

    更猜不透他愿不愿意被徐少龍挑選出來決斗。

    徐少龍還未開口,清涼上人突然誦了一聲佛號,道:“大尊者,假如這一戰沒有決定性
的結果,貧袖竊以為最好暫勿出戰。”

    毒劍袁琦冷笑道:“除非上人不听徐少龍的指揮,不然的話,他既是代表貴方出戰,若
是輸了,貴方自應俯首投降,不得异議。”

    清涼上人道:“敝方之人沒有問題,倒是貴方沒有法子叫人相信。這道理十分明顯,除
了正邪分別以外,還牽涉到懲罰問題,試問貴方之人,哪一個肯束手就縛,听候審判?”

    袁琦不答這話,目光轉到徐少龍臉上道:“大尊者已拿好了主意沒有?”

    徐少龍頷首道:“徐某已經決定啦!”

    袁琦道:“只不知有何決定?”

    徐少龍道:“徐某打算先行決戰一場,再談別的。”

    袁琦點點頭,道:“如此甚好,我等自當奉陪,只不知你選擇哪一個人做對手?”

    徐少龍朗聲道:“嘗聞太乙神指鐘撫仙鐘幫主,身怀不世絕學,徐某今日首先請鐘幫主
指點几手。”

    全場寂靜無聲,連蚊子飛過也听得見。

    只有徐少龍朗勁豪雄的聲音,兀自余音繚繞,久久不散。

    鐘撫仙哼了一聲,臉色微變。

    袁琦也皺起眉頭,道:“大尊者此舉,乃是射馬擒王之計,高明自然是高明,但卻不免
有不智之譏。以不才想來,你應當先挑選本人才對。”

    徐少龍道:“本人此舉若是不智,則對貴方有利無害,袁先生何須多言?”

    他這一反問,果然使全場之人,都滋生了疑竇,無不認為此中必有某种道理存在。

    袁琦聳聳肩,道:“好吧!不才不多說啦!”

    他退回去,低聲与鐘撫仙說話。

    徐少龍也回到己方陣中,林秋波關心地問道:“你不是說過鐘撫仙練就了先天真气的奇
功么?如何還首先挑選他決斗?”

    清涼上人也問道:“大尊者何故不先斗一斗袁琦?”

    徐少龍道:“諸位有這個疑問,實是合理之至。鐘撫仙論地位身份聲望等,都高于袁琦
。論武功,鐘撫仙分明已練就了先天真气之類的奇功,放眼天下,能有几人堪為敵手?故此
在下自應選擇袁琦才對。”

    推出手韓天霸接口道:“是啊!但大尊者的選擇,卻与這些有憑有据的道理相反,卻是
什么緣故?”

    徐少龍應道:“諸位當也瞧出一件事,那就是毒劍袁琦出題目之時,他也深信我會選到
他作為決戰對手的,對不對?”

    眾人無不點頭,同意此言。

    徐少龍又道:“由此可見得袁琦已經有了預謀,這個預謀甚至可能是他早在建立秘密組
織的開始時,已經考慮過而設下的計策。用意何在,目前尚不能臆測,反正他預定一旦有事
發生,改由他代替鐘撫仙先行出手。”

    段玉峰道:“這樣對他本身有何好處?照說他應當為自己打算才對呀!”

    徐少龍道:“他何以為此,目前不要多費心思,總之不妨相信他此舉必有好處。以我當
時的判斷,他越是先要出手,而我能夠不使他達到目的,定必有利于我。”

    清涼上人道:“那當然啦!可借的是咱們一時查不出他們的用心,否則的話,咱們或者
還可以更有效地利用這一點。”

    君山梅花觀主常水心拂塵一擺,道:“善哉!善哉!可惜現下無人可代大尊者出馬應戰
。不然的話,大尊者一面觀戰,一面推算,定可找出此中微妙消息眾人都紛紛頷首同意此言
。清涼上人道:“論身份像常道兄韓大俠,都是宗派之主,論聲望都不弱于鐘撫仙。可是在
這等兩軍對壘之際,鐘撫仙終究是一方之主。所以咱們亦須有一個地位高于大尊者之人,或
是身份超然的人出頭,方可替下大尊者。”

    徐少龍搖頭道:“這個險宁可我去試試,鐘撫仙的秘藝奇功不知厲害到什么地步。若是
換了別人出戰,更划不來。”

    他目光轉到假羅漢段玉峰這位少林名家臉上,微微一笑,道:“段前輩不妨用貴門的傳
聲心法,向貴派掌門人曉月方丈大師稟告,請他老人家親臨指揮。”

    他直到此時才道出這個大秘密,自然是決意先打頭陣,不讓少林方丈曉月大師涉險之意
。

    但不管怎樣,這個消息使得所有的人,無不惊喜交集,登時起了一陣騷動。

    鐘撫仙已站起身向場中走去,袁琦突然道:“幫主請稍留步。”

    鐘撫仙回頭停步,旋即退回,問道:“什么事?”

    毒劍袁琦滿面惊疑之色,道:“對方不知何故,起了一陣騷動。”

    鐘撫仙道:“咱們除非派人過去打听,不過此舉大可不必,因為局勢已擺得很明白了。
”

    袁琦道:“對方人數雖然不多,可是每一個人都极有份量,皆是當代知名高手,個個見
多識廣,不比等閑。可是以他們這等人物,居然也起了騷動,可見得他們一定發生了万分惊
人之事。”

    符天遙插口道:“不管怎樣,今日只須收拾了大尊者徐少龍,正所謂蛇無頭而不行,對
方決計沒有獲胜之机了。”

    袁琦兀自沉思忖想,鐘撫仙在他尋思之時,居然不言不動,靜靜地等候。

    過了一會,袁琦嘆一口气,道:“他們何事騷動,實是無從猜測。”

    鐘撫仙問道:“那么我還出不出戰呢?”

    袁琦道:“幫主請吧!好在咱們從所獲得的种种情報推測所知,大尊者的武功,不會超
過他的才智。”

    眾人听了此言,都大感安慰。

    因為袁琦言下之意,已暗示說鐘撫仙可以贏得徐少龍。

    以他們平日會晤時的經驗所知,鐘撫仙已具有先天真气的神功,自應贏面較大。

    鐘撫仙走出場中,但見徐少龍亦大步出來。

    這兩位領袖正邪的人物,在場中碰面時,互相施禮寒喧。

    鐘撫仙道:“想不到徐兄就是大尊者,以致本幫秘密盡泄。這頭一陣本幫已經失利啦!
”

    徐少龍毫不驕慢,忙道:“幫主好說了,徐某除了處世立身的宗旨,不敢苟同之外,其
他方面,對幫主和袁先生都极為欽仰佩服不過。若然不是你們兩位主持,換了別人的話,徐
某自信老早就可以得手啦!”

    鐘撫仙道:“徐兄說得大客气啦!現在請划下道來,鐘某人盡力奉陪。”

    徐少龍道:“鐘幫主的指功,天下無雙,看來咱們無須使用兵刃了。”

    鐘撫仙點點頭,左手抄起長衫下擺,右手提到胸口,動作十分瀟洒。

    但一看而知他已經功聚右手,隨時可以出擊。

    全場人無不屏息靜气,緊張地注視這一場關系重大的決斗。

    突然間一陣梵唄之聲,隨風傳來,悠揚悅耳,使人心頭大見宁靜。

    場中的鐘撫仙首先退了兩步,緩住攻勢,徐少龍也隨他轉頭望去。

    全場的目光,都向梵唄聲傳來處瞧看,只見那邊空蕩蕩的,目光可以一直透到湖面,哪
有人影,然而這陣梵唄聲卻越來越近,霎時已變成在耳邊似作禪唱一般的清晰和接近。

    鐘撫仙、袁琦等人無不色變,因為他們查听得出這陣在耳邊的梵唄之聲,少說也距此有
里許之遠。

    因此這個發出梵唄聲的人,定是功力超凡入圣的高僧。

    据他們所知,字內恐怕還沒有這等人物。

    袁琦突然厲聲道:“徐少龍,是哪一位佛門高僧,誦經大顯神通?”

    他實在迫得沒有辦法,才出言詢問。

    要知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如果這等絕世無雙的高人駕到,并且支持徐少龍那一方面的
話,他就根本不要抗拒了。

    徐少龍也大為疑惑,因為他也測度出這陣聲音乃是來自里許之遙,据他所知,縱是少林
方丈曉月大師,亦辦不到。

    他只好据實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梵唄之聲仍然清晰地在每一個人耳邊緣繞,徐
少龍轉眼回看,忽見假羅漢段玉峰神色有异,當下迅即走過去,問道:“段前輩認得出聲音
是不是……”

    段玉峰遲疑一下,才道:“是的,這陣經聲,分明是敝派藏經閣上座曉木大師的口音,
可是……可是……”

    毒劍袁琦高聲問道:“大尊者已知誦經之人是誰了么?”

    徐少龍應道:“不錯,已經知道了。”

    袁琦急于摸清底細,故此有點沉不住气,問道:“是哪一位高人,大尊者能不能見告?
”

    徐少龍道:“是少林寺藏經閣首座曉木大師。”

    袁琦方面之人,無不聳然變色。

    鐘撫仙道:“曉木大師名震武林,無人不知,但他武功如此精湛深厚,卻大大出人意料
之外。”

    徐少龍笑道:“這也沒有什么好奇怪的,正如袁先生一般,舉世無人能測度他的武功造
詣。”

    他這話隨口回答,卻不料鐘、袁二人都為之動容。

    徐少龍看在眼中,心里已有几分明白。

    所有的目光忽然向草地盡頭處望去,但見樹影中現出一道人影,寬袍大袖,飄然行來,
竟是一位高大的老僧。

    緊接著又是一名僧人行出,腰佩戒刀,還抗著一根長大的禪杖。

    此時梵唄之聲隨風傳來,飄過水面,清晰可聞。

    由此可見得這前后走來的兩名僧人,与經唄之聲無關。

    場中三方面的人,識得這名高大老僧的一定很少,所以大家都靜靜地注視著他。

    至于后面抗著禪杖的中年憎人,一望而知是老僧的隨從弟子,所以都比較不注意他。

    這位老僧行向場中,直到距巍然屹立的鐘撫仙尚有丈許,才停下腳步。

    鐘撫仙雙眉一皺,問道:“大師敢是為了鐘某人而來?”

    這個老僧點點頭,徐徐轉首掃視全場之人。

    他還未開口,卻已流露出一种難以形容的气派風度,使人不假思索就能知道他來頭甚大
,而且可以肯定他的武功亦將是深不可測。

    現在奇怪的現象是,徐少龍方面的人,都沒有一點反應,故此這個老僧的來意,不但一
時不易斷語,而他的身份更是無從推測了。

    毒劍袁琦素負智名,不消說得。

    便其余如符天遙、謝沉等人,莫不是當代赫赫有名的高手,何等見多識廣,卻也沒有一
個瞧出這名气派极大的老僧,是何來歷?

    鐘撫仙得不到袁琦的消息,便知他們都和自己一樣,沒能識得出老僧來歷;他盤算了一
下,才道:“大既与鐘某有緣,那就務請不吝指教,鐘某這廂听著。”

    他的話說得很含蓄很技巧,既無敵意,亦不失身份,也不曾透露他瞧不出對方來歷這一
點。

    如果換了別人,當然可以直接詢問老僧的法號來歷,但鐘撫仙身為五旗幫之主,還領導
著一個秘密組織,自應詳悉天下所有高人名家的面貌特征,否則豈配擔任首領,進行這等舉
世側目仇視的大事?

    老僧微微一笑,道:“鐘幫主居然不認識老袖,卻率眾做出販良為娼,通敵賣國之事,
倒行逆施,人神共憤,不啻是自取滅亡。”

    他這話一出,鐘撫仙陣營之人,都微微心動。

    鐘撫仙嚴厲地注視老僧,冷冷道:“咱們以前曾經見過面么?”

    老僧道:“沒有,我們素未謀面。”

    鐘撫仙峻聲道:“既是素未謀面,何故曉曉,你報上名來。”

    他的威嚴气派,亦十分罕見,甚為震懾人心。

    龍君謝沉等諸人,都大感有理,認為鐘撫仙指斥得甚是。

    事實上他們心理的轉移,与其說是為道理所說服,不如說是在鐘撫仙的威嚴气派之下,
恢复了對他的敬仰信服。

    老僧微微一晒,道:“鐘幫主此言差矣,假如你安安份份,守著五旗幫前賢所創的基業
,為幫眾謀福利,同時也替貴幫勢力范圍內的良民著想,這等行徑,可獲江湖同道贊許,則
你認得不認得老袖,沒有什么相干。現在你所作所為,喪盡良心,成為天下公敵,則你可能
遭遇的敵人是誰,豈能惜然不知?”

    他從慈眉中透出殺气,善目中射出凌厲的光芒,又道:“老衲忝領少林一派,歷時頗久
,鐘幫主居然連老衲是個什么樣子都不曉得,顯然才識有限,未足成為一代好雄。一些從前
誤入歧途跟隨你的人,不妨對老袖之言,仔細想一想。”

    他強有力的結論,登時在鐘撫仙的陣營中發生莫大的影響,一股暗潮,在這些老好巨猾
的武林高手心中激蕩。

    不過在表面上,可沒有一個人露出絲毫聲色。

    鐘撫仙卻不禁微露訝色,問道:“大師竟是少林寺掌門人曉月方丈么?”

    老僧徐徐道:“不錯,老衲正是曉月。”

    鐘撫仙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道:“嘗聞少林寺曉月方丈膚色如玉,視若嬰儿,几時變得
如此衰老?”

    曉月方丈晒道:“外間傳說如此,老衲不得而知。但老袖向來是以這副面目与世人相見
,鐘幫主不去調查清楚,卻硬稱老衲不是,難道老袖當著天下英雄面前,竟冒充起少林寺的
方丈不成?”

    他的駁斥,簡直有如泰山壓頂一般,叫對方全然做聲不得。

    毒劍袁琦一瞧,對方這一記攻心之計,已收大效,將發生何等影響,殊難測度了。

    當下高聲道:“鐘幫主,如若這位高僧真是少林寺曉月方丈,那就更好了,你何不趁此
机會,瞧瞧少林寺有什么絕藝?”

    鐘撫仙面色一沉,殺机外透,道:“二弟此言甚是,曉月大師可愿賜教?”

    假羅漢段玉峰胸膛一挺,話到口邊,突然忍住。

    原來徐少龍的手掌几乎掩住他的嘴巴。

    徐少龍搖搖頭,低聲道:“段前輩不要打岔,曉月方丈以悲天憫人的心腸,大顯神通,
這里面的道理幽深曲折得很。”

    段玉峰不管信服与否,時机已經錯過。

    因為曉月大師朗聲應道:“鐘幫主好說了,老袖不遠千里而來,正是要領教幫主的惊世
絕藝。”

    他這么一答口,戰局已經确定了。

    因為除非有人自問武功更高妙,身份也顯得更高,方能插口攔阻,或是挺身代替。

    徐少龍大步走出去,那邊的毒劍袁琦也越眾而出,一望而知他乃是防范著徐少龍之意。

    其他的人全都不動,靜靜地注視情勢的發展。

    現在由于領袖少林寺的曉月方丈出現,還有曉木大師顯示功力的梵唄聲,使得徐少龍這
一方的聲勢陡然大增,也使人聯想到徐少龍這個“大尊者”,實是有神鬼莫測的手段。

    徐少龍來到場中,曉月方丈側過身子,合什答道:“老衲曉月,見過大尊者!”

    徐少龍躬身道:“晚輩徐少龍,參見方丈大師!”

    他們這么一行禮對答,人人都恍然明白“大尊者”的身份,果然十分尊隆,連身為少林
寺的曉月大師,亦須得行禮問候。

    而接著徐少龍則是以個人的身份,參見曉月方丈,故此他才自稱晚輩,還提名道姓。

    這寥寥兩句對答,竟使得會場之人,都有著庄嚴肅穆之感。

    他們這种守禮的精神,必須是在這等正派人物中,方更見不苟。

    曉月大師道:“大尊者有何諭示?”

    徐少龍欠身道:“不敢當得方丈大師這話,只是剛才方丈大師曾當場曉示利害,使附從
歧迷之人,豁然知曉,晚輩因想說不定會有人幡然改悔,脫离那万惡的組織,故此特地出來
作一個聲明。”

    袁琦冷冷道:“咱們最好動手決戰,在真才實學上分出高下胜負,若是一味唇槍舌劍,
豈不教天下英雄嗤笑?”

    徐少龍頷首道:“袁兄之言深獲我心,不過本人的聲明,對你有益無害,只不知你信是
不信?”

    沒有一個人不覺得他這話十分奇怪,目下既是兩陣對壘,快要決定生死榮辱的關頭,他
身為“大尊者”,怎肯說出有利對方之言?

    袁琦也測不透他的心意,沉吟道:“這話豈不是近乎欺人之談么?”

    徐少龍仰天一笑,聲音豪雄奔放。

    所有的人在他這等豪放笑聲中,都感到徐少龍含有譏笑袁琦不能了解他這等人物的胸怀
情操之意。

    徐少龍笑聲收歇,才斷然道:“本人的聲明是,凡是參加鐘撫仙秘密組織的人縱然幡然
改悔,決意脫离這個組織,重新做人。這等棄惡向善之志,誠然可嘉可佩,但本人奉五老會
議諭令,必須嚴守賞善懲惡之旨。故此凡侮改來歸者,從前惡孽并非一筆勾銷,日后尚須接
受公平審判,追懲其罪。”

    他的目光像兩道電光似的,刷地掃向第三陣營中的席亦高,嚴肅地道:“席兄,你怎么
說?”

    徐少龍這一著,真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清涼上人等都愣住了。

    林秋波跌足嘆道:“唉!他何故節外生枝呢?”

    段玉峰也搖頭道:“是啊!難道麻煩還不夠多么?”

    席亦高在徐少龍炯亮強烈的目光注視之下,心中著實有一瞬間感到茫然。

    但他旋即有一种如釋重負之感,因為他已預見得到當他受過公平審懲之后,他將是一個
清清白白之人,俯仰天地絲毫無愧。

    定須如此,他方是徹底悔改,恢复了真正的尊嚴。

    他心中熱血沸騰,胸臆充滿了感激,昂首挺胸走出數步,響亮而堅定他說道:“席某人
既敢認錯,自然也敢面對一切后果,將來的公斷懲處,本人甘愿接受。”

    席亦高所愿接受的屈辱,發射出人性的光輝。

    會場被籠罩在高貴悲烈的气氛中,寂然無聲。

    毒劍袁琦一陣沖動,大怒道:“席亦高,快夾著尾巴給我滾得遠遠的。如此貪生怕死,
還算得是一個人物么?”

    席亦高厲聲道:“袁琦,敢于認錯,方是人物。我明明錯了,為何不改?”

    袁琦忽然道:“你出來,我袁琦發誓要在三招之內,取你性命!”

    席亦高難以置信地道:“什么?你說三招內要取我席某人性命?”

    袁琦厲聲道:“不錯,三招之內,你敢不敢出來?”

    會場都起了一陣騷動,一來袁琦的話,好像太离譜了一點,若是三招之內便可以殺死席
亦高,他袁琦立時可以是稱為“天下無敵”了。

    其次是袁琦露出一种囂張的態民說的話也不征詢鐘撫仙意見。

    倒橡是他有控制全局之權,鐘撫仙已退居次位,并非真正的領袖了。

    席亦高大步走出來,神色激越患忿。

    他司掌情報之權多年,是以深知這個惡孽如山的秘密組織,几乎完全是由袁琦一手策划
推動的。

    是以他,腫有數,認定袁琦方是第一罪魁,這刻既已悔改,對他也就感到特別嫉惡痛恨
了。

    毒劍袁琦橫移兩丈,遠离徐少龍曉月方丈等人,右手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劍,長度最多不
超過尺半,劍身上泛剛一層湛藍光芒。

    人人一望而知他這把短劍,定必淬有奇毒。

    因此只要彼此劍划破了一塊皮向,亦將是致命之傷無疑。

    席亦高對他手中劍,并不多看。

    那倒不是此劍不厲害,而是袁琦外號稱為“毒劍”,同時以前也曾亮過此劍,所以他不
必再度觀察,當然他對此劍是很忌憚的,故此也迅即降出他的兵器,乃是一對判官筆。

    他腳下不停地向袁琦走去,口中厲聲道:“袁琦你有本事在三招之內擊敗本人雙筆的話
,我席亦高從今以后,永在武林除名。”

    袁琦冷笑道:“當然除名啦!你連性命都丟了,還說什么聲名?”

    席亦高一直走到距袁琦尚有十二三步之時,身形一頓,看來乃是停步作勢之意。

    但眾人心中掠過此念之時,席亦高的人影,倏忽間已沖到了袁琦面前,雙筆凌厲刺戳,
竟然快得使眾人念頭都沒赶上。

    他左筆上刺咽喉,右筆下刺小腹,勢式手法剛柔不同,這一招攻出,但見袁琦閃電般疾
退。

    席亦高內力山涌,從筆尖透出,口中“嘿”地大喝一聲。

    忽覺兩股內力都碰上銅牆鐵壁一般,反震回來,登時抵住了他前沖之勢,故此身形隨之
而停住了。

    袁琦這一退不過是七八步光景,此時与席亦高相距极近。

    面上挂著陰森險惡的冷笑。

    席亦高气勢仍盛,雙筆化為圈打之式,疾取對方的兩邊太陽穴。

    袁琦喝一聲“來得好”,短劍起處,護住面門。

    那短劍劍身藍光泛射,使人触目惊心。

    席亦高的兩只判官筆,刺不下去,急急縮退。

    但袁琦的短劍卻其勢未盡,劍气森寒,罩射席亦高面門。

    席亦高想退時,感覺中敵劍必定快得很,又感到如若不動,敵劍反而不會淬然出手,是
以身子動都不動。

    袁琦冷冷道:“剛才只拆了一招半,還有一招半,你記住了!”

    席亦高心想,剛才明明已經化拆了兩招,為何說是一招半?

    念頭轉動之時,忽听徐少龍大聲喝道:“席前輩,不可分心計算招數。”

    席亦高才听清楚,但見一片藍光耀眼,腥气扑鼻,心知敵劍已到了鼻尖,而不禁駭然。

    但他臨危不亂,面孔縮退兩寸左右,便不再退。

    前面說過,袁琦手中之劍,不比凡物,只要擦破一點油皮,劇毒即行傳入,置人死命。

    所以席亦高縮退那么一點點,他自家還沒有怎樣,旁觀之人卻無不為他出了一身冷汗,
都想他只縮退了這么一點點,豈不是死定了?

    袁琦也一清二楚的曉得只須略略叱劍,便可立斃敵人,正符他三招致命之言。

    但他乃是老好巨猾無比之人,心想天下哪有這樣子奉送性命的?

    因此打死他也不肯相信這么一劍可以殺死對方而自己卻可以平安無事。

    說時遲,那時快,袁琦短劍刷地撤回,封住中下兩盤,不許敵人雙筆入侵。

    誰知席亦高根本不曾反擊,趁机退了數步,仰天冷笑道:“袁琦,閣下夠不夠三招了?
”

    原來他使一招“空城計”,居然真把穩操胜算的毒劍袁琦給嚇回去了。

    袁琦忖道:這回我再也不上當啦!

    口中應道:“席兄必是打算應了三招之數,便抱頭鼠竄么?”

    席亦高做然道:“姓袁的你想錯了,席某人今日為贖前蔥,決難与你善罷干休。再者你
自以為已盡知本人的武功路數,事實上是与不是,咱們動手后;便知分曉。”

    他輕輕數語,便把自己隱藏于深淺莫測的煙幕中。

    鑒于他剛才險絕的一記空城計,他的話真真假假的确极難測度。

    徐少龍忖道:我如不暗助席亦高一臂之力,如何對得住石芳華?

    念頭一轉,便朗聲喝采道:“席前輩用那一招‘羚羊挂角’,已深得天竺神髓,晚輩不
胜欽佩之至。”

    袁琦一听敢情席亦高并非使空城計,而是天竺秘傳絕藝,同時顧名思義,佛家所謂羚羊
挂角,亦即無跡可尋。

    換言之,他反擊的招數只是難以察覺而已,并且又因為他當時不曾繼續叱劍追殺,是以
敵方未生反應,招式威力也就沒有發揮出來。

    老實說,他也不知信好抑是不信好,方一猶豫,徐少龍又朗聲道:“請席前輩暫息雷霆
之怒,今日的場面,你還是不便插手,何如且退,待晚輩畢竟全功?”

    席亦高明知徐少龍擺個噱頭,把袁琦唬住,察其用心,自是為自己安危打算。

    他一來自問實是贏不了袁琦的毒劍,二來也不想以被殺的事實拆穿徐少龍的噱頭。

    當下欠身道:“大尊者既有吩咐,席某不便有違。”

    說罷,揚長返回己方陣營之內,獲得了白尚奇的贊美,以及接受一眾年輕高手的欽佩眼
光。

    徐少龍舉步向袁琦走去,長刀上寒光冷閃,厲聲道:“袁先生,在下也要接你三招。”

    袁琦面色陰沉,冷冷道:“很好,看劍!”

    只見他手中之劍,划出一道藍光,比口中的招呼快了一線,攻到徐少龍面前。

    這一劍雖是极盡陰毒迅快之能事,卻絲毫不顯得匆急。

    功力之精純湛深,表露無遺。

    在場數十高手看了,沒有一個不為之惊心動魄,生出了自嘆弗如之感。

    徐少龍長刀迅劈,手法雄健豪放之极。

    一陣風雷之聲過處,當的一響,長刀恰恰劈中了毒劍,把袁琦震退一大步。

    他這一刀也充分顯露出他超凡絕俗的刀法,以及湛深雄勁的內力。

    于是清涼上人這一方之人,個個色然而喜,在鐘撫仙、符天遙這一方,人人泛現駭然之
色。

    只有少林寺曉月方丈,仍然庄嚴肅穆如故,毫無惊喜變化。

    徐少龍大喝道:“好強的臂力,再接我一刀試試。”

    但見他幢腕一揚,長刀高舉,直上直落的向袁琦迎頭迅劈。

    不過長刀落下時的速度,卻比舉起時反而慢了一倍有多。

    所有旁觀之人,不知如何感到徐少龍的這一刀,無論身法多快,也無法在刀下兔脫。

    一般的情形是敵刀既然不快,大可騰挪避讓,趁隙反擊。

    因此他們目下的感覺,恰与正常之理相反。

    毒劍袁琦雙目如電,瞪住敵刀,冷冷道:“這一招巨靈大亡式,還未臻絕頂境界。”

    “咄”的一聲,袁琦已左閃了四尺。

    人人瞧得清楚,敢情他乃是橫劍略略一擋,才閃避開去的。

    由此可見得他必是利用對方刀法尚未臻絕頂的空隙,得以不須硬拼。

    徐少龍挺刀屹立,凜然道:“袁先生的眼力以及一身絕學,已足以開宗立派有余了。可
惜你不作此圖,自甘下流。”

    毒劍袁琦冷哼一聲,道:“閑話休提,看劍!”

    他劍隨聲發,指向徐少龍面門,然而這回和第一劍全然不同。

    上次是快得叫人瞧不清楚,這回劍身跳彈搖顫而出,去勢簡直慢得令人不耐。

    徐少龍臉色凝重,手中長刀忽然彈起,忽而斜划,盡在敵人劍尖之前比划。

    由于兩股兵刃不曾相触,是以不聞金鐵交鳴之聲,只有他長刀揮舞時的霍霍劈風聲,份
外扣人心弦。

    袁琦之劍叱出一尺,徐少龍就退一步,刀勢舞得更為迅疾,變化無方。

    全場無人出聲發話,因為他們都不知道袁琦這一劍是什么名堂?

    威力在什么地方?

    又見徐少龍刀法變得精奇,卻似乎還封擋不住那柄毒劍緩刺之勢;是以都只有愕然注視
的份儿。

    徐少龍已退了四步之多,忽听一個清越勁朗的聲音道:“善哉!善哉!袁檀樾几時練成
了這一招戳魂魔劍?無怪膽敢把天下之士都不放在眼中了。”

    此人的語聲十分陌生,而且是從湖面傳來,是以人人都急急忙忙的看一眼,立即又把目
光回到徐少龍和袁琦兩人這邊。

    事實上湖面出現的景象,也足以教人瞧上老半天了。

    敢情在水波上,有一位星冠羽衣,相貌清奇的老道人,飄浮在水上,看起來好像是踏在
陸地似地。

    他手中拂塵飄搖,背后斜插一支松紋古劍,真像是畫圖中的古仙人一般。

    然而徐少龍和袁琦的拼斗,實在古怪得扣人心弦,是以無人有余暇多瞧老道人一眼的。

    徐少龍又退了一步,突然一刀劈落,“當”地大響一聲,把袁琦震退兩步。

    他們額上突然微現汗跡,可見得他這一刀,几乎已使他心力交瘁才發得出去。

    袁琦也現出運功調息的樣子,徐少龍朗聲道:“璇璣真人仙駕降臨得真恰到好處,只怕
當世之間,也只有真人能認得出貴派三丰祖師秘創的劍法了。唉!在下是曾受指點,但身歷
其境之際,便正如真人所料,當真認不出來啦!”

    眾人一听這位望之如古仙人一般的老道人,竟是當今武當派掌門漩現子陸真人,都情不
自禁地望去。

    自然那惊与喜的心情,又大大的不同了。

    那璇璣子陸真人足下有一方木板,是以在水上飄浮泛立,如履平地。

    他只向大眾微微稽首,不再開口,亦不登岸。

    龍君謝沉突然暗暗叫一聲苦,忖道:“這個牛鼻子若不上岸,我縱然水性天下無雙,也
休想借水遁逃。”

    隨著這個念頭過處,這位身為五旗幫副幫主的魔頭,猛可涌起滿腔悔意,暗悔當日不該
妄生裂土封侯之想,以致參加了鐘撫仙的組織。

    如今眼看大勢已去,不但眾叛親离,聲名狼籍,而且這些領袖天下武林的人物,也相繼
現身。

    有這些人出面聲討,則天下之大,竟已變得無處容身了。

    袁琦調息已畢,只見他面上布著一層淡淡的白气,生似是蒙上了一層白霜似的。

    他的聲音也冷似冰雪,道:“徐少龍,不管是誰來了,咱們這一場還是要分個強弱胜負
的,對也不對?”

    徐少龍雄壯地大笑道:“當然啦!咱們勢難兩立,豈能不拼?”

    袁琦道:“本人手中之劍,未免太占便宜了一點,你縱然敗亡,諒也不能心服瞑目。咱
們都舍棄兵器,以真功夫徒手相搏,你意下如何?”

    徐少龍頷首道:“如此甚好。”

    他眼睛瞧著對方,直到袁琦把毒劍丟到兩丈遠的地上,他才將長刀扔掉,道:“袁先生
請!”

    袁琦抱抱拳,道:“徐兄請!”

    雙方擺開門戶,俱有高遠森嚴之勢。

    袁琦首先發動攻擊,左手護胸,右手豎掌切去。

    徐少龍道:“這不是‘破天手’么?袁先生從何處學得的?”

    說時使出大擒拿手法,扣脈抓穴,鎖拿敵掌。

    袁琦化掌為拳,呼地搗擊他小腹,徐少龍揮掌一封,“啪”的一聲響處,兩人各各退了
一步。

    雙方身形乍分便合,但見他們拳掌翻飛,風聲呼呼,不時傳出拳掌相交的響聲。

    但兩人腳下都釘牢在原地,紋風不動。

    不久工夫,雙方已攻了四十余招,手法招式已精細到無可复加的地步,徐少龍反而好像
略略占了上風。

    袁琦突然躍開六七尺,雙手連環划個太极,接著驕指如乾,遙遙點去。

    指勢甫發,便有一陣尖銳得极為刺耳的聲音傳出,曉月方丈和璇璣子陸真人都齊齊出聲
警告道:“大尊者速速退下!”

    眾人都听得出這兩位高人的聲音中含有心靈震撼之意,無不感到惊詫。

    那毒劍袁琦銳厲刺耳的指力破空之聲,霎時又把全場之人的注意力吸引住。

    只見他指端隱隱有一股白气射出,情狀奇异可怖。

    徐少龍縱退了几步,雙掌合什當胸,目注敵人指端激射而至的指力。

    他這時眉發皆豎,形態威猛無比。

    同時亦可看出他業已運集全力對付敵人的指功。

    此時异聲大作,全場之人都泛生宛如置身于万頃波濤中一般,心悸神飛,感到很不舒服
。

    袁琦指端那股淡淡的白气,碰上徐少龍第一道掌力之時,全無阻滯的刺透穿過。

    接著又碰上他第二道掌力,這時去勢方告頓挫,也才沒有一直射中徐少龍身上。

    曉月大師嘆聲道:“袁施主的指力,乃是先天真气奇功,不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軀可以當
得,陸道兄,咱們過去擋他一擋如何?”

    他說話之時;已一手接過了粗長的禪杖。

    湖邊水面上的武當掌門璇璣子陸真人撤出背上松紋古劍,應道:“道兄說得是,咱們自
應出手一試!”

    這兩位武林中的領袖人物,不但取出兵器,表示要雙雙聯手對付袁琦,而且口气之中,
還透露出沒有把握的心情。

    全場之人听了,無不大為震動。

    徐少龍第二掌雖是抵住了敵人指力,但顯然相形見繼,先發的一掌收回來,又推拍出去
。

    他的神態越發顯得威猛惊人,神威凜凜,世所罕見。

    可是他對付敵人的指力的情況,卻大是不妙。

    這兩人指掌發出的异聲,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靈。

    鐘撫仙仰天大笑,道:“曉月方丈、陸真人,我鐘某豈能讓你們過去打扰?”

    他這几句話可不算夸口,因為袁琦身份比他低,而他又是以“太乙神指”著名的,試看
袁琦的指力尚且如此厲害,則鐘撫仙的本事可想而知了。

    他話聲甫歇,眾人忽覺心緒宁靜了許多,原來一陣梵唄誦經之聲,悠悠揚揚從遙遠不可
知處傳來。

    這一陣經聲悅耳之极,登時把全場彌漫著的殘酷森殺之气消去。

    袁琦是最先受到影響之人,這陣經聲一入耳,他心神大大一震,指力登時減弱了三成。

    徐少龍如響斯應,對方指力方一減弱,他隨之而大喝一聲,雙掌連環拍出。

    兩股掌力如駭浪惊濤般激蕩卷去。

    袁琦但覺全身被一陣難以形容的重量壓住,仿佛平空掉下一座大山當頭壓落似的,霎時
連報气也透不過。

    這一剎那間,他只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今日已難逃殺身之禍了。

    要知徐少龍的掌力,也是屬于先天真气奇功,只不過功力未達精純境界,當時堪堪抵擋
不住袁琦的指力而已。

    如今那陣遙遙傳來的經聲,不知如何竟化解了袁琦指力部份威勢,故此他得以催掌反擊
。

    而這一擊之威,當真有推山移海之勢,是以袁琦登時曉得逃生無望。

    袁琦在絕望的心情下,運集全力一指點去,指勢方出,身子也癱軟倒地,變成一團肉泥
。

    對面的徐少龍大叫一聲,連退七八步,終于站不穩,一跤仰天跌倒。

    這兩人顯然已是同歸于盡,現場雖無一點血跡,可是情況之慘烈,卻予人難以磨滅的印
象。

    林秋波飛身出現,抱起了徐少龍。

    不知是誰大聲疾呼地問道:“大尊者怎樣了?”

    林秋波茫然抬起頭,美眸中淚光涌現。

    她不必開口,人人都明白了。

    曉月方丈和璇璣子陸真人,都是道行高深极能割舍之人,當下連瞧也不去瞧徐少龍一眼
,曉月方丈首先道:“鐘幫主,想不到袁先生已秘密練成先天真气中的奇功,無怪不把天下
之士,放在眼中。老袖這就向鐘幫主請教!”

    陸真人道:“曉月道兄銳身自任,這等胸怀叫愚弟不胜欽仰,只是他的話被鐘撫仙的聲
音打斷,只听他道:“兩位的身份不比等閑,若是以二敵一,以眾凌寡,只怕要被天下英雄
恥笑。”

    他話聲略略停歇一下,又道:“假如你們兩位當仁不讓,誰也不能后退,鐘某倒是有一
個建議。”

    曉月方丈點點頭,道:“鐘幫主不妨說來听听。”

    鐘撫仙道:“我袁二弟不幸喪命,此事對我打擊至為深巨,目下已無戀戰之心,咱們何
不約期再斗?”

    曉月方丈沒有作聲,璇璣子陸真人心知這位得道高僧乃是不便搶著說話,以免貶低了別
人,當下說道:“曉月道兄作主就是。”

    曉月方丈合什欠了欠身,這才向鐘撫仙道:“鐘幫主之言恕難從命,老鈉先行請教,如
若老鈉不敵敗陣下來,陸道兄自有分數!”

    他臉上泛起了堅毅不移的神色,任何人一望而知他心志已決,万万不能更改。

    鐘撫仙皺眉頭,突然仰天大笑數聲,道:“好!好!”

    誰也不知道他又笑又叫好的意義何在,方自訝想,鐘撫仙突然全無聲息,恨恨地回頭向
自己陣營望去,厲聲道:“你們怎么啦?”

    他這一問,別人才恍然大悟,敢情是鐘撫仙發出全面攻擊的暗號。

    但他麾下之人全都不動,是以惊怒交集。

    鐵板道人大步走出,滿臉凶气,道:“鐘幫主息怒,貧道來也!”

    他一出去,便有人跟上,卻是那幽冥洞府的符天遙。

    清涼上人和梅花觀主常水心迅疾奔出,繞過來攔住了鐵板道人和符天遙的去路。

    雙方根本沒交談一句話,齊齊出手。

    白尚奇威嚴有力的聲音響徹全場,說道:“謝沉、李听音、于木塘,你們何不就此降服
,听候公平審判?”

    他這話一出,連已經動上手的四人,也不禁齊齊松懈了一,瞧瞧謝沉等人有何反應。

    龍君謝沉轉眼望望水面上的漩現子陸真人,輕輕嘆一口气,接著猛下決心,舉步走去。

    李听音和于木塘不知不覺也跟著走去。

    對面段玉峰、江蒼松、上官云、韓天霸等人都紛紛走出來。

    謝沉朗聲道:“諸位不要誤會,謝某人乃是歸順認罪,听候審判……”

    說時,解下兵刃,扔在地上,這才大步走去。

    李听音、于木塘愣了一下,也學他的樣子,丟下兵器,隨著謝沉,走到白尚奇那堆人那
邊去了。

    清涼上人對付鐵板真人,常水心對付符天遙,齊齊得見謝沉等降服的一幕,登時在雙方
發生截然不同的影響。

    加上段玉峰等人紛紛圍上來,形成一圈天羅地网。

    陸真人飄然上岸,一舉步便到了曉月大師身邊。

    曉月大師橫杖作聲,道:“鐘幫主,請賜教!”

    鐘撫仙臉色一陣灰白,心志搖動,忽然感到除了禪杖的巨大壓力之外,尚有陣陣劍气,
侵膚蝕骨。

    他面對當世兩大高手,狠勁怎樣也提不起來,當下說道:“兩位身份非同小可,只不知
可曾練就了先天真气奇功?”

    曉月方丈首先道:“沒有!”

    陸真人也搖搖頭。

    鐘撫仙道:“既然如此,兩位苦苦相迫,實是不智之舉。”

    陸真人長笑一聲,聲如鶴嗅,應道:“我等今日決難罷休,再說鐘幫主分明是袁琦副手
,是以敢信你指力比不上袁琦。”

    涼亭那邊傳來江蒼松的聲音道:“啟稟掌門尊人,鐘幫主的座椅,嵌有紫星石兩枚,是
以寒气激射,當者定必誤以為乃是先天真气中的一种奇功。”

    江蒼松的話,揭破了鐘撫仙永遠要坐在這張虎皮太師椅上的秘密原因。

    謝沉等登時深感自己及早認罪降眼,實是明智之舉,如果等到揭破秘密之后才降服,情
況自然又大不相同了。

    鐘撫仙念頭電轉,已深深明白今日的情勢,逃既不能,戰又不可。

    如若俯首就擒,亦難免判處死刑。

    胸臆間充滿了惊怒患恨的情緒,但覺無法解脫,當即運功左掌,向自己天靈蓋拍落。

    砰的一聲,登時腦裂漿迸,尸橫就地。

    現在只有符天遙和鐵板道人猶在奮力抗拒,但這兩人已是跳梁小丑,無足深慮,曉月大
師和陸真人,齊齊舉步,走到林秋波身邊。

    只見徐少龍的面龐靠貼在林秋波胸口,雙目緊閉,臉色灰白如上,嘴角滲出鮮血,一望
而知生机已絕,縱有靈藥,亦無法救治。

    曉月大師沉重地嘆口气,道:“大尊者反复用計,查知袁琦方是第一勁敵,搶先應付,
這等仁俠心腸,義烈肝膽,教人欽佩之余,永難忘怀!”

    陸真子連連點頭,滿面哀悼之色。

    林秋波的清淚已經抹去,面上宁恬如常。

    然而曉月大師和陸真人卻看得出,徐少龍之死,已在她心靈划下一道永難磨滅的傷痕了
。

    突然一陣香風送到他們鼻中,一道人影娜娜走來,霎時來到切近。

    陸真人皺皺眉頭,道:“來者莫非是陰陽谷的左霧仙姑娘么?”

    林秋波嬌軀一震,抬頭望去,接著說道:“不錯,她便是左姑娘!”

    左霧仙向曉月大師陸真人略略點頭行禮,便逕自抓起徐少龍左手,三指搭在他脈門關尺
上。

    曉月大師和陸真人對看了一眼,會意于心,曉月大師便道:“林姑娘,大尊者的事情,
有勞你負起全責。”

    陸真人道:“此事委由林姑娘最妥,那里尚有兩人尚作垂死掙扎,道兄咱們且過去瞧瞧
。”

    他們不等林秋波回答,便轉身走開。

    剛走近戰圈,恰恰听到清涼上人大叱之聲,但見他慈眉高聳,殺气滿面,左手袍袖卷入
敵人鐵板影中,右手長劍,一招接一招劈去。

    他的劍式如長江大河,蘊含滔滔不絕之勢。

    劈到第七劍,血光冒現,鐵板道人被他劈為兩截。

    現在只剩下了符天遙一個人兀在負傷頑抗,他本來尚有一拼之力,忽見四方八面的敵人
之中,多出了曉月大師和陸真人,登時心膽皆寒,常水心劍勢一緊,刷一聲在他長衫胸口處
划了一道口子。

    符天遙打個寒噤,颶地躍起尋丈。

    常水心大喝一聲,手中長劍脫手飛出,化為一道精虹,追上符天遙身形,奪一聲深深插
入他背后要害。

    符天遙慘哼一聲,身子墜地,發出一聲大響。

    全場之人直到此時才松一口气,可是人人心頭都沉甸甸的,當然這是因為徐少龍慘死的
緣故。

    上官云突然失聲道:“咦!她打算把大尊者的尸体弄到哪儿去?”

    人人轉目望去,只見左霧仙已走出六七丈,雙手橫抱著徐少龍。

    林秋波作個手勢,攔住了几個放步追赶的人。

    “曉月大師和陸真人都不作聲,過了一會,林秋波走到他們面前,平靜他說道:“貧道
曾獲兩位掌門前輩授權,是以大膽作主,把大尊者交給陰陽谷的左霧仙了。”

    眾人都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卻見那一僧一道都連連點頭,可見得她果是得到他們許可作
主的。

    林秋波又道:“左霧仙言下好像很有把握,當貧道之面,將她的獨生女儿許配給徐少龍
。”

    陸真人頷首道:“陰陽谷世世代代秘傳一种雙修絕藝,相信當真可以救活大尊者一命!
”

    他這話一出,全場之人,立時都傳遍了,五旗幫那邊,首先爆發出歡聲。

    清涼上人等雖是年高修行之人,也都不禁泛露笑容,大家都額手稱慶。

    白尚奇過來請示審判之事,曉月大師說道:“此事尚俟五老會議定奪,白檀樾可著謝沉
等三人,先行面壁思過,席亦高則無須管束行動。快則半個月,定可了斷這宗公案。”

    白尚奇謝過,接著又一一向清涼上人等一眾見過禮,這才率眾告辭先走。

    曉月大師當下又命林秋波暫回總督府居住,須得等到玉羅剎連曉君的地位沒有問題,方
可离去。

    陸真人率了冰翁江蒼松自返武當,其余韓天霸、常水心。

    上官云等,都各自辭別。

    在這莫愁湖邊,一場關系到天下气數的龍爭虎斗,已經沓無影跡,只剩下那少林寺曉月
大師和段玉峰,站在湖邊。

    他們仁立了大半個時辰,只見一艘魚船緩緩駛來。

    曉月大師臉上泛起安慰的笑容,向段玉峰道:“你師父曉云師叔曉木等一共七人,都在
舟上,咱們少林寺曉字輩八大金剛,數十年來還是第一次一齊离寺呢!剛才那几陣經唄,便
是他們合七人之力化而為一,施展龍華禪唱落魔無上心法,才制服了袁琦。”

    船上的人漸已看得清楚,七位黃衣老僧盤膝端坐,在粼粼的綠波中,突然又升起了悠揚
悅耳的唄音,似是把這份可貴的和平,傳播給世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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