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洗孤城 數股烈焰先後從幾座屋頂竄冒起老高,霎時間蔓延開去,火光燭天。半空中一 輪冰盤也似的秋月,此刻也黯然無光。起火之處,乃是一座倚山臨湖的城堡,城堡 內街道寬闊,家家戶戶的門前幾乎都植有巨大的翠竹。而這偌大的城堡四周,便是 以厚密的巨竹形成一道天然壁壘。 大凡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無有不聞﹁翠華城﹂之名,也無有不知翠華城主羅希 羽乃是當世高手,家資富厚。此城乃是建自羅希羽的父親羅年之手,羅年二十歲起 在江湖中嶄露頭角,不久創設鏢行,千餘年後他旗下的鏢店已遍佈全國,一時無兩 。這羅年不但武功過人,而且練達人情,長於謀略。又賦性豪爽,喜愛結交天下豪 俊,直是當世之孟嘗。 他其後選擇了這跨越蘇、皖三省的,洪澤湖北面之地,蓋建這天下知名的﹁翠 華城﹂。城中數千人口,都是羅年的親朋部屬,到羅年七十餘歲歿世時,此城又已 擴展不少。城中凡是男口,大都習武,派赴各地鏢店任職,是以家家富足安樂。羅 希羽繼承先人遺緒餘烈,多年來並無過失。但他性情輕暴,又不似羅年喜愛結納天 下之士,因此上他的人緣遠比不上乃父。 翠華城失火之夜,正屬中秋節過後的第二日。這刻城內幾座最主要的高樓。火 焰衝霄,秋風正緊,很容易就殃及全城。可是這刻只有很少的幾十個老弱之人灌救 火勢,寬闊的街道中卻殺聲震耳,到處都可見到屍體。 侵擊此城的數百慄悍大漢,一律身穿白色勁裝,火光月色之下,但見城內到處 都有白色人影奔躍追逐,只要碰上不是穿白色勁裝的人,他們便揮刀截殺。羅希羽 和另外四個人退到一座院落內,那燭天的火光和殺聲依然可見可聞。這五個人全身 浴血,都負了傷,但大部份還是敵人濺到身上的鮮血。 羅希羽雙目射出凌厲的光芒,沉聲道:﹁秦紹,今晚的大劫大難,正好證明你 多日訪查的結果正確無訛,幸而你今晨趕回,不然的話,咱們全城戰死之後,還不 明白敵人如何能洞悉本城的幾處要害,嘿!嘿!﹂ 他猙獰地冷笑數聲,又道:﹁假如敵人突襲之時,不是先全力攻擊此處重地, 又舉火焚燒,使全城百餘名精壯之士頃刻間傷亡了大半的話,他們人數雖多,也未 必就能覆滅本城。﹂ 那四人都緊閉嘴唇瞪大雙眼,滿面遍佈殺氣的靜聽城主說話。羅希羽聲音突然 變得更為冷酷,道:﹁你拿老夫此刀,即速到內宅把那丫頭殺死。﹂ 他把手中精光閃閃的長刀交給那個名叫秦紹的中年大漠,那四個滿面殺氣的人 ,都不禁身軀一震,顯然城主這道命令使他們十分震駭。 秦紹遲疑了一下,才接過羅希羽手中長刀,把自己的佩刀換給他,道:﹁在下 甚望城主再加考慮。﹂ 羅希羽面色一沉,其寒如水,厲聲道:﹁即速前往,不許多言。﹂秦紹低頭應 了一聲﹁是﹂,轉身欲行。 羅希羽又道:﹁事後可擰開刀把,裡面有一枚紙捲,展視便知。﹂秦紹回頭躬 身應了一聲,便迅即奔去。 他穿過七八重院庭屋宇,驀地在一間上房簾外停步,朗聲道:﹁黛青姑娘,秦 紹求見。﹂ 門簾一掀,一個青衣少女衝出來,她雖是滿面驚疑之色,但仍然十分美貌動人 。她道:﹁啊!是秦叔叔,外面到底發生什麼事?﹂ 秦紹佯裝遙望半空的火光,避開她的視線,道:﹁是七殺杖嚴無畏率領數省黑 道高手侵襲本城,今晚他若是得手,便躍登天下黑道盟主之位,同時全國鏢行也得 向他稱臣進貢。因此,他今晚的舉事,實是他平生第一要緊關頭,若然成功,從此 名利兼得,權傾天下。﹂ 那個名叫黛青的美貌少女很注意的聽著,但卻沒有其他可疑的表情,待得秦紹 話聲一歇,她便急急問道:﹁我伯父想必已跟這七殺杖嚴無畏交過手,只不知他們 誰強誰弱?﹂ 秦紹這時目光落在她面上,但見滿面流露十分關切的神情,不禁心頭一震,忖 道:﹁我親眼瞧著她長大成人的,雖然她脾氣倔強,凡事任性大膽,但這等叛逆通 敵之事,決計做不出來。﹂ 他定一定神,設法從她神情中仔細查看端倪,當下道:﹁城主跟嚴無畏激鬥了 四十餘招,彼此功力悉敵,各擅勝場,可是本城一片紛亂,敵人橫行屠殺,城主其 後大受影響,終於負傷落敗。﹂ 黛青驚得哎一聲,道:﹁我伯父傷得可重?他在那裡?我要去瞧瞧他……﹂ 但她忽然沉吟忖想,過了片刻,才道:﹁我還是別去瞧他的好,他有廷玉在身 邊也就夠了,我一向惹他討厭,去了的話或者反而使他不歡。﹂說時,眉宇間透出 灪灪之色。 秦紹瞧瞧她,又瞧瞧手中的刀,心頭甚是痛苦,他乃是翠華城主羅希羽的得力 心腹,多年以來隨侍左右,出入內宅,是以,當黛青尚是孩提之時,便常常跟她戲 耍攜抱。其後黛青漸長,因性情倔強大膽,所以牠的伯父不大喜歡她,只因胞弟夫 婦皆已物故,所以仍然留養家中。而秦紹見她漸漸長大,每當出門回來,總記得替 她買一點禮物,因此,黛青跟他最是親近。 然而命運卻如此的殘酷,城主偏偏命他下手殺死這個美貌少女。他心中長嘆一 聲,想道:﹁黛青呀!黛青,你只可怪自己命苦,闖下了殺身之禍,我這個叔叔今 晚也救妳不得。﹂他手中的長刀閃耀出眩目的寒芒,但須輕輕一揮,那光采照人的 青春便即消逝,一條生命從此化作塵土。 黛青猛然發現他手中之刀乃是伯父隨身兵又,訝道:﹁叔叔你怎換了伯父的寶 刀?﹂ 秦紹咬咬牙,從囊中取出紫金雙鳳釵,道:﹁這釵可是妳的?﹂ 黛青伸手接過,訝道:﹁是呀!去年託你在金陵買的,叔叔竟忘了不成?﹂ 秦紹淡淡的道:﹁我正是認得此釵,才會再買回來,我是昨日在淮陰市肆上發 現的,這對貴重之物,妳怎會不小心弄丟的?﹂ 她楞一下,沒有回答,過了一會,才道:﹁我也不知道怎生丟失的。﹂ 秦紹心中暗道:﹁我卻知道妳如何丟失的,妳邂逅七殺杖嚴無畏的門徒彭典, 一見鍾情,此釵便是妳送他之物。但可恨的是那彭典根木不把妳放在心上,他在金 陵冶遊之時,隨手把此釵送給一個相好妓女,兩個月前一個鏢頭發現此釵,認得妳 曾經戴過,便高價購回,交給城主。我經過兩個多月來的訪查,得悉彭典曾經在本 城附近逗留數月之久,又曾在江湖上與妳相識,此後時時約晤……﹂ 這些事情在他心中一掠而過,突然間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城主必須殺死黛青 之故,便因恐怕黛青落在敵人手中,收為妾滕,這一來翠華城雖在冰消瓦解之後, 仍然在江湖上留下莫大的恥辱。 他當即下了決心,冷冷道:﹁黛青,咱們翠華城已被攻破,無力抗拒,是以城 主命我前來把妳殺死。﹂ 黛青大吃一驚,搖頭道:﹁不,秦叔叔,我不願死!﹂ 秦紹已橫下心腸,面寒如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妳身為羅家之人, 自應玉石俱焚,同罹浩劫!﹂他舉起長刀,刀上的冷光寒氣,侵逼著黛青的肌膚。 她深知秦紹的武功,比她高強十倍,決計無法抗拒或是逃走,因此只能哀聲苦叫道 :﹁秦叔叔呀!可憐可憐我只有十九歲,還未領略過人生的滋味,教我怎生甘心受 死?﹂ 秦紹咬咬牙,沉聲道:﹁恕我救妳不得!﹂ 話聲中一刀劈落,微嚮一聲,但見血光飛濺,黛青向後便倒。這美貌少女左臂 已齊肘斷去,鮮血濺湧出來,把青色的衣裳染成一片鮮紅。那是當秦紹刀勢劈落之 時,她本能的舉臂去格,立時砍斷了一節。但其時秦紹心中一軟,煞住了刀勢,所 以她未曾送命,這刻只不過昏死過去。 秦紹心想道:﹁罷了!罷了!我平生末做過一件違背城主命令之事,今晚卻要 對不起他一次。﹂ 他迅即蹲低,出指如風,點住與她斷臂有關的穴道,止住流血,又取出一瓶刀 圭靈藥,洒了不少在傷口上。 接著旋開刀柄,取出一枚紙捲,只見紙上寫著:﹁從秘道出城,疾赴千藥島, 善為照顧廷玉,必報此仇!﹂紙上墨跡剛剛乾透,一望而知乃是取刀應敵之時倉卒 寫成。 秦紹猶疑一下,這才放棄了復出殺敵之心,一把抱起黛青,迅快奔入秘密地道 之內。他將黛青放置地上,留下一點銀子,便自去了。當秦紹還在跟黛青說話之時 ,外面的羅希羽正嚴厲的訓叱其中一個壯健的少年人。 這個少年長得跟他很相肖,方面大耳,長眉帶煞,舉止甚是沉穩老練。 羅希羽怨聲道:﹁你是我們羅家獨子,這承先繼後之責,何等重大,豈能效愚 孝之行,跟為父出去拚命?快走,再過片刻,那火勢就將封住地道入口了。﹂他此 處所說的地道,又是另外一條。 羅廷玉既不肯答應獨自逃生,又不敢反駁,滿面俱是痛苦之容。羅希羽本是十 分氣惱,但突然間悲愴填膺,心想:好傻的孩子,你捨不得拋棄為父,為父難道就 捨得離開你不成? 他仰天長嘆一聲,道:﹁孩子快走吧,為父英雄一世,豈能含羞忍辱的苟延殘 喘,望你三年之後,捲土而來,重建翠華城,擊潰強敵,伸張人間正義,重振羅家 威名……﹂話聲未歇,突然出指一戳,羅廷玉登時軟身如泥,也不能言語。 但他的神智仍然清醒,羅希羽向他道:﹁今晨為父接到秦紹報告之後,忽然心 動,預先作了不少安排。你此去須得謹慎才是,萬萬不可遺下線索,以致咱們那唯 一的基地千藥鳥,再被敵人毀去。﹂ 他揮揮手,另外的兩個中年大漢一齊躬身行禮辭別,他們雖是出生入死慣了的 豪勇之士,但這刻也不禁熱淚盈眸。他們迅即把羅廷玉帶走,羅希羽怔了片刻,突 然一振手中長刀,發出嗡的一聲勁響,仰天長嘯一聲,迅快奔出院外。 片刻問他已落在街上,但見白衣勁裝大漢往來奔走搜索,瞧來全城能夠執刀抵 抗之人都已喪身。他怨恨迸湧,大喝一聲,疾撲上去,見人就殺。只見他刀勢凌厲 無匹,內力又極為深厚,往往一刀劈去,敵人連人帶劍都被劈為兩截。 眨眼之間,已連殺了七八個敵人,此時那些白衣大漢都聚集起來,三五成群的 聯手抵抗這位當代高手。這些白衣大漢,俱是黑道中精選之士,又經過了一番秘密 訓練,個個身手高強悍猛。 可是羅希羽已存下拚命之心,又沒有後顧之憂,此時威勇難當,轉眼之間又被 他劈了五名敵人。突然間一根粗大的鋼杖挾著勁厲風聲掃到,羅希羽揮刀一格,噹 的大響一聲,鋼杖被長刀震彈開兩尺。 羅希羽面含殺機,轉眼一望,但見那持杖之人是個白衣少年,長得十分俊美。 卻微露輕佻之態。羅希羽怒恨之中昇起一股狂喜,但表面上絲毫不露諸形色,淡淡 道:﹁好強的臂力,報上名來。﹂ 那白衣少年傲然笑道:﹁少爺乃七殺門弟子彭典便是,今晚正要鬥一鬥翠華城 羅家血戰刀法,嘿!嘿!可惜我尚有要事,不暇久戰。﹂ 羅希羽心想: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老夫今日如若不把你 這小子立毀刀下,就枉我在武林中稱雄數十年了。當下提刀迫去,面罩嚴霜,雙目 像鷹隼一般緊緊盯住對方。 還未出手,先有一股氣勢,迫湧過去,若是普通之人,那怕不膽戰股慄,棄械 而逃。彭典卻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眼睛亦睜得滾圓,跟羅希羽對瞪,兩人霎時間已 迫到極近,彭典大喝一聲,揮杖猛掃。鋼杖上帶起的勁烈風聲,亦足以使人膽寒。 羅希羽健腕一抖,長刀閃電劈出,竟然施展出硬架手法,用長刀去碰敵人的鋼杖。 ﹁噹﹂的一聲大響,震耳欲聾。 但見彭典的鋼杖倒退兩尺,而羅希羽就在這一剎那的空隙揮刀劈入,長刀有如 奔雷掣電一般迅急,快得沒有人能瞧清楚。彭典悶哼一聲,鋼杖撤手掉在塵埃,胸 前斜斜一道血痕,敢情已挨了一刀。他身軀搖搖,欲仆末仆,這時四下有十餘名白 衣壯漢都像是呆住了,鴉雀無聲地瞧看彭典的結局。但見彭典胸前白衣霎時已變成 一片鮮血,可是身形終於穩住,沒有倒下。 羅希羽不由得皺一皺眉頭,忖道:﹁我敢情是用慣了那柄寶刀,所以少用了三 分力道,竟不曾立斃這小子於刀下。﹂ 普通的長刀份量雖是與他慣用寶刀相同,但鋒快的程度大有差別,是以他不使 用寶刀之時,其間便有二成力道之差。 彭典深深吸一口氣,厲聲道:﹁羅家血戰刀法果然名不虛傳,我輸得不冤。但 我只要有口氣在,總有一日洗雪此恨|﹂話才說完,便已噴出一大口鮮血。 原來他不但外傷甚重,連腑臟也被對方內力所侵,傷勢不輕。他猶自恨恨地長 嘆一聲,突然間向後便倒,咕咚一聲摔在塵埃。一名白衣大漢躍到他身邊,迅即把 他抱走。 羅希羽雖是不知他是死是活,但這刻無論如何亦不能出手截擊。他頓時把滿腔 怨氣傾洩向四下的白衣大漢身上,揮刀迅擊,展眼間便劈翻了四人之多。 但這些白衣壯漢們無一不是黑道健者,又經過七殺杖嚴無畏的嚴格訓練,雖然 沒有一個在羅希羽刀下走得上三招的,但卻不曾潰退,反而越殺越多,彈指間已增 到二十餘人,重重疊疊地包圍住羅希羽。羅希羽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刀出如風,快 逾掣電,每一刀過處,總有一個敵人慘叫倒下,任何人只要踏到周圍五尺之內,定 必濺血跌倒。 不一會功夫,他又連殺了十二人之多,滿地屍骸狼籍,到處都是一灘灘的鮮血 。這等慘烈拚鬥方興未艾,白衣大漢的人數,有增無減,使人泛起了殺之不盡的感 覺。 羅希羽雙眼已露紅筋,咬牙砍劈,他到底是當代一流高手,一直刀無虛發,精 芒掃處,定有一人喪命跌倒。饒他如何忿恨填膺,但這樣子殺人法也使得他有點心 軟手倦。不過形勢可迫得他不殺也不成,除非是這些敵人們自動放鬆包圍圈,不衝 入五尺之內。 要知高手臨場搏鬥,許多地方根本不必用眼睛去瞧,同時他經過高度訓練的感 覺中,決不許任何敵人衝到身邊,如若不立時殺掉,其結局便有如陷身蟻陣之中一 般,縱是勇猛蓋世,也無法施展手腳。因此他雖是不想如此屠殺下去,可是只要踏 入警戒圈中,他卻是不得不出手立刻劈死。不多時,又有七八個人跌翻,那層層包 圍圈跟著羅希羽的腳步移動,忽而東移,忽而西走。假如羅希羽一直不動的話,定 必被那許多屍體圍住,絆手礙腳的施展不開。 這一場慘烈的浴血鑒戰好像永難休止,羅希羽已顧不得留存實力對付那七殺杖 嚴無畏,只能盡力應付眼前的危局。這時前前後後死在他白刃之下的敵人,少說也 有四十名以上,這些死者不管是傷在何處,俱是一刀致命,決沒有第二刀,可見得 這羅希羽功力之高,以及刀法之辣,實是當世無雙。 要知道﹁殺人﹂這兩字可不是鬧著玩的,也不是一刀在手就可以辦得到的,而 是必須內外兼修,手、眼、步都配合到好處,力貫刀梢,這才能得一刀劃過,便要 了敵人的性命。這中間又必須久經訓練,深知這一刀劃去,應該偏高或是偏低才中 要害、方可以一刀了帳。的的確確是說來容易行起來卻難,而身在重圍之中,殺聲 四起,更須是膽色過人的高手,才能保持冷靜。 羅希羽雖是當代高手名家,但若不是胸中的一股仇恨支持他的鬥志,連殺了這 許多人之後,定必銳氣全消,身心皆疲。事實上他的鬥志已大為減弱,恨不得立刻 衝出重圍,落荒而逃。 這便是﹁正邪﹂之間的區別了,羅希羽因是正派之人,是以深感濫施殺戳乃是 不對事,雖然血仇如海,仍有不忍之心,這才會鬥志減弱,換了邪派高手,其說是 指上這英等血海深仇,即是為了微不足道之事,這刻也不致於皺眉,自然更不會感 到不忍。 突然間雙方的動作都停止了,羅希羽像石像一般屹立包圍之中,渾身皆是敵人 濺上身的鮮血。四周的白衣壯漢個個瞪目如鈴,卻都不敢邁步進迫。 羅希羽心知敵人方面業已氣沮膽寒,換言之,雙方比鬥氣勢膽力的一仗,是羅 希羽打贏了。但羅希羽卻曉得自己幾乎熬不住而敗陣,他極力提聚功力,振奮起全 身精力,準備再打一場更激烈的仗。雙方僵持不動,好像都鬥得疲乏不堪,各自喘 息一會才繼續動手一般。 羅希羽一則已豁出去性命,二則深知決計沒有調元運息,以迄恢復原狀的機會 。當下只略一調息提聚精力,便振吭喝道:﹁嚴無畏何在?可是不敢現身決一死戰 ?﹂ 聲音遠遠傳出去,全城皆聞。許多已倒在血泊中的衛城健兒聽到城主的聲音, 都奮然躍起,繼續迎戰。這正是振臂一呼,創病皆起,場面之悲慘壯烈,古今罕見 !羅希羽氣勢越雄,四周的敵人更不敢進犯。 忽聽數丈外傳出一陣冷森森的笑聲,笑聲來路那一面的白衣大漢頓時裂開一條 通路,通路外站著一個青袍老者,鬚髮如銀,鼻鉤如鷹,雙目深陷,形成一張冷酷 無比的面龐,他手中扶看一根高達胸口的漆黑鋼杖,杖上有七個疙瘩,這便是舉世 聞名色變的﹁七殺杖﹂了。 羅希羽面寒如水,眼中閃耀著仇恨的光芒,冷冷道:﹁嚴無畏,你枉為黑道梟 雄,又是稱霸多年的人物,今晚卻驅使手下多人送死,以消耗本人氣力,這等行徑 心術,即使僥倖當上天下黑道總瓢把子之位,亦不能使天下英雄心服。﹂ 嚴無畏也冷冷道:﹁你翠華城死的人何止兩百之眾,兄弟縱然犧牲三五十條人 命,也划算得很。瞧你如此拚命的打法,想是已存下殉城之心,兄弟今晚定必教你 稱心如意。﹂ 羅希羽怒哼一盤,道:﹁閒話少說,羅某定要再見識見識七殺杖的威力,過來 吧!﹂ 七殺杖嚴無畏舉步迫近,兩廂的手下退得更開,這時四面八方仍然有廝殺和慘 叫之聲,不過羅希羽這刻已完全付諸不聞不問,全身的注意都集中在面前的強敵上 ,心想只要能拚掉此人,則今晚死亦無憾了! 兩條人影在火光照耀之下屹立如山,都是年逾六旬的老者,身材一般高大挺直 。一個是白道中聲名最盛的翠華城主羅希羽,江湖上任何角落中,只要提起翠華城 羅家,無人不知。 另一個也是名滿天下,能夜止兒啼的七殺杖嚴無畏,平生行蹤隱秘無比,多少 年來已隱隱然是南七九六一十三省綠林黑道的領袖。 這正邪兩雄終於拚上了,此是千百年來江湖中必然的現象,黑白兩道到了某一 階段,總有一天,一方把另一方吃掉,成為獨霸天下的局面。但不論是那一方得勝 ,獨霸局面總不會維持太久,盈虛消長,原是大自然不可更變的法則。 這兩位當代頂尖的人物相峙不動,氣氛特別緊張,氣勢也特別凌厲。任何人都 感到假如這刻插身在他們當中,定必被他們的凌厲氣勢活活擠壓死。 羅希羽雖是早先已略略負傷,其後受到一連串精神上打擊,又經過一番浴血惡 鬥,一口氣殺了四十名以上的黑道好手。但這刻他橫刀作勢,勇態依然,鋒芒四射 ,大有橫掃三軍之慨。 七殺杖嚴無畏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心想我單單為了毀滅翠華城這一件事,就籌 備了二十年之久,看來這二十年苦心並沒有白費,因為這羅希羽的確值得下二十年 苦功心血上對付的人,他當真是當世之間強頑難破的敵手,念頭方自掠過心頭,突 然間有人喝道:﹁殺雞焉用牛刀,總瓢把子且作壁上觀如何?﹂口音重濁而響亮, 震得四下之人耳鼓隱隱生疼,人隨聲現,一個身材圓胖的蒼髯老者踏入圈中,一對 跨虎籃分持手中,籃上的刃牙閃耀出耀眼的寒芒。 羅希羽霜眉一挑,迅急地掃瞥來人一眼,卻不言語,冷硬如故,生似是這人的 出現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然而緊接著又有兩個勁裝老者踏入圈中,他們舉手投足之 際,都潛具名家氣象,全然不同。 羅希羽掠瞥一眼,這回不由得心頭一震,雙眉盡軒。心想那七殺杖嚴無畏果然 有過人之處,怎的這等黑道中割據一方的高手魔星,竟被他羅致了三個之多? 原來第一個出現的是索陽,外號追魂太歲,乃是雄霸冀魯數千里的﹁玉武幫﹂ 幫主。第二個面黃睛突的老者姓柴名駿聲,乃是盤踞甘陜的白冥教教主,勢力所及 之地亦數千里之廣。 第三個老者身量較為瘦削,可是兩鬢太陽穴高鼓,雙眼神光特別充足,左手提 鉤,右手提劍,氣派非凡。此人姓何名旭,二十餘年前崛起於中原,自組一個幫派 稱為﹁武勝堂﹂,勢力遍佈川黔兩者。這三人無不是成名二十年以上的高手魔星, 只要曾經涉足江湖之人,無不聽聞過他們的威名。 多年以來,等閒之人想見他們一面也不可得,如今卻已都投入七殺杖嚴無畏麾 下,這就不由得羅希羽不驚心動魄,想到翠華城這一個天下白道的重鎮如若被毀, 武林各家派都將因此心寒膽裂,誰也不敢挺身出來與嚴無畏正面為敵,這一來嚴無 畏便真真正正當上天下黑道總瓢把子了。黑道勢力亦將因此而大盛,全國鏢行只好 低頭忍氣任他們宰割,天下武林各家派亦只好任得他們橫行欺凌了。 在這極為緊張的關頭,羅希羽忽然泛起後悔之感。他直到如今,方始深知自己 過去幾十年,不大理會江湖俗務的作法,實是大錯特錯。假如他不是自負自傲,不 愛與別人來往的話,天下武林各門派都將如上一代那樣,以﹁翠華城﹂當作中心, 力量何等強大,嚴無畏縱然能羅致這等一流高手於麾下,亦未必敢輕舉妄動。 況且事實上,倘若翠華城一直與武林江湖密切聯合的話,嚴無畏的陰謀也許早 就偵破,從而預先防範,或是先發制人。總而言之,他羅希羽錯在自恃過甚,逐漸 孤立於武林各門派之外,方今慘罹這等浩劫大難。只頃刻工夫,四下的殺聲漸漸消 失,只有處處衝霄火焰,發出刺耳驚心的焚燒之聲。 羅希羽深深吸一口真氣,冷冷道:﹁通通一齊上來吧,本城主今晚定要叫你們 嚐一嚐羅家血戰刀法的滋味。﹂ 嚴無畏以及索陽等人尚未回答,另有一個含氣斂勁的口音接著說道:﹁兄弟幸 而趕早一步,還可以參加盛會,嚐嚐血戰刀法的滋味。﹂ 人隨聲現,一個面貌凶悍的勁裝老者奔到,他手提一對鐵間,份且甚沉,從這 對鐵間上一望而知,來人正是雄踞豫鄂的竹山寨首領黑瘟神閻充。 羅希羽豪情勃湧,仰天長笑道:﹁還有些什麼魑魅魍魅,都趁早滾出來!﹂ 一個清越的口音應道:﹁羅城主何須口舌傷人,愚夫婦少不了要領教一趟的。 ﹂ 但見兩人連袂跨入圈中,卻是一對中年夫婦,各自提看一柄長劍,均是勁裝疾 服。男的長得斯文韶秀,女的風韻猶存,頗有豊姿。他們最顯著的特徵是頭髮雪白 ,但面貌的輪廓和膚色瞧來只是中年之人。 羅希羽大感震驚,不過鬥志依然旺盛如故。他震驚之故,是因為這一對最後出 現的白髮中年夫婦來頭甚大,二十餘年以來一直在蘇、皖、浙、贛等各地秘密活動 ,創設﹁雙修教﹂,乃是介乎黑道與邪教之間的秘密幫會。 這一對夫婦,世稱詹先生詹夫人而不知其名,但只要這麼一叫,沒有人不知道 便是雙修教主。據說他們的武功路數另闢蹊徑,對外宣稱是合籍雙修,其實乃是參 用道家南宗一部份鑄劍築基爐鼎採藥的秘法,修習內功而別具威力。換句話說,此 數乃是以採補之法駐容顏修內功,但手段與目的全然與道家中這一派不同,是以縱 然是見聞有限之人,亦能感覺出他們好像有點邪氣。 那七殺杖嚴無畏察言鑒色,心知自己麾下這五大幫派的首領,出現得正合時機 ,竟在不知不覺之中迫住對方有增無減的氣勢。須得如此自己方較易取勝,當下陰 森森一笑,道:﹁翠華城領袖宇內武林幾達百載,羅家血戰刀法亦是貨真價實的武 林絕學,今晚之會,只是本人與羅兄之事,諸位且在一邊觀戰。﹂ 羅希羽冷冷一哂,道:﹁嚴無畏你竟然故示大方,不讓他們出手,只怕後悔莫 及。﹂ 嚴無畏雙目光芒暴射,厲聲道:﹁羅希羽你小心聽著,本人乃是認定你是當世 唯一敵手,這才決意親手剪除。若然你只是盜名欺世之士,本人何須親自出戰?﹂ 這幾句話,完全表露出他豪雄好勝的性格,這方是天下黑道第一人的雄風氣慨。羅 希羽雖是他的敵人,卻也不由得又佩服,又感激。佩服的是他慧眼獨具,一點也不 敢輕覷自己而又豪氣蓋世。感激的是碰上這等知音之人,不但當眾讚揚,而且還給 予他公平拚鬥的機會。 他肅然抱刀道:﹁嚴兄好說了,不瞞你說,今晚之事,雖是仇深似海,但撇開 這一點,兄弟倒是恨不得與嚴兄盃酒訂交,許為知己。﹂ 他話聲微頓,面色轉寒,又道:﹁但日下多言無益,便請出手賜教。﹂ 嚴無畏還了一禮,道:﹁好,請羅兄不吝指點。﹂ 他舉杖微揮,那六個一流高手都退開一邊。這時圈中只賸下他們兩人,又對峙 了一會,羅希羽氣勢已足,沉聲一喝,揮刀疾劈。 這一刀看上去沒有出奇之處,可是旁觀之人無不感到刀勢凌厲無匹,任誰身當 其鋒,決不敢動硬架之念。由此可知羅希羽的﹁血戰刀法﹂實在有驚世駭俗的奧妙 ,並非徒以招數見長。嚴無畏一杖掃出,噹地一響,竟被刀震退半步。四周旁觀的 人都不禁為之失色,即使是詹氏夫婦及索、柴、何、閻等六位一等一的黑道高手, 亦大為動容凜駭。 他們無不暗暗測度自己的功力,能不能接得住羅希羽凌厲的一刀,而結論都是 接不住。要知他們並非功力不夠深,卻是觀察出羅希羽方才這一刀殺氣太強,如若 是次一等的武師碰上這一刀,根本不必等到刀鋒及體,就得心膽盡裂而死。 此所以功力一點也不遜於羅希羽的﹁七殺杖﹂嚴無畏,使的又是沉重兵器,也 被羅希羽鋒銳摧堅的氣勢衝退了半步。若是換了他麾下這六位高手,恐怕更有傷敗 之虞。 羅希羽一刀得手,更不遲疑,唰唰唰一連三刀接續劈出,只見寒芒電掣,刀光 打閃,籠罩住兩丈方圓的地面,威勢十足。他單是使了這幾刀,已經使得四下的黑 道好手人人心寒膽落,便連詹先生夫婦等六名大將,也潛生怯意,對這一路武林中 負有威名的血戰刀法大為震恐。但聽﹁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原來嚴無畏招招硬封 硬架,仗著特強的內功外力,抵消敵人的凌厲氣勢。 他的確不愧是當今之世黑道第一高手,雖是在這等驚濤駭浪般的形勢之下,依 然冷靜如故,心志絲毫不被敵人威猛氣勢所動。不過他還是略略失去一點機先,是 以,此後羅希羽一直主攻,嚴無畏只能以守代攻,須得極力固守捱下去等候反擊的 機會。因此羅希羽威風凜凜地搶攻不休,一時刀光四射,精芒耀目,人人都不禁為 之驚心動魄。反觀嚴無畏的七殺杖全然施展不開,緊緊固守著一個極狹小的地盤, 毫無辦法的被刀光從四面八方進擊。 他們的兵刃每一相觸,總是發出極為響亮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更增添這一場 激戰的風雲險惡之勢。看看已鏖戰了一百招以上,局勢依然未有改變,七殺杖嚴無 畏如此狠辣高明的腳色,居然還找不到一點空隙足以反擊,不但如此,更可怕的是 羅希羽似是潛力無窮,如此猛烈的攻勢仍然可以無限期地繼續維持下去,這一來, 在嚴無畏的心志上便受到難以抗拒的壓力了。 四周的人,都被羅希羽開始之時那幾刀的威勢鎮住,竟沒有一個人敢動念上前 助戰的。眼看嚴無畏漸呈不支之象,這位橫行天下多年的黑道領袖,大有被毀當場 的危險,正當此時,兩條人影先後躍入圈中。這兩人一個是匹旬上下的勁裝大漢, 另一個則是黑巾幪面之人,那中年大漢手中提看一根鋼拐,長度與形狀都和嚴無畏 的七殺杖相似,幪面人則手提長劍,背脊微駝。 他們瞧見這一場激鬥的形勢,竟然對七殺杖嚴無畏大為不利,都為之大大震動 。那蒙面人急急向中年大漢說道:﹁你上前幫助令師之時,須得先找一面盾牌。﹂ 羅希羽是何等人物,這兩人的出現他不但瞧見,連這幾句話也聽到了,只氣得他幾 乎要昏倒地上。原來他從這人口音中,已聽出他正是十餘年以來,在翠華城地位極 高,寄以心腹的重要人物,性桑名君山,本是使一對銅鎚,功力極是深厚。此人足 智多謀,因此羅希羽遠在十五年前,把他從鏢局中一名鏢師的地位加以提拔,先當 一個鏢局的總鏢師,繼而當起管轄兩省的鏢局的要員。現在已長住翠華城,總管翠 華城分佈全國一百餘家鏢局,權勢既重,收入亦極豐富。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桑君山為何要背叛他,使翠華城遭遇到這等浩劫?難道 說七殺杖嚴無畏能夠使他得到更大的利益?羅希羽還想到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那 就是他已命令百餘精悍部屬撤到千藥島,還有四個本城的得力大將,擁著兒子羅廷 玉也退到千藥島去,以圖日後捲土重來,重建翠華城。 那千藥島本是羅家最初發源的基地,其後才建立翠華城,而這個秘密基地的存 在,天下無人得知。只有本城的有限幾個重要人物才知道,而那桑君山正是知道者 之一,這才是最可怕之事。他當初以為只要殺死了通敵的姪女羅黛青,再命曉得此 秘的幾個心腹大將都撤退到千藥島去,便可以保住秘密,萬無一失。 但如今才知道大錯特錯,敢情姪女實在不是通敵之人,而她卻已遭自己下令殺 死。羅廷玉雖然是已從秘道撤走,但說不定已遭桑君山率同敵方高手截劫,通通殺 死。 不過敵方的一流高手盡在此地,只有他和嚴無畏的大弟子雷世雄後來出現,或 者還沒有劫殺羅廷玉。這是因為警訊一起之時,桑君山已不知去向,其後他命羅廷 玉撤走之舉,桑君山並不在場。 總之,這刻尚有萬一的機會,假如他還能殺死桑君山,則千藥島之秘密方可以 保存。退一步說,即使羅廷玉已被他們殺害,則這桑君山便無疑是罪首禍魁,更非 殺死他以報仇洩恨不可。 羅希羽正在轉念之際,那雷世雄一抖鋼杖,但見杖身前半截大約三尺長度掉在 地上,露出一口鋒利的劍刃,原來他這根鋼杖之內套著劍刃,可以當杖用,亦可當 劍使。不過他這柄劍與常見之劍不一樣,因為劍枘極長,足足有兩尺,那本來就是 鋼杖,所以他必要時可以倒轉掃擊,或者用來封架敵刀。總之,他這一口兵刃已變 成一種奇形兵器,手法路數自與普通的長劍全然不同。 雷世雄左手撿起三尺長的鋼杖,向蒙著面的桑君山道:﹁這便是一面絕好的盾 牌了。﹂ 說罷,舉步撲近戰圈,要知他和桑君山來遲一步,都不曾被羅希羽的血戰刀法 鎮住心神,是以鬥志猶在,膽敢插手助戰。他方自撲進戰圈,忽然滿場刀光皆斂, 那羅希羽身隨刀走,化作一道長虹,直向兩丈外的桑君山射去。 這一刀去勢凌厲無匹,決不容桑君山逃得掉。果然桑君山眼見對方刀勢籠罩的 範圍甚廣,已不能閃避,一咬牙運劍封架,瞬息間已連劈第三劍之多。刀光過處, ﹁嗆﹂的一響,桑君山整個人跌倒地上,滑出半丈方始停下,可見羅希羽這一刀的 力道何等勁厲?同時桑君山手中之劍也被長刀斬斷,分為兩截,都拋在地上。 羅希羽仰天長嘯一聲,威風凜凜,嘯聲中嚴無畏、雷世雄師徒兩人已落在他身 側,卻不曾立刻動手。 羅希羽大喝道:﹁桑君山,原來你是黑心劍手的門下,雖說劍手死於老夫刀下 ,與你有殺師之仇,但你這等心機手段,仍然太卑鄙可恨了|﹂ 桑君山頭臉上的黑市已落在地上,只見他長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大約只有 四十餘歲,他仰臥地上,勉力抬起頭來,但才一張口,已噴鮮血。嚴無畏一揮手, 便有人過去為桑君山推拏經脈以及餵他服藥。 嚴無畏這時才對羅希羽道:﹁羅兄雖然怒不可遏,但須知桑君山乃是奉兄弟之 命到貴城臥底,十五載以來,他主持翠華城轄下的鏢局,如若不是兄弟暗中幫忙, 焉能如此順利賺錢?羅兄只可怪到兄弟頭上,不必過責於他。﹂ 羅希羽心中長嘆一聲,暗想嚴無畏沒有當眾嘲笑我的愚蠢已經很客氣了,不錯 ,這只能怪嚴無畏以及自己的粗率無能,一直不曾發覺桑君山的真正面目。現下桑 君山雖受重傷,卻不一定會死,但已失去殺他滅口的機會了。剛才的一擊未能置他 死命,乃是因為他使出黑心劍法的救命絕招,以致大出羅希羽意料之外。 羅希羽的目光落在塵埃中的兩截斷劍上,心中復又暗暗長嘆,忖道:﹁我平生 罕得有全力出手而不能斃敵之事,但今晚先是彭典、後是桑君山,卻未能一刀殺卻 ,當真是平生之憾。﹂ 他自然曉得這又是因為手中用的乃是普通的長刀之故,假如使用的是隨身數十 載的家傳寶刀,決不會有這等現象。他的目光轉到嚴無畏身側的勁裝大漢面上,冷 冷道:﹁這一位就是嚴兄門下高手雷世雄兄麼?久聞盛名,今晚一見果然不同凡俗 。﹂ 雷世雄只抱抱拳,並不開口,嚴無畏道:﹁今宵之戰不比尋常,兄弟甚願得以 與羅兄決一生死,其他的人都不許出手,羅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人人都感訝異,連羅希羽亦莫不如是,只因他分明有過不利的局面 ,而且日下他勢力強大,實在無須硬拚,何以反而說出不許旁人插手而決一生死之 言? 羅希羽頷首道:﹁嚴兄的氣慨,不是凡俗之士所能夢想,兄弟深感佩服,而且 極樂意奉陪。﹂ 嚴無畏七殺杖一頓地面,塵沙四濺,但聽他厲聲道:﹁老夫已與羅城主約定決 一生死,不許任何人插手,你們都聽見了沒有?﹂ 四周數十人齊齊應道:﹁聽見了!﹂聲音響亮強勁,威勢懾人。 嚴無畏舉杖擺出門戶,道:﹁羅兄請!﹂ 羅希羽也抱刀道:﹁嚴兄請!﹂ 話方出口,突然恍悟對方﹁決一死戰﹂,竟是一個迫使自己不能作突圍逃亡的 打算的圈套,試想以羅希羽的聲名,既然已訂明拚出生死,焉能突圍逃生? 要知以羅希羽的絕世功力,雖然在嚴無畏率眾圍攻之下,只要真想逃生,仍然 大有這等可能。假使他忍辱逃走的話,嚴無畏今後的日子將是寢食不安,任何事也 不能做,必須用上全力追查他行蹤下落。這後患嚴無畏自然不肯留下,所以非想法 子套住他不可。 兩人開始邁步盤旋,窺伺敵手的空隙,這兩位當代高手的武功路子,都是擅長 硬功的,故此轉瞬間各攻了兩招,刀杖相觸,發出震耳巨響。 嚴無畏發覺對方果然如自己所料,鋒銳之氣已減弱得多。換言之,他的氣勢已 不能幫助長刀的功力,心中暗暗竊喜,但當然他還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大意,仍然 以全力與敵週旋。 火炬照耀之下,只見戰圈中的兩人面色寒冷之極,他們每一個動作都是整體的 ,不可分割的。例如羅希羽刀勢向前推出時,一望而知他是以整個身體推出這一刀 ,並不僅僅是手臂的移動,這正如著名的歌唱家不論演唱任何歌曲,總是貫注所有 的感情,以整個心竅來唱一般。 場面一時火爆眩目,杖來刀去,響聲不絕。一時又靜寂無聲,互相對峙,不論 是何種情景,都使得整個氣氛極為肅殺沉重,壓得每一個旁觀者有透不過氣來的感 覺。 如此持續了一會,雙方節奏漸緊,刀杖越出越快,宛如繁弦急鼓,排空而至。 不多時,刀杖使到急處,裹住兩條人影兔起鶻落的閃動,已很難分辨得出真面目了 。 這一場激烈無比的近身搏鬥,俱是以快攻快,雙方都施展出全身功夫,誰也不 能稍緩一下。因此鬥到後來變成見招破招,同時隨手反擊,無不兇險凌厲之極,只 瞧得四周之人呼吸急促,有一部份人甚且響亮的喘息起來。 看看鬥了二百招以上,兩人刀杖齊出,噹的大響一聲,各自震退一步,整個節 奏頓時緩下來,可是形勢顯然比早先還加倍的兇險,隨時隨地都將出現血濺屍橫的 景象。羅希羽心中有數,曉得自己鏖戰多場,消耗了不少氣力,而細察之下,對方 內力有增無減,功力之強竟出人意料之外,可見得他在最初放對失利之時,不曾出 全力,因而又可知他設下圈套定要拚出生死之故,敢懵他自知勝望較多。 他平生還是第一次碰上如此武功高強的對手,亦是首度遇見如此深沉多智之人 ,可以說從尚未大舉進犯翠華城以前,他就已步步落敗了。 在嚴無畏的心中,卻不以為自己已穩握勝算,因為敵手武功之高強,氣脈之悠 長亦出乎他意料之外,因此到了這時,他反而變得沒有把握,不知道會在那一招一 式之中被對方一刀斬下自己的頭顱,不過,日下已成騎虎之勢,欲罷不能,他自己 選擇了這個﹁背水為陣﹂的途徑,已是無法後退了。 他們幾乎每一招拚鬥內力,其中又加上機智應變,四下之人均覺眼花撩亂,全 然捉摸不出他們每一招一式的奧妙變化,那六位名震武林的黑道高手,至此不能不 五體投地的佩服這兩人的武功,許為當世別無抗手的大匠。 突然間眾人都發覺曙色已露,這才知道嚴、羅二人這一戰竟費了一夜時間,驀 的﹁砰﹂的一聲,人影倏分,羅希羽橫刀挺立,穩如山嶽,嚴無畏在六尺之外,身 體搖搖擺擺,卻不見有刀傷血跡,他用七殺杖向地面一頓,這才支持住不曾跌倒。 四周人數雖多,卻鴉雀無聲,過了片刻,晨雞啼聲隨風傳來,天色漸明。 雷世雄勁厲的語聲打破了岑寂,他道:﹁師父,你覺得怎樣了?﹂ 七殺杖嚴無畏深深吸一口氣,道:﹁我還好,下令退出此城。﹂他的聲音威嚴 如故,卻頗覺虛弱。 雷世雄不敢多言,發出號令,四下的白衣人迅速散去,而七殺杖嚴無畏也在雷 世雄、詹先生夫婦等眾人簇擁之下迅即離開。這一干人霎時走得不見蹤影,然後紛 沓的蹄聲和四週犬吠之聲次第而生,直到這時,羅希羽才長嘆一聲,砰地跌倒地上 。 他靜靜的仆倒地上,全身四肢沒有動彈一下,六七丈外的屋角有一對眼睛凝視 著地上的羅希羽,沒有片刻離開過,良久,羅希羽還是沒有動彈,牆後這封眼睛移 出來,卻是一個白衣壯漢,他轉身大步奔出城外,從樹叢中牽出一匹駿馬,縱身上 鞍,催馬疾馳。 這一騎不久就追上一個小隊伍,那是七八騎圍著一輛馬車的隊伍,這白衣壯漢 催馬馳到車邊,緩下速度與馬車並排而馳,一面大聲說道:﹁屬下奉命窺伺羅希羽 的最後動靜,果然正如主人所料,他直到蹄聲已遠才倒在地上,之後就一直不曾動 彈過。﹂ 馬車中傳出一陣得意的笑聲,那白衣壯漢已退開一邊,另有兩騎移到車邊,馬 上一個是雷世雄,一個是柴駿聲。 雷世雄響亮的道:﹁師父當真確信那羅希羽已氣絕斃命了麼?﹂ 車內的嚴無畏一手掩住胸口,面上現出痛苦之色,呼吸了幾下,才道:﹁當然 已經氣絕斃命啦!﹂ 雷世雄用手臂碰一碰柴駿聲,又用下頷向馬車那邊挑了一下,示意他開口詢問 。柴駿聲遲疑未決的轉眼四瞧,但見詹氏夫婦、索陽、何旭、閻充等人無不向他點 頭示意。 當下只好痰咳一聲,道:﹁請問總瓢把子,這事極關重要,何不派人切實驗看 一下?﹂ 嚴無畏哈哈一笑,道:﹁老夫若是連敵人會不會喪命都不曉得的話,豈配當得 這總瓢把子之位。各位即管放心,羅希羽決不能再現身於陽世。﹂話才說完,便吐 了一大口鮮血,但車外之人卻全然不知。 要知像七殺杖嚴無畏武功如此精深高強的人物,除非是受到極嚴重的內傷方會 吐血,一旦傷到這等地步,可就是大大的麻煩,極不容易恢復如常。 這一隊人馬走了個把時辰,到了一條寬大的河邊,但見兩艘雙桅大船泊在河中 ,嚴無畏傳出命令,教所有的人都登上一舟,先行離開,到高郵聽令行事。所有的 人都如令跨上小艇,划登大船,馬車旁邊只剩下七殺門下第一位人物雷世雄,他眼 望看大船放碇駛走,這才向馬車內的師父報告。 嚴無畏道:﹁那很好,你可背為師上船。﹂ 雷世雄駭了一跳,道:﹁你老怎麼啦?﹂ 嚴無畏道:﹁不必多言,快點上船。﹂ 雷世雄探身入車,發現師父情形甚是狼狽,連忙如命背起師父,登上大船。他 順手點了車把式的死穴,教小船上手下把趕車的屍體一併帶上大船,這是滅口手法 ,將來大船上所賣力的水手都難免殺身之禍,以免走洩了風聲。 嚴無畏命他派小船在岸邊等候,大約到了下午時分,小船才划回,帶了兩名親 信手下,這兩個勁裝大漢都顯示趕路甚急的疲乏之容,向嚴無畏匆匆行禮,嚴無畏 道:﹁找不到他的屍體是不是?﹂ 雷世雄一楞,忖道:﹁原來師父另外還派了人隨後找尋羅希羽的屍體,事先竟 連我也不知。﹂ 那兩名手下應道:﹁是!﹂ 正要往下說,嚴無畏已道:﹁不必說了,你們趕返翠華城找不到他的屍體,所 以四下搜索,才花費了許多時間,也耗盡了氣力。﹂ 他們齊聲應道:﹁正是如此。﹂ 嚴無畏又道:﹁世雄,你通知全船十名兄弟一聲,叫大家打醒精神,監視這大 船上十多個船家水手,到了地頭,方行處死,須得不留下痕跡才好。﹂ 雷世雄躬身道:﹁師尊放心,弟子這就傳令下去。﹂。他退了出去,點計過船 上做活的人數共是十人,又傳過命令,才回到艙中侍候師父。嚴無畏已服過丹藥, 準備運功療傷,他向雷世雄道:﹁明天中午時分可抵高郵,這段時間之內,不可驚 動為師,抵達高郵之後的計劃,你全都知道,可照舊進行。﹂ 雷世雄泛起愁色,道:﹁你老傷勢不輕,高郵之令暫時取消如何?﹂ 嚴無畏面色一沉,道:﹁這怎麼行?咱們辛辛苦苦進行了二十餘年的計劃,明 天便真正實現,焉能放棄?要知為師這個野心夢想,已付出多少代價,怎能讓它功 敗於垂成?﹂ 雷世雄道:﹁弟子只怕師父受到內傷影響,明天之會,也說不定須要出手立威 。﹂ 嚴無畏搖搖頭,道:﹁為師自有把握,只須你配合得巧妙一點,敢說萬無一失 ,我有這一段時間療養,定可暫時支持,決不會洩出受傷的秘密,不過以後最少也 得苦修三載,方能復原。﹂ 雷世雄深知乃師機智無比,平生料事如神,這一回也不得不信,卻聽師父沉吟 自語道:﹁羅希羽的屍體竟已失去蹤跡,難道他還活看不成?抑是有別人搶先一步 把他的屍體帶走?﹂ 這幾句話勾起雷世雄的好奇心,問道:﹁師父你不是已確知羅希羽已經斃命, 才不查驗他的屍體麼?其實當時下令查驗一下,何等容易,亦可放心……﹂ 嚴無畏道:﹁當時為師確實堅信羅希羽非死不可,加以我已估計好時間,若有 些耽誤,便很難掩飾得住身上的傷勢,這才決然下令撤退,然而現下細細一想,我 那一杖換他刀柄一撞,確是同時互相擊中,但於我出杖的力道上不無影響。﹂ 雷世雄面上透出凜駭之色,卻聽嚴無畏又道:﹁他的一擊,雖然對我出杖力道 有所影響,但還是其次,最怕的是他煉過﹁火雲罩﹂的護身氣功的話,為師那一杖 使的是﹁黑水戳魂﹂的惡毒功夫,便很有可能沒殺得死他。﹂ 這番話蘊含不少武功中的秘奧,雷世雄雖是當代可享盛名之士,但仍有些地方 不懂,當下問道:﹁你老說那羅希羽反擊的一招雖有影響,仍不要緊,弟子會得此 意,但你老分明用的﹁黑水戳魏﹂奇功,對方卻是﹁火雲罩﹂氣功,在五行上來說 ,水能勝火,應該更有把握才是,何以師父反而因此覺得沒有把握? 嚴無畏道:﹁問得好,但經上說過:﹁水之勢勝火,然一杓之水,不能救一車 之薪﹂,意思說水之性雖然先天上可以剋火,但設若有一車之薪都著了火,則區區 一杓之水,便不能勝過火勢了。﹂ 雷世雄頓時明白,默不作聲,嚴無畏又道:﹁不過羅希羽活著的機會微乎其微 ,為師只是想到有這等可能而已,事實上暫時不須多慮,他即使能活著,但傷勢更 甚於我,五七年內決計全無作為。﹂ 他們談到此處便不再說了,雙桅大船順看江水東移,有時碰到順風便掛上帆, 即使不張帆行駛,速度仍然不慢,船上水手輪班做活,到了半夜時分,船行大江之 中,忽聞噗通一聲,似是有人跌落大江。 雷世雄立即查究,發現果然有一個水手失蹤。據船主說,這個水手年紀很輕, 只有十八九歲,大家都叫他小周,不知名字,到此船幫工不過是個把月之事,這小 周做活賣力之極,工資不論,為人沉默寡言,絕不鬧事,所以誰也沒有查問他的根 底來歷。 他查明果是事實,到船上縱目四望,但見江面上一片黑沉沉,任是水上功夫如 何高明之人,也無法找到落水之人,假如他是失足落水,便沒有找尋的必要,假使 有心逃走,也無法找到。雷世雄心念一轉,便令兩名精明幹練的手下離船,負責查 究小周下落。 翌日中午時分,人船已駛過大半個高郵湖,離高郵不過數里之遙。雷世雄下令 轉向,駛到一處湖濱,大船從一條隱藏在蘆葦中的河道駛入,不久,河岸出現一個 碼頭。碼頭上已有十餘人肅立迎接,帶頭的赫然就是詹氏夫婦、柴駿聲等黑道六大 巨頭。 嚴無畏屹立船首,神態一如往昔,絲毫瞧不出受過傷的樣子,他提杖步上碼頭 ,那黑道六大巨頭上前行禮,神態甚是恭敬,之後,他們簇擁著這位黑道第一人物 沿看一條寬坦大道走去,穿過一排樹木,忽見一座莊院出現在眼前。這座莊院四方 八面都有翠竹綠樹圍繞,如非到了切近,決計瞧不出來。 莊門上一塊橫匾題看﹁獨尊山莊﹂四字,此莊乃是由雙修教教主詹氏夫婦兩年 前秘密建築,專供七殺杖嚴無畏使用,從這山莊取的名字一事上,可知嚴無畏早有 ﹁唯我獨尊﹂之意。 莊門之內先是一大片曠場,對正大門之處乃是一座寬敞廳堂,兩側以及後面屋 宇連綿,大約可供一二千人居住。近廳門處的曠地上,排列著百餘名青衣勁裝大漢 ,個個刀劍出鞘,容色嚴肅。嚴無畏一行人檢閱過這一隊人馬之後,步入大廳,但 見當中一把舖著虎皮的太師椅,兩側卻各有一排高背交椅,每一張交椅之間都有一 張茶几。 嚴無畏在太師椅落座之後,左側是詹氏夫婦和柴駿聲,右側是雷世雄和索陽、 何旭、閻充等四人,千餘名俏婢步履輕盈地獻上香茗和細點。就在此時,雷世雄向 師父低低道:﹁船上之人盡皆依令處決,孩兒們手腳都很俐落。﹂ 七殺杖嚴無畏滿意地點點頭,那十餘名船家水手的性命在他眼中簡直比螞蟻還 要輕賤。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諸人,森冷的面上泛起了躊躇滿志的笑容,開口說 道:﹁翠華城已毀,咱們總算是大功告成,這一次承蒙諸位戳力相助,嚴某永誌於 心,絕不忘懷。﹂ 眾人一齊起立,表示不敢當得總瓢把子這等客氣,嚴無畏用手勢請他們落座, 這才又道:﹁翠華城乃是天下武林延頸寄望之地,既已毀去,武林中反對咱們獨尊 山莊的力量無異星分沙散,難以聚合,此後咱們還須注意羅家孽子羅廷玉,若然被 他重建翠華城的話,那是獨尊山莊覆滅之日,因此我提醒諸位一聲,萬萬不可小覷 了他,須得時時記住此事,不斷搜尋他的去向下落,此是第一件要諸位記著的事。 ﹂ 眾人都欠身而應,嚴無畏又道:﹁第二件就是眼前本莊正要應付之事。﹂ 他的目光落在詹先生身上,又道:﹁人都到齊了沒有?﹂ 詹先生起身應道:﹁還有青城派的青霞羽士未到,但據報已知他距此不遠,最 多一柱香工夫即可到達。﹂此地乃是雙修教的勢力範圍,是以一切事宜皆由詹先生 負責。 詹先生話聲略停,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道:﹁屬下趁此機會向總瓢把子報告 一下已經到達的人數,這一次依照計劃邀召的人數多達三十五名,雖然都是全國各 地的名家高手,但買受本莊重視的只有十一位,這十一位之中除了青霞羽士未到之 外,餘下的十位是少林推山手關彤、武當劍客尚固、五台山癩僧晏明、華山派喬一 芝真人、洞庭湖李橫行、黃山飛鞭孔翔、百奧多異仙子王蘋、泰山烈火旗常彬、黔 中雲霧雙雄老大孟觸……﹂ 他一口氣說出九人之名,突然停頓一下,目光掃過眾人,生似是瞧瞧有沒有人 提出異議,要知這三十五位名家高手,幾乎已網羅了當今武林各家派行業中的人物 ,分別由嚴無畏手下這五大幫派設法邀集,因此,詹先生曾說這十一位乃是三十五 人之中的高手代表,別人未必一定同意。 果然有人不甚滿意,首先是西蜀武勝堂堂主何旭起立,道:﹁詹兄雖是還未說 完,但兄弟卻以為雲霧山孟觸恐怕遠比不上巫山八臂神猿崔毅呢!﹂ 座中又有一人起立,道:﹁洞庭李橫行怕也強不過衡山金銀鉤商湯。﹂發話之 人乃是竹山寨寨主閻充。 詹先生頷首道:﹁待兄弟把最後一位說出,然後請總座裁奪。這最後的一位乃 是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姓秦名霜波,本來不在三十五人黑名單之內,但她湊巧在 錢塘單大娘府中,所以也跟看來了。﹂ 此言一出,人人都默默尋思,連老練深沉之極的七殺杖嚴無畏也濃眉微皺,感 到眼前這件﹁黑名單血案﹂恐怕會生出波折。事實上沒有人聽過秦霜波這個名字, 不過她既被詹先生列為十一高手之一,當然大有文章,因而人人都猜出其中之故。 詹先生輕咳一聲,道:﹁諸位猜得不錯,這位小姑娘正是普陀山聽潮閣的傳人。﹂ 他轉眼向嚴無畏說道:﹁屬下在未曾請示總座以前,不敢妄自試探這位小姑娘的劍 術,是以至今深淺未知。﹂ 嚴無畏瞑目尋思了一陣,道:﹁如此甚好,此事非同小可,本座自有主張。﹂ 他歇了一下,又道:﹁但你不妨把她剔出黑名單之外,另行補上八臂神猿崔毅及金 銀鉤商陽,湊足十二之數。﹂ 他話聲停頓之後,全廳寂然,氣氛肅穆異常,敢情這突然發生的變化,使得眾 人無不感到心情沉重起來。 嚴無畏算計已定,才宣佈道:﹁黑名單血案有煩諸位全力承擔,普陀山聽潮閣 的來人,待本座親自處理。﹂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鬆一口氣,他們無不深知這位總瓢把子智勇雙全,既然這 樣說法,定有必勝的把握無異,並決計不會留下大禍,嚴無畏眼見手下五大幫派之 首都對自己如此信服崇敬,心中也大感驕傲。他開始吩咐詹先生,應該如何做法, 說的事情不少,但言詞簡潔清楚,毫不拖泥帶水,吩咐完之後,便暫時散會等待詹 先生依令進行。 他回到靜室,先調息靜坐了半個時辰,這才睜眼。雷世雄一直侍候在室中,這 時便進言道:﹁師父,你當真打算出手對付那姓秦的女孩子麼?﹂ 嚴無畏道:﹁為師若不包攬在身上,尚有什麼別的法子不成?﹂ 雷世雄道:﹁但師父玉體不適,焉能動手?﹂ 嚴無畏微微一笑,心想這個忠心耿耿的大徒弟雖然武功強絕一時,已深得自己 真傳,但心念太直,全無機詐,當下道:﹁為師即使未曾受傷,亦不能出手對付那 個女孩子,你說是也不是?﹂ 雷世雄連連點頭,道:﹁不錯,這正是弟子最感到迷惑的,弟子還記得你老常 常說,普陀山聽潮閣如若有傳人踏入中原,便是武林形勢大變之時。你老又說翠華 城雖是第一勁敵,倘不足慮,黑名單血案亦是水到渠成之事,只有普陀山聽潮閣巍 然長存,不可搖撼……﹂ 嚴無畏道:﹁為師出道至今,越是所向無敵,就越是感到武林相傳了二三年的 那幾句話很有道理,是以殫精竭智,設法解決,現在正是面臨考驗之時,且看看為 師的手段能不能改變天下的大局氣數,假如成功的話,咱們獨尊山莊的霸局便可奠 定。﹂ 他話中暗藏不少奧妙玄機,雷世雄心知自己一輩子也弄不懂師父腦中的思想, 所以也不十分驚訝。 嚴無畏道:﹁叫宗旋來見我。﹂ 雷世雄應道:﹁是!﹂ 轉身出去,心想師父的神機妙算誠然難以測知,但難道那宗旋也有什麼用處不 成? 轉念之際,已奔到鄰院,只見一個赤裸看上半身的精壯小伙子,蹲在草地旁邊 ,低頭瞧看什麼事物,他走到他背後,問道:﹁你找什麼?﹂ 那小伙子抬頭一望,連忙叫一聲﹁雷大爺﹂,又道:﹁小的正在瞧一群螞蟻操 練打仗的陣法。﹂ 雷世雄望著他那焦黃而又滿是疙瘩的面孔,皺眉道:﹁別胡說,跟我來,師父 找你。﹂ 宗旋跳起身,把外衣披上,便跟看雷世雄走去,轉眼踏入靜室之內,嚴無畏道 :﹁世雄,先把室門關好。﹂ 雷世雄遵命關上房門,嚴無畏才道:﹁阿旋可換過衣服,露出本來面目,參見 你大師兄。﹂ 雷世雄驚訝地望看宗旋,只見他取出一個包袱,拿出衣物換上,頓時已大有英 挺瀟洒之致,又見他剝下一層人皮面具,露出一張丰神俊逸的面龐,不覺瞧得目瞪 口呆。 宗旋向他行過參見之禮,雷世雄搖搖頭,道:﹁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宗旋竟 是如此英俊的男兒。﹂ 七殺杖嚴無畏道:﹁他便是為師的關門徒弟,排行第四,以前一直不讓你們曉 得的緣故,便因為他將負起一宗大任務,若然成功,永遠不返師門。故此絕對不許 有別人認得他,只有你忠心熱心,才讓你知道。﹂ 雷世雄聽了大感不解,心想自古以來,任何事總是失敗才不能回來,焉有成功 了反而永遠不返師門的? 嚴無畏冷冷的聲言又升起來,道:﹁他就是為師苦心安排的對付普陀山聽潮閣 傳人的唯一辦法,世雄你隨侍多年,然必記得為師每隔三日總要獨自煉一晝夜功夫 ,其實那只是為師避開你們的藉口,以便暗暗把本門心法傳授與宗旋。﹂ 靜室之中暫時寂然無聲,嚴無畏目光凝視在對面牆上一幅山水長軸之上,大有 悠然神往之意。過了一會,他才從遐思中回醒,緩緩道:﹁阿旋是為師平生所見過 的兩個資質最佳的人之一,還有一個,世雄你猜一猜是誰?﹂ 雷世雄沉吟良久,才道:﹁弟子印象最深刻的,竟是羅希羽的兒子羅廷玉。﹂ 嚴無畏大喜道:﹁你的眼力真不錯,將來本門有你支撐,定可無慮。不錯,另外的 一人正是那羅廷玉。為師還不知他已學得了羅家血戰刀法幾成功夫?但總之,將來 他一定是世雄你的最大敵手無疑。﹂ 雷世雄道:﹁既是如此,師父為何不及早誅滅羅廷玉,免留後患?﹂ 嚴無畏笑道:﹁若然你們全無對手,有何趣味,何況為師也有這一手伏兵妙著 ,便是阿旋了。他日下又盡得本門心法真傳,再加上聽潮閣的劍學絕藝,定然大有 裨益。得他之助,何懼羅家血戰刀法?﹂ 他開口便說出﹁若無敵手,有何趣味﹂之言,果然是一代梟雄的氣度,要知若 是為了穩據霸主之座,當然以早除後患為是,但真真正正的英雄或梟雄之士,卻愁 沒有對手而不肯輕易加害天才傑出之士。所謂﹁英雄相惜﹂也正是這等道理。因為 如此英雄,便無這等胸襟眼力得以相惜,由此推論,可知若無對手,世人焉知自己 手段之高。 雷世雄雖是不甚明白此理,卻不敢再說,嚴無畏目光落在宗旋身上,道:﹁你 繞室走一圈給你大師兄瞧瞧。﹂ 雷世雄一點也不明白何以叫四弟走一圈給自己瞧看,但也只好瞪大雙眼望去。 宗旋躬身應了,挺起腰時,深深吸一口氣,然後開步繞室而行,霎時走了一區,便 屹立不動。 嚴無畏道:﹁你可曾瞧出了一些什麼沒有?﹂ 雷世雄吶吶道:﹁弟子但覺四弟步伐瀟洒飄逸,一派斯文恂雅的氣象,別的就 瞧不出了。﹂ 嚴無畏喜道:﹁好極了,阿旋,再走一圈給你大師兄瞧瞧。﹂ 宗旋應道:﹁是!﹂聲音雄壯響亮,接看邁開大步,又繞室走了一匝。 嚴無畏又問雷世雄的意見,雷世雄道:﹁四弟這一趟步伐剛健威武,大有一往 無前之慨,氣勢極雄,人寰罕見。﹂ 他總覺得師父決不會光是教他瞧四弟的步伐,是以心中甚是不安,然而除了這 些之外,又別無所見。 七殺杖嚴無畏微笑道:﹁好極了,但這只是為師命他修習的許多儀態中的一種 而已,這文武兩種步伐他已深得個中三味,極有成就。﹂ 雷世雄忍不住道:﹁聽師父的口氣,這兩種步伐似乎不含武功,若然如此,四 弟如何對付聽潮閣的傳人?﹂ 嚴無畏仰天笑道:﹁普陀山聽潮閣門中之人,已有二百年不曾踏入江湖,武林 傳說是聽潮閣之人不入世則已,如若踏入塵世,便是劍后出現之時。這個傳說人人 皆知,你難道也給忘了不成?﹂ 雷世推疑惑道:﹁弟子正因相信此一傳說,才會擔心四弟如何應付那秦霜波? ﹂ 嚴無畏面色突然變得十分嚴肅,緩緩道:﹁為師在解答你的疑問之前,先說一 件連你也不知道的秘聞軼辛。這件事的主角就是為師,時間在二十年前,為師其時 五旬未到,正是壯盛之年,一身所學,自問天下間只有羅希羽可以相抗,餘子碌碌 ,都不須放在眼內。﹂ 他停頓了一下,面上流露出追憶的神情,又道:﹁為師當時因羽翼未成,勢力 有限,所以不願去碰羅希羽,免得打草驚蛇,反而於大局有損,有一天,為師獨自 悄悄前赴鎮海,乘船直上普陀。﹂ 雷世雄和宗旋聽到此處,都不由感到十分的緊張,各自在心中揣測師父此行的 結局。 嚴無畏道:﹁普陀觀山上寺觀菴廟甚多,但為師已查得明明白白,所以一直走 到座落後山瀕海的危崖上的聽潮閣,這聽潮閣公產甚多,極為富饒,是以這聽潮閣 佔地甚大,房屋連綿,蓋建得甚是堂皇。我踏入大門,略略一瞧,便知這聽潮閣並 非菴廟,又如時時有人到訪,因為有兩個下人服色的中年婦人過來問我找誰,假使 不是時有客人到訪,她們見我是陌生之人,定有驚訝之色,其後我方知道這聽潮閣 內住得有百餘婦女,大部份是貧困孤苦的婦女被收容於此,另外有四五十個乃是聽 潮閣的正式傳人,大致上總是保持有三代輩份,每一代的人數約在二十人左右,但 每一代總有幾個出閣嫁入,所以留在閣中的常常保持四五十人左右。﹂ 他略一停頓,喝一口熱茶,這才又道:﹁當時為師便坦直說出要求見李閣主李 萼,此是武林中一大秘密,誰也不知聽潮閣主的姓名。是以我一說出,她們才頓時 露出驚詫之容,匆匆入內通報。不久,便有一個美貌女子出現,她便是當時輩份最 低的第三代門人,由她引導我到一幢高樓,這座高樓便是聽潮閣最重要的地方,稱 為﹁供書樓﹂,不但是閣主潛修之所,亦是那一部﹁劍后書﹂藏放之處。普陀山聽 潮閣所以能超絕於天下武林之士,便完全由於這一部曠古絕今的奇書了。﹂ 他又喝一口茶,目光凝注窗外,恰好見到對面院牆邊茂盛的秋海棠。雷、宗二 人可不敢出言打岔,耐心的等候師父說下去。 嚴無畏若有所思的道:﹁李閣主當時已是六旬以上的人,但她容色不衰,看來 有如明艷少婦,只不知過了二十年的今天,她是否還能挽駐紅顏?﹂ 雷、宗二人當然沒有資格回答,宗旋卻記著這句話,準備將來向師父報告。 嚴無畏又道:﹁我且說一說她接見我的地方,那是在供書樓下的大廳,這個大 廳是為師平生所見最大的一個,寬敞得可容一百軍士在裡面操練,我們在東首之處 見面,皆是紫檀木的几椅:氣派甚大,在李閣主的高背椅後,有四名美女背劍侍立 ,我寒喧了幾句之後,便發巧妙的言詞嘲諷她,說她待客時不該如臨大敵,李閣主 既不分辯,亦不解釋,只問我的來意。我便道此來想借劍后書拜讀一遍,你們猜她 怎麼回答?﹂ 雷、宗二人還末開口,嚴無畏已接下去道:﹁她居然一口答應了,她椅後一個 美女走上前來,手中捧著一個徑尺的玉盒,送到我手上,我可不管是真是偽,先瞧 過再說,便打開盒蓋,但見盒中黃緩襯底,有一軸小卷,打開一瞧,全卷一共是七 七四十九句七言歌訣,由首至尾,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果然全是劍道無上秘訣, 我讀了一遍,記得大半,便趕緊再默讀數遍,誰知這一來反而忘去一半,到如今只 記得四五句。﹂ 宗旋道:﹁師父特別提及此事,必有深意,還望能明白賜示,何以多看幾遍反 而給忘了呢?﹂ 嚴無畏道:﹁說穿了也不奇怪,那是因為這一卷劍后書,果真是舉世無匹的劍 道絕學,句句深奧無比,若是不求意義來個死記,便易記住。如若參究其中意義, 反而把腦筋弄亂了而忘記了別的句子。﹂ 雷世雄透一口大氣,道:﹁原來如此,幸得師父點破這個道理,不然的話,弟 子此生此世休想打得破這個悶葫蘆啦!﹂ 嚴無畏道:﹁我也算得上是聰明過人之士,當時很快就醒悟了這個道理,亦因 而曉得對方何以全不拒絕我借書一讀的原因。但你們別以為人人無法記住,她們就 讓人隨便取閱,事實上還有三個原因我未說出,而這些原因我當時卻想到了。﹂ 宗旋插口道:﹁弟子大膽猜上一猜,但弟子只想到其中一個原因。﹂ 嚴無畏道:﹁這就行啦!你該說來聽聽。﹂ 宗旋道:﹁取閱劍后書並無不可,但閱過之後,她們突然出些難題,例如四女 出劍結陣要師父通過等等,如若過不得這一關,恐怕不易活看離開聽潮閣。﹂ 嚴無畏贊許地點點頭,道:﹁一點都不錯,這是聽潮閣不拒絕外人借閱劍后書 的四大原因之一,第二個原因便是剛才說過誰也記不住七七四十九句歌訣。第三個 原因是若然不是知機識相之人,決不能迅即歸還該書,那時只要繼續探究下去,定 必沉迷於精奧微妙的劍道之中,此時對方便可毫不費力地任意生擒或擊殺了。第四 個原因是為師武功精深,一望而知這部劍道絕學只合純陰之質修煉,於咱們男人功 效大遜。咱們撰取三招兩式則可,若然全力去煉,縱然是絕代奇才,也不能達到登 峰造極的地步。﹂ 這話一出,雷、宗二人總算是恍然大悟之後再來一個恍然大悟。試想這部奇書 既然真是劍道絕學,超絕天下各家派的武功,但凡是煉武之士無不垂涎,可是至今 依然存在聽潮閣中,當然是第四個原因最關重要。這是因為聽潮閣之人不是不懂武 功之輩,除非是像嚴無畏這等頂尖高手才有能力奪取那書,但武功強到他這等地步 之時,卻又瞧得出對男人的陽剛之質不合,奪之無用。 嚴無畏又道:﹁我把劍后書還給她們之後,不容李閣主開口,便先說出請劃下 道路,以便離開之語。李閣主頓時對為師另眼相看,她道:﹁本閣世代相傳的規矩 ,不能為君破例。但嚴君是當代頂尖高手,諒小徒們亦無力攔阻,本閣擺個架式, 請嚴君指出如何闖過之法也就是了。﹂她這麼一說,也就表示她已從我的反應中窺 測出我的實力。聽潮閣既然由這等高人主持,為師便不敢輕視,暗暗收攝心神,只 見那四名美女掣出長劍,擺出一個陣式,果然精嚴奧妙之極,假如為師必須出手的 話,雖是闖得過去,亦須大費手腳氣力,同時也很難不殺死她們其中一兩個,假使 事情鬧到那等地步,為師樹下這等強敵,今日決登不上這獨尊山莊霸主寶座了。﹂ 這一番微妙變化的分析,只聽得雷、宗二人如痴如醉,恨不得當年已隨侍在師父身 側,親身經歷一番。 嚴無畏呷一口茶,潤一潤喉嚨,才接著道:﹁為師在口頭破去她們劍陣之後, 李閣主便邀我到樓上另一處地方坐談,擺下精美的素筵款待為師,談談許多武功上 的奧秘難題,極為融洽。到為師告辭之時,她還帶領我到﹁藏經房﹂參觀,經房中 卷帖浩繁,據她說都是歷代閣主註釋那劍后書的著作,由此可見得這部劍道絕學何 等深奧了。李閣主又說,聽潮閣近百年來,我還是第一個踏入藏經房的男人……﹂ 他突然停口不說,面上泛起悠然神往的神情,他眼前彷彿浮現那位李萼閣主的明艷 芳姿。他能夠受到這位美麗女子的敬慕,實在是夢想不到的殊榮。因此,即使在悠 長的二十年後,重提這宗公案,也不由得泛起興奮和慨嘆之情。 過了片刻,嚴無畏這才把目光轉投到雷世雄面上,沉聲道:﹁據為師瀏覽劍后 書所知,還有許多奇奧惡毒的劍招陣式,假如當時全閣高手齊出,佈下劍陣,為師 自問決無闖出之力。甚至說不定單是李閣主出手就能夠贏得為師,因為她內功之深 厚不在為師之下,若論手法招數,為師的七殺杖能抵擋得住她的長劍。從此,為師 若要對付聽潮閣傳人,尤其是這一位可能是天下無雙的﹁劍后﹂決計不能從武功上 著手。﹂ 雷世雄恍然哦了一聲,道:﹁師父敢情要四弟把那位劍后娶為妻子?﹂嚴無畏 點點頭,凝眸尋思,半晌沒有說話。 第二章 妙計巧連環 七殺杖嚴無畏才沉聲道:﹁阿旋,須知情場有如戰場,千變萬化,相機行事, 全在一心之間,以為師而言,可就覺得情場比戰場更為凶險可怕,稍一不慎,便有 挫敗沒頂之虞,你可明白為師之意?﹂ 宗旋躬身道:﹁弟子省得,自當盡心盡力而為,庶幾不負師恩。﹂ 雷世雄從這位四師弟口中,發覺他出口成章,敢情乃是文武全才之士,心中更 加驚服師父的手段。 嚴無畏道:﹁多年以來,為師已準備下兩處地方,都可以成為你的出身成長之 地,任憑你自擇其一,你或許在形勢所迫之下,下能不與獨尊山莊作對,亦不妨事 。但有個原則,你須緊記於心,那就是為師手下五大幫派之主,最多只可殺兩個, 他們派下之人,多殺無妨,此是你取信於人的必要條件,為師不得不作此犧牲。﹂ 宗旋道:﹁弟子記住了。﹂ 嚴無畏又道:﹁咱們獨尊山莊佈設於全國各地五百處秘密通訊站,你都記住了 沒有?﹂ 宗旋道:﹁弟子記得極熟,甚且可以倒背出來。﹂ 嚴無畏點點頭,道:﹁你這一去之後,咱們師徒今生今世不知還有沒有歡敘一 堂的機會了?世雄,你親自去取些酒菜來,替你四弟餞行。﹂ 雷世雄應聲出去,嚴無畏向宗旋使個眼色,宗旋迅如閃電般縱到門邊,輕巧地 拉開一線,向外窺看,隨即掩上,向師父搖搖頭。 嚴無畏嘆一口氣,道:﹁你大師兄忠心耿耿.為師自信眼力無差,才會讓他與 聞這件重大之事。﹂他取出兩封柬帖,上面都寫了蠅頭細字,交給宗旋,又道:﹁ 這是為師為你安排的兩種出身,你瞧過之後,任擇其一,便須牢牢記住一切細節, 免得到時露出了馬腳。﹂ 宗旋取到手中,嚴無畏又道:﹁說到昭信天下一事,你在必要之時,連你三師 兄洪方亦可殺死!但這話不必讓世雄知道。﹂ 宗旋恭謹應了,便低頭閱看那兩封柬帖,他雖是心亂如麻,但幸而自幼受過師 父的嚴格訓練,擅長作偽,所以神情上不露半點聲色。他本來有如一張白紙,織塵 不染,毫無垢瑕。但多年以來在嚴無畏嚴格訓練之下,變成了詭計多端手段惡毒之 人。他所受到的訓練,使他天生過人的機智、聰明完全得以發揮,心胸之深沉,料 事之準,手段之辣,無不是已達到了一流境地。 他近兩年來已深知自己實是在極危險的環境中,這是因為他的智力已達到測破 嚴無畏真正為人的地步。他已知道嚴無畏性情冷酷殘忍,是個澈底的功利主義者, 但求成功,不擇手段。若是必要的話,他會毫不顧惜地犧牲他一切親人,包括父母 妻子兒女在內。幸而嚴無畏一生不娶妻成家,亦不近女色,所以沒有子女,不然的 話,做了他的子女,可真夠受的了。 宗旋既是洞悉嚴無畏的為人,便曉得自己處境危險萬分,任何時刻只要有絲毫 不忠的跡象,那怕是極小的事而又是出自無意,也會被嚴無畏處死。所以他當真是 打醒了十二分精神,連做夢之時也極為警惕。正因他體察出自身處境之險,反而使 他思想分裂,時時研究與嚴無畏完全敵對的觀念。他覽閱淵博,讀書甚多,是以研 究起來毫無困難。 他直到現在還想不通的是嚴無畏有什麼方法可以防止自己背叛他?以嚴無畏的 為人,若無制他之法,焉敢如此信任委托?要知嚴無畏的計劃中,宗旋乃是個文武 全才,而又正氣凜然之士。因此,宗旋必須熟讀各家道德文章,俾可出言成章,使 人崇敬,但這一來當然會有感染之力,嚴無畏焉得不防? 宗旋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眼看就是出籠之鳥,脫鎖之龍,所以更加小心翼翼。 雖是聽師父吩咐可以殺死三師兄洪方,也不敢露出一點點神色。試想嚴無畏剛才命 他窺看雷世雄之舉,以至命他可殺洪方之言,那一宗不使宗旋心寒?因為富世雄出 了名的忠心,仍然被師父懷疑,洪方是嚴無畏一向寵愛之人,卻隨口下命說可殺, 則他宗旋焉能例外?焉能得到師父無條件的信任?他只略為心動一下,便鎮攝心神 ,閱看柬帖,不久,便把兩者都細細看過。 他很喜歡其中一個出身,那便是他本係孤兒,六年前十四歲之時,被金陵二位 武林名家收留,認作義子。這位武林名家性佟名安國,夫人黃氏,亦是武林世家之 女,夫婦膝下全無兒女承歡,所以收養了宗旋。過了兩年,佟氏夫婦都病歿了,宗 旋又無所依,幸而得到義父佟安國的方外之交大痴和尚收容,並傳以武功,因而宗 旋身兼兩家之長,劍術超卓,內功精深。直到三年後他二十一歲時,大痴和尚圓寂 ,他便遊俠江湖,在東南數省小有名氣。 下面還詳細註明他遊俠所經路線以及做過些什麼俠義之事,此外,關於佟家的 一切戚友以及他們的生平事跡,武功源流等等都極詳盡,大痴和尚的事亦是一樣。 當然這一切都有根有據,昔年嚴無畏已著手安排,果然有這麼一個宗旋為佟氏夫婦 所收養,少後又轉入大痴和尚門下,去年這個宗旋便在東南數省行俠仗義,創下一 點聲名。 宗旋心知那個曾經遊俠過一年左右的年輕人,定必已被師父殺死,讓他頂替。 那佟氏夫婦及大痴和尚已死,天下誰也指認不出他是假的宗旋。自然佟家的戚友和 大痴和尚的同門僧侶乃是例外,不過這些人很難有機會碰到他,例如佟家的戚友人 數既少,又不是武林人物。大痴和尚的同門偕侶個個都是真真正正修行的僧人,全 然不懂武功。大痴和尚本來乃是出身少林,其後才在金陵駐鍚,不返嵩山。 他決定之後,便向師父說明此意,嚴無畏道:﹁使得,你回頭再細閱幾遍,方 始焚毀。﹂ 宗旋把柬帖放回封袋中,擺在桌上,這時雷世雄尚未回來,他眼中閃動看不安 的光芒,嚴無畏道:﹁阿旋,你心中有什麼事呀?﹂ 他的話聲甚是柔和,其實滿腔殺機。要知他雖然受了傷,但宗旋決不敢有反抗 之心,這是因為嚴無畏平生作事虛虛實實,從來無人窺測得透,也許他正是詐作受 傷而試驗宗旋敢不敢反抗。因此,假如嚴無畏下令教雷世雄制住宗旋穴道,宗旋為 了表示忠心,一定不敢抗拒,等到雷世雄得手了,還愁宗旋活得成麼? 這是嚴無畏自己的把握,全然不須考慮對方會不會反抗之事,他只須用心考察 出這個徒弟是不是不滿自己所為,起了貳異之心?如若不錯,便須先發制人,取他 性命了。 宗旋忽被師父瞧出心中不安,不禁駭然道:﹁弟子該死,果是有點心事,卻不 知該不該說?﹂ 嚴無畏道:﹁傻孩子,為師早就視你如子,情如骨肉,還有什麼事不可以商量 的?﹂ 宗旋透一口大氣,道:﹁既是如此,弟子就大膽上陳下情了。弟子乃是為三師 兄感到不安,只因弟子平常觀測所得,三師兄亦是忠心不過的人。﹂ 嚴無畏心中暗喜,心想:﹁我其實是用洪方試一試你的為人,假如你一直不提 此事,當以為真,我等你前腳一走,後腳就傳召阿方,授以護身保命之法,並且命 世雄、阿方他們即日起嚴密監視你一切行動,以免遭你反噬,連我也有不測之禍。 ﹂ 宗旋到底曉得不曉得嚴無畏深心中藏有這許多秘密呢?他可知道以剛才的情勢 而言,他已經一隻腳踏入鬼門關之內?局外之人可無從揣測宗旋的心思,他俯首站 著,等候師父作最後的裁決。 嚴無畏緩緩道:﹁你求為師撤銷可以加害你三師兄洪方之舉,足見同門之間情 深義重,為師心中甚喜,便依你之言就是。﹂ 宗旋這才敢抬頭道謝,他極希望師父此言乃是出自真心,而這刻他亦已迫自己 相信這是師父的真心話,是以眼中閃著感動的光芒,向師父謝過恩。 此時,雷世雄步聲傳來,推門而入,手中提著食盒,他迅快擺開尊罄,斟滿美 酒。 嚴無畏舉盃道:﹁阿旋,你此次出馬,一則所負的使命極為重大,二則為守秘 起見,你可能終身不復回返本門,可乾了這一盃,聊以餞別。﹂ 宗旋想起師恩深重,竟使自己從一個孤兒身份變成當代高手,不由得感激涕零 ,熱淚盈眸。他乾了一盃,旋又斟滿,單膝下跪,同師父道:﹁弟子借這一盃美酒 ,敬祝師尊貴躬康泰。﹂ 平生從不觸動真情的嚴無畏,這時也忍不住嘆息一聲,舉盃飲乾。他腦海中忽 然泛起那普陀山聽潮閣閣主李萼的倩影,頓時昇起一縷遐思。 二十年時光宛如電抹一般迅快,如今這些華年已逝去得無影無蹤,每一年都是 如常地春往秋來,草凋花謝。假如他沒有輕輕放過這些似水年華的話………假如他 不斬斷深心中那一絲愛慕之情的話。他輕輕轉動手中的酒盃,依然沉迷在那漂渺遐 思之中。 毫無疑問的,那位豐神艷照的李萼閣主對我很有點意思,倘若我像世間一般的 人那樣追求她,想必可以締結良緣,嚴無畏自個兒在想。但我卻放棄了這個唯一的 機會,現在回想起來,方知此生雖是閱人千萬,卻只有李萼能使我怦然心動,我何 故放棄了她?對了,就是為了今日已經到手的武林霸座。但如今想一想,好像不太 值得呢! 他的唇邊泛起一絲飄忽的苦笑,他已領略到成功之後的空虛滋味了。那武林霸 座以往是如此的光芒四射,令人無法迫視,寧可犧牲一切去求得,誰知一旦在手, 卻發覺那不過是一團幻影而已。雷、宗二人都十分仔細地瞧看師父這等罕見的表情 ,各自心中揣測。 嚴無畏竟一時排遣不掉心頭這股淡淡的哀愁,因此一個念頭忽然泛起,便是金 盆洗手,從此隱退的意念,他自己也吃了一驚,想道:﹁我好不容易登上這獨霸天 下的寶座,如何就萌生退志?﹂ 他反覆地尋思著這個意念之時,一響鐘聲傳入室中,把嚴無畏從沉思中驚醒, 也把嚴無畏正在考慮著的退隱之念驚散了。 雷世雄奉令出去,旋即回報道:﹁本莊轄下五大幫派之主已經出動,據報是翠 華城被毀的消息已傳到此間。因此不少與翠華城有關之人都紛紛作前往查看之計, 已有幾撥入離開了高郵城,是以曾經奉令對付這一干武林高手約五個幫派首腦,不 能不當機立斷,迅即追去。﹂ 嚴無畏點點頭,道:﹁他們做得很對,現在阿旋也可以動身了。﹂ 宗旋一直站在一邊再次細閱那兩封柬帖,聽得吩咐,便取出火摺,把柬帖燒成 灰燼,當下拜別師父、師兄,從莊中秘道離開了。 城南的大道上,一輛馬車在烈日之下緩緩駛行,離城六七里處,有座涼亭,這 輛馬車停歇在涼亭左側的濃蔭下,車把式放下鞭子,走入亭中休息。車簾時時掀開 縫隙,有人在車內向外瞧看。過了一柱香工夫,有四五批路人經過,其中有些在馬 車所據的樹蔭下歇涼,那是因為涼亭已擠滿了人之故。 不久歇涼的過客都走光了,這輛馬車仍然停歇在樹蔭下。又過了一會,車簾掀 得更開,可以瞧見車內共有三人,都是女性,一個是四五十歲的婦人,相貌端秀, 另外的兩個皆是十八九歲的妙齡女郎,都長得很美貌。這兩個美貌少女之間有一點 極為不同之處,便是衣飾方面,一個穿戴得十分華麗,另一個則極為素淡。 這時那個華麗少女道:﹁媽,約定的時間已過了許久啦,大概有人跟妳開玩笑 。﹂ 她的母親默然搖搖頭,兩眼不停地向大道上搜索。那少女又道:﹁媽,妳怎知 那封信一定是千面人莫信所寫的呢?﹂ 那婦人眉頭皺了一下,道:﹁傻丫頭,妳不怕你秦姊姊笑你,我就說出來。﹂ 那素淡少女微微笑道:﹁單大娘言重了,我那會取笑如玉姊姊?﹂ 單大娘道:﹁那我就說罷,人家的信中有暗記,一看而知決無虛假,任何人都 想得出這個道理,只有妳這個傻丫頭沒想出來。﹂ 單如玉撅嘴道:﹁這話真沒道理,別人怎知信裡面還有暗號?假如我知道妳識 得千面人莫信,當然猜得出來,但我以前並不曉得你們相識的呀!﹂ 單大娘笑道:﹁妳少說幾句,人家就不會發覺妳竟是個這麼笨的姑娘了。我幾 時識得千面人莫信?只不過他在信內留下一點痕跡,讓我一瞧而知當真是數年前所 失之物,才會深信不疑。﹂ 單如玉還是不服氣道:﹁他怎生留得下痕跡?我們失去的是一柄短劍,難道他 弄下一塊封在信內不成?﹂ 單大娘道:﹁我告訴妳之後,妳便服氣為何不夠資格到聽潮閣學藝了,那千面 人莫信只須用劍柄染黑,印上一塊在信紙上,那塊墨痕的花紋,我一瞧而知,現在 妳明白了沒有?﹂單如玉便沒話可說,皺起鼻子,表示一點也不佩服,她的人長得 挺美,所以這個動作仍然很好看。 單大娘沉吟自語道:﹁奇怪,他信內明明約我在這處見面,他將在頭上插一朵 紅花以作識別,但現下逾時甚久,他究竟是何緣故爽約不來?﹂ 單如玉立刻接口道:﹁那廝偷了我們的家傳之寶,那裡還敢露面?難道不怕我 們把他打個半死?﹂ 單大娘問那姓秦的少女道:﹁寒家的那一口水仙劍,實在是一宗異寶,價值連 城,是以失去數年以來,我們錢塘單家之人,不知費了多少心血錢財,明查暗訪, 終無所得。假使我們不是在藏劍鋼盒之中發現千面人莫信的暗記,這一件事恐怕會 害死一些自己人呢?所以我這次前來,真有動手一拚以洩此忿的決心。﹂ 秦姓少女道:﹁既然如此,單大娘為何不多帶幾個人來?妳不是說過那千面人 莫信的武功極是了得的麼?﹂ 單大娘笑道:﹁當日我本已計劃好帶不少人同來赴約,但其後妳有意跟來瞧瞧 ,我可就不必多帶別人了,現在我卻懷疑那千面人莫信是不是已探知妳是聽潮閣的 秦霜波姑娘,被妳駭住,不敢赴約?﹂ 秦霜波忙道:﹁我還是第一次離開普陀山,從來沒有人曉得我的名字,即使有 人曉得,但我只練過幾年武功,怎能駭得住像莫信這種異人高手?﹂ 單大娘道:﹁妳的名字雖然陌生,但大凡是武林高手,無有不久仰聽潮閣的威 名,誰敢以一世英名去試劍后的鋒芒?﹂ 秦霜波搖搖頭道:﹁聽潮閣同門甚多,若說劍后的話,怎樣也輪不到我頭上, 再者江湖中也不會有人這麼想。﹂ 單大娘道:﹁這一點妳大概還不曉得,在江湖中有個傳說是:聽潮閣若然派弟 子到江湖行道,便是劍后出現之時。妳可是數甲子以來第一位入江湖行道的聽潮閣 門人,人家自然要那樣想了。﹂ 秦霜波很感興趣地含笑聆聽,最後笑道:﹁但我卻不是劍后,劍法比我高強的 同門多的是,若有機會,還望單大娘代為澄清一下這個傳說才好。﹂她的神情語氣 都十分恬淡優雅,使人覺得十分舒服。單大娘出身於武林世家,也曾行走江湖,閱 歷甚深,眼力過人,早已發覺她這種高雅恬淡的氣度大異常人,是以對她評價極高 ,堅信她必有過人的成就。 單如玉笑道:﹁我可真希望妳就是劍后,那樣我就可以驕傲地向別人誇誇口了 ……﹂她的話一聽而知出自真心,沒有絲毫妒忌,可見得她乃是個性格朗爽直坦率 的女孩子。 她們又談起千面人莫信,單大娘道:﹁此人成名至今已有二十年左右,但從來 無人說得出他的面貌長相,風聞此人武功既高、又擅神偷之術,所以二十年來可真 偷了不少寶物。但他下手的對象都是武林中頗有聲望之人,這二十年下來,也不知 有多少寶物已落在他手中,而至今卻還沒有人能逮得住他。﹂ 秦霜波淡淡道:﹁他的行蹤既然如此隱秘,這一次來函邀約之舉,太不合情理 ,其中定必有詐。﹂ 單大娘點點頭,道:﹁我也這麼想過,但還是非來不可。﹂她的面色突然陰沉 下來,想了一會,才道:﹁不錯,這其中真的有詐,竟然牽涉一件極大的血案。﹂ 秦霜波訝道:﹁什麼血案?﹂ 單大娘道:﹁我也是剛剛才得到消息,那就是翠華城全城被屠,羅希羽已被嚴 無畏殺死。這件驚天動地的大血案發生於前天晚上。﹂ 秦霜波面色微變,道:﹁翠華城居然被毀,這真是使人料想不到之事,既是發 生於前天晚上,則其時我們已在赴此途中,很難聞得訊息趕去翠華城了。﹂ 單大娘道:﹁不錯,假如我一直在家中,或者會接到羅城主的消息而趕去助陣 ,但這次出門,去向秘而不宣,傳訊決計無法追上我。﹂ 秦霜波道:﹁你不是說在城內碰見了好幾位居於遠方的名家高手麼?他們如若 也是千面人莫信約來,則此舉的用心顯然是使羅城主無法邀人助陣了,這個陰謀真 是厲害不過。﹂ 她們自然夢想不到這個陰謀之中還有陰謀,而江湖中的仇殺正是方興未艾。 馬車內靜寂無聲,遠處大路上一條人影疾奔而來,到了切近,原來是個俊美少 年,背插長劍,一身衣服剪裁精美,質料貴重,舉止之間自具威儀,大有龍行虎步 之姿。他一直走到車前,才停下腳步。車簾唰地自行掀起,露出車內的三人。那美 少年虎目含威地向車上之人掃瞥一眼,目光旋即落在她們座位上,面上頓時泛起忿 怒之色。 他的眼光轉回單大娘面上,沉聲道:﹁你下來,我今日非教訓教訓妳不可。﹂ 單大娘的目光凝定在他英雄巾上的紅花,本也泛起怒容,聞言更加忿恨,一手抓了 雙刀,便竄落地上。鏘鏘兩聲過處,雙刀出鞘。在太陽之下泛射出一片森森光輝。 這單大娘本是名噪江南的武林名家,日下但看她縱落拔刀這一份迅快,便可知盛名 無虛,果然極是了得。 那美少年只瞧得眉頭一皺,但右手卻不閒著,迅即掣劍出鞘,冷冷道:﹁報上 名來。﹂ 單大娘雙眉一聳,怒聲道:﹁錢塘單大娘也不識得,便敢張牙舞爪,看刀!﹂ 她竟不反問對方姓名,雙刀先後劈出,光華電閃。 她一出手就是凌厲迫攻手法,只要被她攫抓著絲毫空隙,搶制了機先的話,底 下一百零八招肉搏迫攻的刀法,便將如長江大河般源源攻去。敵人休想有喘息的機 會。這一路肉搏迫攻的﹁雙鋒奪魄刀法﹂,已是錢塘單大娘的壓箱底擎手本領,如 若這一路刀法還無法擊敗敵人,便休想有取勝的希望了。 但見她雙刀一時如鷙鳥展翅,一時如毒蛇出洞,凶毒無比,著著進迫。那美少 年揮劍封架,卻也招熟力強,騰踔刺擊之際,顯示出內力特別深厚,以及一股堅強 無懼的鬥志。不過那美少年開始之時失去先機,因此儘管他的劍法精奇,內功深厚 ,但仍然無法擋得住對方凌厲凶毒的刀勢,步步後退。 馬車內的兩位妙齡女郎都訝異地注視著那個美少年,不過她們的心意並不相同 ,那單如玉一雙妙目一直盤旋在對方俊美的面龐上,但覺這個美少年竟是她平生所 見最具有吸引力的男人。 素淡幽雅的秦霜波卻驚異地細看對方的劍法,她本身也是煉劍的人,所以對此 特別有興趣。她已瞧出對方的劍法竟能柔合少林和武當之長,別創一格,表面上似 是比不上少林寺的威猛氣象,亦比不上武當派的飄逸跳脫。但其實已把這兩種優點 完全融化在一起,忽而陽剛,忽而陰柔,並非一貫下去,所以非是精於劍道之人, 便很難窺出其中之妙。 正因如此,那美少年表面上雖是抵擋不住單大娘的凌厲刀勢,但其實他蘊蓄得 有一股極強大的潛力,只要一旦有機可乘,這一股潛力如火山爆發,突施反擊,定 必威猛難當,三招兩式間就可以置敵死命。這一來秦霜波不禁暗暗替單大娘擔憂起 來,她反手摸一摸背上的長劍,便飄然下車,緩步迫近戰圈。 單如玉自然不肯讓秦霜波獨自佔先,連忙也下車上前。秦霜波見她毫無戒備地 迫近戰圈,心想交戰中的人各出全力相爭,無暇旁顧,很容易就波及到她身上,這 位單如玉姊姊實在不該如此大意,當下輕移蓮步,悄悄挨近單如玉。 單大娘雙刀泛湧出驚濤駭浪般的光芒,迅急砍劈,疾如風雨,看看已施展了六 七十招,忽然發覺敵人反而穩住了陣腳,不再後退。而在六七十招之中,雙方刀劍 相觸約有五次,單大娘可就感覺出對方腕力特強,自己的長刀雖是極為急猛地砍中 敵劍,竟無法震撼對方劍式,使他露出絲毫空隙。 至此她更加深信對方必是﹁千面人莫信﹂無疑,因為錯非是具有數十年內功修 為之士,決計不能如此堅穩,連經猛劈也不能稍稍影響他的劍式。假使這個敵人果 真像他外表上的年紀那麼年輕的話,怎能煉成如此深厚的內力?是以可見得這廝就 是那個有千副面孔的莫信無疑了。她發覺敵人已穩住陣腳之後,不由得心膽微寒, 只因她自知已使盡一身本事,既然不能取勝,再鬥上十次八次也是一樣。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心膽微寒之際,敵人長劍驀地迅急跳彈,﹁噹﹂地一 響,竟把她左手的刀震開少許。這一絲空隙正是單大娘心膽微寒的後果,如若不是 她鬥志挫弱,敵人這一劍莫說震不開她左手之刀,甚至根本無法使得出這一劍。 那美少年抓住這一絲空隙,頓時展開反攻。但見他人如鷹隼,劍似遊龍,從四 方八面向單大娘迫攻。當他猛可展開反攻之時,戰況變得激烈無比,刀光劍氣此起 彼落。但這等爭持局面只維持了十三四招,那單大娘支撐不住,驟然被迫後退。 此時劍氣刀光突然把單如玉籠罩在內,但見她衣袖襟袂間,陡然出現好幾道裂 痕,幾塊碎了的綢緞掉落地上,那森森的寒氣侵膚蝕骨,單如玉打個寒噤,駭得花 容失色,有如灰土。距她不遠的秦霜波也被劍氣刀光籠罩住,但她全身上下的衣服 全不飄擺,更別說碎裂了。她舉手掣出長劍,向單如玉身前輕輕一劃,單如玉登時 如釋重負,急忙後退,直退到兩丈之遠才敢停步。 秦霜波手提長劍,道:﹁好俊的劍法,只不知你是偶然用劍抑是全力精研此道 ?﹂ 她說話之時,那兩人鬥得極為激烈,按理說這刻雙方都以全副心神交兵鏖戰, 聽不見她的說話。但事實上那美少年字字聽得清楚,因為秦霜波這幾句話說時忽快 忽慢,每一個字都是從他劍式交替之間傳入他耳中,使他泛起無從擺脫之感,迫不 得已留神去聽。大凡高手相爭,若然心意浮逸,霎時間就將屍橫就地,血濺當場, 何況秦霜波說的話,那美少年不但得用心去聽,還須思忖,更應該是必定敗亡之局 。 那知戰況全然不受影響,單大娘只覺對方之劍隨著話聲忽攻忽守,精妙之至, 竟然無懈可擊,心中一陣駭然,暗想普陀山聽潮閣的絕學果然并世無雙,大有神鬼 莫測之妙,似這等情況之下她仍能兼顧到雙方情勢。不使一方因聆聽言語而喪生, 這等神通當真已達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那美少年收劍躍出圈外,單大娘自知很難拚得過對方,唯有靠秦霜波之力收拾 下這千面人莫信,最是上算,是以也凝身不動,任得對方撤出圈外。 秦霜波平靜地迎接對方炯炯目光,她那恬嫻溫雅之態,使人感受到一種深邃雋 永的內在美。 她問:﹁閣下還沒有回答我的問話呢?﹂ 那美少年道:﹁我平生精研的是劍道,但不瞞你說,我在刀杖上也有幾分成就 。﹂ 他停口繼續凝視看對方,過了一會,才道:﹁姑娘才慧過人,武功絕世,在下 甚感敬佩,不敢請教姑娘尊姓芳名?﹂ 秦霜波毫不遲疑地道出姓名,並且隨口反問,那美少年緩緩道:﹁在下宗旋, 剛剛因事從東南趕到此地,不緣拜識姑娘,實在平生之幸。﹂ 他們好像談得很融洽,一旁的單如玉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氣惱,衝了上來,道: ﹁喂!你的真姓名到底叫什麼?﹂ 宗旋轉眼瞧她,訝異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道:﹁姑娘這話使在下大感迷惑 ,難道在下有那一點使妳懷疑我的姓名有假不成?﹂ 單如玉道:﹁當然有啦!﹂舉起玉手向他頭上指一指,道:﹁你英雄巾上插著 的紅花,就是證據。﹂ 宗旋趕快伸手一摸,取下那朵絨製的紅花。端詳了一下,道:﹁姑娘不妨說說 看,我的真姓名叫什麼?﹂ 單如玉道:﹁你是千面人莫信。﹂ 宗旋一怔,摸摸面龐,道:﹁我是千面人莫信?哈!哈!我還以為那位單大娘 才是千面人莫信呢?﹂ 單大娘道:﹁這話怎說?﹂她已聽出話中有因,趕快接口詢問。 宗旋道:﹁在下的理由就在尊車之內,單大娘過去瞧一瞧就曉得了。﹂ 單大娘轉身奔丟,片刻就回轉來,手中多了一個青布包袱,她皺起眉頭,道: ﹁你可是說這個包袱? ﹂ 宗旋道:﹁不錯,這個包袱之內有兩套替換衣服,又有一個玉盒,此外,便是 一些巾襪之類零星物件。﹂ 單大娘解開一瞧,果然不錯,但見那隻玉盒長約一尺,寬只四寸,沉甸甸的好 生墮手,當下道:﹁這玉盒之內盛放著什麼物事?﹂ 宗旋面色微沉,道:﹁是一支五百年以上的長白山野人參,我得自什麼地方俱 有憑證可查。﹂ 單大娘打開一瞧,面色也沉了下來,道:﹁如玉過來。﹂單如玉奔過去,單大 娘把玉盒交給她,道:﹁妳小心拏看,別給他瞧見。﹂ 宗旋眼中閃出疑惑之光,但他卻沉住氣不做聲,等到秦霜波也瞧過那盒中之物 ,才朗聲道:﹁諸位可是看上了這支人參,不捨得交還與我麼?﹂ 秦霜波默然走過來,她手中長劍一直沒有歸鞘。當她走到宗旋身前六七尺之遠 時,長劍提起,劍尖斜向外吐,頓時陣陣寒煞之氣籠罩住對方全身。 她平靜地說道:﹁那玉匣之內沒有野人參。﹂ 宗旋泛起怒色,道:﹁什麼?沒有人參?那麼匣中是什麼東西?﹂ 秦霜波道:﹁這正是最奇怪的事,匣中之物你如若猜測不出,我們自然不能璧 還,因為那裡面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 宗旋道:﹁如若不是人參,我怎知你們已掉換了什麼物事?反正我的野山參已 落在你們身上,若不取出還我,勢難罷休。﹂ 他的威儀和口吻都有一種力量教人相信,但秦霜波卻不肯感情用事,寧可相信 證據。 她劍勢向外斜指,往前邁出一步,說道:﹁好極了,橫豎你不肯干休的,我們 先在武功上分個高下,然後讓我瞧瞧你到底是不是千面人?﹂她接看又向前邁出一 步,劍尖離宗旋胸口要穴不過是兩尺左右,只須振臂送出,即可取他性命。 宗旋手中長劍竟提不起來,也沒有後退或閃避,面上忽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原來他想不到對方劍術如此奇奧精妙,居然能夠在跨步之間,搶制了絕對可勝的機 先,只要他強自掙扎閃避,勢必逃不了長劍透體之厄。但他其勢也不能眼睜睜地任 得對方之劍移到胸口大穴,連招架的機會也沒有就被對方制住,生擒或是殺死,悉 由得對方決定。事實上他已找不出掙扎反擊的機會,是以他泛起十分痛苦的表情。 他那種強烈的痛苦表情不但使得秦霜波中止了迫前去之勢,更震撼了單如玉的芳心 ,她響亮地叫道:﹁宗旋,你要不要猜一猜這匣中是什麼物事?﹂ 宗旋哼了一聲,道:﹁我怎能猜得出來?﹂ 單如玉已走到秦霜波後側,聞言把玉匣側斜放低,讓他瞧看,一面說道:﹁這 就是寒家祖傳寶劍,名為水仙,你以前見過了沒有?﹂ 宗旋道:﹁既是你家祖傳之寶,我怎會見過?倒是我的長白山人參呢?﹂ 單大娘見女兒單如玉不但上前打岔,而且違令把匣中之劍示敵,氣得低哼一聲 ,罵道:﹁大膽的丫頭,還不回來?回頭非重重處罰不可!﹂她深知單如玉這一打 岔,可能使秦霜波暫時放過對方,不肯立即把他擎下,此舉無異是縱虎歸山,放龍 人海,再想擒下對方的話,談何容易? 秦霜波那對澄澈明亮的眸子,凝定在數尺外這個美少年的面龐上,但她並不是 被他的俊美所迷惑,而是細心觀察他這一張面龐到底是真是假?這秦霜波雖然極用 心地查看對方的面龐,要查看出這一張面孔到底是真是假,但她手中之劍仍然控制 住絕對壓倒的優勢,絲毫未曾放鬆。 因此,宗旋只好像泥雕木塑一般站著不動,他深知目下決計不能輕舉妄動,如 若認為她已分心注視自己,暗暗移劍封閉門戶的話,定必被對方一劍刺死。這是由 於一種極奧妙的氣機吸引的道理,只要他的長劍或身子一動,秦霜波的長劍就將自 然而然的閃電般攻出,制他死命。 他當然曉得對方為何向自己凝視之故,是以並沒有誤會對方乃是被自己的美俊 面孔迷住,正因如此,他才不敢妄自移動。目下唯一不致死於非命之法,便是棄劍 就擒。宗旋當下長嘆一聲,五指一鬆,﹁噹啷啷﹂劍落塵埃。 秦霜波劍上的殺氣頓時大見消退,她劍尖一吐,已抵住他胸口要穴,說道:﹁ 請你說一說如何失去長白野人參的經過?﹂她的聲音甚是平靜,可見得她最有成就 的還數修養之功。須知任何人經此一番變故,情緒絕難不受影響,因而語氣決計無 法保持平靜如常,但她卻辦得到,這自然是由於修養功深而致。 宗旋心中大為佩服,但他可不敢流露出來,以免被她瞧出自己具有如此高明的 眼力,從而推測出自己的武功實在強於剛才的表現。 他道:﹁姑娘請聽吧,在下昨夜投宿客棧,今晨外出訪友,返店之時,店伙告 知有人過訪,在下一聽竟是女人,甚感奇怪。連忙回入房瞧看,誰知房中已不見訪 客,同時也失去了這個藏放著有長白山野人參的玉匣。在下心中急忿交集,向那店 伙一打聽,問出那位女客衣著形貌,便挾劍追查。當在下發覺失去玉匣之時,曾經 小心查看全房,果然在屋角隱秘之處發現一個暗記,那是用鋼印戳在木頭上的一塊 凹痕,清清楚楚寫著﹁千面人莫信之印﹂等七個字。在下曾經聽得傳聞,說那千面 人莫信十多年來縱橫天下,任何高手部免不了被他光顧,但在下卻自恃武功不弱, 心想這一回說不定是我成名露臉的絕佳機會,只要拏住千面人莫信,何愁不震動武 林?當下離店追躡,一路查詢之下,出了南門。﹂ 他話聲忽然中斷,秦霜波仍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當宗旋敘述經過之時,他 也是一直跟她對瞧,可是其間有兩三次似是敵不過她那澄澈如水的目光而避開過, 秦霜波面上神情絲毫未變,心中卻暗自估計對方情緒上的變化,蘊含著什麼意義? 宗旋現在又避開她的視線,尋思地沉吟一下,才道:﹁在下出了南門,走了一程, 便碰到一位老和尚,還有一大群過路客人,在下向老和尚問訊,他便告訴我這輛馬 車的位置。當時那一群過路客人從我們身邊擠過,在下記得被他們挨碰了幾下,想 來我巾上的紅花便在其時被人插上,此後我一直趕來,詳細經過已不必再述。﹂ 秦霜波異常小心地推敲,但覺這一番經過無懈可擊,當下道:﹁單大娘請過來 一下。﹂ 單大娘走近去,道:﹁姑娘有何吩咐?﹂ 秦霜波道:﹁大娘言重了,我想託妳做兩件事,但動手之前,先請問妳可曾聽 過宗旋之名?﹂ 單大娘道:﹁這個名字倒是聽過,風聞他在東南數省行俠仗義,薄有聲名。﹂ 秦霜波道:﹁如此甚好,單大娘還知不知道他的出身來歷?﹂ 單大娘道:﹁好像是與金陵佟安國有很深的淵源,但佟氏夫婦已亡故多年了。 ﹂ 宗旋道:﹁那是在下的義父母,在下本是孤兒,蒙先義父母撫養傳藝,方有今 日。﹂他提到﹁孤兒﹂二字之時,聲音中流露出強烈的感情。要知宗旋事實上真是 孤兒出身,此所以他提及這一點之時。能夠貫注真正的感情。 單大娘母女和秦霜波都發覺了,那母女兩人已全相信此人一定就是宗旋,而且 對他孤苦的身世生出無限同情。 秦霜波卻平靜如常,誰也猜測不出她到底相信了沒有?她緩緩道:﹁這麼說來 ,你的一身藝業乃是得自金陵佟家的了?﹂ 宗旋道:﹁那也不完全是,先義父母見背之時,在下年方十六,無能自立。幸 得老恩師大痴禪師收容,又傳授武功,亦習文事,是以在下精通兩門武學,所學甚 雜。﹂他長長的嘆息一聲,又道:﹁在下想必是個不祥之人,以致老恩師也在年餘 前圓寂……﹂他的聲音都有點變了,但仍然看得出他乃是強行抑制著情感的波盪。 單家母女深受感動,都同情地望著這個英俊的年輕高手,秦霜波依然好像不受絲毫 影響,道:﹁這就是了,嘗聞金陵佟家的武功源流出自武當,大痴大師則本是少林 一脈,這兩家的內功心法本有互通之處,是以你兼具兩家之長而得到特殊成就。單 以武功而論,你確是宗旋無疑,但此事關係重大,為了慎重起見,還有兩件事不能 不做。單大娘,有煩你摸一摸他的面,那莫信既有千面人之稱,定有極高妙的易容 之術,別人決難窺出破綻。﹂ 單大娘果然上前伸手向他面頰摸去,她看上去,雖然只是中年婦人,但其實已 達六旬之年,所以對這一點沒有什麼顧忌。她摸了幾下,才道:﹁不會是假。﹂ 秦霜波道:﹁那就有煩進行第二件事,請大娘搜查他身上各物。﹂ 宗旋抗議道:﹁姑娘此舉不免欺人太甚,在下感到難以忍受。﹂ 秦霜波道:﹁你可知我何以要搜查你身上的原因?﹂ 宗旋道:﹁當然曉得啦!你要瞧瞧在下可曾把那支野人參藏在身上。﹂ 秦霜波道:﹁若然那野人參在你身上發現,你有什麼話好說?﹂ 宗旋不覺瞠目結舌,答不上話來,其實他並非答不上話,但也不是完全偽裝出 瞠目結舌的樣子。要知他開始執行師父嚴無畏的命令之時,就已把敵人估計得很高 ,絲毫不敢輕視。可是眼下發生之事,使他深感這個美麗的敵手竟然比他估計的還 要高些。最使他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冷靜的態度,鍥而不捨的精神以及深厚的修養 功夫,這些特點都不屬於武功之內,使他生出招架不住之感。 秦霜波劍尖送出兩分,鋒芒已透過衣服,只差一點就刺破了穴道上的表皮。 宗旋但覺一股寒氣透入穴道之內,頓時全身麻痺,心知她乃是以劍氣封閉穴道 ,這等上乘無比的劍術造詣,又使他大吃一驚,心想幸好師父的命令是叫他與她親 近,乃是釜底抽薪之計。假如要他跟她正面為敵,只怕多年以來,一直深受師父誇 獎,自己也十分自認的武功成就,仍然得毀在她長劍之下。 自然這只是他的測度而已,事實上還須當真放手一拚,方知高下。要知宗旋的 武學乃是當世第一高手嚴無畏親自傳授,十餘年以來,日日勤修苦練,已具千錘百 鍊之功。 他的內功路子乃是以嚴無畏的獨門家數為底子。參以武當、少林兩派心法,根 基紮得極是精深渾厚。至於他的手法招數,更是博雜多能,當世之間已罕有足以比 擬之士。說到他的天資稟賦,更是嚴無畏深為推許,不惜下大工夫大本錢以培養的 ,因此宗旋他現在就自認拚不過秦霜波,這判斷未免太粗率自輕了。 且說秦霜波以劍氣閉住了宗旋穴道,便向單大娘說道:﹁有煩大娘搜查他身上 各物。﹂ 單大娘眼望看涼亭上那個雙眼睜得比銅鈴還大的車把式,以及大路上先後經過 的幾個行人,口中應道:﹁在這兒動手搜查不大方便呢!﹂ 秦霜波的長劍業已歸鞘,美眸向四面一掃,也同意地頷首。單大娘一手插入宗 旋脅下,舉步向馬車走去,她本是武林名家高手,掩人眼並不困難,但見宗旋好像 是在她極力拉勸之下跟她一齊走去。 單如玉道:﹁你們想在他身上搜查出什麼物事?﹂ 原來她為人雖是不夠機靈,但卻已感覺出秦霜波和母親兩人都不是打算從宗旋 身上搜出那支﹁野人參﹂。 秦霜波撿起地上的長劍,反覆瞧了幾眼,一面道:﹁我們須得確知他身上沒有 足以證明他是千面人莫信的物事,方能放心,例如那莫信做案時留下暗記的鋼印等 物事。﹂ 她話聲只暫停一下,又道:﹁這口百煉長劍不同於凡品,正適合他行俠江湖的 身份,可知當真是他的隨身利器。﹂ 單如玉迷惑地﹁嗯﹂了一聲,秦霜波解釋道:﹁假如他本來不是用劍,日下要 假裝是使劍的人,那麼所攜之劍一定是隨手購取的凡品,只有日夕攜帶在身邊的兵 器方會講究,任何人都不會例外。﹂ 她們也移步向馬車走去,當秦霜波出言請單大娘出手搜查之際,宗旋雖是穴道 被制,耳目之聰尚在,聽得清楚,心中不禁叫一聲苦也,尋思道:﹁這位清幽雅淡 得有如一朵水仙花似的姑娘真是辣手不過,實在太出我意料之外。我身上任什麼都 沒有,但那枚刻看千面人莫信的鋼印卻攜帶在身上,我雖是在每一個細微的節眼上 都考慮過,全然無懈可擊,但日下被她們搜出這枚鋼印的話,便全無狡辯洗脫嫌疑 之計了。 他在心中沉重地長嘆一蛙,暗含自己當真是為山九仞而功虧一簧,從此以後: 約無機會得以捲土重來了。轉念之際,單大娘一隻手插入他脅下,暗運內力托住身 形,向馬車走去。 霎時已走到馬車旁邊,單大娘道:﹁在外面搜查大是不雅,還是到車廂內動手 的好。﹂ 她輕輕一托一送,宗旋便上了馬車,身子斜斜欹側在座位上。他感覺到單大娘 的手已從脅下抽回去,她的手曾經使他感覺到一股微溫,現在卻隨同她縮回去的手 而消失。 那單大娘的手傳到他脅下的微溫對整個局勢大有關係,但她自家卻毫不知情, 把宗旋送入車廂內之後,便也鑽了入去。 她把宗旋歪欹的上身扶正,開始搜查他身上各物,秦霜波和單如玉都已走到車 邊,觀看看單大娘的行動。單大娘江湖閱歷極是豐富,因此搜身之時手法迅快而嚴 密,毫無遺漏。她很快就搜查完畢,全無可疑之物,相反的在他囊中搜出兩封函札 ,封面上都是寫看宗旋的名字。 秦霜波歉然道:﹁宗兄身份已明,決不是千面人莫信假扮,我們此舉實在對宗 兄十分無禮……﹂說時,伸出纖纖玉手,向他身上拍去。 宗旋應手哼一聲,恢復了自由,道:﹁沒關係,只要姑娘覺得放心就行啦!老 實說在下對姑娘心思之縝密週到,確實極感佩服。﹂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宗兄過獎了,我一向做事都以小心為主。若然有人在 我面前作偽,遲早得露出馬腳,被我抓住。﹂ 她這話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落在宗旋耳中,卻有咄咄逼人之感,但覺她似是 還不肯輕易放過自己,心中不禁大增凜惕。 書中交代,那千面人莫信雖然多年來曾經使得天下武林高手暗暗感到震驚,差 不多所有的名家高手都曾被他光顧過,或是失去家傳重寶,或是成名兵器被竊,使 人既驚且忿,卻又不敢向外宣洩。因此一般的江湖人物很少知道武林中有這麼一號 人物,那些曾被光顧的名家高手,大都諱莫如深。不敢洩露自家恥辱,即使事後查 訪之時,也是用種種秘密手法偵查。 事實上,千面人莫信乃是七殺杖嚴無畏創造出來的人物,本是子虛烏有,他在 多年以前已籌劃好這個計劃,以便他登上﹁獨尊山莊﹂這武林霸主的寶座之時,有 法子在預定的時間之內把黑名單上的三十五個名家高手誘來,這些名家高手原本散 佈天下各地,實在極難使他們跋踄千萬里到某一個地方聚集。 嚴無畏此舉定名為﹁黑名單血案﹂計劃,他利用千面人莫信之名,邀約黑名單 上的三十五位名家,料他們不能不動身赴約。也深知他們定必守秘保密,決不向外 宣洩此行目的。 這個﹁黑名單血案﹂計劃有兩個企圖,第一個企圖是使翠華城無聲無息之中陷 入孤立,因為當翠華城急須外援之時,這些可以幫點忙的名家高手人人都已離家外 出,到高郵來赴這千面人莫信之約。第二點企圖是獨尊山莊趁這機會一網打盡了這 一群實力強勁的武林人物,或是殺死,或是收降。 獨尊山莊在這一役之後,定能威名遠播天下,既可削弱了反對獨尊山莊的力量 ,同時又能增強獨尊山莊的聲勢,這是因為三十五位名家高手之中,必有一部份向 獨尊山莊投降之故。嚴無畏這個計劃若是完全成功,武林精英既已損折大半,元氣 斷傷極鉅,今後的一二十年之內,難望有挺身而出與獨尊山莊作對之士。 這位雄才大略心黑手辣的獨尊山莊莊主嚴無畏如今已毀去了﹁翠華城﹂,接看 展開第二步行動,便是這﹁黑名單血案﹂了。他雖是籌思得極為精密。卻也有兩件 事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是他自家負了傷,須得有一段長時間療治,二是這次黑名單 血案行動中,普陀山聽潮閣的人竟插上一腳。 嚴無畏使出宗旋這一著奇兵之時,雖然感到時機有點不對,但情勢所迫之下, 不得不爾。他擔憂的是秦霜波一來可能攪亂了他的黑名單血案行動,二來這秦霜波 到底是不是聽潮閣中最傑出的弟子,尚無所知。假如﹁劍后﹂另有其人,則宗旋這 一著棋子便效用全失,嚴無畏也無法再找一個像宗旋這等人才去對付聽潮閣了。 宗旋他自幼勤修苦煉,所學極博。當那單大娘托住他脅下送往馬車之時,她手 上傳出的微溫使宗旋驚喜交集,趕緊依訣運功。原來他識得一種十分神奇的自解穴 道秘法,只須憑藉一點點外人的體溫,即可提聚起渙散的真氣,衝開閉住的穴道。 他喜的是對方沒有立刻搜身,卻把他弄到車上,使他既有自解穴道的機會,而又不 致於當場被對方搜出那枚鋼印。驚的是這十餘步距離太短,不知道是否夠時間運功 衝開穴道?他全力運功猛衝,直至已到馬車旁邊,才把穴道攻開。當即趁對方一托 之勢,身子斜斜倒在座位上,左手已極迅快地取下鋼印,塞在椅墊下面。因此單大 娘其後嚴密搜查之下,全無所得。 宗旋眼下還有一個難關,便是如何取回那枚鋼印?這枚鋼印如若留在車內,那 是一定會被她們發現無疑。 正當宗旋籌思妙計之際,秦霜波突然間道:﹁宗兄打算往那兒去?﹂ 宗旋道:﹁在下還須返回城中一趟。﹂ 秦霜波又道:﹁那就不同路了,剛才多有得罪,還望原諒。﹂她冷淡的口氣和 表情使宗旋感到好像跟她相距千萬里之遙,簡直是遙遠得無法攀仰。 單大娘把玉匣和其他衣物交還給他,含笑道:﹁宗少俠果然是罕見的年輕高手 ,將來成就不可限量,如若有暇經過錢塘,甚願有機會相見,老身自當聊盡地主之 誼。﹂ 宗旋極力保持鎮定,躬身施禮道:﹁單大娘乃是前輩名家,在下有幸拜識,幸 如何之,有機會的話,定當踵府趨謁,恭聆教益,在下就此別過。﹂他向單大娘以 及秦霜波、單如玉都拱拱手,這才轉身走去。 單大娘目送他走上大道,飄瀟去遠,這才轉眼向秦霜波說道:﹁此子在東南數 省行道不久,薄有聲譽,卻萬萬想不到竟是如此罕見的人才。﹂ 秦霜波一點也不在意似地隨口敷衍道:﹁大娘是說他的武功十分高妙麼?﹂ 單大娘道:﹁武功固然高得使人驚訝,妳瞧他相貌之英俊,舉止雍容,言詞的 得體,那一點不是當代罕見的。﹂ 單如玉懷抱那口祖傳之寶﹁水仙劍﹂,兀自怔怔的遙望著宗旋遠去的背影。她 自來眼高於頂,從無一人能在她心中留下印象,但這個認識得如此突然的男子卻在 她心湖中震盪起無窮漣漪。她最先被母親推上馬車,接著馬車開始在路上行駛。 她竟一反常態,默默地危坐不動,全然不似以往那般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秦 霜波當然發覺單如玉的變化,但她卻沒有提起,她自家也不願開腔說話,因為她正 潛運玄功,驅逐心中的印象。 那宗旋龍行虎步之姿委實罕見得很,他的機智也甚使秦霜波激賞。但秦霜波自 念乃是修習最上乘劍術的人,一切外界的印象都不可留在心版上,她的心靈須如流 泉中的堅岩,雖然泉水中有飛花有落葉,不停地在石面上滑過,卻不留絲毫痕跡, 這方是最上乘的境界。 因此,她冷淡地對付一切可能使她留下印象的人或物,這刻並且用玄功澄清心 靈:﹁讓這個人的影子烙在如玉心中吧,我是修習最上乘劍術的人,必須超脫於世 間萬物之上。﹂ 馬車乃是向興化那邊駛去,單大娘也有她撇不開的心事,她此生只有一男一女 ,男的早已成家立業,而且已有了孫子。只有這個寶貝女兒的終身大事尚無著落, 單大娘本身闖蕩過江湖,閱歷甚豐,不比尋常女流。 深知世間的芸芸男子少有成器的,更不能光看對方目前家境,須得他本人真有 本事,相貌不俗,她才看得上眼,否則愛女的一生就此斷送,自是莫大的疼苦。眼 下這宗旋當真是罕見的人才,不但配得愛女單如玉,甚至可以說單如玉還略嫌配不 上他。 只有像秦霜波這種武功既高,而又極有主張的女孩子方稱得上匹配二字。單大 娘想到此處,不由得望了秦霜波一眼,但見她清雅幽嫻別具一種超凡絕俗的美,使 得單大娘不禁也嫉妒起來。 她再瞧瞧女兒,但見默默地望著外面,目光飄渺朦朧,不知在想些什麼?她心 中暗暗嘆一口氣,忖道:﹁這孩子就是缺一點心眼,從來是天大的事也不能存在心 中片刻工夫。如此傻直心腸的女孩子,在家裡固然顯得可愛,但踏出家門,就只有 吃虧受騙的份兒了,唉!莫說她武功文才比不上秦霜波,縱是比得,亦不能跟她為 敵相爭,因為她太沒有心機了……﹂ 馬車已駛出八九里路,秦霜波下令轉回去,那車把式雖然覺得離奇古怪,但他 親眼見到這些女人全都厲害之極,不似尋常女流可欺,是以一聲也不敢哼,乖乖的 調頭向高郵駛去。 不多時馬車又回到早先動過手的涼亭那兒,秦霜波突然下令停車,同單大娘說 道:﹁我到附近走一走 單大娘訝道:﹁什麼事呀?﹂ 秦霜波道:﹁好像發生慘烈的爭殺之事,我去瞧瞧就曉得了。﹂ 她把手放在膝上,長劍斜斜繫在背上,飄身下車,逕向郊野奔去,霎時去得無 影無蹤。單大娘驚訝地凝目尋思,接看也跳落地上,四下查看。忽見大路上一道人 影奔來,速度甚快,她只須望上一眼就認得出正是那年輕高手宗旋,這又使她吃了 一驚。宗旋奔到切近,眼見馬車停在道旁,大惑不解地向單大娘瞧看。 單大娘先問道:﹁少俠何事去而復返?﹂ 宗旋道:﹁單大娘不是明知故問,在下自當奉答。那就是在下於路上碰見熟人 ,得悉那沒荒郊中的一座古剎之內,發生仇殺的事。﹂ 單大娘拉然道:﹁是些什麼人?﹂ 宗旋道:﹁一方是以黃山飛鞭孔翔和洞庭李橫行兩位前輩帶領另外四位江南名 家,另一方聽說是以玄武幫幫主追魂太歲索陽為首的一夥人。﹂ 單大娘道:﹁奇怪,玄武幫向來佔蟋冀魯一帶,勢力雖大,怎會跑到此地生事 ?﹂ 宗旋道:﹁在下亦有此疑,是以趕去瞧瞧。﹂ 單大娘道:﹁秦姑娘已經先走了一步。﹂ 宗旋訝道:﹁原來秦姑娘早已知悉……﹂ 他話未說完,但聽單如玉的聲音道:﹁宗兄請過來這邊一下。﹂宗旋茫然望了 單大娘一眼,見她亦有訝色,便舉步走到馬車旁邊。 單如玉道:﹁你伸頭進來瞧瞧可好?﹂ 宗旋毫不遲疑地探頭入車廂內瞧看,但見單如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嘴角微微 泛起苦澀意味,這等表情動人之極,宗旋倒沒想到她忽然間盡除庸俗之氣,大大一 驚,定睛凝望住她。 單如玉道:﹁我送你一件小禮物,萬勿推卻。﹂說時,把一件沉甸甸的物事塞 在他襟袋內。 宗旋已經曉得這件物事一定是那枚鋼印,想是單如玉獨自發現,暗暗藏起,這 刻恰好碰上,便送還給他。這樣說來,她剛才獨自在馬車上已瞧過這個鋼印,曉得 上面的字是﹁千面人莫信之印﹂。當然她並非看過才曉得,因為秦霜波早先要單大 娘搜查他身上之時,說得明明白白是要搜這個鋼印。 因此,單如玉發現這鋼印之時,定必當時就醒悟是何物,才沒有聲張出來。若 然她當時不曾醒悟,無疑會從座位下翻出來瞧看,這一來單大娘、秦霜波盡皆知悉 ,則單大娘便不是那等態度對待自己了。 現在不是研究經過的時機,而須決定用什麼態度應付這件事。他如若矢口否認 ,未免太不夠英雄氣慨,亦非智者所為,如若默然承認的話,後果頗耐人尋味。 他有一點很把握的,便是這個女孩子決計不會拆穿他的底細,暫時不必擔憂。 這原是一剎那之事,宗旋立即就決定了對策,微微一笑,道:﹁在下先謝謝姑娘了 ,現在須得趕往戰場,待今晚或明日才拜訪姑娘。﹂ 他深深望了對方一眼,覺得印象奇深,迅即退出,同單大娘遙遙拱一拱手,便 向荒野中奔去。 他在一些野草沒脛的小道上疾奔了一盞熱荼之久,但見前面疏林中露出一角山 牆。當下一直衝到山門,突然警覺地停下腳步。果然兩道人影從門內出現,攔住去 路。這兩人舉止矯健,體格強悍,手中各提著一口鬼頭刀,光芒閃閃,凶惡地瞪住 著宗旋。 宗旋朗聲道:﹁兄弟打算進去瞧瞧,不知兩位肯不肯讓路?﹂ 那兩個提刀惡漢面上泛起殺氣,左面的一個厲聲道:﹁你若是有意找死,就進 去吧!﹂說時,側身讓開了一點地方。 宗旋目光一掃,便估計這兩人所留下的距離恰好是一條死衖,這是武學中的術 語,意思是指在這等距離之下,那兩人同時出刀的話,闖過去的人有死無生。他冷 酷無情地估量當前的情勢,覺得沒有殺死這兩人的必要,這自然是為了別一個理由 ,而不是為了憐憫對方的生命。那兩人手提長刀,凶惡地瞪住對方。 宗旋道:﹁兄弟可沒打算找死,你們一開口就是死,實在可惡之至,今日如不 教訓你們,定必以為我宗旋乃是浪得虛名之輩了,吠!看劍。﹂ 但見劍光一閃,向左方的漢子頭頂劈落,動作迅疾如電。那漢子萬想不到對方 比他們更陰狠,突然發難還不說,武功也是真高,以致全無招架之力。 眼見長劍已堪堪劈中他頭頂,倏然光芒電掣,原來那柄長劍打個閃,改向右面 的大漢面門刺去。這一著又大出敵人意料之外,這個凶悍大漢亦陷入無法招架的困 境,眼睜睜瞧看長劍送到,面上已感覺得出劍尖上發散出的侵膚寒氣。 宗旋哈哈一笑,已掣回長劍,舉腳一踢,那兩人急急躍退,他便大步踏入山門 之內,道:﹁像你們這等跳樑小丑,豈值污我寶劍?我奉勸你們一句,以後最好安 份守己,別再為非作惡。﹂那兩名壯漢唰一聲合攏,併肩而立,挺刃指敵。 宗旋長眉一剔,怒道:﹁你們當真要找死?看劍。﹂上身向前微傾,手中長劍 向對方肚腹間刺去,但這一招只是虛式,只見他身形呼一聲飛起,逕從兩人頭上越 過,奇快無倫,直使對方眼花繚亂。 他一落在對方背後,竟不回顧,放步向寺內奔去,口中大聲喝道:﹁你們不讓 我瞧,我偏要先去瞧瞧,才回來收拾你們。﹂ 說到末句,人已奔入第一座大雄寶殿之內,他耳中聽到背後的步聲,仍不回顧 ,迅即向偏門奔出,雙臂一振,已躍上屋頂。腳尖落處,但覺屋頂仍然十分堅實, 可知此寺雖然荒廢已久,但仍可以在風雨中屹立上許多年方會倒坍。 他一昇上屋頂,便從屋脊探頭向山門那邊望去,目光到處,恰好見到一道纖細 人影迅快奔入,身形輕靈美妙,如御風飛行,極是悅目美觀。這條人影正是那聽潮 閣秦霜波,她定是剛剛尋到這座廢寺,後面宗旋便已趕到,因此她躲藏起身形。及 至宗旋引開了把守山門之人,她也就乘隙而入。宗旋正是因為感覺到好像是她藏身 一旁,才不曾下手殺死阻路之人。 他高明之處便在於此,假使出手殺死那兩名攔截之敵,雖然能取信於她,使她 再也不會疑惑自己與千面人莫信有何關連,因為這兩個惡漢乃是玄武幫之人,不久 的將來江湖盡皆曉得玄武幫乃是獨尊山莊底下五大幫派之一。可是,他卻考慮到出 手如此殘酷的話,秦霜波將有何等觀感? 現在他既已證實了秦霜波果然是藏匿在旁邊的人,頗感欣慰,一轉身躍到對面 屋頂,踏瓦疾奔,但他馬上就發現自己陷入包圍之中,但見前面有五名凶悍大漢提 刀攔路,底下有三名敵人疾撲土來,截斷後路。他怒聲喝道:﹁諸位何故攔阻我的 去路?﹂這些凶悍敵人想是已得到通知,曉得他武功甚強,不能大意,所以人人都 擺出門戶。宗旋一瞧便知他們乃是擺下聯手出刀的陣式,心想如若不傷人而想闖過 的話,竟不是容易辦到之事。 他心念一動,又道:﹁我聽說玄武幫幫主索陽正與江南好幾位名家印證武功, 假如乃是公平比劃,你們怎會凶霸霸地攔路?想是依恃人多勢眾,使出群毆之術, 才怕旁人瞧見,是也不是?﹂ 這前後八名悍漢之中,一個額上有塊青疤的人應道:﹁依江湖規矩,與今日之 事無關的人,都須避開,姓宗的你若是還要往內闖,那就當你架樑生事,本幫決不 放過。﹂ 宗旋朗笑一聲,道:﹁朋友你貴姓大名?﹂ 那青額漢子道:﹁大爺青面虎賀武是也,你往閻王爺報到之時,別忘了大爺的 姓名。﹂ 他提刀迫上前來,步伐刀勢都甚是凌厲,宗旋心知這賀武乃是玄武幫七堂十八 舵中的一名舵主,在武林中聲名頗著,武功高強。但他宗旋出身大異常人,自然不 把他放在心上,暗自忖道:﹁索陽率了全幫高手對付區區六位江南一帶的武林人物 ,自然穩估上風,我若不從速衝入出手,只怕那些人無一生還。﹂ 此念一決,立刻厲聲道:﹁好極了,少俠劍下不斬無名之徒,既是武林中有名 有姓之人。可就不容客氣了,唉!看劍。﹂他鼓起凶厲之氣,貫注劍上,迅即返面 劈去。 要知他並非當真為那些武林名家擔心,而是在他的計劃中,須得搶救一些高手 ,結為死黨,以後方能順利推行他的計劃。那青面虎賀武揮刀疾架,鏘的一聲過處 ,賀武竟被他這一劍震退三步之多,手腕也感到一陣麻木,不禁大驚,口中發出圍 攻之令。霎時間刀光大起,敵人從四方八面攻上來。 宗旋手中長劍如飛電漩,光芒四射,一轉眼間已刺殺了一人,慘叫之聲劃破了 古寺的岑寂。他心知秦霜波瞧見他抵擋得住敵人,便會立刻趕入去查看戰況,是以 心中稍定,催劍猛攻。霎時間,又刺死一名敵人,他也趁這空隙衝出包圍,直向寺 內趕去。跨過兩座屋頂,已拋下後面的敵人,這時可就聽見動手廝殺的聲音了。 他查出殺伐之聲乃是從側殿那邊傳出,當即游目瞥視,只見一棵古樹正在院牆 邊,便迅快縱過去,撲入樹上樹椏之內,這兒恰好見到底下的戰況,那是一座寬大 平坦的露天院子,東首站著一堆人,為首的一個長得一副胖圓面孔,可是眉眼卻泛 射出殺氣。此外尚有八個人,年紀差不多都在四五旬左右,宗旋認出這一群人之中 ,有六個是玄武幫的堂主,兩個是舵主,在戰圈中使鋸齒刀對付那使判官筆的人也 是玄武幫堂主之一,姓高名騰。這樣說來,玄武幫七堂十八舵幾乎都到了此地,大 概只賸下幾名舵主在老巢裡料理幫務外,全都聚集在這兒了。 在另一面則一共只有五人,以洞庭李橫行和黃山派飛鞭孔翔二人為首。宗旋熟 知天下武林人物的姓名和特徵,加上他事前已知道索陽對付些什麼人,是以全都認 了出來,曉得正在動手使判官筆的瘦削中年人乃是杭州王熙。但見他那對判官筆使 得輕靈毒辣之極,果是名家身手,大是不凡。不過他的對手乃是玄武幫義堂高手高 騰,一柄鋸齒刀使得沉猛無比,使他雙筆不迭閃避敵刀,若是碰上一下,定必脫手 。這樣打法,王熙武功再強也難望取勝,何況高騰功力深厚,比他只強不弱,更是 險象百出,令人十分擔心。 宗旋留神查看,但見江南名家這一面除了孔、李二人之外,其餘之人好像都負 了傷,不過只有一人身上現出外傷,有一塊血跡,其餘兩人都沒有外傷,不過從他 們強忍苦熬的神氣瞧來,內傷定必很重。他明白孔、李這一方已知道陷入重圍之中 ,所以不敢一擁而上。而且他們除非把敵人一一擊敗,今日已很難有脫身之望,所 以這三個已經負傷之人都不運功調息,反正結局凶多吉少,這刻運功療傷也沒用處 。 高騰驀地大喝一聲﹁著﹂,血光崩現,那杭州王熙向後便倒,判官筆飛墜…… 宗旋瞧得清楚,原來是高騰的鋸齒刀攻破了對方雙筆,鋸齒刀在那王熙右肩上垃了 一道口子,血如泉湧,傷勢不輕,卻非是致命之傷。王熙倒地即行躍起,退回己陣 ,一手撕裂外衣包裹傷口。高騰並不趁機追迫,因為這幾個敵人遲早都是網中之魚 ,甕中之鱉,決計逃不出他們掌心。 索陽嘿嘿冷笑兩聲,道:﹁高堂主且歇一歇,待本幫主瞧瞧他們可還有人敢出 來應戰,再作道理。﹂ 那邊廂的事橫行和孔翔二人豈能緘口忍下這口氣,再說即使肯吞聲忍辱,今日 亦難安然脫身。 孔翔正要開口,李橫行已早一步離陣而出,朗聲道:﹁玄武幫果然高手如雲, 絕藝驚世,但李某人還不服氣。﹂ 這李橫行雖是江南人氏,但卻是南人北相,長得高大魁梧,威風凜凜。他本是 水上巨盜,雄踞江淮水道,其後改邪歸正,隱於洞庭,但為了永誌不忘以前的可恥 生涯,特地改了現下這個名字。他的兵器乃是一對峨嵋分水刺,寒光四射,晚近十 多年來潛心修習上乘武功,大有精進。是以被獨尊山莊列為黑名單內十二位高手之 一。 索陽點點頭,道:﹁李兄不服氣得有理,敝幫須得等諸位都服氣之後,方能宣 佈敝幫何故大動干戈之故。﹂ 他的目光在手下諸人身上打個轉,最後停留在一個矮瘦老者身上,道:﹁有煩 宮堂主出戰這位李兄。﹂ 他接著大聲向李橫行道:﹁這一位乃是敝幫七堂堂主之首,人稱金蝎子宮奇, 李兄儘管放手賜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矮瘦而凶名四播的黑道高手身上,只見他行動沉穩, 眉宇間泛出一片精悍之色,一望而知乃是智謀甚多手法惡毒之人。孔翔突然大步走 出,他長得白面無鬚,身量頎長,甚是倜儻瀟洒。 金蝎子宮奇立刻停住,凝目打量對方動靜,要知七殺杖嚴無畏平生行事以計算 精密自認,是以這一次的﹁黑名單血案﹂行動,早經全盤規劃,無微不至。例如這 一處的局勢也早就研究妥當,那一個對付那一個,完全有了決策。 對於敵人方面的武功脾氣等等,無不事先摸得清清楚楚,才針對他們的弱點而 選定對子,因此宮奇一見孔翔出陣,便暫時觀望這個變化。 但聽孔翔朗聲一笑,道:﹁貴幫人手甚多,如若逐一出戰,只怕很難有機會碰 上索幫主,假如索幫主不是貪生怕死之士,膽敢身先士卒,出場一鬥的話,兄弟甚 願能向幫主領教幾手。﹂ 追魂太歲索陽心中一怔,忖道:﹁根據我們調查所得的資料,這孔翔明明是性 格較柔,不易當機立斷,但這一著卻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不過他一點也不畏懼,因為對方的武功在他完全瞭如指掌,勝算在握,當下應 道:﹁既然孔兄這麼說法,兄弟不得不奉陪幾手了。﹁ 孔翔已經掣出鋼鞭,目光轉到金蝎子宮奇身上,冷冷道:﹁快躲開,免得誤傷 了你。﹂ 別說是宮奇,即使是敵我雙方之人,也無不十分訝異,想不透他為何突然這樣 侮辱宮奇?宮奇可掛不住了,厲聲道:﹁笑話,憑你那根破鞭也能傷得了我?﹂ 飛鞭孔翔仰天而笑,道:﹁假如你敢上來挑戰,我非讓你嚐嚐被人鞭打的滋味 不可。﹂ 宮奇本來已夠焦黃的面孔變得更黃了,他轉頭向索陽道:﹁敝堂意欲討令出戰 ,還望幫主俯允。﹂ 索陽迅即點頭,道:﹁宮堂主自應教訓教訓此人。﹂ 孔翔向李橫行致歉道:﹁兄弟搶了李兄的生意,還望恕宥。﹂ 李橫行道:﹁孔兄別放在心上,但敵人盛怒之下,銳氣極猛,孔兄多加小心才 好。﹂ 孔翔道:﹁兄弟省得,有煩李兄替兄弟押住陣腳。﹂ 雙方都邁步互相迫近,孔翔已細細打量過對方手中的蝎尾鉤,曉得此鉤當中之 處可以轉彎。鉤尖附有奇毒,十分難防。但他鬥志十分高昂,暗自在心中擬想定幾 種應付手法。便不再分心思索。他邁開腳步,繞敵盤旋,對方也開步搶佔有利位置 ,並不停留在原來位置。 孔翔先採攻勢,揮鞭疾掃,鋼鞭上貫足了內勁,雖然這根鋼鞭較為幼細,但份 量仍然很沉重,風聲勁烈。金蝎子宮奇托地斜躍數尺,手中毒鉤反手扣出。這一招 抵消了敵人續攻之勢,是以又分開了,再度互相繞圈找尋空隙。 他們雖然只換了一招,可是彼此都覺察出實是勁敵,不能有絲毫大意,但孔翔 一反平日常態,才繞了半個圈子,便出手主攻,他的鋼鞭純粹使用威猛手法,強攻 硬打,一連攻了七八招,竟搶佔了主動之勢。 索陽只瞧得眉頭大皺,心想孔翔明明是柔懦性格之人,平生出手總是先採守勢 ,到了迫不得已,方始使出﹁飛鞭﹂絕技。在調查資料之中,從來沒有過一上來就 採取強攻的紀錄.今日碰上大敵,自應更加謹慎小心才對,怎的大反常態,咄咄迫 人起來?他深知孔翔修習的是上乘內功心法,功力深厚,火候精純,比起凶名極盛 的宮奇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他一旦佔取了主動之勢,便已穩操勝算,日下解 救之法,一是自己上去代替下宮奇,一是發出號令,大夥兒一齊擁上,來一場混戰 、。 站在離戰圈不遠的李橫行正在全神觀戰之時,忽然間耳邊傳來一陣蚊叫般的低 語聲。但十分清晰,這陣語聲說是:﹁李前輩萬勿張望,在下宗旋,現在躲在樹上 。在下察覺索陽眼珠亂轉,不是想出手替下宮奇,就是想發動混戰,請你向他那邊 移上五六步,他便斷了親自出手替下宮奇之念,這時他定須考慮一陣,方能決定用 什麼策略。﹂ 他不但說得十分有理,而且施展這等千里傅音之法,一口氣能說這許多話,顯 示出功力湛深無比。這一點大使李橫行震驚,不禁如言移前了五步。索陽果然為之 一怔,用心琢磨李橫行此舉有何用意。 正在這時,戰圈中的兩人倏然分開,原來是孔翔躍退七八步。他一直掌握住主 動之勢,所以進退自如,敵人既不能纏住他,亦無法跟蹤再上。說時遲,那時快, 但見孔翔大喝一聲,手中四尺餘長的鋼鞭脫手向宮奇電射疾刺,去勢極為迅急雄勁 ,一望而知內力充沛,連一堵磚牆也刺得透。 金蝎子宮奇那敢硬架,疾忙向左方閃開,只見那根鋼鞭呼一聲跟蹤掃去,宛如 有人拏著鞭柄操縱一般。這正是孔翔這位黃山派高手著稱武林﹁飛鞭﹂絕技。他還 沒練到以閃動遙遙操縱飛鞭的地步,卻是取巧地用一條絲線繫在鞭柄,另一端繫在 手腕。就憑這麼一條絲線,便能輸送內力,借勢變化,可以連擊兩鞭。 他這一手絕藝自然另有奇奧心法,方能如此神奇,如若不然,每一個功力與他 相若之人,都可以用一條絲線操縱脫手飛出的兵器的話,他這一把飛鞭也就稱不上 什麼絕藝了。 宮奇明知他能夠連擊兩鞭,所以在這第一鞭之時很想留點氣力勢子。以便第二 次再行招架,但孔翔這一次完全是在掌握住主動之勢時施展絕技,威力特強,這一 鞭迫得他不能不用盡全力往後疾退。 孔翔喝聲尚未消歇,健腕一翻,遠在七八尺外的鋼鞭呼一聲又改變方向,﹁啪 ﹂一聲掃中了宮奇腰身,這一鞭打得極是結棍,宮奇雖是內家高手,也自禁受不起 ,痛得哼了一聲,栽跌地上。高騰疾躍而出,橫刀防範著敵人飛鞭,一手揪起宮奇 ,只見他面色慘白,雙目緊閉,竟已昏厥過去,可知傷勢甚重,這才明白敵人的飛 鞭絕技果是名不虛傳。空中的鋼鞭早就回到孔翔手中,他冷冷地望住玄武幫幫主索 陽。目光空空洞洞,好像正在傾聽什麼聲音一般。 宗旋微微一笑,忖道:﹁原來孔翔乃是得到秦霜波傳聲指點,搶前搦戰,又故 意激怒宮奇,使他請令出鬥,因而扳回一場,振奮士氣,幸好我也曾指點李橫行, 否則便落在下風了。﹂他為了要跟秦霜波暗鬥智計機謀,趕快動腦筋尋思出奇制勝 之法。 追魂太歲索陽取下他的外門兵刃,乃是一對跨虎籃,籃上的月牙利刃閃射出無 數寒芒,他厲聲道:﹁孔翔別走,本幫主要領教領教你的飛鞭絕藝。﹂. 飛鞭孔翔冷笑道:﹁孔某早就想找你……﹂話猶未畢,李橫行突然插口道:﹁ 孔兄何不暫且休息一下,讓兄弟也出一點風頭?﹂ 說時,分水刺一擺,已搶在前頭。孔翔雖然覺得他此舉有點不妥,但已不能再 說什麼,只好退下,一面說道:﹁那麼李兄多加小心。﹂ 李橫行往場中一站,凝神待敵,但貝他淵停嶽峙,氣度不凡。索陽雖然武功極 高,卻也不敢小覷這位江南名家,當下也收攝心神,舉步出場。 雙方對峙了頃刻,索陽驀地長笑一聲,揮籃先攻,但見他雙籃招數精奇之極, 功力深厚。李橫行的分水刺雖然剛好不會被對方的兵器剋住,可是他卻純採守勢, 閃躥騰挪,避過敵人這一輪急攻。 追魂太歲索陽久經大敵,經驗極豐,心想:這廝既是願意自動讓出主動之權, 這還有什麼可客氣的。當下提一口真氣,雙籃上功力增強不少威勢,像狂風驟雨般 猛攻不休。剎那間,他已連攻了十七八招,李橫行形勢危殆,如殘燈賸燭,大有風 雨飄搖之險象,他已連連後退了六七步之多,手中雙刺簡直沒有反攻的機會。 第三章 刀君劍后 正當此時,飛鞭孔翔突然朗朗長笑,道:﹁索幫主如若不怕兄弟的飛鞭,不妨 到這邊來試上一試。﹂ 索陽這刻掌握著主動之勢,所以有暇注意四下形勢,亦能分心聽別人說話,這 時,但見孔翔仍然站在三丈以外,並沒有撲過來替下李橫行之意。他已試出李橫行 數十年精修之功,非同小可,若要立斃籃下,非連續再攻上五十招之多不可。 若然如此,自己一則耗去真力甚多,二則被敵人誤以為自己懼怕他的﹁飛鞭﹂ 絕技,三則那孔翔的飛鞭原定是由自己對付的,早已精研過他的鞭路,若由自己出 手,必將事半功倍之效,不出三十招,就可以取他性命。 有這三點原因,追魂太歲索陽才會動念放棄李橫行,改戰孔翔。要知索陽手中 的跨虎籃,擅剋各種兵刃,孔翔的鋼鞭也在被剋之列,而孔翔居然膽敢挑戰,這也 是使他略感氣惱的原因。 李橫行猶自奮力支撐危局,驀地一鬆,原來索陽已躍退了七八步,索陽冷冷道 :﹁孔翔出言搦戰,待本幫主先收拾了他,再輪到你。﹂ 他停頓一下,瞧他有沒有反對之意?但李橫行喘息未定,一時說不出話。索陽 冷笑一聲,轉身向孔翔那邊撲去,玄武幫一眾高手眼見李橫行功力有限,竟然氣喘 得說不出話,都發出嗤笑之聲。 孔翔不等索陽開口,鋼鞭疾掃,採取攻勢。他本是江南武林中極有實力的名家 高手,這一搶攻,越顯出身手不凡,功深招奇,索陽不敢大意,寧可多鬥幾十招也 不願冒險,反正遲早定能置他死命。這兩人戰況劇烈異常,雙方之人都瞧得十分入 神,心中惴惴。 索、孔二人急鬥了三十餘招,李橫行雙眼瞪得極大,凝神細瞧,他心中一面惴 摸敵人手法招數,設想如何對付,耳中同時聽到宗旋的千里傳音。宗旋亦是在評論 索陽的手法,兩人的意見對比切磋之下。不久,李橫行就設想出三種反擊致勝的手 法。 孔翔這刻尚未露出絲毫敗象,但行家眼中,卻瞧得出他的內功和膂力,都比不 過索陽。 李橫行大喝道:﹁索陽,你敢不敢跟我決一死戰?﹂ 喝聲方出,玄武幫方面已躍出三人,個個凝目望住他,只要他略有異動,他們 就一齊殺上。索陽還未回答,李橫行又喝道:﹁我們這回決戰,不許任何人打擾, 須得分出勝負,方能罷手,你敢不敢答應?﹂ 高騰冷冷道:﹁住口,你這麼快就忘了早先的狼狽不成?你想找死還不容易麼 ?本座就可以送你歸西。﹂ 索陽躍出圈外,獰笑一聲,道:﹁他這話也有點意思,如若別人不再打擾,本 幫主就教你血濺當場,再也不能橫行。﹂他手下之人都奉承地發出笑聲。以表示頭 兒的話說得很幽默。 李橫行流露出他昔年在黑道中縱橫的氣慨。捲起雙袖,殺氣騰騰,道:﹁來吧 !今日定要讓你知道江南不容你們稱雄。﹂ 在他們當中的高騰等三人,迅即退開,讓出地方。索陽提著那對跨虎籃,大步 迫向對方,但他心中卻生出惕凜之意。 因為對方強悍氣慨,表示出他真有決戰之心,任何人假如拚著一死,都不能忽 視,何況對方又是武林中的著名高手。兩下一合,頓時光芒電閃﹁風聲呼呼,五招 不到,雙方兵器就硬碰了兩次,這時,索陽方始試出敵人腕力極強,絲毫不弱於自 己。 玄武幫之人,本來不大瞧得起李橫行,可是日下見他如此慄悍狠勇,決盪爭鋒 之際,絲毫不讓索陽專美,頓時觀感大變,都凝神觀戰起來。雙方激鬥了二十餘招 ,李橫行好不容易等到索陽使出﹁漏接雲移﹂之式,立刻搶踏坎位,雙刺齊出,一 招﹁雷風相薄﹂,毒辣猛攻。 索陽一呼真氣,身形倏地橫移兩尺,避過敵人這一招凶毒殺手,但仍然險險被 他左手鋼刺劃中,不禁沁出不少冷汗。李橫行心中叫一聲﹁可惜﹂,雙刺接續急攻 ,那知索陽果然不愧是雄踞一方的高手,數招之內,反而險險殺死李橫行。 他們身形已分,相隔數尺,互相虎視。李橫行剛才能躲過殺身之危,全靠早先 窺看敵人手法路數,記住了他這一招殺手,也找出破解之法,方能逃脫大難。到了 這刻,他已不能不承認索陽果然藝高一籌,如若他不是尚有兩記殺手,定必失去鬥 志無疑。 雙方虎視了好一會,李橫行凶悍地大喝一聲,舉刺猛刺,兩人頓時又殺在一處 ,難分難解。二十招不到,李橫行大喝一聲﹁著﹂,索陽應聲縱出圈外,褲上已現 出血跡。原來他腿上已被鋼刺戳傷,他若不是武功高強,這一記應當是小腹挨刺, 若然如此,他便難望活命了。 玄武幫之人,一湧而上,聲勢浩大。李橫行和孔翔都大為震凜,運功聚力,準 備出手大拚一場,正當此時,兩道人影,一齊飄落院中。眾人轉眼望去。但見來人 一男一女,都極是年輕漂亮,從他們迅捷的動作看來,都是內家高手無疑。 玄武幫方面人多勢眾,自然不曾把他們放在眼中,獨有幫主索陽。心中大生寒 凜之意,厲聲道:﹁來人報上名來!﹂ 這對年輕男女自然就是宗旋和秦霜波,宗旋已跟秦霜波暗中鬥上,這刻索陽一 問姓名,他暗料秦霜波一定搶先開口,自然也不肯落後,嘴巴一張,﹁宗旋﹂二字 尚未吐出,突然覺得自己無須在這等地方壓倒她,登時嚥回。 偌大的院落中,一片靜寂,敢情秦霜波也沒有開腔。她盈盈眼波掠過宗旋。微 笑道:﹁你為何不說出?﹂ 宗旋心中叫聲慚愧,假如他不是嚥回了聲音,便顯得太沒風度了,現下不但很 有風度,更可望博得她的青睞。 當下也報以一笑,道:﹁這位姑娘乃是聽潮閣秦霜波姑娘,在下宗旋,今日見 識到諸位名家的武功絕技,幸何如之。﹂ 索陽一聽來人果然其一是聽潮閣傳人,暗暗叫聲好險,當即發出撤退暗號,一 面說道:﹁原來是秦姑娘駕到,不知有何指教?﹂他提也不提及宗旋,顯然完全不 把他放在心上。宗旋面上微現怒色,但為了風度起見,暫時容忍不提。 秦霜波道:﹁本來江湖之中常有恩怨是非,局外之人,不宜多事。但今日索幫 主人手太多,殊失公平之意,假如索幫主下令群毆,我和宗兄都不能坐視,勢必捲 入這場是非之內,所以早一點現身,表明態度。﹂ 這番話軟中有硬,措辭甚巧,在場無一不是閱歷極豐的老江湖,聞言也不由得 暗暗佩服。 索陽道:﹁姑娘用心光明仁厚,在下佩服之至。不過本幫也曾闖下一點聲名, 倒不至於做出群毆之舉,今日既然有姑娘出面,敝幫就此告退。﹂ 他的目光轉到孔、李等人面上,又道:﹁諸位如若心中含恨,意圖報復,敝幫 將在徐州恭候大駕,以三個月為期,過了此限,諸位就更容易找到敝幫了。﹂ 這話未免說得奇怪,孔翔禁不住說道:﹁索幫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追魂太歲索陽嘿嘿冷笑數聲,道:﹁三個月後,敝幫正式投入獨尊山莊之下, 受嚴無畏老莊主節制,其時,諸位只要向獨尊山莊之人說一聲,留下地點時間,敝 幫自會前往赴約。﹂ 他說出﹁嚴無畏﹂之名,孔翔等人不由得悚然心驚,連秦霜波也大為凜然。只 聽索陽又道:﹁本人今日竟毀於李橫行手底,心中實有未甘,三個月之期一滿,自 然會找到李兄算賬。﹂ 宗旋朗朗一陣大笑,索陽頓時沉下面孔,等他開口。宗旋笑完之後,才道:﹁ 索幫主既然心有未甘,那麼在下無妨再給你們多加一件。﹂ 秦霜波溫和地道:﹁但索幫主眼下已經負傷,不便出手,你還是改個日子再說 的好。﹂ 宗旋道:﹁姑娘錯會了在下的意思啦!在下只想請教玄武幫中任何一位高手, 卻把賬算到索幫主身上,假如在下僥倖得勝,還望索幫主賞個面子,三個月後先找 我算賬,然後再算到李前輩這一宗。﹂ 秦霜波不禁微笑一下,露出﹁原來如此﹂的意思,索陽卻後退兩步,聆聽一個 手下報告這宗旋的來歷。 他聽完之後,目光掠過部屬,道:﹁這位宗少俠很不把本幫放在眼內,有煩高 堂主出手教訓他。﹂ 高騰應聲而出,取下鋸齒大刀,在他想來,宗旋縱是天賦過人,又有名師指點 ,但年歲所限,總強不過早先放在他刀下的王熙,是以略存輕敵之心。 他大模大樣地招招手,道:﹁過來吧!﹂ 宗旋掣出長劍,邁步走過去。他不動猶自可,這一舉步,頓時殺氣騰騰,如怒 濤狂潮一般向對方湧去。高騰心頭一震,連忙擺開門戶,奮起精神,抵禦對方這一 股殺氣。 宗旋笑道:﹁奇哉怪也,高堂主何以前倨後恭,竟又把在下當做一個人物了? ﹂說話之時,仍然挺劍迫去。宗旋雖是口中嘲諷對方,但劍上殺氣分毫末減,一直 迫到五尺以內,才停住前進之勢。 然而高騰卻禁不住退了半步。他自家也明知萬萬不能被迫得後退,可是事實上 又禁受不住,不得不退。就在他身形一動之時,宗旋暴喝一聲,唰地躍起六七尺, 揮劍猛劈,這一著快如電光石火,威勢凜烈之極! 高騰不能不再往後退,但他倒底是知名高手,雖然敗象已露,仍然作最後掙扎 。但見他身子向左右搖幌一下,才欻然右閃。他搖晃一下的原故,目的在使敵人摸 不透他倒底往那一邊閃退。 然而宗旋下劈之勢極急、但見劍光閃處,已劈中敵人手中鋸齒刀,噹地大響一 聲,高騰但覺手腕酸麻,鋸齒刀幾乎墜地。此時宗旋的劍已跟蹤暴射而至,高騰百 忙中揮刀猛架,宗旋劍刃微歪,從刀鋒邊緣滑入,鋒芒疾吐,已刺中高騰右臂。這 一劍已穿透了臂膀,傷了筋骨,從此之後,高騰這條右臂就算是報廢了。 這時宗旋只須劍招突變,便可立斃對方於劍下,但他並沒有這樣做,斗地躍退 數尺,朗朗一笑,道:﹁承讓,承讓。﹂ 目光轉到索陽面上,突然面色一沉,冷冷道:﹁三個月後之約,在下想必還擔 當得起了吧?﹂ 追魂太歲索陽平生經歷過不知多少場面風浪,但這刻卻感到難以處理,他一方 面已曉得對方武功的確高明,實在有架樑的力量,本該一口答應,可是面子上卻下 不了台。另一方面,他本身已負傷掛彩,勢難親自出手一拚。 當下只弄得他進退不得,遲疑了一下,才道:﹁很好,索某三個月後定必找上 尊駕,比劃一場。﹂饒他面皮甚厚,說完這話,仍然掩抑不住慚愧之色,匆匆率眾 而退。 剎時間,玄武幫之人完全撤退,秦霜波道:﹁好險,假如他們一怒之下,出手 拚命,那就糟了。﹂ 宗旋道:﹁我們人手也不少,怕他們何來?﹂ 秦霜波雖是不以為然,可是仍舊不願說出使他難堪的話,只婉轉地道:﹁我們 人手雖是不少,但玄武幫乃是江湖一大幫派,今日精英全出,若然拚起命來,我們 幾個人恐怕照顧不過來呢!﹂ 她話中暗示說,自己這一方負傷之人不少,若是照顧不周,定有損折。若然以 人命為重,這一場群鬥自然太划不來。 宗旋本是聰明透頂之人,立時醒悟她話中之意,心知自己已露出了一點點狐狸 尾巴。因為他情願一拚的想法,正是道道地地的黑道梟雄的性格,若然是俠義中人 ,定以己方人命為重,不肯輕易蹈險。 他心中叫一聲﹁糟糕﹂,連忙笑道:﹁在下只是說萬不得已的話,仍然可以一 拚,並非希望他們發動鏖戰,姑娘切勿誤會。﹂ 秦霜波聽了這個解釋,只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因此,精明如宗旋也瞧不出 她的心意如何?他不由得泛起﹁失敗﹂之感,不但是自己露了一點原形,同時也由 於秦霜波平淡的態度,加上她智力極高,實在很難達到師父賦予的任務。此外,還 有一個單如玉,亦是障礙之一。 因為她一則愛上了他,二則她已知道了他藏有千面人莫信印章的秘密。這便使 得他不敢冷峻地拒絕她的愛情,但如若虛與委蛇,則秦霜波礙於單如玉在當中,也 將遠遠的避開他。 他雖是看出了前途黯淡,但方寸不亂,仍然若無其事地關切己方負傷之人的情 形,末了又隨著大家往城內走回去。秦霜波和大夥兒一道走到大道上,這才辭別, 自往回走,以便與單大娘會合,宗旋幾乎跟她回轉,但隨即發覺不妥。便改變了此 意。 他回到高郵城內,立刻就變成了李橫行、孔翔等人的好朋友。當他找個機會深 思熟慮如何鉤上秦霜波之時,單如玉的倩影使他十分困惱。最後,他決定暫時採取 靜守的策略,除了設法再留給秦霜波一個印象之外,暫不進攻。 他在李橫行他們那兒聽到了一連串震動天下江湖的消息,在獨尊山莊黑名單所 列出的十二高手和其餘二十餘人,約有一半送了性命,十二高手之中雖然只死亡了 三位,便是華山派的喬一蘭真人、黔中雲霧雙雄的老大孟觸、巫山八臂神猿崔毅。 可是其餘的人莫不負傷,只有孔翔、李橫行二人安然無恙。此外,還有一位因趕往 翠華城而漏網,這一位便是少林派的推山手關彤。 所有的血案,分別由雙修教、玄武幫、白冥教、武勝堂、竹山寨等五大幫派出 手,而他們卻都是奉獨尊山莊莊主七殺杖嚴無畏的命令行事。 因此,一夜之間,天下莫不知道有﹁獨尊山莊﹂這一塊血淋淋的招牌。七殺杖 嚴無畏本來就是一等一的大魔頭,聲名之盛,更在上述黑道五大幫派之上,這一次 血洗翠華城,擊敗了翠華城主羅希羽。單單是這一件大事,就足以懾服天下武林, 何況他還收服了五大幫派,創立了﹁獨尊山莊﹂,更加鬨動一時,傳說之際,他已 被渲染成魔鬼的化身,誰也惹不得他。儘管如此,仍然有人暗暗作對抗的圖謀。 他們以普陀山聽潮閣做希望的寄托,秘密迅速地集成一股力量,但在聽潮閣閣 主未曾親自出馬以前,這股力量仍然潛隱不露。組成這股潛力的各派高手,彼此間 都有了默契,而宗旋也是其中的一員。 宗旋得罪了玄武幫,其時形勢不同,尚無忌憚。日下變成了獨尊山莊的敵人, 他就必須重新考慮三個月之約了。李橫行等人都勸他暫時避避風頭,潛匿起來,等 到實行反擊之時,才可以露面。宗旋表示接受這個意見,他便去見秦霜波,將獨尊 山莊的黑名單血案各種事故告訴她。最後試探她道:﹁姑娘聽了這些消息之後,可 有什麼打算?﹂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一個避開了單如玉的機會,單獨見到了秦霜波,因此,他 必須善為利用這個機會,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以及探出她對獨尊山莊的態度動向 ,他以最優雅的風度述說出近日江湖中的風波事故,希望在她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 。 秦霜波道:﹁我沒有什麼打算,一則我的武功和聲望都不足以擔當大任,以對 抗獨尊山莊,二則我修習劍道,不能分心旁騖。﹂ 宗旋默然垂頭,過了片刻,才道:﹁既是如此,在下亦將隱姓埋名,等到有人 登高一呼之時,才奮起應戰,但願姑娘不要以為在下是個懦夫。﹂ 秦霜波道:﹁你決不是懦夫,我也得隱姓埋名。免得遭遇到麻煩,而你正與我 一樣,心中並無一點害怕。﹂ 宗旋輕歎一聲,道:﹁或許天下間只有姑娘知道在下的心意,唉!我雖想待機 而動,但只怕這機會永不出現,那時候在下就當真變成懦夫了。因為在下對付高騰 之時,曾經出了一點風頭,致使武林同道無不注目在下的動向,這真是令人難堪之 事。﹂ 秦霜波道:﹁你仍然可以改變方式,不必隱姓埋名。只須小心一點。﹂ 宗旋苦笑一下,道:﹁此舉談何容易?除非是姑娘肯在有事之時出手賜助。但 如此將使姑娘大感麻煩,萬萬不行。﹂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讓我考慮考慮。﹂ 浪濤不斷地沖擊著岩石,浪花飛濺,在一輪明月照射之下,發出千萬銀光,遠 方也是光鱗萬點,無涯無際,蔚為奇觀。仲秋的夜風,含有極重的寒意,把岩石上 一個青衣少年的衣袂,拂得獵獵有聲。這個青衣少年長得方面大耳,長眉帶煞,身 量高頎,自然而然具有一種凝重沉穩的氣派威勢。他右手提著一口寒芒四射的長刀 ,凝眸望著月光下的大海。 此地乃是一個孤懸黃海中的一個島嶼。島西有數十戶漁民,過看艱苦而又單調 的生活。這種生活,世代相傳,任何人出生在這等家庭之中,一輩子就註定要打漁 為生,日日與風浪搏鬥掙扎。島西平坦的地區還不算少,足夠這數十戶漁民使用有 餘。過了這一塊平坦地區,地勢突然高聳峭立,岩壁千重,猿鳥難越,若然駕舟繞 島環駛,除了西區之外,全是巉巉岩壁,不能泊舟,亦無法攀援上去。 這一群世代居此的漁民們,都不知道在這座千藥島的中心部份,乃是一個寬敞 的盆地,林木鬱盛,奇花異草,難以勝計。在這片廣大的盆地中,只須往地下一挖 ,甘泉自出。又由於沒有猛獸之故,所以繁殖了許多溫馴的小動物,足供這一群突 然來臨的大漢們豐盛的肉食。 這一座千藥島,本是羅家的發源地,第一代翠華城主羅年尚在襁褓之中,便與 父母到達此地。他們的移居原因甚多,而那一條從島東某一處岩洞透人的秘密通路 ,乃是由別人指點,羅家方能順利佔據這處肥沃的土地。 這已是百餘年前之事,當時這千藥島的翠華谷中,還遺留下好些簡陋的石屋, 也有弓箭和兵器,這都是老早以前海盜所遺留。本來這一塊世外桃源盡可安居,但 海盜們卻不是定居的材料,所以最後終於荒廢了許多年代。 總之,羅家移居這一處地方之後,就沒有離開過,直到羅年長大,當初與羅家 一道遷來的幾家至友相繼凋謝,人口越減。加上羅年學成了血戰刀法,以及他的智 慧隨年歲而增長,攜來的書籍也完全啟發了他的天賦才能。於是羅年孤身離開這個 安樂窩,到人世中奮鬥。 羅年數載之後,不但成家立室,而且在事業上大有成就,他讓兒女回千藥島奉 侍親老,好多年才因老人家們先後謝世,才又把孩子們帶回中土,建立了翠華城。 羅希羽的內功底子,就是童年時在那一片沃土紮下的根基。現在輪到羅廷玉這一代 回到老家,不過他的光景卻大是黯淡,充滿了仇恨悲憤和痛苦。 翠華谷中有好幾幢石樓,都十分高大寬敞,一切動植物都很豐盛,只有人事變 遷得太大。曾是武林景仰,隱然成為白道的中流砥柱,羅希羽已經身敗名裂了。羅 廷玉被他父親的手下大將們送到這座孤島之後,總是喜歡站在海邊這一塊岩石上, 遙遙望著大海。 這兒離海面總有三四十丈,極是高峭,在他身後還有更高的岩石峭壁,不過, 當他站在這一塊巨大的岩石上之時,除了天上的浮雲比他更高之外,連海鷗也很少 飛上來,他總是俯視著大海、浪花、海鷗…… 天上的月亮不住地提醒他今夕何夕,他每每記起一年前的今夕,翠華城的大火 ,廝殺聲,父親的面容和聲音等等,他便忍不住那兩眶熱淚。他的孤憤,他的悲痛 ,只有他自家知道。在平常的時候,他一點也不流露出來,因此,連秦紹、張翊、 賈心泉等號稱為翠華三雄的他們,也不曉得羅廷玉竟是如此悲憤,更別說其餘的手 下人了。 這一年以來,羅廷玉幾乎有大半年是在一塊巨岩上消磨掉的,每天一離開溫暖 的床,就到此處煉功。因此,現在他對這一塊地方簡直熟得不能再熟,閉上眼睛都 畫得出來。當然羅廷玉不會無緣無故老是到這方岩石上煉功.這其中還有一個秘密 ,只有羅家之人方能知道。 這一處地方相當寬敞,但左右兩側和後面都是更高的石壁,除了向東的石壁之 外,向南和北的石壁都長滿了青苔,因為這兩面陽光照射不到,即使是秋冬之際, 太陽躞度變化,也晒不到。海風亦吹不到這兩面石壁。所以長出肥厚的青苔,每一 面足足有十丈方圓的一大片,在正面白色的岩壁對比之下,襯托出異常的景緻。 在正面白色石壁,離地不過兩尺之處,有一處凹了進去,卻是一個正方形,邊 緣十分整齊,好像有人雕刻而成的一般。具體地說,就是在這石壁上有一個尋丈見 方的凹入空格,凹進去的深度約是四尺,因此,方格內的牆壁就不致被風雨侵蝕。 方格之內的石壁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石質細膩之極。純是白色。在這經丈方格之 內,刻得有許多人像,除了一部份是打坐,或空手行走的姿勢之外,其餘尚有幾十 幅,都是持刀作勢,騰踊蹲滾,式式皆全。 這空格內的人像,就是羅家威震天下的﹁血戰刀法﹂的本源了。百餘年前羅廷 玉的祖父羅年,就是從這上面學到了﹁血戰刀法﹂,才能建立翠華城,成為武林重 鎮。那些持刀的人像,不必細說,至於打坐和行走的姿勢,卻是內功和行功。簡單 明瞭易於學習,卻又威力無窮,一生修習都難臻止境。 在方格之外的左側,有一塊高達四尺的石碑,貼壁豎立,這塊石碑,乃是就一 塊天然岩骨雕鑿而成,表面仍然很粗糙,距石壁不過五寸左右。在石碑之前五六步 之處,又有一座石墩,墩上已留下淺淺的痕跡,一望而知有人在墩上生過無數歲月 而致。 羅廷玉修習內功之時,也是在石墩上打坐。他一睜眼的話,便可以瞧見石碑上 刻看四個大字:﹁君臨天下﹂。事實果然不錯,羅家的上兩代都曾經﹁君臨天下﹂ ,成為無與倫比的武林宗匠,然而第二代羅希羽的下場,卻推翻了石碑上的四個大 字。 在這四個大字之內,還隱含了一件秘密,原來這﹁君臨天下﹂四字,指的並非 是那方格內的武功成就,而是別有所指,另外有一套武功,尚未發現。假如能參破 這個秘密,才可以﹁君臨天下﹂。此所以碑前的石墩上留下了打坐的痕跡。羅家上 兩代為了參悟此秘,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工夫。 羅廷玉拭掉眼淚,回轉身子,走到石墩,坐了下來。他本想修習一會內功。可 是在今晚中秋月圓之夜,他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做功課。他迎面對著石碑,碑上的 四個大字好像向他嘲笑。移開目光,便見到方格內精緻生動的人像。 靜靜的坐看,內心卻掀起萬丈波瀾,各種痛苦交相侵襲,感懷身世,瞻望將來 ,真恨不得投落茫茫大海之中,葬身魚腹,一了百了。但他卻不是逃避現實的人, 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恆心毅力上,而不寄托在參悟秘密之上。他想:只要我功力 日深,刀法更進一層,便可以率眾對抗嚴無畏,把他擊敗之後,重建翠華城。 他時時想起父親最後囑咐的話,那時羅希羽已點住他的穴道,好讓手下把他送 走,臨走時向他說道:﹁望你三年之後,捲土再來,重建翠華城。﹂ 三年時光雖不算短,但修習這等上乘武功,三年只不過是其中的片段而已,因 此,他最感到焦急的就是這一點,如何能在三年後就捲土再來,重建翠華城呢?現 在已過了一年,卻離成功的目標還差一大截。 一幕幕的往事閃現過他腦際,當日慘烈的景象和廝殺聲,使他突然熱血沸騰, 坐立不住,唰地躍起,揮刀猛劈。長刀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充滿了使人心寒膽落 的威勢,他的一腔怨憤,使這一路凶狠的刀法,更加凶狠威猛! 他已感到每一刀發出之時,已隱隱有刀氣透出,使得順手之極。因此,他不知 不覺沉迷在奇奧巧妙的刀法之中,渾忘了一切。遠遠望去,他的刀光已化為一個巨 大的白色圓球,把他的身形裹在當中。他把血戰刀法使完又使,無端端增加了七個 招式。這七個招式也不算得是他自己創造,因為方格內亦有這麼七個式子,不過從 羅年起到羅希羽為止,他們浸淫於刀法之中那麼多年的功夫,仍然摒棄了這七個招 式。 羅廷玉當然曉得這原故,據他父親說,這七招一則不夠辛辣凶毒,二則摻在血 戰刀法之內,反而使這一套刀法不能貫接。他曾經特別留心這七招,一年下來,越 發覺得有理。但日下卻無意之中把這七招都融匯在整套刀法之內,但覺這七招妙用 無窮,也沒有一定的次序,有時在某兩招當中夾上七招中的一招,但覺刀氣激射, 平添無限威力,有時這一招夾在別的招式中,則變成無懈可擊的守勢,一如我們用 力之際,時間一長,便須得喘息一下似的,而由於這一喘的結果,可以增加後勁。 他一時還摸不透這七招的奧妙,但他已領略出這七招決不是多餘的招式,只不知何 以以前認為全無用處,今晚激動之下,舞刀發洩,反而悟出了其中一部份精妙。刀 光突然收歇,他像石像一般屹立不動,凝眸尋思,在他深心之中,已認為自己倘若 能使用其中的三四招,便是莫大收穫,根本不敢把七招全都用上。 但此竅一通,這七招好像都具有相同的妙用,所以他沒有遺漏任何一招,但凡 體味得出一招的奧妙,其餘的六招也都一樣可以這樣應用。這真是十分奇妙的事, 他直著眼睛細想,一會又揮刀演練、如此停停歇歇,不知不覺已是天亮。他回到居 處,筋疲力盡地大睡,到下午才醒轉,傍晚之際,他又到了那塊煉功石上。 這一夜雖是中秋過後,但月亮仍與昨夜一般的圓,因此,他初時站在崖邊遠眺 海天之際,滿腔孤憤沉哀,又使他心情紊亂波盪,以致於慟哭失聲。在這孤獨靜寂 的夜晚,可使得他不禁記起了在翠華城的歲月。他的父親、家人、朋友,現在都沒 有了,以往的安逸尊榮,俱成逝水泡影,他須得孤軍奮鬥,再沒有父親攜掖照顧。 這身世之感,令他淒涼萬狀,淚如雨下。 其後他決定先煉一回內功,再練刀法。於是,他拭駝眼淚,到石墩上打坐。﹁ 君臨天下﹂四個字又赫然人眼,他不禁自言自語道:﹁難道那七招便可以使我當真 君臨天下麼?那時候豈不是變成了武林傳說的﹁刀君﹂了麼?但這可不能胡亂相信 ,人家聽潮閣有﹁劍后書﹂,尚且多少百年以來未出過劍后,刀君之事,也不過是 傳說而已,怎會落在我身上?﹂ 他掩飾地嘿嘿乾笑數聲,可是卻禁止不住自己往這件事上想,他又自語道:﹁ 假使我的刀法果然煉到君臨天下的地步,當然可以稱為﹁刀君﹂,不過,以爹爹的 功力造詣,尚且談聽潮閣而色變,十分佩服她們,認為無法抗衡,我焉能仗那七招 就可以與聽潮閣相提並論?唉!別胡思亂想啦,還是煉刀吧!﹂ 羅廷玉勉力收拾起心猿意馬,取刀起身,著意演練。他家傳的血戰刀法,本已 熟得不能再熟,較之名震天下的羅希羽,只不過是功力火候未及而已。但增加了這 七招之後,初時但覺有左右逢源之樂,可是越練越難,終至於頭緒萬端,變化繁瑣 無比,簡直弄不清楚了。 這以後一連串日子中,他的興趣完全集中在刀法上,他分明記得那個中秋節的 晚上,他無意中把這七招夾在血戰刀法之內,憑添了無限威力,由於這個極深的印 象,使他再也不肯放棄這七招,鍥而不捨地日夕苦練。 不知不覺已過了四個月左右,他的心境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中。因為這四個多 月的勤修苦練,不但沒有把這七招刀法安排妥當,反而使他原本的刀法造詣,減弱 了許多倍,竟比不上最初到這﹁千藥島﹂之時。這個低潮乃是逐漸形成,雖然他已 發覺了不少時候,卻仍然拚命激勵起自己的勇氣和毅力。 直到這一晚,他練到月掛中天,突然間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七招刀法果然 是絕世之學,但若是沒有參透的天資,那就越練越糟,直到完全不會使刀為止。他 一旦確信了這個道理,頓時心灰氣沮,坐在巨岩上,向天垂淚。 這個打擊對他實在太大了,使他再也擔負不住父死城毀的悲哀,整個人都頹軟 無力,他的精神亦面臨崩潰的邊緣。他想到一個解脫的辦法,那就是躍落峭壁,死 在底下森巉的礁石上,唯有這一途,可以逃避命運加諸他身上的不幸。 海風明月依舊,可是人事卻大有更改,沉沒在人海中的人們,很少能想到江山 如故這一點,假如他們都感到宇宙的永恆,定會對世事的變化看得淡些。羅廷玉思 前想後,老父的容顏,翠華城的風光人物,歷歷如在眼前,日下只賸他孤獨地擔承 這許多悲涼愴痛,他實在擔承不起。 走到峭壁邊緣,但覺兩耳風生,放眼則是海天茫茫,他心中一個聲音說道:﹁ 你已如此的孤獨,又連武功都減弱了,如何一了百了,且作逃避之計?﹂ 但另一個聲音接著道:﹁羅廷玉啊!羅廷玉!你身上的責任何等重大?不但要 重建祖先基業,還須接續羅家香煙。﹂ 這些話使他悚然心驚,喃喃道:﹁是啊!我爹爹只有我這一個獨生兒子,焉能 將羅家一線血脈,自我而斬?﹂ 他忽然變得十分頑強,早先的消沉和逃避之心,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掉轉身 ,找尋長刀,決意再下苦功死練,誓必參研出這七招曠代絕學。 但他那口長刀卻不見蹤跡,用心一想,自個兒點點頭,說道:﹁對了,剛才我 心灰意冷,五指一鬆,那口長刀不知飛到那兒去了,但且不管它,我練我的,沒有 刀在手也是一樣。﹂ 他說練就練,出手演出招式,這時他已下了決心,一如背水為陣,置之死地。 心中空空蕩蕩,別無牽纏。練了一趟,猛可發覺大有轉機,連忙收攝心神,繼續苦 練。要知他本是資質高絕一時的人,而且又平生煉刀,對正了這條路子,如若連他 也參悟不透,過不了這個難關,則天下再無一人可以過得。 他事實上也正是到達大進步的最低潮,但凡任何技藝,若求進步,必是成波浪 形發展。每進步一次,必定又停滯若干時間,進步幅度越大,這一段低潮就更長久 和低落,這原是自然的法則。 羅廷玉所要攀登的是天下最高的峰巔,因此,他的低潮特別難熬,意志略有不 堅,難免喪生之禍。這道理雖是很顯淺,可是身在局中之人,卻永難發覺。現在羅 廷玉正向壯觀磅礡的浪峰頂躍登,速度比落下之時可快得多了。他發揮出生命中的 潛力,冥索潛參,不知不覺已到了天亮之際。 他停歇下來休息,打坐了好一會。起身走近那幅凹陷的方格前,仰頭細瞧,霎 時間,又參悟出不少道理。然後,他回轉身,正想離開,忽然間發現他的長刀就掉 在那方﹁君臨天下﹂的石碑之後。那道夾縫很窄,他伸手入縫拾刀之時,突然停止 了拾刀的動作,用手指頭向石碑背面摸索。 碑背敢情鐫刻得有不少字跡,每一個大如鴿卵。初時他摸了許久還不知道是什 麼字,其後靈機一動,心中把那些字倒轉過來,頓時辨識得出是什麼字。原來碑背 麻麻密密的字跡,都是由下而上排列,字形的方同亦呈頭下腳上,恰好常見的相反 ,羅廷玉當初老是以為那些字是正常寫法,所以一個也猜不出。 現在摸起來雖是遠不如目閱方便迅快,卻也通通認得出,從頭到尾﹁手讀﹂了 一遍,不由得精神大振,忖道:﹁原來這一方石碑大有奧妙,除了指出那七招的妙 用之外,還有一段內功口訣,可以使功力大見精進。這樣說來,我已參悟出刀法要 領,現下又得到內功精髓,得以內外兼修,成功指日可待了。﹂ 他起身仰天長嘯一聲,胸懷間第一次充滿了豪氣壯志,也發洩出不少悲鬱。回 到谷中,秦、張、賈等三雄以及手下二十一名弟兄都不見影蹤,羅廷玉曉得他們各 有職司,有些放牧,有些耕種,又有些瞭望防守。 他自從踏入這谷中,至今已達一年零四個月之久,可是一共說不到二十句話。 平日總是蹩住一肚子的悲憤愁鬱,連瞧他們一眼也覺得多餘。然而今日他卻十分希 望有個人可以跟他說話,他將把這個使人無比興奮的消息,與大家共享,好使他們 鼓舞奮發。 但四下杳無人跡,他踏入當中那座最寬敞的石樓中,先在廳子裡小生一下,按 著打算回到廳側那個小房間寢息。這座石樓一共有六七個寬大的臥室,但他卻揀了 這一個,為的是表示臥薪嚐膽,決不苟且偷安,所以捨棄了寬大房間不用。 經過樓梯之時,忽然心動,拾級而上。這是他第二次踏上這道樓梯,第一次是 初到之日,其後全心練武,又因祖父及嚴父曾經居住過的房間均在樓上,他怕見到 遺有手澤的舊物而復情,是以從未再次上去。樓梯盡頭便是一座大廳,堅厚結實的 地板,甚是光滑,雖然已歷時百載,還沒有朽壞之象。大廳內所有傢俱,均是本谷 出產的一種木料製造,紋理細密堅硬,木質極佳,竟不下於世間貴重的紫檀木。 四壁懸掛了好些肖像,也停下腳步,瞥視這些肖像,第一次發覺他的祖先們都 有豐廣的天庭,挺直的身子,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睛。這些肖像之中,他父親羅希羽 的肖像最是年青,大約是二十許少年,薄薄的嘴唇緊閉著,流露出自負和嚴冷的意 味。 羅廷玉在父親肖像之前,佇立最久,想起父親一生都處於順境,天下景仰,權 勢極大。殊不料到了晚年,竟遭強仇侵襲,城毀人亡,他當時心情之苦,自然不是 一般人所能了解,他當日那種威風凜凜的英雄氣慨,留給羅廷玉極深刻的印象,心 中充滿了敬仰之情。 羅廷玉在父親年青的肖像前感慨了一陣,舉步走出長廊,第二個房間就是羅希 羽用過的寢室.他取出鑰匙,打開了房門,一股久無人居的氣味,撲入鼻中。放眼 一瞥。這個寬敞的房間,並沒有分隔開,床上的被褥及帳子已經收起,可是那把太 師椅和四張高腳靠背椅上尚有坐墊,靠窗的長形書桌上,擺放著文房四寶以及鎮紙 尺等物。 書桌左邊有一具書櫃,右邊兩個瓷瓶內,插有不少卷軸,他隨手抽出一卷,打 開一看,卻是羅希羽自書的一幅條軸,寫的是一首五古。羅廷玉朗聲誦道:﹁攣鷹 斂六翮,棲息如鷦鷯。秋風颯然至,聳目思凌霄。英雄在承平,白首為漁樵。非無 搏擊能,不與狐兔遭。長星亙東南,壯士拭寶刀。落落丈夫志,悠悠兒女嘗。﹂ 誦讀完這首五古,再看題目,卻是﹁四十感懷﹂,下署﹁羅希羽自題並書﹂等 字。由此可知這首詩是他四十歲時,有感於天下承平,寶刀空老而作,所以詩中開 首就比喻自己好像是鷹,但斂翮棲息有如鷦鷯小鳥,然後說秋風颯爽之時,便不禁 有凌霄之想,可奈時在承平,縱是英雄志士,亦只好終身漁樵,以至白髮蒼蒼。這 並非是沒有搏擊之能,卻是遭遇不到興風作浪的對手,因此,他只好時時拂拭寶刀 而歎息。 羅廷玉呆了一會,忖道:﹁爹爹昔年若知有今日,定必不會作出這種感懷詩。 唉!﹁長星亙東南,壯士拭寶刀﹂,他一定感到很寂寞。﹂ 心念轉動之時,隨手又抽出另一卷,打開一看,只有寥寥數字,字體娟楚有致 ,全書不似羅希羽那等鐵劃銀鉤。 羅廷玉緩緩唸道:﹁妾命由來薄,君恩豈異同?自憐團扇冷,不敢怨秋風。﹂ 讀罷不免一楞,心想:這一首哀怨纏綿而又深情摯愛之極的小詩是怎麼回事?往後 再看,只見題著是江陰姚氏女子小丹書奉羅希羽郎君,底下一個橢圓形的印章,刻 著﹁桃花依舊笑春風﹂之句。 羅廷玉這才知道這一幅小軸,乃是他父親羅希羽多少年前的一宗風流公案。這 贈詩的江陰女子姚小丹,想必才貌雙全,她深愛著羅希羽,同時知道羅希羽不會娶 她,雖是如此,她仍然不敢怨恨羅希羽,一切都委諸自己的薄命。 詩中典故用的是漢代班婕妤所作的怨歌行,這一首古詩,膾炙人口,傳誦古今 。如今常用的﹁秋扇見捐﹂一詞,就是從班姨妤的怨歌行而來,意謂婦人色衰見棄 ,有如秋日之扇,天涼而捐棄不用。 這本是極富詩意的一種幽怨,然而那姚小丹更進一步,越見深情。她說她只自 憐團扇太冷,而不敢怨恨秋風,如此柔情哀鳴,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很難不為 之軟化。 羅廷玉雖是很少遐思及兒女之情,這正是他何故至今未娶之故,但他倒底是感 情豐富的年輕人,痴呆了一陣,想道:﹁這位姚姑娘不知道後來能不能得到爹爹的 垂憐?假如爹爹一直沒有理會她,她真是太可憐了,但願爹爹的心腸不是那麼的硬 ,不曾辜負了美人恩意。﹂ 不久,他已察覺自己想得大多。這些風流艷事,自然是發生在二三十年以前, 其時他尚未出生。如今羅希羽已經作古,姚小丹也許早已物化,縱或尚在人世,亦 是人老珠黃,無復當年了。他決定先去睡一覺,有暇便細覽父親這些遺物,以便多 曉得一點有關父親生前的事蹟。 傍晚之際,他走到另一間石屋,屋內燈火明亮,酒肉香味四溢,十五六個漢子 。分作兩桌,正要吃飯。羅廷玉這一現身,屋內的喧聲,立刻完全消滅,寂然無聲 ,十餘對眼睛都落在這位滿身血恨的少主人面上。兩個中年大漢首先起立,餘人相 繼站起。 羅廷玉向眾人點點頭,揮手教他們落坐,自己也走到那兩個中年人身邊,他們 當即騰出上位,讓他坐下。在他左首是翠華城三雄之一的賈心泉,此人足智多謀, 武功高強,隱然為三雄之首。右邊的是張翌,乃是一條魁偉大漢,膂力特強。 羅廷玉未開口之前,誰也不敢開腔,只因人人皆知他心情極壞。遭遇亦實在太 慘。所以在忠心敬事之外,又含有憐惜他的情緒。 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在眾人面上轉動一匝,最後落在賈心泉面上,問道:﹁秦 三叔呢?﹂ 賈心泉道:﹁他當值巡視各處崗哨,還須個把時辰方能回返。﹂ 羅廷玉點點頭,取起酒觥,向兩席之人一讓,人人都舉盃相座,燈光之下,但 見十餘隻粗壯有力的胳臂舉起,氣勢甚是雄壯。 羅廷玉朗笑一聲,道:﹁今日是我獲得轉機的重要時刻,諸位弟兄同乾這一盃 ,不須多久,咱們就回返中土,重建翠華城。﹂他的聲調鏗鏘,語氣堅強有力,流 露出無比的信心,屋內爆發出歡呼之聲,紛紛乾了一盃。 羅廷玉又道:﹁從今日開始,咱們不再苦守島中,而是改守為攻,採取行動。 弟兄們,今宵不妨一醉,明日的局面將要大有改變了。﹂這番話又博得狂呼喜叫之 聲,頓時觥籌交錯,人人盡情痛飲。 羅廷玉也開懷進食。這是他年餘以來第一次拋開心事,已經老成的面龐上散發 出青春的光采,賈、張二人也十分興奮,頻頻敬酒。到了酒醉飯飽之際,賈、張二 人陪同他走出膳堂,在月色之下,踏著茸茸碧草,享受著清爽的晚風,他們剛走到 開曠的草坪上,秦紹踏月歸來,聽賈心泉一說,倦餓全消,立時參加他們的行列。 羅廷玉道:﹁直到今日,我才參悟出無上刀法,掌握住可以擊敗嚴無畏的契機。但 仍須一段時間勤修苦練,方能動身前往找嚴無畏算賬,不過,在我動身以前,咱們 先要採取若干準備行動才行。﹂ 翠華三雄都表示十分興奮,秦紹道:﹁只不知少主大約何時就可以出馬?﹂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我爹曾以三年為期。命我重建翠華城,那就預定再過 年餘,湊足三年之數好了。﹂ 年餘時光不算很短,但在這件艱鉅之事而言,年餘簡直是奇蹟。當他們抵達本 島之時,人人都打算要呆上十年八年,方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因此,他們一聽只須 年餘時光,都高興振奮之極。 張翌道:﹁少主剛才說在這段時期先作準備工作,便請示下,我們立刻著手進 行。﹂ 羅廷玉道:﹁我不能分心參與這些雜務,準備工作全由你們負責,賈大叔可有 腹案沒有?﹂ 賈心泉沉吟一下,說道:﹁準備工作不外分作兩大部份,一是探測敵情,縱然 不能做到瞭如指掌,但亦須有點眉目,例如嚴無畏的勢力發展成什麼樣子?他住在 什麼地方等等。第二部份是聯絡天下武林豪傑,等時機一到,少主登高一呼,群雄 畢集。﹂ 羅廷玉等人聽了。無不頜首稱是。賈心泉又道:﹁我們三人之中,必須留下一 人陪伴少主,又挑出兩個手下留守,其餘的人,全部於明後天上路,著手進行。﹂ 這時,包括羅廷玉在內,神情無不興奮和急切。他們終於在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噩 夢中掙扎出來,見到了曙光。雖然前途荊棘重重,危機處處,可是與其在這孤島之 中等閒度過一生,不如把一腔熱血洒在中原的土地上。 羅廷玉為了練功起見,不敢參加他們的計劃會議,生怕情緒過於波盪。對上乘 刀術及內功的修煉都有影響。賈心泉、秦紹、張翌三人澈夜會商,第一步是分配人 手,第二步是通訊問題。這兩點解決之後,便看手擬定兩大工作行動的細節。天亮 後,他們都聚集在左廳中等候羅廷玉,大約是辰時光景,羅廷玉方始煉完功夫回來 。 賈心泉向他報告道:﹁屬下等會商通宵,特地把結論向少主報告:我們的計劃 如前所述,分作兩大部份,一是查探敵人的實力佈置以及嚴無畏的居處。另一部份 則是秘密活動,聯絡全國各地武林人物,事先結成一股秘密的力量,但等少主功成 出馬,即可在各方面得到配合,痛擊敵人。我們三人之中,留下張翌及兩名弟兄, 不但負防守本島以及侍候少主之責,同時亦須傳送少主命令以及接收外間各種消息 。張翌兄水性特佳,所以這個責任非由他負起不可。﹂ 羅廷玉道:﹁他的任務當中,難道有用得著水底功夫的地方麼?﹂ 賈心泉道:﹁由於咱們必須極端保持這基地的秘密。因此,張翌每次到大陸岸 上聯絡之時,其勢不能使用舟船,但水程相當的遠,亦不能泅泳往來。因此,屬下 安排一條路線,由張翌先從秘道出去,繞島泅到西面漁戶所居之處,這數十漁戶之 中,有一戶是咱們的人,他姓黃,人稱黃九,年輕力壯,尚未娶妻。這年餘以來, 武功進境甚速,為人也正直而富謀略,將來必定是本島漁民首領無疑,他明天將新 購一條快艇,以供張翌駛往對岸的太平港之用。在太平港內千餘戶漁民中,咱們的 人還真不少,有些是以前收羅的,還有五戶是屬下在這年餘當中收用的。這五戶漁 家所居地勢以及其他條件俱不相同,足可以供咱們在任何情況之下利用。﹂ 羅廷玉注意地聽著,心中湧起敬佩之意。心想像這等精密的佈置,如不是有賈 心泉這個足智多謀的人,年餘以來就著手進行,現下一定措手不及,自己縱然武功 練成,可是若然沒有他們的幫助,對方又是狡猾厲害無比的腳色,恐怕多費無數倍 氣力,也不能如願。 賈心泉只停歇一下,又道:﹁秦紹是負責聯絡各地武林人物,先從極有交情之 人做起。寧可收效不大,亦不冒洩露風聲之險,能聯絡多少就算多少,切切不可貪 功。其實咱們翠華城百餘年基業,也是不容易摧毀的,正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咱們在全國各大都邑之內,幾乎都能找到一兩處極可靠穩妥的地方,作為聯絡站, 因此,秦紹你的工作進展以及需要什麼援助,都可以從這些聯絡站迅速把消息傳到 我手中。 他轉眼瞅住羅廷玉,停歇了一下,才道:﹁現在要請少主撥出一個庫藏,以供 這次行動的經費。﹂ 羅廷玉頜首道:﹁使得,本城存放在全國各大銀莊之中約有百萬之數,但這些 款項最好不要動用。﹂ 賈心泉道:﹁少主之慮極是,這些款項雖說分散各家錢莊中存放,但敵人乃是 曠古絕今的梟雄人物,定會往這一方面用了不少力量,查出本城的存款,一旦動用 ,他們便曉得本城展開反擊了。﹂ 羅廷玉道:﹁賈大叔真不愧是本城的智囊,昔年除了桑君山叔台之外,要數賈 大叔智謀最高了。﹂ 賈心泉沉重地歎息一聲,道:﹁桑兄想必早已戰死了!幸而當日老城主曾經把 一部份外面的事務交給我辦,不然的話,今日就可能全然弄不清楚本城在各地的情 況了。﹂ 這年餘以來,大家都不敢談論起以前的事。但如今力圖恢復之際,雄心振奮, 壯志飛揚,情況大不相同,因此,大家都減去了顧忌。 羅廷玉點點頭,道:﹁賈大叔這話極是,我有句話,說出來你們萬勿見怪,那 就是我時時覺得桑君山叔台有點詭異之氣,好像有點靠不住,據黛青妹說,他有時 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瞧她,使她很不舒服。﹂ 他突然發覺所有的人都連連點頭,當即曉得自己的看法並非懷有成見,實實在 在真是如此。一個念頭閃掠過心頭,使他矍然動容,道:﹁但願這一次本城被毀之 事,與他全無干係,不然的話,日後我定要手刃此獠,方消我心中之恨。﹂ 秦紹遲疑一下,才道:﹁假如他有干係的話,咱們千藥島焉能至今全然無事? ﹂ 羅廷玉道:﹁這便是可怪的現象,總之,這一次咱們出動,須得查明此事。﹂ 他的目光落在秦紹面上,問道:﹁你奉命去殺黛青妹子,情形如何?﹂話聲中隱隱 透出痛苦的心情。 秦紹道:﹁屬下平生不曾違背過老城主的命令,只有這一次,屬下只斬斷了她 一臂,就再下不了毒手,當時我替她止血包紮之後,將她放在一條秘道之內,便逕 自離開。因此,她到底生死如何,屬下也不知道。﹂ 羅廷玉歎息一聲,道:﹁謝謝你,家君之令可能錯了,但無論如何,咱們有機 會的話,也須查明此事。﹂ 賈心泉等他心情略為平復,才道:﹁屬下打算今夜出發,一個月後,秦紹率兩 人接著出發。其時,屬下已把大部份通訊網設立好,俾利於他的行事,少主還未指 示經費方面的辦法呢!﹂ 羅廷玉道:﹁本城在淮陰有一個庫藏,為數不多,只有合五萬兩銀子的金條, 但初期尚敷你急用,回頭我把窖藏詳圖交給你,將來的經費,恐怕要從太平港運出 ,方敷應用了。﹂這話的意思是說本島中另有秘庫,窖藏鉅量的金銀。 賈心泉道:﹁屬下如把各地聯絡站建立妥當,距太平港雖遠,亦不礙事。﹂ 他注目張翌,道:﹁有一件事少主批准之後,就全靠你擔承了。﹂ 張翌慨然道:﹁只要我力之所及,多多益善。﹂ 賈心泉向羅廷玉道:﹁屬下打算在短期內,訪查出本城舊部子弟三五十人,送 到本島施以嚴格訓練,將來轉戰千里,重建翠華城,這一批子弟兵就是主要基幹了 。﹂ 羅廷玉道:﹁正須如此,我閒下來之時,當必親自傳授一些功夫給他們。﹂ 他們又商議了許許多多的細節,然後,等到夜色已深,賈心泉率了十名弟兄, 悄然離開。千藥島上驟然間減少了十一個人,只賸下羅廷玉、秦紹、張翌和十一名 弟兄,頓時清冷得多。不久,又有六名弟兄按照計劃離開,他們將依循賈心泉建立 好的聯絡站前進,一直找到賈心泉為止。此時,因為賈心泉已把先帶去的十人,分 置在重要的聯絡站,所以手下無人。這一批後援,正好補充他缺乏的人手。 過了一個月左右,秦紹也帶了兩個弟兄離開。他此行已擬定了天下各地數十位 與翠華城關係極深的武林名家為目的,但當然一出了太平港之後,就會得到許多有 關這些人物的消息,以便進行或放棄。 島上現在只賸下四個人,張翌每隔二日總要到太平港走一趟。這件差事極是艱 苦不過,一則遙遠難行,二則海中又有凶惡的魚群,錯非他這等水中功夫高強之極 的人,可真不易擔承下來。他第二次出去,就帶回來不少令人興奮的消息,其中之 一,是子弟兵已收羅了三十五名之多,不須多久,即可全部抵達太平港。 要知翠華城建立至今,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在全國南北一十三省,以至西疆 、北漠、關外等地,都有翠華城的鏢局,若論與翠華城極有關係淵源的人,何止數 萬之眾。是以這次賈心泉暗暗募求子弟兵之舉,毫不困難。但這第一二批百名以內 的子弟兵,乃是日後重建翠華城,恢復雄霸局面的基幹人物,可就不能濫竽充數, 除了家世淵源之外,尚須天資才幹都堪以造就的,方始入選,這麼一來,便很不容 易挑選到適當之人了。 羅廷玉深知賈心泉富於謀略,眼力甚高,大可予以信任,因此,他能在短短期 間選出三十五人送回來,真是喜出望外,將來這一批子弟兵中,有些或者能叱吒風 雲,崛起於武林,成就大功,或者總管數省鏢局,責任艱鉅,這就得瞧以後局勢如 何發展了。 在賈心泉報回的訊息中,有一則關於﹁獨尊山莊﹂的消息中說,獨尊山莊現下 已獨霸天下黑白兩道,手下以玄武幫、武勝堂、雙修教、竹山寨及白冥教等五大幫 派為基礎。此外,直屬獨尊山莊的﹁霜衣隊﹂皆是七殺杖嚴無畏親自訓練出來的硬 手,人數多少,不得而知,但總有百餘之眾。這一則消息顯示出獨尊山莊勢力強大 無比,當真已有唯我獨尊之慨。 另一則消息中又說,武林各家派雖然很多都與獨尊山莊結有仇恨,不過眼下各 家派俱不敢輕舉妄動,即便是少林、武當這等名門大派,也都極力收斂,門下弟子 在江湖上罕得發生事端,亦極少稱門道派,由此可見得這些名門大派,都不敢在獨 尊山莊全盛時期,攖惹他的鋒芒。不數日,張翌潛赴太平港,把第一批十個少年, 運回千藥島,接績下去的數日內,把其餘約二十五名通通安然接回來。 這些少年們的父母甚至祖父,皆是出身翠華城,百數十年來,都在翠華城所屬 的各省鏢局中任職,淵源極深。因此,賈心泉看中了之後,只說一聲要帶走,他們 的父母都感到十分光榮高興,雖然他們全然不知賈心泉要把這些孩子們送到何處? 作什麼用?只知賈心泉是翠華城三傑之一,聲名赫赫。而目下大凡是翠華城出身之 人,絕大部份都遭遇冷落歧視,有些甚至被殺害,這股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怨憤, 加上對翠華城的信仰,使得他們全然不問內情,便欣然把兒子交給賈心泉。 當然這些兒郎們突然失去蹤跡,或會惹起敵人注意,賈心泉可不是貿貿然的把 人帶走算數,而是小心安排過,利用每一家人不同的環境,找出掩飾的理由,正因 必須掩飾之故,賈心泉乃是在好幾個省份才挑出三十五人之數。決不在同一城邑之 內選兩個人。這些少年們都在十八歲至二十一歲之間,個個武功不弱,精明幹練。 羅廷玉為了他們特地騰出了六七天的時間,逐一詳細晤談,並且以各種方法考查出 他們的性格體質,俾便於傳授相近的武功。他又把這三十五名子弟兵的才具,分成 若干類項,默誌於心,將來就可以依照他們的稟賦才能,分派工作。 這羅廷玉雖然年事尚輕,但已具有統帥之才,而且由於他以前乃是翠華城少城 主的身份,地位崇高,平生已交接過無數高人異士,見識比之同年紀的人,不知要 高出多少倍。他昔年文武並重,讀書甚多,胸中所學淵博異常,除了經史文學之外 ,更曾涉獵及兵家法家之學,而棋琴書畫這等怡情養性的雅技,亦大都精諳。 因此,這些聰明自負的少年們,跟他詳細晤談之後,都對這位少主十分傾倒佩 服,加上身世上的尊卑主從的關係,人人都形成誓死效忠之心。賈心泉在外面孜孜 不倦地搜羅人才,以及建立各地的聯絡站,其後陸續又送來三十五個可造之才,前 後一共七十名。 羅廷玉在這些子弟兵口中,得知武林中出了一位年輕的大劍客,姓宗名旋。據 傳,這位劍客不畏獨尊山莊,智勇兼備,時時與一個美貌少女一道出現,但他們卻 不似是一道行走江湖的鴛侶,因為他們單獨出現的次數更多。 這個美貌少女也是劍術高手,不過罕得出手,她姓秦名霜波,凡是見過她的人 ,都說她清華絕俗,不大流露出喜怒哀樂之容,對一切事情,都淡然處理,使人覺 得她好像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似真似幻,若有若無。 羅廷玉聽過他們描述這個秦霜波之後,心中便時時念及。他從種種傳說中,歸 納起來,曉得獨尊山莊之人從不找她的麻煩,對宗旋卻不客氣,有過幾次風雲變色 的搏鬥追殺,但宗旋總能仗著精湛無比的劍術逃脫大難。風傳有一次是秦霜波出手 助他的,宗旋所以能夠自保,此是一則他武功高強,二則他機警絕倫,三則隨時隨 地都有人掩護暗助,這是由於武林各家派都對獨尊山莊存下敵意,所以宗旋的蹤跡 實在不易查出。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羅廷玉的刀術及內功不知精進了多少倍,以 他日下的功力身手,已可以踏入中原,展開恢復舊業,殲誅仇人的行動了,可是他 卻從未動過此念,原因是他自知在﹁刀道﹂領域之中.尚有一層最高境界末曾達到 。 他自然曉得這最高境界,乃是一道千古以來的難關,假如他能夠破關而入,得 窺堂奧,那時,他便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高手,號稱﹁刀君﹂,天下全無敵手。唯 一可與他頡頏的,除非是普陀山聽潮閣出了﹁劍后﹂,但縱然劍后出世,亦如東風 西風,誰也壓不倒誰,如若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分出高下的話,只怕﹁刀君﹂還 是略略高了一線。 他渴望著這個終極的目標,魂夢之中,也沒有片刻忘記,這時推動他的力量已 不是俗世中的恩怨,而是﹁刀道﹂本身的一種熱情活力,使他向至善至高的境界追 求,無法休止。 七十名子弟兵在這一年苦練之下,都有了型式。其中二十名因才智特別,各有 專長,例如有擅長占算佈陣建築之士,有擅長水底功夫,有擅長相馬或修繕車舟之 士。這二十名各有才華的人,本身武功亦有相當成就,但卻從戰鬥隊伍中區分出來 ,以便在各種行動之中得以施展他們的長才,收事半功倍之效。餘下的五十人,又 有十名特別擅長箭術的,亦立為弓箭隊。最後賸下四十人,方是攻堅破銳的勇猛之 士,將來在各地發生戰鬥,便以這四十人為核心。 這七十名子弟兵,全都以羅家血戰刀法為主,而羅廷玉以絕世的天資,把家傳 刀法分為兩種,每一種只有十二招,一種偏重攻殺,一種偏重防守。所有子弟兵都 精熟這兩種刀法,但由於每個人的氣質性格不同,因此,他們在這兩路刀法之中成 就亦不相同,有的對攻殺之道特別高明,有的則擅長防守,俟機出攻。總之,一年 下來,由於他們極為專注,全不旁騖分心,是以這一年的收效可抵在俗世中五年之 功,他們原本武功底子就很不錯,現下更是成為罕見的刀術高手了。 張翌極為滿意,他不斷地以暗語傳送消息,讓外面的賈心泉和秦紹曉得島中的 情況。獨獨關於羅廷玉的情形,連他也不大明白,所以從未提及。這時距三年之期 尚有半載光景,突然間發生了一件大事。武林局勢頓時大有變動,若非因為這件事 的發生,誰也不知羅廷玉幾時才肯暫停探索刀道的最高境界,而投入俗世的恩怨漩 渦之中。 原來這時武林中突然盛傳那﹁獨尊山莊﹂莊主七殺杖嚴無畏身負內傷,武功遠 非昔比,江湖上甚至傳出他的內傷,乃是兩三年前在翠華城與羅希羽決鬥之時所遭 受的。武林形勢因這個莫大的消息而變動,獨尊山莊的氣焰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減弱 了許多,正如這獨尊山莊也是在一夜之間出現一般。不過,縱然七殺杖嚴無畏真是 負傷,他手下的五大幫派以及他臣下弟子雷世雄、洪方兩人率領的霜衣隊,亦仍然 擁有威霸天下的力量。 因此,獨尊山莊聲望大減的原因,還是得力於另外一個傳說,這個傳說便是: 翠華城城主羅希羽將於近日之內東山復出,領導天下各家派,一同對付獨吞山莊, 並且重建翠華城。 在這個傳說之內還提到羅廷玉,不過由於他年紀尚輕,武林中人雖然十分看重 他,但當然還以羅希羽為主。 羅廷玉接到賈心泉的秘密消息,方知道這兩個傳說的隱情秘因。原來關於嚴無 畏負傷的傳言。是由一個姓周的年輕人傳出武林的,這個周姓少年偶然在酒後失言 ,說出他就是那一日嚴無畏攻毀翠華城後,回返高郵時的船上水手,他親見嚴無畏 由雷世雄抱上船,隨後又偷聽到嚴無畏下令滅口,他便覓機跳落江中,逃得一命。 這個消息恰被幾個武林人聽見,霎時不脛而走,很快就傳行到全國各處。 賈心泉恰在附近,一聽到這個重大消息,立即趕去找尋周姓少年,打算加以證 實,同時又要設法掩護他逃命,因為獨尊山莊的人一定很快趕到捕捉他,以便滅口 。 那知到得最快的竟是宗旋,賈心泉乃是頂替一個武林人物的姓名,與三個人一 道趕去的。其時聞訊而至的還有各門派的四五個有名人物,大家見到宗旋,都認為 若然宗旋肯保護這個周姓少年的話,最是妥當,因此議決把小周交託與宗旋。 賈心泉認為嚴無畏的負傷對大局影響不大,為了使敵方軍心搖動,使武林人心 振奮,便大膽作主傳出羅希羽和羅廷玉將要復出之說,果然大收奇效,但日下獨尊 山莊已全力追查這傳說的來源,使他已感到壓力,危機日迫。他對個人安危倒不大 擔心,卻擔心敵人如此用力查研之下,會發現他這年餘以來所佈置的聯絡站,亦將 查出秦紹各地名家高手以圖舉事的行動。 事態緊急萬分,羅廷玉研究之下,認為如果自己還不出去動手,則賈、秦二人 不但難免於禍,而武林中的有心人,眼見羅家父子全無影跡,定然失望頹喪。將來 再想使他們支持,便須多花不少氣力,先令他們相信羅家真的復出才行。 他向張翌道:﹁我們明天便束裝上道,第一個目標便是雙修教。請你傳令下去 ,著他們好好準備,明日開始分批起程,一個月之內,在鎮江會合,不得延誤。﹂ 張翌興奮得面色通紅,但心中仍不免疑慮,問道:﹁少主自問已可以勝得過嚴無畏 了?﹂ 羅廷玉道:﹁勝敗尚須動手之後方能知道,但起碼有一拚的力量,所以方敢展 開行動,你不必替我擔憂,倒是家父現下不知如何了,實在令人懸慮不安。﹂ 原來關於羅希羽在翠華城毀去之後,失去影蹤之事,早就被賈心泉查明。換言 之,羅希羽並非已經陣亡,而是生死不明,這個消息使得羅廷玉在悲憤之中,又發 現了一線希望。不過,以常理而論,羅希羽縱然未死,但亦必傷得極重,否則他定 會到千藥島會合。張翌想起了老城主,也不禁黯然,道:﹁少主這次復出,定可查 明此事,目前不宜多想,在下這就開始準備……﹂ 翌日,全島之人都十分激動興奮,因為到底已到了盼望的日子了。他們依照計 劃,逐日分批上路,而不是一齊離開。五日之後,羅廷玉在淮陰出現,他取道西北 ,直趨徐州。這時,他已打扮成貴介公子,輕裘肥馬,同行還有一個二十餘歲的書 生,面貌瘦削,額角寬廣,雙眸深瞳明亮,一望而知乃是智慧過人之士,此外,還 有四名健僕,帶著不少行囊,其中琴書俱有,透出風雅之意。 他們走在道上,極是惹人注目,但都是艷羨的眼光,人人皆想這位富貴出身的 公子,好俊秀的人品!好風雅的行逕,這正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之意。正因太 惹人注目了,反而那些別有用心的江湖人物對他們全沒放在心上,連多看一眼也覺 著多餘。 羅廷玉這一次踏入江湖,事前經過許久的策劃,方始決定了路線和形式。不但 是他,其餘全島但凡要參加行動的人,無不早就擬定了詳細的計劃,將乎每個人都 不一樣。這些精細縝密的計劃,完全是由那七十子弟兵中,一個名叫楊師道的人擬 定,再經羅廷玉以及張翌再三推敲訂正,方始決定下來。這場師道擅長謀略策劃, 乃是軍師之才,現在便是假扮羅廷玉的朋友,一同上路。那四名健僕當然也是子弟 兵,俱極驍勇,他們部曾經練習過現下充當的角色,所以這刻付諸實行之時,都十 分稱職。 這四個擔任僕從的子弟兵,在武功上都極有成就,羅廷玉曾經在四十個狠勇之 士中挑選出七名高手,他們俱在七高手之內,其後為了便於記憶,這七名高手以數 字排行稱呼,日下這四人便是潘大、蘇二、秦五和陳六。他們自備得有一輛馬車和 三匹坐騎,因此,羅、楊二人有時閒坐車內,有時各跨駿馬,揚鞭馳驅,不一日, 他們已抵達徐州。 羅、楊二人早已捏造了全無破綻的身世經歷,因此,他們一抵徐州,便一如當 時的讀書士人一般,投刺拜見當地負有文名的人物,這些人有些曾是玉堂中人,有 些則是落魄名士,投名刺拜會過之後,便展開詩酒唱酬,這等行逕,完全與江湖及 武林背道而馳。數日後,他們攜帶了一些介紹信離開徐州,一路南下。沿路都繼續 這種風雅的應酬,大半個月之後,他們終於抵達金陵。 他們很快就結交了不少風流儒雅之士,詩酒之會,無日無之,羅廷玉的詩才不 俗,多情而蘊藉。楊師道則博學強記,功力甚深,所作的詩詞,沒有一個字是沒有 來歷的,因此,他們的才名傾動了金陵士子,爭相交結,羅廷玉倒沒有想到自己這 一趟踏入江湖,竟先在文壇中拔了頭籌,旗開得勝。這總算是一個佳兆,象徵以後 重建翠華城的願望,能夠順利達到。在金陵住了六七天,雖是迫近一個月的期限, 可是羅廷玉仍然雍容如故,嘯吟山水名勝,流連詩酒文會之間,連那足智多謀的楊 師道也暗感訝異,覺得他太過從容而近於疏忽大意。事實上,羅廷玉憑藉那賈心泉 苦心孤詣建立起通訊網獲得許多秘密消息,其中有些連楊師道也不曉得。 這一日,他們遠赴城外東北方數十里的棲霞山,參與這一次詩酒之會的人甚多 ,使得幽靜的棲霞寺也熱鬧起來。這些文人雅士們遊覽過棲霞寺,以及寺後的千佛 巖,彼此分韻題詩,互相唱和,黃昏時分,有的在寺內齋堂進食,有的自備樽俎, 邀了三五知己,在寺外風景幽美之處,共謀醉飽。 楊師道可就發現羅廷玉今日的態度與往昔相異之處,最顯著的是他作詩一向以 才思敏捷稱,但今日卻不曾作過一首,其次是他處處避開友人,假裝觀賞風景,到 處走來走去,實在是搜查什麼人的蹤跡,楊師道覺察了這種情形之後,不由得暗暗 緊張,打醒十二分精神,準備應付任何突然發生的變故。羅廷玉一面指點景色,一 面找尋憩酌之所,終於在一塊靠近飛瀑的岩石停下來。他們舖好蓆子,擺好酒菜, 四名健僕除了兩個照顧車馬不曾入山之外,其餘兩人都退到岩下靜候。 羅廷玉舉杯道:﹁今日遊興雖濃,但詩興卻淡得很,師道兄亦無佳作,自應向 名山勝境賠罪,浮此一白。﹂ 楊師道說道:﹁文舉兄此言甚是,若不傾杯賠罪,只怕山靈亦將不依。﹂ 飲了數盃之後,羅廷玉輕歎一聲,楊師道已會他之意,大聲訝道:﹁文舉兄何 故嗟歎不歡?難道如此靈境勝蹟,尚不足饜吾兄之慾麼?﹂ 羅廷玉道:﹁非也,實不相瞞,小弟在今日晌午,遊覽千佛巖之時,忽於人叢 中得見一位俊秀人物,身穿一襲淡青長衫,雖是樸素,但自有一股清華雅逸之氣。 小弟一見之下,大覺傾心,只可惜當時未能分身過去與他攀談,至今思之,猶自悵 悵不已。﹂ 楊師道笑道:﹁文舉兄若是如此痴情想念,何不用心尋找,諒亦不難得晤。﹂ 羅廷玉道:﹁故意尋覓的話,便落下乘了,定須無意中邂逅,方有情致,你說是也 不是?﹂ 楊師道說道:﹁自然是無意間邂逅結交,才饒詩意,不過有時亦不必固執一端 ,大可通權達變……唔!你既然不贊成,那說罷了,這正是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 見。﹂ 羅廷玉道:﹁好一個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見:…﹂他舉起酒盃,送到唇邊, 卻忽然中止,兩眼直勾勾地向對面層壘的巨岩望去。 楊師道早就聽到步履之聲,卻直到此時方始回頭,目光到處,只見石後轉出一 人,一襲淡青長衫,隨風飄拂,配上秀美儀容,襯托出一團儒雅風流。 他微微一笑,露出好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道:﹁兩位兄台獨占佳景,雅興可 羨,萬望恕我驚擾之罪。﹂ 羅廷玉忙道:﹁兄台說那裡話來,如蒙不棄,便請稍留雅步,共酌一杯如何? ﹂ 青衫少年頜首道:﹁小弟便叨擾一盃。﹂ 羅廷玉扯他入席,但覺他的手軟如綿絮,絕不似自己的手掌那般剛健。他自我 介紹道:﹁小弟羅文舉,這一位是楊師道兄,乃是小弟至交好友,還未請教兄台高 姓大名?﹂ 青衫少年道:﹁小弟姓秦,賤名閒人。﹂ 他眼見對方皆露訝色,便解釋道:﹁小弟絕意於功名富貴,自視為名利場中的 閒人,故此取這兩字為名,遠望羅兄楊兄不要鄙薄見笑。﹂ 羅廷玉深思地望住他,過了片刻,才道:﹁秦兄當真是絕俗大雅之士,小弟不 覺有形穢之感。﹂ 楊師道也道:﹁不錯,秦兄真是視富貴功名如浮雲,胸懷雅澹,實足以令人心 折嚮往不已。﹂ 秦閒人道:﹁兩位兄台過獎了。﹂ 他縮回那隻被羅廷玉握住的手掌,又道:﹁小弟自幼身體單薄,而又別無手足 ,家父母不免縱溺,以致養成淡泊功名之心,想是自知受不住十載寒窗之苦,未敢 輕試,久而久之,也就當真看得淡了。﹂ 他很委婉地把賤視功名的原因說出,可是羅、楊兩人都不能置信,不過表面上 還是接納了他的這個理由。 楊師道艷羨地道:﹁秦兄這等清福,不知幾生方能修到,好不羨煞人也。﹂ 羅廷玉招呼一聲,便有健僕過來點起燈籠,又搬來矮几筆箋硯墨等。這等氣派 亦不尋常,尤其是這些下人們訓練有素,不必多說話,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而 且動作迅快,簡直叫人無法煩心。 秦閒人嘖嘖稱羨,道:﹁羅兄貴价如此聰敏靈活,當真罕見得很,出門之時, 有這麼一個人在身邊,實在太方便了。﹂ 羅廷玉立刻道:﹁既是如此,便送一個給秦兄使喚。﹂ 秦閒人搖手不迭,道:﹁如何使得?這事萬萬不可。﹂ 羅廷玉道:﹁小弟與秦兄正是傾蓋如故,區區二名僕從,何勞掛齒,秦兄再推 卻的話,便是瞧不起小弟了。﹂秦閒人似是無法應付這種有點江湖氣派的場面話, 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推辭才好。 楊師道接口道:﹁這蘇二乃是羅兄手下相當伶俐的一個,秦兄若想旅途中方便 一點,便無須推辭了,小弟深知羅兄家境,一個僕從實在算不了什麼。﹂ 他們口中雖然說的是﹁僕從﹂,其實等如賣了身的家奴,是以可以任意贈送, 在當時的富貴人家,甚至以美妾嬌婢互相餽贈,不足為奇。秦閒人很快就收斂住慌 亂的表情,緩緩道:﹁小弟豈可無功受祿?但羅兄盛意拳拳,卻又卻之不恭,此事 等一等再說,羅兄這几上的卷箋是……﹂ 羅廷玉立刻答道:﹁此是近日楊兄和小弟一路拜受的篇什,其中有好幾位乃是 文壇名手,譽滿士林,今夜何妨挑燈展卷,細選佳作。﹂ 楊師道笑道:﹁此舉可以算得上雅事了,這些篇什之中,大部份是投贈之作, 總難免吹噓褒揚,我們為了免俗,最好刪除這些應刪詞章。﹂ 羅廷玉含笑望著秦閒人,看他怎麼說,秦閒人省悟他的用意是瞧瞧自己的意見 如何,從而評定自己的流品。 當下說道:﹁師道兄極有見地,若是應酬之作,縱是一代逸才,亦難望有妙悟 性靈之意。﹂ 羅廷玉佩服地道:﹁對,對,我們都極厭惡堆砌雕琢,排比獺祭的濫調。﹂他 隨手取起一箋,放近燈下朗聲吟道:﹁吳姬小館碧紗窗,十里飛花點玉紅。臘屐去 尋芳草路,青絲留醉木蘭舫。山運暮靄迷前浦,雲擁春流入遠江,棹裡長干聽一曲 ,煙波起處白鷗雙。﹂ 秦閒人聽罷笑道:﹁文舉兄選中的佳篇,自有公子風流高人隱逸的風味。﹂ 楊師道吟道:﹁征途微雨動春寒,片片飛花馬上殘。試問亭前來往客,幾人花 在故園看?﹂ 秦閒人評道:﹁師道兄選中此篇,頗有關山跋踄,道遠且長之怨,何不歸去? ﹂ 羅廷玉撫掌笑道:﹁有意思,秦兄何不也挑選一首,念出來聽聽,別淨教我們 吃虧。﹂ 第四章 劍氣揚威 秦閒人在卷冊中翻閱了一會,便曼聲吟道:﹁中原此去欲如何,把酒聞君慷慨 歌,道上霜寒逢白鷹,馬前木落見黃河。五陵煙雨秋雖盡,三輔風雲氣尚多。記得 少年曾學劍,壯心猶自憶廉頗。﹂ 羅、楊二人瞠目相對,終於羅廷玉開口道:﹁想不到秦兄雖然體弱畏勞,卻心 雄氣壯,名曰閒人,實則心在天下,可欽可佩。﹂ 秦閒人傾慕地睨他一眼,道:﹁文舉兄言重了,但小弟卻大有知己之感……﹂ 羅廷玉正要答話,忽然聽到潘大的咳聲,兩下相距雖遠,若是尋常之人,決計聽不 見,但對羅廷玉而言,卻是一種暗號,他從咳聲中已曉得有一個行跡可疑之人闖入 來,心中大訝,忖道:﹁這會是誰呢?若是武林人物,決不肯參加這種酸溜溜文謅 謅的雅集。﹂ 方在想時,一個人已登上岩面,呵呵笑道:﹁諸位雅興真不淺,恕我打擾了。 ﹂聲音清朗含威,再看他舉步走來之時,大有龍行虎步之象,氣勢赫赫。但見來人 也是個二十許少年,長眉入鬢,俊美非凡,配起他這等龍虎之姿,當真能令人一見 難忘。 羅廷玉大是傾心愛慕,連忙回禮,道:﹁兄台說那裡話來,如蒙不棄……﹂ 話未說完,秦閒人接口道:﹁我替你們介紹一下,這一位是東吳羅文舉兄和楊 師道兄。﹂ 羅、楊二人都文謅謅地向英俊少年作了一揖,秦閒人接著又道:﹁這一位不速 之客姓宗名旋,乃是一位文武全才的俠士。﹂ 羅、楊一聽來人便是日下譽滿天下的高手宗旋,心中都想向他多打量幾眼,無 奈這刻既已扮作讀書士子,不便露出馬腳,當下都客氣地說了幾句仰慕的話。 宗旋笑道:﹁諸位兄台剛才似是談得十分高興,只不知談些什麼?﹂ 羅廷玉立即把剛才他們在時人詩卷中選詩言志之事說出,又道:﹁宗兄恰恰趕 到,還請挑選其一,以竟全功。﹂ 宗旋點頭道:﹁小弟自然也得邯鄲學步,只要諸兄不見笑便好。﹂ 他隨手翻動詩冊,不久,便朗聲吟道:﹁一市人皆笑,三軍眾盡驚,始知真國 士,原不論群情………﹂ 秦、羅等人一聽而知這一首五律乃是詠淮陰侯韓信之作。當初韓信受胯下之辱 ,無噉飯之地,市上之人,見者皆嗤,直到他登台拜將,率領三軍,天下為之震驚 ,這原是極著名的典故,是以一聽便知。他第三四句說的是世上之人大多不識英雄 國士,因此觀察一個人不能以群情而論,真正的國士,反而不為俗人所識。底下應 該還有四句,但宗旋卻不再誦讀下去。 羅廷玉道:﹁宗兄如若只選這四句,可見胸中大有積鬱不平之氣。﹂ 楊師道說道:﹁單就宗兄以國士自許這一點來說,胸襟氣度自是不凡。﹂ 宗旋拱拱手,道:﹁小弟一時狂妄,胡亂找了幾句來塘塞,諸兄盼勿見笑。﹂ 秦閒人道:﹁以我所知,宗兄大可當得國士二字,獨惜小弟是紅塵中的閒人,不能 追隨驥尾,做一番事業。﹂羅廷玉心中怦然而動,忖道:他分明是說將要獨善其身 ,不肯捲入江湖恩怨之中。 宗旋道:﹁秦兄胸羅萬卷,學富五車,放眼天下,已無抗手之輩,如何就能自 封為紅塵閒人,不把天下蒼生放在心上?﹂ 秦閒人笑道:﹁宗兄言重了,世間異人高士儘有,像我這種人,多一個少一個 有何相干?﹂ 羅、楊二人裝出不解之狀,其實心中雪亮,明白之極。原來這個秦閒人就是從 普陀山聽潮閣出來的秦霜波,羅廷玉已接到情報,曉得她抵達此地,是以一整天都 留心尋覓,果然被他找到,詩酒論交。他卻沒有想到宗旋也忽然出現,竟是如此俊 美人品,而又文武全才,使他真恨不得露出本來面目,與他們肝膽相交。 羅廷玉雖有此想,但卻因秦霜波兩次三番表示不欲過問江湖之事的態度,使他 不敢貿然表露身份,免得秦霜波像躲避宗旋一樣的躲避自己。他也十分想結交宗旋 ,可是這刻卻顧慮到一件事,那便是宗旋適才的言語間,已隱隱流露出愛慕秦霜波 之意,假使日下就表露身份,宗旋當必十分難堪,覺得他的秘密已洩漏出去,為了 這一點顧慮,他也就暫時不表露身份。 宗旋輕輕嘆息一聲,旋即恢復了原有的洒落曠朗,笑道:﹁小弟特地找尋秦兄 ,告訴你一件大事。﹂ 秦閒人道:﹁這一定是件十分重大之事了?﹂ 宗旋道:﹁當然啦,否則豈敢有瀆秦兄清聽。﹂ 楊師道道:﹁兩位兄台如是有私事要說,小弟等理當迴避。﹂ 秦閒人搖搖手,道:﹁用不著迴避,你們即使聽去,也不會明白的。﹂ 宗旋道:﹁他們最好不明白,可就省去無窮煩惱了,小弟其實有兩件事要告訴 你,第一件是七殺杖嚴無畏當日與翠華城主羅希羽力拚之後,業已身負內傷,據說 當時他連上船之時也無法自行走動,由雷世雄負他上船,這個消息如何?﹂ 秦閒人道:﹁應當如此才對,羅城主與他本是半斤八兩,如是公平決鬥,鹿死 誰手,尚未可料。﹂ 宗旋訝道:﹁這麼說來,嚴無畏當日與羅城主竟非是公平決鬥麼?﹂ 秦閒人道:﹁試想在那等城焚人亡的情形之下,方始拚鬥,還算得是公平麼? 即使是宗兄你如此沉穩之士,身處其間,亦不免方寸大亂。﹂ 宗旋道:﹁這話有理,在下從未向秦兄請教過這個問題,既然談起,那就不妨 再說一說,敢問羅城主日下到底是生是死?﹂ 秦閒人沉吟一下,道:﹁他的屍體既然找不到,存亡無法逆料,但即使是活著 ,他的內傷一定比嚴無畏更重。﹂ 羅廷玉聽到此處,幾乎要暈倒,當下假借喝酒的姿勢,掩飾面色的變化。他在 千藥島中一心練刀,加上其後又得訓練七十子弟兵,又須計劃以後的行動細節,是 以忙得簡直沒有時間想到父親之事。在他的直覺之中,父親一定戰死在翠華城,如 若尚存人世,當然會回到千藥島,但他們這麼一說,羅希羽屍首無蹤,竟可能還活 著,這個消息真是作夢也沒有想到。 宗旋點點頭,又道:﹁第二件事是,傳聞已經死亡的衡山高手金銀鉤商陽竟又 出現,但已變成了獨尊山莊的人。﹂ 秦閒人沉吟一下,道:﹁宗兄提起這事,不知有何深意?﹂ 宗旋微微一笑,道:﹁昔年的高郵黑名單血案,獨吞山莊五大幫派傾力齊出, 當場殺死了華山喬一芝真人,雲霧山雙雄中的老大孟觸,以及巫山八臂神猿崔毅。 這三位乃是武林一流高手,其餘喪生的名家高手亦達十四人之多。當日曾赴高郵的 名家高手之中,除了飛鞭孔翔,洞庭李橫行以及錢塘單大娘等寥寥幾人之外,全都 受了傷或是震懾而投降。這件事我們都親歷其境,回想起來,猶在目前,從此之後 ,獨尊山莊號令直達天下各處,無人敢違。金銀鉤商陽乃是稍後才失蹤的四高手之 一,其他三位是青城青霞羽士,少林推山手關彤,五台癩僧晏明,我們一向都以為 這四位乃是後來被殺,殊不料目下商陽居然出現,並且公開把衡山派降列於獨尊山 莊麾下。﹂ 秦閒人向羅、楊二人瞧了一瞧,但見他們有點發怔的樣子,不覺一笑。宗旋又 道:﹁小弟忽然想到,這些失蹤而誤傳身亡的高手們,會不會被獨尊山莊囚禁起來 ,設法迫他們歸降?假如所料無差,我們便不能坐視,須得從速查明他們的下落, 救他們出困才是。﹂ 秦閒人道:﹁宗兄說的很是,你可曾查出了端倪?﹂ 宗旋道:﹁獨尊山莊分設天下各處,地方好像不少,但確實地點尚無人知,然 而小弟卻已查出一處地方,就在高郵附近。﹂ 秦閒人眼中閃動著奇異的神色,她本是聽潮閣弟子,修習最上乘的劍道,因此 不想捲入武林的恩仇漩渦之內,可是,有時候卻由不得她不伸手管事。羅廷玉及楊 師道兩人雖是十分了解他們的對話,羅廷玉亦曉得獨尊山莊在高郵的地點,這是賈 心泉最近探聽出來的,但他們卻須得裝出完全不懂的樣子,茫然地望著宗、秦二人 。 秦霜波雖是改扮作書生,但她清華淡雅的氣質仍然那般動人,越是超世絕俗之 士,越是為之傾倒。因此,在羅廷玉與楊師道二人而言,羅廷玉較為傾心敬慕,而 且有一點連宗旋也比不上羅廷玉,那就是泰霜波不想參與江湖是非恩怨的深意,只 有羅廷玉最為了解,因為羅廷玉已得窺最上乘刀道的堂奧,亦一如秦霜波般,要向 至高無上的境界邁進。羅廷玉因而感覺到俗世的是非恩怨,實在是他進修途中的一 大障礙。是以別人會對秦霜波的態度產生種種想法,只有羅廷玉了悟她可能是為了 至高無上的劍道,因而十分厭倦這些俗務。 宗旋站起身,豪爽地乾了一大觥,道:﹁今宵奉擾羅、楊兩位兄台佳釀,不知 何時方能答謝,殊覺汗顏。﹂ 羅廷玉訝道:﹁宗旋兄何出此言?莫非便要離開?﹂ 宗旋道:﹁正是,小弟俗務羈身,不得不走,文舉兄不要見笑才是。﹂ 羅廷玉道:﹁今宵風清月明,靈山寶劍,儘足徘徊,宗旋兄定要再留一會。﹂ 秦霜波心中一驚,忖道:﹁江湖是非,武林恩怨,固然是阻礙我的進修,便這等詩 酒之會,名山勝境,亦何嘗不是心魔之一?﹂ 當即問道:﹁獨尊山莊在高郵的什麼地方?﹂ 宗旋低聲告訴了她,也不再問她是否前去,先行告別,匆匆離開。他這等舉動 無形中表示出他心中的抑鬱失意,秦霜波自然覺察出來,可是她心中不禁暗暗好笑 ,心想:像羅文舉、楊師道這兩個讀書士子,縱是長相極佳,卓爾不群,但若說到 男女之情,他們還不能在自己芳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她也沒有怎樣去理會宗旋的舉動,跟羅、楊二人酬對了一陣,逕自辭別。她向 高處走去,晚間的山風吹掠起她的衣衫,詩酒之會,士林雅事,都被她拋在腦後。 大約走了數丈,躍登一塊高岩之上,她忽然停下腳步,仰首望著天空中的明月,冥 想深思起來。宗旋的影子從她心中湧現,接著羅廷玉的面容也出現了,她駭然地想 道:﹁我當真完全不把他們放在心上麼?不對,這兩年餘以來,我極力要把宗旋的 影子驅走,絕不在心版上留下任何痕跡,正如河流下面的岩石一般,雖然有落葉、 泥沙以及種種物事隨著河水在石上流過,但決不留下絲毫痕跡。﹂ 最使她擔心的是以前只有一個人的影子要驅逐,但現在卻有兩個。她日間碰見 羅廷玉之時,芳心之中就起了一陣波動,當時令她感到很不快,因為她自問並非是 平凡的女子,不該被任何男子在第一眼見到之時就挑動了心弦,因此,今晚她才會 現身相見,她須得進一步認識這個男子,方能把他的影子驅掉。 她雖然不是平凡的女子,然而地畢竟還是太年青了,今宵一會,結果令她心中 多出一個人,並且由於她不知不覺中拿宗旋來跟羅廷玉比較,以致本來印象已經極 淡了的宗旋,也重新活躍鮮明起來。 迷惘了許久,找尋不出有什麼辦法對付這兩個男人的影子,不知不覺舉步而行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可發覺已回到棲霞寺中,此時萬籟無聲,縱是多愁善感的 詩人們,也都睡了,她走了幾步,突然發覺一個人張惶四瞧,兩下一湊,她可就認 出這人正是羅文舉的僕從之一,只聽他驚慌地道:﹁敝上和楊爺都不見了!﹂ 秦霜波聽聞這個消息,心中一驚,但表面上平靜如常,道:﹁他們也許是踏月 賞玩風景去了。﹂ 那僕從搖頭道:﹁不會是這樣,我們有三個人在附近找了好久……﹂ 秦霜波道:﹁你在這兒稍候片刻,我當有回訊給你。﹂她一轉身迅即奔出寺外 ,身法之輕快迅疾,使那假扮僕從的潘大直瞧得目瞪口呆。 秦霜波回到適才吟詩飲酒之處,細心一瞧,發覺一卷雅冊丟棄在石隙間,她乃 是十分聰穎細心之人,定神一想,曉得羅、楊二人必是碰到意外,否則這一卷詩冊 不會丟棄在石隙間,然則他們會碰上什麼意外?她忖想一下,幾乎馬上就可以斷定 是獨尊山莊之人所為。她曉得獨尊山莊對自己十分忌憚,用盡全力釘梢著自己,同 時對宗旋亦是如此,故而羅、楊二人突然失蹤,當必與獨尊山莊有關。 大概是敵人眼見她和宗旋碰頭,談了不少話,所以要從羅、楊兩人口中探問。 他們對兩條人命當然無所顧惜,可是羅、楊兩人為了傾慕自己,卻送了性命的話, 那真是天大的不幸,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不理。她迅即回寺,吩咐潘大他們不 必驚慌,可返金陵等候消息,然後自家就離開棲霞山,不循大路,一逕翻山越嶺, 直撲高郵。 翌日中午時分,她已抵達目的地,遠遠望去,但見一道河流旁邊,矗立著一座 莊院,四面俱植有樹木,氣勢甚是雄壯。這座莊院佔地頗大,屋宇甚多,最少可以 容納萬人以上,但當然對方不會有那麼多的人 她冷靜地忖思一下,斷定這座莊院之內定必還有古怪,最起碼的是敵方利用屋 宇地形掩護他們的核心地,使得一旦有敵人入侵的話,必須付出重大代價,方能攻 到核心地帶。她放開腳步,筆直向這座莊院走去,不久,已走近大門前,但見大門 上的橫匾題著﹁獨尊山莊﹂四個金字,威勢赫赫。 門房內先出來一個雄偉大漢,穿著素色長衫,毫無凶悍之氣,他打量一下這個 年輕俊秀的佩劍書生,才道:﹁尊駕敢情是迷了道路?﹂ 秦霜波搖搖頭,道:﹁我是特意登門拜訪一位前輩的,卻不曉得他是不是居住 此間?﹂ 白衫大漢道:﹁只不知尊駕欲訪之人是誰?﹂ 秦霜波道:﹁這位前輩姓嚴,嚴無畏,煩你進去通報一下吧!﹂ 白衫大漢面上泛起十分驚訝之容,卻沒有惡言駁斥,再度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幾 眼,方道:﹁你貴姓大名?仙鄉何處?在下好向上面通報。﹂ 秦霜波道:﹁我姓秦,來自普陀山聽潮閣。﹂ 白衫大漢想必聽過﹁聽潮閣﹂之名,又或者是受過上頭警誡,頓時泛起一面笑 容,道:﹁原來是聽潮閣的貴賓,請移駕客廳用茶,在下馬上通報。﹂他側身肅容 ,十分禮敬。 秦霜波毫不遲疑,舉步入內,走過一片大晒場,踏入一座寬敞華麗的廳堂之內 ,白衫大漢不知何時發出暗號,她才一坐下,便有侍僮奉上香茗。秦霜波打量茗碗 ,竟是十分精緻的景德名瓷,茶香撲鼻,亦是上品。她從這白衫大漢以至茶葉都細 加觀察,至此,已得到一個大概的印象,那就是這七殺杖嚴無畏果然是絕世傑出的 梟雄,雄才大略,而又極為縝密小心。單是這種種排場之講究,以及每個手下的嚴 格訓練,便已大異於一般的黑道霸主了。白衫大漢迅即離開大廳,入內通報。 秦霜波端坐不動,神情恬淡沖和,既沒有半點不安,也沒有絲毫尋釁生事的意 思。她一路撲奔此地,走的既是捷徑直路,同時又沒有停歇過,自信當比劫走羅、 楊的敵人們快得多,因此,那個白衫大漢全然猜測不透她忽然登門之舉,露出了驚 詫之色。在她看來,乃是正常的現象。 她並且相信因為自己來得快,獨尊山莊的首腦人物,多半會出來見面,她在世 事上採取的手法,亦一如劍道,不發則已,一發必中。而且講究的是擒賊擒王,處 處搶制機先,務必掌握住主動反擊之勢。日下這種種措施,皆是合乎上乘劍道的原 則,要知敵暗我明,在形勢上她本來很難奪回主動之勢,而且敵方還可以憑藉地形 ,深藏不露,她不知費多少氣力方熊找到敵方首腦,假如對方有意規避的話。故此 ,她決意搶先一步,而且正式求見,只要見到敵人主腦,一切都好辦了。 只片刻工夫,兩個人一齊走入大廳,她抬目一望,但見來的是一對中年夫婦, 男的長得甚是秀氣,女的亦風韻尚存,頗饒媚態。這一對夫婦她雖然從未見過,可 是一望而知他們乃是獨尊山莊底下五大幫派中,雙修教的始祖詹先生夫婦。 她含笑起身,道:﹁打擾了雙修教主的清修,實感歉疚。﹂ 詹先生連忙道:﹁秦姑娘言重了,芳駕蒞臨,敝莊大大增輝,榮幸何如。﹂ 詹夫人道:﹁秦姑娘這一份氣度,令人敬佩不已,無怪普陀山聽潮閣名重天下 ,愚夫婦總算是開了眼界。﹂ 這對夫婦談吐不俗,而且言之有物,非同泛泛。秦霜波大起警惕之心,微笑道 :﹁詹夫人過獎了,我此來有一件要事奉商,雖是見不著嚴莊主及雷少莊主,但能 得晤伉儷,也是一樣。﹂ 詹先生道:﹁姑娘即管賜告,我等在此洗耳恭聽。﹂ 秦霜波道:﹁我想請求教主立刻下令釋放兩個人,只不知賢伉儷能不能負此責 任?﹂ 詹先生一驚,道:﹁那得看釋放什麼人了。﹂ 秦霜波道:﹁我們一樁樁的來,我所說的兩人,乃是讀書士子,一個性羅名文 舉,一個姓楊名師道。他們在棲霞山上與我談論詩文,恰好又碰上宗旋,宗旋想是 曉得有人跟蹤他,匆匆走開。我其後離去,不久,忽聞他們失蹤之事,我便趕到此 間。﹂ 詹先生皺眉道:﹁照姑娘所述的過程,並無有力證據指出定是敝莊之人下的手 。﹂ 秦霜波微微一笑,撇開這個話題,道:﹁聞說賢伉儷雙修參悟,武功別闢蹊徑 ,今日幸晤,豈可錯過,我大膽要向兩位請教幾招。﹂ 她瀟洒地邁步向他們走去,離他們座位尚有六七步之遠,便停下來,直到這刻 ,她的長劍仍未出鞘,可是已有一股凌厲劍氣直迫對方,使他們不敢胡亂逃開,也 不敢輕舉妄動。這正是上乘劍法中奇奧心法,不必掣劍擺開門戶,便已搶制住主動 之勢。敵人稍有動作,她的劍受到感應,頓時如經天長虹般發出,詹先生夫婦乃是 時下高手,如何能不知道厲害? 但見他們紋風不動,危坐如故,詹先生道:﹁秦姑娘果然已得真傳,聽潮閣威 名實是不虛,但愚夫婦仍然不能就此認輸,當須領教個三招兩式,方能心服。﹂ 秦霜波道:﹁那麼兩位請吧!﹂ 她這麼一說,詹先生夫婦方敢起座,他們先取下頭巾,露出一頭白髮,襯起他 們俊秀的面容,顯得甚是詭異古怪。詹氏夫婦起座後迅即分開兩步,使敵人精神難 以集中。 詹先生道:﹁愚夫婦向來動手不用兵刃,但秦姑娘不比等閒人物,我們只好獻 醜了。﹂ 秦霜波意態閒雅,道:﹁承蒙你們兩位看得起我,請亮出兵刃吧!﹂ 詹先生連擊兩下手掌,片刻間,一個英俊少年奔入來,右手提著一根鋼杖,粗 如鴨卵,份量極沉。另一隻手則拿著一口長劍,劍鞘上鑲滿了名貴珠寶,華采熠耀 ,價值不菲。他逕直走來,打算從秦霜波身邊掠過,當他入廳之時,秦霜波曾經回 頭瞧了他一眼,這以後就沒有再加注意。 這個精壯英俊的少年奔到切近,突然目射凶光,炯炯地注視著她的背影,越走 越近,他右手的鋼杖已舉將起來,隨時可以砸落。詹氏夫婦瞧都不瞧來人一眼,令 人感到來人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僅僅是送兵刃來的。 秦霜波忽然向前跨出半步,嬌軀微側,欲轉未轉,後面的步聲驀地中止,似是 被她這一下動作迫得如此,再也不能繼續前奔。事實上確是如此,秦霜波乃是一直 傾聽著對方的步聲,算準間距,方始有所動作。她雖然只移動了那麼一點點,但卻 是極為上乘深奧的招數身法,目下前後兩方皆在她劍勢控制之中,任何一方稍有動 作,她的劍立刻躍出劍鞘,閃電般攻出。 假使後面的那個少年乃是武功平凡之士,勢必繼續前奔,那時節,秦霜波的長 劍是否已透胸刺入,誰也不知道了,但他居然及時剎住腳步,可見得他也是內外兼 修,得有上乘武功真傳的高手。 秦霜波儘管門戶精嚴,異常警戒,但面色一如平常,說話時聲音中沒有半點異 樣,她道:﹁進來的這一位是嚴無畏前輩的什麼人?﹂詹氏夫婦不禁流露出駭訝之 容,至此他們方始深悉這位嫻雅美貌的姑娘,實在智慧過人,靈警無比,任何時候 都能搶制機先,料敵如神。 那個精壯少年應道:﹁區區洪方,姑娘所提的人便是家師,區區在師門中排行 第三。﹂他鋼杖疾落,卻只是封住門戶,同時側躍數尺。 秦霜波既不拔劍,亦沒有再移動,可是洪方這刻仍然感覺到對方的精神和劍氣 並未放鬆自己,這種奇異的感覺,他還是第一次嚐到,心頭大為震駭,不敢不運足 全神嚴密防範。詹氏夫婦亦同樣地感到劍氣森森,籠罩著全身,心膽間不由自主地 泛起寒意,這亦是他們平生罕有的經驗,故此他們動也不敢妄動,須得等候這個少 女表示意見始能有所動作。 秦霜波道:﹁我雖是只瞧了洪少莊主你一眼,可是已覺察出你的氣度大異常人 ,所以沒有掉以輕心,果然沒有瞧錯了。﹂ 她說到這兒,話聲略頓,然而她這番話的影響,卻在洪方心中翻騰洶湧,久久 未息。她既然認為洪方氣度不凡,一望而知,洪方雖然也是狡黠陰險之士,但到底 還是年輕男子,本能上對一個年紀匹配的女孩子自然會有某種反應。此所以他能全 然不把屬下之人的阿諛奉承放在心上,然而秦霜波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足以使他 醺然欲醉。 秦霜波又道:﹁我這就要跟詹教主動手了,洪少莊主打算當公證人?抑是出手 助陣?﹂ 洪方毫不思索,應道:﹁當然是公證人。﹂ 秦霜波道:﹁好極了,那麼你把兵器交給他們吧?﹂ 洪方乖乖的把長劍扔過去,陡然感到對方劍氣已經消失,不再威脅著自己,於 是也鬆弛下來,提杖走遠一點。詹氏夫婦對洪方這等反應自然大為不滿,但他們的 地位還夠不上教訓洪方,只好蹩在心中。 詹先生接過長劍,拽起長衫角,掖在腰間。詹夫人這時也從懷中掏出兵器,卻 是兩條粉紅色尋丈長的綢帶,每條帶上綴有十餘枚小小金鈴,這一取出,登時發出 陣陣悅耳的鈴響。她這一對帶子稱為﹁天女帶﹂,每條帶上的小金鈴稱為﹁攝魂鈴 ﹂,乃是魔教異寶,具有迷亂心神的奇異魔力。 秦霜波淡淡的掃瞥過她的奇異兵器,別人全然不能從她面上察看出任何意思, 這正是她深不可測的地方,任何事情發生,她都只是輕描淡寫地瞧上一眼就夠了。 詹先生長劍出鞘,閃射出森寒光華,顯然又是一口上佳利劍,他抱劍道:﹁在姑娘 面前使劍,猶如夫子門前賣文章,可奈結習已深,不能遽改。﹂ 秦霜波道:﹁詹先生言重了,劍道深不可測,門戶無數,我也不過初學乍練, 略窺門徑而已。﹂ 她微微向前傾側,陣陣劍氣湧撲過去,雖是未曾出手,但已足以令敵人心驚膽 戰,忙著設法應付而不暇想到襲敵之舉。她一舉一動都含有深意,處處掌握住主動 之勢,這一點使得詹氏夫婦覺得最難應付,而外人卻一點也瞧不出來,反而覺得她 的對手太以張惶失措,好像已被駭破了膽子一般。 詹夫人雙臂一振,兩條長帶矯夭飛起,其中之一往身後掠過,碎澎連聲響處, 那一排几椅完全拋開老遠。此舉自然是騰出空間以便施展之意,但她雙帶方動,秦 霜波已閃電般擎劍攻去,但見光華大盛,隱隱挾著風雷之勢,直取詹夫人。她這一 劍完全是氣機感應之下,自然而然出的手,假使夫人一直不動,她可能也一直不向 她進攻,正因此是自然而然發出的劍勢,比之用心駕馭的劍式竟要凌厲上千百倍。 詹夫人但覺劍氣森厲,平生尚未遭遇過如此威猛的攻擊,甚至已深信決計抵擋不住 這石破天驚般的一擊,可以說是鬥志全消,猛可向後一仰身,平穿出去。她雖是躲 過了對方一劍,卻把禍劫完全推到丈夫頭上,秦霜波劍式一變,改攻詹先生,這一 劍亦是自然不過之勢,大凡鋒銳之氣一發,定須有對象可施,詹夫人本是第一個目 標,忽然失去,當然轉到詹先生身上。 這一來,劍勢更為凌厲森嚴,大有洞穿乾坤,刺透宇宙之概,莫說是詹先生, 即使是昔年的七殺杖嚴無畏易身處地,也不敢封架她這一劍。當然若是嚴無畏與她 對壘的話,便不會讓她輕易發揮得出長劍的全部威力。 詹先生怎樣地想不到對方劍術如此高強,當下百忙中揮劍疾挑,一招﹁雲封仙 洞﹂身軀卻向相反方向斜旋。他在這口長劍之上已有數十年功力,這一出手,畢然 凌厲之極。秦霜波雖是佔盡了機先,但仍然被詹先生的長劍挑中了手中之劍,﹁鏘 ﹂一聲響處,人影倏分,詹先生已躍開了七八尺,喘息未定。 他們雖然只交手一招,但俱是全身功力所聚,抵得上普通人的千百招。詹先生 向以內功深厚見稱,但這刻也不由得微微氣喘,耗去極多的氣力。他方站穩身子, 但覺手中長劍一輕,一大截劍尖掉下去,落在地上,發出嗆啷啷一陣清脆的響聲。 詹氏夫婦固是一陣駭然,洪方亦為之目瞪口呆,暗暗測度她剛才那一劍的威力到底 有多麼大? 秦霜波亭亭玉立,一如平常,她道:﹁詹教主可肯下達那個命令麼?﹂ 詹先生定一定神,道:﹁姑娘劍術通神,鄙人極感佩服,至於貴友那件事,還 須少莊主裁決。﹂ 秦霜波明知必有這個結論,所以一點也不詫異,轉眼向洪方望去,說道:﹁貴 莊劫走了我兩個朋友,他們都是讀書士子,與江湖全不關涉,我此來便是替他們向 貴莊解釋誤會,請你們下令釋放。﹂ 洪方頜首道:﹁區區已聽到姑娘先前所說的話了,關於這件事,區區可以作主 。﹂ 秦霜波微笑道:﹁這樣最好,你既能作主,那就給我一個肯定答覆吧!﹂ 洪方道:﹁首先區區得弄明白一件事,便是貴友們是否真被敝莊之人帶走?如 若不錯,他們定會迅即送到此地,區區想懇請姑娘稍留玉步,等一等看有沒有消息 ?假如已送到此間,區區大膽要求一事………﹂ 秦霜波淡淡道:﹁想不到你竟如此拖泥帶水,不過你不妨說下去,讓我聽聽你 的意見。﹂ 近兩三年來,幾曾有人膽敢在洪方面前,如此放肆大膽地批評他?甚至連粗魯 一點的態度也從未被他見過,因此,秦霜波可算得上是極特殊的人物了。 洪方道:﹁區區須得親自問問貴友,大概三言兩語,即可斷定他們是否與江湖 武林全不關涉,這一點要求合情合理,相信秦姑娘不敢堅拒?﹂ 秦霜波道:﹁就這麼辦,但你們的態度得改變一下,人家都是正正經經的讀書 人,你們務必找個堂皇的理由解釋這一宗事件。﹂ 她收起長劍,在洪方的殷勤招呼下落座,侍僮們送上茶點細果,空氣頓時變得 十分和緩融洽。詹氏夫婦陪著他們談笑,表面上似是完全不把剛才之事放在心上, 這一點使得秦霜波也十分佩服,一個人的修養到了這等地步,的確十分不易。詹夫 人還帶她入內洗盥一番,然後在另一座暖廳中,擺下酒席,只有他們四個人進食, 秦霜波連夜奔馳,自然有點倦餓,所以她毫不客氣,盡量休息。 到了下午申牌時分,詹夫人親自到臥房中把她叫起來,說道:﹁敝莊主早已接 到消息,貴友們果然已送來此地,其時姑娘睡得正好,所以不敢驚動,但現在貴友 們快到了,故此請姑娘起來準備跟他們見面。 秦霜波道:﹁我見不見他們都沒關係,洪少莊主打算如何詢問他們。﹂ 詹夫人道:﹁我們已預備好了,姑娘妳在鄰室可以親自見到和聽到他們的一切 動靜。﹂ 秦霜波離開床鋪,跟她出去,她第一次露出沉思的表情,似是在考慮一個十分 重要的問題,但由於她跟在詹夫人身後,所以對方並不曾發覺。 他們走入一重院宇,詹夫人打開一道房門,說道:﹁我們在這兒就可以視聽得 到鄰室的一切動靜了。﹂ 說時,跨入房門之內,秦霜波也跟入去,舉目一瞥,但見此室陳設華麗,床榻 桌椅一應俱全,連梳妝台等物皆有,寬敞異常,裡面還有一扇門,詹夫人說道:﹁ 裡面的一間是盥洗的專設房間,相當新穎別緻,一般的大戶人家儘管有錢,卻從來 沒有這等設備。﹂ 她含笑點點頭,竟沒有過去瞧瞧的意思,詹夫人又指看牆上的一幅帷幕,道: ﹁等一會我們拉開帷幕,就可以見到鄰室的一切動靜了。﹂ 秦霜波道:﹁你們這個辦法很好,我們就在這邊瞧著吧!﹂ 她淡淡地又瞧了房間四周一眼,問道:﹁這個房間是誰居住的?﹂ 詹夫人道:﹁這是貴客居室,平常並不使用。﹂ 秦霜波頜首道:﹁我猜想亦是本無人住,怪不得我總是感到不對勁,敢情這個 房間大有問題,證據在此,詹夫人過來瞧瞧。﹂ 她指著那張紅木妝台,話聲中有一種使人不能不聽從的力量。詹夫人移步過去 瞧看,她一則無法抗拒對方的要求,二則自己亦頗想瞧瞧這張梳妝台有何破綻,所 以被她察破。以詹夫人所知這張梳妝台剛搬入來,從來無人使用過,不應有任何破 綻才對。 她走近瞧了一會,還看不出一點頭緒,秦霜波伸手搭住台角,輕輕拉開兩尺之 遠,道:﹁妳瞧,這底下全無痕跡,可知剛剛搬入來的。﹂原來大凡傢俱放置的時 間稍久,縱是日日擦拭,但若然移開,地上仍會留下放置已久的痕跡。 詹夫人道:﹁是呀,這隻梳妝台是剛搬來的。﹂ 秦霜波道:﹁妳也承認就好辦了,你們敬是想留我在這兒居住麼?﹂ 此言一出,詹夫人不禁面色微變。敢情除了她指穿了詭謀之外,還有一股森寒 的劍氣籠罩到身上,使她曉得對方已然生出殺機,若然暴起逃走的話,決計躲不她 一劍之危。 秦霜波又冷冷道:﹁洪少莊主太不高明了,若然是你們夫婦主持大局,一定不 肯這麼做,對不對?﹂ 詹夫人連連點頭,但眼中仍有畏怖之色,這是因為籠罩著她劍氣森寒無比,使 她感覺到自己仍然是在死生一髮的險境之中。 秦霜波慍聲道:﹁我念著敝閣閣主與嚴莊主有相當交情,是以兩三年來都不肯 對付你們獨尊山莊,洪方今日這等作,大概是想迫我作一抉擇,不許我置身事外了 。﹂ 詹夫人忙道:﹁秦姑娘切勿氣惱至此,三爺決不會有這種意思,他……他實在 是想找個機會多與姑娘接近。﹂秦霜波沒有作聲,心想:這個婦人實在老練狡猾不 過,竟把這種莫大的陰謀,往男女之情上面一推,以為這樣就可以騙得過我,嘿! 嘿!她自從踏入江湖以來,不論碰到什麼,都保持著心平氣和,她一直用事實行動 表示她的意見和情緒,決不當真忿惱,但只有今日之事,令她十分惱火。 要知秦霜波雖然少有什麼表現,尤其是在收斂鋒芒這一方面十分成功,誰也瞧 不出她其實機警絕倫,智謀過人。而且由於她全心浸淫在劍道之中,竟具有不少超 人的能力,例如她的感覺,特別是對於危險、凶殺一類的事情,極是奇怪超凡。當 她踏入這個房間之時,心靈上頓現警兆。使她立刻警惕於心,而便一直不讓詹夫人 離開她超過六尺,在這距離之內,她有把握能在任何情況之下一劍殺死她。然後, 她便運慧眼觀察這個房間,發覺牆壁特別的堅厚,房門那兒也有點特別,好像有一 扇暗門,隨時可以封鎖著這個房間。此外,尚有好些古怪的裝置,她猜想這些裝設 一定是她被困在房內之後,才用來對付她的。不但可以殺死她,恐怕還可以使她陷 入昏迷。 她舉步走出房外,迅快而又毫無聲響,目光一轉,已見到右方一柱後有人急急 藏起來,她不動聲色的躍過丟,落在柱側,那後面果然有個白衣壯漢,背插長劍, 他露出驚訝之容,望住這個清冷的美女。 秦霜波道:﹁關閉門戶!﹂ 說這話時,已集中了精神的力量,暗暗壓迫對方。那白衣大漢面上露出茫然之 色,伸手在柱上板動一根鋼支,房門上方突然墜下一扇鐵板,毫無聲響的把房門封 死,白衣大漢做完之後,這才大吃一驚,連忙將鋼支向上推起,鉲嚓一聲,那塊鐵 板倏又升起,回復原狀。 秦霜波目光落在柱上,那兒有一個長方形的凹糟,糟內有三根精鋼的扳手,只 有五寸長,可是剛才此人開閉門戶之時,卻足見這些機關裝做得十分巧妙。石柱凹 糟內可以操縱三種消息埋伏,由於位置遠距房間,可知定有特殊的理由,秦霜波再 度運集精神的力量,貫注在對方身上,問道:﹁當中的鋼支有何作用?﹂ 白衣大漢茫然道:﹁可以炸死由門口出來的人。﹂ 秦霜波接著問道:﹁第三根呢?﹂ 他道:﹁這一根扳下來,全房起火。﹂ 秦霜波雙眼發出奇異的光芒,迫視看那個白衣大漢,問道:﹁他們給你什麼命 令?﹂ 白衣大漢道:﹁關閉房門。﹂ 秦霜波道:﹁沒有別的指令了麼?﹂ 他搖頭道:﹁沒有。﹂ 秦霜波哼了一聲,暗運功力把聲音傳入房內,道:﹁詹夫人還躲在房內幹什麼 ?﹂ 詹夫人應聲出來,面色煞白,凝視著石柱,她可瞧不見秦霜波的動作,是以生 怕她扳動鋼支,把她炸死。 秦霜波伸手抓住一枚鋼支,往下一沉,﹁膨﹂地大響一聲,房間內冒出火焰, 詹夫人急急躍到柱邊,原來她生怕房內的火焰會引發了房門外的炸藥,這柱後卻是 唯一的安全地方,不怕爆炸。大股火焰不住地從房中冒出,濃煙陣陣,霎時間四面 出現了二十餘名白衣大漢,詹先生也出現了,他吩咐手下們多弄點水灌救,那些手 下們迅即提水救火,動作十分敏捷而不凌亂,更沒有半點聲音。 詹先生走到柱後,趕走那白衣大漢,先向秦霜波施禮賠罪,道:﹁姑娘一定很 難原諒敝莊了?﹂ 秦霜波道:﹁那也不見得。﹂ 她的答話大出詹先生意料之外,因此,他雖是準備好一番說詞,竟都派不上用 場,還幸他極是老奸巨滑,心中不亂,迅即想了一下,道:﹁姑娘若肯原諒敝莊這 一次無禮之舉,自是天大喜訊。﹂ 秦霜波道:﹁也沒有這麼容易。﹂ 詹先生但覺她處處制佔機先,動手時如此,連說話也是如此,而且說話也不多 ,只簡簡單單的一句,就足以使人疲於奔命的忙著應付,他審慎地道:﹁鄙人猜測 不出姑娘話中玄機,還請明示?﹂ 他本是一教教主身份,對外從無如此低聲下氣地說話,甚至現在他也不是被秦 霜波的來頭,以及劍術欺壓成這等模樣,而是她的著著領先,使他心理上感到不是 她的敵手而致。 秦霜波很滿意自己的成功,微微一笑,道:﹁今日之事,須由洪方負責,我要 見一個管得住洪方之人說話。﹂ 詹先生招架不住,脫口道:﹁雷大爺不在此地。﹂ 秦霜波點點頭,道:﹁那麼叫洪方自己來吧!﹂ 詹先生道:﹁他也走啦,三爺自知無法交代,什麼也不管就跑了。﹂他聳聳肩 ,作出無可奈何的姿勢。 秦霜波道:﹁他倒是自在得很,留下爛攤子讓你們收拾,不過我聽說雷世雄一 向長駐此地,如何竟也不在?﹂ 詹先生不知對方倒底探知多少秘密,因為答話時異常小心,含糊道:﹁他剛好 昨天有事走開了。﹂ 秦霜波忖道:﹁假如雷世雄真的不住這兒,那一定是發生了極重大之事,才使 他親自出馬處理,我且詐他一詐,便可以測驗出雷世雄是到遠處去抑是去得不遠。 ﹂ 當下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在這兒耽上三五天,等他回來處理洪方之事,當 然你們夫婦得陪著我,不許離開。﹂ 詹先生忙道:﹁雷大爺暫時不會回來,別教姑娘空等,更增罪孽。﹂ 秦霜波道:﹁沒有關係,這是我自願等的,怪不到你們身上,你們若然有事, 便不要陪我吧,不過,我那兩位朋友卻須交還給我。﹂ 詹先生忙道:﹁貴友已抵達敝莊,正要奉告姑娘,假如姑娘肯瞧在貴友安然無 恙份上,諒宥這一趟,鄙人無任感激。﹂他向後面的人打個招呼,立刻有人奔出院 外。 秦霜波道:﹁我向來不容易原諒別人的,定要等到雷世雄回來理論,你們有事 儘管走,我也不怕洪方能怎樣我。﹂ 她舉步走出院子,耳中還聽到詹先生說她愛在這兒住上多久都極表歡迎的話。 現在,她已判斷出兩件事,一是雷世雄所往之處離此不遠,大概是在附近一二百里 的通都大邑,而且亦一定與最近傳說武林人物將結集反抗獨尊山莊之事有關,二是 詹氏夫婦亦須趕去會合,所以一聽自己不扣住他們,立刻表示歡迎留她在此地。 如若不是她早一步說明任得詹氏夫婦走開,大概他會用羅、楊二人的性命來威 脅自己,她禁不住默然忖道:﹁假如對方用羅文舉和楊師道的性命威脅我,我會不 會讓步呢?奇了,我好像很關心他們的安危呢!﹂ 一念及此,頓時大為警惕起來,因為她是向劍道至高無上境界邁進的人。她此 生唯一的目的,便是達到劍道至高之境,成為真真正正的﹁劍后﹂,但若是心有所 牽掛,便有如修道或向佛之士,倘有家室俗情絆礙,決計無法成功。 她淡淡地道:﹁請貴莊派人把敝友送返金陵,我不要跟他們見面了。﹂ 她避不見面,當然是最好的方法,少見一次,印象就淺一點,這是一定不易之 理,詹氏夫婦可就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了,驚訝地應道:﹁姑娘愛怎麼辦都行。﹂ 他指一指前面的一道月洞門,又道:﹁貴友們就在那邊,鄙人本要引領姑娘前 往會晤他們的。﹂ 他停頓一下,又道:﹁假如姑娘你要放心不下,不妨在暗中瞧上一眼,敝莊隨 即派人送他們到金陵去。﹂ 秦霜波停下腳步,廊外的空地上種植著不少花卉,一叢茉莉有十餘朵白花開放 著,隨風飄送來花香,她望著那叢茉莉,心中勾起了漂渺的思緒。她獻身﹁劍道﹂ 之心,再也沒有比近兩三年真誠熱烈的了,事實上她自從被閣主挑中之後,便已決 心拋棄俗世的一切,此生將獨身至老,不要任何男人及兒女等,其後,她從獨尊山 莊麾下一個頗有地位之人口中,查出七殺杖嚴無畏曾經下過嚴令,不許屬下得罪於 她,這道命令幾乎要屬下對秦霜波逆來順受。 因此,她更深信自己一定可以達到﹁劍道﹂至高無上之境,嚴無畏為此而不敢 跟自己結罪,她從閣主口中得知,嚴無畏和羅希羽皆是一代之雄,尤其這嚴無畏的 機謀智慧更是當世無匹,是以他既然如此推重自己,定必百分之百可以成功。她當 然不曉得嚴無畏已把宗旋這一著棋子放在她身邊,為了使宗旋成功,所以下此嚴令 。 那雙修教主詹氏夫婦正是在嚴無畏這道命令之下,向她服輸低頭,全然不敢使 用其他的陰謀手段,今日的一切經過,俱是洪方所為,詹先生在莊中地位雖高,卻 無法管束洪方,反而得聽他的話行事,才有種種事情發生,日下洪方亦當真拍拍屁 股溜掉,他一向就是如此不負責任之人。 秦霜波在遐思中回憶起自己的生平,她本是名門世家出身,母親早亡,父親是 個風流淡岩的名士,日日飲酒賦詩,不求上進,家中別的人都瞧不起她父親,認為 他頹廢放縱,毫無用處,但秦霜波卻非常了解父親是個性情中人,為了看不起世俗 的虛偽貪鄙,所以以詩酒自娛,不與那些自命達練人情,懂得如何飛黃騰達之人往 返。她的父親也在她十三歲時歿世,幸而其時被聽潮閣之主看中了,帶她返普陀聽 潮閣學劍,直到今日。 這一段生平似乎很簡單,可是在她記憶之中卻十分豐富,還有一種淒涼的韻味 ,例如她時時想到有一天她已成為劍后,她卻沒有父母替她高興,此刻,她忽然感 到有一件事非常重要,那就是她必須有人能分享她的悲哀和快樂。 詹先生一聲輕咳,這才使秦霜波回醒,她不假思索的道:﹁好,我去見見他們 。﹂ 他們穿過數重屋宇,在一排壽字間隔的空隙,見到了羅廷玉和楊師道兩人,他 們分別坐在椅上,全無束縛或被點穴的痕跡,他們都現出納悶煩惱之容,沒有交談 ,卻不時互相安慰的對視幾眼。 秦霜波瞧了一會,便返到隔壁的房間內,向詹先生道:﹁你去帶羅文舉兄來見 我。﹂ 詹先生道:﹁只帶他一個人來?﹂ 她點點頭,詹先生便出去了。一會兒,他領著羅廷玉進來,便悄然退出,還順 手掩住房門,他深知秦霜波之能,為了要使她相信自己的誠意,所以避得遠遠,不 敢竊聽。 房內秦、羅二人默默相對,羅廷玉皺起眉頭,等她開口,這刻在他眼前之人仍 是男子裝束,是以羅廷玉不須顧忌的畢直視看對方面龐,過了一會,秦霜波才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羅廷玉心頭一震,忖道:﹁她的眼力居然如此高明?竟能識破我並非讀書士子 ?﹂轉念又想到自己這刻假如不坦白說出自己真正身份的話,將來總有機會碰頭, 那時就不大好辦了,他苦笑一下,覺得有點氣沮,因為他花了不少心機才做成這個 假身份,殊不料一下就被識破,可見得尚有極大破綻。 秦霜波察覺出他這一下苦笑乃是出自真心,便歉然道:﹁也許是我疑心太重了 ,剛才我在間格後面瞧看之時,無端端覺得你不是普通書生,然而這種想法未免太 過無稽,如若你的出身來歷有問題的話,獨尊山莊焉能查不出來呢?﹂ 羅廷玉驚訝的望住她,心想原來我不是有破綻被她瞧出,而是她的感覺特別靈 敏,生出疑心而已,一個人的感覺能夠靈敏至此,可見得內功何等精深,靈台何等 的空明澄澈了。 他微微一笑,道:﹁閒人兄你又是什麼人呢?﹂ 秦霜波道:﹁我不是壞人,但也算不上好人。﹂ 羅廷玉真心驚訝道:﹁既非壞人,自然就是好人了,閒人兄這話怎說?令小弟 大是費解。﹂ 秦霜波道:﹁我只求獨善其身,不理旁人之事,如此自私,豈能稱為好人?當 然,我也不幹壞事,所以亦不是壞人,這個地方與我全無相干,只因你們受我連累 ,被此地之人劫走,我才到這兒來跟他們交涉,可惜此莊的主腦有事離開,否則我 定要他親自向你們賠罪。﹂ 羅廷玉道:﹁剛才領小弟進來的詹先生似是地位甚高,他不是主腦麼?主腦是 誰呢?﹂ 秦霜波道:﹁我說的那個主腦人物姓雷名世雄,地位比姓詹的更高,他一定是 為了這一兩日即將發生的一件大事而親自出馬,詹先生夫婦亦將趕去。﹂ 她忽然停口,自語道:﹁這等武林秘密之事,我為何要告訴你呢?﹂ 羅廷玉笑道:﹁一定是小弟表現出很有興趣,所以你就一直往下說了,早先小 弟還見過一個年紀很輕的人,姓洪名方,他的地位也很高。﹂ 他放低聲音,又道:.﹁但小弟卻不喜歡他,這個人騎傲自大得很。﹂ 秦霜波道:﹁不錯,但他居然想暗算我,卻被我早一步識破,現下急忙逃走, 不敢見到我。﹂ 羅廷玉尋思了一下,決定這刻把自己真正身份說出,當下道:﹁小弟有個下情 ,須得從實奉告。﹂ 話猶未畢,秦霜波搖手道:﹁別的話不要說了,我們剛才談起洪方這個人,你 必須小心才好,我相信他決不肯就此罷休,定會找個機會向你報復出氣。﹂ 羅廷玉道:﹁我們可沒有得罪他呀!﹂ 秦霜波道:﹁不錯,但他遷怒你們,這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說的。﹂ 羅廷玉挺胸道:﹁小弟一點也不怕洪方,因為……﹂ 他正待解釋其中之故,秦霜波又道:﹁看來我們暫時還不能分手,如果羅兄不 嫌棄的話,我便與你們盤桓一些時候,等我見過雷世雄之後,方可無事。﹂ 羅廷玉兩次三番想說明自己身份,都未能如願,這刻本來有機會開口,但情勢 忽變,他暗自尋思道:﹁假如我表明身份,她勢必放心與我分手,便不知何年何月 才見到她了,當然我並非有什麼不軌的念動,只不過想跟她交一交,而且尚可因她 的關係而與宗旋接觸。﹂ 他腦海中泛起宗旋的颯颯英姿,愛慕之心油然而生,頓時打消了表明身份之意 ,微笑道:﹁小弟想不到因此之故,竟能與兄台親近些時,反倒不禁感激那洪方起 來。﹂ 秦霜波心頭一震,默默自思自己到底是不是當真怕洪方對付他們,才這麼做法 ?抑是她深心中很想時時見到他們,才找出這麼一個題目?假如是後面的原因,則 這個羅文舉,便是自己修習上乘劍道的一大障礙了。 她心緒大為紊亂,陷入沉思冥想,羅廷玉卻盤算著另一件事,那便是雷世雄業 已離莊他去,原因是為了武林一件大事,會不會是因為秦紹邀約了不少武林人物在 金陵聚會之事?秦紹召集這一次聚會,極為謹慎小心,經過深思熟慮才選定了一張 名單,這些人決不可能洩露消息,但假如秦霜波知道的話,則獨尊山莊查得出來亦 不是奇事了。 這一次金陵聚會乃是極重要的一個關鍵,最主要的是介紹羅廷玉與群雄見面, 由此即可形成一支反抗獨尊山莊的力量,在時機尚未成熱之前,羅廷玉踏入江湖的 消息自然必須保持極高度的秘密,以免被對方重新佈署,則前此費盡心力搜集來的 消息便等於白費了。 秦霜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她道:﹁我們一齊去找楊師道兄,便可離開此 地了。﹂ 羅廷玉忙道:﹁那我們走吧!﹂ 起身跟她出去,到廳中會見了楊師道,秦霜波略略解釋了一下,詹先生夫婦隨 即出現,秦霜波向他們道:﹁我已改變主意,打算陪他們前往金陵,但這件事還未 了結,過幾日我會來找雷少莊主。﹂ 詹先生道:﹁鄙人定要把這話轉告雷大爺,諸位上路打算乘舟抑是要馬車?敝 莊俱已準備妥當。﹂ 秦霜波道:﹁那就乘舟吧!文舉兄師道兄意下如何?﹂ 羅、楊二人同聲附和,當下一同步出莊外,走到碼頭上,但見一艘單桅快船已 在候命出發,他們入艙坐好,隨即解纜行駛。船艙中頗覺寬敞,收拾得十分乾淨, 又有�痋B琴、筆、硯以及茶具等物,秦霜波輕嘆一聲,道:﹁獨尊山莊有這許多高 明之士扶助,只怕很難潰敗。﹂ 羅廷玉頗佩服她的見地,這是觀微知著之術,但看人家準備得如此周到,便足 見高明,由此可以推想得到獨尊山莊之內,人才濟濟,自然不易擊敗。他當然不敢 評論此事,詐作不解,取過�祧L,邀秦霜波對奕一局,他適才已覷個空把雷世雄離 莊之事告知楊師道,因此,秦、羅二人對奕時,楊師道佯裝觀戰,其實正在大動腦 筋,研究這個極足珍貴的消息。 舟行江中,空氣清新,蓬窗都已支起,可以望見兩邊江岸,景緻甚佳,實是足 以瀏覽觀賞,但江上無數舟船中的過客,有幾個人能夠當真悠然賞玩這景色呢?有 人輕叩艙蓬,接著在窗外出現一個人頭,楊師道轉眼望去,認得是舟人之一,便問 道:﹁什麼事?﹂ 那人見秦霜波全神貫注在棋盤上,當下大聲道:﹁有一艘快艇跟著咱們,形跡 甚是可疑。﹂ 他的聲音暗含內勁,令人有震耳之感,但秦霜波仍然拈子沉吟,似是完全不聞 ,舟人見她如此,只好縮回頭繼續操舟。這艘船上的舵工水手,皆是隸屬獨尊山莊 ,自然不比尋常賣氣力的人,掌舵的是個三十餘歲的漢子,相貌精幹,動作迅捷有 力,其餘尚有四人,皆是壯漢,但都叫這掌舵的做﹁蔡老大﹂。 蔡老大親自向秦霜波報告而得不到結果之後,便向伙伴吩咐幾句話,人人都暗 作準備。船行速度突然減慢許多,在他們後面二十餘丈的快艇漸漸迫近,艇上扯滿 了帆,船頭船尾各有一人在揮漿催舟,是以格外地行得迅速。這隻快艇已跟蹤了好 多里路,本來遠在數十丈以外,及至突然加快迫近之時,蔡老大才向秦霜波報告, 現在蔡老大存心要瞧瞧快艇上有什麼人物,特意使船速減低,這一來兩下便加快接 近。 蔡老大利用一面鏡子,注視著後面的快艇,相距七八丈遠之時,便看出這艘快 艇乃是私人之物,因為如若是做生意接運客貨的快艇,他蔡老大無有認不得的。這 一來蔡老大戒心頓增,立刻發出暗號,指示伙伴們如何應付,眨眼間快艇逼近,相 距只有丈許,蔡老大便聽到快艇上有人叱喝命他停航的聲音,當下回頭一瞧,快艇 船首站著一個老者,鬚眉皆白,但雙目神光灼灼,手中握著一件物事,一時瞧不出 那是什麼?﹂ 蔡老大搖頭道:﹁敝上須得趕路,不能耽擱。﹂ 那老者怒罵一聲﹁混帳﹂,蔡老大竟不瞪眼發火,反而賠笑道:﹁老先生你別 發火,你先說出妳的姓名來意,待小的稟報過敝上,自然會有個交代。﹂ 這話說得既客氣不過,而又有不少作用,首先他先站得住足跟,理在自己,一 旦發生事故,秦霜波總不能不幫自己,其次,他儘可能查問對方來歷,以便決定應 付的態度。要知獨尊山莊雖是稱霸天下,可是隸屬獨客山莊下面的少說也有三數萬 之多,這些底下之人當然不能藉勢橫行天下,總得依照他們的階級身份以及行業而 定出一些不可輕易招惹之人,例如蔡老大這艘單桅船,在長江雖說可以橫行無忌。 但這僅只是指在各碼頭那些身份差不多之人而言,並不是百無禁忌,假如他不問青 紅皂白,見人就欺,萬一碰上了武林中名家高手,當場就宰了他,那時後台雖硬, 也無法救得活他。 是以例如蔡老大而言,這長江水道,就有七個禁忌,這七個禁忌是個人,或是 幫會,上頭已囑咐過他,假如碰上他們,最好客氣一點,不要鬧事,免得上面責怪 下來,受到處分,又或是當場就會吃大虧,莫說是蔡老大,即便是地位高如五大幫 派的首腦,也有禁忌,像秦霜波便是絕好之例,誰也不敢動她。其他如盤據豫、鄂 的竹山寨寨主閻充,奉令不得開罪少林和武當兩派;武勝堂堂主何旭,奉令不得開 罪峨嵋派。總之,他們各人的地區之內,總有些人物或幫派不可輕易開罪,免得滋 生難以收拾的大風波。 且說艇上的老者冷冷一笑,道:﹁憑你也配問老夫的姓名?可教艙中之人爬出 來。﹂ 蔡老大也報以冷笑,道:﹁很好,你等著瞧吧!﹂當即又從蓬窗探頭望進去, 但見秦、羅二人對奕如故,似乎是絲毫未聞到外面的聲音。 蔡老大說道:﹁諸位爺們可曾聽見人家的說話?小的等著爺們的吩咐,好向人 家回話。﹂ 羅廷玉一翻�祧L,道:﹁閒人兄,小弟修養功夫有限得很,實在做不到充耳不 聞的地步。﹂ 楊師道趕緊接口道:﹁小弟也心煩意亂得很,難道說另外又有人跟我們過不去 不成?我們自問沒有得罪什麼人呀?﹂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我們在獨尊山莊的船上,難道竟會碰到什麼意外不成 ?﹂ 她的話其實就是答覆蔡老大,蔡老大心中叫一聲﹁好厲害﹂,曉得自家非出頭 應付不可了。這蔡老大本是十分精明幹練之士,不但曉得無法邀秦霜波出頭,更甚 的是這條船縱是被敵人擊沉,船上之人全都被殺,那秦霜波也不會出手干涉,是以 日下必須小心應付,免得當場送了性命,這自然是由於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道理, 可以想見一旦發生衝突,必是刀劍相交的場面。 回到後梢,他這時與對方相距只有六七尺,他也就瞧清楚那個火氣甚是爆烈的 老者,手中原來是握著一條皮鞭,鞭子甚長,這刻曲疊起來,一齊握住。他拱拱手 ,道:﹁尊駕可曾聽過獨尊山莊這個字號麼?﹂ 老者道:﹁放屁!老夫怎會沒聽過?﹂ 蔡老大道:﹁這就行啦,此船便是獨尊山莊遣派,在下姓蔡,也隸屬獨尊山莊 ,尊駕高姓大名?﹂ 老者眼睛一瞪,道:﹁小子你太笨啦!老夫如若不知你們是獨尊山莊手下,跟 來作什麼?﹂ 他一抖手,那條長鞭在頭頂呼呼轉了幾匝,鞭身長達兩丈,發出尖銳劃空之聲 。他接著又暴聲大笑道:﹁你先瞧瞧老夫長鞭的威力?﹂ 但見鞭影落處,﹁砰膨﹂大響一聲,後梢已崩了一大塊,連舵擊毀,無數木屑 碎板,隨波而去。蔡老大當他揮鞭之際,已取出一柄長刀護身,但對方鞭子劃過身 邊之時,功道之強,幾乎能把他捲落江去,因此,敵鞭如若擊向身上,那是決計無 法抵擋。 他本是極為狡猾之人,當下厲聲大喝道:﹁老子跟你拚了!﹂ 猛可撲出,卻見他欲起還墜,通一聲,已鑽入江中,原來他假裝撲出,其實一 下子栽入水中,使敬人措手不及,無法拏鞭子捲住自己。那老者也不由得一愣,頓 足罵一聲好狡猾的賊子,皮鞭一揮。把蓬艙頂擊毀一大片,接著鞭挾嘯風之聲,把 一名水手攔腰捲住,丟上半空,那個水手發出痛呼之聲,直上半空,這才墜落水中 。 緊接著,便是第二個水手慘叫之聲,秦霜波肩頭一皺,晃身從窗中鑽出,飛落 後梢。那艘快艇已堪堪碰到船尾,所以她和那老者相距只有數尺,她冷冷道:﹁你 們有膽量收拾獨尊山莊之人,這份膽氣值得佩服,但若然光會對付那些無名小卒, 便不算得是體面光采之事了。﹂ 老者憤然喝道:﹁你這是找死!﹂ 丟掉手中皮鞭,掣出長刀。秦霜波淡淡一笑,也取出長劍,她雖是當世高手, 劍術精絕,但性情沉穩,從不輕敵,抱定了﹁搏獅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的宗旨 ,大凡碰上要動手之時,不管敵人的身份如何,總要亮劍。她從對方掣刀之勢,察 看對方造詣謂有限,本不值得她出劍,但她習慣如此,也就隨手取劍。 老者探身一刀欲砍,迅快如電,功力深厚絕倫,秦霜波為之一驚,心想幸好自 己沒有輕視敵人,否則憑他這一刀,就可以完全搶制了機先,迫得自己難有取劍的 機會。她同時又升起一個疑問,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的刀法功力如此高明,自己縱 然全力出劍相拚,也未必就能獲勝,由此可知他絕不是泛泛無名之輩,然則他是誰 ?何以行事如此奇怪? 她感到對方並非衝著獨尊山莊,事實上似是衝著自己而來,正因如此,她才想 不通其中古怪。她轉念之際,已發劍封架,手法極為嚴密,蔡老大早在遠處浮起來 觀看,這時大叫道:﹁老匹夫你到底是誰?﹂ 快艇的蓬下出現兩人,連同搖櫓的兩個水手,一同跳入江中,似是要追擒蔡老 大以及其他落水之人。那老者驀地退開,左手去拾那條皮鞭,秦霜波一幌身已躍過 去,劍氣如虹,迫得他揮刀力拒,不暇拾鞭,秦霜波當然不肯讓他拾鞭遠攻,是以 趕緊迫上去,殊不知她連連發劍之際,大船和快艇迅速分開,霎時間已遠距六七丈 。 大船上本來還有兩名水手,當大船迅速移動之時,他們曉得有人在船底推動, 心知不妙,分頭躍入江中,這一來大船上只剩下羅、楊二人。他們注視著這一場奇 異的事情,都猜測不出原因,羅廷玉又瞧見那老者神妙的刀法,更是駭然。 水中忽然出現了四人,紛紛躍上船,其中一個瘦子提刀站在艙口,冷冷道:﹁ 兩位別動,保證沒事。﹂ 其餘的三人扯帆搖櫓,駕舟疾駛,霎時與那快艇相距更遠。秦霜波發覺大船漂 開之後,心緒微亂,那老者立刻施展,揮刀反攻,竟迫得她不能不全力應付,無暇 回顧。她萬萬想不到忽然遇到如此高明的敵手,真是駭異交集,心緒一直無法平靜 ,因此,她的劍術上施展得出八成左右,加上她實在不敢隨便殺死對方,存有留情 之心,劍招上少了凌厲之氣,自然又遜色得多。 他們在快艇上激鬥了數十招,秦霜波忽然悟出自己不能再存相讓之心,否則說 不定自己竟被毀於此人刀下,當即收攝心神,奮起鬥志,漸漸增加威力。十招未過 ,她已使出全力,奪回了主動之勢,劍劍進迫,那老者極力抵拒,瞧來尚可支撐一 回,秦霜波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誰?這等刀法造詣,武林中恐怕很難找得到對手 了。﹂ 老者悶聲苦鬥,竟不回答,秦霜波設法回顧,但見那艘單桅船已消失在茫茫大 江之中,不知去向,船上的羅、楊兩人不知被他們怎樣了?此念一生,頓時泛起了 殺機,目光透射出森冷之意。她手中之劍也發出一股殺氣,凌厲至極,那老者驀的 一刀疾挑,手法奇奧無比,內力強絕,鏘一聲把她的長劍蕩開,老者趁這一線空隙 ,向江上縱出,反手一刀,脫手向她激射,這一刀勁急無倫,功深力強,秦霜波雖 是有心取他性命,但卻不能不先擋他這一刀。 那老者已疾墜入江,隱沒在水中,連水泡都沒有再起,秦霜波把敵刀擊落江中 ,此時愕然瞪眼,極目四望,全無敵人蹤影,這一場事變來得如此突然,亦消失得 如此迅快,饒她這個素饒智計之人,也為之迷惘不已,全然弄不出半點頭緒。擺在 面前有三個大問題,一是這批人的身份?二是他們的真實目的?三是日下該怎麼辦 ? 這批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呢?這又有幾種可能,一是他們根本就是獨尊山莊之人 ,故意擺這個噱頭,把羅、楊二人擄回去,二是這批人馬是這次要到金陵聚會的武 林高手,路經此處,恰好發現了獨尊山莊的船隻,順便下手劫走,讓獨尊山莊傷傷 腦筋,三是這批人馬乃是獨尊山莊另一些對頭,對獨尊山莊圖謀已久,這次發現送 人離莊,便突然下手。 說到他們的目的,簡單的只有兩途,一是獨尊山莊故弄玄虛,一是打擊獨尊山 莊。但事實上假如這批人知道船上的人是什麼來歷,而又不是獨尊山莊故弄玄虛的 話,這就值得尋味了。她目前當急之務,便是靠岸,先返獨尊山莊查問,再作道理 ,反正敵人已經遠逃,無法追趕,正地想時,數丈外有人游來,定睛一看,原來是 蔡老大,接著又有兩人泅來。 不一會,這三人都登上快艇,蔡老大喘一口氣,道:﹁咱們的船被他們劫走了 ,小的可瞧見是向鎮江那邊順流而去的。﹂另外兩個同聲附和。 秦霜波道:﹁他們沒有在水底追擊你們麼?﹂ 蔡老大回說沒有,其餘兩人也是如此,秦霜波忖道:﹁假如是獨尊山莊故弄玄 虛,定必有追襲他們之舉,反正已傷了兩人,若然再追襲他們,自然更能取信於我 。殊不知正因對方不曾分出人手追襲他們,方可證明這批人馬不是獨尊山莊派遣的 。﹂ 秦霜波的判斷是對是錯,自然得用事實證明,不過,在她而言,這刻卻是認為 這批人馬並非獨尊山莊弄鬼。 她道:﹁我們先返莊,找到詹先生再說。﹂ 舟行之際,她獨坐尋思,特別是那個老者的刀法,給她極深的印象。她細細追 想動手時的始末,發覺那個老者最先是在抽刀之時,表示出他並非高手,使她幾乎 中計,其後刀招精奇,功力深厚之極?雖然仍舊落在下風,但他的造詣是否僅此而 已?抑是還有些絕招未曾使出?例如他最後突圍之時,那兩記手法的功力更高於他 動手之時了。 以這老者的功力造詣,一定是武林中聲名赫赫之土,據她這兩年來彙緣得見許 多名家高手的武功,似乎全都比不上此人。她心中漸漸吃驚,忖道:﹁莫非他就是 嚴無畏?雷世雄?抑是羅希羽或羅希羽的什麼人?﹂ 原來她慎密細想之下,發覺那老者定是宇內寥寥有數的幾個人之一。假如他已 隱藏起真正的實力,則此人是嚴無畏或羅希羽也不稀奇,亦可能是雷世雄或羅家之 人,除此之外,各家派的掌門人也或者有幾個可以辦得到,但他們決不會做出如此 行逕。 要知假如不是功力相若的對手,實在很難衝得出她的劍圈,她想來想去,除了 嚴無畏師徒,以及翠華城一兩個人之外,便只有一個宗旋大概能衝得出自己劍圈, 當然宗旋嫌疑最少,甚至是不可能的事,又假如以情理推測,嚴無畏也不會幹這種 事,羅希羽生死未卜,如若未死,亦決不會做這等事。 想到最後,最可疑之人便是雷世雄和洪方,不過洪方恐怕尚沒有這等功力,只 有雷世雄或者辦得到,她從未見過雷世雄,所以他略一化�菕A自然瞧不出來,這回 只要見到他,即可從他聲音中聽出一點線索。不過,假設這批人馬是雷世雄率領的 話,她便須得研究動機何在?難道羅、楊二人有被擄的價值?抑是用這個法子威脅 自己?會不會利用此法使自己回到獨尊山莊,然後他們再使用別的詭計? 她突然吩咐蔡老大靠岸,她問明距獨尊山莊尚有二十餘里,便出手點住他們的 穴道,言明半個時辰之後,自然解開。蔡老大三人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送 她離開,秦霜波此舉大有用意,因為假如對方查出自己乘船返莊,推算出時間,便 加以部署安排,而她卻忽然棄舟登岸,快了幾倍抵達山莊,當可窺出一點端倪跡象 無疑。 她展開腳程,不久,便抵達獨尊山莊,她一直入莊,不待門房通知,入莊之後 ,依據她所知的地勢迅快查看,竟找不到詹氏夫婦。她搜查之時碰見不少人,但他 們前次已見過她,曉得她是誰,因此都不敢攔阻,最後,她回到大廳中,一個四旬 左右的人過來說話,秦霜波認得他便是本莊總管,地位甚高,姓呂名權,外號惡門 神,在武林中聲名極著,算得上是出色人物。 呂權陪著笑面,道:﹁秦姑娘何事忽然返蒞敝莊?如有差遣,務祈賜告,在下 定當盡力去辨。﹂ 秦霜波道:﹁你領我到貴莊石牢瞧瞧。﹂她也不詢問詹氏夫婦的下落,便即行 提出查看石牢之意。 惡門神呂權錯愕了一下,道:﹁姑娘為何要查視敝莊石牢?﹂ 秦霜波玉手移到劍柄上,登時發出一股森厲劍氣,籠罩住對方,她道:﹁閒話 少說,你只須答覆一句,可以抑或不可?﹂ 呂榷是何等老練,深知自己只要答一句﹁不可﹂,登時便得血濺當場,只好應 答道:﹁當然可以,請姑娘這邊走。﹂ 這時那獨尊山莊總管惡門神呂權在前面走,秦霜波在後面跟著,但他卻感到後 背陣陣森殺寒氣迫來,使他不由得毛髮盡豎,他的身份甚高,時時與奇人異士接觸 ,本身武功亦極是高明,是以曉得這就是無堅不摧,無敵不克的劍氣了,雖然日下 相距尚有七八尺,但只要他弄點詭謀或是企圖逃走,勢必先死在她劍氣之下。碰上 了這等敵手,呂權也只好自認倒霉,好在這秦霜波乃是嚴無畏親自下令不准得罪的 ,所以還不須顧慮到上頭責罰這一層。 不久,他們走入一間寬敞的大屋內,一踏入門檻之後,便有一陣陰森之氣,使 人不問而知,這處決不是好地方,他們走過一道陰暗長廊,盡頭處有個樓梯口,這 道樓梯乃是向地底伸入。樓梯內竄出一人,全身白色勁裝,背插長刀,年紀只不過 三十左右,但眼神極足,動作沉凝而又矯健,一望而知乃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他向呂權躬身施了一禮,道:﹁屬下奚午南參見總管。﹂ 呂權擺擺手,道:﹁罷了,後面那位就是聽潮閣傳人秦霜波姑娘。﹂ 第五章 超人魅力 奚午南向秦霜波施了一禮,然後很仔細地瞧著她,秦霜波也用澄澈平靜的眼光 向他注視。她在最初的一瞥時,已發現這個年輕高手的氣度不凡,尤其是眼神虎虎 有威,若是旁人,自然不敢與他對視。 兩人有意無意地望一陣,奚午南垂下目光,心知自己已輸了第一陣。要知他天 賦異稟,這對眼睛自小便有一種懾人的異常威力。及至十餘年前,被嚴無畏挑中, 授以武功,這對眼神更加厲害。數年以來,他奉命奔走江湖,擔承各種任務,無不 如命交差,而得力於他這對魔眼的次數極多。往往一些非以武力解決不可的場面, 也因這對魔眼的怪異力量而改觀。 換言之,這奚午南的魔眼還未曾被人擊敗過。但這秦霜波恬淡平靜的目光,卻 使他立刻感覺得無法取勝,因而先行垂下目光,有如避戰一般。而且直到他避開對 方的目光之後,方始曉得自己竟是被她擊敗了。 秦霜波高就高在四目對視之時,對方並不覺得是與她交戰,直到移開目光,這 才發覺。但敗局已定,奚午南縱是捲土重來,也是無法救回的了。因為這種精神上 的交鋒不比動手肉搏,勝敗之際,極為分明,絕不能利用詭計或利用地形等條件增 強力量。 呂權看在眼中,暗感驚心,當下道:﹁你前頭帶路,秦姑娘要巡視本莊的石牢 。﹂ 奚午南應一聲﹁是﹂,轉身拾級而下。一行三人很快就走入一條黑暗狹窄的地 道中,空氣污濁,至此已大有牢獄的意味。他們一共經過三重鐵柵,都是堅牢無比 ,難以毀破。然後便是一條較為寬闊的甬道。 呂權向秦霜波道:﹁敝莊共有十八間石牢,建築格式均是一樣,這條甬道之內 只有兩間石牢,像這樣的甬道多達九條,並排齊列。不過卻是一條換一條的轉入去 ,出口只有這一處。故此,越是重要的犯人,就囚禁得越後面,使他逃走倍加困難 。﹂ 秦霜波點點頭,道:﹁像這種牢獄,縱是本領再高的人,也無法逃走無疑。我 一向對嚴前輩十分佩服,不過,他的智慧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面,未免可惜了。﹂呂 權聽她評論起老莊主,當然不敢置詞,甚至不敢分辯,以免她說出更難聽的話。 這條甬道之內,兩間石牢的門戶開在一頭一尾,相距數丈,足見建造此地之人 ,心思縝密無比,連囚犯們傳遞訊息的可能也考慮到。這刻相距如此之遠,除了大 肆叫喊之外,很難聽見。事實上牢門堅厚嚴密,若不打開門上的小洞,聲音根本透 不出來。此所以他們在甬道中可以放心交談,不虞牢內之人聽見。 秦霜波指一指牢門,示意奚午南打開門上那個半尺見方的洞口。奚午南一言不 發,照她意思去做。 秦霜波心中大為惕凜,忖道:﹁我一到達此地,就逼著呂權一同查看石牢。這 中間他全無發出命令,指示手下的機會。但這奚午南居然已經曉得實在情況,同時 證以一路上竟不曾碰見別的人,可知呂權早就發出暗令了。似這等嚴密完備的組織 ,實在不易對付。﹂ 轉念之際,已湊近洞口,向裡面窺看。但見牢內有一處透入光線,雖是黯淡陰 森,卻仍然可以瞧得見整個石牢的情形。牢內倒也乾淨,有個角落用布幔遮住。此 外一望無遺,裡面有一張石榻,一方石桌和石凳,此外並無他物。 呂權在後面解釋道:﹁若然有了犯人,才送被褥以至水壺紙筆之類進去,供犯 人使用。布幔後面是便所,均可以在外面清除,不要入內。送飯也不必開門,這是 為了提防一些武林高手,囚禁多年之後,武功深不可測,一旦開門,說不定會出岔 子。﹂ 秦霜波輕輕歎息一聲,離開這座石牢。一行三人,繼續向前走去。不久已走到 第二間石牢門前,她上前瞧過,亦無人跡。第二三兩條甬道的石牢內也沒有人,到 了第四條甬道,奚午南伸手要打開洞蓋,忽然遲疑不決,道:﹁這一間有人,但這 人脾氣古怪,時時胡言亂語,多半是破口大罵,言語猥穢,不堪入耳。此外,他又 喜歡脫光衣服,形相甚是不雅。﹂ 他這話當然是為了秦霜波是個女孩子,才先行說出。秦霜波曉得他並非誣捏事 實,企圖騙得自己不去窺瞧。一來他的神態坦誠,二來這種計策一定不能收效,他 們實在無須這樣做。 她淡淡一笑,道:﹁沒關係,打開讓我瞧瞧!﹂ 奚午南不敢違拗,只好拉開洞蓋。牢中之人想是聽到響聲,登時破口大罵,言 語十分污穢粗鄙。連呂權和奚午南都覺得受不了。 秦霜波運功護住面門,湊近一瞧,但見一個男人赤身露體,仰臥床上。床上本 有被褥等物,但已丟在牆角的地上。這人的年紀可瞧不清楚,因為他滿頰于思,長 髮披垂,已掩蓋住他的面孔。不過鬚髮都烏黑發亮,可知此人最多只是四五十歲左 右。他的身軀略嫌瘦削,露出一根根的肋骨,臂膀以及大腿都顯得疲弱,膚色甚白 。 她靜靜地注視了好一會,轉頭向呂權問道:﹁他是誰?﹂ 呂權道:﹁不知姑娘相信不相信,在下當真不曉得此人的姓名來歷。﹂ 秦霜波也不說信不信,又問道:﹁那麼他已囚禁了許久啦!大約有多久呢?﹂ 呂權道:﹁敝莊雖是三年前啟用,但其實修建了十年左右。假使此人在敝莊修建好 之後,即行囚禁於此,那也就不過是十年左右。﹂ 秦霜波淡淡一笑,目光轉到奚午南面上,向他道:﹁你聽見了沒有?他說只不 過是十年左右,好像十年時光還是很短,並不算是殘酷可怕之事一般。﹂說時,搖 搖頭表示心中的不滿。奚午南當然不敢做聲,他可瞧出對方眼光之中,充滿了悲憫 之意。那是一種真情的流露。而最重要的是她這種真情極是崇高偉大,令人頓時感 到在她面前變得十分微小。 她接著又道:﹁試想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十年呢?尤其是智識已開,又末衰老 。在這當中的一段只有三二十年光景,卻已去了十年,想想看,這是多麼可怕的事 。我要問你們一句,你們憑什麼把別人關在這兒,把他最寶貴的東西奪走?誰賦與 你們這種權力呢?﹂ 呂權覺得很奇怪,因為秦霜波這種問話太幼稚了,以獨尊山莊今日的聲勢威權 ,已達到生殺予奪的地步。這種權力的來源,還要問麼?殊不知她這種幼稚的質問 ,卻使奚午南第一次在心中引起滔天的波瀾。當然他也是一直不曾懷疑及此,甚至 極為膺服武力便是強權,強權便是公理這個定義。但他在秦霜波那種崇高的悲憫情 緒感染之下,第一次覺察出這種公式定義是極大的謬誤,每個人都像本莊至高無上 那個人一樣,具有種種欲望,亦天生有這種權利,為什麼本莊就可以任意剝奪別人 的權利?這真是太不公平之事。 他忽然聯想到每個人的聰明才智誠然不同,但正由於不同,貢獻出來的力量就 不一樣,因而分出等級地位,換言之,貢獻力量大的人報酬也較多,反之則較少。 這就公平合理了。由於推論,人群中有一個貢獻最多的,得到全群愛戴,獲得了權 力,這才是真正的權力。 秦霜波再湊近洞口,問道:﹁尊駕是誰?﹂ 他們在外面說話之時,那人已經聽見。他想不到竟是女性,這刻已穿回衣服, 卻僅只是一件灰布長衫,襯上蓬髮亂鬚,顯出一副窮愁潦倒的樣子。他冷淡地道: ﹁妳是誰,別多管閒事。﹂ 秦霜波道:﹁我姓秦名霜波,是普陀山聽潮閣的弟子。嚴無畏前輩不在此地, 這位呂總管很客氣,竟肯讓我到此瞧瞧。﹂ 那人仍然淡淡地道:﹁你已瞧過了,這有什麼好說的?﹂ 秦霜波道:﹁不然,我既然進得此地了,定要盡我之所能,釋放關在此地之人 。你貴姓大名?﹂ 那人一直背著她,坐在床上,聽了秦霜波的話,沉默不言,過了好一陣,才緩 緩道:﹁妳的議論很奇怪,在這世上,武功高強,智計過人的話,自然就可以隨便 奪取別人的一切了,我雖是被關了十五年之久,卻從不敢怨恨別人。我姓文名達, 二十年前,曾赴貴山,拜晤過李閣主,只不知日下還是不是李閣主主持貴山?﹂ 秦霜波道:﹁她老人家即是家師,即今尚在主理閣務。文前輩敢情就是昔年以 廬山狂士名號行走江湖的麼?﹂ 文達苦笑一聲,道:﹁不錯,那便是區區的匪號,姑娘不可稱我為前輩,因為 昔年我蒙令師李閣主延見,榮寵實甚,其時我是以後輩之禮求見的。﹂他接著歎息 一聲,道:﹁我即使讓姑娘救出此間,也沒有什麼作為了。﹂ 呂權大聲說道:﹁在下一向都不知道竟是文老師在此地,假如文老師不離此地 的話,兄弟呂權有兩個做法,以報答文老師,第一點是兄弟即日改善此地情形,務 使文老師不覺委屈。第二點是兄弟盡可能於最短期間,求見老莊主,求他釋放文老 師。﹂ 此人當真老練無比,霎時已把得失利害考慮清楚,提出這兩點建議。這樣假如 文達接受了,他起碼少去一個罪責。 文達放聲大笑,聲音果然有點狂士意味。呂權捏一把汗,等他回答,但在他感 覓中,已隱隱覺察出文達不會接受自己的建議。文達笑完之後,道:﹁好吧,這是 我第一次聽到嚴無畏手下的人話。﹂ 呂權心頭一寬,方要開口,只聽文達又道:﹁但區區卻願意聽從秦姑娘之意, 她認為如何才妥,我便如何做。﹂ 他轉過身子,走近牢門。眼中射出堅決的光芒,一望而知他並非故意卸責,而 是實心實意等待秦霜波決定。當世之間,恐怕很少人能夠了解他的用意。 秦霜波竟然瞭若指掌,緩緩道:﹁呂總管,請你打開牢門。﹂ 呂權毫不遲疑,摸出一根鑰匙,丟給奚午南。在這一件事上,秦霜波可就瞧出 這個呂權乃是極有決斷的雄才傑出之士。奚午南打開牢門,廬山狂士文達搖搖擺擺 的走出來,先向秦霜波一揖,道:﹁大恩大德,不是一聲道謝可了,恕我不作俗套 了。﹂ 秦霜波含笑道:﹁文先生這樣說法,已經俗了。在這個紛擾變幻的人生之中, 一切前緣,皆由天定,譬如落絮飛花,有的墮於溝渠,有的落在茵席,誰也無法自 主,謝我何為?﹂ 文達尋思了一下,道:﹁姑娘真是千古罕有的巾幗奇人,胸懷曠達無比。這樣 說來,適才區區裸體失禮之罪,姑娘也不記掛在心中了。﹂ 秦霜波微微而笑,道:﹁妳的身體與宇宙自然現象何異,我心版之上,全無痕 跡留下,先生不必介意。﹂ 他們問答至此,連呂權和奚午南都為之動容變色。但覺秦霜波的修養已經超凡 入聖,斷然不可以視為一個女子,而是一股超人的力量。無怪以七殺杖嚴無畏那等 矯然自負的人,也下手令嚴禁所屬與她為敵。 廬山狂士文達躬身道:﹁姑娘學究天人,業已通達天地之至道。區區面壁了十 五年,猶然望塵莫及,佩服,佩服。區區這就拜別姑娘,前往翠華城訪晤羅城主, 然後就找個地方好好的隱修。﹂ 秦霜波道:﹁文先生過當之譽,實是愧不敢當。至於翠華城早在三年前被毀, 羅城主敗於嚴無畏前輩杖下,生死不明。嚴前輩自那一役之後,便創立獨尊山莊, 手下以雙修教、玄武幫、白冥教、武勝堂、竹山寨這五大幫派為主力,現下威震天 下,唯他獨尊。﹂ 文達為之一楞,忖道:﹁原來她要我出去之故,並非嫌我修養之功太淺,讓我 托庇翠華城的勢力而隱修。卻是指出一條荊棘重重的險阻道路,讓我獨闖,但我設 若闖得過這個險關,難道就能精進成功麼?﹂ 秦霜波又道:﹁文先生先請吧,天地廣澗無垠,不僅只翠華城方是留人之處。 ﹂ 文達拱手道:﹁多謝姑娘的指示,區區就此告辭。﹂他向來路望去,呂權道: ﹁文兄即管循路出去,保無別人阻撓。﹂文達聞言放步走去,很快就轉彎隱沒了身 形。 呂權眉頭一皺,沉聲道:﹁奚午南,前頭帶路。﹂奚午南如在夢中驚醒,舉步 往前走去。秦霜波若有所悟地望住這人的雄健背影,默默尋思。他們轉入第四條甬 道,奚午南打開了阻隔在兩條甬道之間的鐵柵門,當先進去。 呂權道:﹁秦姑娘突然回轉,又堅要查看敝莊石牢,在下不敢違命。但秦姑娘 如若把敝莊石牢內的囚犯全部釋放的話,在下豈不是難逃敝上處死之禍?﹂ 秦霜波道:﹁我也不一定通通釋放此處的人。至於你將被處以何罪,那是你們 自家之事,我可管不著。﹂ 呂權頓時大感氣念不平,道:﹁姑娘對別人如此慈悲體貼,何以對在下就全然 不顧?﹂ 秦霜波淡淡道:﹁你受的是獨尊山莊之祿,自然得負責任,若然罪有應得,誰 也不便干涉。﹂ 呂權啞口無言,但覺此女深不可測。他本是獨尊山莊中地位甚高的人,此時暗 暗拏獨尊山莊所有高手與她比較,但覺她毫無疑異高於眾人之上,數來數去,恐怕 只有老莊主親自出馬,方能與她爭一日之長短了。這時他們已走到末端的石牢門外 ,奚午南望了秦霜波一眼,頜首示意有人。秦霜波道:﹁那就揭開洞蓋讓我瞧瞧。 ﹂ 奚午南揭開洞蓋,退開兩尺。秦霜波走過來,向牢內望去,離他很近,因此, 奚午南得以嗅到她鬢髮上的清淡香味。他一隻手拏著鑰匙,向門鎖上伸出,鑰匙碰 到鎖頭,發出聲響。 他口中問道:﹁可要打開鎖頭?﹂ 秦霜波沒有做聲,她自從踏入這地下石牢之內,便保持著一種極清澄寧靜的心 境,此所以當她見到文達的裸體之時,一點也不介意。這刻,她心靈中寧靜如故, 所以她毫不防備。但事實上奚午南的手離她腰脅間要穴只有一尺不到,略一移動, 即可禁制住她的穴道。她低聲應道:﹁等一等。﹂ 奚午南沉聲道:﹁假如姑娘像那人一樣被囚禁在牢內的話,姑娘便將如何?﹂ 奚午南在這刻發出如此一個問題,實在足以令人分心思索。 秦霜波淡淡道:﹁我不是逆來順受的人,諒這石牢不能禁錮得住我。﹂ 她露出用心尋思的神情,奚午南眼角已瞥見呂權打手式發出暗號,正要依令施 以突龔,誰知一陣凌厲劍氣襲到,迫得他站立不住,連退數步。呂權見他不動手, 反而退開,不由得冷哼一聲。 奚午南正要設法向呂權解釋,但秦霜波已道:﹁奚午南,這人是誰?﹂ 奚午南應道:﹁此人是五台山癩僧晏明。﹂話方出口,突然醒悟自己此舉已觸 犯了本莊刑章,他應當回答不知,由呂權回答才是。當然此罪可大可小,大則喪命 ,小則受一頓叱責,當中的伸縮性很大。假如呂權沒有早先的一場誤會,或者不致 於怎樣。然而現下卻定難活命無疑。 他失魂落魄地依照秦霜波的指示,打開鎖頭。接著又拉開了鐵門。牢內榻上臥 著的人並沒有動彈,秦霜波道:﹁進去把他叫醒。﹂ 奚午南走入牢內,忽然回頭向秦霜波望了一眼。眼光中含蘊得有不少意思。秦 霜波一時測不透他這一眼有什麼意思,不覺用心尋思。奚午南才走近床榻,那人突 然彈起來,卻是個赤足僧人,雙手雙足露風之處,盡是癩瘡痕跡。他身材矮短,大 概比奚午南矮上一頭。奚午南退了一步,癩僧也跟著移動一步。石牢內地方相當寬 闊,大有迴旋餘地。 癩僧晏明冷冷道:﹁酒家雖是雙臂曾被拗折,你們也沒有替我接續,但洒家自 行接上痊癒,這一點你們萬萬想不到吧!﹂ 奚午南道:﹁你打算怎樣?﹂ 晏明冷笑一聲,道:﹁洒家好歹也打死一兩個歹徒,方消心中之恨。﹂ 奚午南矍然道:﹁你說什麼?我是歹徒?﹂ 癩僧晏明道:﹁若然你也算是好人的話,世上其他的人都是菩薩了。閒話休提 ,你小心點提防,洒家出手決不容情。﹂ 奚午南不再說話,提氣運功,蓄勢待敵。癩僧晏明環眼圓睜,發出一股凌厲之 極的殺氣。但奚午南卻屹立如山,毫不畏怯。兩人對峙了片刻,晏明厲叱一聲,踏 步發掌,當胸劈去。 掌力有如狂飆迅捲,挾著呼嘯之聲,勢道雄渾無比。奚午南也發掌抵拒,﹁蓬 ﹂的大響一聲,奚午南退了一步,癩僧晏明卻前進了一步。但這可不是表示奚午南 抵擋不住晏明的掌力,只不過一是主動進攻,一是被動防守,形勢不同而已。因此 癩僧晏明大為惕凜,心想對方只不過是獨尊山莊內一名手下而已,居然煉就如許功 力,假如換了嚴無畏的親傳弟子,或是五大幫派的首腦人物到此,自己更無取勝之 機。這樣說來,這三年的勤修苦煉,竟然沒有什麼作用了? 他不禁心情波盪,大為悲憤。厲喝一聲,又揮掌劈去。奚午南全然不似平日那 般靈活多謀,竟也呆呆板板地出手硬架,但聽﹁蓬蓬﹂之聲連響五下,石牢內風翻 飆轉,全是他們兩人掌力相碰時激起的氣流漩渦。 奚午南這時已退到牆邊,背脊已貼住石壁,突然間清醒過來,心中大急,暗自 歎道:﹁罷了,罷了,我的功力雖是深厚,掌力不弱於對方,但究竟比不上他的精 純火候。如若這一記沒有餘地可退,硬接下來,縱然亦能使對方震傷,但我的傷勢 定必極重無疑。唉!我為何一直不施展陰柔巧妙的手法,卻一時跟他硬拚呢?﹂ 這刻他退無可退,已無法使出巧妙手法抵擋,是以大為凜駭。癩僧晏明已抱著 與敵人偕亡的決心,當下提一口真氣,全身功力盡聚雙掌。 耳邊忽聽一個女子聲音道:﹁晏師父不可下此毒手,此人雖是獨尊山莊之人, 但卻是奉我之命進去叫醒你的。﹂ 癩僧晏明聽得此言,不禁回頭望去。奚午南趁這機會側躍數尺,脫出險境。但 由於癩僧佔據了靠外的位置,因此他雖是閃開,卻仍然被堵在牢內。 秦霜波向他淡淡一笑,道:﹁我姓秦名霜波,乃是普陀山聽潮閣門下弟子。﹂ 晏明啊了一聲,退開幾步,合什道:﹁錯非是聽潮閣傳人,誰敢捊獨尊山莊的虎鬚 ,洒家這廂有禮。﹂ 秦霜波道:﹁適才聞得大師言道,雙臂皆被拗折,可知曾經飽受荼毒了,使我 心中甚是難過。﹂ 晏明道:﹁這一點外傷算不了什麼,最難受的恐怕莫過於失去自由的痛苦了。 洒家雖是自幼出家,胸中少有雜念,在這兒也等如在深山茅屋修行一般,然而總是 未能等閒視之,心中覺得無限痛苦。由此可知別的俗家人,一旦被禁於此,既無自 由,長年累月也不聞人語,該是如何痛苦了。﹂ 秦霜波肅然道:﹁大師說得極是,我們這就一同進去,再瞧瞧有些什麼人被困 於此可好?﹂ 癩僧大喜,舉手一拍禿頂,道:﹁當然好啦,酒家真沒想到此生尚能踏出這道 門戶呢!﹂他面上那種歡愉之情,真是無法描畫。 秦霜波道:﹁大師莫非認為獨尊山莊永遠都不會被摧毀麼?﹂ 她這個問題自然甚為重要,牽涉甚廣。 癩僧晏明道:﹁實不相瞞,洒家當真是那樣想法。試想以翠華城百餘載基業, 又有高手加羅希羽主持,尚且被毀,這嚴無畏的本事可想而知。時間越久,就越難 推倒。縱然說物極必反,定有興衰,可是到獨尊山莊毀亡之時,恐怕洒家已等不及 而變成了一堆白骨啦!﹂ 秦霜波道:﹁大師說得是,嚴無畏前輩果然是天縱之才,百世罕有。論起智慧 武功,天下全無敵手。不過,這也難說得很,將來再研究吧!﹂她側身讓晏明出去 ,忽見奚午南又用滿含深意的眼色向她注視了一下,隨即跟著晏明出去了。 呂權向晏明拱手道:﹁恭喜大師安然離開此地。﹂ 癩偕晏明成名數十載,時時浪跡江湖中,識人甚多,一眼認出了這呂權竟是武 林有數黑道高手,當下道:﹁呂施主竟也投效了獨尊山莊,無怪獨尊山莊勢力如此 浩大。﹂ 呂權微笑道:﹁大師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假如晏大師肯幫助做莊的話,方始足 稱浩大二字。但晏大師當時不但不肯答允,還出言傷及敝上,是以遭遇囚禁之禍。 可幸的是這件事兄弟自始至終都沒有參加過,是以這刻還有面目與大師答話。﹂ 他說的是江湖上場面話,其實以他這等陰鷙狡毒之人,即使是他親自下手拗折 了對方雙臂,這刻仍能談笑自若,那裡會感到慚愧不安? 晏明終是出家人的坦率性子,念然作色道:﹁別說得好聽了,洒家卻不見你來 瞧過我一趟?﹂ 他的聲音蘊含內力,足以把任何人從定中震醒。榻上那人身軀大大震動一下, 緩緩回過頭來。卻是個俊美少年,晏明從未見過,不知是何家何派的人物。這個少 年面色忽然變得十分灰白,雙唇全無血色,眼神也漸見散煥。 晏明大吃一驚,問道:﹁咦,你怎麼啦?竟像是內傷很重………﹂他又回頭向 秦霜波道:﹁是個很年輕俊秀的人,卻似是受傷甚重。﹂ 秦霜波心中一驚,她這次趕來獨尊山莊,定要瞧瞧石牢,便是親自查看羅、楊 二人可曾被禁於此之意。此牢內既是個年輕人,呂權又曾經設法瞞騙,可見得必是 羅、楊二人之一無疑。她雖是急於過去瞧瞧,身子卻動也不動,目光冷冷地瞅住呂 權,玉手已按在劍柄上。一股森寒劍氣湧出來,籠罩住整條甬道。這刻只要呂權一 動,她的劍立時出鞘,化為經天長虹捲去。 呂權居然沒有動彈,既不逃走,亦沒有出手抗拒之意。他道:﹁秦姑娘此舉敢 是防我趁機遁走麼?既是如此,在下便親自動手打開牢門如何?﹂ 秦霜波簡短地應道:﹁如此甚好。﹂呂權走過去,在奚午南手中取過那一大串 鑰匙,開鎖啟門,門內景象頓時都投入秦霜波眼中。 她不覺一楞,森殺的劍氣頓時消滅無蹤,原來那個年輕俊秀之人,竟不是羅文 舉或楊師道。她同時又瞧出那人果然身負極重的內傷,大概已活不了幾天工夫。這 真是十分奇怪之事,這人既然已負傷至如此地步,獨尊山莊何須還把他囚禁於此? 即使是讓他在上面,又沒有人看守,他也逃不掉。 忽見那年輕男子眼中露出忿色,冷冷道:﹁呂總管,你難道不曉得我不能被打 擾麼?﹂ 呂權躬身道:﹁屬下焉有不知,但這一位姑娘乃是聽潮閣傳人秦霜波姑娘,她 定要下來瞧瞧,屬下也沒有法子勸阻於她。﹂這時連奚午南在內,也為之訝異不已 。因為這人的口氣甚大,而呂權卻自稱屬下,可知此人必定大有來頭,不問可知定 是嚴無畏的座下弟子無疑。 秦霜波定睛一看,發覺這人根骨極佳,若是得到嚴無畏真傳,必是震驚武林的 高手無疑。以她瞧來,這人的天賦比之洪方還要高上一籌。只不知何故身負重傷, 在此處療養?若說要找個清靜之地,自然沒有一處比這兒更好,尤其是以獨尊山莊 的勢力,誰也很難侵入此地。誰知偏偏碰上秦霜波,莊中又沒有別人主持。呂權只 知這位少莊主在此靜養,不得打擾,卻不甚了解內幕,所以陰差陽錯,卒之讓晏明 驚動了他。 秦霜波問道:﹁尊駕敢是嚴前輩的座下高足麼?﹂ 那人凝目望住她,須臾才答道:﹁不錯,區區彭典,在家師門下,排行第二。 ﹂ 秦霜波哦了一聲,又問道:﹁你受了什麼傷?﹂ 彭典泛起一絲苦笑,道:﹁區區乃是被翠華城城主羅希羽內力震傷,經過三年 苦修,已撿回性命,剛才正是我最要緊的關頭,誰知被那個和尚以內力迫出聲音, 把我震醒,三年苦修之功,不但付諸流水,而且傷勢立時侵入膏盲,再也活不過七 七四十九天了。﹂ 他昔年本是浮囂佻脫的性子,但這刻卻全然瞧不出這種氣質,竟不知是三年靜 養苦修之功所致?抑是行將斃亡,其言也善?秦霜波和癩僧都為之一怔,呂權更是 面色大變。心想這個關係太大,不知如何方能卸責了。 彭典又道:﹁區區嘗聞家師言道,宇內唯有普陀山聽潮閣源流遠長,深不可測 。又若是聽潮閣的傳人踏入江湖的話,我們俱都得退讓幾分。今日得見姑娘,果然 迥異凡俗。可見得家師佩服聽潮閣果然極有見地。﹂他把話題扯到別處,好像已忘 記了自身即將向陰府報到之事。這等氣魄胸襟,又顯然在洪方之上了。 秦霜波緩緩道:﹁敝山承蒙令師推許,獎飾過甚,殊不敢當。只不知彭兄的傷 勢目下該當如何善後?﹂ 彭典道:﹁我遷入此地不過是兩個多月之事,據家師說,我只要捱滿百日之數 ,即可恢復如常,全然不遜於往日,但眼看只差一個月就滿百日之數,卻遭此變, 可知天命如此,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這次既被諸位誤闖入來,我也沒有什麼好怨的 ,唯有希望下一世投胎為人,再轟轟烈烈的做一番事業了。﹂ 這話不啻說他已萬無生理,癩僧唸一聲阿彌陀佛,道:﹁洒家雖然與貴莊勢不 兩立,但若是早知彭施主處此緊要關頭,決計不肯驚動於你。這真是罪過萬分之事 ,只不知可還有補救之法沒有?﹂ 彭典搖搖頭,道:﹁縱是華陀再世,只怕也無法挽救了,昔日在翠華城,羅希 羽使出名震天下的血戰刀法,用盡全力,居然沒把我當場殺死。家師談起此事,大 感驕傲。秦姑娘可猜測得出何以羅希羽這一刀竟未能殺死我麼?﹂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他自身功力忽然減弱,一是你的 造詣出乎他意料之外。﹂ 彭典無端端提起這件事,當然暗含考究對方之意,如今一聽她答得一點不錯, 大為佩服,道:﹁姑娘說得一點都沒錯。羅希羽功力雖沒減弱,但他手中之刀並非 是他慣用的家傳寶刃,份量自然略有不同,是以力道微有錯失。這是主要原因之一 。同時區區的韌力也出乎他意料之外,事關在下昔年聲名頗壞,風流自許,時時出 入秦樓楚館,乃是酒色之徒。其實區區至今尚在修煉童子功,這一點羅希羽自然全 無所知,萬萬想不到區區還承受得起他全力的一擊。﹂ 他回想起昔年目空四海,恣意肆行的往事,不由得深深歎息一聲,又道:﹁羅 希羽恨我入骨,其實他卻是大錯特錯。家師手段何等高明,早在多年前就在翠華城 內佈置了心腹,把翠華城的一切完全探悉,豈須依靠我們這些門人去勾引他的姪女 ?﹂ 秦霜波道:﹁原來有這一段過節,羅城主方會向你猛施毒手。其實你們攻入翠 華城之時,就該道破此事。﹂ 彭典面上露出回憶的表情,緩緩道:﹁那位羅黛青姑娘確實是個好女子,我至 今印象尚深刻無比。當時我本想道出此事,但一來拚得火熱,情勢混亂無比,很難 找到機會跟羅希羽說話。二來我若是在他對付我之時說出此事,便難免有懼敵之嫌 。此所以區區沒有法子開口,想來羅黛青定已遭她伯父殺死啦………﹂他又深深歎 息了一聲。彭典把這一段秘辛說出,把眾人都聽得呆了。 秦霜波卻曉得他用心可嘉,因為這一來,不論羅黛青死了沒有,但起碼翠華城 方面的人得聞此秘,即可洗刷了她私情通敵的冤枉罪名。當然,從彭典此一舉動, 可以看出在他心中,羅無青的印象多麼深刻了。這是一種秘密的愛情,即使雙方健 在,得以再見,但也決不可能互訴心曲,披瀝出真實的感情。這是因為他們的身世 背景,已形成了勢不兩立的局面。 秦霜波很受感動地默默忖道:﹁這個彭典有些舉止還保留著以前的浮躁和妄自 尊大,可是他畢竟尚有真情。自然這或者是他自知壽元有限得很,一切都不必顧忌 了,因此把心中真情說出。但以他這種人,居然尚有如此純潔美麗的一份真情,實 屬難得之至。﹂ 她忽然興起了與定數命運抗爭的念頭,假如她設法救活了他,又假如羅黛青末 死,她把他們弄到一塊兒,讓他們忘去身世間的仇恨,互相安慰扶助,重建他們自 己的生活。 這個想法當然很荒謬和大膽,其中不知有多少困難,看起來簡直是無法克服的 。然而她卻毫無畏懼地想著,而且感到十分愉快,因為她畢竟找到一個最高的敵手 ,那就是﹁命運﹂。這個敵手並非單憑武功,或是單憑智慧就可以與它對抗的,必 須智慧、武功與意志一齊運用,而這三者都須得是舉世無匹之人,方能談得到跟命 運抗爭。 她廣闊的額角和澄澈的眸子中,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力量,令人感到她高不可攀 ,簡直不是塵世間的凡人。大家都詫異地望著她,不曉得她正在想些什麼?彭典突 然長歎一聲,說道:﹁這世上雖有億萬人,但我卻深信只有秦姑娘妳足以和家師抗 衡一時。我記得有時家師也會有這種奇怪的表情,卻能夠令人不知不覺中增加無限 敬仰畏信之心。秦姑娘妳是我平生所見的第二位。﹂ 他的話發自衷心,教人不得不信。秦霜波微微一笑,道:﹁你或者太誇獎我了 ,不過我老實告訴你,世間之人不論成就多高,我都不把他當作對手。我的對手是 一種冥冥中無形的力量,這種力量支配了世間一切希望,古往今來,不少聖賢豪傑 之士,或是憑恃天生神勇,或是憑藉超人的智慧,又或是依恃堅毅無匹的意志,與 這力量抗爭。但最後尚無人成功過,我也不自量力地想與這種力量爭鬥。你會覺得 我太狂妄自誇麼?﹂ 彭典搖頭道:﹁一點都不誇大,只有妳才有資格說這種話。奇怪,區區從末見 識過姑娘的武功,以及其他的本事,但區區卻相信姑娘之言。﹂ 癩僧晏明唸一聲佛號,道:﹁秦姑娘具大神通,發大願力,這也是無數法門之 一。但可惜這隻渡登彼岸的寶筏,只容姑娘一人。一切眾生,為之奈何?﹂ 秦霜波平靜地道:﹁大師之言確能發我深省。不過我的做法容或與你所想稍有 出入。再說假如我幸而成功,證明此一無上法門可通彼岸,亦是一大功德。大師以 為如何?﹂ 他們打起禪機,眾人都不大懂得,卻又隱隱若有所悟。最妙的是呂權本來滿肚 詭計陰謀,伺機施展,但這刻也完全泯消,胸中一片空白,甚是自在。 秦霜波眼光轉到呂權面上,問道:﹁那裡面還有多少人?﹂ 呂權衝口道:﹁還有兩人。﹂話方出口,已感到不妥。心想:我這是怎麼啦? 面對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居然由得她指東劃西,全無招架之力? 秦霜波道:﹁把鑰匙交給奚午南。﹂隨即又同奚午南說道:﹁你把那兩人領來 此處相見,順便瞧瞧別的牢內還有沒有別的人?﹂ 奚午南躬身應了,取匙自去。彭典瞧了呂權一眼,問道:﹁這人倒底是誰?他 不是咱們霜表隊的十二隊長之一麼?他雖是未見過我的真面目,但我仍然認得他。 ﹂ 呂權苦笑一下,道:﹁二爺說得不錯,此子正是霜表隊十二高手之一,也是午 字隊的隊長。但他似乎已被秦姑娘魔力制服,完全聽她之命行事,屬下也感到十分 奇怪。﹂ 晏明道:﹁秦姑娘若然沒有這等神通、焉敢說出不把世間之人當作對手的大話 。你們只不過沒有留心而已,其實世上也有不少雄才大略之土,天生就有一種力量 ,能叫人心甘情願地服從。聽說嚴無畏就有這種力量,不知是也不是?﹂ 彭與和呂權都一齊點頭,承認此言不假。晏明又道:﹁但你們都不知道,嚴無 畏還遠比不上翠華城上一代的城主羅年,他的的確確具有一種超人的魅力,任何人 跟他一見面,略略交談,登時就得五體投地的佩服,甚至達到完全聽從他任何命令 的地步。﹂ 秦霜波也不禁驚訝地聽著,忖道:﹁若論這等天生氣質,我自然比不上羅老城 主了。這恐怕與男女性別不同有關呢?﹂ 晏明又道:﹁咱們今日談起此事,可就使洒家醒悟了一件事,那就是嚴無畏今 日摧毀了翠華城,或者與羅老城主有關。因為他少壯之時,曾經被羅老城主鎮服, 敵不過他的威勢氣概。﹂ 彭典眉頭一皺,道:﹁家師與翠華城向無往還,你不可亂造謠言。﹂他這兩句 話並不凌厲,可見得他並非當真完全不信。 晏明笑道:﹁洒家是出家之人,戒打誑語,怎會造謠?不過這僅是我個人想法 而已。像嚴無畏這等一代梟雄,也許極重視這件事,以致不惜用盡平生之力,把翠 華城摧毀。﹂ 他們談論之際,秦霜波卻另有她的想法。她深知羅家血戰刀法,天下無雙,幾 乎可以跟聽潮閣的劍法齊肩并列。但這也許是因為他霸氣太重,威多於德,故此惹 下了身後大禍。假如是她的話,情形自然大不相同。在當時她或許比不上羅年的聲 威赫赫,但她的影響力當必是深長久遠,永難磨滅。這正是陰陽剛柔的最大分野, 而她這種想法更是十分玄奧的學問,別人斷難了解,也無須去費這腦筋。 一陣步聲傳來,奚午南迅快奔到,道:﹁啟稟姑娘得知,那裡面的兩人都不肯 出來。﹂ 晏明問道:﹁你可曾把門打開了?﹂ 奚午南尷尬地道:﹁沒有,在下察看出情形不對,須防他們出手,是以沒有把 門打開。﹂ 秦霜波道:﹁有理,我們去瞧瞧吧!﹂呂權面上掠過一絲獰笑,當先走去。 秦霜波向彭典道:﹁我還有話跟你談,但你目下不宜走動,等會再說好了。﹂ 一行四人轉入第七條甬道,奚午南道:﹁第二間內有一個人。﹂ 秦霜波道:﹁還有一個人呢?﹂ 奚午南道:﹁在第八條甬道。﹂ 他們很快就到了石牢門前,奚午南過去打開洞蓋。秦霜波往洞內一瞧,只見一 個身材高大,鬚髮皆白的老人坐在床上,面色紅潤,兩鬢太陽穴高高鼓起,精神飽 滿,毫無萎靡困頓之狀。 秦霜波問道:﹁老人家可是少林寺推山手關彤前輩麼?﹂ 那高大老人緩緩頷首,道:﹁不錯,姑娘是誰?﹂ 秦霜波道:﹁晚輩是聽潮閣弟子秦霜波,請關前輩出來吧!﹂她隨即命奚午南 打開牢門,靜靜地望住牢內的人。 推山手關彤道:﹁如若姑娘真是聽潮閣傳人,老朽可不敢僭越,當不上前輩之 稱。但老朽一時卻想不出如何能試出姑娘真是聽潮閣的傳人?﹂ 秦霜波尚末開口,關彤又道:﹁老朽深知嚴無畏極工心計,智謀蓋世。假如是 他派你來此,定必早有嚴密準備,使老朽無法辯認得出,甚至包括武功在內,是以 老朽深感困惱,不知如何是好?﹂秦霜波身後出現一人,道:﹁關兄不必多疑,洒 家就是蒙秦姑娘搭救的。﹂ 關彤微微一笑,道:﹁如此老朽就放心得多了,不過嚴無畏委實太厲害,他囚 禁老朽在此,別有圖謀,關係甚大。假如老朽墮於術中,後果不堪設想。是以老朽 仍然須得慎重其事,以防萬一。﹂ 癩僧晏明不禁泛起忿然之色,只因推山手關彤這麼說法,分明是表示信不過自 己,懷疑到自己可能已投降在嚴無畏麾下。不過回心一想,若然換作自己,也未必 就能當真相信,當下也沒有說什麼氣忿話,只把面色一沉,便退開了。 秦霜波一點也不露出為難之色,道:﹁既是如此,我可沒有法子證明自己的身 份。﹂ 她回頭向晏明道:﹁內裡還有一位蒙難之人,我們且去瞧瞧再說。﹂ 她回身就走,眾人跟她轉到第八條甬道。呂權似是有意奉承,取過鑰匙,親自 過去打開第一間石牢的鐵門,大聲道:﹁這一位是青城派高手青霞羽士。﹂ 秦霜波突然感到一種預兆,靈台中大受干擾,是以凝眸尋思,沒有立刻過去瞧 看。 石牢內的人沒有出來,呂權退到一旁,望住秦霜波的動靜,見她靜立不動,頓 時大為奇怪,眉宇間不禁露出焦灼之色。秦霜波想了一會,還測不透何以心靈中突 現警兆,一如早先奚午南想暗襲自己時一般。當時她暗暗發出劍氣,果然制止了奚 午南出手。她在尋思之際,卻又隱隱覺出這一次只是有驚無險而已,當下不再多想 ,舉步向石牢走去。 牢內一個瘦削的道人,目光炯炯地望住門外之人。他一身道服仍然十分整潔, 可見得他乃是個愛潔成癖之士。秦霜波不禁微微一笑,道:﹁嚴無畏莊主雖是智雄 天下,但對付道長卻大是失算。﹂ 青霞羽士也不搭腔,等她自己說下去。晏明卻走過去,道:﹁他也有失算的地 方麼?﹂青霞羽士識得癩僧,不禁一楞。 秦霜波道:﹁假如他想這位道長屈服的話,不論是威迫利誘以及各種毒刑也未 必收效,只有一法,不愁道長不低頭屈服。﹂ 青霞羽土至此已忍之不住,問道:﹁有什麼法子?﹂ 秦霜波道:﹁他只須把道長放置在一處極污穢的地方,自然又須得能防範道長 自殺。這時道長只好屈服啦!﹂ 此計乃是針對青霞羽士愛潔之癖而設想出來的,青霞羽土一想果然不錯,真能 使自己屈服,不免面色大變。 晏明當下說道:﹁這一位是聽潮閣傳人秦霜波姑娘,道兄出來吧,咱們可以恢 復自由之身啦!﹂言猶未盡,忽聽奚午南驚呼之聲。 秦霜波頭也不回,道:﹁這個總管呂權居然還有反擊之力,真不簡單。﹂ 晏明轉身出去一瞧,也驚道:﹁不好了,呂權開啟機關,在這條甬道當中落下 一道鐵柵,他在那邊,已和我們分隔開。﹂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這一端的鐵柵也定必關起來,我們除非毀去鐵柵,否 則便難以脫身了。﹂ 晏明道:﹁這一端還瞧不見情形,須得過去瞧瞧,或者是在轉彎之處另有鐵柵 落下也未可知。﹂說時,已大步奔去查看。秦霜波站在牢內,雙目半瞑,陷入沉思 之中。但她自始到終,面色不曾變過。 青霞羽士道:﹁姑娘這等鎮定功夫,實在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秦霜波搖搖頭,道:﹁那也不是,我心靈中早就有了警兆,只不過沒有推究出 是何緣故而已。是以奚午南一聲驚叫,我便知道事情發生在呂權身上。﹂ 她沒有把自己甚且還感到這一場事變只是有驚無險的話說出,因此h青霞羽士甚 感志忑*暗念好不容易有了救星b卸又功敗垂成,不能恢復自由,實在十分可惜。 晏明過了好一會才回來,令人意外的是推山手關彬竟也跟來了。原來晏明乃是 向關彤說出這個變故,以證明秦霜波決非嚴無畏派來。在第七條甬道當中,有一道 鐵柵隔住,不能出去。這樣眾人便被囚禁在兩條甬道之間,進退不得。這樣雖然比 關在一間牢內舒服得多,最低限度也可以蹓躂走動,但終究是使人十分洩氣之事。 關彤一瞧果然是事實,便不再懷疑秦霜波了。可是如此方始證明她的身份,代價未 免太高了。 癩僧晏明把第七條甬道的情形說出,秦霜波點點頭,道:﹁如此方始合理,再 者以嚴無畏的心機來說,他此舉乃是志在困住進來救人的高手,他當然考慮到能攻 破此莊而進來救人的敵手,一定武功甚高,所以這兩道鐵柵決不是人力所能摧毀的 。我們簡直不必去試,便可斷定。﹂ 推山手關彤道歉了一聲,又道:﹁若然如此,咱們豈不是再無逃出此間的希望 了?﹂ 秦霜波道:﹁不錯,我們簡直等如已被他們擒住,遲早會被分隔開,各處一室 。﹂ 眾人都默然無語,青霞羽士道:﹁咱們雖是出不去,但他們諒也不敢進來,豈 能把我們分開?哦!他們只須把我們餓上一段時間,人人困頓無力,自然可以隨意 擺佈我們了。﹂ 其餘之人也差不多與他同時悟出這個道理,但秦霜波早就想到了,可見得她智 慧過人,才思敏捷異常。 奚午南道:﹁在下在呂總管心中,已變成了叛徒啦!﹂ 他慘笑一聲,又道:﹁既是無法逃走,在下可就不必等待了。﹂眾人方要問他 等待什麼?秦霜波已轉身躍了出去,落在他身邊。 他面含微笑,竟有一種鎮定人心的力量。奚午南一怔,問道:﹁姑娘可是有意 要小的等待下去?﹂ 秦霜波道:﹁正是此意,你萬勿自尋短見。﹂ 奚午南沉吟一下,道:﹁姑娘既然這麼說,小的就等下去吧!但小的深覺必無 倖理,何必空等呢?﹂ 其餘的人已走出甬道中,他們這刻方始明白奚午南敢情是有意自盡,免得將來 被當作叛徒處罪,自白受盡千般毒刑方能死去。他們更震驚的是秦霜波如此聰敏伶 俐,未待對方說出,便已出手制止。大家向甬道那邊望去,只見一道黑色的鐵柵閘 在當中,把甬道分作兩截。呂權兀自站在甬道內,卻離鐵柵極遠,似是怕被秦霜波 隔柵遙襲。 秦霜波向甬道末端的呂權凝望了許久,才道:﹁我知道你有法子出去,關鍵便 是在你手中的鑰匙。可見得凡事不論設計得多麼精密,必有破綻。當時你取匙親自 打開牢門,我應當有所警惕才對。因為你沒有理由要向我奉承,親自下手做這件事 。假如我早一步警覺,便不致有現下的局勢了。﹂ 呂權洋洋得意地長笑一聲,道:﹁姑娘分析得極是,但可惜已遲了一步,局勢 已變,妳已無法扭轉乾坤啦!﹂ 秦霜波道:﹁這也未必,老實說我很憎惡像你這種詭計多端之人。何如你現下 獻出鑰匙,我便不究既往,饒你不死。如若妄自以為定必能夠困得住我,等我脫身 之後,定必取你性命,為人間除去一害,亦可借此機會削弱了嚴無畏的力量。﹂ 眾人聽秦霜渡說得如此肯定,心中都泛起一絲希望。呂權也不例外地相信了八 成,但他卻與眾人心情相反,大是驚懼起來。他迅即閃入牢內,免得遭受她的毒手 。想了一會,這才從牢門探出半邊腦袋,說道:﹁姑娘的虛聲恫嚇,如果能使在下 交出鑰匙,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秦霜波道:﹁我只是冀望你回心向善,從此不再助紂為虐,作惡人間,所以給 你一個最後的機會。你如若認定我是虛聲恫嚇,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大概是你作 孽太多,惡貫滿盈,才會不聽我的勸告。﹂ 要知道這真是呂權唯一向善改過的機會,因為他一旦獻出了鑰匙。便不啻叛出 獨尊山莊,此時他勢成騎虎,只好隱跡逃遁,永遠不敢出頭作惡。以他這種人來說 ,只要不敢作惡,便等如做了許多善事一般了。呂權倒底還是極受嚴無畏的影響, 因此,這刻心中雖是半信半疑,但仍然不會被秦霜波控制住他的心靈。他縮回房中 想了好久,才又探頭出去,冷笑道:﹁秦姑娘如若有本事摧毀這道鐵柵,在下只好 認命,死而不怨。話說回來,妳如若有此實力,何須向在下要鑰匙?由此可知秦姑 娘一定是用別的法子。﹂ 他這番推論之詞,清楚俐落,毫無拖泥帶水之處。眾人聽了都不能不承認十分 正確,但兒秦霜波頷首道:﹁對,我承認是使用別的法子脫身。﹂ 呂權放聲大笑,道:﹁姑娘的心思白用了,只要你無法摧毀這道鐵柵,在下仍 是那麼一句話,死而無怨。﹂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你竟是決意作惡到底,決不肯回頭的了?﹂ 呂權冷笑道:﹁天下間之事,沒有什麼作惡不作惡的,弱肉強食乃是古今不爭 之論,你無須嘵嘵不休。﹂ 秦霜波嘆息一聲,自語道:﹁此人本性邪惡,又深受嚴無畏影響,我已無法勸 他回頭,只好取他性命了。﹂ 關形低聲道:﹁姑娘縱然煉成馭劍之術,能傷人於百步之外,但那斯躲在牢內 ,你有把握麼?﹂ 秦霜波搖頭道:﹁我既未練成馭劍神通,地無意這刻取他性命,定要脫困之後 才殺死他。﹂ 眾人聽她這麼說,祇好靜觀變化,她不說出如何脫困之法,誰也不肯開口問她 ,以免碰釘子。青霞羽士心有未甘,獨自走過去研究那道鐵柵,審視了許久,才長 嘆一聲,放棄了毀柵之心。 呂權其後已察看到青霞羽士的舉動,當下嗤笑他道:﹁早就說過你們奈何不了 這道鐵柵,莫說你們,即使身上帶得有神兵利器之人,也無法摧毀鐵柵。﹂他說時 搖搖擺擺地走出來,並且走近鐵柵。氣得青霞羽士恨不得擠過這道鐵柵,跟他拚鬥 一場。 呂權見他冒火,更是開心,又道:﹁我索性告訴你這個牛鼻子吧,當初鑄造這 兩道鐵柵之時,曾經費了無窮心血,加上鋼母。這等合金已是天下間至堅之物,你 弄得動的話,我就把我的姓倒轉過來寫。﹂ 其實他的姓倒轉過來寫還是一樣不變,正因此故,呂權素常喜歡起這個誓要捉 弄別人,現下雖無捉弄之心,卻因說慣了,衝口而出。青霞羽士卻以為他有意戲弄 自己,氣得七竅生煙,真想破口大罵。但他乃是出家人,禁說巧言穢語。因此他只 能忿忿的連罵幾聲﹁混賬東西﹂而已。 秦霜波一瞧青霞羽士受氣,當下說道:﹁呂權你不免太過得意忘形啦,你可曾 聽聞過馭劍之術,能夠傷人於百步之外麼?﹂ 這話送入呂權耳中,頓時打個寒噤,隱隱感到有一股森森劍氣逼上身來。其實 這卻是他心中鬧鬼所引起的錯覺,秦霜波並沒有發出劍氣。要知秦霜波距鐵柵尚有 兩丈之遙,呂權也距鐵柵尋丈,兩下加起來,便是三丈有多。秦霜波除非當真練成 了劍道中無上神通,絕無可能把劍氣發到那麼遠的地方。 呂權可不敢妄動,生怕自己一動彈,對方立刻發劍,登時殺死了自己。這時秦 霜波穩穩移步,走向鐵柵,每走近一步,呂權就感到劍氣越發森冷,全身都不住生 出雞皮疙瘩。他幾乎開口投降,寧可送出鑰匙。但他卻無法這樣做,因為他已把鑰 匙放在牢內,當時為的就是怕被敵人從他身上奪去。假如他說他回到牢房取鑰奉上 ,誰能相信? 因此,他只好驚駭地站在那兒,動也不敢動。他可沒想到秦霜波居然煉就馭劍 神通,加上他已經作過必要的佈置,才敢走出來。本來他認定對方決計奈何他不得 ,縱然有本事遙遙取他性命,但也有法子使對方不出手。誰知目下面對死亡的威脅 之時,可就考慮到萬一對方不管一切,先殺死了他,豈不糟透?縱是事後能把敵人 碎屍萬段,亦於事無補。事實上他可沒有想到面對死亡之時,竟是如此的令人心驚 膽寒,假如他估計到這一點,他決計不肯出來。 這時,秦霜波已走到柵邊,與他相距只有一丈左右。呂權固然是呆如木雞,不 敢動彈。別的人也感到十分緊張,不曉得局勢如何變化?秦霜波倒底有沒有本事相 隔尋丈之遠便殺呂權?秦霜波面色平靜如常,呂權那麼老奸巨猾的人,也窺測不出 一點點她心中的意思。唯其如此,更使他畏懼而不敢妄動。 她道:﹁鑰匙不在你身上,對不對?因此,你現下即使有意屈服,但也是沒有 法子了。假如讓你回牢房丟取,你雖是誠心誠意的去了,可是走入牢房之內,把鐵 門一關,你就將改變心意了,這就是天意了,誰教你如此歹毒,設想得如此週密呢 ?﹂呂權差一點就要忍不住發抖了,他雙腿已感到發軟,背上沁出許多冷汗。但他 卻無法不承認對方說的話,完全正確無誤。 秦霜波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我自今日開始,將要與嚴無畏作對,而你卻是 我此生誅殺的第一個人,我雖是曾經盡力使你悔悟,但無奈你的命運註定了如此。 你完全無力與你的命運抗爭,殊堪浩嘆!﹂ 她光是嘴上說著,遲遲不動手掣劍,使得呂權痛苦不堪。大凡瀕死之人,最痛 苦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等待死亡光臨的那一段時間,其痛苦的程度,當真是千百 倍於任何毒刑。 青霞羽士也瞧不過眼,道:﹁無量壽佛,姑娘既是決心殺他,何不動手?﹂ 秦霜波微微一笑,道:﹁我並未煉成馭劍神通,如何殺得死他?﹂ 呂權登時感到劍氣全消,兩腿也不發軟了。他深知像秦霜波這種人決不打誑語 ,所以確信不疑,長長的舒一口氣,厲聲道:﹁好一個丫頭!竟敢如此戲弄於我, 早晚教妳曉得呂大爺的厲害。﹂他登時就抖起來,迥非早先那種殼縮之態。 青霞羽士怒道:﹁你這人太混賬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請求她動手了。﹂ 呂權冷嗤一聲,道:﹁早知尿床,你就一夜都不睡覺最是妥當,這有什麼好早 知的。﹂ 青霞羽士真要被他活活氣死,但口舌上又鬥不過他,只好乾瞪眼吹鬍子,毫無 辦法。 呂權又道:﹁你們都聽著,如若乖乖過來,讓大爺點住穴道,便可饒去毒刑一 關。至於最後作何處置,那就是老莊主的事了,你們最好商量一下,不要礙於面子 而堅拒不從,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也。﹂ 癩僧晏明怒罵道:﹁放屁,放狗屁………﹂ 關彤也厲聲道:﹁呂權你也算是一號人物,怎的說話全不思量?我們這兒那一 個不是經過考驗的人,豈會懼怕什麼毒刑麼?﹂他說得凜然生威,果然有一股震撼 人心的英雄氣慨。 呂權拱拱手,道:﹁兄弟果是失言,諸位俱係鐵錚錚的好漢子,兄弟也很感到 佩服。不過事實也是事實,你們反正無法逃生,何不光棍一點,讓在下制住穴道, 省去無數麻煩?而且相持之下,兄弟自然積恨於心,到時一定會拿諸位出出氣,毒 刑好受,侮辱難當,你們想想看是也不是?﹂ 他忽而硬,忽而軟,當真狡猾無比,江湖閱歷略少的人,單是他這麼一下手法 就受不住了。但關彤等人卻都不理睬他,秦霜波突然向奚午南道:﹁你到那邊的鐵 柵守望,有事才可回來告訴我。﹂ 奚午南啣命去了,她才向呂權說道:﹁既然你這樣說,我倒是贊成,料那嚴無 畏也不敢對我怎樣。﹂她先背轉身軀,貼看鐵柵,又道:﹁你過來出手吧!﹂ 呂權遲疑了一下,始終不敢迫近,說道:﹁你可有運功護身?﹂ 秦霜波哂道:﹁難道你想教別人替你動手不成?﹂ 呂權應道:﹁別忙,待我想想看。﹂他倒是經驗極豐而又武功高強之士,靈機 一觸,道:﹁請姑娘把長劍解下,丟到我這邊來。﹂ 要知大凡是使某種兵刃著名之人,他的兵器乃是他全身功力之所聚,尤其是聽 潮閣以﹁劍﹂著稱,后臨天下武林。他若是能使她解下長劍,就等如減弱了她大半 威力。 秦霜波徐徐轉回身軀,微笑道:﹁我捨身餵虎,卻還不能感悟於你,那就算了 。﹂ 呂權哈哈一笑,道:﹁我可不會這麼容易上當,其實妳肚子裡鬧什麼鬼我都曉 得,早有佈置,你一定逃不出我的掌心,咱們走著瞧吧!﹂ 秦霜波道:﹁你唯一可以捉拿我們的法子,不外是斷絕水糧,使我們失去抗拒 之力而已,這一點我早就曉得啦!﹂ 呂權道:﹁不錯,但有一點妳還不曉得,那就是我將延長時間,平常只要十天 八天之久即可,但對付妳的話,立意延長到一個月或在兩個月之久。我相信妳功力 絕世,定可比別人支持得久。因此,妳詐死也好,真死也好,反正我不到期限,決 不輕試。這還是其中的一個步驟而已,事實上我還有別的手段,卻不便先行奉告。 ﹂ 秦霜波道:﹁你不必賣關子了,我替你說吧。到時命一個手下獨自進來查看。 他進來之後,外面每條甬道的鐵柵都鎖起來,以防萬一我還能出手的話,最多犧牲 一個人的性命,對也不對?﹂ 呂權不能不點頭承認,卻冷笑道:﹁你知道又有什麼用處?你有法子可想麼? ﹂ 秦霜波道:﹁當然有法子可想啦,我學你的樣,傳送字條出去,要你的手下立 刻前往稟告嚴無畏,說是我被陷此地,諒他們也不敢不照辦。﹂ 呂權不禁面色一變,但旋即道:﹁若然是老莊主釋放你,你焉能加害於我?﹂ 秦霜波道:﹁他釋放我之時,如若不曾先行講起不得殺你,我自然不提起,這樣事 後就可以取你性命了。但假如他提及,我卻非堅持此意不可。哼!哼!他為了獨尊 山莊的基業,只怕非犧牲你不可啦!﹂ 呂權想了一想,面如土色,急急忙忙奔回牢房,一會兒之後才出來。秦霜波道 :﹁你此舉全無用處,你可是寫下命令放在送飯進來的洞穴內,等外面之人取出之 時,曉得你下令不准任何人驚動上頭,一切後果由你負責?是不是下了這個命令? 若然我猜得不錯,那你就完蛋了,試想我早就料到你這一著,如若無法可施,何必 提醒你呢?﹂ 呂權耳聽對方把自己的行動和心中打算都一一說出,不覺呆了。假如敵人乃是 希望自己這樣做,自然有某一步料想不到的殺手間。他茫然應道:﹁不錯,難道秦 姑娘竟認為在下做得不對麼?你想驚動老莊主,但此路已被我封住了,我還有那一 處失算?﹂ 秦霜波平靜地道:﹁你現在不必著急,這個答案很快就能揭曉。﹂ 她微微一笑,轉眼向癩倡等三人說道:﹁有勞三位的大駕,在這兒看守著,切 勿被他闖出遁走。﹂ 呂權冷笑一聲,心想我除非是發瘋才會開啟鐵柵,企圖遁走。眼看秦霜波已隱 沒在甬道盡頭,心中卻又不禁忐忑起來,心想她莫非真有什麼絕世手段,能把鐵柵 弄毀?但如若她能毀去鐵柵。何不先毀這一邊的,等殺死自己之後,方始再毀而出 ? 由此可見她並無毀柵之力,他自慰地透一口大氣,突然嘿嘿冷笑數聲,忖道: ﹁我這是怎麼攪的,枉自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居然被一個女孩子駭破了膽,儘在 疑神疑鬼。﹂ 他在床榻上躺下來,舒舒服服地哼著小調。他須得準備耗上多日,因此不必浪 費任何精力。秦霜波走到第七條甬道,但見那奚午南站在當中的鐵柵旁邊。她命他 到第八甬道去,呂權如若有任何行事,便過來通知她。 奚午南領命而去,她獨自立在柵邊,默默地站著不動。過了好久,她仍然顯得 很有耐心,和很自信的樣子。奚午南走了之後,迄今沒有出現,可見得呂權毫無動 靜。又過了好一會工夫,一陣低微的步履聲傳入她耳際,使她精神一振,凝眸向甬 道末端望去。 果然一條人影出現,步履瀟酒地走過來。這人正是相貌俊逸的彭典。他一瞧見 隔在甬道當中的鐵柵,便恍然地笑了笑,道:﹁無怪在下等了許久,尚未見姑娘回 轉。這一重機關是家師精心設計的,妳覺得還不壞吧?﹂ 秦霜波道:﹁佩服之至,不過我向來不打誑語,假如不是有你在外面,我決不 會上當入殼。﹂ 彭典露出難以置信而又不便駁斥她的神情,淡淡一笑,道:﹁莫非姑娘已動了 疑心麼?﹂ 秦霜波道:﹁我當時心中生出警兆,後來一想起你,便心安神泰,可知救星在 你身上。﹂ 彭典道:﹁原來如此,在下實在不忍坐視妳失陷此間,自然要把姑娘放出來。 ﹂ 秦霜波道:﹁那就謝謝你啦!﹂她竟不說一句其他的話,好像彭典非釋放她不 可一般。 彭典沉思了半晌,說道:﹁在下曉得家師如若得知姑娘失陷在此,一定下令釋 放,所以在下大膽作此主張。在下已經是墟墓間的遊魂,活不了多久,所以也不敢 要姑娘怎樣,只求姑娘看在下今日之舉份上,將來碰到家師,若在敵對狀態之下, 能夠稍念這刻的情份,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秦霜波笑一下,道:﹁你既然覺得我是令師的危險對頭,何不趁今日的機會把 我除去?﹂ 彭典怔一下,旋即輕輕嘆息一聲,道:﹁我自從養傷了三年之久,方知生命的 短促和變幻無常,但又深感青春的可貴,轉瞬即逝。我臨死以前,何必再作此孽, 使姑娘白白葬送在此?﹂ 他走到牆邊,推開一塊石頭,伸手入洞,又道:﹁但姑娘得獲自由之後,可不 能向呂總管加以報復啊!﹂. 秦霜波沉吟一下,才道:﹁只此一次放過他,下回讓我碰上他,可就不能輕饒 。﹂彭典點點頭,扳動機關。但聽一陣軋軋微響,鐵柵已昇起來。 秦霜波踏前一步,已走出牢籠。她平靜地道:﹁你既然釋我出來,我一定使你 不致於英年夭亡。﹂ 彭典不覺歡喜得呆了,歇了一下才大聲問道:﹁姑娘這話可是當真?千萬別騙 我空歡喜一場。﹂ 秦霜波道:﹁你的內傷雖然高明如令師,也實在很難措手,但在我卻不算十分 困難之事。只不過事後卻還有一點危險性,那卻要你自己小心,旁人無法相助。﹂ 彭典沒有問她有什麼危險,卻關心地問道:﹁只不知在下拾回一命,能不能恢復以 往的功力?﹂ 秦霜波嚴肅地道:﹁我說的危險便在於此,你痊癒之後,當然功力遠遜從前, 但你只能耐心地循序漸進,慢慢修煉,萬萬不可躁急輕進,否則便有喪命之虞。﹂ 彭典笑容滿面,顯得十分開心,道:﹁只要有恢復的機會,我倒不在乎時日久暫。 ﹂ 他們正在談論之時,隔壁第八甬道內鏖戰正劇。原來呂權一聽到聲音,覺出不 對,衝出去一瞧,鐵柵果然已昇起來。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簡直是魂飛魄散,當即 迅快闖出去。 癩僧晏明,推山手關彤以及青霞羽士三人齊齊上前攔阻。他們倒不是為了怨忿 而全力出手,卻是由於秦霜波交待過不可讓他逃走。假如真被他闖過去了,叫他們 顏面何在?因此這三位名家高手不但一同截擊,而且都是用盡全身本事,寧可失了 性命,也不肯讓呂權衝過去。這三位高手聯合起來,非同小可。尤其是他們三人在 此處被囚禁了三載之久,功力更比以前精進得多,是以呂權連衝了三次,都被他們 擊退。 關彤等三人可不是儘站在那兒任得對方猛衝,而是出手還擊,所以霎時間四人 已鬥在一起。關彤奮起神威,突然一招﹁雙撞掌﹂疾劈出去。呂權避無可避,揮掌 封架,﹁澎﹂的一聲,呂權腳下拿不住樁,連退三步。這時晏明和青霞羽士已從兩 側夾攻上去,呂權施展出一身小巧功夫,閃竄騰挪,但五招不到,已經無以為繼。 關彤的如山掌力又迎面劈到,呂權橫臂一檔,蓬一聲已震退了六七步。他哇一聲噴 出大口鮮血,面色如土。 青霞羽士的長劍嘶風戳到,宛如靈蛇一掣,迅即收回。左邊的晏明手中的草繩 鞭也在同時之間,抽中了他後背。呂權中了關彤一掌,內傷已經很重,緊接著又挨 了一劍一鞭,即使是金剛不壞之身,也捱受不起,登時慘叫一聲,向後便倒。秦霜 波適於此時,用內功逼出話聲,叫他們不要殺死呂權。 關彤等三人大感迷惑,趕快轉到那邊甬道,見到秦霜波和彭典站在一起。晏明 曉得彭典身份,頓時明白這是彭典出手放人,但也提出不得殺死呂權的條件。在這 種情形之下,秦霜波當然只好答應了。 晏明奔過去道:﹁呂權恃強要闖過我們,以致被我們失手格斃了,這事實在令 人感到遺憾。﹂ 秦霜波目光轉到彭典面上,道:﹁我們並非有意違諾,只不知你信也不信?﹂ 彭典想起自己還得靠她治療,莫不成再把他們囚禁起來?他們肯乖乖不動任得他開 動機關? 他只好搖頭嘆息一聲,道:﹁呂總管雖然為人冷酷狠毒,但一向對家師忠心耿 耿,想不到被我害死了他。﹂關形和青霞羽士見他神氣萎頓,比常人更覺不如,都 覺得十分奇怪。還是晏明向他們略略解釋,方知就理。 他們一齊走出這個規模甚大的地牢,到了上面,關形等人都泛起一種說不出的 感覺。他們失去自由已達三年之久,滿以為此生此世都難有再見天日的希望。卻想 不到天上掉下一個秦霜波,歷盡艱險之後,倒底獲得了自由。奚午南這時最是尷尬 ,不知如何是好。秦霜波命他準備一個靜室,又商請關彤等人為她護法,這個請求 使關形等人覺得十分奇怪。 本來大凡施展這等療傷秘法,須得使用本身功力的話,總須有人護法,以免被 人侵擾,招致失敗。彭典先前正是如此,因而功虧一簣,瀕臨絕境。故此秦霜波要 求關彤等三位名家高手護法,實在不算奇事,反而是十分正常的舉動,然而關彤等 卻詫異她何以在這﹁獨尊山莊﹂之中,幫助的對象是彭典,卻還要他們三人護法, 莫非這獨尊山莊之內有人會對她暗算?竟連彭典也置之不顧麼? 這個想法當然太荒誕了一些,或者秦霜波只是謹慎小心而已。他們當然樂意為 她效勞,於是三個人一同查勘過這間靜室,發現這座靜室三面都是深厚隔壁,沒有 窗戶,對著院落這邊只有一道門戶。 推山手關彤道:﹁咱們只須緊緊守住這一面,大概就可以不出岔子了。﹂ 青霞羽士頷首道:﹁關兄和晏道兄查勘隔壁厚度之時,我即到房頂查看過,屋 瓦俱是鐵鑄,不虞毀損。這間靜室可說是嚴密無比,當初建造之時,早經過精心設 計。咱們但須守住這一面就行啦!﹂ 晏明壓低聲音,道:﹁秦姑娘智慧絕世,言不輕發,她既然找到咱們為她護持 大法,一定有因而發。﹂ 第六章 護法之戰 關彤、青霞二人都認為不錯,因此,他們先分配好各人的任務和位置,假設敵 人大舉進犯之時,用什麼方法阻擊。假如只是三五個高手,又該如何應付。他們俱 是身經千百戰的大行家,佈置得嚴密之極。三人分別散開,各就己位,打坐守候。 過了一會,癩僧晏明以傳聲之法,分別向其餘兩人說道:﹁兩位可猜得出秦姑娘乃 是要防範誰麼?﹂ 這個問題,其餘的兩人早就在心中猜測不休,當下一一據實答稱,尚未猜測出 頭緒。癩僧晏明聲調中滲入一些興奮的語氣,道:﹁酒家卻大膽猜是七殺杖嚴無畏 。﹂ 此言一出,關彤和青霞羽士都楞住了,各自暗暗估量以他們三人之力,能不能 抵擋得住嚴無畏。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太以簡單,只有﹁不能﹂兩個字。要知他們身 在獨尊山莊之內,不論他們三人這近三載以來,如何的勤修苦煉,但比起天縱之才 一代梟雄的嚴無畏來,仍然還差上一截。何況嚴無畏手下能人高手如雲,任是怎樣 說法,他都能指派手下之人糾纏住自己三人。然後,他從容闖人靜室之內,殺死秦 霜波和那叛徒彭典。他們這個想法合情合理,假如彭典不是背叛的話,豈肯釋放秦 霜波,不惜讓手下大將呂權喪生 當然他們決不肯輕信彭典真心不讓秦霜波殺死呂權,而認為這只是一個姿態而 已。至於彭典不惜背叛師門之故,照他們看來,一則為了身上的致命內傷,必須求 秦霜波醫治。二來他已愛上了清麗絕俗的秦霜波。關於這一點,他們都覺得不悖情 理,以秦霜波這身丰姿才貌,為她叛變實在不算稀奇。 三人本是作一個大三角形打坐,以便拒攻四下湧到的敵人。但經過這一番考慮 ,便都自動移近,分別跌坐在房門外,擺下一個小三角形陣勢,這樣縱然嚴無畏親 自出現,亦能稍為阻延一點時間。 他們儘管深知不是嚴無畏敵手,可是心中毫不畏懼,相反的鬥志竟達到平生未 曾有過的昂揚地步。要知他們三年以來,吃過不少苦頭,其中有些酷刑,世罕其匹 。但他們都一一熬過,寧死不屈。而在這禁錮期間,更是不屈不撓的勤修苦煉,以 冀萬一有機會之時,得以作與敵偕亡的一拚。日下正是絕佳良機,數年來辛苦熬忍 ,為的就是這放手一拚的機會。所以他們不但不懼,反而鬥志激昂無比。在靜室之 內,秦霜波開始艱險的醫療行動。 秦霜波和那彭典一同盤膝坐在榻上,都是面向牆壁,但秦霜波卻是坐在彭典後 面,她的後背正對著關住的木門。木門之內,尚有一道厚厚的帷幔,以便隔絕外間 聲響。至於室內,另有隱秘的通風設備,不須打開木門。室內只有彭典低弱而不均 勻的呼吸聲,他們已開始運功。秦霜波一隻玉掌抵住彭典背後要穴,她乃是運用一 種奧妙的﹁陰陽融合﹂的道理,以幫助彭典保存性命。 她仗著本身乃是純陰之質,而彭典又是純陽之體,方能施展此法,換了嚴無畏 ,功力雖高,卻因非是純陰之質,便全然無法可施。嚴無畏很可能亦識得這種﹁陰 陽融合﹂的療傷好法,但他實在找不到一個功力超凡入聖,而又尚是純陰之質的女 子來擔任救人任務。此所以他當年在救治彭典之時,根本不會想到這個法門。 大約過了一柱香之久,彭典的呼吸已變得細長均勻,這種情況顯示他已恢復了 生機。只要他如此繼續運功調息,直到入定神遊的境界時,大功便即告成。其時秦 霜波不必再助他,可以逕自離開。她本身功力也一無所損,因為這種奇奧治傷之法 ,乃是運用陰陽相生的原理而達到目的,在她只不過催動自身純陰之氣,引導對方 血氣運行,滋生出強大的抗力,克服了體內的傷勢。 不過在日下以至入定神遊這一段期間,最是危險不過。彭典心靈中幻象潮生, 平生種種能使他觸動七情六慾的經過,都會湧現於心頭。只要他對某一幻象把持不 住,便登時入魔,幻象依循他的心意一直演變下去,直到他被魔火焚身之時,大夢 方釋。但其時已經太遲了,不但他陷於萬劫不復之地,也連帶把秦霜波連累了。現 在是步入這一段危險期間,內則有陰魔環伺,外則另有魔頭侵擾,使得由護法之人 出力抵拒,不讓魔頭侵入。如若有人闖得人靜室之內,其結果亦是使彭典魔火焚身 ,秦霜波則遭受到池魚之殃。 她莊嚴地瞑目打坐,全心全意幫助彭與運功行氣。對身外之事,全然付之不聞 不問。不過,她可不是完全沒有防備,例如她選擇這種位置方向打坐,便是避免彭 典首當其衝。雖說在重要關頭之時,連她也有同樣的不能受侵擾的危險,但她倒底 要比彭典強些,而且時間也短得多。有時候這等事情成敗就決定在一線之間。因此 ,她能爭取一線時間,決不放過。 這時內外俱寂然無聲,又過了一會,彭典突然發出長歎之聲,接看竟哭將起來 。在他眼中,那些幻象宛如真情真景一般。他本已堅忍地捱過了許多幕幻象,直到 他發覺自己乃是個十餘歲的小童,孤苦伶仃地在街頭躑躅之時,心中感到恐懼和彷 徨,復又饑寒交迫。這夢魘般的往事一掠過心頭,頓時長歎出聲。從這條悲苦的道 路,幻象繼績演變下去。他驀又發覺自己處身在一個大湖中,四下是鄰鄰綠波,煙 柳籠堤,四周的景色幽美之極,他坐著一隻遊舫,蕩漾在湖中,舫中還有一個美麗 的少女,衣裳適體,舉動優雅高貴。但她卻失去前次表現的天真和歡樂,眉黛中間 泛含著無限幽怨。 他記得在此之前,曾經與不少佳麗交遊過,可是他都能在深心中視若塵土,從 來沒有像今天一般的感到無限離愁。而且他也有一種無法負荷的內疚。因為他竟在 暗中毀滅這個唯一的心上人。但她是如此美麗,如此的青春煥發,如此的能夠挑動 他的心弦。 他縱目四望,湖上美麗的景色,心中卻在哭泣,實是痛苦不堪。不過現在他墜 入幻象之中, 卻當真哭了起來。原來他眼前景色已變,這個絕色少女釵橫鬢亂地跪在一個莊 嚴老者面前,哀哀而泣。但那老者手持寶刀,面含秋霜,冷冷地低瞧著她。然後鄙 夷地呸一口唾沫,舉起手中寶刀,喳地劈落去,血光四濺。這一幅可怕慘酷的景象 ,使得彭典禁不住哭出聲來。頓時血氣翻騰,五臟六腑間疼痛欲裂。 他被陰魔所侵,自身固然危險萬分,連帶也把秦霜波拖入險境之中。秦霜波她 正以全力助他運功之際,忽然感到一陣絕強的抗力逼回來,使她真氣逆衝,差一點 便走火入魔。秦霜波雖是功力精純深厚無比,幾臻化境,但這刻助人運功,自身有 如不設防城市一般,全然無力保護自己,抗拒外敵之力。是以假如彭典一路陷溺入 幻象魔境之中,秦霜波自亦無法倖免。 正當這千鈞一髮之際,秦霜波仗著她特別強大的精神力量,向彭典發出警告。 她全無運功抵拒對方反逼回來的抗力,但她卻能夠運用心靈上的絕世修為,向彭典 加以警告。 彭典眼前的幻象忽然模糊了一陣,方始恢復原狀。但這瞬息間的變化,已足以 使彭典矍然警覺,記起自己正在運功療傷,那有可能見到羅黛青被她伯父斬下人頭 ?他倒底是修習過上乘內功的人,霎時澄神定慮,制馭住心猿意馬,總算渡過這一 次危機。但這並不是說他從此就步入坦途,前途仍然艱險無比。而就在這陰魔方退 之時,外魔便至。 靜室外本來一片寧恬,突然間一道人影飛落院中,現身出來,卻是個俊美少年 。他陰騺地掃視靜室門外的三位名家,過了一會,才冷冷道:﹁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 推山手關彤霜眉一皺,泛起一股威然之氣,也峻聲道:﹁你是誰?到此何事? ﹂ 那俊美少年仰天冷笑一聲,道:﹁三爺我若是說出姓名來歷,只怕你們駭得屎 滾尿流,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 關彤倒底是老練江湖,雖然有氣,卻仍不發火,森冷地道:﹁老夫向來不與人 鬥嘴,你若是到此找人吵架,可走錯了地方啦!﹂俊美少年雙目有如鷹隼一般,再 度掃視他們,輕哂一聲,道:﹁你們要我怎生罵法,方敢起身應戰?﹂癩倡晏明呵 呵笑道:﹁我們正閒得無聊,你不妨檢最髒的話罵人,讓洒家我拿你和一個人比較 比較。﹂ 要知他們三人無一不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焉會如此容易中了激將之計而起身 應戰?尤其是在這等情勢之下,決計不能一擁而上。萬一對方真是極厲害的高手, 豈不中了他逐個擊破之計?退一步說,假如這樣子連來三人,把他們分別纏住。然 後第四個人出現,此時大家都在生死拚鬥中,誰也無法抽身攔阻,這第四個敵人全 然不須識得武功,即可閃入靜室,加害秦、彭二人了。除了這些考慮之外,還有就 是這個少年縱落院中之時,身法特抉,一望而知功力深厚之極。因此,他們更不肯 貿貿然出手。 那俊美少年厲聲道:﹁好大膽的禿驢,你拏三爺跟那一個人比較?﹂ 癩僧晏明凌厲地瞪視對方,卻不回答。關彤插口道:﹁咱們那一個不做聲,就 算是沒有聽見他的話。晏大師既然不回答是那一個人,即是沒有聽見他的髒言。﹂ 俊美少年一瞧這三個老傢伙雖然都是名震一時的高手,身份尊隆,但個個都是狡猾 多智能說善道之士,若想用說話激動他們,萬萬辦不到。但他心中忿怒難消,什麼 禿驢妖道老不死等話罵了一大堆。關彤等三人果然都不理睬他,直到他自動停口, 晏明道:﹁關兄,你當必也認識當世間最卑鄙下流的那個人,你看比此子如何?﹂ 推山手關彤沉默了片刻,才道:﹁說句良心話,那斯比這個小子還要卑鄙下流得多 。這小子雖是力向此途邁進,但功力相差尚遠。﹂ 青霞羽士頷首道:﹁關兄不失為光明磊落之士,此評甚為公正。﹂ 他們這番對答,顯示出世間果真有一號人物,乃是以﹁下流﹂出名。那俊美少 年不禁發出訝然之色,但心中當然很不舒服。因為他第一個回合已經輸了,果真有 這一號人物,而對方拏自己去比較,這等如罵他下流一般,任誰也聽得懂。他想知 道這個以﹁下流﹂著稱的人物叫什麼名字?平生有何傑作?使得這些老江湖公認為 世間最下流之人。但他卻不好意思出口詢問,只好悶在心裡。 這刻他已下不了台,一伸手從背後取出兵器,卻是一根四尺有餘,粗如鴨卵的 鋼拐,一望而知此拐十分沉重,須得有千鈞之力方始掄使得動。關彤等三人一同起 立,各自亮出兵刃,嚴陣以待。他們一瞧敵人這宗兵器,便已大是犯疑。但在尚未 能百分之百確定以前,都不喝出聲。 那俊美少年舉步迫近他們,厲聲喝道:﹁接我一拐!﹂鋼拐橫掃而出,雖是最 先掃中關彤,但其實仍把其餘一些人一齊籠罩在拐勢中。這等奇奧而又極上乘的拐 法,頓時使關彬等三人大為凜惕,一齊出手封架。關彤使的木是金背砍山刀,但已 失去,這刻用的是普通大刀。 但見關彤的尖刀、晏明的草繩鞭、青霞羽士的長劍,齊齊發出,或攻或守,互 相呼應。那俊美少年這一招只是試探性質,一瞧他們功力精純深厚,便先退開兩步 ,準備再上。 關彤首先喝道:﹁你竟是嚴無畏座下弟子麼?叫什麼名字?可知道靜室內是什 麼人?﹂ 那俊美少年冷笑一聲,道:﹁好大膽的老匹夫!竟敢直呼家師名諱,今日定必 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青霞羽士趕緊接口道:﹁你可知屋子裡是什麼人麼?﹂ 那少年道:﹁三爺正要進去瞧瞧。﹂ 晏明道:﹁你若是排行第三,那就是謀殺尊長了。你師父若然得知此事,只怕 連性命也得要了你的。﹂ 少年冷哂道:﹁憑你們幾句話就能騙得我洪三爺轉頭,那才怪呢!我洪三爺定 要闖入去瞧瞧,方始死心。﹂ 他走近兩步,提拐砍擊。關彤等三人大為驚心動魄,只因他這一提拐作勢,已 經殺氣迫人。可知嚴無畏武功何等精深高強,連座下一個徒弟也足以媲美當世高手 。 青霞往左方滑出兩步,關、晏二人刀鞭齊出,急急搶攻。當他們兵器出時,青 霞從丹田中逼出話聲,道:﹁姓洪的聽著,屋子裡的人是你的二師兄彭典,還有一 位是聽潮閣秦霜波姑娘。她正在助令師兄治療內傷,你如若闖入去,將使他們受害 致死。你且想想看當得起當不起這個罪名?我們話已點到,如何做法,全在你自己 考慮了。﹂ 這一番說得十分清晰,又是以丹田之力迫出聲音,洪方決無聽不見之理。但洪 方仍然揮拐猛攻,只見他拐柄處突出一把利刃,長約兩尺。不過此刃並非一直露在 外面,而是可以伸縮,倒轉鋼拐之時,以拐柄攻敵即能吐出利刃。因此他的拐法奇 詭無比,又復威猛絕倫,一連十三四招,直把關彤、晏明二人攻得全無還手之功。 關彤甚至因為與他硬拚了一招,震得手腕直發麻,再也不敢硬接敵拐。 青霞羽土話一說完,立刻揮劍參戰,從側邊攻襲,但見劍氣如虹,霎時間已搶 攻了四五招,使關、晏二人感到敵人壓力大減。此時關彤等三人雖然已脫出危機, 一時三刻之內不致於落敗被殺。但這已足夠使他們大為震駭了,因為他們本來就是 闖過天下,身經百戰而又幾乎未曾敗過的高手,只有三年前被獨尊山莊麾下五大門 派的高手圍攻之下,方始失手被擒。這還不說,最可驚的是他們三個都苦煉勤修, 武功大有精進。本以為有朝一日可以報仇雪恨,甚至進一步找嚴無畏算賬。誰知嚴 無畏座下一個弟子,就能力敵他們三人聯手之勢,而且這洪方還顯示出潛力堅韌雄 厚異常,隨時隨地有擊敗他們三人聯手之勢的可能。 由此可見得嚴無畏武功造詣之強,真不是他們夢想得到的,不過這麼一來,反 而激起了他們的雄心鬥志。這三人雄心一振,登時全力出手,盡施絕學,頓時威勢 大增,千招不到,已把洪方攻得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洪方自然萬萬想不 到對方竟是因為見他武功精妙,潛力無窮才激起決一生死之心。 原來關彤他們都想到嚴無畏既是如此厲害,則他們日後任何時刻碰上了這個獨 霸天下的人,決計逃不了一死。既然定必如此,何不趁這機會把他這個傳人殺死? 除了上述的理由之外,此舉尚有兩個好處,一是得以削弱了嚴無畏的實力,減少一 個將來可以威脅天下武林同道之人。二來又可以使彭典無法向嚴無畏交代這件事, 或者迫使他叛離獨尊山莊。 他們不愧是十分老練的江湖道,這等用心果然高明之極,成功的話,即有幾種 利益之多。這一場激鬥,當真是世間罕睹,洪方施展出全身所學,那杖中藏刀的招 數手法奇詭無倫,饒是被三人圍攻得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但在招架之時,仍有好幾 次險險傷了對方。轉眼間四面牆頭都露出了人影,都是一式蒙巾白衣的慓悍大漢, 大概有十四五個人之多。 關彤等三人一見人影綽綽,都大為震凜。他們當初也默許過時間,曉得自從洪 方現身,靜室中的兩個人正處於最危險的境地。因此他們不惜忍受洪方辱罵,也有 拖延時間之意。現下敵方出現了如此多的人馬,這些大漢們又一望而知乃是名震宇 內的﹁霜衣衛隊﹂,個個武功高強,非同小可,人數又如此之多。只要分出三五個 擊毀靜室之門,大勢即去。 他們這一著急,洪方可就容易應付得多了,他也不趁機反攻,只極力纏住他們 。口中發出號令。但見七名霜衣衛士迅快撲入院中,他們都分散開,各自手提寒光 森冷的大刀,向戰圈迫近。關彤首先吸一口真氣,高大的身形陡然間漲大了不少。 他此舉已準備施展出三年來苦練的神功,與敵人作最後一拚。這門神功他尚未煉成 ,是以一直不敢冒險施展。但不祇是他,那青霞羽士和晏明兩人亦是各自提聚起全 身功力,都打算使出他們的最後一手,俱是未曾煉到收發由心的絕學。 洪方突然哈哈一笑,朗聲道:﹁劉寅石你可率眾進攻他們,他們雖然或者還有 點花樣,但諒亦無法破得你們的七星陣法。我如不親眼見到他們敗亡之後,決不去 動那道門戶。﹂ 他說話之時,一個特別高大年約四旬的大漠揮刀招呼一聲,七個人一同撲到, 分別襲擊關彤等三人。這七人武功非同小可,尤其是那個隊長劉寅石,乃是霜衣衛 隊十二高手之一,刀法精妙威強,一出刀就接住了青霞羽士的長劍。餘人分為兩批 ,也先後接住了關彤和晏明。洪方退出戰圈,面上泛起一絲陰險的笑容,胸有成竹 地望著這一堆正在拚鬥之人,目光隨即轉投到靜室的木門上。 洪方深知關彤等三人目下尚有餘力,假如自己立即向門口衝去,他們拚著損耗 真元,定能殺傷自己的部屬,又能攔截住自己。因此他必須耐心一點,等劉寅石把 七星陣法佈好,緊緊迫住他們,這時才動手不遲。 他仰天打個哈哈,又道:﹁我雖是說過不在你們敗亡以後,決不去動那道門戶 ,但我仍然可以指使別人去動,如此可算不得違誓背信吧?﹂ 這話乃是攻心之計,目的在使關彤他們分心去想,最好能令他們氣忿,則劉寅 石他們更易得手了。 卻見關彤驀地使個巧妙身法,轉到青霞、晏明二人身後,橫刀守住門戶。把劉 寅石撇下,劉寅石除非衝得過青霞、晏明這一關,否則決纏不上關彤。洪方立刻發 號施令,劉寅石參加戰鬥,此刻這七人已聯成一體,前攻後守,俱有法度,極為精 妙。 緊接著牆頭又躍落七人,迅快迫近戰圈。洪方放聲大笑道:﹁老匹夫防老匹夫 ,你雖是機智過人,死守看那道門戶,但無奈人孤勢單,我倒要瞧瞧你用什麼法子 甩得開這後面的一隊人馬。﹂ 關彤凜然罵道:﹁你真不要臉。簡直是替你師父丟人。老夫真懷疑你師父是否 也是如此下流人物?﹂ 洪方俊美的面龐上掠過忿怒之色,但旋即消逝,狡詐地笑一笑,道:﹁你休想 激得動我。﹂ 他發出一聲號令,但見劉寅石這一隊人馬漸向後撤移,奇怪的是青霞、晏明二 人那麼高明之士,竟也如被他們吸住,隨著向前移動。眨眼間他們已離開靜室門口 達七八尺之遠,門前空出一片地方,只有關彤獨自極力站立。 他頓時變得如此孤單危險,在右側丈許處是一隊霜衣隊士,虎視眈眈。在另一 側則是洪方,亦是獨力就足以把他纏住的高手。無論是那一側之人出手,他關彤亦 不能不奮起應戰,結果自然門戶大開,任得敵方攻破靜室之門,加害於秦霜波。 這等情勢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關彤悲壯地長笑一聲,心中決定不惜把性命 拋送在此地,也得盡力而為。他忽然見洪方露出既訝且駭,而又十分忿怒的神情, 但目光卻是向別處望去。 關彤趕緊循這方向望去,只見十餘個赤著上身的大漢持刀撲入院內。他們下身 穿的仍是白色褲子,與先前出現的霜表隊一樣,只不知何以裸著上身?但當他瞧見 領頭的赤膊青年竟然就是奚午南之時,頓時明白了八成。 洪方厲聲喝道:﹁你們想幹什麼?﹂ 奚午南率眾一直奔到靜室門前,一聲令下,一共十五個人排列成兩行,都面向 著外面,背對著靜室門口。他這時才把刀躬身,道:﹁二莊主下過密令,命屬下率 人到此守衛此門,二莊主言道:除了老莊主及大莊主之外,任何人的命令也不能聽 從,屬下先得到二莊主之令,而且二莊主乃是你的師兄,屬下自應服從。﹂ 洪方冷笑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奚午南面不改容,道:﹁三莊主之言甚是,屬下真有自尋死路之慨,但是迫不 得已,萬望三莊主恕罪。﹂ 關彩一時還未明白洪方所謂自尋死路的意思,卻見他舉手發出號令,片刻間四 下牆頭又出現了將近二十名霜衣衛隊,這才恍然大倍。 若以人數而論,洪方比這一邊多得太多,簡直不成比例,無怪洪方說那奚午南 是自尋死路。洪方厲聲道:﹁其餘人聽著,你們如若立刻離開,我就恕你們叛上之 罪。﹂但那十幾個赤身大漢動都不動,奚午南發出一陣長笑,大有譏嘲之意。 洪方亦曉得不能耽延時間,當下面色一沉,殺氣騰騰,一揮手間,後來出現約 廿餘名霜衣衛隊都撲入院中。這時滿院俱是人影,不過這麼一大堆的人,個個俱是 武功高強之士,行動迅捷,竟使人全然感覺不出擠擁。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便有兩隊人馬向奚午南他們衝去。每隊七人,正合七星陣 法之數。雙方均是霜衣衛隊,彼此都很熟悉,而且也互知各人武功造詣。因此,雖 然刀光飛射,耀眼欲花。但卻是熱鬧而不緊張。這情形有如同一師門的師兄弟練武 喂招一樣,每一著彼此都早已曉得,便少卻緊張刺激的氣氛了。 關彤瞧得最是清楚,他發覺七殺杖嚴無畏訓練的這一批人馬,果然極是不凡。 每一個拿到武林中,都可列入名家高手的階級之內。換言之,以他關彤夠得上稱為 一流高手的人,對付起他們任何一個人之時,亦不是三招兩式就能打發的。而其中 的三個隊長如奚午南,劉寅石以及後來才率眾現身,洪方叫他做鄭辰佳的,這三人 武功之強,更在諸衛之上。他關彤也不曉得贏得贏不得他們,縱是終於可以取勝, 也定要十分費力。 他觀察出這件事實,登時更為高估七殺杖嚴無畏的力量。單單是這一批霜衣衛 隊,加上嚴無畏的智謀,相信已足以稱霸天下了。何況他還網羅了江湖上極著名的 五大幫派,更是勢力浩大,耳目眾多。 那奚午南揮刀力鬥鄭辰佳和另外三名霜衣衛,但見他氣勢凌厲威猛,功力深厚 之極,居然全無遜色。 由此可知奚午南當必是霜衣衛隊十二高手中的高手,武功更勝過其餘的人。但 對方人馬眾多,霎時間都纏鬥上了,並且另有七名霜衣衛衛隊衝到,向關彤殺去。 關彤在出手之前,匆匆再瞥視全場一眼,但見青霞羽士和五台癩僧雖是無法擊破劉 寅石指揮的七星陣法,但暫時不會遭遇敗亡之危。奚午南所率的十四個赤裸上身的 大漠,亦正各尋對方,凶猛搏鬥,一時仍無危險。 他深知自己一定會被敵人七星陣所困住,無法固守這道靜室門戶。換言之,洪 方這個還在局外,而且是武功最強之人,稍等一會,就可以施施然上前擊毀靜室木 門,侵害及秦霜波和彭典。 他現下如何應付是好?眼前的形勢迫得他不能不出手,即是說他已沒有選擇餘 地了,既是如此,他自應盡力而為,能殺死幾個敵人就算幾個,何必還大傷腦筋的 考慮呢?但見他手中大刀如閃電奔雷般劈出,第一刀就震退一名敵人,但第二刀便 被兩人合力架住,霎時間已陷入苦鬥之中。 關彤支撐了六七招,忽然展開反攻,騰挪縱躍,凶猛之極,五招不到,一名霜 衣衛隊慘叫一聲,摔開七八尺遠,胸口鮮血噴濺,當場斃命。這個變故在關彤而言 ,乃是主動地製造出這等機會方始得手,在洪方而言,卻不禁大感訝駭。只因以這 些霜衣衛士的身手,加上結陣出鬥,怎會發生傷亡之事? 殊不知推山手關彤極是老謀深算,他忽然想通了一個道理,方能製造機會,殺 死一個敵人。原來關彤在最後關頭猶在思忖考慮,便是因為洪方這次率眾侵犯十分 奇怪,靜室內既然有一個是他的師兄,他怎敢叛變作反?這是使得關彤等三人全然 莫名其妙之事,而他們三人雖然在嚴無畏評價之中,也列為武林前十餘名之內的一 流高手的人物,武功本來極是出色,卻因為須得死守門戶,便大受影響,無法盡施 絕學。 關彤驀然間想通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洪方這回率眾侵犯,目的是在他們三人, 而不是靜室中的兩人。由於有秦霜波的原故,獨尊山莊若然放過了這個機會,以後 就不容易殺死關彤他們三人了。推山手關彤既然想通了這點,再進一步也就考慮到 ,獨尊山莊莊主嚴無畏很可能不惜犧牲一個徒弟的性命,順便也把秦霜波害死。不 過他目下。對此無力左右,只好放手一拚,不讓對方稱心如意地誅殺了自己這三個 人。這麼一來,關彤心理上除去了這層顧慮,乃得以放手施為。根木不去理會靜室 門戶之事,一心一意設法多宰幾個敵人,撈點本錢再說。 他又曉得敵方實力雄厚,他們的七星陣法極是厲害,若是因為顧忌木門被侵, 坐失了許多反擊的機會,一旦對方陣法發揮出威力,那時侯他已悔之無及,便有如 青霞、晏明二人,陷入苦戰之中,進退皆難了。所以他突然間放手反擊,不惜離開 所守之地。這樣他當然靈活自如,仗著功深力強,一下子就得手殺死一個敵人。 這一下變故激起了青霞、晏明二人的鬥志,當然也奮不顧身地反擊敵人。他們 兩人聯手之勢原本極為強勁凌厲,只不過一步走錯,處處都有束手縛腳之感而已。 激鬥中又聽得一聲慘叫,原來是青霞羽士使出獨門青城劍法,一劍刺死了一個霜衣 衛。 洪方厲聲喝道:﹁你們今日休想活著離開本莊。﹂喝聲中聳身疾躍,落在靜室 門前。 這時,已經沒有人可以攔阻他了,莫說開彤等三人以及奚午南他們俱在激鬥之 中,無法分身。即使有別的高手趕到,亦來不及制止他了。洪方學起鋼杖,厲笑一 聲,往木門上砸落去。﹁砰﹂的一聲大響,木門四分五裂,完全垮坍。門內的厚帷 也被強烈的勁風捲起,得以一目瞭然那靜室中的情形。 靜室內的兩人動也不動,他們都盤膝坐在床上,但均是背向門口,秦霜波在外 面,彭典則面向牆壁。洪方揮杖一掃,那幅帷幕應杖墜地,不能再遮擋他的視線。 但床上的兩人依然全無動靜。 他竟不敢貿然衝入去,厲聲喝道:﹁秦霜波,出來,咱們決一死戰。﹂這幾句 話他用丹田之力逼出去,聲震屋瓦,比之剛才砸毀木門之時,更為響亮震耳。 院外的混亂鏖戰,忽然間都停下來,人人俱將眼向靜室內望去。這真是令人難 以思議的怪事,敵我雙方,無一不是不約而同地停手罷戰,都急於曉得秦霜波到底 是生是死?靜室內的兩人依然動也不動,因此他們的結果大概只有一個可能,那就 是他們都被聲響侵擾,因而昏死過去。 推山手關彤首先熱血沸騰,急忿交集,瞋目大喝一聲道:﹁我與你拚了!﹂揮 刀猛撲過去,但當中還有兩人阻隔,因此他刀勢出處,鮮血濺灑,那兩名霜衣衛都 倒了。全院頓時恢復活動,再度交手鏖戰。關彤可沒有如願衝過去與洪方動手,即 被增援的霜衣隊多人纏住。 院中正在激烈鏖戰之際,一道人影衝入靜室之內,直向床上之人撲去。這道人 影方自飛入室內,秦霜波玉手一動,已掣出長劍。她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剌出,劍 上光華強烈之極,並且發出使人驚悸的嗚嗚風響。 那道人影離她劍尖尚有兩三尺之遠,驀然掉落地上,一交跌倒,沒有再站起來 。秦霜波旋身回頭一瞥,但見地上之人胸口現出一點血跡。敢情是被她劍上的無形 劍氣刺死,因此劍尖雖然不曾送入他身體,其結果都毫無兩樣。並且由於她這一劍 乃是被對方撲入室內的動作觸動了心靈感應,自然而然地發出長劍,是以威勢極強 ,對方根本全無招架的機會。 她搖頭輕歎一聲,道:﹁好一個凶殺之徒,竟讓別人替他送死!﹂原來地上躺 著的人並不是洪方,而是一名霜衣衛隊。秦霜波離床向門口走去,霎時走出靜室。 秦霜波走出門口之時,恰好見到癩僧和青霞兩人施威,各各擊斃一名敵人。 這時放目一瞥,洪方已不見影蹤。而由於她的出現,霜衣隊之人紛紛潰退。奚 午南本已招架乏力,猛見秦霜波無恙出現,精神大振,長刀上內力陡增一倍,登時 也殺死了一人。 緊接著彭典亦從房內出現,沉聲喝道:﹁都給我住手!﹂ 院中的一場慘烈搏鬥,很快就停止了,關彤等三人,當然不能趁對方罷手之時 加以誅殺,也只好停手罷戰。 彭典面色甚是紅潤,雙目神采奕奕。但卻射出森冷的光芒,在霜衣隊各人面上 掃瞥一匝。他乃是二莊主的身份,人人皆知,誰不心寒膽落?不過他們好在乃是奉 三莊主之命行事,事先亦當真不知二莊主在靜室內練功,是以還有理由可辯。 彭典恨恨地瞧著他們,過了一會,突然收回目光,仰天長歎一聲,揮手道:﹁ 你們都回去吧!今日之事,待我向老莊主稟報過,再作道理。﹂他又指一指奚午南 ,道:﹁你可留下,但所屬之人且退出此處。 寬大的院落中,霎時恢復寧靜,那好幾具屍體包括靜室內的那一具,都給移走 了。 這時只賸下秦霜波、彭典、關彤、青霞羽土、癩僧晏明和奚午南等六人。大家 都默默佇立,互不作聲。過了好一會,彭典才向秦霜波躬身施禮,道:﹁承蒙姑娘 施救,得以保存一命,大恩大德,不知何以為報?﹂ 秦霜波淡淡一笑,並不作聲。彭典尋思一下,才道:﹁在下這就前往謁見家師 ,對今日之事作一個交代。但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求,還望姑娘俯允。﹂ 她點頭示意他說,彭典便道:﹁奚午南本是敝莊霜表隊中最出色的兩人之一, 但據我觀察,他已對姑娘極為崇拜敬佩,若是留在莊中,只怕早晚仍得送命,是故 在下甚望姑娘把他收為僕從,以他的武功才智,當必能收分勞之功,只不知姑娘意 下如何?﹂ 秦霜波道:﹁我向來獨來獨往,沒有什麼事情要別人代勞的,不過從今日起, 局勢顯然大不相同,暫時讓他跟著我也好。﹂ 奚午南流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彭典已道:﹁我以二莊主的身份,從現在 起,將你逐出霜衣隊,視同叛逆,聽見了沒有?﹂ 奚午南慘然一笑,隨即垂下頭,長嘆一聲。這刻他心情自然十分矛盾,又像亂 絲一般,理不出一個頭緒。 秦霜波擱下奚午南這件事,向彭典問道:﹁你幾時去見嚴前輩?﹂ 彭典道:﹁現在就去,在下先赴金陵,謁見過大師兄,才去謁見家師。﹂ 秦霜波點點頭,道:﹁那麼你最好從水路走,假如見到岸邊有紅旗搖動,便是 我的訊號,速速登岸會面。﹂ 誰也不明白她何以有這麼一著,但也沒有人間。彭典道:﹁在下謹記吩咐,只 不知姑娘和他們幾位打算如何走法?若須船隻或腳力,在下立刻命人去辦。﹂ 秦霜波便向他要了五匹坐騎,當即離開這獨尊山莊。奚午南已換過一身普通的 衣服,並且也向秦霜波說過效忠追隨的話。於是一行五騎,踏上征途。他們也是向 金陵進發,馳出十餘里路,秦霜波勒住坐騎,關彤等三人便圍攏過來。 秦霜波道:﹁我們且商議一下,我這次到獨尊山莊,查看石牢,事先並不曉得 諸位在牢內,只因我有兩位詩酒之交的朋友,一是羅文舉,一是楊師道,如此這般 ,被人連船劫走,覺得萬分奇怪,先趕到莊內石牢查看,瞧瞧是否被他們劫來,卻 不料發生如此多的事故,順便把諸位救了出來。﹂ 關彤等三人雖然都是極為老練的江湖,但聽了她的遭遇經過,竟推測不出一個 合理的答案,想來想去,仍然找不出對方劫走羅、楊二人的動機。 癩僧晏明最先表示想不通這個奇怪的變故,青霞羽士接著亦附和說他無法猜測 ,關彤最後開口道:﹁大凡一件事情發生,定有前因後果,秦姑娘這件事情發生得 十分奇特,由此可知是基於一種隱秘難測的原因,才會發生,本來假如從秦姑娘身 上找不到任何具有這種動機的嫌疑犯,則未必不是由羅、楊二人惹起。﹂ 晏明搖搖頭,道:﹁關兄這一猜似乎離了譜兒啦!﹂ 關彤道:﹁兄弟不是不知道有些離譜,只不過舉例說出下手之人,其動機一定 十分隱秘莫測而已,其實以羅、楊二人,即使乃是武林之士,也未必會惹來一個如 此高明厲害的人物出手對付他們,是以單單從武功上著眼推論,此事之發生,一定 由秦姑娘惹起的。﹂ 秦霜波道:﹁我前後反覆想過,世間具有如此身手之士,除了各家派的掌門人 或是從不出世的高人,暫且不計在內,那就只剩下有限的幾個人,加羅希羽城土、 七殺杖嚴無畏、他的首徒雷世雄武功如何,我末見過,但觀以彭典及洪方二人的造 詣,雷世雄比他們想必只強不弱,所以我想他也辦得到,此外,尚有一位後起名家 宗旋,年事雖輕,但造詣之高,極是驚人,一身已兼少林武當兩派之長,他也是辦 得到此事的寥寥數人之一。﹂ 關彤等三人一聽她竟把宗旋拏出來,與羅、嚴這等蓋世高手相提並論,都大為 驚奇,並且由於他們被獨尊山莊幽禁三載,故而宗旋之名他們不大清楚。 秦霜波又道:﹁宗旋日下是獨尊山莊的死敵,但他對我相當尊敬,想來不致於 喬裝出手,劫去羅、楊二人。﹂ 晏明笑道:﹁洒家有句話想請問姑娘,但聽起來似乎不大恭敬,還望姑娘不要 介意,那就是這位宗少俠是不是對姑娘頗有情意?假如是的話,則姑娘與別的男子 交往,不論對方比起宗少俠如何的不如,但在宗少俠心中仍將惹起妒意。何況以姑 娘的修養眼光,大凡能與姑娘結交之人,總不會是庸俗之士。﹂ 秦霜波坦白的道:﹁大師這話有理,宗旋似是對我頗有情意,不過我卻從未做 過任何使他誤會的舉動,我想,他應當知道我不能接受他的情意。﹂ 這一來更便宗旋下手的可能性增加,不過他們都不肯驟下結論,關彤沉吟道: ﹁即使宗少俠因姑出手,此舉亦不大聰明,他難道想不到姑娘會如此猜疑他麼?況 且他身為俠義之士,自是不能妄施殺戮,那麼拿羅、楊兩人怎麼辦?這都是值得懷 疑的地方。﹂ 秦霜波頷首道:﹁老實說,我和羅、楊兩位的交往情形,尚未達到足以使宗旋 如此忌妒的程度。所以我後來想想,就不再懷疑他了。﹂ 青霞羽士說道:﹁羅希羽城主莫說存亡未卜,即使全然無事,也不會出手做這 種事,七殺杖嚴無畏眼下身為天下武林霸主,身份高隆,當然亦不致於做這種事, 那麼姑娘認為雷世雄怎樣?﹂ 秦霜波道:﹁他果然最具備這種種條件,可是他的動機太不夠了,他為何要這 樣做?﹂ 關彤慎重的道:﹁姑娘上次沒見著他,也許他早已躲起,其後見妳手段高明, 輕而易舉的把羅、楊二人救走,他一定感到面目無光,這一來設計出手劫走羅、楊 二人,讓妳大大傷一回腦筋,也十分可能呢! 秦霜波沉吟道:﹁這個動機雖是牽強一點,但卻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一個了, 我不妨從他身上開始偵查,聽說最近幾天之內,金陵城將有一個聚會,皆是出於翠 華城的武林人物,由全國各地趕來,雷世雄不在獨尊山莊,定與此事有關。﹂ 晏明搖幌一下頭顱,道:﹁雷世雄早早就離開高郵獨尊山莊,除了顯示出他對 金陵之事極表重視之外,亦大有劫走姑娘貴友之嫌。姑娘既然提到金陵之事,可就 使洒家不由得聯想到劫人之舉,對他很有益處。假如姑娘參與金陵之會,雷世雄或 許與姑娘見面為敵,則他手中握有人質,對姑娘自有相當不利。﹂ 青霞羽士接口道:﹁這樣說來,我們無論如何都得趕在金陵會上,把羅、楊兩 位找到才行了。﹂ 關彤亦支持這個說法,秦霜波歸納他們的意見之後,心中自忖道:﹁如若是雷 世雄下的手,他勢力龐大之極,想藏起兩個文弱書生,易如反掌,誰也休想找得到 ,何況只有三兩天的時間,更加辣手之至,況且即使查出線索,迅速追究,也仍然 是被動之勢。萬一被對方引誘到數千里外,雖然終於找回羅、楊二人,仍是萬分不 智之舉。﹂ 她在人情世事上,亦運用她在劍道上的修養,處處講究主動,對付每一宗事情 ,猶如對付一個敵人一般,若是從正面進擊得不到主動,就須從別的方位,配合不 同的招數與時間,務須獲取主動才行。 因此,她在這件事上面,已開始探索其他的辦法,暫時先認定羅、楊二人被劫 之舉,乃是雷世雄所為。這樣,她有一個可行之法,就是放棄追查羅、楊二人下落 的意思,轉過來用全力先查出雷世雄的下落,並且設法與他相見,務求利用奇兵突 出的戰略,迫他當面解決。 她決定之後,便向關彤等三人說道:﹁我們現在就去找雷世雄,當面解決。﹂ 她的話雖是說的淡淡的,可是其中含蘊的智慧、決斷和勇氣,都使那三位曾經在江 湖上歷練了大半輩子的一流高手大為佩服。所謂勇氣,就是毅然完全放棄追查羅、 楊二人的下落,他們都曉得關鍵全在﹁時間﹂上面,很可能遲了一步致令羅、楊二 人喪命,所以她堅決的宣佈這個策略之時,其勇氣實在使人驚佩不已。 她率先催動坐騎,往回路馳去,初時旁人都不明白她要往那兒去?但不久她轉 入岔道,從方向判斷,眾人方始恍悟她乃是馳向江邊,沿河流追趕彭典。果然半個 時辰之內,他們在江邊望著一艘快船駛來,此船已接到暗號,迅即靠岸停泊。 彭典躍到岸上,關彤和晏明二人立刻上船,監視船上之人,青霞羽士命奚午南 則在岸邊戒備,這也是秦霜波的主意,凡事務必使敵人感到無隙可乘,則一切陰謀 鬼計,往往可以消滅於無形,這正是兵法上所說:﹁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的道理, 因為一個真的善戰之人,必有高矚遠瞻的目光,一切禍亂,早在未萌或剛要發生之 時迅即解決,不會釀成滔天大禍,這樣當然沒有赫赫之功傳播人口了。 秦霜波和彭典兩人離開江岸,在一排垂楊下緩緩的走,外表看來,很像是情侶 在散步。她道:﹁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所以趕來向你詢問一下,那就是令師 兄雷世雄,他如今威名顯赫,宇內無人不知,但他到底有多大年紀了?﹂ 彭典深覺這等事沒有瞞她的必要,當下應道:﹁家師兄今年約是四十二三的壯 年,不過外表上看起來,卻顯得年輕………﹂ 秦霜波又道:﹁他長相如何子身材怎樣?有什麼嗜好習慣呢?﹂ 彭典雖是覺得奇怪,但仍然從容答覆,道:﹁我師兄外貌近乎渾猛,但為人卻 相當聰明,個子跟我差不多,但比我粗壯些。一般來說,他沒有什麼特徵,生活嚴 謹,沒有什麼嗜好。啊!我記起來了,他最喜歡吃瓜子,這算得堤他唯一的嗜好了 ,不過姑娘如若見得到他,一定會認得出來,因為他具有一種迫人的威猛氣度,聲 音雄壯瞭亮,使人見過一面後,很難忘記。﹂ 秦霜波哦了一聲,無端端覺得自己好像已誤入歧途,因為在她印象之中,那個 老者雖然暴躁跋扈,像是很凶猛,可是彭典所說的威猛氣度,卻與之似是而非,那 是一種天性的氣度,別人斷難冒充,而他本人亦很難掩藏。假如那個老者不是雷世 雄,而又具如許高絕的身手功力,那又會是誰呢? 她默默的沉思著,彭典卻露出十分疑惑的神色,全都想像不出她何以對大師兄 如此感到興趣?過了片刻,她才問道:﹁你猜雷世雄會不會見我?﹂ 彭典楞了一下,才道:﹁這話怎說?如若姑娘沒有惡意,當然肯拜晤姑娘。﹂ 秦霜波道:﹁我想突然間找到他,最好趕在你的前頭,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彭典沉吟道:﹁敝莊在金陵有三處地方,外間之人全都曉得,家師兄是不是落 腳在這三處地方,在下可就不清楚了,假如姑娘策馬奔馳,速度當然是比在下快得 多了,妳說是也不是?﹂ 秦霜波登時明白他乃是以間接的方法,指示地點,於是微笑道:﹁好吧,我這 件事不要你介入。﹂ 她隨即招呼關彤等人登岸上馬,疾馳上路,直奔金陵,她深心中隱隱感覺到這 是一條錯誤的途徑,不過眼下已經如箭離弦,不能改變,姑且繼續進行,等見過雷 世雄後再說。他們一行五騎,在翌日中午時分已抵達金陵城,關彤、晏明和青霞羽 士三人是一路,他們聯袂先訪尋一些故舊朋友,然後投店。 秦霜波則帶著奚午南,前往找尋雷世雄,奚午南當然曉得獨尊山莊在金陵的三 處地方,其一是一家鏢局,一是糧店,一是銀莊。這三者都是雙修教所管轄,並非 直屬獨尊山莊。武林中人雖然曉得這三家不同性質的處所均是獨尊山莊的,但誰也 不知道雷世雄的行蹤,更不會知道他歇腳在這等人人皆知的地方。 奚午南已不佩戴霜衣隊的標誌,當然無人識得。她和秦霜波最先抵達銀莊,這 三家一律用的是﹁興隆﹂字號,生意都很好,他們踏入銀莊,正有三批客人正在選 購首飾或買賣金銀。店中的掌櫃伙計都十分謙恭有禮,純是生意人本色,甚且比別 的銀莊更為殷勤有禮。 秦霜波佯裝選購飾物,暗加觀察,終於沒有成交而離開,轉赴興隆鏢局,在路 上奚午南曾經大膽詢問她道:﹁小姐何故不設法探詢一下,難道僅僅是這樣進去一 下,就可以知道雷大爺在不在麼?﹂ 秦霜波既沒有申斥,亦沒有回答,只莫測高深的淡淡一笑。不久,他們抵達鏢 局,一同入內,奚午南一瞧局子內人雖不少,卻似乎沒有一個認識的,大為放心, 要知他乃是嚴無畏親手訓練的霜衣隊,地位甚高,而他又是衛隊中十二隊長之一, 等閒之人,根本見他不著,這鏢局中之人,論身份比他低了二十級都不止。 他找著一個承接鏢貨的管事人員,秦霜波便向此人詢問各種價錢、規矩以及失 事賠償問題,此人逐條回答,甚至聽出她特意先來詢問明白,還不一定有生意可做 ,卻仍然十分耐心有禮,末了,還把她送到大門外,由始到終,不曾反問過她的來 歷。 秦霜波和奚午南又抵達興隆糧店,這兒更熱鬧了,因為門面很大,零售批發俱 做,貨色極多,是以本城居民無不知道這家糧店。奚午南找住一個掌櫃,秦霜波才 有機會向他說話,這個掌櫃竟沒有不滿之色,仍是耐性而有禮,但想是太忙的緣故 ,所以敷衍過他們,便沒有送他們出門。 秦霜波走到街上,腳步放慢,奚午南在後面望著她婀娜的背影,心中突生出一 陣衝動,加快腳步,走到她的身邊。她側轉頭,望他一眼,道:﹁你有話對我說麼 ?﹂ 奚午南瞧見了她淡雅如仙的面容,以及她那寧靜的語聲,心中那股衝動登時消 失,吶吶道:﹁沒…………沒有,是的,在下本來有個主意,但忽然感到小姐不能 使用這等手段,所以還是不說的好。﹂ 秦霜波好像完全了解他思想的轉受,淡淡一笑,道:﹁雖然不必使用,但你仍 然不妨說出來聽聽。﹂ 奚午南大是感激,因為他居然讓他有獻計的機會,不管她接受不接受,在他來 說,已經十分滿足和感激了。 他道:﹁在下竊以為小姐如果查間不出雷大爺的下落,可否讓在下獨自前往查 問一下,在下一來曾是獨尊山莊之人,懂得各種暗號和秘語,二來在下可以使用威 迫的手段,在下這雙眼睛,被別人稱為﹃魔眼﹄,確實有點奇怪的力量,大概用不 著使用武力就能達成使命。﹂ 秦霜波道:﹁你的好意我很感謝,不過此舉大是不妥,因為你曾是獨尊山莊之 人,日下已叛離獨尊山莊,最好儘量減少正面衝突的機會,但最主要的原因,卻是 我已猜測出雷世雄落腳在那一處。﹂ 奚午南感激而又佩服的道:﹁那太好了,小姐猜出雷大爺是在那一處?憑什麼 道理猜出來?﹂ 秦霜波道:﹁雷世雄十之八九是落足在鏢局之中,我為什麼會這樣推測呢?主 要是因為這三處地方的掌櫃伙計都有一個共同之點,對人都很有禮貌和客氣,這自 然是獨尊山莊的規條,做買賣的就得恪守做買賣的規矩,定須有禮客氣,不許流露 一點江湖習氣,所以他們的生意都特別好,試想一家信用雙好而又客氣有禮的店鋪 ,誰不樂意光顧呢?﹂ 她又淡淡一笑,緩緩道:﹁由此可見得獨尊山莊真的有一套,我仔細觀察對比 之下,以那家鏢局最為有禮,直把我們送出門外,由此可知一定是雷世雄住在這兒 ,雙修教主當然得陪著雷世雄,鏢店之人容或不認得雷世雄,可是雙修教主他們卻 非識不可,眼下有他們在此,不但不敢違犯規定,甚至做得更好,依我們瞧來,卻 有點過火了,你說對也不對?﹂ 奚午南衷心佩服的連連稱是,秦霜波又道:﹁還有一個理由支持我的推測,那 就是雷世雄這次出馬,目的是對付翠華城的餘孽黨羽,這與他平時路過不同,屆時 定有行動,因此,他落腳在興隆鏢局,亦基於形勢上的要求。﹂ 他們說話之時,已向鏢局走去,奚午南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馬上就將見到雷 世雄,喜的是終於查出他的下落,不負此行?不久,他們又回到鏢局門前,秦霜波 道:﹁我們一道進去,必要時須得利用你的魔眼,不過一旦得到結果,雷世雄或是 詹氏夫婦出現,你最好早一步離開,在外面等候我,你到底不宜與他們直接見面。 ﹂ 奚午南道:﹁在下記得了。﹂ 當下一同走入鏢局,他們離此不久,局子裡依然很熱鬧,早先那個應付他們的 人見到了他們,連忙迎過來,道:﹁姑娘去而復返,敢是有所見教?﹂ 秦霜波點點頭,道:﹁貴局一向能使願客滿意,所以我們還是回到這兒來,請 你們幫忙。﹂ 那人滿面堆笑,道:﹁好說,好說,敝局的宗旨是利人利己,寧可自家吃點虧 ,也要設法使顧客滿意。﹂ 秦霜波等他吹了幾句,這才接口道:﹁那麼我就說出來意,我要你去轉告雙修 教主詹先生,就說我秦霜波想見一見他的頂頭上司雷世雄大莊主,你聽清楚了沒有 ?﹂那人楞在那兒,半晌沒有聲音,也不知他聽清楚了沒有。 要知獨尊山莊已稱霸宇內三載之久,從來未曾發生過任何事故,這興隆鏢局自 從開張以來,一向極為順利,像這個接待秦霜波之人,他深心中甚以自己得以在興 隆鏢局中任職而感到榮幸,他只不過是個小角色,可是只須打著興隆鏢局的字號, 天下都可以去得,當然他曉得這家鏢局乃是屬於雙修教,他知道雙修教隸屬獨尊山 莊,獨尊山莊除了七殺杖嚴無畏之外,雷世雄就是第二號人物了。 這個女子居然要見第二號人物,口氣之中,好像還不把雙修教主放在心中,便 是這一點,使他驚訝得忘記發怒,事實上他在秦霜波寧恬澄澈的眼波注視之下,也 發不出火氣。 奚午南伸手拍他一下,使他轉眼望看自己,頓時發揮他那對魔眼的威力,於是 問道:﹁你聽清楚了沒有?﹂ 那人道:﹁小的聽清楚啦!﹂ 奚午南以微怒的聲調,斥道:﹁既然聽清楚,為何還不趕快前去稟告一切?﹂ 那人忙道:﹁是!是!小的這就進去稟報。﹂ 他轉過身,迅快奔入去,奚午南向秦霜波道:﹁那麼在下先退出去了。﹂ 秦霜波道:﹁好。﹂ 奚午南出去之後,她獨自一個人,站在一隅,平靜的等候著,局子裡的人們都 不時向她投以驚異的眼光,不過他們竟都不敢多看,這一點連他們自己也覺得奇怪 ,因為他們都長長年奔走江湖上的人,見到標緻美貌的女人,總不免大膽放肆的盯 上幾眼,從來沒有過不敢多看的。 又過了一會,鏢局內突然間靜寂下來,人人面上露出肅然之容,眼光集中在通 向後進的那道門戶上。自然有不少人不是屬於這間鏢局之人,但這等敬肅的情緒具 有一種傳染性,別人都是如此,他也就不禁為之肅然起敬了。 從那道門戶出現兩人,一是儒雅俊秀的詹先生,一是美貌風韻的詹夫人,他們 頭上鬢髮如霜,益發使人覺得特別而覺得他們不是平凡的人物。這一對名震江南的 高手,一同走到秦霜波面前,慎重其事的向她施禮,詹先生說道:﹁想不到秦姑娘 芳駕蒞臨小店,有失迎迓,還望姑娘肴恕。﹂ 秦霜波淡淡道:﹁教主好說了,但我不是來拜候你們賢伉儷的,雷大莊主何在 ?﹂ 詹夫人低聲道:﹁大爺不想讓別人見到他的真面目,所以特地派我們迎接姑娘 入內會晤。﹂ 秦霜波道:﹁好,兩位請,我可是急於見到他呢!﹂ 這一行三人,走入裡面之後,局子裡方始恢復繁忙熱鬧的氣氛,有些人可就不 免竊議起秦霜波的身份來歷,因為瞧起來好像連雙修教主夫婦都很尊敬她,須得聽 從她的吩咐,她到底是誰? 這時秦霜波已經走過三重屋宇,到達一座樓房前面,樓梯下去站著一個身量魁 偉健碩的中年大漠,雖是穿著長衫,沒帶兵器,可是自然而然具有一股威猛懾人的 氣度。她從這二眼的印象之中,便曉得這人必是雷世雄。又知他的武功極是高明不 過,果然是她數載以來罕曾遇得的敵手。雷世雄亦被秦霜波淡雅如仙的儀態風度所 吸引住,他第一次這麼仔細的打量一個女子,而且心存敬意的打量,並不是在評頭 品足。在他打量之下,他也就發現此女一身能為,確是深不可測,無怪普陀山聽潮 閣會讓她踏入江湖,也無怪師父如此鄭重其事的對付她,一是嚴禁本莊之人與她對 敵,二是使用出宗旋這一著棋子。 他躬身抱拳道:﹁在下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出迎芳駕,實在是失禮之至,遠望 姑娘大度包涵,在下這廂有禮。﹂ 秦霜波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齊的牙齒,閃耀在朱脣之中,益發顯得美觀 悅目。她用悅耳的聲音說道:﹁雷大莊主居然撥冗接見,已是榮幸不過之事了,瞧 來雷大莊主預期我會到此相訪,只不知我猜的對不對?﹂ 雷世雄道:﹁嘗聞姑娘智慧絕世,果然名不虛傳,不錯,在下甚望姑娘駕臨, 等候已久,總算沒有失望。﹂ 他作了一個請她登樓的手勢,側身讓她先行,秦霜波略一謙讓,便拾級而上, 雷世雄鼻子中嗅到她身上散發的清淡幽香,眼中見到她纖美的背影,心頭不覺湧起 無限感想。他記得自己十歲左右,便得蒙嚴無畏收錄於門下,授以當世無儔的絕藝 ,一轉眼間,已經是三十多年了,在這些日子中,他一面苦修武功,一面還得幫助 師父奔走辦事,歷經了千辛萬苦,備嚐艱險,這才掙得今日的成就地位,這可不是 僥倖得來的成果,而是曾經付出了無數的血汗,然而這個女孩子,她經歷過什麼呢 ? 他不禁感到有些不公平,因為她似乎太容易得到成就,居然能與自己分庭抗禮 ,甚至自己還得讓她一點。 樓上的大廳佈置得十分華麗舒適,卻不俗氣,所有的傢俱和裝飾,皆是上佳精 品,當然這是詹氏夫婦所佈置,由此可知他們格調甚高,也懂得享受。香茗和細點 很快就端上來,幾名清秀的侍婢動作柔和而敏捷,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她們的穿插 會妨礙到談話,這自然是經過高度訓練的成績,秦霜波一一瞧在眼中,沒有放過任 何一件事。 她坐在舒適的舖著軟墊的太師椅中,縱目瀏覽廳內各種陳設,几案上的古玩在 柔和的燈光下,古色古香,倍加可愛,她喝了一口熱茶,品嚐出沁人肺腑的清涼, 不禁覺得連日來的奔波,頓時被茶香滌盡。那些細點也都是極費工夫的名貴點心, 尋常人家只怕一輩子也沒見過,秦霜波沒有放過,在主人殷勤招呼之下,嚐了幾樣 ,覺得十分愜意。 當他們的談話集中在好茶美點以及古玩等題目之時,雷世雄很少開口,默默的 注視看這個仙子一般的美女,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如烙鐵般的印在他心 上,以後決計不會忘記。他可不是因為生出愛慕之心而如此注意她的行動,事實上 這是由於他武功已達化境,一旦面對敵人之時,自然而然的一種反應,像他們這等 境界的高手,往往能夠從一些常人所不注意的地方,發現敵人的弱點,因而能夠輕 易擊敗敵人。 例如雷世雄他走到街上,因為某種緣因,一個武師突然執刀攔住他的去路,要 殺死他。雷世雄能夠在一眼望去之際,查看出對方武功大概到了什麼程度,因而定 下對策,或是出手反擊,或是任他剁上幾刀,讓他大驚之下棄刀而逃。 然而碰到像秦霜波這等絕世高手,卻不能一眼看透,定須處處留心,極力設法 找出她的弱點,假如她茶不嚐,點心也不吃,就談到正事,雷世雄不免會估計她深 度有限,有時會沉不住氣,因而動手之時,就須以延宕忍耐的打法,使她沉不住氣 而露出可乘之機。當然事實上不會這麼簡單,也許她是故意這麼做,誘使他一出手 就失去主動之勢,但這僅是舉例而已,雷世雄亦斷斷不會如此魯莽,輕易的作成判 斷。 他在打量秦霜波,秦霜波也在暗暗研究他,首先她可以肯定的一件事,便是雷 世雄由於武功已臻化境,所以才變化了氣質和性格,減少了大凡威猛之士必定有多 少粗心大意的弊病,這一點異常重要,因為由這一點,反過來就可以證明雷世雄的 武功,當真已臻化境了。 當此之時,即使高明如詹氏夫婦,也不知道秦霜波和雷世雄兩人,竟已經開始 進行戰鬥。直到話題轉到今晚的局面時,雷世雄才說道:﹁秦姑娘或者已猜得出在 下等候駕臨的原因了,不錯,在下接得報告,知悉敝莊送客的快艇,居然在航程中 出事,貴友們被人劫走,不知所蹤,於是趕快動員敝莊各地的人,追查這件事,一 方面注意姑娘的行蹤………﹂ 他那黝黑多肉的臉膛上,突然消失了禮貌性的笑容,沉重的道:﹁在下剛接到 有關姑娘行蹤的報告,得知姑娘在高郵敝莊之內,鬧個天翻地覆,不但把敝莊的對 頭們釋走,還傷了不少人。﹂ 秦霜波越聽越感到情況不對,因為他這刻完全是問罪的口氣,假如七殺杖嚴無 畏曾經下過不許得罪自己的命令,又假如他接到的報告,完全是事實的真相,他不 應用這種問罪的態度對付自己。 廳中靜寂無聲,敢情是輪到秦霜波說話,她卻遊目瀏覽廳中的陳設飾物,沒有 開口,所以沉寂下來。詹氏夫婦在雷世雄之前,可不敢隨便插口,於是廳中的靜寂 繼續下去,直到雷世雄嘆息一聲,才算是打破了靜寂。 秦霜波大感興趣的望著雷世雄,道:﹁請問雷大莊主何故喂然長嘆?﹂ 雷世雄搖搖頭,道:﹁在下心中之事,不便奉告。﹂ 秦霜波道:﹁老實說,你這一聲嘆息,到使我心腸大大軟化,願意跟你好好的 談一談,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我忽然想到,命運之神會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長嘆而 改變心腸,因而改變了這個人的命運?﹂ 她說到後來,神色十分鄭重,顯然不是在開玩笑,但雷世雄一點也不明白她話 中之意,詹氏夫婦當然更不懂得,換了彭典在此,他可就會明白她的意思,因為他 親耳過秦霜波說要拿﹁命運﹂作為無上劍道的對手,所以她提起命運之拿命運之神 與她自己比較,這正是與命運宣戰之意。 雷世雄已然皺起的濃眉迅即放鬆,微笑道:﹁在下可沒有企望姑娘憐憫之心呢 ?﹂ 秦霜波責怪似的瞧他一眼,意思好似說:﹁你是什麼人物難道我還不知道?當 然不會誤以為你企求憐憫了。﹂ 她這一眼的意思比說出來還清楚,雷世雄不覺一怔,忖道:﹁她怎能把心意如 此清楚的從眼睛中表示呢?﹂ 但他迅即拋開這個問題,朗聲道:﹁姑娘定必已知道家師嚴令不得開罪於妳, 因此,妳所作所為,連在下也只有逆來順受,不能反抗,不過,妳這樣做法卻是不 智之舉。﹂ 秦霜波淡淡道:﹁我既不會乘著令師下有嚴令之際,故意找你們麻煩,但亦不 會因他的決策而改變我認為應做之事,至於雷大莊主是不是當真逆來順受,凡事不 加反抗,我也不準備試驗。﹂ 大廳內又靜寂了好一會,雷世雄還不怎樣,詹氏夫婦卻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就是這個美貌女子,具有一種超凡絕俗的力量,猶如任何人面對不可測的命運之 時,那種心寒畏怯的感覺,因為這種不可知的未來,乃是無法出力抗拒的,只有等 待。 她就像那不可知的未來一樣,使她們感到無法抗爭,因此,他們已深信自己確 實遠遠比不上她,不配做她的敵手,這種心理上的微妙變化,極為奇奧,實在不容 易解釋得明白。 秦霜波接著寧恬的問道:﹁但你為何說這是不智之舉呢?﹂ 她這一問,又從﹁神﹂變為﹁人﹂,使詹氏夫婦如釋重負,不過,他們不是她 的對手這個想法,卻已經變成不可改變的觀念了。 雷世雄道:﹁姑娘若是出手對付我,將迫使家師不得不重新考慮他前此所下的 嚴令,甚至須得親自出手對付妳。這一來姑娘便很難有餘暇追查貴友失蹤之謎,敝 莊即使查得出來,亦不會把消息奉告,此所以在下認為姑娘如若向我出手,乃係不 智之舉。﹂ 秦霜波淡淡道:﹁雷大莊主代我設想的很週到,不過從你的口氣中推測,你們 獨尊山莊竟是全無信心,可以查明劫船擄人這件案子呢!﹂ 雷世雄道:﹁不錯,對方既是如此大肚,又具如許高的身手,居然連姑娘也僅 以身免,可見得這一案乃是謀定而後動,當然難以偵破。﹂ 他暗中諷刺了秦霜波一下,卻使秦霜波更加看清楚這個氣度威猛的大漢,實是 才智過人,無怪獨尊山莊在他主持之下,聲智日見威隆。她暗中拿彭典、洪方這兩 人向他比較,顯然彭、洪二人,不及雷世雄之處甚多,最顯著的莫過於雷世雄具有 統攬大局的大才,而彭、洪卻只是能夠在千軍萬馬之中,軌殺敵將如探囊取物這種 勇將而已,但這也十分難能可貴了。至於洪方則是最差的一個,只會到處搗亂闖禍 。 她當然不會把感想說出來,當下說道:﹁你們獨尊山莊的態度我可不願多管, 但我趕到此處訪晤於你,卻是有我的打算。﹂ 雷世雄道:﹁敢問姑娘有何打算?﹂ 秦霜波道:﹁我想請雷大莊主賜教幾手武功,嘗聞雷大莊主已盡得嚴前輩真傳 ………﹂ 她話未說完,雷世雄已連連搖頭道:﹁在下說過逆來順受,這話可不是在嘴上 說說算數,姑娘即管相逼,在下決不動手。﹂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我只要你證明你的清白,所以非跟你動手試招不可, 我曾想過,那個劫船之人,武功之高大是驚人,據我所知,目前宇內只有四個人辦 得到。﹂ 雷世雄大感興趣的哦了一聲,道:﹁是那四個人?﹂ 秦霜波道:﹁那就是令師和你,另外兩位則是翠華城主羅希羽前輩和宗旋。﹂ 雷世推不禁流露出震動的神情*道:﹁羅希羽還健在人間麼?﹂ 秦霜波道:﹁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以他昔年的修為造詣而言。﹂ 雷世雄曉得秦霜波不會騙他,這才寬慰的點點頭,道:﹁這位羅城主當真是蓋 世高手一代名家,姑娘的推崇一點不錯。﹂ 他略一停頓,又道:﹁但妳把宗旋也列為可疑的對象,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 秦霜波道:﹁雷大莊主這話怎麼講?﹂ 雷世雄道:﹁一來宗旋武功造詣,未必達到能與姑娘抗手的地步,二來他全靠 姑娘庇護,才活到今天,如若不然,敝莊早就把他解決了,故此他豈敢開罪到姑娘 ?﹂ 秦霜波道:﹁你的道理靠不住,不過我卻相信不是他幹的。說到嚴前輩和羅城 主兩位,縱然他們不曾發生過任何事故,以他們的輩份地位,決計不能使用這等手 法。因此,最後只剩下你最有嫌疑。﹂ 雷世雄沉默的望著她,片刻之後,才道:﹁這樣說來,姑娘竟是想打算從武功 中,查看那個做案之人到底是不是在下的了?﹂ 秦霜波道:﹁正是此意,雷大莊主現在可肯賜教幾手?﹂ 雷世雄道:﹁既是如此,便是試探武功的性質,與家師嚴令並無牴觸之處,當 然得遵命出手。﹂ 秦霜波道:﹁那麼現下就出手吧!﹂ 秦霜波口中說著﹁現下就動手﹂的話,卻沒有起身離座。 雷世雄與她相距只有五尺左右,驀的感到一股森寒劍氣迫上身來,不禁一凜, 忖道:﹁聽潮閣名震天下武林,號稱無敵,果然不假,單單是她發出的這一股劍氣 ,宇內就沒有幾個人接得住了。﹂他端坐不動,也自運聚功力,發出一股無形無聲 的殺氣對抗她的劍氣。 詹氏夫婦乃是大行家,一望而知這兩人已在暗中較量上了,而這等較且法,比 起用真刀真槍火拼,另有凶險,當下不禁屏息噤聲,靜看勝敗的結果出現。 樓上突然傳來三下玉磬之聲,清脆悅耳,詹氏夫婦愕然對望一眼,雷世雄突然 說道:﹁有煩教主出去看看發生何事?﹂ 他在這等兇險暗鬥的局勢下,尚能分心開口,不但大出詹氏夫婦意料之外,秦 霜波亦深覺詫異。她因為對方分心說話之時,削弱了對抗的力量,因此她也就收回 了劍氣,暫時罷戰。 詹先生匆匆下樓去了,雷世雄起身道:﹁在下深知姑娘決不會乘人之危,所以 才放心大膽的分心說話,雖說有點取巧,可是此舉也試出了姑娘的真正為人。﹂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雷大莊主好說了,其實你即使分心說話,我也不能就 此取勝,只不知剛才的三下玉磬聲是什麼意思?﹂ 雷世雄道:﹁那是表示有一件事,須得在下親自處理,這種情形不多,所以連 在下也猜不出是什麼事。﹂ 秦霜波記起群雄將在金陵聚會之事,料想當必與此有關,也科他不會透露,便 不多說,道:﹁你果然武功強絕,但我還得領教你的招數手法。﹂ 雷世雄朗快的道:﹁當得奉陪,樓下就有地方足供我們試招之用,請吧!﹂ 他們走到樓下後面的寬大院子之內,詹夫人跟著他們。她可不願失去目睹這一 場少見的拚鬥機會。雷世雄手中拿著一根鴨卵般的鋼杖,卸下外面的長衣,但見他 肩寬腰細,臂粗腿長,襯上黑中透紅的臉膛,濃黑的眉頭,更見氣度威猛,雖是四 旬上下的人,卻另有一股男性魅力。 秦霜波不知不覺中用女人的目光打量這個敵手幾眼,芳心中暗加讚美,忖道: ﹁他的英雄氣慨當世少見,想必有過不少女子暗中很崇拜愛慕他。不過,他這種英 雄式的人物,卻註定了悲劇的收場,因為他必須對兒女柔情不屑一顧,方始顯出他 的雄風豪氣,但既是不屑一顧,當然在兒女柔情方面只有悲劇終場了。﹂ 忖念及此,目光不知不覺轉到詹夫人面上,但見這個美麗的婦人,正以一種迷 惘的神色,望著雷世雄,使得秦霜波曉得自己的猜想全然不錯,果然有不少女子, 暗中對他崇拜傾慕,連鼎鼎大名經歷無數風浪的雙修教教主夫人,也是暗中傾慕他 的人之一。 雷世雄道:﹁在下觀察到姑娘似是有點神往心馳,只不知俗世之間,尚有何事 能使姑娘神往?﹂ 他銳利的觀察力使秦霜波為之駭然,連忙收攝心神,暗暗責備自己道:﹁我不 該在這等時候,竟流露出我修養未足的弱點,假如我已上窺劍道至高境界,決計不 會用女性心情和目光,去考察雷世雄的外表了。﹂ 想到這兒,她自家也暗感震驚,因為她不但不能心如木石,漠然的注視人間萬 態,甚至發覺自己雖然極力保持心版的潔白光滑,不讓任何人的影子在心版上留下 痕跡,但事實上,任何一個她不想留下痕跡之人的影子,一直都印在心版上,例如 宗旋、羅文舉,以至這個雷世雄,莫不如此。 雷世雄那對鷹隼一般的目光,銳利地注意著這位仙子般清麗絕俗的少女。他瞧 見她細而長的眉毛,輕輕地皺起來,隨即放鬆,但很快又皺起。如是鬆皺了五六次 之多。初時他還約略估測得出她的思路和情緒,到了後來,卻泛起莫測高深之感。 心想:﹁她本是智慧絕世的人,尤其是目下面對強敵,怎可如此心神不寧?倒底什 麼事情能使得她如此震撼呢?﹂ 兩人默然峙立,乍看似是嚴陣以待。但細察之下,又可以發現他們都尚無出手 之意。詹夫人困惑地注視這奇異的一幕,心想:﹁假如他們這樣子已經是在拚鬥的 話,那就不是我所能窺測得出來的了。假如不是已經拚鬥,為何全無出手的跡象呢 ?﹂ 總而言之,院子中的三個人,心中都各有困惑,但誰也沒有做聲。突然間,形 勢大變,原來他們都被一陣步聲驚動,轉眼向院門望去。 詹先生出現在門外,手中拏著一封信。他迅速地掃瞥諸人一眼,道:﹁請大莊 主過來這邊說句話。﹂ 雷世雄向秦霜波道歉一聲,便舉步走過去。秦霜波望住他的動作,但覺他舉止 之間,沒有一處不充份透露出雄獅一般威猛的氣象。比起宗旋那種龍行虎步宛如王 者之尊的風度,另具一種魅力。當然她這麼一想,又不知不兄中從﹁劍后﹂的身份 ,變成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了。 詹先生把手中之信交給雷世雄,微露緊張的神情。雷世雄接過來,發覺信件未 曾拆開,因此,詹先生只不過是見到封面上的字而已。以詹先生這種人物,難道說 單單是信封外面的字,就能令他如此震動? 他低頭一瞧,封面上寫著:﹁敬煩獨尊山莊雷大莊主世雄,轉奉普陀山聽潮閣 秦霜波姑娘玉展。﹂底下左角寫著﹁千面人莫信拜啟﹂等字。雷世雄神色一動,問 道:﹁這封信誰送來的?﹂ 他當然知道﹁千面人莫信﹂乃是子烏虛有的人物,本來就是七殺杖嚴無畏所創 的。在嚴無畏精心設計之下,千面人莫信在武林中聲名之盛,超過當代任何一位名 家。當時七殺杖嚴無畏只收服了目下五大幫派中的白冥教教主柴駿聲和武勝堂堂主 何旭,所以這個秘密,只有他們曉得。 詹先生既不知此秘,當然會被莫信這個名字駭一跳。但詹先生是何等人物,即 使十分驚異,也不致於如此緊張,雷世雄的一問,正是探求他真正震驚的原因。例 如他親自見到千面人莫信?或是千面人莫信利用一個意想不到之人,送達此信。 詹先生壓低聲音,道:﹁此函乃是從本莊設置武昌的一處秘密聯絡站,以飛鴿 傳書之法,加急送達的。屬下大惑不解的是,千面人莫信如何能查知本莊這一處秘 密聯絡站?又怎能恰在此時趕上,好讓您親自交與秦姑娘?﹂ 雷世雄點點頭,道:﹁果然出奇!﹂他只評論了這一句,就轉身走到秦霜波面 前,把信交給她。 秦霜波也渴想知道詹先生震驚之故,接過信件一瞧,淡淡道:﹁原來如此。﹂ 她立刻拆開,看完之後,才道:﹁莫信在函中聲稱,他已帶走了我的朋友們,因為 他曉得我一定會找上你,所以把此信託你轉交。你猜他劫走我的朋友有什麼用意? ﹂ 雷世雄如釋重負地吁口氣,道:﹁妳當真相信貴友是他劫走的麼?﹂ 秦霜波道:﹁目前我非相信不可。﹂ 雷世雄道:﹁那麼他一定想交換些什麼寶物了,對不對?﹂ 秦霜波道:﹁信裡頭沒有提到劫走我的朋友們的用意,也許他知道我沒有什麼 寶物,所以不提。﹂ 她隨即莊嚴地道:﹁我既然已獲得消息,在未曾判明真假以前,須得鄭重向雷 大莊主致歉。﹂ 雷世雄倒沒想到她馬上就道歉,而同時話中仍然有刺,使人不能安心。當下更 深覺師父確實極有目光,這個女孩子,只怕比之天下武林人結合起來的力量,還要 難應付得多。 他連忙抱拳道:﹁姑娘好說了,一點小誤會何勞掛齒?但在下卻甚願有法子可 以使姑娘相信一件事,那就是關於令友之事,興敝莊全無關涉。﹂ 秦霜波沉吟一下,美眸中突然射出凌厲的光芒,道:﹁我亦很願意大莊主有法 子提得出有力的證明。﹂她這麼說法,不啻表示仍然懷疑獨尊山莊。這一點恰能表 現出她的超俗之處,一般的人,到了這等地步,總是為了不好意思而把話悶在肚中 。但秦霜波卻能拋棄了俗世無時不見的﹁不好意思﹂,淡然地表示出真心,使得對 方覺得她時時刻刻都是搶制機先。 第七章 品花鑑古 假如這等情形不能改善,久而久之,雷世雄一定得不戰而屈,承認鬥不過她, 因而更加當真無法抗爭。她把劍道充份應用在任何場合之中,大有無敵不克,無堅 不摧之勢。 這雷世雄就已生出被壓迫得透不過氣來之感,他只好設法轉移話題,道:﹁姑 娘請同住客廳中小坐片刻如何?﹂ 秦霜波搖搖頭,道:﹁等一等,我還未領教過雷大莊主的招數手法呢!﹂ 雷世雄一怔,忖道:﹁這刻還須動手麼?﹂面上卻堆上笑容,道:﹁姑娘何必 定要在下獻醜呢?﹂ 秦霜波道:﹁大莊主過謙啦,請問大莊主手中之杖,可有什麼名稱麼?﹂ 雷世雄道:﹁此杖乃是精鋼鑄造,份量極沉,杖內還暗藏一口長劍,可以拔出 來使用,變成左杖右劍的家數。﹂ 他一面說,一面拔劍出來,但見這口長劍長度一如常劍,但劍身較厚,鋒刃較 鈍,一望而知乃是當重兵器使用,而且由於劍柄乃是大半尺長的一截鋼杖,份量奇 重,又與一般長劍全然不同。由此可知他右手的劍路十分特別,必是極剛強威猛的 路數,但由於本質上仍是長劍,便不免含蘊得有靈動飛翔的細膩招式在內。 雷世雄又說道:﹁在下自家取了一個名字,稱此杖為怒龍杖,還望姑娘別笑我 的庸俗。﹂ 秦霜波淡淡笑道:﹁相反的適見大莊主的超卓不凡,怒龍杖………怒龍杖…… …這名字起得好極了。我猜想一旦到了怒龍吐舌之時,天下間能當得住你三招兩式 之人,可真找不出幾個了。﹂ 她正好說中了雷世雄最癢的地方,使得他又是惕凜又是驚佩,原來雷世雄手中 之杖,除了功力深厚,招數精奇之外,更以氣勢威猛見長,尤其是到了戰得酣暢之 時,掣出杖中之劍,其時氣勢已成,實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數招之內,定可取敵 性命。 他惕然暗驚的想道:﹁她一口就說中了我的武功最精絕之處,果然大有劍后氣 象,這個對手,唉………我真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她才好。﹂ 秦霜波又道:﹁假如大莊主不見怪的話,我這就出手啦!﹂話聲未歇,一陣森 寒劍氣已湧出去。 雷世雄不知不覺之中舉杖豎劍,抗禦這一股劍氣,口中說道:﹁印證武功本是 武林常事,但姑娘身份不同,當然沒有隨便出手之理。﹂ 秦霜波美眸睜得大大,射出能透視人心的光芒,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雷世雄道:﹁愚意認為動手印證武功家數的話,並無不可,但須得事先講明白 ,到了什麼地步就得停手罷戰,以免傷了和氣。﹂ 秦霜波立時醒悟這是雷世雄設法爭取主動的手法,他故意這麼說,使她疑到他 與擄人一案有關,從而須得用心細想須得多少招,才試得出他的招數手法,假如招 數太多,則有陷入騎虎難下的險境,如若招數太少,對方可能隱藏起真正武功手法 ,使她觀察不出。而她這麼分心一想,便是一個空隙,雷世雄便可以利用這一線空 隙,搶回主動之勢。 她只在剎那之間,已洞悉了對方隱秘的用心,她這種智慧靈機,完全是從心靈 的空澈澄明中產生出來,與佛家所謂﹁無上智﹂的理論相彷彿。就在雷世雄認定對 方非尋思回答之際,猛見劍光暴漲,迎面刺到。 旁觀的詹氏夫婦第一次正式親見她拔劍,但覺她的劍離鞘以至攻出,在時間上 來說,簡直找不出絲毫間隙,彷彿天然渾成,無懈可擊。這對夫婦身為武林有數高 手,深知其妙,此時簡直瞪得呆了。 雷世雄劍杖齊施,化為一片光影,遮住身前,﹁錚﹂的一響,秦霜波的長劍已 刺中這一片光影,雷世雄但覺敵劍銳利之極,大有刺透自己杖劍光網之勢,不得不 急急往後退。秦霜波第一劍搶得先手,更不容情,﹁鏘鏘鏘﹂連擊三劍,奇快無匹 ,雖然都被雷世雄封架住,可是這三招已把雷世雄全身本領迫了出來,迫得他一連 施展了三記不同的絕學手法。 在這等情勢之下,再鬥下去,雷世雄已是有敗無勝之局,假如秦霜波有意剷除 此人,目下就該當繼續迫政,不讓他有緩手喘息的餘地,這樣可望在百招之內,殺 死這個主持獨尊山莊的人。但秦霜波卻突然收劍躍退了尋丈,長劍迅即歸鞘,微笑 道:﹁大莊主請恕我無禮之罪,我們印證武功之事,到此為止。﹂ 雷世雄方自一怔,秦霜波又道:﹁我告辭之前,有一句話奉問,還望雷大莊主 爽快賜告。﹂ 雷世雄道:﹁姑娘但說無妨,在下洗耳恭聽。﹂ 秦霜波道:﹁嘗聞貴莊的霜衣衛隊,盡是奇才異能之士,這次到貴莊已見過他 們,果然名不虛傳,其中一個姓奚名午南的人,因為受我精神禁制,居然聽起我的 命令,因此得罪了呂權總管,其後又被令師弟彭典逐出獨尊山莊,視如叛逆,但如 今我已收他為僕了………﹂ 她故意停口不說,瞧瞧對方有什麼反應,雷世雄點頭道:﹁這些過節,在下已 接到敝師弟的報告,得悉詳情,只不知姑娘特地提起這個叛徒,有何深意?﹂ 秦霜波道:﹁我便是請問雷大莊主一聲,那奚午南既然已是我手下僕從,貴莊 還要不要對付他?﹂ 雷世雄沉吟一下,道:﹁好的,看姑娘的面子,敝莊放過此人,但下不為例。 ﹂ 秦霜波笑道:﹁這個自然,如若漫無限制,貴莊之人全都投到我這邊來,豈不 是大大的怪事?好,謝謝你啦!我得走啦!﹂ 她說走就走,轉身跨步,很快就出了院子,雷世雄大聲道:﹁恕在下不遠送了 。﹂ 秦霜波頭也不回,揮揮手算是回答,瞬時間已走出鏢局,那些人無不用十分驚 駭尊敬的眼光,目送她出去,這些人消息最是靈通,當她被迎進去之後不久,就都 曉得她便是普陀山聽潮閣劍后秦霜波,誰也沒有想到這擁有﹁劍后﹂銜頭的,竟是 個雙十年華的清麗少女,因此,當她出來之時,沒有一個人不是拚命瞧她。 且說秦霜波一直回到客棧,奚午南亦步亦趨的緊緊跟隨。這座客店已由關彤他 們先包下了一座跨院,秦、奚兩人走進去之時,但見院中好像有不少人,但大多擠 在一間上房之內。 她由伙計帶領,走入另一間上房內,這名伙計早就得到上頭鄭重吩咐,所以顯 得異常賣力巴結,只一會兒工夫,茶也泡好,洗面水也打好,態度恭敬之極。秦霜 波略為盥洗過,在裡間躺著休息,到了黃昏的時候,伙計早就在外間點上燈燭,光 線從簾縫透進來,反而令人覺得房裡很黑暗。 她一直瞪大雙眼在想心事,最初地想到羅、楊二人落在千面人莫信的手中,不 知現下情況如何,想必多少都吃了點苦頭,但只要不是致命的苦頭,也就算了。她 心中想道:﹁這個千面人莫信把羅、楊兩人弄了去有何用意?莫非真如雷世雄的猜 測,想以他們二人的自由和生命,換取什麼寶物?﹂ 想到這裡,迅即動腦筋尋思自己有什麼值得別人覬覦的寶物,想來想去,都找 不出任何物事,足以惹人垂涎。於是繼續忖道:﹁假如莫信單單是想利用這兩人來 脅持我,問題便頗不簡單了。第一點,他怎知我肯不肯為羅、楊二人的性命而答應 他的條件?第二,他想我去做什麼事?或者不許我做什麼事?﹂ 念頭轉到此處,彷彿露出一點曙光,但她暫時放過這一線曙光,先不去想它, 卻把思路轉到第一點上面,那就是肯不肯因羅、楊二人的安危而受人脅持? 她淡淡一笑,想道:﹁假如莫信迫我做一件我不願做的事,先聲明我如不聽從 ,就殺死他們,這時,我是放棄我的立場呢?抑或是不管他們的生死?﹂ 這個使她苦惱的問題,卻又同時使她感到很有興趣,靜靜的尋思之時,羅文舉 俊美瀟洒而又甚是豪邁的面容,清晰的浮上心頭。這個在她還以為不懂武功的書生 ,居然使她念念不忘,連他的聲音也能夠在幻想中聽到,這是何等不尋常之事,難 道她當真已被他的丰姿吸引住,竟無能擺脫麼?最後,她輕嘆一聲,知道自己將會 在莫信壓力之前讓步,由此可以證明羅文舉在她心中的份量有多麼重。 她拋開這些念頭,把思路轉到剛才露出曙光的地方,那便是當她尋思莫信打算 如何脅持自己?是迫令自己去做什麼事于抑是不許自己去做某一件事?最後面的這 個想法使她發現了線索。不錯,擁護翠華城的武林豪傑將在金陵聚會,她恰好抵達 金陵,因此而被邀參加,乃是順理成章之事。 獨尊山莊方面,有兩個應付的態度。一是不聞不問,二是大施殺戳,排除異己 ,假如採取後者,則她的參加,將使獨尊山莊無法下手。這一來情況就十分顯明了 ,莫信將要利用羅、楊二人,迫使她不去參加這個聚會,以便獨尊山莊可以肆意誅 殺群雄。 她這個想法並非純屬臆測,當然亦有多少根據,那便是三年前高郵發生﹁黑名 單﹂血案之時,她恰好也牽涉其中,救了李橫行等人的性命,其後得悉他們都是因 千面人莫信邀約,方會趕到高郵。由此可知千面人莫信與獨尊山莊必有極深的關係 。因此,千面人莫信擄去羅、楊二人這一著,恰好湊上金陵的群雄秘密集會,可就 理成順理成章的事了。 她開始猜測莫信這個人,假如他就是那一天與她動過手的老者,則此人武功之 高,竟與雷世雄不相伯仲,不過決非雷世雄偽裝下的高手,因為她已試出這兩人的 武功大有分別,那麼這個千面人莫信竟然真有其人了?而且居然是個一流高手,這 就顯得獨尊山莊的力量更無法估計了。 秦霜波一面想心思,一面聽到外頭傳入來的人聲,曉得這都是與關彤等三人有 關係的武林人物,聞悉他們抵達此地,都來拜訪。 夜深之際,這座跨院總算寂靜下來,關彤等三人均已休息就寢。秦霜波傾聽著 夜籟,心靈間已經恢復澄澈,她並非不再關心羅、楊二人的命運,而是她深知世事 複雜變幻,有的須得以不變應萬變的態度來對付。況且有件事既然有人出頭承認, 總算是有了一個下落,早晚會弄個水落石出,此時不須煩擾自己心神,卻於事無補 。 她靜靜的坐著,個把時辰之內,聽到兩次極輕微的腳步聲,行遍全院之後,總 是在自己房門外停留片刻,這才走開。這陣步聲起自廂房,因此她曉得乃是奚午南 ,此人對自己的忠心,已不容置疑的了。 過了大半個時辰,已過了三更,奚午南悄然拉開房門,只拉開了兩三寸,右手 還提著長刀,向外面窺去。但見對面院牆上出現了一條人影,轉首顧盼了幾下,一 揮手間,便有四條人影掠過牆頭,落在院中。 奚午南見到來人身手,甚是高明,起碼可以比得上霜表隊,而且這些來歷不明 的人,個個佩著長刀,式樣與霜表隊大致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服飾,霜衣隊之人 外出辦事之時,照例一身白衣,胸佩金質鳳章,從這個胸章上一望而知他的等級以 及所屬的隊伍。 這刻的四名佩刀夜行人,全都年輕體健,身手高強,他們一入院中,立時散開 ,分佈四角,這一來不論敵人從外衝入,抑是從內攻出,他們皆可保持圍攻的優勢 。牆頭那人飄身而下,卻是個中年人,黑巾遮面,身量瘦削,全身裝紮得十分俐落 ,背上斜揹長劍,一副全神備戰之狀。他落在院中之後,只停了一下,便舉步向秦 霜波房門走去。 奚午南更不遲疑,迅即拉開房門,閃身撲出,瞬時已攔住那人去路,他長刀一 揮,殺氣騰騰,迫得對方連退三步之多,並且須得撤下長劍護身。奚午南正是存心 迫他亮出長劍,以便出手,一見對方果然如自己所料,心中冷笑一聲,忖道:﹁我 若是十招八招之內,不能摸出你的來路底細,也枉教小姐瞧得起,收錄為僕從了。 ﹂ 他更不打話,緊踏兩步,挺刀進迫,這一下去勢凌厲之極,只要是武林高手, 沒有不識得而垂手不動的道理。那人果然揮劍封閉門戶,連話也不及說,因為他決 不能在敵刀將發未發之際,分心說話。 奚午南一則要從武功招數上查出敵人底細,二則不想驚動秦霜波,免得她覺得 自己無能,是以特地使出如此凌厲的招式手法,迫使敵人不能開口。他驀然躍起數 尺,長刀化為一道寒光,閃電般劈落,這一招硬攻手法,異常凶猛,敵人除非一劍 把他震退,如若不然,則不論閃避或是化解,都須得施展出全身所學。這樣,奚午 南就不難窺測出對方來歷。 說到一劍把奚午南震退,談何容易?當今之世,恐怕只有寥寥三五個人能夠辦 得到。但見那人長劍斜出,保留著反擊之勢,身子卻疾踏奇門方位,繞了開去。 奚午南不禁皺一下眉頭,心想他這一下身法巧妙,卻不易觀察出是何家何派的 心法,這倒是大不尋常的遭遇,難道往昔苦修多年,熟悉天下武林各家派的武功心 法,一旦臨陣上場,竟然全無用麼?他心念電轉,手中長刀極凶猛的連番攻出,竟 是一路連環硬攻的刀法,得自嚴無畏真傳,加上他功力深厚,一連四招,攻得對方 全身功夫都使了出來,才堪堪的躲過去。 奚午南正攻得得心應手之時,忽然飄退數尺,冷冷道:﹁原來是翠華城出來的 高手。﹂ 那人哼了一聲,道:﹁獨尊山莊果然名不虛傳………﹂ 話猶未畢,左角一名身材魁偉的年輕漢子,唰的躍落在那人身側,人未到,刀 氣先至,森寒之極,迫得奚午南運刀一劃,也自發出內力,方始抵住這陣刀氣。他 驚異的望著對方,正待說出自己與秦霜波的關係,那個雄偉漢子已舉步進迫,來勢 凌厲,教人感到有如面對死神,任何時刻對方都能閃電出刀,殺死自己。奚午南亦 不能例外,可也就不敢分心開口,凝神戒備,但見兩人凝視片刻,驀然同時撲起, 刀光潮湧,﹁鏘﹂的一聲,各各震退,落在地上。 他們換了這一刀,都查悉對方功力深厚,大有棋逢對手之概,各自心中凜然。 奚午南比對方尤甚,忖道:﹁翠華城幾時出了這等高手?他的血戰刀法果是名不虛 傳,我若不是洞悉羅家血戰刀法之妙,恐怕功力雖然絕不弱於他,卻不易抵擋他這 般特別勁厲的刀氣呢!﹂ 要知奚午南在霜衣隊中,乃是十二高手中的高手,嚴無畏幾乎收他做座下弟子 ,可見得他天賦之佳,成就之高,到了什麼程度,至於嚴無畏沒有收他為徒,卻是 另有道理。當日嚴無畏正悉心傳藝之時,忽然有老友相訪,此人是個餐霞飲露的玄 門羽士,道號一瓢子,乃是嚴無畏僅有的三個朋友之一。一瓢子擅長相法,天下無 雙,一見奚午南之後,便向嚴無畏道:﹁他人與你緣份甚薄,依山人之見,不但不 能收錄為徒,甚且不可傳藝。﹂ 嚴無畏一向極信服他的話,便決意照辦,兩人盤桓了三日之久,一瓢子臨別之 時,又同他叮囑一次,卻透露出他亦不可誅殺奚午南的玄機。從此奚午南便只好苦 修嚴無畏傳過的初步功夫,得不到進一步的指點,三年之後,一瓢子重訪故人,又 見到了奚午南,這一回他留心審視奚午南良久,過了兩日,才對嚴無畏道:﹁山人 以前錯了,此子可以傳以武功,但不能收為門徒,將來另有因緣,這刻卻不便告訴 你。﹂ 這麼一來,奚午南方始得窺上乘武功門徑,但正因此故,耽誤了他數載時間, 以致不久之後血洗翠華城一役中,奚午南沒有參加。話雖如此,奚午南卻因根基特 別牢固,竟然後來居上,成為霜衣隊中功力最深厚之人。以他的成就,對方凶厲威 猛的刀勢,居然使他大感威脅,事情便顯得甚不尋常了。 他奮起雄心,揮刀進擊,使出極巧妙狠毒的招數,對方仗刀拒鬥,仍然是極厲 害的血戰刀法,雙方拚鬥了十招以上,驀的兩刀相交,鏘的大嚮一聲,齊齊震退, 但對方卻多退了一步。 奚午南嘿嘿一笑道:﹁尊駕敢是翠華城小主?﹂ 那雄偉少年虎目一瞪,道:﹁你是誰?﹂ 奚午南道:﹁區區奚午南,乃………………﹂ 他底下的話尚未說出,旁邊的黑布蒙面的中年人已接口道:﹁獨尊山莊霜表隊 十二隊長之一,對不對?﹂ 奚午南驚異的望望他,道:﹁你倒知道得不少。﹂ 那人傲然道:﹁當然啦,今夜咱們先算一算三年前翠華城的血賬。﹂ 他說到末後,語氣悽厲,令人膽寒,那個雄偉少年迫前兩步,凌厲刀氣湧到, 使奚午南沒有法子開口說話。正當弓張劍拔,極為緊張之時,一聲輕咳,使眾人轉 移了注意力,當然這一聲輕咳,蘊含得有驚心動魄的內力,使人不得不注意。 接著一個苗條人影走到院中,說道:﹁諸位夤夜降臨,全力對付我的僕從,是 何道理?﹂ 語聲嬌脆,正是秦霜波出現。眾人都愕然驚顧,奚午南見對方已轉移了注意力 ,便乘機退開丈許。那個雄偉少年長刀改指剛剛出現的秦霜波,哧哧哧連進數步, 迫到一丈以內,刀氣森厲,殺機極盛。 秦霜波好像不曾感覺到一般,微笑道:﹁你們到底是誰?但這一位定非翠華城 少城主,奚午南你的眼力終究是造詣未精。﹂ 原來她從敵人刀氣中,已測出對方血戰刀法的火候,以她推測,假如羅廷玉重 現江湖,定是在血戰刀法上有了莫大成就,甚足自信,方敢面對獨尊山莊,展開報 仇雪恥,恢復翠華城的壯舉。但以此人刀上功力,比起獨尊山莊第二號人物雷世雄 ,還差了一截,因此她膽敢斷定此人定非翠華城少主羅廷玉。 旁邊的蒙面中年人眼中露出吃驚之色,擺一擺手,那個雄偉少年立刻返到他的 身邊。他道:﹁姑娘慧眼,實在是令人佩服,根據各種傳說的推測,姑娘當真是普 陀山聽潮閣的秦仙子了。﹂ 秦霜波淡淡道:﹁仙子之稱不敢當,我正是聽潮閣傳人秦霜波,你們是誰?﹂ 她之所以顯示很冷淡,便是由於對方行徑詭秘,雖然急急承認是翠華城之人,又深 諳血戰刀法,但若是七殺杖嚴無畏有意佈置這等假局,這些人不難煉會血戰刀法。 是以在未查明對方真正身份以前,她須得步步為營,小心應付,以免中了敵人鬼計 。 那蒙面人扯下面上黑巾,露出一副瘦削精明的臉龐,他又把長劍歸鞘,這才舉 步迫近秦霜波,壓低聲音,道:﹁在下姓賈名心泉,今晚乃是特地趕來拜晤秦仙子 。﹂ 秦霜波緩緩領首,道:﹁原來是翠華城三傑之一,這倒是無怪行蹤如此慎密詭 秘了。換了我是你,也不得不如此。﹂ 要知獨尊山莊雖然稱霸了天下達三年之久,但對搜捕翠華城餘孽之舉,從未稍 懈,三年來仍然陸續有不少武林名家遇害,大家都認為與這事有關,這賈心泉既是 三傑之一,自然是獨尊山莊急欲擒殺的重要人物,有這種原故,實在怪不得他們行 蹤詭秘。 賈心泉躬身道:﹁秦仙子居然得知賤名,榮幸何如。在下卻冒昧請問一聲,尊 僕何以竟是霜衣隊中的高手?﹂ 秦霜波道:﹁這話說來話長,簡單的說,那就是他日下已是獨尊山莊的叛徒, 須得托庇於我,方能免去獨尊山莊的報復。﹂ 她徐徐的環視賈心泉帶來的三人一眼,姿勢十分優雅美妙,接著又道:﹁這四 位壯士都是你們新近訓練成功的高手是不是,剛才這一位已略露鋒芒,果然甚是非 凡,由此可以想見沒有出手的三位亦都不比等閒,我很想請教他們的姓名。﹂ 賈心泉立刻道:﹁他們果然都是敝城後起之秀,這一個是曹強。﹂ 那個出過手的雄偉少年抱刀行了一禮,賈心泉便道:﹁那一個是錢雲………﹂ 被點到姓名是個碩健少年,也抱刀遙向秦霜波行禮,他們的眼中都流露出對這個名 震宇內的﹁劍后﹂抱有極大的興趣,以及崇敬之意。另外的兩個少年是郭淮和費秉 ,秦霜波在這淡淡一瞥中,已瞧出曹強與錢雲的造詣高出於郭、費二人之上,所以 向曹、錢二人多看了幾眼。 賈心泉回頭道:﹁四郎、七郎,你們在稍遠巡邏,郭淮、費秉則在這客店屋頂 守望。﹂那四名少年都領命躍起,消失在黑夜中。 秦霜波作個手勢,道:﹁賈先生請到屋子裡說話。﹂ 賈心泉首先入屋,秦霜波跟著進來,點燃燈燭,各自落座,在燈光之下,賈心 泉灼灼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打量這個女孩子,方始知道武林中的傳說全無誇大,因為 她武功之高,固然可以從她判斷那曹四郎非是羅廷玉之時窺見。而且武林中盛傳她 是絕色美人,如謫世仙女b這話竟一點不錯。她當真有一種異於凡俗的冷艷,以及一 點淡雅的丰姿,使人覺得她高不可攀,簡直就是仙女一般。 當此之時,秦霜波默默注視著這個略顯瘦削的中年人,發覺他雖是精明之極, 卻具有一股正氣,絕非奸狡之人。她曉得這賈心果在翠華三傑之中,有﹁智囊﹂之 稱,無怪他顯得很機智很精明,難得的卻是他十分正派,這在這般顯得精明之人面 上,是很難發現的特質。 她不禁暗暗心折,忖道:﹁獨尊山莊雖然勢力浩大,人才多至車載斗量,可是 比起翠華城,顯然正邪有別,由此可以想見翠華城興盛之時,乃是何等氣象了。﹂ 她的傾慕心折只是對翠華城而已,可不是對這賈心泉而發。 兩人互相打量審視過之後,秦霜波道:﹁賈先生冒險現身,不知有何見教?﹂ 賈心泉忙道:﹁秦仙子萬萬不可動用見教這等字眼,在下一介匹夫,又是敗軍之將 ,在天下共欽的劍后面前,已甚感侷促了。﹂ 秦霜波淡然一笑,道:﹁賈先生太客氣了,有事但說不妨。﹂ 賈心泉道:﹁在下擬在南京城內,聚集一些與敝城頗有淵源的武林朋友,這個 聚會,在獨尊山莊稱霸了三年以來,還是第一次,自然對武林形勢,極關重要。﹂ 秦霜波點頭道:﹁我也聽聞此事,尤其是雷世雄及雙修教教主都趕到南京,足見這 個消息確實不假,也可以想見獨尊山莊方面,極表重視。﹂ 賈心泉道:﹁在下決定召集此一聚會之後,事先曾耗費無窮心血,防止秘密外 洩,所通知的人很有限,一共不過二十三人,其中大部份還是要等到期限最迫近之 時,方始通知,這也就是說,目前只有七八個人知道這回事,卻想不到仙子及對頭 方面早已知悉,此事便在下甚感驚駭。﹂ 秦霜波道:﹁原來你今晚此行,乃是想查究機密如何外洩,換言之,你認為內 部出了奸細,是以想迅快查明內奸是誰,對也不對?﹂ 賈心泉起立躬身施禮,道:﹁正是如此,在下已計窮智竭,特地冒險求見仙子 ,想請仙子賜助,解決這個莫大難題。﹂ 秦霜波請他落坐,然後才道:﹁我是得宗旋兄見告,所以知道這一回事,你竟 曉得我知道這個秘密,大概你曾與關彤先生他們接觸,所以曉得我已知道這個消息 ,對不對?﹂ 賈心泉佩服道:﹁不錯,在下另有人與他們接觸過,密談中得悉他們打算參加 南京之會,又聽說是仙子告訴他們的,在下接獲此報,頓時想到獨尊山莊方面,亦 可能偵知機密,特地趕來謁見仙子,果然從仙子的口中證實在下的猜想………﹂ 他長嘆一聲,顯出非常煩惱的神情,又道:﹁這個機密一共只有七八個人曉得 ,我們決定在期限迫近之前,每個人負責通知一兩人趕來參加,日下尚未到達最後 期限,所以曉得這個秘密的人,一共就只有七八個人。﹂ 秦霜波道:﹁這事果然非同小可,但倒底一共是七個人呢?抑是八個人?﹂ 賈心泉道:﹁對不起,應該說是八個人才對,這是因為當時還不知道何時能奉 告仙子,所以我們說慣了七八人。﹂ 秦霜波秀眉微蹙,沉思不語,過了一會,賈心泉又道:﹁在下還得解釋一件事 ,那就是除了這個真真正正的聚會之外,在下還定下一個魚目混珠之計,那就是我 們已向外間傳出風聲,說是敝城將有重要人物出現,在南京召集舊部,圖謀大舉, 這個謠言把不少武林人物都引來此地,但很少有份量的名家高手,這個謠傳獨尊山 莊方面當然曉得,但在下認為雷世雄他們決不會因這個謠傳而親來此地。﹂ 秦霜波道:﹁這個魚目混珠之計,果然很是高明,表面上雖然相當危險,其實 發揮出強烈的掩護作用,賈先生真不愧有智囊之號。不錯,雷世雄方面確實是為了 你們真正的秘密聚會來,大概已佈置下強大的力量,準備對付每一個參與的人。﹂ 賈心泉道:﹁這一點正是在下最擔心的,不過假如七殺杖嚴無畏當真內傷末癒,只 有雷世雄等人對付我們,則這一場龍爭虎鬥,尚未知鹿死誰手呢?﹂ 秦霜波微笑道:﹁從你的口氣推想,敢是另有什麼高明人物參加?﹂ 賈心泉詫然的望她一眼,道:﹁秦仙子真了不起,果然是如此。﹂ 秦霜波自動解釋道:﹁這是因為你們都知道我不願參加這一場戰亂之中,假如 不是另有高明人物,單單是宗旋兄以及其他的武林知名人物,你就一定不敢如此自 信了。只不知這一位高明人物是誰?﹂ 她笑一下,舉手阻止對方發話,又道:﹁我這是隨口探問,你如若在事實上須 得暫時保密,便無須說出,我決不會放在心上。﹂ 賈心泉道:﹁在下自應向姑娘奉告,這個人就是敝城少主羅廷玉。﹂ 她並不露出驚異之色,卻道:﹁須得是他才合道理,羅家的血戰刀法,行將重 振聲威於天下了。﹂ 她想了一下,又道:﹁你怎敢相信我,竟把這個莫大的秘密宣洩?﹂ 賈心泉肅然道:﹁一則仙子的身份不同,可以放心信任,二則仙子雖然聲明不 參加這等江湖,殺仇之事,可是以在下愚見,這一場仇殺並非有如江湖上普通的尋 仇報復,而是事關正邪之任何人處身於江湖中,只要是出人頭地之士,遲早得牽涉 進去,非正即邪,絕難兩全,在下曉得仙子當然不會袒向邪派,所以堅信仙子終有 一天,將會拔劍相助。﹂ 他這一番理論極是深刻,大有顛撲不破的意味,唯一無可彌補的缺憾是在﹁時 間﹂上面,假如秦霜波三十年後,才決定拔劍相助,只怕那時候翠華城的潛勢力已 煙消雲散,再也無法恢復了。嚴無畏當然也是有見及此,所以使用﹁容忍﹂之法, 任得秦霜波欺負,一味拖延時間,等到時機成熟,秦霜波即使倒向翠華城這一邊, 他也不須懼怕了。 這一場爭戰,不但是天下武功最強的高手完全出動,而且還包含得有高度智力 的爭戰,若然有人細細考察出這一場爭戰的真正本質,一定會大吃一驚。 秦霜波道:﹁貴少主現在可在城中?我倒是很想瞻仰他的丰采。﹂ 賈心泉道:﹁仙子妳太客氣了,敝少主眼下不在本城,不然的話,他早已就親 自踵門謁見了。﹂ 此後,他們談了一些最近發生之事,賈心泉因此而得知關彤他們如何被她救出 ,也知道了彭典說出關於羅黛青被冤枉之事,但秦霜波卻沒有提到他最想知道之事 ,即便是羅文舉、楊師道的下落。 他自然曉得羅文舉就是羅廷玉,由於羅廷玉沒有讓秦霜波知道真正身份,他當 然不敢讓她知道。賈心泉從羅廷玉、楊師道的僕從口中,得悉他們在棲霞山失蹤之 事,又得悉秦霜波迅即追蹤營救,從關彤他們被救之事看來,好像是她一到獨尊山 莊,就查看石牢而救出了他們,其中那一段羅、楊被劫之事,雖是闕漏過去,卻仍 然啣接吻合。 因此賈心泉決計想不到其中還有這麼一段變故,他可也不敢探問羅、楊之事, 免得被這個聰慧絕世的女孩子測想出來,發現羅文舉他們喬裝改扮的破綻。這件事 可大可小,假如秦霜波推測出羅文舉就是羅廷玉,她可能赫然震怒,當然也可能沒 有事,賈心泉在沒有得到羅廷玉同意以前,自然不敢拆穿他的把戲。 最後,談到﹁內奸﹂一事,賈心泉道:﹁當時與聞機密的七個人,除了在下與 宗大俠不會有嫌疑之外,其餘約五位都有問題。﹂ 秦霜波不以為然的搖搖頭,但她暫時不說,卻問道:﹁這五位是誰?﹂ 賈心泉道:﹁一是洞庭李橫行兄,二是黃山孔翔兄,三是百粵多異仙子王蘋, 四是金陵夏飛白兄,五是北方的名家烈火旗常彬兄。﹂ 秦霜波道:﹁這五位當中,除了金陵夏飛白略差一點之外,其餘四位俱是著名 高手,想不到他們與翠華城都有如此深厚淵源。﹂ 賈心果道:﹁夏飛白兄雖是武功略遜於餘人,但他在南方鏢行中地位甚高,而 且與長江沿岸各埠的水道人物,俱有深厚交情。﹂ 秦霜波聽了這話,芳心一動,默默記住,她道:﹁照你推想,這五位當中,誰 的嫌疑最大?﹂ 賈心泉道:﹁在下已再三的想過,覺得沒有一個可資懷疑,換句話說,也就等 如他們可疑成份一樣大。﹂ 秦霜波沉吟了一下,道:﹁我有一句話說出來,賈先生別介意,那就是你把宗 旋兄除外之舉,太不公平。誠然他日下已隱隱是抵抗獨尊山莊的中流砥柱,很難涉 嫌及此,但凡事都須講究公平慎密,務求沒有闕漏,萬一問題當真出在他身上,則 你全力偵查其餘五人,豈不是白費了氣力麼?﹂ 賈心果肅然道:﹁仙子指責得是,但老實說,不論在下如何小心追查,恐怕仍 是查不出頭緒,落個徒勞無功。﹂ 秦霜波清澄明澈的心靈中,忽然現出一點光芒,當下攝神定慮,閉目瞑想了片 刻,這才睜開雙眼,道:﹁我雖是不喜捲入漩渦之中,但這件事恐怕只有我能管一 管了。﹂ 賈心泉大喜道:﹁仙子若肯伸手,便大有希望,只不知在下是否須要配合仙子 的行動?﹂ 秦霜波道:﹁你們不必行動,但卻須得辦一件事,那就是把你們三年來做過的 秘密行動,找幾件重要的告訴我。﹂ 賈心泉自覺此事十分的重大,他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倒底能不能夠完全信任秦霜 波呢?他直著眼睛尋思了片刻,忽然下了決心,忖道:﹁我們若是查不出內奸,一 切行動都不能展開,動輒還有覆滅之禍,假如不冒這個洩漏秘密之險,於大局無補 ,倒不如博他一博。﹂ 決心一下,便道:﹁直到如今尚未為外人所知的秘密,在下決意奉告,第一件 是敝城被焚毀之後,在下及秦紹兄張翌兄三人保護少主,逃到一處極機密的基地去 ,這個基地在海中,乃是一個孤島。﹂ 秦霜波道:﹁這樣已可以算得是一大機密了,再說第二宗。﹂ 賈心泉見不要說出千藥島的位置所在,大為放心,略一思索,又道:﹁敝城破 後人手所餘有限,近三年來,已從頭訓練了數十子弟兵,成績甚佳。﹂ 秦霜波點點頭,道:﹁這也是重要秘密之一。﹂ 賈心泉略一思索,又道:﹁敝少主三年苦修,武功已大有成就,但老城主的生 死存亡,卻仍未分明。﹂ 秦霜波感到興趣的問道:﹁羅老前輩的存亡,在獨尊山莊方面也成懸案,這且 不提,關於少城主之事,我還想多知道一點,例如:他的相貌是不是長得很像羅老 前輩?你們又怎知他武功已大有成就等等?﹂ 賈心泉芳抑制住心中的狂喜,這股狂喜是由於老城主存亡尚是懸案此一消息激 起的,賈心泉這些日子以來,明查暗訪,都得不到羅希羽的消息,他根本沒有法子 打聽獨尊山莊曾否於城破之時,把羅希羽的屍體帶走。現在總算從秦霜波口中探聽 出確實消息,假如獨尊山莊也不曉得老城主的存亡,則老城主大有可能負傷遁走, 他大概是因為怕回返基地千藥島的話,會被獨尊山莊之人跟蹤查出,是以一直不肯 前赴千藥島。 這當然是極令人振奮的消息,但日下他卻需先行應付秦霜波,當下答道:﹁敝 少主相貌十分英俊,他亦有一股異於常人的威嚴,但他卻不大像老城主,這便是說 他肖母而不肖父。﹂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至於少主的武功,在下沒有機會試驗,但單看那數十 名子弟兵的身手,都是由少主一手訓練出來的,亦可知造詣甚高了。﹂ 秦霜波道:﹁這話有理,好啦,這些資料已經足夠了,我將從反面探測,或可 把洩密之人找出。﹂ 賈心泉起身施禮道謝過,又道:﹁這一次集會之期必須延展,待敝少主抵達南 京,商議妥當之後,在下立刻向仙子奉陳一切。﹂ 他辭別出去,賸下秦霜波默默地尋思心事。她現下已得到許多寶貴資料,恐怕 普天之下,只有她最清楚翠華城的實力了。她將利用自己所知的一切,向雷世雄進 行查探。這些資料照理說雷世雄全不知悉,因此,她等到證實過他的確全無所悉之 後,便設法把這些資料逐項向那幾個有嫌疑的人透露,然後又從雷世雄那兒打聽, 假如雷世雄曉得,當可間接證實誰是內奸了。 此處暫時按下秦霜波如何進行查究奸細之事,且說那化裝為書生的羅文舉和楊 師道兩人,坐在舟中,眼看幾個極精擅舟術的大漢,操舟疾駛,霎時間已遠遠離開 出事的江面。 羅廷玉心中當然毫不驚慌,甚至覺得很有趣地注視著這件奇怪之事如何發展下 去。 楊師道暗暗以傳音之法說道:﹁咱們得裝出恐懼之態才行,今日之事,大有蹊 蹺。﹂ 羅廷玉訝然望望他,楊師道又道:﹁試想以秦姑娘的身份以及劍術造詣,何等 厲害,尚且被敵人纏住,一時無法分身搶救我們。可見得這些劫船之人,不但深知 獨尊山莊的底細,兼且又曉得秦姑娘與我們的關係無疑。故此,他們的來路以及存 心,都十分耐人尋味呢!﹂ 羅廷玉點點頭,心想這楊師道果然不愧是智謀傑出之士,這一番分析精闢之至 。於是兩人都裝出殼縮畏懼之態,半個時辰之後,船已泊岸,卻是在一個河彎中。 兩名大漢鑽入艙中,凶悍地盯住他們,其中一個狠狠道:﹁你們若想活命,站好乖 乖聽我們擺佈,別耍花樣。﹂ 羅廷玉忙道:﹁諸位仁兄別弄錯了,我們原是讀書人,這一次………﹂ 那大漠斷喝一聲,道:﹁有話以後再講,現在你們如敢不遵命令,我們的刀子 可不留倩。﹂ 羅廷玉不禁目瞪口呆,當下任得他們擺佈,先是倒翦縛住雙手,然後又被黑布 蒙住眼睛。上得岸邊,便被人推入一輛馬車之內。馬車馳駛之時,羅、楊二人唯有 以傳聲之術交換意見。由於馬車轉來轉去,使得他們很快就亂了方向,鬧不清倒底 向那一方駛去。 不久,又聽到江水拍岸之聲,他們十分馴服地依照那個一直在車內監視他們的 人的說話,下了馬車,登上一艘相當大的船上。船上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宛如機 軸轉動的異響。兩人默默地查聽了好一陣,羅廷玉首先傳聲說道:﹁師道,聽見這 種聲音沒有?除此之外,我覺得船行特速,卻又不聞使動打漿之聲。 楊師道立刻道:﹁少主這末後一句話,竟讓下屬恍然大悟。敢情這一艘快船乃 是特製之物,不是用木槳及風帆行駛。﹂ 羅廷玉道:﹁莫非是一直用竹竿撐動?但若是在江水極深之處,如何能使用竹 篙呢?﹂ 楊師道說道:﹁當然不是用竹篙,而是使用一個或兩個以上的輪子轉動打水, 催舟前駛。宋代兵制中,有一種戰艦稱為﹃車輪舸﹄,舸側各有兩輪,輪頭入水約 一尺,令之轉動,其快如飛。現在我們乘坐的大概便是這種車輪舸了。不過他們既 敢在大江中行駛,當然須得改裝過,避免別人注意才行。以我想來,催舟駛行的車 輪,不是另有掩蔽,就是裝在船腹當中。﹂ 羅廷玉哦了一聲,陷入沉思之中。他一聽這等特製的快船,非比等閒,假如對 方不是有組織的集團,誰能製造這等價昂而又難以使用的舟舸呢?楊師道果然沒有 猜錯,這隻快船用兩個車輪打水推動,船上只須用四名水手,踏轉車輪,便能催舟 迅駛。這些水手們在一排橫架上不斷地踏下去,就像農村常見的水車那轉軸,帶動 了幾個齒輪,再由齒輪帶動車輪。製作十分精巧細緻,相當的省力便利。 今世之人,但知輪船是西洋諸國創製,其實遠在宋代,我國已有輪船。只不過 這種車輪舸是用人力推動,而西洋的輪船則是以蒸汽推動而已。 楊師道足智多謀,當然也想到羅廷玉所考慮的問題,他又道:﹁少主可曾決定 如何應付此事?﹂ 羅廷玉道:﹁我打算盡力查明主使今日這件事的人,又須查出他這樣對付秦姑 娘是何用意?﹂ 楊師道道:﹁屬下正想作此建議,關於南京聚會之事,不妨延緩。﹂ 他們既經決定,便耐心的任得對方擺佈。如此過了兩晝夜,他們可就發覺對方 的厲害,遠出於想像之中。 第一點,他們一直困處這個全無間隙的艙中,此艙大概是在船的當中,兩邊都 是有船艙,所以他們即使擊穿艙壁,也瞧不見外面景物。 第二點,此船日夜駛航,間中停歇,都似是在僻靜之處,全然聽不到岸上的人 聲。 這末後的一點十分重要,因為假如他們聽到人語之聲,便可以從口音中辨別出 倒底是什麼地方。而由於日夜航行,竟使他們全然無法猜測已航行了多遠。從這些 細節上,可見得主持其事之人,心思竟是何等週密。還有第三點是船上的人好像都 是啞吧,日夜無聲,都不交談的。以羅廷玉的功力,此船雖大,又隔了好多道木壁 ,也休想瞞得過他的耳朵。 至此,他們完全查不出一丁點線索,艙門日夜嚴閉,外面有人看守。除非他們 憑仗武功硬闖,否則任何時刻都休想潛出艙外查看。羅、楊二人越是發覺對方高明 ,可就越要查究出對方的底細方肯罷休。他們再三商議之下,決定維持原議,瞧瞧 他們倒底要把自己運到什麼地方去。 第三日,他們換了一艘大船,雖是侷處艙內,但仍可從各種聲音中查出此船已 不是﹁車輪舸﹂了。羅、楊二人但覺對方手段莫測高深,他們要把自己運到何處? 有何目的?換舟的用意何在?主事之人可在舟上?這些疑問沒有一個能得到答案, 傍晚之際,他們已感到船身晃落得厲害許多,尤其是空氣中給他們以熟悉之感。 羅廷玉喃喃道:﹁奇了,我們好像已到了海上,如若猜得不錯,這一段航程可 真夠快的了。﹂ 楊師道沉吟道:﹁這個對手真了不起,假如不是用車輪舸的話,決計無法在短 短的兩三日內,就到了海上。又假使我們不是猜出那是車輪舸,亦不敢相信已經置 身於海上。﹂ 這些談話不免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意味。不過他們都不驚慌,縱然這 艘巨舶把他們帶到異國,以他們的本事,決計不會遭遇意外,亦必能回返中土。 要知當時三寶太監鄭和已經完成他的航海偉業。鄭和是我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 航海家,智勇雙全,堅毅卓絕,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他七次遠洋航行,經歷 三十餘國,航程多達二萬餘哩。他首次出航的時間在世界航海史上,竟比發現好望 角的狄亞士,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以及首次航抵印度的達加馬都早上八九十年。 從這一點推測,當時我國造船術之精良,航海術之高明,都超過了同時代的西洋諸 國。由此亦可以證明我國也有極優越的航海天才,只不過由於清代閉關自守,遂至 近代海權沒落,國勢積弱不振。 羅廷玉與楊師道曾經在海島上居住數年,自然熟識航海之道,此所以他們毫不 擔心,對當時南洋諸國亦頗有認識,曉得如何回返中土。現在他們最感到莫名其妙 的,莫過於對方把他們弄到海上,有何目的?倘若有意加害,則在數日前就可以下 手。若說存心放逐自己,又沒有什麼道理可言。 當然他們也考慮過對方竟是設法使自己無法在期限之內,趕到南京主持群雄聚 會。但這個可能性太微小了,首先對方不可能查得出自己的身份。其次,他們如若 出手反抗,這個計劃登時破滅。換言之,對方不會用這種毫無把握的方法來耽延會 期的。 巨舶在海上航駛了數日,羅、楊二人一直悶處艙中。他們這會可聽得見船上水 手們的說話,但這些人的口音奇異之極,簡直一句話都聽不出來。楊師道猜測大概 是南方沿海的方言,羅廷玉亦同意此說。 又過了兩日,突然感到船身搖蕩得沒有那麼厲害,再往後就更為穩定,好像已 駛入什麼港灣之內。 這天晚上,船已靠岸。他們又被蒙住雙眼,送到岸上。空氣十分清新,不問而 知乃是在荒郊之中。羅廷玉用傳聲之法說道:﹁咱們一睜眼,將發覺身在一處荒島 之上,既無土人,亦無舟橶,那就非得老死在這個荒島中不可了。﹂ 楊師道道:﹁少主放心好了,這兒不但不是荒島,甚至決不會是異國。我敢說 咱們又踏上中原土地。 羅廷玉道:﹁你若真有信心,那麼我就不出手了。﹂楊師道說道:﹁當然有信 心,少主用心嗅一嗅這氣味,那有一點海島上的氣息?我想他們是沿著海岸航駛, 現在已順著一條江河駛入,離海已遠。﹂ 羅廷玉用心一嗅,果然毫無海風氣味。這時他們又被弄上大車,轔轔疾駛。也 不知走了多遠,連羅、楊這等身懷絕技之人,也顛簸得相當難受。 輪聲忽然改變,車身亦平穩駛行在硬平的地面上。羅廷玉傳聲道:﹁大概到了 ,咱們好歹也得瞧一瞧才行。﹂ 楊師道問道:﹁用什麼法子呢?﹂ 羅廷玉道:﹁我出手點住那個傢伙的穴道,迅快瞧瞧,再弄醒他就行啦!不過 這個方法卻有一點不大妥當。﹂ 楊師道訝道:﹁有何不妥?﹂ 羅廷玉道:﹁我們目下無法估計出這廝的武功,是以出手之際,只怕會有破綻 。﹂ 楊師道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假如我們不瞧上一眼,那就全無資料得以 判斷敵情,恐怕很難查究出地點和主事者是誰了。﹂ 羅廷玉想了一下,才道:﹁好吧,你且打幾個呵欠,瞧瞧他有何反應。﹂ 要知他們日下尚是蒙著雙眼,雙手倒縛背後。是以全然無法查看對方的武功造 詣,甚至連那人是怎樣的一個人,也毫不知情。 若然他們不是武功高絕,根本亦無法測知那人離他們多遠。因此,常人處此境 地,決計無法作任何反抗。楊師道定一定神,開始張大嘴巴,連連打呵欠。過了片 刻,忽然聽到對方發出呵欠之聲。羅廷玉微微一笑,右手已從綑縛中抽出來,他約 略練過縮骨功夫,所以普通繩索縛他不住。他伸手迅即點去,然後扯下眼睛上的黑 布。只見那個勁裝大漢倚壁而坐,動也不動,雙目也閉起來。 原來這種呵欠乃具有傳染性,假如是在黑夜,又有一點睏倦,只要聽到別人打 呵欠,自己便也禁不住會打起呵欠來。不過假使是武功卓絕之士,一則精力過人, 不易睏倦。二則心志堅強,很難被人影響。這是時時刻刻都訓練的特質,雖在不知 不覺之中,也不易被人影響。 羅廷玉利用這個打呵欠的方法,測探敵人武功造詣,果然極是高明不過。他一 伸手扯下楊師道面上的黑布,兩人分別向車外望去。從窗簾縫隙中,但見大車駛行 在一條平坦大道上,道傍樹木夾峙,兩邊都是水田。在這匆匆一瞥之下,已瞧出這 兒敢情是風光明媚的江南。目光循這條大路望去,但見不遠處有一座相當寬敞的莊 院。他們仗著夜眼,在黑暗中張望了一會,便趕快恢復原狀,不留一些痕跡。 那名大漢被拍活了穴道之後,又呵欠一聲,彷彿曾經打個盹,又好像是迷糊了 一下。這種感覺引不起他的注意,羅、楊二人卻在暗中鬆了一口氣。不久,大車駛 入莊院,兩三個人把他們接過去,大車便轔轔駛走。 羅、楊二人終於被解了縛,卸下遮眼黑布。燈光照亮了整個房間,但見房內几 椅床榻一應俱全。桌上還有文房四寶,此外還有好些卷帙。 一個中年人站在他們面前,等他們看過這間相當寬敞乾淨舒適的房間之後,才 道:﹁兩位覺得還滿意麼?﹂ 羅廷玉吶吶道:﹁這………這是什麼………地方………﹂ 那個中年人道:﹁這兒叫做忘憂齋,你們儘管無憂無慮的住著。﹂他的聲音冷 峻異常,又道:﹁我姓莫,名義,是本莊的主人,向來很少與外間之人來往。但你 們既是家兄送來的人,只好留下。﹂ 羅、楊二人瞠目而視,但見莫義舉步走到後窗,推開窗門,道:﹁這後面也有 院莊,前後所種植的花卉品類繁多,你們是讀書人,不妨一一加以吟詠,但是…… …﹂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更為冰冷,接著說道:﹁但是你們須得記住,這前後院牆高 達兩丈二三,你們不易上去。牆的那邊不但日夜有人把守,同時更有惡犬巡逡。人 倒不怕,最怕你們落在惡犬口中,被牠們撕成碎片,這可是咎由自取,我也沒有法 子相救。﹂ 羅、楊二人裝得很像,同時打個寒噤。莫義滿意地笑一下,這才轉身出去,到 了門口,又停住腳步,慢慢的回轉頭瞧著他們。這莫義的目光極是銳利凌厲,錯非 內力極為深厚之士,不會有這等駭人的目光。羅、楊二人都垂頭以避,莫義鼻孔中 重重的哼一聲,這才當真離開了。 他們聽著步聲業已遠去,這才舉目打量這座書齋的各處以及檢查牆壁。他們發 現這座取名為﹁忘憂﹂的書齋,共是兩間橫列,前後院子都相當寬大,乃是獨立建 在院落中的屋宇,因此可以斷定不會有夾壁複道等設備。前後院子內都種植得有花 卉,有些是蒔在以磚塊砌成的花壇內,有些則是盆栽。都修剪打掃得十分美觀,頗 足悅目怡神。此外,他們又發現書齋內有不少書畫精品,俱是古今名家真蹟,罕見 而貴重。櫥架上有些相當珍貴的宋元版本藏書。 楊師道對版本一道很有研究,因此他流連鑑賞,不忍走開。羅廷玉則對書畫古 玩名瓷較有興趣,所以他觀賞過兩屋懸掛的書畫之後,便開始鑑賞古玩名瓷。這時 他們確實因濃厚的興趣而忘了別的事,這等情景落在遙遙窺伺他們的人的眼中,十 足是書獃子的習氣舉止。這一來他們大為放心,往後的監視已鬆懈得多了。 翌日早晨,羅、楊二人起床之後,一個年輕俊僕服侍他們盥洗和送來早餐。羅 、楊二人見他長相極是精明黠慧,便都不大理睬他。因為他曉得決計不能從他口中 打聽出任何消息,倒不如省點唇舌。 朝陽高懸之際,一個妙齡女郎姍姍走入書齋。她瞧也不瞧羅,楊二人一眼,逕 自灌水澆花,以及修剪除蟲等等。這個女郎大概是雙十年華,體態婀娜,面貌秀麗 ,穿著得十分樸素。從衣裝上竟看不出牠的身份,只有一點顯而易見的便是她還末 嫁入。羅、楊二人雖是感到這個女郎令人生出莫測高深之慨,卻不肯多瞧她,免得 讓她以為他們是輕薄之士。 她在前後院工作了許久,後來太陽晒炙得很熱,她轉回前院,自個兒坐在台階 上的簷影之下,摘下斗笠,取出汗巾擦拭汗水。她面頰上透現出健康的血色,動作 也很輕快,可知是個時時勞動的人。大概她因為一直沒有聽到羅、楊二人的聲音, 這時便開始向屋內張望。 羅廷玉站在台階上走廊的另一端,興她相距較遠。他憑欄望著院中的花卉,好 像在想什麼心事,一副沉思的樣子。她的目光從門口射入齋內,只見楊師道端坐窗 邊的椅上,在他右邊的桌面,放有幾疊書籍。他手中還拏著一卷,不時前後翻動, 顯然他並不是在閱讀。 這兩個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對她的介入好像很不在乎,各人沉迷在各人的天 地中。正如她方才整理花草一般,在當時她的確是全神貫注,完全忘去書齋內有生 客佔住之事。她微微笑著,秀麗的面龐上泛起安詳愉悅的神情。她初時真有點害怕 他們會打破她這種美好的生活習慣之心,但現在可放心了。 羅廷玉最後已確定自己的想法,便轉眼找尋那個女郎,恰好碰到她明亮而愉快 的眼光,當即向她點頭打招呼,道:﹁姑娘可曾發現那一盆芍藥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麼?﹂ 女郎轉眼打量,問道:﹁是那一盆呢?﹂ 羅廷玉道:﹁就是這個黑色花盆的。﹂ 女郎道:﹁我當然知道啦,這些花木都是我一手栽培的,只怕不知道的是你而 不是我。﹂ 羅廷玉不悅道:﹁何以見得鄙人便不懂呢?﹂ 那秀麗女郎見羅廷玉不悅,便笑道:﹁我可不是有意詆你,但你的話問得好笑 ,所以我才這麼說。﹂ 羅廷玉道:﹁鄙人如不賣弄一下,只怕姑娘心中一定認為我們都不懂得花卉。 ﹂ 這一回輪到她不悅起來,道:﹁很好,我要請教一下,芍藥品種共有多少?﹂ 羅廷玉不慌不忙的道:﹁芍藥品種繁多,據花鏡載錄多達八十八種。花瓣或單或複 ,顏色不一。較為著名的也可以隨便列出一二十種,姑娘若是願聽,鄙人就列舉出 來。﹂ 女郎道:﹁好,請你在五種花色中,各舉四品。﹂ 她見羅廷玉說得十分內行,心中已生出敬重之意,所以用﹁請﹂這種字眼。不 過她仍然要深究下去,瞧瞧他倒底舉得出舉不出品種名目,從這一點即可推測出似 是一知半解,抑是真正的行家? 羅廷玉定一定神,才道:﹁白色花者有﹃曉妝新﹄,﹃銀含稜﹄,﹃蓮香白﹄ ,﹃玉逍遙﹄。紫色花者有﹃聚香絲﹄,﹃墨紫樓﹄,﹃寶妝成﹄,﹃宿妝殷﹄。 ﹂ 他略一停頓,發現對方大有激賞之意,精神一振,又道:﹁粉紅色花者有﹃醉 西施﹄,﹃怨青紅﹄,﹃素妝殘﹄,﹃效殷紅﹄。深紅色花者有﹃冠群芳﹄,﹃盡 天工﹄,﹃賽秀芳﹄,﹃醉嬌紅﹄。黃色花者有﹃御黃袍﹄,﹃黃都勝﹄,﹃金帶 圍﹄,﹃御愛黃﹄,上述二十品種,俱珍貴可觀。﹂ 女郎道:﹁我真想不到你竟是大行家,看來我還得拜你做師父了。﹂ 羅廷玉道:﹁豈敢當得姑娘如此讚譽,鄙人不過是性有所好,是以略曾涉獵而 已。若是當真講究的話,鄙人較擅鑑賞古玩瓷器。﹂ 那女郎定睛望著他,過了一會,才道:﹁你一定是出生在十分富貴之家?﹂ 羅廷玉含糊以應。心中卻大感酸楚,暗忖:﹁我在三年以前,身居翠華城中, 天下珍品無有不見。細論起來,豈祇是富貴之家?即使是帝王之家亦不過如此。﹂ 只聽那女郎又道:﹁我姓章,小字如煙,先生貴姓大名?令友也像先生這般博學多 才麼?﹂ 羅廷玉說出他們兩人姓名,然後說道:﹁敝友比我更為風雅,他精於書畫以及 版本之學,當世罕有匹儔。﹂ 章如煙敬佩地望望齋內的人,羅廷玉又道:﹁剛才鄙人欲向章姑娘請教一事, 便是那個花盆。但姑娘卻誤以為鄙人問的是盆上之花。﹂ 如煙道:﹁那個花盆黑黝黝的,不甚雅觀是不是?﹂ 羅廷玉大搖其頭,道:﹁不是,不是,這個花盆形式古雅,鄙人瞧了許久,才 敢斷定是數百年前的古物。﹂ 如煙表示很感興趣,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這個花盆一定很珍貴的 了,當初此宅舊主人乃是錢塘世家望族,我是在一個房間找到這麼一個花盆,想不 到竟是數百年的古物。﹂ 羅廷玉登時曉得對頭們敢情把自己兩人弄到錢塘地面,這一個圈子的路程可真 不短。他道:﹁據鄙人判斷,這個花盆乃是宋代定窯所出,而且是北定之窯所出。 這種色黑漆的,稱為黑定。在當時不甚為世珍重。但由於傳世極稀,所以現在身價 萬倍,應視為珍品了。﹂如煙聽了之後,立刻另取一盆,把芍藥移過去。然後又洗 淨,交給羅廷玉再行審鑑。 羅廷玉摩挲再三,說道:﹁斷斷不錯,這是北宋時河南定州所燒之物。妳瞧, 這個花盆盆邊鍍了銅,便是可靠的證據。因為定窯慣例是碗碟等覆而燒成,所以緣 邊無釉,便鍍銅以保護之。﹂ 羅廷玉說出這個花盆乃屬﹁黑定﹂的證據,可見得他不但眼光高明,眼界極廣 ,同時又有真才實學,考據甚精。如煙不能不衷心信服,頓時對他另眼相看。 她這時才發覺這個年輕士子長得豐神俊逸,自有一種磊落而又儒雅風流的氣度 。這種人品,她此生尚是第一次看見。楊師道從齋中走出來,羅廷玉替他們介紹。 如煙一瞧此人相貌,又是一怔。原來楊師道雖然遠不及羅廷玉俊美,但卻另有一種 清奇高古的風味。他那疲削多骨的面上,卻有著廣闊的天庭,顯示出他智慧過人。 羅、楊二人亦感到這個女郎很不平凡,莫看她衣服樸素,但卻散發出天真自然之美 ,那兩頰上健康可愛的血色,更便她顯得脫俗可親。他們真想不通這個地方怎會容 得這位姑娘的存在?這好比是蕪雜的庭園中,茁生出一叢極稀罕名貴的品種一般, 令人覺得這是奇蹟。 楊師道也參加他們的談話,他對花卉之道亦是內行,是以大家談得很是投緣。 而羅、楊二人除了這些話題之外,絕無一語涉及別事,例如這是什麼地方?主人是 誰?她是什麼身份等等。 不久,羅、楊二人都觀察出章如煙之所以具有健康愉快的特質,乃是由於她接 近自然,愛好花木的緣故。她這種特質,襯上她秀麗的面貌,明亮的眼睛,實在能 令任何男性傾倒愛慕。他們談得那麼融洽,以致中飯送來之時,她才發現已經是中 午時分。她臨走之時,笑著向那個年輕俊僕打個招呼,道:﹁阿俊,他們都是很有 學問的好人,你要好好的侍候他們才好。﹂ 阿俊躬身應了,她才姍姍走出院外。下午未時之際,如煙又來到這忘憂齋。她 熱絡地跟羅、楊二人打過招呼,便開始動手整理兩間屋子。這兒的桌椅窗門和地上 都由阿俊打掃過,她只是拂拭那些書籍古玩瓷器等物。羅、楊二人當然不好意思坐 著不動,都幫忙她搬取拭拂。當她打掃那些書籍之時,問起楊師道的看法。 楊師道說道:﹁這些宋元版本自然十分珍貴,可惜頗多膺物。據愚下之見,大 概只有那套漢書和那一套三國志是真的。﹂ 如煙訝道:﹁若然你說得不錯,那麼我以後就不必如此加意保護其他的書籍了 。﹂ 楊師道笑道:﹁愚下可不是建議妳這樣做,只不過說出管見而已。﹂ 如煙也笑起來,道:﹁其實我也有點懷疑其餘的都是假版本,只不過乏人指點 ,難以徵信。﹂ 楊師道說道:﹁那一部班固作的漢書,彌足珍貴,曾由元代名家趙松雪所藏, 刻版的字體極精美方勁,有歐柳筆法,乃是宋版本中的精品。至於那套元版三國志 ,亦極珍貴,乃是元大德年間集慶路儒學梓版。﹂ 如煙聽到此處,可就不由得不深信這個饒有高古之意的年輕人,真的精於版本 之學了。她隨手拏起一卷白虎通,問道:﹁這一卷當然是偽版無疑了,卻不知如何 能假偽得如此迫肖真的宋版?﹂ 楊師道接過來瞧了一會,才道:﹁假宋版書的手法極為神妙,他們將新刻摹宋 版書,用微黃厚實竹紙,或川中出的繭紙,或用糊背方簾棉紙,或是孩兒白鹿紙, 筒捲後用槌細細敲過。此法稱為﹃刮﹄。再用浸去臭味之墨印成。﹂ 如煙瞠目道:﹁原來手續這般繁瑣,無怪幾可亂真了。﹂ 楊師道搖頭道:﹁還有許多手法呢!例如將新刻之版中故意使殘一兩處。或使 紙張弄濕霉爛三五張,使破碎而加以重補。﹂ 如煙道:﹁這些手法真了不起,天下間恐怕沒有幾個人瞧得出這原是新刻偽本 了。﹂ 楊師道道:﹁偽版書的手法還多著,又例如改刻開卷處的一二序文年號。或貼 蓋今人註明的刻刊名氏,留空另刻小印,將宋人姓氏扣填。又兩頭角處,用砂石磨 去一角,或作一二缺痕,用燈燎去紙毛,仍用草煙薰之使黃,儼然是古人的傷殘舊 跡。又或是把整套書放置在米櫃中,讓蟲蛀蝕,透漏蛀孔。這些手法,都相當高明 ,只有內行人才瞧得出來。﹂ 如煙聽得瞠目結舌,過了一會,才笑道:﹁楊先生大概曾經做過偽版書的生意 ,不然的話,怎會如此內行呢?﹂ 楊師道笑一笑,道:﹁偽版書還不算多,書畫膺品更難辨認,而且因為獲利甚 鉅,數量可就更多了。﹂ 如姻突然垂首尋思,想了好一會,才抬頭道:﹁我那邊藏有許多字畫、珍版書 、古玩、瓷器等物,不但無法鑑定真偽,甚至有些是什麼名稱都弄不清楚。﹂ 羅、楊二人大感興趣地望住她,等她說下去。但如煙卻又沉吟起來。羅廷玉道 :﹁姑娘可是有意讓我們前往開開眼界?﹂ 如煙道:﹁雖有此意,但莊主不知答應不答應?﹂ 羅廷玉頷首道:﹁這倒是不易交涉的難關,我覺得那位莫莊主凶得緊。﹂ 楊師道道:﹁羅兄萬勿亂發議論,萬一莫莊主乃是章姑娘的什麼人,豈不教她 為難?﹂ 羅廷玉憬然道:﹁對不起,這種情形的確使章姑娘難以自處。﹂ 如煙淡淡道:﹁不要緊,反正我也不喜歡他。我若不是為了這個忘憂齋的許多 花木,還有這些古雅珍貴之物,我才不到莫家莊來呢!﹂ 羅廷玉愕然道:﹁然則姑娘竟不是居住在此莊之中?﹂ 如煙道:﹁當然不是,不過我小時候住過許多年,自從先慈棄世之後,我就離 開了。﹂ 她的來歷身世,以及蹤跡都如此奇怪。羅、楊二人心中更增加探索的興趣。他 們隨即談起別的話,羅、楊二人甚是小心,不敢出口追問這件事。直到晚飯之時, 她才離開。 次日,她一整天都沒露面,第三天早晨,她笑著跑進來,道:﹁行啦,兩位先 生可以移駕到蝸居去。我猜你們一定也願意出去走一走。﹂ 羅、楊二人當然十分高興,當下跟她出去。一路上只碰見兩三個僕人,好像偌 大一座莊院,人數卻甚稀少。 他們竟是走路出莊,羅、楊二人在陽光之下,見到田野景色,登時心胸大爽, 但覺此處景物之美,冠甲天下。這當然是他們悶了許多天的緣故。事實上此地景色 ,與江南各地差不多,甚至還差勁一點。因為江南田野間,處處見到村莊人煙。但 這莫家莊周圍,竟瞧不見有什麼村莊,顯得荒涼冷僻。不過四周的水田,並不荒蕪 ,可見並不是真的荒僻。他們沿著平坦的大路,走了數里,路邊有一座涼亭,古樹 數株,覆蔭甚廣。亭左有條岔道,如煙當先走去。 羅廷玉叫道:﹁姑娘等一等。﹂ 她停步回頭,問道:﹁什麼事呀?﹂ 羅廷玉道:﹁鄙人只想請問一聲,莫家莊之人,既然把我們擄到此地,明知非 出自願,怎敢放心大膽讓姑娘一個人帶我們出來?難道不怕我們趁機逃走?﹂ 如煙道:﹁你們要逃走的話,我有什麼辦法呢?﹂ 羅廷玉道:﹁這話答非所問,鄙人問的是那位莫莊主的想法。﹂ 如煙道:﹁他可以拿我抵罪呀,但我卻不怕他,諒他不敢對我怎樣。﹂至此, 已顯然的她有暗助他們逃走之意了。 羅廷玉表現出很熱心,四顧周圍形勢。楊師道卻毫不盛興趣,管自走他的路。 羅廷玉隨即發覺了,訝道:﹁師道,你可是怕被他們追上?﹂ 楊師道道:﹁當然啦,試想,我們現在處身在什麼地方?還不知道。又沒有車 馬使用,請問能跑多遠?說不定跑了半天,又回到老地方,那才冤呢!﹂ 羅廷玉面色一沉,嚴肅地道:﹁這樣說來,你願意留下而不贊成逃走了?﹂ 楊師道點點頭,道:﹁小弟絕不贊同逃走之計,這條路斷斷行不通。﹂ 如煙沉默地聽他們談論此事,她老早就覺察出他們是兩種十分不同的性格,可 以說是相反的性格。所以他們意見相左,在她看來,乃是合情合理的現象。 羅廷玉道:﹁我有機會決不放過,但你既不肯定,我就只好放棄此意。﹂ 楊師道立刻反對道:﹁以小弟愚見,我們應當分道揚鏢,較之共進退更為有利 。﹂ 這話使如煙也大感興趣,伸長脖子來聽。楊師道解釋道:﹁假如文舉兄你逃得 掉,於我並無害處。看情形他們本來就沒有加害我們之意,假如你能脫身,說不定 他們還得趕緊放了我。又假如你被抓回來,由於我們不是一齊逃走,他們怒氣也將 小一些,你說是也不是?﹂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這話聽起來有點道理,不過我可不相信他們沒有加害 我們之意。﹂ 楊師道道:﹁若然如此,你更是非走不可。不要因為小弟之故,而改變計劃。 ﹂ 羅廷玉搖搖頭,躊躇不決。章如煙指著前面,道:﹁到啦,我現在就住在那邊 。﹂他們舉目望去,但見一片高坡上,綠樹、翠竹間,露出一角飛簷。遠遠望去, 頗有詩情畫意。 她接著又道:﹁羅先生今天別走,你們第一次出來,莊裡一定派人遠遠監視, 還是留到明天或後天,他們戒心稍減,便容易得多了。﹂ 她嫣然一笑,又道:﹁當然這裡面有我的私心。我實在很希望羅先生替我鑑定 一些不知年代名稱的瓷器。先母在日,也曾請過幾位博學之士前來鑑賞,但他們懂 得比羅先生少。﹂ 羅廷玉沒有異議,事實上,他也很想弄清楚這個女孩子的底細。怎在這個奇異 詭密的世界中,卻有如美麗的小鳥一般,自由地飛翔高唱,健康活潑,令人感到不 可思議。而她居然不怕那個莊主莫義拏她抵罪。因此,任誰都不禁要問:她是誰? 何以不怕莫莊主問罪?她真心幫助羅、楊二人逃走麼?為什麼?這些疑問,使羅、 楊二人都極感興趣,非弄個明白不可。當然這些疑問不可以直接向她探詢,只能從 側面查究,並且用事實來證明。 他們從一條平坦的道路往高坡走去,走了一程,便是齊整的石級。一路拾級而 登,但見景色雅緻,恬靜異常。石階走盡,便是一塊草坪,四周有些參天古木。她 居住的屋宇,就在這幽美的景色之中。最前面的是一座雅緻的樓閣,後面還有數座 屋宇。 羅、楊二人所學甚博,見識亦廣。一瞧這座樓閣的飛簷高翹遠出,有躍然欲飛 之態,便曉得這是一座木樓。如若是磚石材料建造,便只能造拱式而不能造這等楣 式了。正因他們瞧出樓宇建造的質料,所以推測得出這座屋宇建成的年代,不會太 久。這是由於木質易於朽壞,本來就不能耐久,加上他們精細地查看過簷角的位置 和角度,發現並無異狀。 他們深知木工建築屋宇之時,從不製作精詳正確的圖樣。只作一個不完全約略 圖。所以尺寸長短,各部分之配置,從無精密規格,糊裡糊塗的就動手建造。因此 ,全國各地都常見的一種形式,那就是簷反翹向上的構造,雖是頗費苦心,但由於 意匠不充份,加以接續之法不完善,工程馬虎粗糙,年代稍久,簷面便呈挫折或甚 至下垂。 羅、楊二人由這一點判斷,深信這一處屋宇歷史不會太久,大概只有十年八年 而已。他們走入屋內,如煙笑道:﹁兩位先生請坐一會,我得親自去泡茶敬客,然 後才勞駕鑑定那些物事。﹂ 這時一個女孩子,大概是聽到聲音,從後面走出來。她的衣服裝束與如煙沒有 什麼分別,但卻叫了一聲﹁小姐﹂,可見得她乃是個婢女身份。 羅廷玉忙道:﹁我等豈敢有勞姑娘。﹂ 如煙笑一笑,道:﹁你們兩位都是不平凡之士,起居飲食都很講究,別的倒還 罷了,但這盃茶卻非同小可,我怎敢讓杏兒隨便泡兩盃上來奉客呢?﹂ 章如煙吩咐一聲,杏兒便轉身入內。不一會,搬出一套茶具。接著又搬出火爐 和一瓶泉水。她很快地燒燃炭火,注水鐺內烹煮。他們坐在樓下這座廳內,如煙陪 他們閒談著,話題不外是四壁懸掛著的字畫,以及一些形式古樸,用粗籐製造的傢 俱。 過了一會,水已煮沸,如煙站起身,作一個﹁請﹂的手勢,羅、楊二人站起身 ,只見距那火爐不遠處,已擺好一張紫檀木矮腳几,几上放著一套茶具。几邊另有 三個緞面的軟墊。他們走過去,各自在墊上落坐。這時候,他們可就明白何以靠近 木几這邊有一道窗戶,開得這麼低。敢情現在他們等如坐在地上,仍然可以眺望外 面的景色。 第八章 爐邊清談 羅廷玉打量過那套茶具,笑道:﹁這套茶具的壺和盃,非但不是同窯之物,兼 且朝代不同。只不知如煙姑娘偏愛那一樣?﹂ 如煙和楊師道一齊望去,但見那個小小茶壺,色作天青,細加觀察,但覺汁水 瑩澤,蒼翠欲滴。通體呈現蟹爪紋,形式古樸可愛。那四隻小小茶盃,盃口僅如銅 板那麼大,顏色如朱砂,而又極其瑩白,瓷質薄得難以形容。 如煙緩緩道:﹁我知道這套茶具都是珍貴精品,若然不是款待兩位先生,決不 取出使用。不過,我只知道這四枚茶盃名叫流霞盞,出身景德鎮,價格之昂,更在 許多古時佳瓷之上。﹂ 羅廷玉頷首道:﹁不錯,這是本朝︵明︶珍品,景德鎮之宮民窯合計逾千之數 ,晝間則白煙掩蔽天空,夜間則紅焰衝霄,盛極一時。這流霞盞出自民窯,乃是壺 隱道人昊十九的傑作。這位昊十九工詩善畫,書法則學趙松雪,乃是真正的雅人逸 士。﹂ 他取起一枚流霞盞,向楊師道說道:﹁你瞧,盞身瓷質薄得能透見指紋,重才 半銖。時人有詩云:為覓丹砂鬧市廛,松聲雲影自壺天。憑君點出流霞盞,去泛蘭 亭九曲泉。可見昊十九是如何的受到推崇。他的流霞盞製作不多,四方競出重價爭 購,也很難購得呢!﹂ 楊師道甚是神往,道:﹁此道果然大有堂奧,將來有機會的話,定要請文舉兄 指點門徑。﹂ 羅廷玉只笑一笑,又道:﹁這個茶壺亦是罕見珍品,乃是宋代汝窯精作。釉色 以淡青為主,近於柴窯的﹃雨過天青雲破處﹄之色。通常鑑定汝器之時,須察看其 底有芝麻花及細小掙釘者,便是真的汝器佳品。﹂ 楊師道拏起茶壺,反轉過來一看,壺底果然如他所說,不禁甚是欽佩。如煙笑 道:﹁真了不起,但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懂得多少。因為你如此精通瓷器,已到了令 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章如煙的話,其實大大的奉承羅廷玉一番,只有使他感到舒服而不致誤會。因 此,羅廷玉含笑不語。 楊師道卻道:﹁姑娘的意思大佳,我們先讓文舉兄鑑定過瓷器,早些了卻他的 任務也好。﹂這話是暗示說羅廷玉要逃走,所以讓他先行鑑定瓷器。 章如煙側眼望去,但見鐺口冒出白色的水氣,便道:﹁水已沸開啦!﹂ 她拏起一個錫罐,打開倒出一些茶葉,放在那隻汝壺內,說道:﹁這些茶葉得 之不易,我珍藏許久,都不捨得飲用。﹂ 前文說過,羅廷玉乃是翠華城少主,身世大異常人,天下珍品,無有未曾見過 的。這時一瞧那些茶葉,心中已有了譜,但還須品嚐過才敢斷定。 如煙親自提了開水,沖在壺內,放回壺蓋之後,又從蓋頂淋一次開水,這才把 開水放回爐上。她先把流霞盞內白開水,一一倒掉,然後從茶壺中斟出佳茗,恰好 是四小杯。 大家一齊取盃,但覺十分燙手。卻見如煙一仰頭,便把那麼一盞滾燙無比的熱 茶,完全倒入口中。羅廷玉也學她的樣,一口啜乾,只有楊師道慢慢的呷。 這一下飲茶的動作,大有講究,凡是擅長此道之士,定必是一口啜乾,由於習 慣之故,所以茶水雖燙,卻不致傷了口舌。但沒有訓練之人,可就無法這樣喝法, 除非是內功深厚之士,又另作別論。 楊師道雖然絕不怕這麼一點點滾茶,但以他想來,那有人一口把茶喝乾之理? 何況常人也耐不住燙,所以他慢慢的呷。羅廷玉閉起眼睛,使人猜不出他是不是燙 得難受,所以閉眼。幸而他不久就睜眼,舔唇作聲,連連讚道:﹁好茶,好茶…… …﹂ 如煙微微一笑,道:﹁羅先生果然深諳此道。﹂ 楊師道道:﹁何以見得呢?﹂ 如煙道:﹁從他的動作,一望而知,大凡能品嚐出這等名茶之人,定要一口呷 乾。﹂楊師道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羅廷玉道:﹁這茶必是武夷珍品無疑,而且我敢大膽斷定是號稱雀舌鷹爪的芽 茶。只不知在下有沒有猜錯?﹂ 如煙激賞地望看他,道:﹁一點不錯,這都是極嫩的茶芽,產自武夷。啊!我 太高興了,總算沒有看走了眼。這等名器佳茗,若然不遇知音,何等遺憾!﹂楊師 道只好苦笑一下。 如煙又道:﹁烹這一趟茶,不但泉水得十分講究,連這火爐擺設之處,離茶壺 有多少步,都有一定的法度。若是過近,開水的熱度太高。若是離得太遠,開水沖 到茶壺之時,又嫌熱度稍差。這一來,色香味都相差很多了。﹂ 羅廷玉不禁欽佩地道:﹁姑娘對此道已達爐火純青的境地,在下自知遠遠不及 。﹂ 如煙連忙歉然道:﹁我不免有點近乎賣弄了,請兩位先生不要見怪才好。﹂ 那一小壺的珍貴茶,只沖三過,就不要了。這時算是已經品過香茗。如煙在頭 前帶路,向後進走去。 走入後進,羅、楊二人一瞧屋子的分佈和格式,便曉得大部份的房屋都用來貯 放東西,只有很少的幾間被人居住使用。他們步入一座院落,但見一排三個寬敞明 亮的房間,裡面都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瓷器。 楊師道搖搖頭,道:﹁天啊!竟有這麼多的瓷器,有許多我連名稱也叫不出呢 !﹂ 羅廷玉道:﹁這話不足為奇,自伏義神農之際,便有陶器。瓷器始於漢而盛於 唐,至本朝而大備,名式之多,難以遍知。陶瓷製品除了實用及裝飾之外,連樂器 亦有用陶瓷的…………﹂ 如煙接口道:﹁不錯,這兒有一支瓷蕭,瑩白美觀,式樣精美。﹂ 羅廷玉道:﹁瓷蕭罕見得很,這是因為音調難正,往往三數百支之中,找不到 一兩支合調的。現下世間所存者,多是宋代德化窯古物,雖是不合調,仍然極是珍 貴呢!﹂ 章如煙陪他們一道入室,因為談到了瓷蕭,所以她走到架上把這支瓷蕭取來。 羅廷玉接過略一審視,便道:﹁不錯,果然是前宋古物。假使合調的話,其聲之淒 朗,遠在竹蕭之上。﹂他把瓷蕭遞給楊師道,又道:﹁師道,你一試便知啦!﹂ 楊師道接過,試一吹弄,果然淒朗動聽,透人心肺。他吹了一個短調,便停歇 了說道:﹁這一支合調,果然遠勝竹器。﹂ 如煙嘆口氣,道:﹁我一向以為這支瓷蕭只是觀賞之物,殊不知竟是蕭中珍品 。可見得雖是稀世之珍,如若不遇識貨之人,也只有埋沒不彰了。﹂ 羅廷玉道:﹁此所以古人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這就是由於罕得有 伯樂這種識馬之人,所以千里馬雖是極堪珍愛,卻也只好和凡馬一同埋沒了。推面 廣之,人與物亦莫不如此。﹂ 這一連三間房子裡,各種陶瓷品類,多得使人眼花繚亂。除了瓷質精品,還有 磚瓦以及形式古樸的各種﹁明器﹂。所謂明器,便是漢代陵墓中殉葬之物,包括飲 食之器,樂用之器,以備死者在陰間生活之用。那些磚瓦,俱是秦漢古物,其中有 些是曠磚,乃是古代建造墓曠及隧道所用。 羅廷玉先略略瀏覽過所有的藏品,便道:﹁此處收藏精品之多,簡直教人難以 置信。單單是這些珍貴的瓷器,其價值已足以富甲天下了!﹂ 楊師道駭然道:﹁竟是如此的珍貴麼?只不知如煙姑娘如何蒐集得這許多珍品 ?﹂ 如煙淡淡道:﹁這些珍品不是我的,我只不過天性喜愛這些美觀珍奇之物,自 願勤加拂拭,不令毀損。所以人家都放心存放在這兒。﹂ 她取過紙筆,又道:﹁羅先生能不能把一些特別珍貴的名稱來歷說出來?我打 算抄錄下來,編列一冊,以備日後查考。﹂ 羅廷玉道:﹁當然可以,但妳最好準備搬動一下,把這許多陶瓷按朝代分類, 各貯一處。不過這一來,恐怕要費不少時間,一兩天絕對弄不好。﹂ 如煙笑道:﹁不要緊,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現在我還是想請羅先生先把珍貴一 些的指出來。我已製有標籤,你說一件,我就抄下來,把標籤繫上,以後我自己慢 慢的整理排列。﹂ 羅廷玉也贊同這個方法,當下開始工作。他就近指一指架上的十多枚瓷印,道 :﹁這當中自以元末會稽王冕的花乳石印為最珍貴,你們看看,這一枚便是了,不 但澄明光潤,而且質溫色雅,筆意得以盡情發揮。比之其餘昌化、壽山以及仿古銅 章,都要佳勝一壽。﹂他評論之時,如煙已寫好標籤,籤末是鋼絲,很容易就繫在 印上。 羅廷玉接著拏起一個硯滴,道:﹁這是南唐故珍,名為金蟾蜍硯滴,價值不菲 。請看腹下有銘篆,分別銘於足心頷下及腹旁腹下。﹂ 楊師道伸頭來瞧,唸道:﹁舍月窟,伏棐几,為我用,貯清泚。端漢石,澄心 紙,陳元氏,毛錐子。同列無嘩聽驅使,微吾潤澤烏用汝?﹂ 如煙笑道:﹁有意思得很,這叫做自我標榜。不過最後的一句也很有道理。﹂ 所謂硯滴,就是讀書人用來盛水,磨墨書寫時,滴些水在硯中。這種器皿,各種式 樣俱有,總以小巧玲瓏為主。這個金蟾蜍硯滴腹篆銘的最末一句,便是說其餘什麼 端溪硯澄心堂紙陳元氏筆等物,假如沒有我吐水潤澤磨成墨汁,主人便不能使用它 們了。 此所以如煙笑它自我標榜,她一面說,一面已註好朝代及名稱,把標籤繫上。 羅廷玉拏起一個白碗,以指輕彈碗身,發出清雅之聲。這才道:﹁這是唐代著名的 大邑瓷碗,彌足珍貴。出自蜀邛洲大邑,詩聖杜甫曾有詩云:大邑燒瓷輕且堅,扣 如哀玉錦城傳,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茆齋亦可憐。﹂ 如煙、師道兩人,都恍然地哦了一聲。如煙道:﹁這詩我也讀過,卻不曉得這 個白碗就是大邑瓷碗。﹂師道沒說話,但他哦的一聲,也是此意。 羅廷玉指住碗旁的一隻陶硯,道:﹁這是五代十國前出的蜀器,頗為珍貴,但 比起端硯之細潤發墨,大有遜色。﹂ 楊師道拏起一個白地描花紋的瓷盤,道:﹁此盤之花紋,典雅富麗,兼而有之 ,可惜色彩太沉了一點,不知是何代之物?﹂ 羅廷玉忙道:﹁小心,別摔破了,這是唐代著名的三彩瓷盤,極為珍貴。唐代 彩色之器,僅有這一種,所以我們現在看起來嫌它色彩太沉,其實自有佳趣呢!﹂ 楊師道趕快小心翼翼地放下,道:﹁不得了,隨便拏一件都是稀世之珍,我瞧還是 碰也不要碰最妥當了。﹂ 羅廷玉道:﹁這話真是明智之言,你看這一排的盞、杯、碗、壺、花尊、罩蓋 、注、洗等物,莫以為皆是本朝所製,就不值錢,其實每一件都珍貴無比。﹂ 楊師道道:﹁這卻是什麼緣故?若是本朝所製,打破了可以再購,那裡值得如 此珍貴?﹂ 羅廷玉笑道:﹁這都是宣德窯的珍品,現在往那兒找?何況每一窯所出,因火 候瓷土及配色之不同,優劣不等。﹂ 如煙道:﹁羅先生請把這一列的瓷器名稱說一說。﹂ 羅廷玉道:﹁好,請你記下來。白壇琖、白茶琖、紅魚靶杯、青花龍松梅花靶 杯,青花人物海獸酒靶杯、竹節靶罩蓋,輕羅小扇撲流螢茶琖、五彩桃注、石榴注 、雙爪注、鵝注、磬口洗、殊砂大碗、滷壺、敞口花尊、燈檠。﹂ 楊師道細視那個﹁輕羅小扇撲流螢茶琖﹂,但見上面畫著的一幅圖畫,人物毫 髮具備,清雅絕俗,一如詩意。不禁讚歎道:﹁李思訓之畫,亦不過如是。﹂ 羅廷玉道:﹁價值就在於此,若論年份,自然遠比不上唐五代之器,但因意境 高妙,設色精緻,是以身價大不相同………﹂ 他停歇一下,又道:﹁宣窯之器,以青花最妙。這是因為青花原料乃是蘇門答 臘的蘇泥,以及渤海的渤青。日下早已用罄。是以後無來者。此外,宣器所創之霽 紅色彩,亦是空前絕後之作,其色如雨後之霽色,寶光隱隱,極為鮮艷。亦稱祭紅 、積紅、醉紅、雞紅等名。﹂ 他盡情發揮出胸中之淵博,如煙非常佩服。但不禁又生出一種天上人間之感。 那是因為羅廷玉既淵博瞻雅,而又英挺俊逸,使得如煙感到與他距離得太遠。 羅廷玉又道:﹁宣器中的﹃輕羅小扇撲流螢琖﹄,固然是一代精品,但後來的 成化窯出一宗酒杯,名為﹃高燒銀燭照紅妝﹄,亦堪與媲美。﹂ 如煙立刻在另一個架上,拏了一個酒杯來,杯上畫著一個美人,手持銀燭,照 著海棠花。問道:﹁是不是這一個?﹂ 羅廷玉道:﹁正是,你們看看,多麼精美雅麗?﹂三人觀賞了一會,移到另一 架櫥前。 羅廷玉笑道:﹁這都是本朝景德佳品,要不要列出名稱?﹂ 如姻道:﹁當然要啦!﹂ 羅廷玉道:﹁那麼還是拏張白紙,我開列出來,你貼上號頭,若用標籤,可就 費事了。﹂如煙雖是照辦,卻不明白為何用標籤就費事? 羅廷玉取筆寫道: 一、外雙雲荷花龍鳳纏枝西番蓮寶相花裡雲團龍貫口八吉祥龍邊薑芽海水如意 雲邊香草曲水梅花碗口。 二、外雲龍荷花魚耍娃娃篆福壽庸寧字回回花海獸獅子滾繡毯裡雲鶴一把蓮萱 草花如意雲碗。 三、外團璃虎如意靈芝寶相花海石榴香草裡底龍捧永保萬壽邊鸞鳳寶相花永保 洪福齊天娃娃花盤。 四、外纏枝蓮托八寶龍鳳花果松竹梅真言字折枝四口花裡底穿花龍邊朵朵四季 花人物故事竹葉靈芝如意牡丹花盤。 五、萬古長春四季海來朝面龍四季花人物故事盒。 六、天下太平四方如意香草面迴紋人物五彩勝盒。 七、外纏枝牡丹花托八寶薑芽海水西番蓮五彩異獸滿地嬌裡雙雲龍暗龍鳳寶相 花獅子滾繡毯八吉祥如意雲靈芝花果牒。 如煙瞧到這兒,方始明白了為何他不要標籤之故,敢情每一件都有這麼長的名 字,若用標籤,不知費多少時間才能寫完這數百件瓷器。即使是他這樣過快的寫, 也得耗時極久。羅廷玉專心一意地趕寫出來,底下便都是些筆沖筆管缸、罈、筆架 、屏、燭罐、燭台、扇匣、水滴、花尊、涼墩、香奩、甌、茶鍾、瓷缾、印池等等 ,名目繁多,加上每一件的花色,必須註寫明白,更是繁難吃力。 如煙不敢打擾羅廷玉,便向楊師道低低道:﹁我丟弄些點心水果來奉客,楊先 生且陪一陪羅先生可好?﹂ 楊師道道:﹁姑娘何必麻煩呢?﹂ 如煙道:﹁非這麼做,才能顯得出我感謝的心意,你莫要攔阻我。﹂ 楊師道點點頭,讓她去了。不一會,她走回來,手中捧著一個紫色瓷盆進來。 楊師道好生詫異,忖道:﹁這個瓷盆如此巨大,不知裝盛著什麼點心?﹂ 等她走到切近,一看盒內空無一物,更是驚訝,道:﹁姑娘何須拏這麼巨大的 物事裝盛食物?我們都不餓………﹂ 如煙笑道:﹁我特地拏此物來請羅先生鑑定一下,你先拏著。﹂ 楊師道接過去,頓時明白她為何要自己先拏著,敢情這麼巨大的一個瓷盆,厚 度達半寸,但入手卻輕如無物,比紙製的還要輕些。 他大訝道:﹁這是瓷質之物麼?﹂ 如煙道:﹁扣彈時發出的聲音卻很像,但這樣輕又不似。﹂ 這時羅廷玉兀自低頭書寫,但其實他面上神色大變,眼中積淚,幾乎就掉下來 。他乃是從他們對答中聽出蹊蹺,於是借一架鏡屏偷偷窺看背後一眼,見到了這個 紫色瓷盆,頓時大為震撼。 只因他自小就把玩這個紫盆,熟悉異常,是以一眼就看得出來。加以這個紫盆 乃是稀世之寶,天下只有一個,決計不致於瞧錯,或是另有一個。他見到此盆,不 由得觸憶起許多舊事,感情激動之下,隱隱掉下淚來。但他倒底是十分機警沉著之 士,登時又極力抑制自己,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 羅廷玉極迅速的收攝心神,恢復常態,這才回頭觀望。見到那個紫盆,略露訝 色,道:﹁好純的色彩,定是極珍貴之物,讓我瞧瞧。﹂ 楊師道交給他,道:﹁天下間那裡有如此輕的土質呢?這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之 事。﹂ 羅廷玉隨口道:﹁外國或者有之,但中土各處土質,卻絕無如此輕的。﹂ 他開始極仔細地鑑賞,又佯作尋思般仰天閉目,最後說道:﹁識得此器之人, 天下只怕找不出幾個。﹂ 如煙喜道:﹁那麼羅先生居然認得了?﹂ 羅廷玉搖頭道:﹁正因在下認不出來,遍思所曾閱過的典籍,又記不起有這麼 一件異物,所以膽敢斷定說,天下間識得此物者,寥寥無幾。﹂ 如煙甚感失望,道:﹁連你也不識得此物名稱來歷,恐怕永遠也不能考證出來 了。﹂ 羅廷玉道:﹁這也不然,將來我一定能查出此物來,自當儘快奉告。日下至少 曉得一點,就是此器年代極古,而且不是中國所出。恐怕是千百年前外國進貢的寶 物。﹂ 其實他心中知道得十分清楚,這個紫盆乃是唐代會昌元年,渤海進貢的寶物。 杜陽雜編上記載得有,他羅廷玉自小即時時賞玩,乃是翠華城百載以來最珍貴的幾 件寶物之一。羅廷玉囑她小心藏放,以免損毀。 如煙笑道:﹁你大可放心,這是我表舅父心愛之物,一向放在他房間中。剛才 他老人家聽說你博識瓷器,所以囑我拏來,同你請教。﹂ 羅廷玉訝道:﹁原來令表舅父老人家在此,我們這些晚輩,理台晉謁請安才是 。﹂ 如煙笑一笑,道:﹁他老人家生性愛靜,從不見客。這一年足不下樓,乃是真 真正正的高人隱士。﹂ 羅廷玉哦一聲,道:﹁聽姑娘這麼說,在下更增敬慕之心,可惜沒法子瞻仰顏 色。如此高人雅士,交臂失之,殊為可惜!﹂ 他停歇一下,又問道:﹁他老人家高性大名,總可以見示吧?﹂ 如煙道:﹁他性嚴,字滄波,心地慈祥之極………﹂ 羅廷玉心頭又是一震,但表面上絲毫不露神色,笑道:﹁如此雅逸之人,當然 不比凡夫俗子有貪忍之心,是以妳會覺得他老人家特別慈祥。﹂ 他抱著那個渤海紫盆,摩挲再三,這才還給如煙,道:﹁那麼你先送回去,並 且向令表舅父轉致我們仰慕之意。﹂ 如煙含笑應了,轉身自去。楊師道說道:﹁這個紫盆居然把文舉兄你考倒了, 真是意想不到之事。﹂ 羅廷玉點點頭,淡淡道:﹁這等奇珍絕品,豈易認識。即使是有緣一見,亦是 非常的遇合呢!﹂ 他們談論了一會,聽到步履聲入院,然後一個身量高大,身披長衫,滿頭霜髮 的老人,出現在門口。這位白髮老人具有一種奇異的氣度,使人一望之下,自然而 然的肅然起敬。但他的霜眉白髮,以及那種瀟逸的表情,卻又令人感到十分可親。 他微笑望住這兩個年輕人,道:﹁我聽阿煙敘說,才知你們兩位皆是雅逸才俊之士 ,有失遠迎,實是怠慢不恭之至。﹂ 羅、楊二人連忙上前施禮,各自報上姓名籍貫。嚴滄波跨入室內,笑道:﹁兩 位萬萬不可多禮,否則便與俗人何異?你們俱是翩翩佳公子,今日光臨,真使蓬蓽 生輝………﹂ 這時,如煙恰好進來,見了老人,不禁驚道:﹁姨!舅舅居然下樓來了……… ﹂ 楊師道忽然泛起一種感覺,那就是羅廷玉似乎有點緊張,自然這是由於那位老 人出現之故。他極感訝駭,心想:﹁少城主向來膽勇蓋世,心性堅凝,縱是斧鉞加 頸,也不會動容。何以這位嚴滄波老人,卻能令他顯得緊張?這裡面必有文章,我 且小心查看………﹂ 要知他一向與羅廷玉極為接近,以前在千藥島時便是如此,因此,他對羅廷玉 的為人以及一切都熟悉不過。這刻羅廷玉只不過微有失常,旁人一點也瞧不出,只 有楊師道曉得他心情緊張。 嚴滄波向如煙笑道:﹁既有住客,老朽自應款待。但我卻看不見你拏什麼招待 客入?﹂ 如煙道:﹁若用普通酒菜點心招待他們兩位,反而讓他們見笑,所以我請他們 到這瓷庫來,這就是我款客之物了。﹂ 羅文舉忙道:﹁嚴老丈和如煙姑娘都太過獎了,我們只不過是一介書生,俗氣 滿身,豈敢當得這般青睞。﹂ 楊師道也接口道:﹁確是如此,我們驚擾了嚴老丈清靜,極是惶愧,正不知如 何贖罪才好。﹂ 嚴滄波道:﹁老朽早就講過,我們不可過於客套,否則便流於庸俗了。﹂ 他目光瀏覽過全室,又道:﹁這些藏物,有一部份是寒家原本收集珍藏的,但 大部份卻是舍弟的一個朋友,週遊天下,歷時數十載收集所得,寄存在這兒。﹂ 如煙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我時時奇怪像表舅舅這麼愛靜的人,怎會搜 購到這麼多的珍品。﹂ 嚴滄波靄然一笑道:﹁這也難怪妳不知道,我向來不大說話,沒有機會跟你談 及這些事情。別說是妳,連妳母親也不大清楚呢!﹂ 楊師道忽又發覺羅廷玉恢復常態,不再緊張。心想:這種變化一定與這位老人 說話內容有關。當下用心尋思嚴滄波說過的話,略一分析,只有那幾句關於藏物來 源的話,最有可能。 這時嚴滄波已經和羅廷玉談起有關瓷器的話題,他們一面談論,一面走到第二 間那邊。如煙則低頭閱看羅廷玉開列的單子。 楊師道故意走出院落。如煙發覺了,忙跟出來,道:﹁楊先生對瓷器不大感到 興趣麼?﹂ 楊師道搖搖頭,道:﹁不,在下忽然記起近日的遭遇,覺得好像是墜入一個荒 誕離奇的夢境中,心情紊亂起來,所以出來走動一下。﹂ 如煙道:﹁我也不懂像你們兩位如此風雅的讀書人,怎會弄到這莫家莊來?﹂ 楊師道低聲問道:﹁莫家莊究竟是怎樣的地方?和你表舅父有什麼關係?﹂ 如煙道:﹁我也不明白莫家莊有什麼古怪,只知道這附近百里之內的田地,都 是莫家的產業。我這位大表舅父跟他們不認識,但二表舅卻跟大莊主是好朋友。不 過他們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 楊師道哦了一聲。如煙又道:﹁據先慈在世時偶然談及那莫家莊,好像以前十 分正派,雖是很少和外人來往,但碰上天災或是佃戶有什麼意外,大莊主總是慷慨 賙濟,因此極得地方敬重。但最近三四年卻變了樣子,外人休想走近莫家莊,我也 只好搬到這兒,依靠大舅舅了。﹂ 她深深歎息一聲。楊師道忍不住問道:﹁姑娘從未提起過令尊………﹂ 如煙道:﹁先父早在我懂事以前就去世了,這便是先慈何以會遷到莫家莊的緣 故,那是二舅舅的意思。﹂ 楊師道道:﹁我明白了,令堂當時無處投奔,所以找到令表舅,便被安排到這 兒來了。﹂ 如煙道:﹁說不上是安排,據先慈說,當日她見到二舅舅,說出苦況,二舅舅 便向旁邊的人說聲,這件事交給你,而那個人就是莫大莊主。﹂ 如煙沉吟一下。開口欲言,忽又咽住。楊師道本以為可以從她口中探出更多的 隱情,見她不說,也就不便探詢,免得她動了疑心。 室內的一老一少談得甚是熱烈,嚴滄波很少開口,多半是羅廷玉在介紹各件名 瓷的來歷以及足以珍貴的地方。末後羅廷玉一面執筆開具名稱朝代,一面與嚴滄波 談論。楊師道則跟隨如煙參觀別處,那後面數進房屋之中,收藏得有無數書籍以及 字畫古玩。穿過數重房舍,最後面有一座佔地極廣的花園,種植著無數花卉,品種 繁多。身入其中,清香撲鼻,花光燦爛,景色絢麗異常。 如煙告訴他說,這座花圃,完全是由她一手栽培而成,已費了她三年心血,如 今總算頗足觀賞。楊師道讚不絕口,一面瀏覽四下形勢,發覺嚴滄波所居的木樓, 可以俯瞰此園景色,而由於這兒地勢正當小山之巔,四無遮隔,在樓上推窗四望, 得以極目千里,洗滌胸懷。 當下說道:﹁嚴老丈果是雅人,在下單憑想像,已可以想見在樓上遠眺田野以 及俯瞰繁花的迷人景色了。﹂ 如煙道:﹁楊先生如有雅興,可以登樓略略瀏覽。不過卻不能耽擱過久,以致 被大舅舅知道就行啦!﹂ 楊師道欣然答應了,兩人從屋側繞過去,在大廳側的天井有一道樓梯。登上二 樓,先憑欄眺望前面的景色,只見平疇千里,眼界極是曠朗。他讚歎了幾句,趁隙 從軒窗間窺瞧室內。這上面一排三間,第一間是座小廳,當中是臥室,另一端則是 一間書房。不論是書房、臥室都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剛才拏下來考倒了羅廷玉的 紫盆,就放在書房的一個櫥內,裡面還擺設得有一些古玩。 楊師道看遍了樓上各處,都見不到任何足以生疑之物。他才智過人,雖然用心 查看,卻不露絲毫痕跡。非但不使如姻覺察,甚至把她應付得極好,談得十分投機 。 他們下樓繞到花園,再回到瓷庫。嚴滄波還在那兒和羅廷玉交談。過了一會, 嚴滄波便興辭而出,還殷殷囑他們在這兒多盤桓些時候。羅、楊二人在這兒用過晚 飯,方由如姻陪伴送回莫家莊忘憂齋。這天晚上,羅廷玉時時陷入沉思之中,卻沒 有告訴楊師道什麼話。 翌日,如煙一早就來了。她幾乎一到達就提出到她家裡的邀請。羅、楊二人自 是欣然答應。 離開莫家莊之後,在路上如煙說道:﹁我昨夜跟那房總管說,今晨要請你們再 去,他居然一口答應,沒有一點煩言。﹂ 羅廷玉笑道:﹁假如在下逃走了,姑娘就得瞧他的面色啦!﹂ 楊師道卻暗暗考慮那個房總管如此爽快,會不會與嚴老丈有關?因為嚴老丈似 乎很歡迎他們。自然由於如煙特別提及房總管居然沒有煩言這麼一句,可見得這房 總管本來不易說話,同時第一次他們被帶出去,也曾遭受到他的囉囌。 到了如煙家裡,他們一逕到瓷庫中,羅廷玉開始工作,如煙和師道兩人則有時 會談笑著走開。這一日,嚴滄波竟沒有下樓相見。羅、楊二人都很失望,因為他們 都暗自存心要查出這個老人的底細。尤其是羅廷玉,他親眼見到那個渤海紫盆出現 在這兒,無疑是翠華城被燬之時,被敵人掠奪的失物之一。 晚飯後如煙把他們送回忘憂齋,羅廷玉很早便就寢了,到了天色全黑,楊師道 躺在床上,難以入寐。方在轉側,忽見房間迅快開閉,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縱到他 床前。楊師道吃一驚,但定睛一看,那人撥開帳子,卻是羅廷玉,但見他身上只穿 著貼身衣服,又用一條青帕齊額縛住,打扮得十分古怪。 楊師道挺身坐起,低聲道:﹁少主打算離開麼?﹂ 羅廷玉也低聲道:﹁不是,只想踩查此莊。若然全無所得,或者會到如煙姑娘 所居的拱翠樓去。﹂ 楊師道問道:﹁不要屬下同行麼?﹂ 羅廷玉道:﹁暫時不要,但假如我前往拱翠樓的話,你就須得出動,嚴密監視 著本莊。萬一發生鉅大變故,你也來得及逃走。﹂ 楊師道駭然道:﹁這兒即使是獨尊山莊,也未必有什麼人物能在您手底興風作 浪。﹂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別人當然不行,但若是嚴無畏養病之地,情勢便大不 相同了。﹂ 楊師道身軀一震,道:﹁難道你懷疑那位嚴老丈麼?﹂ 羅廷玉道:﹁相當可疑,我雖沒有見過他,但卻感到好像就是他!我去啦,你 得準備一下。﹂ 他轉身迅快出了房間,輕輕一躍,已上了那一堵兩丈高的牆頭。放眼一望,便 發覺果然有暗樁守夜,地面上尚有惡犬巡逡。 羅廷玉泛起一絲傲笑,忖道:﹁這兒防守得的確嚴密,尋常高手只怕真不容易 無聲無息地出得去。但我羅廷玉卻還不放在眼內。﹂ 當下提一口真氣,迅快振臂縱去,但見他有如大鳥橫空,閃電般劃過空中,落 在三丈外的房頂,他身形一落,立時隱在黑暗中。他施展出夜行之術,鶴行鷺伏, 越過兩重房宇,這才飄身落地。此後,他穿房過舍的又走了數進房屋,突然間,聽 到一陣鏗鏘之聲,似是兵刃碰擊所發,心中又喜又疑,連忙循聲奔去,到了一堵牆 下,不但聽到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同時又見到火光閃耀。 羅廷玉小心地貼牆躍起,伸手搭住牆頭,慢慢的探頭出去,但見那邊是個露天 庭院,四下點燃火炬。在那火光中有兩個人正在揮刀拚鬥,刀光如雪,鬥得極是激 烈。在大廳門外的台階上,有一張太師椅,椅上坐著一個白皙疲弱的中年人,椅子 左右各有一人,都坐在靠背椅中,左邊的是本莊莊主莫義,照如煙的說法,他便是 二莊主了。右邊是個彪形大漢,面目精悍。 這三張椅後站著四個俊秀小僮,手中都拿著一把連鞘大刀。台階上分左右排列 著兩隊白衣人,個個都是緊身勁裝,背插長刀,神態驃悍。 揮刀拚鬥的兩人也都是白衣人,羅廷玉細一打量,發覺那兩隊二十餘白衣人俱 是十八九的少年,再遙遙打量那個坐在太師椅中之人,忖道:﹁此人白皙瘦弱,好 像不曾練過武功,但他卻端坐太師椅,顯然比左右坐靠背椅的人地位較高,他是誰 ?怎會比本莊莊主莫義身份還高些?敢莫是莫義的兄長,也就是本莊的大莊主?﹂ 現在他已知道這兒並非發生事故廝殺,而是在訓練這些白衣少年的武功,他略略一 看,已瞧出那兩個正在拚鬥的白衣少年,功力深厚,刀法奇奧,心中大為吃驚。他 決意多耗賀一點時間查看明白,當下查明地勢,飄身落地,迅快向左方奔去,穿過 兩座院宇,躍過圍牆,便是那座大廳的後院,他查看過大廳內確無別人,便躍入廳 內,只見這座寬廣的大廳內,有七八個兵器架。 羅廷玉很想去弄一把長刀,但又怕留下線索,當下放棄此念,只見左側有道門 戶,過去一瞧,外面有小鐵閂閂住,當下抽閂推門而入,房內甚是黑暗,不過向庭 院那邊有道窗戶,雖是緊閉,仍然有縫隙漏入光線。 他輕輕關上門,隨手摸了一件物事頂住房門,卻不料是個比拳頭還大的鋼鎚。 羅廷玉心中一動,忖道:﹁這房間既有作兵器用的鋼鎚,說不定還有別的兵刃。﹂ 當下提聚起功力,雙眼射出灼灼光華,環視此房,但見房內果然堆放著許多不同種 類的兵器,對面角落有個巨大木櫃,羅廷玉心想那櫃內若有兵器,則取用後不易被 人發覺,於是躍過去一瞧,櫃門沒有加鎖,門上塵埃甚多,顯然久無人動。 羅廷玉更加暗喜,小心拉開櫃門,但見櫃內或插或掛,共有二十餘件兵器,其 中有一柄運鞘長刀,羅廷玉一望之下,差點昏倒,原來這把長刀乃是他翠華城歷代 相傳的﹁血戰寶刀。﹂ 他定一定神,伸手把寶刀拿起來,入手份量,比普通之刀重上三倍,但長短尺 寸卻與普通之刀無異。此刀乃是當世間名器之一,鋒刃比常刀稍微鋒快些,力道恰 當的話,亦可削斷普通兵刃,但此刀名貴珍奇之處,不在鋒快,而是在於刀的鋒刃 永不捲缺,不論碰上任何兵刃,或是連殺多少人,鋒刃依然快利如故,其次,由於 此刀之質特重,別人得去全無用處,但落在羅家之人手中,卻可以憑空增長威力。 羅廷玉捧住此刀,想起了英雄蓋世的父親,虎目中不由得湧出淚水,雙膝跪倒,彷 彿見到了老父一般。片刻間,他已恢復冷靜,抽出寶刀一瞧,寒光耀目,冷氣侵膚 ,一點不假,正是他翠華城羅家故物。 他細看櫃內其他的兵刃,發現都是相當珍貴罕見之物,但卻又算不得出類拔萃 ,能在武林享有盛名的神物利器,當下恍然大悟,忖道:﹁是了,這些兵刃雖然平 凡,卻還未放在收藏者的眼內,又因每一件俱是得自別人手中,是以不能贈與屬下 使用,例如這一把金環劍、血蕭、冷月旂等等,都是名家高手的著名兵器,至於我 羅家血戰寶刀,在外形上倒沒有一點扎眼之處,所以收在此櫃內的緣故,想必是由 於特別鋒快,得他們重視,但由於份量太沉重,又不能使用,便放在這兒了。﹂ 要知羅廷玉的祖父羅年,少時即得到此刀,他乃是在千藥島削壁上發現了刀法 ,並且同時得到此刀,終於仗以成名,那刀鞘顏色黝黑古樸,毫不起眼,刀身上則 刻有﹁大秦﹂兩個小篆,羅年為人胸襟豪闊謙恬,從沒有想到裝飾寶刀之事,到了 羅希羽之時,更是難得讓外人看見,只有自己練功或是傳藝與兒子之時,才使用此 刀,因此,羅家血戰刀法雖是名震天下,無人不知,但這口﹁血戰寶刀﹂卻無人曉 得。 當日羅希羽命秦紹拿刀去殺羅黛青,秦紹砍斷了羅黛青一臂之後,心中不忍, 丟下寶刀,把羅黛青抱到秘道中。這口寶刀就此失落了。此事羅廷玉早已知道,是 以才敢猜測收藏者不曉得此刀來歷,隨便往這兒一放,但因此又發了莫大疑問,那 就是收藏此刀之人,很可能不是嚴無畏,甚至,是他的部屬,說不定是大劫之後到 翠華城的人,在餘燼殘礫中發現此刀,順手帶走。 他迅即把家傳寶刀插在背上,回顧一眼,挑了另一把長刀,填放在櫃內原來的 位置上。回到窗邊窺看時,只見火光之下,已換了另外兩個白衣少年在搏鬥,這兩 人刀光旋蕩翻飛,鬥得好不激烈。忽見其中一個賣個破綻,引得對方攻入,他迅快 一旋身,長刀疾落,血光冒現,對方慘叫一聲,被他砍翻地上。 羅廷玉一楞,心想:若是訓練刀法,互相喂招,焉可下此毒手?莫非是真拚命 ?方在轉念,另有兩名黑衣大漢奔入場中,迅即抬起傷敗之人走開。那個得勝的白 衣少年奔到台階前,跪在太師椅前,俯首道:﹁屬下區不善,僥倖得勝,遠望上座 指點。﹂ 太師椅上那個瘦弱的人站起身,走下台階,看他的動作文質彬彬,腳步虛浮, 似是從未練過武功。 羅廷玉大奇忖道:﹁這廝是練武堂的上座,何以似是未習武功?難道他已經這 麼高明,能使人瞧來有如從未修習過武功一般?如若不然,則他一個不懂武功之人 ,怎能指導這些刀法相當高強之人呢?﹂ 正在想時,那瘦弱中年人已道:﹁站起來謀本座瞧瞧。﹂ 白衣少年挺身肅立,比那中年人高出大半個頭,中年人繞他走了一匝,又在他 身上摸摸捏捏,這才走回落座,白衣少年馬上又跪伏地上,俯首不動,神態甚是恭 敬。 中年人向左右顧盼一眼,道:﹁兩位有何高見?﹂ 莫義和那個精悍大漢一齊起立,欠身為禮,莫義道:﹁房總管先說吧!﹂ 房總管忙道:﹁屬下豈敢有僭,也沒有話好說。﹂ 莫義向中年人道:﹁我等願聞莊先生高論。﹂ 莊先生點點頭,擺手示意他們坐下,這才道:﹁區不善進步神速,骨格甚佳, 他擅長以險詐手法取勝,下手甚毒,此與天性有關,往後須從險詐二字著手,成敗 可卜。本座這個說法,你們覺得如何?﹂ 莫、房二人連連稱是,羅廷玉也十分驚佩,心想:此人一開口就指出那區不善 能得成就的路子,這等眼光,當世罕見,只不知這位莊先生到底是誰?他究竟懂不 懂武功? 但聽莫義大聲道:﹁區不善昇入第一隊!﹂ 區不善叩首道:﹁敬遵嚴諭!﹂ 肅然退下,但卻掩飾不住喜色。羅廷玉登時又知道這些白衣少年們敢倩尚是藝 業未成之輩,今宵乃是由莊先生考核武功進境,加以升貶。區不善如此驚喜,大概 第一隊已是最高的階級。 他耐心看下去,又有兩對分出結果,落敗之人,總免不了受傷,當下又知道他 們訓練之嚴格,遠過於自己在千藥島所訓練的子弟兵,試想凡是落敗之人,動輒有 喪命之慮,誰敢不拚命苦練,以求取勝? 那位莊先生每一次的評論,都極是精闢中肯,使羅廷玉十分驚佩。 他越看越是驚疑震凜,這等勢派以及如此加緊訓練高手,用心何在?到底是什 麼來路?這些疑問非找到答案不可,而且不能耽延時日,因為只要查明底細,若是 與獨尊山莊有關,則必須儘快殺死這個莊先生,可以避去無窮後患。此念一生,頓 時五內如焚,迅即悄悄出去,把房門閂好,然後循原路翻出大廳,一路向各處宅院 查探。 莊內雖有暗樁,但數目不多,而且大概由於日久無事,大都不甚小心,因此羅 廷玉查看了許多房舍,都不會敗露行藏。他查不出異狀,心想:也許從那莊先生、 莫義等人的口中,可以聽到一些線索,便又潛回大廳,卻見寬廣的庭院中,暗黑一 片,杳無人跡。 羅廷玉大是失望,暗暗長嘆一聲,舉步走出大廳。他剛剛走下石階,突然左方 院門傳來一聲喝叱,道:﹁什麼人?﹂ 人隨聲現,一掠數丈,落在一丈以內。羅廷玉轉眼望去,認出來人竟是升入第 一隊的區不善,心頭一震,心想這番行藏敗露,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平白失去了 一個絕佳的大好機會。他懊惱的搖搖頭,正要開口,區不善取出一件物事,放在嘴 中,羅廷玉又是一驚,忖道:﹁他哨子一起,全莊盡皆驚動,假如此地就是嚴無畏 秘巢,高手雲集,我勢難逃得此劫。﹂ 這念頭如閃電般掠過,當即朗聲笑道:﹁區不善,你不認得本座,本座卻認得 你。﹂ 區不善含看哨子,卻也沒有立刻吹響之意,否則豈有羅廷玉開口的時間?他為 人陰詐自負,先把哨子放在口中,等到獨力收拾不下來人,才吹響哨子,誰知對方 居然叫得出他的名字,不禁一楞,同時又不由自主的躬身行了一體。 羅廷玉心中暗喜,表面上若無其事的走近去,又說道:﹁你可猜得出本座是誰 ?﹂ 區不善到底是精乖之人,腳下連退數步,恭聲道:﹁屬下猜測不出,還望上座 宥恕。﹂ 羅廷玉聽得﹁上座﹂二字,想起了莊先生,立刻道:﹁本座和莊先生很談得攏 ,莊先生言下之意,對你頗為欣賞,現在既然碰見你,本座倒想考核你一下。﹂ 他說話之時,已提聚起全身功力,只等略略有機可乘,立時出刀殺死此人,絕 不讓他有機會吹響哨子。 區不善詫道:﹁屬下想起來了,你老可是傳授巫字訣的那一位座師麼?﹂ 羅廷玉故意不悅地哼了一聲,心想:姑不論他這話是否詐語,但卻可以猜知傳 授武功之人不只一個,而且各有所長,所傳之訣,皆不相同,他接著冷冷道:﹁傳 授險子訣的座師是誰,你還記得麼?﹂ 區不善眼睛連眨,沉吟道:﹁屬下牢牢記得是楊上座,但你老的聲音卻不似… ………﹂ 羅廷玉瞧他已經大是迷惑,曉得傳功之人一定不少,時間卻短,所以他記憶模 糊,覺得似是而非,當下道:﹁本座再傳你一招,你就會緊記不忘了,亮出刀來。 ﹂ 區不善連忙躬身道:﹁上座你這是私下傅藝,並不是當真考核,對也不對?﹂ 羅廷玉道:﹁你說得不錯。﹂他見哨子仍在對方口中,是以不敢造次抽刀。 區不善低聲道:﹁那麼上座可不能按考核規條行事。﹂ 羅廷玉一點也不曉得考核規條如何,卻裝出不耐煩之態,道:﹁是啦!亮刀吧 !﹂區不善遲疑一下,右手取刀,左手把哨子拿下來。 羅廷玉道:﹁誰教你拿開哨子?﹂ 區不善忙道:﹁屬下不敢。﹂ 立刻又把哨子放回口中。羅廷玉一聽而知,這區不善果然奸詐詭狡之極,故意 取下哨子來試探自己。敢情他們早有規定,若有陌生可疑之事,必須含住哨子,隨 時可以告警,如若不然,必受重責,假如羅廷玉任得他收回哨子,反而可證明他不 是時時來此傳藝的座師。 羅廷玉道:﹁本座這一招不同凡響,你小心瞧著!﹂ 抽出寶刀,只用二成功力,使出一招﹁封山招雲﹂,但見長刀一圈一劈,極為 奧妙。這一招雖是羅廷玉自己的刀法,但卻是最近似對方的家數,他早先見過他們 拚鬥,心中有了印象,所以選中這一招比劃出來。 區不善大喜道:﹁座師這一招太好了!﹂ 他見對方刀上功力與自己話不多,反而疑心盡去,原來他們都是根骨稟賦極高 之人,苦修了數載內功,造詣甚高,一般傳授招數的座師,功力方面很少能強勝過 他們的。 他照樣比劃一次,羅廷玉搖搖頭,道:﹁你小心再看一遍。﹂ 提起長刀,卻忽然凝目問道:﹁本座今晚私下傅你一招,自有深意,現在先問 你一句,你可知道我們的身份麼?﹂ 區不善遲疑一下,才道:﹁上座既然下問,屬下不敢不從實供出。據屬下留心 觀察所知,傳功的諸位座師,皆是霜衣隊前輩名家。﹂ 羅廷玉不但不震驚,反而暗暗歡喜。只因他遲遲不曾出手之故,便因未探出對 方底細來歷以前,實在不能因一點疑心而殺死此人,現在得知對方確是獨尊山莊拚 命訓練,以便補充霜衣隊的人選,可就下得毒手。 他淡淡一笑,道:﹁你倒是知道得很多,現在小心看著。﹂ 他自然不肯出手偷襲,所以比劃過那一招﹁封山招雲﹂,著他練過,這才道: ﹁這一招的微妙變化,一時說不清楚,本座現在要你用盡平生功力,全神貫注的接 我一招,這一招若是接不好,可能有性命之憂,你明白了沒有?﹂ 區不善躬身道:﹁屬下記住了。﹂ 其實他一點也不明白何以要接這一招。他果真運集全身功力,橫刀待敵,羅廷 玉等他準備好,沉聲道:﹁小心啦!﹂ 猛一提血戰寶刀,大步跨去,但見精芒電閃,向區不善迎頭砍落。這一刀殺氣 騰騰,威猛異常。但旁人看起來卻不覺奇妙,只是略略感到刀勢甚豪而已。 區不善被那血戰寶刀寒氣所罩,但覺不論是攻是守,或者逃向任何一方,都是 有所不能,這一驚非同小可,百般無奈之下,運刀猛架。但見羅廷玉健腕一沉,寶 刀落處,一股強絕的刀氣,已震跌對方手中之刀,寶刀鋒刃也劈中對方胸口要害, 區不善連聲音也沒有發出,當場向後栽倒,氣絕斃命。 羅廷玉寶刀歸鞘,低頭望了區不善一眼,心中湧起歉疚之感,心想:他還沒有 機會到江湖上縱橫,就送了一命,實在可悲,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他羅廷玉為 勢所迫,日後還不知要誅殺多少人,當下歉然長嘆一聲,舉步走去,迅即出了院門 。他料想一時三刻之內不會有人發現區不善屍體,決意立刻前往拱翠樓一看,看看 那嚴滄波會不會就是嚴無畏。 他一想到此去可能就與真真正正的對頭冤家碰上,心情大是激動興奮,霎時間 ,已踏上夜色奔出這座莫家莊。才走出里許,突然間,聽到陣陣廝殺之聲,隨風傳 來,羅廷玉大奇,心想:莫非有武林豪傑查出此地乃是獨尊山莊秘窟,是以大舉夜 襲?這陣廝殺聲越發激烈,而且霎時蔓延開去,範圍甚廣。似是四下伏兵齊起,截 住來犯的敵人。 羅廷玉耳中聽到慘厲拚鬥之聲,陡然間,熱血沸騰,記起了血洗翠華城的往事 ,登時勾湧起滿胸殺機,他唰的拔出寶刀,停步傾聽。右側田野中突然竄出兩個白 衣勁裝大漢,手中都提著明晃晃的長刀,厲喝連聲,迅快撲到。這兩人身法極快, 右面的一個提刀疾劈,刀風勁響,顯然此人功力深厚,刀法極毒。 羅廷玉虎目圓睜,彷彿置身於鼎沸慌亂的翠華城中,其時攻打翠華城的敵人, 絕大部份是這等裝束,他一言不發,揮刀猛劈過去,但見寶刀閃電般劈入,那白衣 人既沒有閃避,亦不曾挫腕收刀封架,就這樣眼睜睜的被他一刀自肩斜劈下去,鮮 血飛濺,這個白衣大漢自然不是願意送死,而是敵人這一刀劈到,他竟是全然無法 可施,閃避或招架,兩者皆是有所不能。 羅廷玉一刀劈死其一,刀勢疾轉,化為﹁氣雄鉦鼓﹂之式,橫削出去,那個白 衣大漢沉刀一砍,刀上已運足了全力,誰知這一刀空自砍出一下震耳響聲,卻沒把 敵刀砍歪。寶刀寒芒過處,白衣大漢慘叫一聲,翻身倒斃。這兩名敵人都是在一招 之內被他擊斃,只不過費了彈指工夫而已,羅廷玉提刀向殺聲激烈之處奔去,才奔 出七八丈,但見十餘人正在混戰,攔住他的去路。 這十餘人中,有八九個是裝束怪異的漢子,手中的刀極長,刀身窄而彎,竟是 中土罕見的兵刃。與他們對壘的是七個白衣人,由於人數較少,被那些裝束怪異的 漢子圍著攻殺。就在羅廷玉迫近之時,又見四五個裝束奇異的漢子,雙手持刀撲到 ,口中叱喝連聲,向白衣人攻去。但見他們刀勢極為凌厲,雙袖特寬,宛如蝴蝶的 兩隻翅膀一般。 羅廷玉瞧了這些漢子的裝束,以及他們的兵器和招數,登時知道敢情是﹁倭寇 ﹂大舉進犯,他深知倭寇的殘酷暴虐,百數十年來在沿海大肆劫掠殺戳,橫行千里 ,中國沿海各地,不知死了多少萬千的百姓。 他胸中殺機雖然旺盛如故,但這刻也不禁楞了一下,一時不知先幫那一邊的好 了。 要知這刻若論屠城血海深仇,自然以獨尊山莊的霜表隊為對象,趁這刻四下鏖 戰,情勢混亂,儘可能的多殺幾個,一則略報仇恨,二則削弱敵人力量,但倭寇卻 是漢族的公敵,凡是熱血愛國之士,莫不對倭寇切齒痛恨。 公義私情,教他一時委決不下,正自沉吟,四條人影撲到,黑暗中但見大袖飄 舞,刀光如雲,竟是四名倭寇。他們忽的散開,把他包圍在當中,人人高舉著倭刀 ,雙手緊握著刀柄,均作勢欲劈。 羅廷玉提刀不動,卻感到森森刀氣,從四面八方湧到,不由得心頭大震,忖道 :﹁怪道以前常聽人說,倭寇們往往八九成群,深入內陸,能夠轉戰千里,殺掠橫 行,如入無人之境,敢情個個都煉得有一手極兇毒的刀法,加以倭刀之鋒利,有過 於中土的刀劍,自然無人能攖其鋒銳了。﹂ 他一覺出敵人並不是尋常兵士那般稀鬆膿包,頓時敵愾大增。轉眼一望,但見 那七個白衣人雖是陷入十餘倭寇圍攻之中,卻毫無落敗之象,當下陡然大喝一聲, 疾跨數步,揮刀劈去。他隨手出刀,皆是極上乘的手法,氣勢之凌厲威猛,遠超敵 人。對面的倭寇蹬蹬蹬連退數步,無端端心寒膽落,只想逃走。羅廷玉的寶刀豈有 輕發,刀風勁嘯之聲起處,那個倭寇業已身首分離,死於非命。 此時背後傳來金刃劈風以及大喝之聲,羅廷玉虎身向右旋蕩,寶刀探出,一聲 慘叫起處,右邊的敵人屍橫就地,他看也不看,手中寶刀順勢向後劈去,一個大翻 身,又把後面的敵人砍死。 剩下一名倭寇,居然尚不逃走,揮刀筆直劈落,刀鋒正對羅廷玉天靈蓋,這一 招使得兇毒之極,旁的武林高手碰上這一記,恐怕不易躲過。唯一化解之法,便是 向後跌倒,打個滾躍開。這等化解敵招的身法,自然不能見諸於羅廷玉,否則他還 拿什麼與嚴無畏爭雄鬥勝呢?但見他快如閃電般向後移退,敵人之刀已自劈落,刀 尖從他鼻子尖端一直劃下,全身上下但有少許前傾,就得被敵刀剖開。羅廷玉這一 下實是險到極點,只要是他移退時的速度慢了一線,又或是敵刀落勢快了一線,他 都得受傷。 那倭寇這一刀滿以為一定得手,誰知還是差了分毫,如此精妙的武功,當真是 聞所未聞,登時楞住。羅廷玉身軀恰好就停在他刀尖差一點沒夠到的地方,這刻提 起寶刀,斜指敵人,那倭寇只覺敵刀這麼一指,頓時心寒膽落,大有千軍萬馬殺到 之勢。連忙橫刀封住門戶,羅廷玉等他架式擺好,這才閃電般提起寶刀,又閃電劈 去,﹁噹﹂的大響一聲,劈中敵刀,那倭寇慘叫一聲,身形摔出丈許,氣絕斃命, 原來羅廷玉功力絕強,這一招竟是硬用內勁,震死敵手。 他回頭一瞧,兩丈升戰況激烈異常,那十四五個倭寇圍住七名白衣人,從四面 八方進攻,他們都是猛發一招便迅速退開,幾乎不容對方出手反擊。但那七名白衣 人結陣而守,竟沒一處露出空隙。 雙方這時尚無死傷,羅廷玉瞧了幾招,便知那七名白衣人果然是結成陣式,久 經訓練,互相呼應得極妙,至於那些形如巨蝶般的倭寇,每一刀都凌厲無匹,極難 招架,但他們來來去去都是那麼兩三下架式,羅廷玉一看便明,心想:﹁原來這些 倭寇的東洋刀法,講究的是貴精不貴多,他們無一不是以畢生之力苦煉幾個架式, 又以實用為主,不求花巧好看,是以他們每一刀劈出,都有如攻出平生功力所聚的 一招。﹂ 他又瞧出那七名白衣人武功精強,若是單打獨鬥,這些倭寇們全然不是對手。 但日下倭寇人多,此上彼落的輪番發刀,可就迫得他們不能不結陣抗禦了。羅廷玉 只約略看了片刻,就把倭寇的刀法看個明明白白,當下舉步迫近戰圈,戰意更盛。 倭寇中一個濃髯繞頰的矮漢子,磯哩咕嚕的喝了一句話,立時有三名倭寇,迅快撲 截上來,羅廷玉怒哼一聲,心想我今晚若容得你們這些異族賊寇在我刀下走上兩招 ,我羅廷玉從此以後,不作﹁刀君﹂之想。 他一抖寶刀,迫使敵人個個舉刀立好門戶,這才大喝一聲,施展出﹁君臨天下 ﹂的刀法,一招﹁山傾河洩﹂,首向正面的敵人攻去,他在這等混戰的場面中,仍 然自恃身份,決不肯在敵人腳步未穩,門戶未立以前出手。但見刀法決盪,如怒濤 駭浪般捲出,一連慘叫三聲,三個敵人都落敗身亡,而他只不過再變了一招﹁聲塞 宇宙﹂而已。 這一堆倭寇領袖便是那個濃鬚矮子,他目光尚未收回,己方的三人,業已全部 喪命,這一驚非同小可,尤其是這個穿得奇形怪狀的人。刀法神奇無匹,好像只隨 隨便便一刀劃出,就同時殺死己方三人。他急急喊了幾句話,便有六個倭寇捨下白 衣人,由這濃鬚矮漢領頭,疾向羅廷玉撲去。 這些倭寇們,本來就是天性強悍的亡命之徒,加以久在中國境內橫行,養成一 股兇橫的氣焰,但凡是漢人,他們全瞧不起,都當作任意踐踏宰殺的畜生看待,是 以這刻羅廷玉雖然刀法精絕,他們仍不肯退讓,個個存著與他同歸於盡的決心,定 要出這一口惡氣。 羅廷玉橫刀屹立,對他們的兇狠來勢,視如無睹,單憑他這等膽色氣慨,就不 是尋常高手可及,要知大凡動手拚鬥,即使是極富經驗的高手,也畏懼敵方捨身拚 命的打法,而目下敵方之人又多達七名,實是非同小可。 倭寇們施展出慣技,四下團團圍住羅廷玉,七柄特別長的倭刀,或是高舉過頭 ,或是橫持,但以雙手堅持,耽耽虎視著核心中的敵人。雙方大約肅靜對峙了一盞 熱茶時刻,一個倭寇厲喝一聲,舉刀斜削,他喝聲一起,對面便有一名倭寇呼應, 大喝疾迫。最先出手之人,倭刀才劈出一半不到,羅廷玉的寶刀已砍斷了他的手臂 ,刀鋒直落劈中他胸脅要害,登時跌出丈許之外。 羅廷玉虎軀猛可一旋,背後攻到的敵人竟駭得疾忙退避。原來他心念一轉注到 這個敵人之時,這時就先有一股森森殺氣湧罩對方,這個倭寇饒是殺人如麻,天性 兇橫強悍,卻也無力與這等無形殺氣相抗,登時大駭後退。 濃鬚矮子猛喝一聲,作勢欲上而沒有上,左右兩側同時各有一人衝前疾劈,原 來這也是他們使慣的擾敵耳目的詭計,左右兩翼方是真的攻上。羅廷玉一招﹁雲旗 蔽天﹂,先側身跨步讓過敵刀,健腕一揮,寶刀已砍中右方敵人腰背要害,同時之 間提起右腳向後疾撐,﹁蓬﹂的一聲,帶著一聲慘叫,劃空飛去,遠遠落向三丈以 外。他單腳一撐之力,竟能把一條健漢撐上半空,落向三丈外之遠,這等腳力,天 下少有,剩下的四名倭寇,心膽皆寒,悍氣已消失了大半。 這時七名白衣人因敵方人數銳減,業已大見輕鬆,其中有兩三個見到羅廷玉這 一招刀劈腳撐,同時之間連斃二敵,不由失聲喝彩。 濃鬚矮漢怪叫連聲,那邊餘下的八名倭寇,一齊捨棄了白衣人,紛紛撲到,團 團圍住羅廷玉。他們得到首領之令,人人凝神全力虎視著羅廷玉,都不理會那七名 白衣人,其中一個突然慘叫一聲,翻身跌倒,原來遭遇暗襲,被一個白衣人的長刀 刺入後背心要害而死。 羅廷玉見這白衣人如此狠毒下流,背後傷人,怨聲喝道:﹁誰要你們出手?﹂ 喝聲中提氣一躍,窈如巨鳥橫空,飛出倭寇的包圍圈,落在那白衣人身前,舉起寶 刀,緩緩劈落。他若是出刀太快,對方來不及防備招架,便等如加以暗襲一般,是 以他刀勢放得甚緩,但殺氣勁厲,顯然真有殺死這白衣人之意。 這一來那白衣人沒有法子不往左一閃,迅快攻出一刀,以便迫使敵人先收刀護 住身形。 羅廷玉冷笑一聲,道:﹁螢火微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寶刀疾落,鏘的一聲,那白衣人連退了四步,這才站住,但忽又翻跌地上,竟 是被羅廷玉刀口的勁厲內勁,震斷了心脈而死。羅廷玉雙足一頓,身形拔起,又落 在倭寇的包圍圈中,那些倭寇們忙忙凝神運功,準備進擊,但這時不論是倭寇或白 衣人,都大感迷惑,不明白他到底是幫助那一邊的人。 羅廷玉如淵停嶽峙般屹立在當中,倭寇們則默然窺伺,忽聽一個白衣人喝道: ﹁敵稟上座,周不明已經死啦!﹂ 立時另一個雄勁聲音喝道:﹁喂!你這廝到底是什麼人?﹂ 羅廷玉冷冷道:﹁閉口,等我殺死這些倭子,自然會讓你們曉得我的身份。﹂ 那些白衣人一想很對,這刻不可使他分心,又由於他們想知道羅廷玉的來歷,又想 瞧他獨力如何應付這許多扎手強敵,便沒有人出聲或離開,儘管四下殺聲震耳,他 們都不管了。 濃鬚矮漢眼見羅廷玉殺死一個白衣人,便曉得其餘的白衣人不敢再行暗算,當 下發出全體進攻的命令,霎時,十四名倭寇,包括他自家在內,都一齊有所動作。 最先是六七個人一湧而上,刀光閃閃向核心中砍劈,一有人退,就有別人補上,殺 聲震天。 夜色之中,那些白衣人但見刀光旋飛決盪,殺聲震耳,都瞧得不大清楚。這時 人人暗想那核心中的羅廷玉,縱然武功強絕,在這等情勢之下,也難逃亂刀分屍之 厄了……… 也不過片刻工夫,只剩下五個人攢攻未歇,其餘的倭寇們一退出時,便翻跌地 上,這時局勢方見清朗,只見羅廷玉寶刀霍霍,精芒電射,全身竟無絲毫空隙,說 時遲,那時快,又有三人被震飛老遠,只剩下那首領濃鬚矮漢和另一名倭寇。 他們已心寒膽裂,忽然呆立如木雞。羅廷玉仰天長笑一聲,笑聲極為豪壯雄勁 ,接著寶刀一揮,鏘鏘兩聲,那兩寇手中之刀都擊落地上。 羅廷玉一揮手,喝道:﹁走吧,我特地留下你們兩名活口,好讓你們回去傳播 今日慘敗之情,教倭子們亦知中國並非無人。﹂ 這個道理傳入那些白衣人耳中,都大為佩服,無不認為此是上策,倭子們得知 此情,將來自然大有戒心,橫行劫掠之時,定必不敢像往昔般驕狂自大。 濃鬚矮漢抱頭鼠竄而去,他的部屬也趕快夾尾巴溜走,羅廷玉一轉身已站在六 名白衣人面前,這等移形換位的身法,神奇之極,把他們都駭了一跳。 羅廷玉目光如雷,滿含殺機,緩緩掃過這六個人的面龐,冷冷道:﹁你們今日 若想活命,只有一條路好走。﹂ 其中一個身量雄偉的白衣人大聲道:﹁尊駕高性大名?聽你的口氣,竟是想殺 死我們這幾個人,是也不是?只不知我們幾時開罪了尊駕?﹂ 他乃是正式的霜衣隊,本來是極是自傲自大,但剛才眼看對方神威凜凜,才肯 這般出言探詢。 羅廷玉冷冷道:﹁好說了,你們得罪本人之事,並非發生於今日,不提也罷! ﹂ 他轉眼四瞧一眼,周圍廝殺聲仍然響個不停,隱隱見到刀光人影馳逐,情勢甚 是混亂,他回過頭,又道:﹁那一條活命之路你們可要聽聽?﹂ 那七個白衣人親眼見他刀法絕強無儔,都不敢暴怒發威,仍然是那個人說道: ﹁尊駕不妨見示。﹂ 羅廷玉道:﹁好,那就是要把你們的武功通通廢去,即可活著。﹂ 那些白衣人都騷動起來,低低說話,不必聽見也知道是人人打算和他一拚,決 計不肯束手任他廢去武功。要知他們修習武功時日甚久,吃盡了苦頭,只指望武功 大有成就,得以在武林佔一席地,羅廷玉輕描淡寫之下,竟要廢去他們武功,實是 不啻於殺身之禍。 羅廷玉道:﹁你們若是不願活著,那就好好準備一下,我要動手了!﹂ 他的聲音含有一種堅決不可動搖的意味,使人不得不信,那六名白衣人立時散 開,各佔方位,佈成一個陣勢。 這批人馬個個武功高強,羅廷玉親眼所見,這刻拚死決鬥,自然不可輕視,羅 廷玉提聚起全身功力,挺起血戰寶刀,厲聲道:﹁你們既是不知進退,可別怪我手 狠心辣了!﹂ 他心中泛起翠華城被毀的景象,登時熱血沸騰,殺機大盛,寶刀湧出森寒凌厲 之氣,當先之人,距他刀尖尚有七八尺遠,突然間,連退數步,亂了方位。原來他 是抵熬不住羅廷玉的刀氣,不但有心寒膽落之感,而且隱隱覺出若不退讓,單是這 一陣寒氣,就可以要了自己性命,是以迫不得已往後便退。 猛見寒光打閃,一陣勁厲劈風之聲呼嘯而起,原來羅廷玉已衝殺過來,兩側的 白衣人已被劈為兩斷,屍橫就地。餘下五人雖是極為震凜,可是又深知此是性命交 關的要緊關頭,人人拚命抵敵,但見刀劍旋舞,殺聲震天。 羅廷玉遭受到這五人強硬抵擋,雖然不致落敗,但也難在十招八招之內把他們 盡行解決,要知道這一批人馬當中,有兩個是霜衣衛隊,三個是後補衛士,今晚方 會派出來對付倭寇之英,是以個個武功精強,氣勢兇悍,羅廷玉雖是造詣深不可測 ,刀法開闔縱橫之際,已有君臨天下之慨,但碰上這等拚死決鬥之士,一時也沒奈 何,須得等候時機,方熊得手。 兩人激鬥了十餘招,那五個白衣人全然未曾受傷。這正是羅廷玉刀法精妙厲害 之處,只要能擊中敵人,一定使他倒下而不僅只是負傷掛彩。左方十餘丈外的黑暗 荒野中,忽然升起一盞紅燈,冉冉上升到四丈左右,這才停住,深夜中,這一盞巨 大紅燈,甚是醒目,遠遠都可以望見。 羅廷玉激戰中猶有餘力,是以發現了這盞紅燈,心中迅快忖道:﹁此燈一定是 獨尊山莊的指揮訊號了,好啊,原來他們早就訓練過這等大陣仗的戰號,當然是準 備對付大舉攻打獨尊山莊的敵人之用,我倒要去瞧瞧指揮全局的人是誰?﹂此念一 生,手中血戰寶刀一緊,忽的響處,一個白衣人已中刀倒地,他毫不留情,施展出 一招﹁黃沙浩瀚﹂,刀光電旋削出,又砍了一人。 剩下的三人見他出手必死,大為凜駭,但又被刀光圈罩,逃生不得,只好拚了 命死鬥。看看又戰了六七招,羅廷玉一招﹁左旋右抽﹂,刀光向兩邊激射出丟,一 招之間,連斃二敵。 敵手只餘下一人,羅廷玉忽然收刀躍開數步,但手中血戰寶刀仍然遙指敵人, 那個白衣人正是兩名正式霜衣衛隊之一。他在這二十餘招的激門中,已歷盡驚險, 宛如曾在大風暴下狂湧怒濤中掙扎出來,口中喘氣不已,四肢發軟,羅廷玉這一退 開,他反而支持不住,噗一聲,坐在地上。 但此人兇悍之性乃是天生,這刻仍然緊緊握刀,作出封架之勢,羅廷玉哼了一 聲,道:﹁你已無抗拒之能,還敢提刀作勢,真是該死。﹂ 那白衣人聽他這麼一說,鬥志崩潰,手中刀啪一聲,掉在地上,連連喘氣,羅 廷玉冷冷道:﹁我有幾句話問你,若是從實供出,便饒你一死。﹂ 白衣人深深吸一口氣,道:﹁尊駕想知道什麼事?﹂ 羅廷玉道:﹁自然是有關獨尊山莊之事了。﹂ 白衣人身軀一震,道:﹁在下先請問尊駕一聲,你的刀法是什麼家派所傳,稱 為什麼刀法?﹂ 羅廷玉道:﹁什麼家派不必說了,我剛才連殺你們數人,使的是君臨天下七大 殺招!﹂ 白衣人道.:﹁在下練了十多年刀法,也曾見盡天下各家派刀法,但尊駕的刀 術,卻是見所未見,凌厲無比,在下雖是死在臨頭,仍然極感興趣………﹂ 羅廷玉一聽而知,此人對武功已達到入迷的地步,當下道:﹁我這君臨天下七 大絕招,每一招都有七種變式,每一種變式,亦另有變化,精微博大,難以窮盡其 奧,世間還是第一次出現這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你當然從未見過,不足為奇。﹂ 那白衣人喘一口氣,道:﹁但在下此刻定神細想,卻覺出你的刀法有點像羅家 的血戰刀法。﹂ 羅廷玉恨火上湧,冷冷道:﹁你幾時見過羅家血戰刀法?﹂ 白衣人全神沉迷在刀法上,竟沒察覺他口氣的變化,應道:﹁在下昔年見過羅 希羽親自施展,果然有雷霆萬鈞無堅不摧之勢,不過那時不過看了幾眼而已,他當 真稱得上是天下第一刀法大家……….﹂ 他口氣之中充滿了欽佩崇敬之意,羅廷玉又是憤恨,又是歡喜,憤恨的是此人 昔年曾經參與血洗翠華城之役,刀下不知殺死了多少人,歡喜的是他如此推崇父親 ,這話出諸敵人之口,更是彌足珍貴,可見得父親威名不虛,果然是當世無雙的刀 術大家。 那白衣人又道:﹁在下深識羅家血戰刀法,還是在條練武功之時,對血戰刀法 鑽研甚久。﹂ 羅廷玉道:﹁你們要血洗翠華城,當然事先須得熟習這一路刀法,才能克敵制 勝了,對不對?﹂ 白衣人點點頭,忽然清醒過來,道:﹁好啦?在下既已知道尊駕這一路刀法名 稱,死方無憾!在下甚願提刀再拚,雖死不悔!﹂ 他兇悍得來另有雄豪意態,反使羅廷玉心生敬重,道:﹁那麼你起身吧!﹂ 白衣人一躍而起,調息片刻,提起長刀,厲聲道:﹁尊駕小心了!﹂ 唰地揮刀迅急劈去。這一刀直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凌厲無比。羅廷玉喝一聲 ﹁好刀法﹂,虎軀微轉,血戰寶刀化作一片精芒掃出,鏘的一聲,兩刀相觸,白衣 人震得退了兩步。 他駭然忖道:﹁此人不但刀法精絕,內力更是強厚無倫,本莊霜表隊人數雖是 多達數百之眾,但也沒有一個人達到這等造詣。﹂ 其實他是太小覷羅廷玉了,總不肯拏他和嚴無畏、雷世雄等人相比。這時羅廷 玉等他喘一口氣,這才出刀攻來,施展出一招﹁霆鬥雷馳﹂,刀勢一發,隱隱傳出 風雷之聲。但見刀光一過,那白衣人身首分離,倒在地上。 羅廷玉向屍身投以最後一瞥,這才掉轉虎軀,向那紅燈昇起之處奔去。這時四 下慘叫之聲,不斷地劃過夜空,羅廷玉分不出倒底那一邊勝,那一邊敗。放步奔去 ,相距尚有四丈,忽然從樹叢後湧出一群白衣人,刀劍紛舉,攔住去路。羅廷玉運 足目力望去,但見紅燈似是吊在一根高大竹竿頂。竹竿下面用幾張桌子搭著一個丈 許高台,上面影綽綽站得有三四個人。 那一群白衣人湧將上來,已不容他注目查看那邊的形勢。羅廷玉目光轉回來, 但見這堆白衣人共有七個,頓時明白霜衣隊乃是以七人為一組,可以施展聯手合擊 的陣法。 其中一個白衣人厲聲喝道:﹁什麼人?﹂ 第九章 豈忍卿死 羅廷玉哼一聲,條然躍退丈許。那七名白衣人竟不追趕,他迅即隱入樹木黑影 中,忖道:﹁這些人都是負責保護這個發號施令的高台,是以不肯追我,只不知那 座高台有什麼人?如果不是嚴無畏或雷世雄,定然也是獨尊山莊中極為重要之士, 而且必定深通韜略,將才出眾之士,我今晚若能殺死這些重要人物,對獨尊山莊自 是莫大的打擊。這麼一想,雄心殺機填滿胸膺。 他打量一下四面形勢,發覺那司令台佔住最高的地方,加上那座高台,更是居 高臨下,目光能夠及遠。在那司令台附近十丈方圓之內,並無戰鬥。因此他考慮到 若是恃強硬闖,不免被高台上之人見到,若是嚴無畏也在台上,一定瞧得出自己刀 法蓋世,生出戒心,也許立刻發動全力圍攻,使自己陷入極不利的局勢中。 當下藉著野草樹木的掩蔽,往橫潛移出數丈,然後悄悄向前迫去。才走了丈許 ,驀地﹁嗤嗤嗤﹂連響數聲,幾粒體積細小的暗器向他藏身之處襲到,接著右前方 傳來一個雄壯聲音喝道:﹁什麼人?﹂ 這幾粒暗器大概是鐵蓮子之類,雖是勁道重疾,手法卻不凶毒,可見得對方乃 是迫住他前進之意。羅廷玉一讓身,已避過暗器,繞個大圈奔到對面,這才再向司 令台摸去。 他往前移之時,草叢中突然刀光一閃,向他腰腿砍到。羅廷玉心知若是向前閃 避,必有數刀齊出,把他圍在核心。因此他寶刀一挑,架住敵刀,人已向後迅退。 果然沒有敵人現身追趕。 現下他已知道這座司令台的四週,已佈下一道嚴密無比的防範圈,任何人只要 欺進司令台三四丈左右,必定受到攔截。羅廷玉怕是不怕,但若想闖過這一道禁圈 ,要不露出武功,卻實在很不容易。 他定一定神,迅速動腦筋尋思,猛可接機一觸,泛起滿面笑容,舉步匆匆奔去 。他向廝殺聲最激烈之處趕去,臨到切近。但見刀光旋飛,劍氣亂舞,東一簇人, 四一簇人,都在捨命苦鬥。 羅廷玉展開迅速身法,查看這一片地方的形勢,掠過許多正在交戰的人身邊, 偶然也得出刀封架突然攻上身來的刀劍。眨眼工夫,他在一堆紛亂廝殺的人們旁邊 停下,但見十六七個白衣人,各持刀劍,正在圍攻一群倭寇,已佔得優勢。 倭寇人數雖是稍多,卻架不住這些白衣人俱是武林好手,接戰之下,若非人數 懸殊,總是抵敵不住。 羅廷玉一縱身,落在戰圈中,寶刀連使﹁霆鬥雷馳﹂、﹁左旋右抽﹂、﹁河泄 山傾﹂三招絕學,但見刀光潮湧,迸射搏擊,霎時已砍翻了三個白衣人。 同時由於他刀勢威猛,衝亂了白衣人的陣腳,使得倭寇方面亦佔得便宜,連傷 了四個白衣人。白衣人還未看得清楚,羅廷玉身刀合一,若然一響,衝破刀劍籠罩 ,出了圈外。他左腳一踩地,身軀疾旋,欺近兩名倭寇背後,左手快逾閃電般探出 ,點了這兩個倭寇穴道。緊接著又施展迅快身法,點了另兩名倭寇穴道。他這幾下 動作神速之極,口咬寶刀,雙手分挾四名倭寇,一閃身沒入黑暗之中。那些倭寇們 竟還不知己方已失去四人,繼績向白衣人猛攻,雙方實力大約扯平,因此兩邊傷亡 甚重,轉眼工夫又倒下七八個人。 羅廷玉回到司令台禁圈附近,放下手中之人,他已看準了形勢,當下吸一口真 氣,功行雙臂,抓起一個倭寇,猛可扔了出去,人離手時,已迅快一掌拍活了他的 穴道。如此連接施為,看起來倒像是四名倭寇先後飛躍撲入一般。 草叢樹影中連接飛躍出好幾個白衣人,掄舞刀劍,攔截飛縱人來的敵人。那四 名倭寇身在半空,已恢復了自由,眼見有白衣人現身截擊,為了活命,個個都揮刀 拚命,招毒勢猛。這一道嚴密無比的禁圈受此突襲,頓時大見紛亂。 羅廷玉趁機迅即伏身在黑夜的野草中,潛行欺入,居然容容易易,就迫近了那 座司令台。距離木台尚有兩丈左右,他停下前進之勢,仰頭凝神望去。但兄台上一 共站有四人。 但其中之一乃是站在另一層的桌面上,左手提著一面盾牌,右手提著長劍,目 光矍爍地查看周圍形勢,似是負警衛之責。最上面的一層站著三個人,羅廷玉運足 目力望去,但見這三個人之中,一個是白髮白鬚長長披垂的長衫老人,另一個則是 身量窈窕纖細的黃衣女子,秀髮垂到雙肩,隨風飄拂。還有一個則是瘦子,年歲相 貌無由得悉。 羅廷玉眼見這台上竟有女子,覺得萬分奇怪,再襯上那個鬚髮皆白,寬袍博帶 的白衣老人,使這氣氛顯出詭異古怪。至於那個瘦子,卻反而合情合理,因為他背 上插有兩件兵刃,顯示出乃是武林高手。 羅廷玉尋思道:﹁這個白衣老人和黃衣女必定是獨尊山莊的一大秘密,我務須 查個明白,將來方可收知己知彼之奇效。﹂ 方轉念間,只見那黃女女點燃一個紅燈籠,雙手連動,燈籠便沿著竹竿冉冉升 起。接著又取出一物,放在唇角,吹出﹁嗚嗚﹂之聲。 霎時間四方八面都出現火炬,因是身處地勢最高之處,所以連羅廷玉也看得明 白。但見黑夜之中,數百火炬,散佈在方圓數里之地,殺聲連連,刀光閃閃,威勢 陡然倍增。 台上的黃衣女子,轉頭四看,似是藉那點燃起來的火炬,便可以判斷出敵我之 勢。她很快便又連連吹出﹁嗚嗚﹂之聲,但見正東、東北、和正北方,百十支火炬 迅快移動。不過很快就混入其他的火炬之中,辨別不出。 羅廷玉駭然忖道:﹁不得了,她竟擅長行軍佈陣之學,雖然黑夜之中,仍然能 判斷出兩軍形勢,利用紅燈籠,和那特製的號角,指揮霜衣隊變化形勢,移強攻弱 。獨尊山莊有這等異人相助,將來一旦發生大會戰,我翠華城方面萬難抵禦,必被 擊垮無疑。﹂ 一念及此,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也生出速速狙殺了她的決心。他提一口真氣, 趁那第一層的白衣大漢瞧向別處之時,迅如閃電般貼地往前竄去,落在台下六七尺 之處。但他腳尖方一踩地,忽然轉過一念,猛可裡倒縱回去,在草叢間潛行疾走, 霎時已退出數丈。七八尺處兩人正在拚鬥,不遠處又有三對人方在激烈搏鬥,原來 這四對正是早先的四名倭寇,還在作困獸之鬥,凶厲特甚。霜衣隊方面只勝下四人 與他們捉對兒廝殺,其他的人全無蹤跡。 羅廷玉怔一下,想道:﹁好厲害的埋伏,任何人見了此情此景,定必以為再無 別人防守,一逕衝來,便須陷入重圍無疑了。哎!這便如何是好?﹂ 原來他忽然退卻之故,便是想趁這邊尚在激鬥之時,潛行迫近,突然擊殺一名 白衣人,拖到茂密的草叢中,脫下他的衣服,披在身上,以便淆惑敵人視聽。可是 日下局勢毫不混亂,他一出現,必被敵人發現無疑。 他兩道劍眉緊緊皺起,雖在這等緊張局勢之下,心中仍然閃動著高台上那個黃 衣女和白衣老人的影子。這個謎團如不設法偵破,他將必是寢食不安,耿耿於心。 突然間一聲慘叫,一條人影蹬蹬蹬直退到他身邊,方始停步。羅廷玉抬頭一望,但 見這人乃是其中一名倭寇。他乃是吃白衣人一刀砍中,負傷猛退。羅廷玉猛可伸指 疾點,戳中他腰間大穴,那倭寇登時翻身跌倒。那倭子倒地之後,對方竟沒有迫過 來查看。 羅廷玉等了一下,大為失望。因為他已蓄勢待發,只等那白衣人一跟過來,立 時發刀突襲。 他忽然一笑,心想:﹁這倭子的衣服我也可以借用啊!﹂ 於是輕輕扶起屍體,躲入一處樹叢中,迅快穿上那倭子的衣服。好在不必講究 合不合身,只須有那兩隻蝴蝶翅膀一般的闊袖就行了。羅廷玉換妥衣服之後,提刀 再度向司令台淌去。追到兩丈左右,又等得第一層之人轉眼他顧,這才驀然躍去, 落在離台七尺之處。 突然間腳下傳出一陣清脆的金鈴聲。他大吃一驚,心知已踏到對方佈置的機關 ,是以發出警鈴。這等佈置很簡單而難防,但須在木台四周草上舖上一塊塊數月方 圓的絲網,網上繫有警鈴。任何人偶一誤觸,登時暴露了行藏。鈴聲一響,台上第 一層的白衣大漢已轉過來,瞪目凝視。羅廷玉情知藏匿不住,索性不躲,挺直身軀 ,提刀仰望。 最頂的那一層上,那個瘦子大喝道:﹁凌隊長即管放手對付此敵。﹂ 竟是一口川腔。羅廷玉心中一動,記得那賈心泉的報告中,嚴無畏手下五大門 派中,武勝堂堂主何旭,乃是瘦子,向來稱霸川黔,使的是利鉤長劍兩般兵刃。此 人既是四川口音,身量矮瘦,背上又插著兩件兵刃,定然是他無疑。 還有就是這個白衣大漢,被稱為﹁凌隊長﹂,賈心泉報告中載有霜衣隊十二隊 長為名,第一個姓凌名子流,乃是﹁子﹂字隊的隊長。與﹁午﹂子隊的隊長奚午南 ,并列為兩大高手。 這個凌隊長,當是凌子流無疑了。凌隊長應一聲﹁遵令﹂,唰地撲下,半空中 舉起長劍。作勢待劈,左手盾牌護住身形,猛撞下來。 羅廷玉忽地攻勢威猛之極,果然是身懷絕學,功力精深之士,不由得雄心陡奮 ,暗念我今晚如不教你見識見識,定必以為天下無人,當即迅快一閃身,避讓過劍 勢,振腕一刀劈去。 這一刀向盾牌攻去,對方果然沒有閃避。原來天下間任何人使用有盾牌,都絕 不讓避敵人兵刃,事實上也沒有人會向盾牌砍劈。羅廷玉這一刀大出常理之外,莫 說對方決不閃讓,即使有心閃讓,亦是有所不能。﹁噹﹂的一聲脆響起處,敢情凌 隊長手中盾牌乃是鋼鐵打製,並非籐竹編結。是以刀盾相碰,發出巨響。 凌隊長但覺敵刀猛若迅雷,勁道強絕,震得一條左臂都麻木了,人也被刀勢衝 遠了六七尺之處。他雙腳落地站穩,怔怔吸氣運功,催動血氣運行左臂,竟不暇顧 敵。 羅廷玉猛可雙臂一振,身形拔起,已飛上了第一層台上。那是十二張四四方方 的木桌拼湊而成的平台,當中有四隻方桌,在這四隻方桌之上,又另有兩隻方桌。 一道人影呼地飛墜下來,落在他面前六七尺之處。只見此人雙目光芒打閃,眼神特 別的亮。左手長鉤,右手長劍,已佈好門戶。 羅廷玉頭上仍然纏住一條頭巾,眉毛以上,盡行掩去。因此,雖是還露出了大 半截面孔,但是黑夜之中,對方仍然無法瞧得清楚他的面孔。 這個年約五旬的瘦子冷冷道:﹁獨尊山莊武勝堂何旭在此,尊駕是誰?﹂ 他瞧了羅廷玉出手一擊,武功手法不似東瀛源流,是以開聲喝問。只聽這個纏 首倭子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句話,嗓音粗啞,不知說些什麼。 何旭見這倭子武功奇高,頗生畏怯之意,心想如若此人前來講和,則未嘗不可 一談。可惜身邊無人懂得倭語,卻也無法。羅廷玉亂說了一句倭語,連他自家亦不 明其意。眼見何旭發楞,心中大喜,怒喝一聲,揚起寶刀。 何旭但覺敵人刀上殺氣如狂潮怒濤捲到,竟然抵擋不住,退了兩步。羅廷玉驀 然向上躍起。何旭方自一驚,卻見一道人影橫飛而至,在半空中截住敵人,換了一 招。﹁噹﹂的一響,人影乍分。羅廷玉終究沒能搶上,仍然飄落第一層平台上。 這個出手截擊之人正是凌隊長,他明知敵人武功奇強,但仗著鐵盾佔得便宜, 硬碰硬截,劍發如風,凶毒無比,果然把羅廷玉逼落。但他這一招又復震得左臂麻 木,急急運功催動血氣。 何旭趁這機會竄上第三層方桌上,居高臨下,嚴密監視對方動靜。以他的身手 ,縱然正面拚鬥會敗於對方刀下,但目下是居高攔截之勢,卻也不懼敵人衝得上來 。 羅廷玉連衝三次,都被何旭鉤劍迫退。第四次欲上以前,先仰天長嘯一聲,真 力充沛,行遍四肢百體,決意作最猛惡的一衝,務要破關直上。 何旭從嘯聲中聽出敵人內力極是深厚強勁,加上他精奧奇妙無倫的刀法,這一 擊定是他生平未見的險惡關頭。當下也提聚起全身功力,準備拚死攔截。 最上面的高台上,突然飄落一陣柔美語聲,道:﹁何先生,不必攔阻他,讓他 上來。﹂ 何旭一楞,道:﹁小姐妳………﹂ 那黃衣女已接口道:﹁此是軍令,不得多問。﹂ 聲音雖是柔美如故,但卻甚是堅決,使人不敢不從。何旭躬聲道:﹁是。﹂ 黃衣女又道:﹁爾等可在台上三丈左右巡邏警戒。﹂ 何旭又應了一聲,道:﹁是。﹂ 迅即掠下地上,和凌隊長兩人退出三丈,繞圈警戒。羅廷玉心中充滿了驚奇, 聽那何旭口氣,一方面極為恭敬遵從她的命令,但最初卻露出了一點口風,好像耽 心她的安全。 若然她武功有限,那白衣老人亦不行的話,則她下令部屬撤走,讓自己上台, 是何用意?但他心中急於瞧一瞧這個黃女女究竟是何許人?不暇多想,輕輕一躍, 已撲上了最上一層。這一層高台只有兩隻方桌之地,若然動手拚鬥,實無迴旋之地 。 羅廷玉橫刀當胸,凝目望去,卻碰上白衣老人炯炯有光的雙眼,這個白老人手 中拄著一支拐杖,杖身本身彎曲虯結成一節節,形狀奇古。拐杖首掛著兩隻紅燈籠 ,站在黃衣女身側,穩立不動。那黃衣女站在邊緣處,背向著他,長長的雲髮隨風 飄拂,自有一種輕逸空靈之態。 她頭也不回,低聲道:﹁阿伯,何先生和凌隊長有沒有遵令行事?﹂ 白衣老人拂鬚一笑,道:﹁他們豈敢有違小姐的法旨。﹂ 他們對答之時,好像不把羅廷玉放在眼內。羅廷玉心知若論交鋒對敵,這刻應 當把握時機,立刻出手,擊殺這兩人。此舉若然奏功,是可大大削弱獨尊山莊之力 。但雖然明知應當如此,卻發不出刀招。 白衣老人居然掉轉頭,游目四顧,道:﹁小姐,咱們已大獲全勝啦!﹂ 黃女女道:﹁不錯,這一次倭寇大舉進犯,人數多逾五百。本莊以寡敵眾,幸 而獲勝。﹂ 白衣老人道:﹁此是全仗小姐韜略奇奧,有神鬼莫測之機,方能大殲倭寇,建 此不世殊勳。﹂ 黃衣女輕輕歎息一聲,道:﹁建功立勳,豈是我一個女兒家份內之事呢?﹂ 白衣老人道:﹁小姐的話雖是有理,但今日之戰,倭寇傷亡慘重,元氣大傷, 自是無量功德,霑惠萬千百姓………﹂ 他略略一頓,又道:﹁只不知倭寇方面傷亡若干?﹂ 黃衣女緩緩道:﹁他們傷亡人數當在三百五十人以上。﹂ 他們談論敵情,抒說心中之意,一對一答,自由自在。簡直沒把台上還有一個 敵人之事放在心上。羅廷玉不禁又驚訝,又忿怒。 只聽黃衣女長吁一聲,道:﹁好啦,倭寇已經潰退,都在奔竄逃命了。﹂ 白衣老人道:﹁恭喜小姐旗開得勝,總算沒有白費了心機。﹂ 羅廷玉忍不住轉眼四看,分佈四下田野中的火炬移動得極快,隱隱看得出甚有 法度。想是因敵人潰退,是以追奔逐殺。 黃女女螓首輕搖,大片秀髮迎風飛起,甚有韻緻。她輕輕喂道:﹁雖是殺戳殘 暴敵人,但仍然是難消難解的惡孽,唉………﹂ 她低柔美的聲音中,充滿了悲憫哀憐之意,一聽而知她定是個心腸仁慈善良的 女孩子。白衣老人側著臉瞧她,滿面俱是憐惜疼愛之情。羅廷玉直到這時,還瞧不 出黃衣女的面貌。但覺這此女神秘莫測,處處與常人不同。又由於這紅顏白髮相輝 映的兩人,對於他的存在似是全不放在心上,這就使得他既不服氣,而又大增好奇 之心。 他心念一動,寶刀微振,陡然間湧出一股森寒凌厲的殺氣,籠罩住黃衣女和白 衣老人。黃衣女背向著他,是以表情如何不得而知。但白衣老人卻身軀一震,拐杖 一擺,橫封門戶。他杖上也湧出一陣強勁潛力,抵禦那森寒威殺的刀氣。 羅廷玉身形全然不動,但兩隻蝴蝶大袖卻被對方的潛力吹動,拂拂作聲。羅廷 玉心中大是驚訝,只因這白衣老人功力之強,竟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但白衣老人 比他更為吃驚,這是因為他杖上內功勁道雖是強絕一時,但仍然不能阻擋對方的刀 氣侵入。但覺森冷之氣逼膚侵肌,宛如跌落冰窖中一般。 黃衣女道:﹁好冷啊!﹂ 白衣老人道:﹁那是這個倭子的刀氣,老漢無能,竟使小姐受驚了。﹂ 黃衣女道:﹁原來如此,阿伯你想不想知道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高手?﹂ 白衣老人道:﹁老漢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高明的功夫,自然想知道他的武功源 流,但是………﹂ 他沉吟一下,沒有立刻說下去。黃衣女道:﹁但是什麼?﹂ 白衣老人道:﹁但是據老漢所知,小姐妳從未走過東瀛,怎能懂得東瀛的武功 源流呢?﹂ 黃衣女笑了一聲,聲音異常的嬌美動人,說道:﹁阿伯你以為他是東瀛武士麼 ?才不是呢,他也是我們漢人,只不過穿上倭子衣服騙過別人眼目而已。﹂ 白衣老人重重地哦一聲,突然間滿面泛起怒色,恨恨地望住羅廷玉。羅廷玉萬 萬想不到這個黃衣女竟拆穿了他的戲法,但她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望他一眼,更 談不到觀察他了。然而她卻能夠道破他的偽裝,當真是極奇怪極不可思議之事。照 她的口氣聽來,這黃衣女甚至當真曉得他的武功源流,這又是一宗極不可以思議之 事。白衣老人怒哼一聲,道:﹁原來這廝乃是倭寇的走狗,甘心為虎作倀,荼毒我 漢人,實是罪該萬死。﹂ 黃衣女笑道:﹁阿伯別生氣。他不是這種人。﹂ 羅廷玉挺刀迫前兩步,啞聲道:﹁你們是誰?﹂ 語氣甚是嚴厲。他腳步所停之處,恰好是在白衣老人拐杖威力的邊緣上。假如 他往前移動多了一寸,白衣老人為了不讓對方欺入拐圈之內,非迫得出手不可。 黃衣女道:﹁你如想知道我是誰,可隨阿伯先行前往一處地方,我收拾完此地 殘局,馬上就到,只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羅廷玉沉默了一會,才說出驚人的答覆。他冷冷道:﹁不必了,我非殺死你們 不可。﹂ 白衣老人大吃一驚,拐杖上自然而然傳出一股潛力,此是他提聚功力準備出手 而致。黃衣女吃吃一笑,道:﹁你真有殺死我們的把握麼?﹂ 羅廷玉道:﹁這是我的事,須先告訴妳。﹂ 白衣老人怒喝一聲,提拐迅若風雷般當頭擊到。羅廷玉揮刀一架,﹁噹﹂的一 聲,火光濺射,敢情這老人的拐杖竟是鋼鐵之質,打製而成。 這一拐的勢道重如山嶽,羅廷玉心頭一震,暗想:﹁好強的膂力。﹂ 白衣老人見對方隨手一刀,就架住了他鐵拐當頭罩擊之威,心中也自駭然,冷 冷道:﹁無怪如此驕狂自傲,你再接老夫三拐………﹂ 老人話聲未歇,已掄動那根鐵拐,左抽右掃,橫著攻了兩招,風聲呼嘯,勁厲 刺耳。單是這等勁道風力,尋常高手已難立足得住。 羅廷玉閃過第一招,眼見第二招掃到之時,勢道更強。登時曉得他的鐵拐手法 另具絕學。若是接連閃讓,第三招一定更為威猛莫當。因此他迅即揮刀一檔,刀拐 相觸之際,他已斜斜撥開敵拐,是以只發出一下沉啞的響聲。 他這一刀破解了敵拐威力,卻沒有趁機反擊。白衣老人喝一聲﹁好刀法﹂,挫 腕收回鐵拐,呼一聲迎頭砸劈。羅廷玉出刀一架一撥,又化解了他這一拐。他兩次 使的都是﹁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中的﹁宇宙盈虛﹂一式,但變化大異其趣,然而手 法氣勢之間,又有脈絡可尋。 白衣老人凜然收拐,凝神待敵,口中道:﹁小姐,此人的刀法可稱得上天下無 雙,咱們須得小心了。﹂ 這話的意思是他已試探出對方刀法妙絕當世,是以沒有把握能攔阻得住他的攻 勢。 黃衣女一直背向他們,站在方桌最邊緣之處,聽了這話,發出一陣嬌柔的笑聲 ,似是不把這等關緊生死的危險放在心上。她忽然間提高聲音,道:﹁凌隊長豈可 違我軍令?﹂ 原來那凌子流已奔到台下,仰頭張望。他聽到黃女女的叱問,連忙躬身道:﹁ 小人實是心懸小姐安危。﹂ 黃衣女提高聲音叫道:﹁何先生安在?﹂ 三丈外有人應道:﹁小姐有何吩咐?﹂ 黃衣女道:﹁陣前違令,動輒有全軍覆亡之虞,與我斬了違令之人。﹂ 這時候,即使有人催促羅廷玉動手,他也決不肯聽從,定要等瞧那凌隊長是否 處斬? 武勝堂堂主何旭那麼高的身份,這刻居然不敢出言頂撞抗命,朗朗應道:﹁小 姐的法旨在下聽到了。﹂ 他舉步奔到凌隊長身邊,左手一伸,已抓住他的雙胛,五指扣住他肩胛上的脈 穴,使他全然不能動彈反抗。右手迅即掣出了長劍。 羅廷玉大為震凜,忖道:﹁難道他當真遵命一劍殺死了凌子流不成?﹂ 何旭把長劍擱在凌隊長頸上,朗聲道:﹁軍法森嚴,令下如山,不得有違。但 這一次情況特殊,凌隊長乃是一心一意準備保護小姐,是以不知不覺中有違法旨。 論軍法自應斬首,但若論情理,卻有可恕之道,願小姐三思,赦他一命。﹂ 黃衣女道:﹁如是饒赦了他,日後我拿什麼去部勒別的人?﹂ 何旭道:﹁戴罪立功,自古多有,在下深盼小姐法外施恩,讓他立功贖罪。﹂ 黃衣女沉默了片刻,才道:﹁好吧,看何先生的面子,命他立刻追趕敵寇,斬十個 首級來見我,少一個就打十軍棍,以示懲戒。﹂ 何旭一鬆手,躬身道:﹁多謝姑娘。﹂ 凌隊長也不由得拜伏地上,謝過赦免死罪之恩。隨即飛奔而去,追殺倭寇。 何旭也迅快退回原來防守的地方,真的不敢擅越雷池一步。羅廷玉看完了這一 幕,雖然敵方不曾損折了一名大將,但欣喜之情尤過於何旭當時殺死了凌隊長。只 因假使何旭全然不敢開口求情,即時一劍殺死了凌隊長,便顯示出獨尊山莊軍法森 嚴,權責極高。 這等敵人,已經具備足了﹁先為不可勝﹂的條件,即是說獨尊山莊已經是不會 挫敗無隙可乘的力量。若然如此,羅廷玉定須被迫考慮到放棄報仇之念了。但何旭 這一求情,顯然他尚有抗命的力量,權責不專,那黃衣女智慧再高,兵法再好,也 仍有失敗的空隙破綻。因此羅廷玉內心中歡欣鼓舞,喜不可言。 黃衣女嬌美的笑聲,輕輕傳入他耳中,使他精神一振,又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兩 人身上。只聽她緩緩道:﹁你還要殺死我們麼?﹂ 羅廷玉啞聲道:﹁我瞧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放過你們。﹂ 白衣老人冷冷道:﹁你可敢到下面寬敞之處,與老夫決一死戰麼?﹂ 羅廷玉道:﹁我要殺的人第一個是她,第二個才輪到你。若是離此決戰,須得 等我殺死了她以後………﹂ 白衣老人年歲這麼大,何等老練?但仍然掩飾不住震驚凜駭之容。他勃然大怒 道:﹁我家小姐與你何怨何仇,為何你要加害於她?﹂ 這刻他可不敢魯莽出手,深恐對方一下子衝到他的拐圈,傷害到黃衣女。 羅廷玉尚未回答,黃衣女已道:﹁阿伯不必著急,他誠然有意殺死我,但我豈 有這麼容易就被他殺害得了的?﹂ 說話之時,徐徐掉轉嬌軀。羅廷玉定睛望去,但見她臉龐雖然完全向著自己, 可是她卻用一隻手按住長長的秀髮。這一大叢秀髮,把她的面部下半截完全遮住。 因此,他只見到她的額頭,長眉、鳳眼,還有半截鼻子。她的膚色自皙異常,宛茹 無瑕的白玉琢成。眉長入鬢,顯示聰慧過人。那對鳳眼中神采照人,雙眼有如點漆 ,顧盼之間,使人魂消。僅僅是半截臉龐,已經風情萬種,綽約多姿,足以令人心 醉神迷。她輕移蓮步,迎向羅廷玉。夜風吹拂起她的黃衫,迎風飄舉,倍覺動人。 白衣老人忙道:﹁小姐不可移動位置。﹂ 原來她剛才所站之處,乃是方桌的一角。白衣老人的位置雖是稍稍斜側了一點 ,並非直線攔阻在她與羅廷玉之間,但他拐杖的長度卻足以封鎖住這條通路。 黃衣女發出嬌美的笑聲,道:﹁我要瞧瞧他怎樣殺死我?﹂ 她徐徐行去,已走到羅廷玉面前三尺之處。白衣老人見她不聽,竟是一點法子 都沒有,只好緊張地迫近羅廷玉身側,提拐作勢,隨時可以擊出。 黃衣女在羅廷玉面前一站,黑溜溜的眼珠在他面上轉了幾轉。笑道:﹁你打算 怎樣取我性命?﹂ 羅廷玉面對著這個嬌弱美麗的女孩子,聽她口氣似是不懂得武功,一時之間, 當真激發不起提刀殺死她的念頭。 黃衣女又笑道:﹁我看這樣吧,你還是跟崔阿伯先走,我隨後就到,這樣,你 既尚有機會殺死我,又暫時不會被別人測探出你的身份來歷,好不好?﹂ 羅廷玉心中突然觸憶起血洗翠華城的仇恨,頓時湧起滿腔殺機,雙目射出森冷 光芒。 黃衣女見他目露殺機,驚得退了半步,輕輕道:﹁你的心腸好硬啊!﹂ 羅廷玉突然發出寶刀,寒光一閃,刀鋒已斜斜攔在她香肩上,只要沉腕落刀, 即可把她頸上人頭斬下。白衣老人驚得面目變色,提拐欲掃,卻又怕這一擊,反而 迫使對方寶刀落下,傷了小姐。因此他空自著急萬分,可又不敢輕舉妄動。 局勢如此驚險緊張,黃衣女發出柔和的笑聲,道:﹁諒你也不敢殺我。﹂ 此時此地,她還出言相激,只把白衣老人駭出一身冷汗。 羅廷玉冷冷道:﹁妳可知道我是誰?﹂ 黃女女道:﹁我不知道。﹂ 羅廷玉道:﹁既是不知道,何以又叫我跟那老丈先走?﹂他的聲音森寒似冰, 大有殺她之意。 黃衣女道:﹁我博知天下各家派的武功,只要你跟他走,到時我就能從你的刀 法上,得知你的出身來歷。﹂ 羅廷玉哼一聲,道:﹁這話雖是吹牛,但也還罷了。剛才妳竟說我不敢殺妳, 是不是?很好,妳現在再說一次,瞧瞧我敢不敢下手?﹂ 這時的凶險程度又比早先有過之而無不及,假如黃衣女當真再說一次,羅廷玉 被迫之下,自然非下手不可了。 白衣老人喝道:﹁小姐不要說話………﹂ 黃衣女道:﹁我一定要說,諒你不敢殺我。﹂ 台上頓時一片死寂,全無聲息。黃衣女美眸緊緊閉住,似是準備受那身首分離 的一刀。白衣老人口中發出沉重的急促喘息聲,緩緩跨步迫近去,拐尖直指羅廷玉 腰脅問的大穴。 羅廷玉惡狠狠的瞪著這個黃衣女,但覺她真是神秘莫測而又勇氣過人,當此生 死關頭,仍然一點也不肯讓步。他手中寶刀雖快,膽力亦足,殺人並非難事。然而 這刻寶刀卻遲遲難落。 白衣老人用上全神,一面迫近敵人,一面窺伺可乘之機。心中的緊張,真是無 法形容。忽見羅廷玉退開兩步,收刀入鞘。白衣老人一怔,竟忘了搶上去護住小姐 。 只聽羅廷玉道:﹁老丈請吧,縱是龍潭虎穴,在下也得走上一趟。﹂ 白衣老人疑惑不定,卻不敢怠慢,生怕這人變卦,連忙作個手勢,道:﹁這邊 走。﹂ 兩人先後躍落高台,那何旭遠遠望見,卻沒有過來詢問。羅廷玉緊緊跟著白衣 老人,疾向西方奔去,掠過草叢中的埋伏崗哨,竟無一人挺身攔截。大約奔出七八 里路,但見前面一片竹林,卻有一條道路筆直通入林內。白衣老人一直奔入去。 羅廷玉到了林口,略一遲疑,旋即忖道:﹁我定要把她的來歷弄個水落石出才 行,這林內縱有千軍萬馬埋伏,我羅廷玉何懼之有?﹂ 入林後道路變得相當彎曲,繞來轉去,幸而每一個轉角都掛有一盞紅燈,方能 疾走。不久,突然出了竹林。 放眼一望,方知仍在林內,只不過林內有片草地,蓋搭得有數椽茅頂竹屋。屋 內燈光隱隱射出,卻似乎無人在內。 白衣老人推開當中一間有燈光的屋門,回頭道:﹁山野荒居,只以竹屋遮蔭風 雨,聊以藏身,可談不上待客之道了。﹂ 羅廷玉拱拱手,側身入內。但見這是一座小客廳,放置得有一些竹製的桌椅, 雖是簡陋,卻自有村居樸實之美。 白髮老人沒有進屋,卻走入右側的屋內。羅廷玉沒有理會,四下瀏覽一眼,便 在一張椅子上落坐。過了一會,聽到隔壁聲響,便高聲問道:﹁請問老丈,你家小 姐幾時可返抵此家?﹂ 白衣老人在鄰屋應道:﹁不知道。﹂ 羅廷玉覺得沒趣,便耐心等候。但他自知不能久候,尚須趕返那莫家莊去,否 則便會露出馬腳。因此,再等了一會,便又忍不住詢問了一聲。 白衣老人打個呵欠,道:﹁不知道。﹂ 羅廷玉霍地起身,道:﹁若然你家小姐尚不回來,在下不能久候,這就生告辭 。﹂ 白衣老人半晌沒有回答,羅廷玉舉步走出客廳,剛剛跨過門檻,只聽白衣老人 冷冷道:﹁老夫勸你還是耐心等候的好。﹂ 羅廷玉怒笑一聲,道:﹁難道有人敢攔阻我去路不成?我倒要瞧瞧誰有這等膽 子?﹂ 他故意出言相激,以便闖出一些糾紛。如若平平靜靜的一走,便無絲毫線索可 供臆測了。 白衣老人的屋子內燈光忽滅,只聽他道:﹁老夫要睏覺啦!你如果不怕迷路, 即管走吧,這兒沒有人有這麼大的精神攔阻你走。﹂ 羅廷玉哼一聲,心想這區區一片竹林,還能使我迷路不成?當下不再出聲,舉 步走出去,循著剛才進來的道路,迅快前奔,每一個轉彎他都認得明明白白,毫無 錯誤。原來他向來智勇雙全,頭腦縝密。 進林之時,早就提高了警惕,每一個轉彎都銳利地查看一下紅燈旁邊的竹樹, 總要認住一點。現下相隔不久,記憶猶新,自然絕不會差錯。 他走了好一陣工夫,突然停住腳步,雙眉緊妓,忖道:﹁我明明記得一共是轉 廿七次彎,因此這刻應當出林才是,怎的尚在林內?﹂ 回頭一望,斗然間大吃一篇。原來身後六七尺之處,竟有兩條岔道。但剛才奔 過之時,明明沒有岔道。如何在一轉眼間就多出了一條道路?再定神一望,這兩條 路形狀大小一模一樣,竟認不出剛剛是從那一條路出來的?換言之,他即使想循舊 路回返竹屋,也沒有把握走對路子。 這時候他才知道那白衣老人非是虛聲恫嚇,那黃衣女要他到此地來,更是早已 定下擒他之策了。不過他並不慌亂,冷笑一聲,繼績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細加觀 察,以胸中所曾學過的奇門陣法之學,參照探索真相。 又走了十七八個彎,實在認不出這是什麼一個陣法,也毫無出林之兆。心頭頓 時生出惡念,忖道:﹁這座竹林佈置得再巧妙也是沒用,難道我不會使用寶刀,砍 平這座竹林麼?﹂ 心念一動,立時撤出寶刀,淡紅色的燈光照映之下,光芒閃閃。他這個想法乃 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假如他氣力足夠,乃又鋒利,不管一切的向前直行,逢竹砍 竹,遇樹砍樹,總之絕不轉彎。則無論如何總有出林之時,縱然是弄錯了方向,回 到竹屋,也不過多費了一些氣力,仍可循斬劈開闢之路往回走,再繼續揮刀闢路。 他提起寶刀,方要出手,忽然聽到一陣嬌柔的語聲,在他身後傳來。這陣語聲說道 :﹁先生的寶刀出鞘,可是想毀去我一片竹林麼?﹂ 羅廷玉回頭一望,但貝那黃衣女站在七八尺外,身子倚住一株巨竹,俏生生的 別有一種清新脫俗的美態。她仍然用大束頭髮掩住下半截面孔,不過卻可以從她眼 睛瞧出她正含笑盈盈,似是沒有惡意。 她接著又道:﹁這一片竹林費去我三個多月的時間,才佈置好,總算可以阻止 凡夫俗子胡亂闖入蝸居。先生如若出手毀損此林,未免太可惜了。﹂ 羅廷玉淡淡道:﹁在下如不取刀在手,恐怕終難見到姑娘之面了。﹂ 黃衣女笑一聲,道:﹁這話非是實情,賤妾剛剛清理了戰場,才趕得來。以致 有累先生久候了,甚感歉疚。﹂ 羅廷玉沒有做聲,心想若然妳當真有意留客,那個白衣老人豈會任得我到林中 來亂闖? 黃女女已道:﹁先生現在已見到了賤妾,不知有何指教?﹂ 羅廷玉緩緩道:﹁姑娘好說了,在下發覺姑娘智慧過人,而又具有漠視生死的 勇氣,心中甚是欽佩,很想打破這個謎團。﹂ 黃衣女道:﹁什麼謎團?﹂ 羅廷玉道:﹁姑娘倒底是什麼人?﹂ 黃衣女嬌聲笑道:﹁這就奇了,應該是我問你才對。﹂ 羅廷玉目中陡射異彩,威勢迫人,冷冷道:﹁姑娘若肯賜告,固然是在下之願 。若然不便,在下亦不勉強。但姑娘卻不可相戲。﹂ 黃衣女出神地瞧他一會,美眸中的眼波柔和無比。羅廷玉沉肅如故,似是絲毫 不被她的美眸所動。 她輕輕嘆了一聲,道:﹁我明白啦,這世上當真有鐵石心腸的硬漢。﹂ 羅廷玉不耐煩地道:﹁在下心腸軟得很,問題是在乎對待什麼人。現在言歸正 傳,姑娘只須答覆一聲說是不說,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黃衣女沉吟片刻,道:﹁賤妾此生此世,已不打算踏入人間,說出姓名,也是 沒有意義之事。﹂ 羅廷玉拱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辭了。遠望姑娘指點出林之路。﹂ 黃衣女欲言又止,終於回頭,纖掌連拍三下,轉眼間一盞光亮的燈籠飄移出來 ,卻是一個青衣侍婢提著。 黃衣女道:﹁燕兒,前頭照路,我要送這位先生出林。﹂ 燕兒應了一聲是,邁步走去,但擦過羅廷玉身邊之時,卻忍不住舉起燈籠,打 量他一眼。她見到羅廷玉奇怪的裝束,啊了一聲,道:﹁小姐,這先生是那兒人氏 ?﹂ 黃衣女呵斥道:﹁別胡亂說話。﹂ 接著向羅廷玉道:﹁請先生莫怪這丫頭,都是賤妾久居村野,疏於管教,是以 這般失禮。﹂ 羅廷玉道:﹁這等小事何須掛齒,在下不敢有勞姑娘相送,就此辭過。﹂ 黃衣女道:﹁理該送此一程,先生請吧!﹂ 羅廷玉懶得多說,抱拳道謝一聲,轉過身子,大步跟著那燕兒走去。他們轉入 一條黑暗的岔路內,轉了十六七個彎。沿途上不見盞紅燈,若是沒有燈籠照路,可 真不好走。轉眼間已出了這片竹林,燕兒高舉燈籠,兩隻大眼睛,骨碌碌地,直在 羅廷玉面上轉動。 羅廷玉也不理她,回身向黃衣女抱拳道:﹁有勞姑娘玉步了。﹂ 黃衣女襝袖還了一禮,道:﹁先生言重了,荒居簡慢,無以款待貴客,又未能 奉告賤姓出身,心中歉疚,遠望先生海量寬宥。﹂她的嚦嚦鶯聲,嬌美異常,實是 令人難以忘記。 羅廷玉卻淡淡一笑,道:﹁在下亦是多方自秘,歉疚之情,決不下於姑娘。﹂ 燕兒忽然接口道:﹁我家小姐從來不跟別人說話,先生如是她的朋友,何不留下多 談一會呢?﹂ 黃衣女皺眉道:﹁燕兒,你胡說什麼?﹂ 燕兒道:﹁婢子說的都是實話,如是實話,便算不得是胡說了,小姐您說是也 不是?﹂ 羅廷玉冷冷道:﹁在下告辭啦!﹂ 轉過身子,大踏步走去,竟是頭也不回,霎時隱沒在黑暗中。黃衣女呆呆地望 住羅廷玉的背影,直到已瞧不見他,良久,兀自在出神。 燕兒輕輕一咳,低聲道:﹁小姐,這兒夜涼露重,當心受了風寒。﹂ 黃衣女應一聲,自言自語道:﹁他一定是莫家莊的對頭,所以想殺死我,以絕 後患。﹂ 燕兒驚道:﹁他想加害小姐麼?唉,像小姐長得這般美麗,又博學多才。這個 男人怎忍心加害小姐呢?﹂ 黃衣女緩緩道:﹁這人有兩副心腸,其中的一副就是鐵石心腸了。﹂ 燕兒大是好奇,問道:﹁還有一副是什麼心腸呢?﹂ 黃衣女道:﹁是大英雄大豪傑的心腸,所以他終於沒有向我下手。啊!我差點 兒瞧走眼了。﹂ 她沉吟一下,又道:﹁他是莫家莊的仇敵對頭,這就使我感到十分大惑不解了 。﹂ 燕兒可又聽不懂了,道:﹁小姐的神機妙算,向來是天下無雙,什麼事竟能使 妳覺著疑惑不解?﹂ 黃衣女嘆道:﹁我略通韜略陣法之學,那裡就能談得上神機妙算天下無雙之評 ?妳不過是見我擺下這座竹林內的陣法,又略有推測事理之能,便以為我很了不起 。﹂ 她停口茫然望著天空,片刻又道:﹁那一位英雄武功如是之強,假如很仇恨莫 家莊,為何不仗刀直闖,報仇雪恨?這一點真是使我甚感不解。﹂ 燕兒大眼睛輕輕眨動,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忍不住問道:﹁小姐,假如那位先 生真是莫家莊的對頭,有一日忽然兩軍相遇於陣前,小姐您是繼續指揮呢?抑是避 開?﹂ 黃衣女默然半晌,揮手道:﹁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她們的身影很快就隱 沒在竹林內。 這時羅廷玉迅快奔回莫家莊,遠遠已見到早先的戰場上,燈火點點,想是還在 大舉清查戰場。他繞道穿過,直返那忘憂齋。在齋外他以彈甲傳聲之法,跟楊師道 聯絡過,得知一切如故,這才迅快入室。他早就把倭衣和寶刀分別埋藏在莊外某處 地方。返房之後,生怕莫家莊之人會來查看,所以囑附楊師道歸寢,今晚暫時不談 。 翌日早晨,專門照管這忘憂齋的阿俊向他們說,章如姻姑娘有點事情,今日不 能來此。羅廷玉便在早餐之後,把昨夜之事一一告訴楊師道。 楊師道駭然道:﹁真想不到此莊力量如此強大,從這一切跡象來看,這莫家莊 必是獨尊山莊無疑了,那位諸曉奇門遁甲兵韜戰略的黃衣姑娘,神秘莫測,竟教人 猜想不透。假如她是獨尊山莊之人,昨夜裡怎肯讓你輕易離開?如若不是獨尊山莊 之人,卻如何能指揮霜衣衛隊?難道說她是受嚴無畏禮聘的高人奇士?﹂ 羅廷玉道:﹁我也想了一夜,得不到結論。目前暫時撇下這個黃衣姑娘不談, 有一件更為重要之事。﹂ 楊師道精神一振,問道:﹁是什麼事?﹂ 羅廷玉道:﹁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那就是拱翠樓中的嚴滄波老丈,他會不 會是嚴無畏?﹂楊師道震驚一下,旋即冷靜下來,凝神細想。 羅廷玉又道:﹁我在拱翠樓中發現了翠華城故物,是以動了疑心。不過經我細 察之下,嚴老丈並沒有內傷跡象,甚至似是不諳武功,你以為如何?﹂ 楊師道緩緩道:﹁嘗聞嚴無畏智謀蓋世,乃是古今罕有的奸雄之才。如若他有 心掩飾,咱們查看不出他懂得武功,並不出奇。﹂ 他雙眸中射出智慧的光芒,又緩緩道:﹁此處既然發現本城故物,又有如此強 大的霜衣衛隊駐紮,可知必是嚴無畏的一處極重要的基地。屬下竊以為值得多花點 時間工夫查究,前此少城主獨自離開的打算,暫時得作罷,免得打草驚蛇,讓敵人 遷移了地方。﹂ 羅廷玉頷首道:﹁你說得很對,我暫時不能離開。不過師道你也得當心點,我 瞧得出那位如煙姑娘,似是對你極有好感。﹂ 楊師道沒有立刻回答,想了片刻,才道:﹁屬下自當小心注意。但想來我們之 間未必就會生出情意。屬下發覺她雖對我們很有好感,但言談舉止間,卻很有分寸 ,屬下故意與她接近,正是想設法探測她的內心………﹂ 他的語氣似是十分慎重,可見得那個外表上天真無邪健康淳樸的姑娘,已使他 生出某種疑心。 這忘憂齋高高的圍牆,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這刻,莫家莊中,有一股異乎尋常 的肅穆氣氛。所有的人,個個服飾齊整,舉止謹慎。一個白衣少年奔上鐘樓,巨鐘 隨即響了三下。 聲音瞭亮,全莊皆聞。霎時間,莊門內那片廣場上,無聲無息地出現了無數白 衣人。他們迅即排成兩列,由莊門橫貫廣場一直排列到廳門。這兩排白衣人對面而 立,相距一丈。這樣,便變成用兩堵人牆建造了一條長廊直巷了。 一會工夫,一輛馬車停歇在莊門外。車中之人下地後,緩步入莊。兩排白衣人 都按劍挺立,雙目向前凝視,沒有一個人膽敢轉眼打量來人。但當這一小隊的人經 過他們面前之時,從這迅速一掠眼間,都瞥見領頭的是個高大青袍老人,氣度威嚴 ,相貌清秀,顧盼之間,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勢。 在他稍後的左右兩側,卻是一男一女。男的年紀四旬,雄偉壯健,兩道眉毛又 黑又濃,殺氣騰騰。他除了背插大刀之外,手中還拿著一根精鋼長杖。 那個女子宮裝高髻,走路之時,姿態甚是美觀。可惜她的面龐被一塊輕紗掩掉 半截,只能見到兩道畫過的黛眉,以及明亮靈活的眼睛。 再後面就是武勝堂堂主何旭,本莊莊主莫義。以及兩個氣度軒昂不凡的白衣人 。這兩人一是凌子流,一是吳辰雄,乃是霜衣衛隊十二隊長之二。 那個青袍老人行經之處,兩邊的白衣人莫不凜然肅立。在這數百標悍的白衣人 心目中,這個青袍老人就是至高無上的神明。他們是天生有一種極強大的力量,能 使人甘願為他做任何事,那怕是戰死於疆場,亦在所不辭。青袍老人不時注視兩旁 的白衣人,偶爾點點頭,表示嘉許。不久,已走完這一條人廊,踏入大廳之內。 這一座可容數百人的廣大廳堂之內,擺著三十多具棺木。青袍老人走過每一具 棺木之時,都凝視片刻。偶然間也會命人翻動棺內的屍體,以便查看。這三十多具 屍首,其中有些是身首分離,或是雪白的衣服上呈現大灘血跡。使得這座大廳內籠 罩著一股陰森可怕的氣氛。 青袍老人逐棺瞧過,回頭一望。但見廳門外的兩排白衣人已完全不見影蹤,這 麼多的人移動離開,竟沒有一點聲響,可見得紀律之嚴,他不禁又頷首微笑一下。 之後,青袍老人在廳堂左角的一張太師椅上落坐。太師椅上舖著整張的虎皮,顯得 勢派極大。那雄偉大漢和宮裝美女侍立在太師椅後。 何旭、莫義二人坐在一側,凌、吳兩名隊長卻是站著,人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青 袍老人面上。 青袍老人思索片刻,說道:﹁這三十四個戰死的孩子當中,有十四個都是一刀 殞命,皆被同一敵人所殺。﹂ 何旭起立道:﹁主人說得極是,屬下也曾細心驗看過,這個敵人刀法極是精妙 ,刀鋒所及,必是立時斃命的部位,使對手全然失去反擊之力。﹂ 青袍老人點點頭,道:﹁不錯,此人刀下無情,一招收效。可見得他刀法強絕 。同時從那些傷口又可看出此人腕力沉雄無匹,縱然不是劈中要害,亦難望活命。 ﹂ 他凝目尋思一下,才又道:﹁本莊辛辛苦苦訓練出來的人,竟擋不住此人一招 ,實是使人感到難以置信。﹂ 何旭說道:﹁屬下深信此人必定就是端木小姐帶走的那個倭子。﹂ 青袍老人道:﹁照你和凌子流接他一招的情形看來,諒必是他無疑了。你們可 曾查出了那端木姑娘帶走此人的用意了沒有?﹂ 莫義忙起立道:﹁屬下自昨夜就親率五個最精明老練的人跟去查探。但我們竟 然在路上耽誤了一陣,到得那綠篁村時,外面已高懸紅燈,沒有法子見得到端木小 姐。她的規矩是已時撤禁,是以這刻尚無任何線索。屬下守到這刻才趕回來迎接主 上大駕。那五人仍然在綠篁村四下守候,一有消息,立時飛騎馳報。 青袍老人疑惑地望住他,道:﹁你們何事耽誤了時候?﹂ 莫義道:﹁屬下至今尚未找出原因。當時我們在黑夜中飛馳疾奔,好像是迷了 路,找了許久,才摸到綠篁村。﹂ 青袍老人道:﹁你們都精通夜行術,又熟悉地勢途徑,怎會迷路?﹂ 莫義躬身道:﹁正因如此,屬下自知失職,惶恐待罪。﹂ 青袍老人拂鬚閉目,想了一會,才道:﹁我明白了,這是端木姑娘在路上預佈 了奇門陣法,使你們入伏迷路,免得緊緊跟躡著她,看到了一切。此事過不在你… ……﹂ 廳門外突然出現一人,高聲道:﹁稟告莊主,現已有人馳返。﹂ 莫義道:﹁知道了。﹂ 隨即疾奔出去,不久回轉來,道:﹁那綠篁村剛剛撤禁,部屬李玉清便見到端 木小姐。據端木小姐說,那人倒底是誰,未能摸清楚。只知道他年紀尚輕,通曉華 語,是個英雄人物。為人又極為機警多智,乃是個極為札手的強敵。﹂他的目光一 直恭敬地望住青袍老人。 這時突然瞄掃了何旭一眼,又道:﹁端木小姐又說,她當時認為此人太過厲害 ,如若不用點手段,我方定必傷亡慘重,動輒有影響當時戰況大局的可能,是以放 他上台,又把他弄走。﹂ 何旭聽了這話,自然禁受不住,冷笑一聲,道:﹁端木小姐未免過於高估倭子 了。當時如若容本座出手,誰勝誰敗,尚未可知。﹂ 凌子流也欠身道:﹁端木小姐動輒抬出軍法之名,權力極大,誰也沒法子頂撞 。關於這個倭子,恐怕是她看錯了。﹂ 青袍老人眉頭一皺,道:﹁端木姑娘的判斷正確無誤,其中有些關鍵,非是你 們所知,是以感到忿忿不平。現在從她的話中,已可推測出這個倭子或竟不是真的 倭子,這一點異常重要………﹂ 他那對深邃的眼睛中閃射出光芒,略略帶點興奮,又道:﹁你們都曾把經過情 形詳細報告過,我細心歸納起來,發現其中有一點最是奇怪………﹂ 他忽然住口,偌大的廳堂中一片靜寂,誰也不敢出言詢問。青袍老人沉默片刻 ,這才又道:﹁最奇怪的是,端木姑娘如何能曉得那倭子通曉華語?你們想想看, 設法找出一個答案來,就可以推測出更多的線索了。﹂眾人用心尋思,但反覆細想 ,都找不到答案。 青袍老人拂鬚道:﹁你們大概猜不出來了,這答案便是當何旭堂主最初與他對 面之時,曾經自報姓名,以及詢問他是誰。其時他用倭語說了一句話。這是何堂主 報告中提及的,對也不對?﹂ 何旭道:﹁正是如此。﹂ 別人聽到此處,仍然有點摸不看頭腦。但莫義已說道:﹁屬下明白啦,那廝既 聽得懂何堂主的詢問,自然是懂得華語無疑。﹂眾人無不點頭,認為必是如此。 誰知青袍老人搖頭道:﹁儘管言語不通,但對面相峙之際,誰也能從對方的聲 音表情中,曉得是詢問自己的姓名來歷。如此豈能證明他通曉華語?﹂ 眾人都楞住了,莫義訕訕一笑,道:﹁主上說得極是,但除此之外,屬下實在 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證明那倭子通曉華語的?﹂ 青袍老人拂鬚一笑,道:﹁講穿了很簡單,這是因為那廝在回覆何堂主之時, 根本是胡說八道。﹂ 何旭訝道:﹁即使他胡說八道,又如何作證明?屬下覺得指穿之後,仍然一點 也不簡單。﹂ 青袍老人道:﹁據我的測想,那人可能不懂倭語,是以胡亂發聲作態。你們也 不識倭語,當然被他瞞住。但端木姑娘卻懂得倭語,一聽而知,已曉得他是咱們漢 人,又見他振身上台,氣雄萬丈,知道他是個自傲自負之人。這種人自然不會隨便 向一個女孩子下毒手。因此,她大膽下令放他上台。﹂眾人聽了這番推測,不能不 信,卻不曉得對不對。 莫義道:﹁那麼這個假扮倭子的敵人,何以硬要侵犯司令台?既然得遂所願, 又何以全無別的行動?難道他目的不在擾亂本莊的軍令,而是為了端木小姐才上台 的?﹂ 青袍老人頷首道:﹁不錯,換了我設身處地,忽見一個女孩子發號施令,指揮 著不知多少武功高明之士,圍殺倭寇,我也定要上台瞧瞧。﹂ 他轉眼掃視眾人一遍,又道:﹁但不解的是他何以出手殺死本莊之人?何故要 穿上倭子衣服,掩遮起本來面目?他深夜至此,有何目的?﹂這幾個疑問一提出來 ,人人目瞪口呆,無從置答。 青袍老人突然起身,道:﹁這些疑問過個三兩天就可以弄明白了。現在馬上舉 行葬禮,我要親自主持儀式,隆重的祭奠一番。﹂ 墳場就在這莊後里許之處,早就挖好了洞穴。也備妥了香燭紙錢以及豐盛的祭 品。青袍老人率領著四百餘名部屬,跟隨棺木行列之後,步向墳場,氣氛異常嚴肅 而隆重。人人都不禁泛起如此死法,實是光榮不過之感。棺木放在地洞內,堆上泥 土,又樹立起石碑之後。青袍老人率眾在這長長一列墳墓前行禮。 然後轉身望住這數百白衣部屬,說道:﹁每個人都難免一死,但有些人是懦夫 之死,有些人卻是英雄烈士之死,受到無數人追念景仰………﹂ 他伸手指住身後那一列墳墓,又道:﹁他們雖是長眠其中,卻用不著耿耿,老 夫這次復出江湖,第一件要辦之事,就是替他們報仇雪恨。﹂ 那數百部屬聽他宣佈復出江湖,都不禁歡呼狂叫,情緒激動熱烈。當然,這些 部屬們如此激動熱烈並非無因。他們一方面固然是為了威震天下的﹁七殺杖嚴無畏 ﹂之名而歡呼。另一方面也因為近來武林局勢略有變化。 自從獨尊山莊掃平了翠華城,天下已在他們掌握之中。可是嚴無畏反而下了嚴 令,不許部屬得罪武林人士,許多跡象顯示,武林的幾個著名家派,大有聯手對抗 獨尊山莊之勢。領頭的當然是嵩山少林寺,據說少林寺已組成五百名羅漢軍,日夕 操演﹁羅漢大陣﹂。 此是少林寺千百年來膾炙人口的鎮山之寶。又據說這支羅漢軍中,還有數十名 其他名門大派的高手。七殺杖嚴無畏復出江湖,當然要對付這些武林家派,使獨尊 山莊當真能夠﹁唯我獨尊﹂,雄霸天下。因此,群情大為激動歡欣,狂呼不絕。 嚴無畏心中甚是高興,他有如偉大的魔術師一般,使用種種察覺不出的巧妙手 段,使得這一大群慓悍年青的人,個個甘心為他賣命,至死不悔。 現在時機已至,又是獨尊山莊在江湖上掀起另外一個巨大浪潮的時候了。在熱 烈的歡呼聲中,七殺杖嚴無畏緩步離開,那宮裝美女和濃眉大漢緊緊跟隨,走出墓 地。他們登上一輛馬車,迅即馳去。 莫家莊恢復了平日的氣氛,但羅:楊二人卻不會發覺此中的變異。由於這一天 章如煙沒有出現,使他們感到時間很不容易打發。尤其是楊師道,更是如此。 傍晚之時,阿俊進來說道:﹁今兒不送晚飯來啦!﹂ 羅、楊二人大奇,都想莫非他們打算用飢餓政策?但目的何在? 阿俊故意讓他們面面相覷,才笑嘻嘻道:﹁莊主有請兩位先生赴宴,所以這兒 不開飯了。﹂ 羅廷玉道:﹁莫莊主忽然如此客氣,當真稀奇,你可知是何緣故?﹂ 阿俊搖搖頭,道:﹁小人怎會知道呢?大概是準備送先生們回家吧?小人這是 隨便猜測,並不是聽到什麼消息。﹂ 楊師道微笑道:﹁但你一定有一點根據,才想到是送我們回家啊!﹂ 阿俊道:﹁當然有點根據啦,昨夜裡倭寇侵襲本莊,那時候兩位先生還在睡大 覺呢!倭寇拉了大隊人馬前來,最少也有一千之眾。但卻被我們打退了。﹂羅、楊 二人不能不裝出十分驚訝之容,齊齊開聲追問其詳。 阿俊又道:﹁本莊向來富庶,倭寇方面得到消息,曾經有幾次前來侵襲,但都 失手敗退。這次大舉進犯,卻被本堡查到消息,於是佈陣迎戰,一場大戰下來,屍 如山積,血流成河,實在駭人聽聞。﹂ 他又渲染誇稱了好多話,最後才道:﹁我們大莊主向他的朋友借到一幫人手, 個個都有如生龍活虎,才把倭子殺得片甲不留。但據說倭子們早就準備分兩次進襲 本莊,這第一次已經失敗,第二次聽說是在後天晚上。這回倭子的人數恐怕有幾千 之眾。假如本莊失敗,休想有一個人活著,所以送你們回家,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 羅、楊二人這才恍然地點頭,羅廷玉道:﹁我們能夠回家,固然是天大喜事, 可是聞知倭寇將要大舉進襲,卻又不由得悲憤交集。唉!朝廷無能,致使沿海良民 百姓,慘受倭寇荼毒。﹂ 阿俊帶領他們,走出忘憂齋,穿過數重院落,才到了一座大廳內。但見燈火輝 煌,備有一席盛筵。莊主莫義和那武勝堂堂主何旭在場,迎客入座之後,莫義介紹 何旭之時,用的是假姓名。 酒菜送上來時,竟有四個妖冶的歌姬陪席,進酒勸食,風光旖旎。羅、楊二人 裝出侷促不安之態。 酒過數巡。莫義笑道:﹁兩位別拘束,今日家兄命人送訊給我,要我好好款待 兩位。我倒沒想到兩位來頭不小,竟使家兄也不敢小覷你們,哈!哈………﹂ 這樣說來,今晚之宴,竟不是打算送他們回家了?羅、楊二人都極小心地觀察 著一切。他們被灌了不少,酒意漸濃,漸漸已減少去許多拘束顧忌,居然時時與身 邊的歌姬戲謔。但他們回到忘憂齋之後,立刻都回復常態,一點酒意都沒有,略略 談了幾句,便各自上床。 到了半夜,羅廷玉悄悄起身,楊師道不待他叫喚,也離床落地。兩人在室內各 處,小心地查看過,又到書房查看一遍,之後,回到床上,各自躺著不動,暗中卻 以傳聲之法交談。 羅廷玉道:﹁你猜得不錯,這一頓晚宴?用意只是把我們弄出去,以便下手細 加搜查此地。﹂ 楊師道道:﹁他們真厲害,假如咱們不是早就猜到暗暗弄點手腳,只怕被他們 搜查過之後,仍然覺察不出一點異狀呢!﹂ 羅廷玉道:﹁他們沒搜出兵刃及其他證據,會不會從此不再疑心我們?﹂ 楊師道道:﹁很難說,因為他們也想得到咱們可以把兵刃收埋在莊外。﹂ 兩人在黑暗中默默尋思了一會,羅廷玉道:﹁你瞧他們對昨夜的我,已獲得了 多少線索呢?﹂ 楊師道道:﹁相當的多,起碼他們已知道你是個漢人,才會懷疑到咱們頭上。 ﹂ 羅廷玉皺眉道:﹁這樣說來,那個長頭髮的黃衣女已統統告訴他們了?哼!下 次我碰上她,非點住穴道,撥開掩面的頭髮,瞧個清楚不可。﹂ 楊師道道:﹁少主早就該這麼做了,再說,您也不必氣惱,她是對方請來的大 將,當然會把您不是倭子之事告訴他們。﹂ 羅廷玉想想很有道理?她憑什麼不把所知的真相告訴獨尊山莊之人呢?然而他 居然以為她不會洩露消息,竟又因此而氣惱,實是全無道理,再就是他為什麼當時 不瞧瞧她的真面目呢? 他想了一會,問道:﹁師道,你可想知道我為何不瞧她的真面目麼?﹂ 楊師道道:﹁屬下不敢妄測,您告訴我吧!﹂ 羅廷玉道:﹁我想來想去,這才知道我當時竟是恐怕一旦撥開她的頭髮,竟發 現她長得很醜,所以不肯出手。﹂ 楊師道沉默半晌,才道:﹁這麼說來,您心目中已覺得她很美了?只不知比起 秦姑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