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敵當前 羅廷玉道:「這個……這個……」 他認真一想,竟是很難下個評語。只因那黃衣女長長的頭髮,明亮的眼睛,漆 黑的眼珠,以及悅耳柔美的聲音,聚合起來,使她變成一個神秘的絕色美人。而秦 霜波的淡雅如仙,風華絕俗,又是另一種典型的絕代美人。 楊師道有點震驚地道:「什麼﹖她在您心目中,居然可以跟蓁姑娘比擬嗎?這 真是不可思議之事,在屬下想來,世上已沒有任何美女可以比得上秦姑娘了,即使 屬下真心深深愛上的女子,若要拿她和秦姑娘比較一下,屬下自知還得承認秦姑娘 美得多。」 羅廷玉道:「你說這話之時,心中可有如煙姑娘的影子沒有?」 楊師道道:「有是有,但一掠即過,並非長留不去。」 羅廷玉道:「這樣才好,咱們對她還得小心些。」 他們談到這兒,就各自睡覺。翌日,他們在陽光燦爛的院中,澆水洒花,一面 低低交談。 揚師道道:「假如阿俊透露的消息屬實,則明天晚上,又有一場慘烈爭殺了。 」 羅廷玉道:「我倒希望這消息確實,這樣我就有機會見到那黃衣女的真面目了 。但阿俊說的人數太誇大了,倭寇即使大舉來犯,最多也不週來上三五百人,已經 很厲害夠瞧的了,這又不是兩國交鋒,攻城掠地,怎會有幾千之眾?」 楊師道道:「不錯,他的確太吹牛啦﹗由於您已碰見過獨尊山莊之人,屬下不 禁要提出一個問題:那就是假如敵方以何旭、凌子流兩個高手圍攻您,再加上數十 名霜衣隊,您能不能突出重圍﹖」 羅廷玉沉吟一下,才道:「霜衣隊名不虛傳,個個武功高強,任何一個擺在江 湖上,都能成名立萬。若是數十個圍攻我一個,我可以殺得出重圍。但加上何旭、 凌子流這等高手,來上這麼兩個,我就很難安然衝出了。」 楊師道嘆一口氣,表示出心中的耽憂,道:「好漢架不住人多,這話一點不假 。事實上,除了獨尊山莊之外,天下間再也想不到一股力量強如霜衣衛隊的了﹗那 七殺杖嚴無畏當真可怕,他多年來已不知訓練出多少傑出之士,定然還有從未露過 面,不為外人所知的高手。」 羅廷玉道:「真正的一流高手,倒是不易訓練得成功,像霜衣隊這種好手,他 能訓練出這麼多,已足以駭人聽聞了。根據那一夜我見到的情形,嚴無畏從無懈怠 過訓練工作,霜衣隊一有傷亡,即可補上遺缺。」 楊師道深思一陣,才道:「豈只是補上遺缺?以屬下猜想,霜衣衛隊這三年來 ,定必擴大了許多。據千大叔的敵情報告,所列的霜衣隊編制,恐怕仍是當年數字 。這三年後增加的部份,定必保持極度機密假如屬下是嚴無畏的話,一定這樣做法 。」 羅廷玉道:「有理,換了我,也將如此。」 楊師道又問道:「假如只有何旭、凌子流兩人聯手,您可應付得來﹖」 羅廷玉軒眉一笑,道:「當然應付得來,假如沒有旁人擾亂,我定能一一殺死 他們。」 楊師道道:「三個這等身手的人呢﹖」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勝敗難測,多半是平手之局。」既是如此,自然就不 必問到四個這等高手又如何的問題了。 忽然一陣熟悉的笑聲傳來,使人心神爽朗,轉眼望去,但見章如煙走進來,容 光煥發,顯得特別可愛。她打過招呼,問道:「你們在談什麼啊?」 羅廷玉道:「我們談到回家之後,如何佈置一處花園……」 揚師道接口道:「姑娘昨天沒來,到那兒去了?」 如煙道:「我是前天晚上就出去了,大舅舅讓我到城裡辦一件事。」 這真是巧合,前天半夜時分,倭寇來襲,她卻在晚上時分到城裡辦事。而昨天 整天都得收拾戰場遺屍,她也不在家,不會碰見。假如她對獨尊山莊之事,毫不知 情,則把她支開之舉,自是必要。由此推想,她或者是他們唯一可以放心信任的人 了。 楊師道道:「妳可曾發覺本莊有點異樣麼?」 章如煙搖搖頭,反問道:「什麼異樣?」 楊師道說出倭寇夜襲之事,她現出十分驚訝之容,後來問出他們所知有限,便 說道:「我去問一問別人,回來再告訴你們。」 楊師道第一個念頭是阻止她去詢問別人,因為她一去問,人家一定會打聽她從 何得知此事,這麼一根究,可能害死了洩露消息的阿俊。 第二個念頭是不可阻止她去問,因為她此舉或許會牽累到阿俊,但萬一她竟是 嚴無畏一手訓練出來的巾幗奇人,故意與他們交往,以便從種種細節上觀察他們。 則他這一阻止,勢必讓她瞧出了破碇,大是不妥。 只因他們若是正正式式的讀書人,決計不會考慮到此舉會連累阿俊的問題。事 關阿俊當時沒有說過要他們保守秘密的話,除非是曉得莫家莊內情之人,才會想到 阿俊不應洩露消息,違令必罰。 如煙轉身出去,不久就回轉來,懊惱地道:「沒有人肯告訴我,他們不說算了 ,我也不想知道啦﹗」她隨即提起別的話題,又把他們帶到拱翠樓,由羅廷玉繼續 編列瓷器的年代出處及名稱。這一日,一切如常,只不見那嚴老丈出現。羅廷玉決 心等明天夜裡看看情形,所以不提逃走的話。 第二日也很正常的過去了,到了晚上就寢,楊帥道向羅廷玉道:「屬下考慮了 許久,認為少城主今晚還是不要行動的好。」 羅廷玉道:「為什麼﹖」 楊帥道道:「因為敵方勢大之極,咱們地形又不熟,假如您被何旭他們率眾困 住,對天下大局,影響甚鉅。」 羅廷玉笑道:「我小心一些,決不致於被他們所困。」 楊師道無奈地道:「屬下早知您一定要去的。」 當下取出兩副黑布做的面罩,交一副給他,道:「屬下暗中做好面罩,假如少 城主不出去的話,我就不拿出來了。」 羅廷玉道:「你製了兩副作什麼﹖莫非你也要使用﹖」 楊師道道:「屬下認為今晚敵方必定籌妥對付您的計劃。因此,屬下須得與您 一同出去,躲在一旁,準備隨時接應。即使一時接應不及,也好逃開,以便召集人 手,回來救援。如若躺在屋中,您萬一失手,屬下亦難逃脫了。」 羅廷玉笑道:「聽你的口氣,好像敵人真的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同時又認為我 定必被困一般。雖說咱們不能輕敵,須得步步為營,但太過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 風,亦不足為訓。我今晚倒要瞧瞧對方有什麼出奇手段?」他的神態雖是輕鬆,但 語氣中卻充滿了堅強的信心。 楊師道也自軒眉一笑,道:「主公說得好,咱們何須畏懼那些魑魅魍魎?祝您 旗開得勝,強敵喪膽。」 羅廷玉伸手拍拍他的肩頭,道:「這才像是翠華城的英雄豪傑,走吧!」 率先出門,在夜色中躍過高牆。楊師道臨出門時,還回顧了一眼,但見兩榻上 被蓋拱起,隱約有兩人高臥榻上。當下回頭跟蹤躍出,一路上全無阻隔,片刻間, 己出了莫家莊。羅廷玉逕向西北角奔去,大約走了里許,認準一株大樹,走過去挖 開樹根的泥土,取出血戰寶刀和倭衣,帶上眼罩。 楊師道已年登樹頂瞭望,這時下來,道:「屬下見全莊空虛,料已生變。果然 在東南角數里外,隱隱有火光閃現,又見有一盞紅燈,高懸半空中。」 羅廷玉道:「好極了,我這就去瞧瞧,假如那紅燈寵斜斜跌墜,那就表示我遭 強敵圍攻,是以抽空砍斷竹竿。你見了此訊,速速離開,逕往南京等候我。」 楊師道心中另有主意,此刻不便說出,點頭道:「屬下記住了。」 羅廷玉又道:「你在這樹上守候,我若回轉,以擊掌二響為號。」 吩咐妥當,立刻放開腳程,向東南角奔去。大約走了三四里之遙,曠野中不時 有火光映入眼簾,又聽到嘶喊聲,從四方八面傳來。 他略略查看一下,便知今宵之戰,確實是比上一次規模龐大得多,總數有千人 以上,方能分佈得如此遼闊,造成這等聲勢。他頓時熱血沸騰,胸中充滿了殺機, 加快腳步,向紅燈高懸之處奔去。 才奔出數丈,便見到了劍氣刀光,殺聲更是嘈雜。迫到近處,已瞧出前面一片 平曠野地上,許多人正在交手拚鬥。有七八支火炬,錯落分佈,有的插在地上,有 的縛在樹身,也有的是被人高舉。 這麼大的一片曠地,只有七八支火炬,火光當然很是黯淡。不過,但凡在每一 火炬周圍動手廝殺的人,手中兵刃不時反映火炬的光芒,閃跳不已,使得這一片戰 場,呈現出鮮明可怕的畫面。 這只是整個戰場的一都份,羅廷玉放眼望去,見到左右兩方以及遠處,也有不 少人在廝殺。那座發號施令的高台,竟是在中心位置。因此,他無論如何也得穿過 戰場,才能抵達司令台。於是,他毫不猶疑地放步奔去,投入戰場之中。 人數方面,倭寇顯然多出不少,他迅快掠過三堆正在激烈拚鬥的人群,都是倭 寇們圍攻的白衣人。再奔出兩丈,前面許多人正在混戰,已不是先前所見整隊白衣 人被圍攻,而是四五個倭寇對付一個白衣人。 分為二三十堆,激鬥不已。羅廷玉一望而知,霜衣隊陣勢被破,各人散開,獨 力奮戰。 這一來當然十分危急,極易被倭寇們以逐個擊破之後,一一消滅。他目光到處 ,恰見一個白衣人被亂刀斫中,慘叫一聲,倒斃地上,他不由激起了同仇敵愾之心 ,揮刀撲去,一舉手間,已砍死兩寇。賸下四寇,愕然相顧,因為羅廷玉這回穿的 是倭衣,不比上一回只穿緊身衫褲,所以認不出來。羅廷玉心知其故,他乃是英雄 胸襟之人,豈肯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當下迅即脫下倭衣,拋在地上。挺刃作勢,向四寇迫去。此時四寇都曉得他乃 是敵人,齊齊舉刀,擺出門戶。 羅廷玉上一次已瞧熟倭寇們的刀法門路,這刻不必再事觀察,大步迫去,寶刀 閃電般劈出,登時殺死了一寇。餘下三寇心膽皆寒,鬥志全消,都生出逃走之心。 說得遲,那時快,羅廷玉揮刀進擊,快逾電光石火,但見刀光暴漲,漩飛一匝,三 個倭寇都撒刀跌倒,死於非命。 這六名倭寇全部送了性命,竟連一刀都沒招架上,此情如若傳揚出去,眾寇得 知,定必望風披靡,霎時潰敗。 羅廷玉續向前奔,不數步,又見一個白衣人正在苦鬥。他心申已有計較,當即 撲過去,大喝一聲,揮刀襲敵。旁人但覺刀光如閃電般掣動一下,鞦忽已隱,卻已 有一寇倒地斃命。 這一堆倭寇共有五人,羅廷玉迅快出手,又連斃兩敵。前後已擊斃三個,那白 衣人頓時凶威大振,運刀加風,欺身猛施反擊。但見他刀法凌厲奇奧,功力深厚, 十招不到,先後擊斃兩敵。 羅廷玉見他武功甚高,無怪以一敵五,亦未受傷。當下大步走到他面前,凝目 而視。那白衣人斗然記起前晚己方有多人喪生於一個怪客刀下之事,現下見他神態 ,心下凜然。沉聲道:「多謝尊駕援手解困,目下佞寇之勢極盛,恕在下不能陪侍 左右。」話聲未歇,唰地橫躍丈許。眼前一花,那個帶著黑眼罩之人,已攔住了去 路,又是一驚,手中長刀本能地疾劈出去。 羅廷玉冷哼一聲,寶刀一招「霆鬥雷馳」,幻出重重刀浪,疾施反擊。兩刀相 交,「嗆」的一響,白衣人手中之刀只賸下半截。他方自一怔,羅廷玉的寶刀已迎 面遞到,快逾電閃。刀光奇準的刺入他雙眉間的「印堂穴」,一股寒氣透腦而過, 這個白衣人登時氣絕斃命。 他一伸手已抓住向後倒去的屍身,用口咬住寶刀,迅速脫下他的白衣,披在身 上。當他結束之時,亂戰聲中,響起陣陣刺耳的哨子聲。這些哨子聲從四面八方昇 起,都很有規律,決計不是胡亂吹響。 羅廷玉不暇推究,邁開腳步,向司令台的方向奔去。此時相距只有三匹十丈, 但差不多每隔一兩丈都有人混戰。他隨手出刀,見人就殺,一路上殺了三十名倭寇 ,七個白衣人,才迫到司令台下。 一隊白衣人從草叢中躍出,攔住他去路。左右兩側突然閃現火光,卻是兩名白 衣人,點燃火炬,高高舉起。火光之下,羅廷玉面上的黑眼罩,已顯示出他非是霜 衣隊之人。這一隊白衣人擺出陣勢,迅猛衝過。高舉火炬之人,則連連吹動哨子告 警,羅廷玉心知敵人人數雖多,仍然遠非自己敵手,不過他們擺下陣勢,卻不是三 招兩式就可以衝破的,心念一轉,連忙退出兩丈。那一隊白衣人想是劃定了界線, 是以不敢窮迫,都停下腳步。 這時羅廷玉只要捨下去現那黃衣女的念頭,就此轉身,即可安然離開。但他心 中不捨,舉頭向台上望去。依稀見到一個女子身影,秀髮飄拂。方注目時,猛見一 大群倭寇湧到,與那些白衣人激鬥起來。另有一股倭寇疾迫司令台,其中有四個躍 上去,抓住那黃衣女。 羅廷玉心中叫聲「不好了」﹗但見懸掛紅燈籠的竹竿突然斷折,紅燈斜斜飛墜 落地。他迅快撲去,繞過那些激鬥中之人,到得台下,那一股倭寇已逃出老遠。羅 廷玉自然不肯放過,啣尾疾追。 那股倭寇在兵荒馬亂中,疾趨西北,行動敏捷機靈,竟然不曾受到任何攔阻。 反而羅廷玉屢次須得出刀殺死攔路的倭寇,方得闖過。不久工夫,他已追出戰場。 荒野之中,隱隱見到前頭遠處有人影閃動,當下提氣疾追。 轉眼間,已追出兩里之遙。前面那隊倭寇已瞧得清楚,還有女子尖叫之聲隨風 傳來。羅廷玉急怒交加之下,胸口欲炸。他施展出精妙輕功,颳颼一陣快奔,又迫 近了丈許,兩下相距只有三丈左右。驀然又是一聲尖叫,好像她受到倭寇凌辱。 雖說在奔走中不致於有什麼事,但羅廷玉一想到那些倭寇們可能向她胡亂動手 動腳,或者是毆打她,以她那等弱質,如何禁受得起﹖這個念頭激起他滿腔熱血豪 情,猛然提一口真氣,疾如激矢般加快飛去。 那十餘佞寇之中,突然有四個停步回頭,恰好見到他凌空飛到。頓時長刀齊出 ,分從四個角度向他斫劈。 羅廷玉感到這四把長刀都是功力十足,勁道凌厲之極,心頭一震,血戰寶刀使 出一招「八方風雨」,劃出一圈虹芒,護住全身。那四把長刀都劈中了他劃出的刀 光,全都震退。 羅廷玉此時身形已墜落地上,更不怠慢,揚刀迅劈。一名倭寇出刀硬拚,鏘的 一聲響處,這倭寇竟被震退了三步之多。 羅廷玉這一刀不曾收拾下對方,心中方自駭然,眼角已瞥貝另一寇挺刀攻到, 當下怒哼一聲,寶刀斜斜反擊,刀勢之快,逾於閃電。又是「鏘」的一聲起處,震 耳生疼,這名敵寇連退了六七步,總算拿樁站穩,不曾跌倒。羅廷玉迅快尋思道: 「倭寇中哪裡來的這許多高手?」方轉念間,又有兩柄長刀夾擊而至。羅廷玉這回 不再出刀硬拚,一招「左旋右抽」,但見刀光潮湧,手法精微奧妙之極﹗那兩寇不 但覺著無法攻入,並且還被敵刀反擊之勢所罩,性命危於纍卵。兩人駭然失色,一 個猛可向左方傾跌下去,以避敵人刀勢。另一個則長刀撒手,電急射向羅廷玉,自 己則硬是往後退。他去勢本極急驟,但居然遝能改進為退。說時遲,那時快,一口 長刀電射而至,插入此寇胸口,登時重傷跌倒。這口長刀便是他脫手擊敵之刀,此 時被敵人彈回來,反而插入他自家胸口。另一個倭寇倒地後迅快滾開。 那知羅廷玉一跨步已自趕上,揮腳踼去,「蓬」的一聲,把敵寇踢出丈許。他 一晃身已衝過四寇截擊陣線,放步追去。但這時那一群倭寇已奔出一段路,黑夜中 ,實在不易釘住。 羅廷玉憑藉著過人的靈敏感覺,隱隱知道敵人就在前面,是以緊緊追趕。片刻 間,已瞧得見正在奔跑的那一堆人影,這才略為放心。 那群卜倭寇忽然鑽人一片樹林內,羅廷玉心中叫一聲「不好了」!仗刀趕上, 根本不管江湖上「逢林其人」的禁絛,唰地縱了入林。 林內一片漆黑,他只能利用聽覺追躡,這時想趕上敢人,可就不太容易了。 在林中追趕了一程,突然聽到左前方傳來一陣絲竹弦鼓的樂聲。 這陣樂聲掩蓋住倭寇們低微的足音,羅廷玉劍眉一皺,停下腳步忖道:「在這 曠野的樹林中,又是一更半夜,怎會有人奏樂﹖而且又如此湊巧,剛好把敵人足音 掩住,嘿﹗嘿﹗這分明曾經預先佈置。我若是追丟了那群倭倭,只要找到奏樂之處 ,亦是一樣。」 心意一決,便轉向樂聲傳來之處奔去。走了七八丈,突然間已出了樹林。放目 一望,但見林外是一數畝大的池塘。池塘過去有一座屋宇,只能見到高高的圍牆和 一點屋脊。樂聲果然是從屋內飄送出來。羅廷玉繞塘奔去,到了前面,瞧出這一幢 屋宇只有兩進,四面都有特別高的圍牆隔阻了視線,正面的大門緊緊閉住,令人生 出莫測高深之感。 羅廷玉定一定神,忽然記起早先攔阻去路的四寇,武功強極,竟不是他看過的 東瀛刀法路數。正要尋思,屋內隱隱傳出女子尖叫之聲。這一聲尖叫,頓時打斷了 他的思路,迅即躍到門前,伸手試推。 那扇木門應手而開,他探頭一望,裡面是個露天院落,但月光被一堵粉牆擋住 ,當即提刀奔人去。芎過粉牆,兩丈外就是一列台階,上面便是大廳。這刻廳門巳 關住,不知廳內有人沒有﹖ 他豪邁地朗笑一聲,大步跨上石階,用刀尖抵住廳門一推,木門又應手而開, 燈光頓時又透射出來,但見這座寬敝的廳堂之內,一個黃衣女子手足被綁,躺在當 中的方磚地上。羅廷玉一躍而入,奔到黃衣女身邊。但見她的面孔被大股頭髮遮住 了一半以上,還用一條布帕綁緊她的嘴巴,使她做聲不得。 他正要解開她嘴上的布帕,隆的一聲,廳門已被人關上,任何人聽到這一聲巨 響,終不免要駭一跳。 但羅廷玉居然頭也不回,右手持刀拄地,一面彎腰伸出左手,繼續去解那黃衣 女嘴上的布帕。 一道人影從他背後奔到,揮劍急襲,來勢凶毐迅疾,甚是驚人。羅廷玉突然一 刀向背後劈去,一聲慘呼起處,敵人已負傷躍開。 羅廷玉雖是一刀擊退敵人,但他反而挺直腰身,中止了解開黃衣女口中布帕之 舉,迅快轉頭望去。 明亮的燈光之下,但見一個俊秀少年,手提鋼拐,正步步迫近。他回頑之際, 那少年已迫到一丈左右。他便是被對方的一股殺氣所驚動,心知碰上了高手,可就 不敢置之不理,是以起身回頭瞧看。這一眼望去,認出了這少年竟然就是獨尊山莊 莊主七殺杖嚴無畏的第三個弟子洪方。以前曾經在高郵的獨尊山莊內見過他,想不 到又在此地重逢。 羅廷玉帶著黑布眼罩,對方自然認不出他,但那洪方卻仍然使勁的打量他。到 了這刻,羅廷玉自然曉得倭寇劫走黃衣女的這一幕,完全是對方的計策。目的就是 要誘自己到這所屋子裡來。 洪方突然退後幾步,道:「尊駕可真不含糊,居然能追到此地來,這已不是一 般高手所辦得到的了,尊駕若是膽豪氣雄,可隨我去見一個人。」 羅廷玉冷冷道:「誰要見我,教他自己出來。」 洪方詭笑一聲,道:「難道你不想見他麼?」 羅廷玉道:「廢話少說,他若不出來,我可要走了。」 洪方面色一沉,道:「這兒是什麼地方,你可知道?」 羅廷玉冷冷道:「大不了是嚴無畏老賊養傷之地罷了。」 洪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人家如此辱罵師父,勃然大怒,喝道:「好小 子,你這是找死﹗」挺杖連邁七步,氣勢迫人。但羅廷玉動也不動,提刀冷冷的瞧 著他。洪方本來沒有動手之意,但這刻竟自迫得非出手不可。但見他鋼拐一揮,橫 掃過來。拐上的潛力暗勁,強絕一時,羅廷玉也不由得暗暗震驚,心想:嚴無畏的 弟子已如此厲害,他本人就可想而知了丁心念轉時,已出手招架。「噹」的大響一 聲,雙方各自收回兵器,誰也沒壓倒誰。 羅廷玉冷冷道:「也不過如此而已,我勸你還是把背後的靠山搬出來的好。」 洪方怒道:「放屁,看招!」 一拐當頭砸落,羅廷玉橫刀一架,又噹的大響一聲,洪方的鋼拐彈起兩尺,但 見他拐勢一變,幻化出七八支鋼拐,向他攻到。這一路手法細膩綿密,如織女毀衣 ,全無痕跡。以這支沉重的鋼拐,竟然使得出如此精巧細緻的手法招數,實是大堪 驚奇。 羅廷玉揮刀抵拒,見招拆招,霎時已激鬥了二十餘招。羅廷玉抓到一個機會, 使出一招「黃沙浩瀚」,突施反擊。這一招乃是「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之一,一招 之中,含蘊得有數十種變化。 但見他刀光大盛,奇奧變幻,無從測度。洪方無法拆解,腳下騰騰直退。若是 換了別的沉片之士,這一刻定全力護身退開,再圖捲土重來之計。但洪方竟是苦苦 撐持,用盡全力設法反擊。這一來好幾次迫得硬接敵刀,只震得他血氣翻湧,出了 一身大汗。 羅廷玉單是使出這一招,就把他殺得退了十二三步,氣喘汗流。他雖是佔了先 手,卻不乘機力迫,突然收刀躍回黃衣女身邊。他已直覺的感到洪方乃是暴烈姓情 之人,當下冷笑道:「怎麼樣﹖我說你不行就是不行。」 他隨即低頭察看黃衣女,似是全然不把洪方放在心上。洪力氣得怪叫一聲,挺 拐奮身衝上。羅廷玉已算計好距離,暗暗蓄聚起全身之力,準備這一擊就得立斃洪 方於刀下。洪方才奔了兩步,突然間有人喝道:「站住﹗」聲音威嚴有力,令人覺 得非服從下可。洪方剎住腳步,向右方角落一道窄門望去。道:「師父,弟子非跟 這小子拚個生死不可。」 羅廷玉聽他叫出「師父」二字,心頭大震,曉得嚴無畏已經出現了,不由得轉 眼望去。 只貝一道高瘦人彤,站在門後陰影之中,竟瞧不清他的面目。大敵當前,羅廷 玉雖是氣雄萬丈,深心中只以這個人做他的對手。但這刻也不由心情震動緊張,暗 暗連透大氣。 門後陰影內之人,淡淡的向洪方道:「須知你這一上去,非死必傷,這是因為 你天性中浮躁驕妄的毛病,老是改不掉的緣故,否則就不致於遭遇死傷之禍了。」 這一番話說得羅廷玉服氣,洪方駭然。陰影中的人又道:「老夫是什麼人,你想必 已猜出來了?」 這話自然是向羅廷玉說的。羅廷玉點點頭,道:「你可是七殺杖嚴無畏?」 那人應道:「不錯,正是老夫。」 羅廷玉深深吸一口氣,才道:「那麼我是什麼人,你想必也知道了?」 嚴無畏道:「不知道。」 這話答得很乾脆,但又能令人不會生出誤會,以為他是矜持身份,故意說不知 。 羅廷玉仰天朗笑一聲,道:「你枉自誇稱為天下第一高手,竟也認不出我的來 歷?」 嚴六畏淡淡道:「現在卻知道啦!」 他忽然改變,不但是洪方驚訝,連羅廷玉也甚是迷惑,心想:「自己的說話中 ,並無絲毫線索,他怎作在一句話之間,便推翻了前言?」 當下問道:「這卻是何緣故?」 嚴無畏道:「老夫說不知道之時,你已明白了老夫是因為認不出你的刀法,所 以不敢猜測你到底是誰。因此,你便譏笑我枉稱天下第一高手。但這麼一來,卻已 足以證明你的身份。」 羅廷玉道:「恕我魯鈍,還是不明白你說的話。」 嚴無畏冷笑一聲,道:「你一定是羅希羽的兒子,但你的刀法已超過了你家傳 的血戰刀法。你知道老夫博識天下各派武功,又心知你自己的刀法並非純是血戰刀 法,這樣方能猜出老夫認不出你家數,因而不知道你倒底是誰。假如你不是羅希羽 的令郎,焉能深悉羅家血戰刀法沒有你那一招?」 這一番推論,說時囉嗦,但若以心念推測,卻不費事。羅廷玉恍然大悟,可就 不能不承認對方實是具有一代之雄的才華智慧,只要略有不慎,就得敗亡。當下打 醒十二分精神,暗暗盤算對策。他萬萬想不到如此突然便和真正的仇人碰上頭,因 比,他根本沒有腹案,目下只能隨機應孌。尤其是對方有心誘他前來,一定佈下了 天羅地網,更須萬分小心才行。 嚴無畏一直隱藏在陰影之中,除了身材可以看得出高高瘦瘦之外,相貌全然瞧 不見。這又使人生出莫測高深之感,羅廷玉心下遲疑不決,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衝過 去,迫他出手決鬥。 突然另一隅的側門傳來叩敲之聲,嚴無畏道:「阿方,過去把門打開。」 洪方應聲奔去,取下門閂,拉開木門。外面一陣強烈光線透入來,一望而知門 外必定點燃得有許多火炬。 一個人站在門口,大聲道:「啟稟老莊主,那羅、楊二人已經失去蹤影,此人 必是其中之一無疑。」 嚴無畏道:「這一個是姓羅的抑是姓楊的﹖」 羅廷玉已聽出這人的嗓音乃是莫家莊莊主莫義,當下朗朗長笑,道:「我就是 姓羅的。」 嚴無畏也縱聲而笑,接著說道:「你太老實了,我們只用一點詐語,就證實你 真是羅、楊二人之一啊。」 羅廷玉還未答話,嚴無畏衣袖一抖,一卷絹軸落在手中。他微微一哂,道:「 你不妨瞧一瞧。」 輕輕拋過去,羅廷玉一手接住,頓時心下大是躊躇。他很想瞧瞧這一卷絹軸內 寫的是什麼,但又測不透是否含有詭計。說不定他一展卷,便中計傷亡。 嚴無畏似是瞧出他的心事,緩緩道:「老夫身份不比等閒,有生以來,只對令 尊顧忌三分。除了令尊之外,天下之士,都不放在心上。你雖是後起之秀,實力強 勁,但老夫還不致於向你使用陰謀手段。」 羅廷玉一聽有理,當即下了決心,不管一切,先打開絹卷瞧瞧。展開絹卷,但 見絹上竟是自己的畫像,工筆細描,極是神似。左下角署有「端木芙」之名。羅廷 玉從末聽過這個名字,但此人既然繪畫得出自己的容貌,當然是曾經見遇。 他想了一陣,才道:「繪製此圖之人,想必是位姑娘了?」 嚴無畏道:「正是,老夫已命精良畫工照此畫另繪了十餘幅,分送天下各地。 因此,你今日縱然闖得出此地,也難在江湖上隱匿行蹤。」 羅廷玉朗笑一聲,道:「既然如此,我索性恢復本來面目吧!」 說話之時,已卸下白衣,露出緊身勁裝,接著伸手揭眼罩。但他忽然中止此舉 ,沉吟一下,才道:「我既然被你用計誘到此地,陷入重圍之中,你何故遲遲不動 手,卻用種種方法,想使我露出本來面目?」 嚴無畏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從暗處出來,這等舉動,實是令人感到莫測高深 。歇了半晌。他才緩緩道:「我也不必相瞞,你目下果然是陷入老夫的天羅地網之 中,很難逃得出去了,不遇,老夫卻很想在發動攻擊之前,見一見你的豐釆。你若 是取下眼罩,讓老夫瞧瞧,則或許尚有一倏生路。」 羅廷玉心中大奇,覺得難以置信。當下毫不多想,應聲道:「你若想見我的真 面目,除非我已失去生命,變成了屍體,那時自然任得你們瞧看。」 嚴無畏沉聲道:「若然如此,老夫只好出手取你性命了﹗」羅廷玉朗朗大笑, 豪氣迫人,道:「你即管出手,此是我數年來夢寐以求的機會,今晚居然實現,又 何懼之有﹖」 黑暗中的人影,凝立如山,沒有移步出來。羅廷玉劍眉一皺,厲聲道:「嚴無 畏,你號稱為武林第一高手,天下唯你獨尊,今晚可敢親自出馬,與我羅廷玉決一 勝負?」 嚴無畏陰森森的冷笑一聲,道:「羅廷玉,老夫目下已佔盡優勢,你縱有過人 之勇,亦萬萬殺不出重圍。在這等情形之下,老夫何必用一生威名,去與你相爭? 」 角落中的洪方應聲道:「師父說得甚是,咱們人多勢眾,不說別人,就拿弟子 來說,只要大師兄或二師兄在此,我們就足以收拾了這廝。」 羅廷玉傲然一笑,道:「我數年來心目中只有你師父是假想中的對手。若然換 了旁人上陣,那就只有白送性命,嚴無畏,你還是親自出手的好。」 左邊木門突然被人推開,強光射入,一個人站在門口,厲聲道:「七殺門下彭 典在此,只要家師下令,我先獨力會一會你這狂妄之人。」 羅廷玉心下暗自惕凜,只因此人氣慨迫人,語聲強勁震耳,一聽而知乃是內外 雙修的高手。他曉得這彭典就是嚴無畏門下排行第二的徒弟,由此可知他的大師兄 雷世雄更是扎手強敵。當下湧起了滿腔殺機,打算乘此機會,擊殺嚴無畏麾下這些 高手,必將大大削減了他的力量。他回頭轉向嚴無畏望去,冷冷道:「令高足有意 挑戰,你怎麼說﹖」 嚴無畏很乾脆的應道:「使得,就讓他接你幾招。」 他此話聲一出,彭典便大步走入廳內,燈光之下,但見他面貌秀逸,舉止瀟洒 ,算得上是個豐姿過人的美男子。 但見他孥者兩件兵器,左手是一口短刀,只有尺半長,寒光耀目,顯然是上佳 利器。右手是一根七節鋼杖,只比拇指略粗一點。羅廷玉的寶刀早已歸鞘,這刻仍 然不立刻掣出。只因他有一招拔刀出擊的手法,極是凌厲迅快。敵方如若趁他寶刀 在鞘之時搶攻,往往遭他反擊而傷亡。 他冷冷地凝視著對方,卻聽到嚴無畏道:「你們動手以前,有兩件事須得辦好 。一是先移開那個女孩免遭誤傷。二是羅廷玉你取下眼罩,不要故弄玄虛了。」 羅廷玉雙目片刻不離彭典,口中應道:「你們既然也怕誤傷了這位姑娘,把她 移開最好了。至於第二點,恕難從命。」 嚴無畏喝道:「阿典退回去。」 彭典應聲飄退,嚴無畏又道:「假如你不完全答應老夫的條件,今晚教你難有 公平決鬥的機會。」 羅廷玉心中盤算了一下,才道:「好吧﹗」揭下眼罩,頓時露出冠玉也似的臉 龐。他隨隨便便一站,便已有一股懾人的氣慨以及高貴的氣度?拿彭典與他一比, 竟如爝火之與星月一般,相差了一大截。 嚴無畏讚道:「好一個英俊男兒,羅希羽有此後人,雖死無憾了。」 羅廷玉瞋目道:「敝城這筆血賬,定須算清。」 他低頭瞧一瞧地上的黃衣女,突然彎腰伸手撥開散披在她面上的頭髮,但見她 長得杏眼桃腮,甚是美貌。她睜開雙目,望他一眼,星眸中流露出迷惘的神色。羅 廷玉伸指捏住布帕,輕輕一抖,布帕隨手而斷,跌落地上。這時她全貌已露,果然 秀色可餐。 他道:「姑娘貴姓?」 黃衣美女道:「我姓端木。」 她這一開口說話,羅廷玉可就敢肯定她便是那個黃衣女了。當下道:「原來是 端木姑娘,在下記得那一夜見面之時,彼此都沒有見到面貌,姑娘如何能描畫出在 下的面容?」 端木姑娘道:「我在暗中窺見過你和姓楊的人,是以能憑著記憶,繪晝出來。 」她說話之時,一直望住對方,瞬也不瞬,似是已被他俊美儀容迷住。 羅廷玉道:「那一夜姑娘為何不憑藉竹林陣法,把在下擒住,送給嚴無畏,豈 不是大功一件?」 他用譏嘲的語氣說出來,連他自己也大為驚訝,暗自忖道:「我為何對她今晚 誘我入伏之事,生出抱怨之心?她是嚴無畏的人,為他出力豈不應該?我焉能怪她 不是呢?」 端木姑娘也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羅廷玉心中轉念道:「我目下一腳踢 死她,嚴無畏便折損一名擅長行軍佈陣的大將。但此舉又豈是大丈夫所當為﹖」 他心口相商了一下,這才伸手解開她手足上的繩索,道:「姑娘可避到一側, 免得我們動手誤傷了妳。」黃衣女表情變化甚劇,低頭退開了。 嚴無畏忽然叫道:「阿典,到這邊來,為師有幾句話對你說。」 羅廷玉暗暗冷笑,心想:這刻任你如何傳授指點,也沒有多大用處了,那彭典 應聲奔過去,與七殺杖嚴無畏一同退出門外,低聲說話。 羅廷玉遊目四顧一陣,把插在腰間的畫卷取出來,展開觀看。黃衣女伸手道: 「給我行不行﹖」 羅廷玉道:「姑娘自家所畫之物,要來何用﹖」 端木姑娘道:「你別多問了,肯就給,不肯就算了。」 她的回答很奇怪,羅廷玉反而難以拒絕,把畫捲起丟去,端木姑娘接過之後, 迅即收藏起來。 洪方冷眼觀看著,這時冷笑一聲,道:「他如若變成死屍,這幅畫有何足貴﹖ 」 端木姑娘瞪他一眼,道:「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她雙眼射出凶悍的光芒,羅廷玉發覺出來,不禁一怔,忖道:那一夜的黃衣女 溫柔得很,近於文弱。誰知她卻是相當凶悍強橫性子的人。她膽敢這樣頂撞洪方, 身份一定很高,只不知她和嚴無畏是什麼關係﹖ 正在想時,彭典已自現身,面色甚是沉凝,如臨大敵。他道:「家帥略略指點 了一些訣竅,但我資質魯鈍,難以領會奧旨,這武功之道,原是不能有半分勉強的 ,羅少城主想必也同意此言。」 他既然稱呼羅廷玉為「少城主」,羅廷玉當時也對他客氣得多了,道:「彭兄 的高見,自是不錯。」 彭典道:「家帥有一句話,卻使兄弟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老人家說,你 的刀法大有日行天中,君臨天下之威勢,若是力能殺死兄弟,三招之數,即可達到 目的。但若然三招竟無法殺得死我,那就要纏鬥百招以上。」 羅廷玉道:「令師與我雖然有四海深仇,不共戴天之恨。但他的武功造詣,已 臻登峰造極之境。既然作此猜測,想必錯不了。」 彭典道:「既然如此,兄弟打算只接少城主三招。假如當場濺血身亡,自然無 話可說。假如僥倖擋過三招,家師馬上就將親自出手。故而咱們到時定要分出高下 的話,你就不免耗力遇多了。」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這是彭兄的意思﹖抑或是令師之意﹖」 彭典道:「這是兄弟的意思,事關兄弟欠了你們的情,大丈夫恩怨分明,此舉 便是報還舊情,家師亦同意了。」 羅廷玉道:「慢著,彭兄欠了誰的情?」 他越聽越奇,不得不詢問個明白。 彭典道:「兄弟欠的是一個與你關係很深的人之情。」 羅廷玉面如寒霜,道:「可是我那黛青妺子﹖」 彭典怔一下,才搖頭道:「決不是她,少城主萬勿多疑。」 羅廷玉念頭一轉,道:「可是桑君山﹖」 彭典又搖搖頭道:「桑三叔那一日被令尊一刀震死,兄弟也挨了同樣的一刀, 倖而不死,但負傷極重,最近方始痊癒。」 他見羅廷玉沉吟忖想,便又道:「其實此舉也算不上報答舊欠之情,少城主不 用多想了,兄弟恭候賜教。」他提杖按刀,擺出門戶,竟是可攻可守的奇奧招數。 羅廷玉收攝心神,厲聲道:「彭兄小心了,我這三招定必盡出全力,決不留情。」 彭典朗聲長笑,豪邁地道:「少城主即管全力施為,兄弟正要以數年靜中參悟所得 ,找高手印證一次。」 羅廷玉也很佩服他的膽色氣慨,心中生出敬重之意,道:「好,恕我無禮了。 」 大踏步挺刀迫去,人未至,刀上森寒殺氣,潮湧浪翻般捲去。這一股刀氣到處 ,彭典但覺莫之能當,被衝得連退兩步。羅廷玉見他只退了兩步,心中喝一聲釆, 決意發刀進擊。但見他一揮血戰寶刀,疾砍敵人上盤,這一刀去勢既威猛剛強,而 又靈動巧妙,無痕無跡。 洪方只睢得目瞪口呆,但覺敵人刀勢緊緊罩住彭典上盤,直到刀勢疾落之時, 還瞧不出他的變化後著。他不由得大驚失色,以為彭典定必難逃這一刀之厄。誰知 彭典杖撥刀架,一面閃退,連發了七招,才化解了羅廷玉這一刀。洪方至此,方知 二師兄武功大有進境,與往昔大不相同。想起自己數年來毫無進境,頓時大為凜惕 。 羅廷玉見彭典手法奇奧,守得嚴密無比,喝一聲「好」字,再使出「君臨天下 」七大絕招之一的「氣雄鉦鼓」,刀勢斜劈出去,身法和步法中,暗含無數更化後 著。在他刀光籠罩之下的彭典,感到實是難以拆解,當下仍然以閃退為主,封架為 輔,勉力抵禦。但見他連連後退,情勢十分危殆險惡。猛聽「噹」的一聲,人影倏 忽。彭典居然安全無恙,但已發出喘聲,顆然耗去極多的真力。 羅廷玉見他湮拆了兩招,長笑一聲,道:「好強的身手,再接我一招。」 打刀劈去,再使出「君臨天下」七大絕招,這一招「山傾河泄」,勢道又大不 相同。先前的兩招,直刀出手之時,清楚玲瓏,有板有眼。但這一招卻幻出一大片 刀光,潮捲而去,籠罩範圍甚廣,使人難以看要知他這七大絕招其實亦是血戰刀法 ,只不週有七個架式,配合趄其他的招式刀勢,發刀之時,變化無方,使人無法猜 測。最奇特的是這數招刀法,都有一股奇異的氣度。正如嚴無畏所評的「如日行中 天,如君臨大地」之氣象格局。 羅廷玉本來不想抖露太多,以免嚴無畏看了,想出破解封架之法。須知嚴無畏 數十載精修苦煉,功力之強,當代無兩,方能辦到別人辦不到之事。但這刻騎虎之 勢已成,他非再行出手不可。這一招「山傾河泄」發出「鏘鏘鏘」連響三聲,人影 又自分開。,洪方一躍上前,抓住彭典手臂,道:「師兄傷得可重?」 彭典左胸上湧現血漬,面色蒼白,卻咬緊牙關,皺眉揮手道:「給我退下。」 洪方不敢有違,只好退開。 七殺杖嚴無畏冷冷道:「好刀法,看來老夫非親自出手不可了,阿方出來,還 有端木姑娘也出來。」 羅廷玉沒有出聲攔阻,耳邊突然聽到彭典以傳聲之法急急說道:「少城主最好 趁著機會逃走,我進來的那道門外,雖然強光耀目,其實只有幾名手下,乃是擺的 空城計。你若然相信得過,就快快把我擊倒,闖將出去。」 羅廷玉豈能相信不疑﹖心想:萬一他施展詭謀,誘我入伏,豈不是讓天下同道 所恥笑﹖ 方在尋思,彭典又傳聲說道:「家師不欲親自出手,現下就等那邊的人手調到 ,讓你衡殺至筋疲力盡,方始能生擒於你。」 羅廷玉聽聽好像不假,便也用傳聲之法,道:「彭兄何故這般暗助?」 他決意須聽他說出所欠的是什麼人之情,方肯考慮接受不接受。彭典似是被迫 無奈,急急傳聲道:「兄弟欠的是秦霜波姑娘之情。是她助我恢復功力,恩同再造 ,兄弟應承過一定使你安然脫困,大丈夫一諾千金,豈可食言﹖」 羅廷玉心頭一震,突然下了決心,長嘯一聲,狀若飄風般掠過彭典,隨手一掌 ,把他震跌地上,一逕撲出門外。但見那院落中點燃了二十多支火炬,照得明如白 晝,一共只有四名白衣大漢在照顧這些火炬。 他們一見羅廷玉衝出,面色大變,都揮動兵刃,卻沒有一人膽敢當真撲來。羅 廷玉身法何等迅快,一眨眼間,已躍過圍牆,落在曠地上,放步疾奔,耳邊隱隱聽 得嚴無畏怒叱之聲。 他也不加理會,颼颼飛馳。霎時間,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廳堂內的嚴無畏面含笑容,悠然自得地捋鬚徐行。廳中尚有彭典、洪方和端木 姑娘三人,他們都瞠目望住這位老人,心中甚感迷惑。 洪方忍不住,道:「師父,咱們為何不追﹖」 嚴無畏道:「此子資質甚高,又不知如何學成這一套神奇刀法,為師定要弄個 水落石出,方肯甘心的。」 彭典道:「但師父也犯不著故意縱他逃走啊﹗假如不是弟子告訴他,他萬萬不 能猜測出外面是一座空城。」 端末姑娘失聲道:「什麼﹖是老莊主叫你縱他逃走的﹖」 嚴無畏微哂道:「為師的深謀遠慮,豈是你們測想得透的﹖本來今夜若要取他 性命,並非難事。但為師另有妙計,故意放他一倏生路。反正江湖沉寂已久,就讓 他去領導一批人馬,咱們獨尊山莊才有事可為。」 他倒底沒有透露出縱放羅廷玉之舉,是何用意﹖方在說話之際,外面突然間傳 來匆促步聲,接著一個白衣大漠奔了入來,跪下稟報道:「莊裡傳來十萬火急飛報 ,說是端木小姐於戰事結束後返家途中,突然被一股倭寇劫走。」 嚴無畏面色一沉,洪方道:「她的手下呢﹖」 那白衣大漢道:「據說敵寇之中不乏高手,居然纏住了崔阿伯以及四名精通武 功的侍婢。端木小姐便於此時被敵寇擄走。」 嚴無畏肅冷的道:「傳令下去,發動本莊遍佈天下的人手,查探此事。若有線 索,立刻飛報上來,不許擅自行動。即使是五大幫派的首腦,亦暫時奪去相機行事 之權。」 洪方應一聲,急步奔出。那白衣大漢也叩首而退。彭典訝道:「帥父,這事態 竟是如此的嚴重麼?」 嚴無畏頷首道:「不錯,擄劫端木姑娘之學,顯然是預有圖謀,並非湊巧碰上 心對方居然查得出本莊機密,雖然此舉不足以使本莊潰敗,但見微知著,這個敵手 實是不可等閒視之,須得使出搏獅全力,加以一舉摧毀,方免後患。如若不然,等 到羅廷玉重振旗鼓,與本莊作對時,這一股敵寇的力量就足以左右大局了。」 彭典為之恍然,心中大為佩服。但他馬上又發覺其中有一點疑惑難明,當下道 :「咱們獨尊山莊目下令行天下,遠及邊疆。師父嚴旨一出,連關外塞邊之人,亦 都紛擾戒備。難道說敵寇這股力量,還會深入中原不成?弟子愚意以為下令與沿海 南北各省即可。」 嚴無畏道:「試想若無中原武林人士,焉能查得出本莊機密,是以咱們須得大 事防範,尤其是邊遠之地,最易被敵人利用,非傳令讓他們有所警惕不可。」他顧 慮之週詳,決斷之神速有力,在在使彭典大感悅服不已。 且說羅廷玉得脫虎穴,提氣一陣狂奔,大約奔出十餘里之後,這才緩下腳步, 邊行邊打量四下形勢。 他根本不知那莫家莊乃是在錢塘的那一方,是以無法知道自己正奔向何處。除 掉決計不會奔回莫家莊之外,其餘便全無所知了。因此,他須得找一處有人煙之處 ,打聽一下,俾便得以找到前赴金陵的方向。但見經行之處,相當荒僻,又走了許 久,已經是殘星欲墜,天將破曉,這才發現前面有一座小村落。 他舉步奔去,但覺地勢荒涼,路上雜草滋蔓,似是很少人踐踏,心中隱隱感到 不妥。霎時已奔到切近,但見這小村只有數十戶人家,屋宇稀落,這刻悄無聲息。 他在外面觀察了一陣。天邊已露曙光,當下舉步入村。但見家家戶戶門扉緊閉,屋 宇剝落殘破。他覺得很奇怪,惕凜四顧,片刻間已行遍全村。突然想起村居人家, 都極早起,如何此刻尚不見人影﹖還有就是此處靜得出奇,尋思一下,這才曉得竟 是不聞雞犬之聲,所以感到寂靜得可怕。 他走到左方一家較為高大的屋宇門口,伸手敲門。過了一會,並無回應。羅廷 玉更不怠慢,伸手一推,大門應手而開,他便走了進去。 正中第一間就是堂屋,兩廂另有房間。他目光到處,心頭大震,原來庭堂中的 地上,放著兩具棺木。 四周塵埃蛛網,襯托出一片淒厲景象。他走到兩廂房間看一下,但見床舖衣物 俱在,可是都佈滿了塵埃,顯然是這一家靡有孑遺,是故這等物件無人繼用,亦無 人收拾。 羅廷玉怔一下,想道:「左鄰右舍也沒有人要這些東西麼?哼!難道是連左鄰 右舍都找不到一個人麼?」 他動了細查全村之念,轉身向大門走去。經過那兩具棺木之時,突然間,心中 一動,忖道:「棺木之內,不知可有屍骨﹖若然有的話,便可從屍體上推究一點線 索。假使沒有屍骨,便與情理不合。」 當下走到棺邊,伸手抓住棺蓋,運力一掀。那棺蓋應手而起,敢情並沒有釘住 。這還不打緊,最駭人的是棺中躺著一個鬚髮皆白的黑衣老人,棺蓋這一掀開,黑 衣老人突然間坐起來。 羅廷玉雖然武功卓絕一代,膽力過人。但這一下猝然發生的怪事,也使他駭得 急急後退。砰的一聲大響,棺蓋摔在地上。棺中的黑衣老人呼一聲飛了出來,身在 半空,已揚起手中拐杖,向羅廷玉當頭擊落。 這一下動作快逾電光石火,簡直教人瞧不清楚,同時拐風如山,凌厲無比。 罹廷玉心神未定,難以招架,一晃雙肩,宛如行雲流水般錯開七八尺,口中人 喝道:「是什麼人?」 那黑衣老人的拐杖已跟蹤掃擊,不但快疾,而且功力深厚,招數威猛,竟是時 下罕逢的高手。羅廷玉這回不再退讓,掣刀硬架。刀拐相觸,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 交鳴之聲。 他們硬拚了這一招,雙方各各閃開數步,互相打量敵手。羅廷玉這時才認出這 個老人,竟是與那端木小姐在一塊兒的崔阿伯,心中頓時湧起滿腔敵意,冷冷道: 「老丈好強的膂力啊,以你的武功能為,何須躲在棺木之中,裝神扮鬼﹖敢是想劫 幾個盤纏花用麼?」 崔阿伯霜眉一皺,殺氣騰騰,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輩,老朽今日 若容你活著離開此屋,就算我學藝不精,這把年紀都白活了。」 羅廷玉道:「我倒要瞧瞧誰不能出得此門?」 話聲一歇,揚刀作勢,跨步迫去。他那雙炯若寒星的俊目中,射出森冷光芒, 氣勢堅凝強猛無儔。羅廷玉才迫到五尺以內,那崔阿伯已感到敵人一股森塞肅殺的 刀氣,潮湧而至,使人生出窒息之感。 這一驚非同小可,不敢讓他先攻。只因對方蓄滿氣勢,這一擊定必威猛難當, 須得搶先發難,方可免去陷入被動的困境中。他提拐攔腰掃去,吐氣運力,人喝一 聲。但見他這一拐勢若雷霆,快如閃電。 羅廷玉揮刀封架,隨手反擊,一口氣猛攻了七八招之多,硬是把對方迫退了三 步。但他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喝釆,只因這崔阿伯不但內功深厚,同時拐招也極是奇 奧玄妙,變化無窮,大開人闔之中,暗寓細膩手法,的確是罕見的一流高手。 但對方的高明更激起了他的鬥志,暗念:此老既是幫助嚴無畏的人,豈能輕易 放過?如若今日能取他性命,當可使成無畏大感痛心。他轉念之時,雙方仍然激鬥 不已。 崔阿伯突然連攻兩招,逼住他的刀勢,迅即躍出圈外,洪聲喝道:「且慢動手 ,我有話說。」 羅廷玉抱刀一站,穩如淵嶽。單是這一份氣慨風度,舉世已少有匹儔士崔阿伯 兩眼如炬,上上下下的打量這個年輕人,心中大為激賞。 羅廷玉已道:「老丈有何見教,趕快說出來。在下還有幾招刀法,要向老丈討 教。」 他為人向來光明磊落,是以先把話說明白,才肯施展出「君臨天下七大絕招」 。並無一點炫露自矜,或是威嚇之意。 崔阿伯一拂銀髯,道:「羅家血戰刀法蛙是名震天下,但老朽全無畏懼。」 羅廷玉沉聲問道:「原來老丈早就認得在下是誰了。我記得那一夜老丈並末見 到我的面貌呢﹗」崔阿伯道:「老朽曾經見過你的肖像,所以早就認得了,何須待 那天晚上顴看你的全貌才知。」 羅廷玉道:「在下也見到那幅畫像,果然很相似,是不是端木姑娘親自繪製的 ﹖」 崔阿伯道:「不錯,正是我家小姐所繪。」 羅廷玉嘲聲道:「這樣說來,端木小姐倒是個多才多藝的姑娘呢﹗」崔阿伯道 :「當然啦,我家小姐而心蕙質,錦口繡心,才貌雙全,聰慧無比,敢說是當世無 二的才女。」 他竟沒察覺對方的嘲意,還大大的誇讚一香。羅廷玉怒道:「住口,據我看來 ,那端木芙比尋常的女子還要不如。你少說幾句,免得污了我隻耳。」 他一想起對方竟然是幫助嚴無畏之人,昨夜又誘自己入網,險險送了性俞。當 時他面對看她,居然發不出脾氣,現在那老人一提起了,他竟自怒不可遏,恨不得 把她痛打一恆,才洩得胸中惡氣。 崔阿伯哪知這裡面有許多曲折情節?他昨夜裡廝殺奔騰了整整一晚,為了小姐 被劫,至今未有線索,已是十分的煩躁氣惱。這刻耳聽羅廷玉悔孱端木芙,這一肚 子的氣可就大啦,大怒喝道:「你這是找死﹗」揚拐作勢,便待出手。 羅廷玉反而退了幾步,冷冷道:「要打也不急在這一會兒,你還是先把想說的 話講明白的好。」他已存心要取此老性命,所以讓他說出遺言。 崔阿伯垂下拐杖,但忽又舉起,厲聲道:「不說啦﹗」他深深吸一口真氣,驅 體猛可暴漲了不少,甚是驚人。 羅廷玉淡淡道:「原來老丈煉成了這等以威猛霸道貝稱的『鐵冑神功』,如若 我沒有記錯,老丈當是數十年前縱橫於南七省的黑道巨擘崔洪崔前輩了﹖」 崔阿伯氏沒料到數十年後的今日,居然還有人曉得自己昔年的姓名,而且竟還 是這麼年輕的人,不禁一怔,踟中那口惡氣已消去大半,應道:「不錯,正是老朽 。你的眼力實是高明之至,這一點老朽很佩服。只因老朽這一門秘傳氣功,武林中 知者極罕。」 羅廷玉忽然插口道:「崔前輩本是獨立特行之士,何以竟聽從一個女孩子的話 起來﹖」 崔阿伯道:「說來話長,總之,老朽是受人之託,負責保護端木小姐,那知昨 夜裡她竟被倭寇劫走,老朽轉戰了一夜,追到此地,還未查出端倪。」 羅廷玉冷笑一聲,道:「算啦,咱們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 崔阿伯忿然作色,道:「什麼﹖你可是不信老朽的話﹖」 羅廷玉道:「你只有一個法子可以教我相信。」 崔阿伯道:「什麼法子﹖」 羅廷玉道:「那就是你把我殺死了,我那時候想說不信也不行了。」 崔阿伯更是氣忿,厲聲道:「好,好,瞧來恐怕只有這個法子了。」。 羅廷玉也決意不再管他有沒有遺言?當下寶刀斜舉,立好門戶。崔珂伯持拐欲 發,誰知睢來瞧去,都找不到一絲可乘之機。兩人屹立對峙,無聲無息。但屋子裡 卻充瀰著駭人的殺氣。方在此時,忽然一陣馬蹄聲,隱隱傳入他們耳中。 羅廷玉微哂道:「崔老丈,你的幫手趕到啦﹗」崔阿伯大怒道:「老朽如是使 用拖延之計,等候幫手趕來的話,我便是畜牲王八。」 羅廷玉道:「此村似是無人居住,目下忽然有數騎馳來,可真難怪在下疑是老 丈的人手趕到,你說是也不是﹖」言下之意,已相信了對方當真沒有約人趕來。 崔阿伯垂下拐杖,道:「老朽有個奇怪的想法,只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羅廷玉道:「老丈不妨說來聽聽。」 崖阿伯道:「這一處所在,我也是剛剛踏入,甚感奇怪。此所以我早先躲了起 來,瞧瞧你進來幹什麼。但其時我可不知道是你,是以你一開棺,我就出手攻擊。 」 羅廷玉不等他說完,便插口道:「老丈可是又想躲起,查看來人的路數。」 崔阿伯道:「不錯,你意下如何﹖」 羅廷玉淡淡一笑,心想:來騎縱然是獨尊山莊的高手,我羅廷玉亦何懼之有。 當即點頭道:「很好,咱們還是躲在棺木之中麼﹖」 崔阿伯道:「據老朽所知,很少人會揭棺查看的,還是躲在棺中較妥。等這批 人走了之後,咱們再動手分個勝負存亡。」 羅廷玉同意了,舉步走到門邊,把大門拉開了一點,向外窺看。崔阿伯也走近 來,在旁邊望出去。轉眼間,一群人湧入村來,都騎著健馬,個個勁裝疾服,攜帶 兵器,一共有二十騎左右。帶頭的一個面圓身肥,約是四旬年紀。兩頰的肥肉隨著 馬行之勢,不住的上下頭動。 他一舉手,通通都停住了。這胖子轉眼四顧,突然揮手作勢,手下之人立時分 為許多股,四面散開。 一會兒工夫,這些騎士們已分頭搜查每一間房屋。那胖子高據鞍上,瞧了一陣 ,帶了兩人,驅馬走到羅廷玉與崔阿伯二人藏身的屋前,甩鐙下馬,推門而入。 羅、崔二人見到他們散開搜索之時,知道這一間必定難免受搜,都已躲起來, 各佔一棺。羅廷玉把棺蓋架高了一點,留下一絲縫隙,俾可暗暗窺察外面的情形。 那胖子率手下入廳之時,頗為戒備。待得手下們查看過兩側房間都沒有人,這才放 心在一張椅子落坐。他們果然沒有觸動棺木。只因這些江湖上的人物,忌諱甚多, 特別是棺木墳墓屍骸之類,忌諱更多,等閒不肯碰觸移動。 那兩個跟隨胖子的大漢,身份大概不低,居然在胖子左右的椅子坐下,左面的 人說道:「六哥,這個村子瞧來蹊蹺得緊。咱們以前雖是得知有這麼一處地方,但 大哥向來不許我們到此查看,今日何故匆匆趕來﹖」 羅廷玉也亟想知道,暗忖:「原來這一群人大都不明到此之故。」 那胖子道:「我以前獨自來查看過一次,發覺此村的荒廢,顯然是有人故意佈 置的,後來為了一個緣故,便不許大家踏入此地。」 他居然賣個關子,不說下去。只弄得羅廷玉心中發癢,恨不得出去揪住那廝的 衣領,問個明白。 那胖子不說,他的手下竟不再追問,右邊的大漢道:「我剛才也略略看過村子 各處,卻沒有發現是有人故意佈置的。」 胖子道:「這就是你們江湖門檻不精之故,要知此村後面有一條平坦道路,可 通車馬,留下一些蹄痕車轍。我剛才又見到有些馬糞,尚未化散,可知相隔時日不 會太久,這只是指表面上可以見到的情形。縱然沒有這些線索,我仍然瞧出一大破 綻。」 他停歇了一下,才又道:「這就是我查看過六七間屋子,都是破落無人,滿佈 塵埃。乍看似是全村之人都死清走光,沒有活口。因此,使人想到這個村子一定有 什麼古怪,所以無人敢居。但你們可再小心瞧瞧,每一間屋子裡,都只有男女成人 所用之物,竟沒有一件小孩子的用具衣服。天下間焉有全村數十戶人家,居然沒有 一個孩子之理﹖」 兩個手下聽了恍然大悟,連羅廷玉也十分佩服。那胖子又道:「你們再猜上一 猜,這兒每一戶人家的屋子之內,幾乎都有棺木,那是什麼原故﹖」 這一回那胖子手下的兩個大漢都不敢妄測了,沉吟了一回,其中一個胡亂猜道 :「難道這些棺木不是用來盛斂死屍,竟是用來藏放別的物事麼﹖」 另外那大漢接口笑道:「陳老三別瞎扯啦,誰會用棺木裝放別的東西,也不覺 得不吉利嗎?」 陳老三訕訕一笑,道:「張大哥這樣說法,使小弟不由得往歪處想。自然沒有 人肯用棺木盛放別的東西,小弟實是隨口亂猜的。」 胖子張大哥呵呵笑道:「梁協你反倒錯了,陳章可沒猜錯,這些棺木果然是別 有用途,非是拿來盛殮死人用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張胖子闖蕩江湖二十多年,什麼稀奇古怪之事沒有見 過?此處區區一點詭詐手法,焉能瞞得過我的眼睛﹖」 他自我吹擂了一番,還未說出正文。羅廷玉登時又恨得牙癢癢的。陳章大喜道 :「小弟居然沒有猜錯麼﹖只不知這些棺木拿來裝盛什麼物事?是那一路人馬佈置 了這麼一個地方?」 張胖子道:「據我的猜想,此村數十戶人家之內,俱有棺木,數目真不算少。 任何人入得此村,最多查看其中的三兩具,瞧瞧沒有什麼,便即放過。決計不會挨 家逐戶的查遍每一具棺木。」 粱、陳二人都恍然地哦了一聲,張胖子接著道:「因此,若有些貴重物事,須 得藏放一些日子。或是想將一批東西轉交別一路人馬,利用這些棺木最是妥當不過 了。他們但須在某一間屋子內,弄一處隱秘之地,放上三兩具棺木,任是什麼貴重 物事放置其中,也不讓旁人取走,你們想想看有沒有道理﹖」 梁協道:「大哥說得有理,虧你怎生想得通的﹖小弟實在佩服得很。」 張胖子道:「別慌,還有一個用處你們還沒想到。那就是這些棺木之內大可以 埋伏佈陣,等敵人入村之後,查看過沒有什麼,全不戒備之時,突然殺出,定可大 獲全勝。」 梁、陳二人咋舌不已,粱協道:「那麼咱們快快下令弟兄們查看那些棺木才行 。」 陳章道:「這兒便有兩口,咱們先行查看過,再下令不遲。」 羅廷玉劍眉一皺,心想這一回不免要露出形跡了。只不知這一路人馬是什麼來 歷﹖假如獨尊山莊轄下五大幫派之人,便不妨大開殺戒。他忽又想到鄰棺的崔阿伯 ,暗念他想必也不知這一路人馬的來歷,故此不曾現身露面。由此推想,這張胖子 他們恐怕不是獨尊山莊的人。 第十一章 開棺救美 粱、陳二人方自起身,舉步向棺木走去。張胖子忽然敞聲大笑,使得他們愕然 停步回頭,望住那個肥胖的大哥。 張胖子道:「假如是我的話,決不去動這屋子裡的棺木。」 梁協訝道:「為什麼﹖」 陳章道:「大哥這話使小弟聽了,渾身都有點發毛,倒底為什麼不動這兩具棺 木?」 張胖子道:「你們打開棺蓋的話,準得駭一大跳,大概是奇形怪狀的死屍。」 陳章首先道:「那麼咱們最好別動他。」 梁協膽色較豪,道:「大哥沒有瞧過,怎知棺木之內會有駭人的死屍﹖」 張大胖子道:「若然是我佈置此地,定必料到大凡有人入村,一定會先入此屋 歇腳。因此,我找兩具奇形怪狀的死屍放在棺中,讓人家一瞧,再也不會查看別的 棺木了。」 陳章首先深信不疑,道:「那就免了吧,我去叫人查看一下別的棺木。」 梁協沉吟一下,這才決定不去動那棺木,免得見到死屍,大觸霉頭。此是莫大 的忌諱,實是不敢觸犯。只有羅廷玉和崔阿伯兩人心中好笑,暗念這張胖子江湖門 檻雖精。但在這一件事上,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不過如此也未嘗不是他的運氣 ,只因他如無別的動靜,羅、崔二人大概不致現身留難他們。 陳章大聲吩咐一名弟兄查看棺木迅即得到答覆,竟是空無一物。緊接著一個精 幹大漢奔入來,稟到:「村後有一倏平坦大路,直通兩里遠的一條河邊。大路上留 有轍跡蹄痕,甚是可疑。」 張胖子立刻率了梁、陳二人出去查看,不久,蹄聲大作,都向村後馳去。羅廷 玉推棺躍出,崔阿伯也跳落地上。兩人目光相遇,對瞪了片刻。 崔阿伯突然一笑,道:「那個胖子太精明啦,卻反而駭得他的手下不敢揭棺查 看。」 羅廷玉也忍不住莞爾道:「我亦有同感,崔老丈可知道他們的來歷麼?」 這時,兩人之間的敵意沖淡了許多。崔阿伯搖頭道:「老朽離開江湖已久,這 些後起的人物,盡皆不識。再說,端木小姐雖是應聘至此,卻很少和獨尊山莊之人 來往,是以這一批人馬,究竟是什麼來路,老朽全然猜測不出。」 羅廷玉緩緩道:「你們很少跟獨尊山莊來往?」 崔呵伯道:「端木小姐一向孤僻慣了,罕得與世俗之人打交道,這話信不信由 你了。」 羅廷玉道:「這話我倒是深信不疑。但說到她被倭子擄去之事,我死也不信。 」 崔阿伯勃然大怒,厲聲道:「你武功雖強,老朽還不放在心上,何須扯謊?難 道說老朽為了哄你相信,竟不惜拚命廝殺一場,又追蹤了一夜麼?」 羅廷玉心想這話從你口中說出,實在情形是否如此﹖我可沒有瞧見。但他終究 年輕面嫩,不好意思如此尖銳地反駁。 淡淡一笑,道:「信不信之權在我,老丈何必非要我相信不可呢?」 他也懶得舉出親眼見到瑞木芙之事,當下又道:「老丈如若萬分急切的找尋端 木姑娘,鄙人不便耽誤你的時間了,咱們就此別過。」 崔阿伯咕噥一聲,氣忿忿的大步奔了出去,頭也不回,反手關門,弄出「砰」 的一聲大響。羅廷玉不加理會,逕自在椅子落坐,凝眸尋思。他想來想去,總覺得 那張胖子這一路人馬似是獨尊山莊轄下之人。 看他們如此匆匆來去,正是在追查什麼事情一般。難道那端木芙被擄之事竟然 不假﹖然而他明明親眼見到端木芙,確是被倭寇們劫走,其實卻是誘自己入轂的假 局。這樣說來,莫非是嚴無畏安排此計,連手下之人都全然不知﹖而這崔阿伯乃是 端木芙之人,至今尚未知道是個假局也是有的。 這麼一想,頗合情理。當下決定儘快找個人問明所處之地,以便兼程趕赴金陵 。他奔出大門,四下一望,杳無人跡,那崔阿伯亦不知往那方去了﹖羅廷玉逕自向 村後奔去。果然見到有一條大路,料那張胖子等人正是向此路去了,當即放步奔去 ,不一會,便停下腳步。但見一條河流攔住去路,河邊蹄痕雜亂,一望而知張胖子 這批人馬已渡河而去了。 他思量片刻,放眼四望,附近居然沒有村落。於是乎決定循原路回轉。不一會 ,他又回到那座死寂的村落。他突然在村子當中停下腳步,慢慢的轉頭四望。羅廷 玉的目光緩緩地掃射過每一間屋子,好像是在細細欣賞每一間屋子的結構風格,顥 得十分耐心。他瞧了許久,已看過三十餘間屋子,目光忽然一亮,凝定在一間矮破 小屋上面。 這座陋屋的木門已經沒有了,殘破不堪,根本沒有什麼好看頭。但羅廷玉不但 瞧了老大一會工夫。甚至移動腳步,向這間小屋走去。片刻已走到門口,掉頭一望 ,屋內網結塵積,破爛朽壞,後面還有一間。從門口望入去,也能見到頂穿牆坍, 沒得好瞧。羅廷玉卻微微一笑,一逕從屋側走過去,到了後面的一間,牆上有個大 缺口,比門戶還大。 從這缺口瞧入去,但見屋角有一具破舊棺木,恰好配得上這間破屋子。他定睛 向地面查看,不禁冷冷的哼了一聲,忖道:「果然有人進來過,假如不是張胖子手 下所留的痕跡,那就是佈置此村的人所留下的了。」 他旋即又恍然忖道:「前一進的屋子顯然無人入過,假加是張胖子之人到過這 後進,決不會像我打屋側過來,一定會經過前一進,由此可知這兒的痕跡不是張胖 子留下的。」 他銳利地瞅住那具棺木,暗自料想棺中有什麼物事﹖會不會是個陷阱?抑是有 什麼凶獰惡毒之物,匿伏在內?原來他穿村而過之時,突然間記起了張胖子的話。 他說佈置此村之人,可能在某一隱秘之處,放得有棺木,利用這口棺木施行計劃。 他立刻停步查看,終於發現這間破屋。正因此屋最不經眼,又沒有木門。任何人搜 查時,最多望上一眼,便會走開。正好中計,輕輕放過。 他忖想了一下,相度過形勢,擬好退路以及應變之法,這才一躍而入,掣出血 戰寶刀,緩緩伸出。刀尖插入棺蓋縫中,暗運真力,往上一挑。那扇棺蓋應刀而起 ,羅廷玉目光掃過棺中,大吃一驚,寶刀縮處,棺蓋砰又一聲又復蓋住。 羅廷玉深深吸一口氣,寶刀歸鞘,舉步走近木棺,伸手掀起棺蓋,但見一個人 躺在棺內。那人是個黃衣少女,大股秀髮遮住了半截臉龐。只能見到眉毛眼睛和鼻 子。她雙目緊閉,膚色如玉,白皙非常。雙眉細長入鬢,煞是好看。單單是這半截 面龐,已經很美了。羅廷玉伸手撥開頭髮,她整個面龐便露了出來。 羅廷玉低哼一聲,道:「端木芙,哼﹗哼﹗竟然是端木芙。」 他已見過了她,焉會弄錯?只不明白她如何這麼快就到了此地?又昏迷不醒地 躲在棺中?難道說自己離開嚴無畏之後,倭寇們大舉圍攻那間石屋,把她擄來此地 ?這個想法不論在時、地、人各種因素上,都不合情理。論起時間,他羅廷玉先走 不說。若是倭寇圍攻那座石屋,多少也得花點時間,由此推測,似是沒有可能把她 弄到此地來。 說到「地」的因素,天下巧合之事雖多,但總不致於巧成這個樣子,剛好弄到 這一塊地方來,讓他碰上。最後說到「人」的因素,就更加想不通了。以嚴無畏的 武功,放眼天下,難有敵手。何況尚有彭典、洪方以及霜衣衛隊這些高手,倭寇方 面如何能佔到便宜﹖ 不管他想得通想不通,這端木芙已躺在棺內,一點不假。他瞧了一下,伸手在 她身上連拍三掌。黃衣美女身子頓時一陣扭動,接著睜開眼睛,那對眸子宛如一泓 秋水,極是動人。 她見了羅廷玉,不禁啊的驚喚一聲。卻又連忙伸手掩住嘴巴,好像是這一叫太 過失禮。 羅廷玉很想沉下面色,冷冷的跟她說話。但當他說出話時,卻感到聲音不對, 因為他不特沒有用冰冷的語氣,反而相當的溫柔有禮。他道:「妳不是端木芙姑娘 麼﹖幾時躺在這兒的﹖」 黃衣女從棺中坐起來,向他微微一笑,伸手道:「請你幫忙讓我先出了這口棺 木,我們才慢慢的談好不好﹖」 羅廷玉縱是恨死了她,也不能拒絕。何況心中對她實在沒有一點恨意,當即抓 住她的手掌。頓時一陣暖膩柔軟的感覺傳到心中,不禁心旌微搖。 但他外表鎮靜如故,誰也瞧不出他心湖中的漣漪。黃衣女跨出棺外,四下一瞧 ,這破屋內空無一物,於是道:「我累死啦,找個地方坐著說話好麼﹖」 羅廷玉道:「這又有何不可﹖」 便帶她出去,走到那間最高大寬敞的屋子。她坐在椅上,螓苜靠住椅背,顯得 很嬌弱疲倦的樣子。羅廷玉那裡坐得住,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滿肚子思潮翻騰,連 他也弄不明白究竟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陣,黃衣女才道:「是的,我就是端木芙。羅先生你才認識我,我卻認 識你好一些日子了。」 她探囊取出一面銅鏡,放在眼前,反覆瞧看。羅廷玉以為她在照看自己的容顏 ,所以沒有注意。 只聽她忽然低歎一聲,用傷感的語調道:「你雖是當代俊物,一時人傑,但只 怕亦不能與時光爭勝,到頭來還是不免於英雄老去,美人遲暮。」 羅廷玉覺得這話似乎並非向她鏡中之影所說,側眼望去,敢情那銅鏡上嵌有一 幅彩色畫像。他眼力極佳,一望之下,已看出這幅小像通共只有鵝卵般大小,但畫 筆極工,設色鮮艷奪目,晝中之人卻正是自己。他訝異地轉到她背後,定睛細看。 但見自己這幅小像唇紅齒白,眼如點漆,奕奕有神,不但是形似,而且十分的傳神 。自家也覺著自己果然有這麼一股神氣。他至此不由得不佩服她畫筆之妙,已到了 超凡入聖之境了。須知羅廷玉本身文武雙全,對書畫之道頗有心得。是以瞧得出她 畫藝之高,已達至足驚人的境界。 端木芙突然翻轉銅鏡,明亮的鏡面上,現出她清麗絕俗的姿容。她在鏡子裡瞧 著背後的羅廷玉,露齒一笑,緩緩道:「妾身有一個疑問,藏在心中已久,反覆思 忖,都得不到結論。但又不知該不該說出來,求你指點﹖」 羅廷玉道:「這個問題教鄙人也無從奉答,姑娘何不先說出心中的疑問來聽聽 ?」 端木芙沉吟一下,突然紅暈泛頰,羞澀地說道:「妾身觀玩此鏡之時,往往自 問鏡中之影,配得上配不上鏡內畫中之人﹖還望羅先生不吝賜教。」 羅廷玉冷不防的怔了一怔,一時答下出來。但見她螓首低垂,露出一截粉搓玉 琢的頸子,那纖美的線條實是能使人生出遐思。 他忽然一陣激動,道:「以鏡中人影的芳姿艷容,當然配得上晝中之人。鄙人 反倒覺得晝中人似是配不上筑中謫仙呢!」 端木芙頭也不抬,輕輕道:「先生果真是這麼想麼﹖你不會騙我吧?」 羅廷玉道:「鄙人寧肯去騙天下之人,也不願欺騙妳端木姑娘。」 她迅即收起鏡子,回頭望住他,那對脈脈含情的眼波中,又掩飾不住她內心的 狂喜。她不必說一句話,但已能讓羅廷玉明白她的心意。 羅廷玉和她對望了一陣,俊目中也流露出如痴如醉的心意。但他不久就移開目 光,沉重地透一口大氣,道:「端木姑娘,妳總該知道我的身世吧﹖」 端木芙道:「你是鼎鼎大名的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我怎會不知道呢﹖」 羅廷玉道:「姑娘沒有忘記那就行啦﹗想來你也曉得那些霜衣衛隊的主子是那 一個了﹖」 端木芙道:「當然知道啦﹗他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七殺杖嚴無畏,是羅先生你的 第一號仇人。」 羅廷玉道:「既然如此,鄙人和姑娘之間,不可能有友誼存在。我們下次相見 ,只怕連話都不能說。或者簡直是在刀光劍影中見面。」 端木芙遲疑了一下,才道:「是的,恐怕是如此了。」 羅廷玉很想告訴她說,既然如此,何必談得太深?但他望著她秀麗動人的笑靨 。卻又覺得不忍心說出這般無情的話。 雙方沉默了一陣,羅廷玉設法支開話題,道:「端木姑娘畫藝之高,竟是鄙人 平生僅見,實在佩服得很。」 端木芙道:「雕蟲小技,有污法眼,實在慚愧。」 羅廷玉道:「鄙人記得妳昨夜曾索回另一幅畫像,但姑娘既然另有精品,那一 幅可不可以賜贈?以作紀念﹖」 端末芙初時微微露出訝色,旋即恢復了常態,道:「羅先生昨夜見過賤妾麼? 」 羅廷玉道:「那只是幾個時辰以前之事,當時還有嚴無畏師徒在場,姑娘難道 都忘記了?」 端木芙道:「賤妾受了驚嚇,腦子有點糊塗啦﹗只不知先生你有沒跟嚴老莊主 動手?」 羅廷玉道:「沒有,只跟彭少莊主鬥了幾招,鄙人略佔上風。」 他忽然疑念重重,又問道:「姑娘當真都忘記了不成?」 端木芙道:「照理說,你既已陷入嚴老莊主的羅網中,豈是容易闖得出的?但 你終於破網而出,莫非嚴老莊主竟不出手攔阻﹖」 羅廷玉凝視她片刻,才道:「姑娘還未賜覆鄙人的疑問。」 端木芙道:「羅先生,你是大英雄大豪傑,賤妾一介弱質,難道佔一點便宜也 不行麼?你先回答好不好?」 羅廷玉只好道:「鄙人當時見機突圍,傷了彭少莊主,一逕闖出。」 端木芙美眸中閃動著智慧的光芒,緩緩道:「是不是彭典指點門路,讓你得以 遁出天羅地網﹖」 羅廷玉道:「姑娘這話從何而生?」口中雖是這麼說,心中其實大為震撼,深 感此女靈警無比,似是擅長窺破別人的秘密。。 端木芙笑一笑,道:「你不該口口聲聲稱他做少莊主,但提起嚴老莊主之時, 卻直呼其名。由此可知你心中覺得欠了他的情,是以對他特別客氣。」 羅廷玉聳聳肩,道:「恕鄙人對這件事不作任何評論,姑娘愛怎麼想都悉隨尊 便。」 端木芙微笑道:「這就對了,假如你再三分辨,可見得你怕彭典因此獲罪,是 以力加開脫。但如若承認,又怕賤妾告知嚴老莊主,也是不可開脫之罪。因此,你 索性拒絕評論,來一個莫測高深。唯其如此,更可以證明賤妾的臆測不訛了。」 她這一番話,只說得羅廷玉不分說又不是,分說亦不是,不知如何是好,這時 羅廷玉方知端木芙實是智慧過人,有料事如神之能。無怪嚴無畏竟要網羅她,又那 般尊重她,付以生殺大權了。 他劍眉一剔,殺氣迫人,冷冷道:「端木姑娘,鄙人有一句真心話打算告訴你 。」 端木芙含笑盈盈,道:「先生請說,賤妾洗耳恭聆。」 羅廷玉道:「像姑娘如此聰慧之人,往往會招致殺身之禍,只不知姑娘信也不 信﹖」 端木芙想了一下,才道:「我不信,賤妾怎會比那些蠢苯之人容易招禍被殺呢 ﹖」 羅廷玉自然意會得出她實是假裝不懂,她怎會不知道由於她的聰慧,使他動了 殺機﹖這是因為她乃是嚴無畏方面之人,是以越是聰慧多謀,他羅廷玉就越想殺死 ,以絕後患。但她這一假裝不懂,倒叫他大感為難。到底要不要明白說出來﹖假如 說了出口,又豈能光說而不動手﹖ 端木芙仍然含笑望住他,神態之中一無畏懼。她雖是長得很柔弱動人,但那纖 纖弱質蘊蓄得有無比的勇氣,似是對死亡全無所懼。羅廷玉念頭百轉,終於下了決 心,淡淡的道:「姑娘如若不信,那就算了。將來你或者會發覺鄙人這話很有道理 ,不週……」 他拖長聲音,雙目眨也不眨的凝視對方,過了一會才接著說道:「不過到了覺 得有理之時,只怕悔之已晚了。」 端木芙曖昧地笑一下,羅廷玉測不透她的意思,暗念自己反正已決定不向她下 手,何必多想? 端木芙向外面望了一眼,自言自語道:「時間快到啦﹗」羅廷玉登時大為愓凜 ,問道:「什麼時間?」 端木笑道:「照我的猜測,不須多久,這兒一定有一場熱鬧可瞧。」 羅廷玉立刻追問道:「什麼熱鬧﹖咱們會下會牽涉在內﹖」 端木芙想了一下,道:「說不定,可能不會,但即使會牽涉介入,也只是你而 非我。」 羅廷玉心想:這話分明是說這場熱鬧有獨尊山莊之人,所以我可能會被牽涉進 去,這麼一想,面色便不大好看。 端木芙起身步出屋外,羅廷玉跟她出去。但見她四下看了一會,突然回頭道: 「羅先生,假如忽然有人要加害我,你幫不幫我忙﹖」 羅廷玉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當然幫妳,我很想知道妳和嚴無畏是什麼關係 ?」 端木芙道:「請放心,我和他關係不深,但我卻沒有辦法幫你對付他。」 羅廷玉不悅地哼了一聲,心想我對付嚴無畏豈要妳一個女子幫助?他終是胸懷 豁達之士,是以並不說她。端木芙舉步走去,踏入一間屋子內,羅廷玉莫名其妙地 跟著,一時倒變成了她的衛士一般。她入屋之後,轉入屋側的一間小屋內,從磚砌 的窗縫向外望去,恰好能把這村子當中的空地收入眼中。右斜方就是她剛才被尋獲 得救的那間破屋。 羅廷玉恍然道:「妳等候擄劫妳的人前來麼?」 她點點頭,道:「這一處位置最好不過啦!」 羅廷玉皺眉道:「妳當真被倭寇擄來的麼?」 她道:「也不全是倭寇,其中有幾個其實是漢人,他們的武功都很高強,在倭 寇中勢力浩大。據我所知,這些倭寇們互有心病,向來不和,這一次竟能齊心合力 對付獨尊山莊,實在很不容易。」 羅廷玉道:「妳可是在我離開後,便立刻被敵寇擄來此地﹖」 端木芙回頭望住他,用乞求的神態和語調道:「你別追問行不行?」 羅廷玉聳聳肩,口中雖然沒說行,但也不再追問。只聽端木芙又道:「這些倭 寇們能夠聯合起來,幕後必有原因,這正是我這次踏入人間的第一個希望。」 羅廷玉聽得疑惑難解,問道:「妳意思是說希望這些漢人倭寇首領們聯合起來 ﹖」 端木芙道:「不錯,假如我查得出幕後之人,許許多多的問題將可迎刃而解了 。」 羅廷玉訝道:「什麼問題﹖」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例如我身世之中的一段隱秘,便是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 羅廷玉心中不信,想道:「她如此的聰慧多才,又有昔年黑道高手崔洪多年護 衛奉侍,她的身世當然大有來歷,決不可能發生任何隱秘不明之事。」 但他卻沒說出口,只點點頭,道:「哦﹗原來妳身世中尚有隱秘,那就無怪今 日之局,弄得十分複雜奇幻了。」 端木芙回過頭去,從磚縫中向外張望,口中輕輕答道:「想不到今日得蒙先生 相救,恰又是在這等最要緊的關頭,大恩大德,日後一定有所圖報。」 羅廷玉道:「區區小事,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端木芙道:「我今日只要窺探出一些線索,便須得儘快逃離此地,免得遭他們 毒手,白白的空歡喜一場。」 羅廷玉道:「鄙人正要向姑娘表白一件事。」 端木芙頭也不回,接口道:「是不是要告訴我說,你待會兒雖是見我陷入危難 之中,也不會出手相救﹖我早就料想到了。」 羅廷玉道:「正是如此,古人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姑娘乃是嚴無畏之人, 亦即是鄙人的死敵宿仇,自然不能為姑烺冒險出力。日後相逢,還望姑娘多加小心 ,莫以為鄙人不會對妳怎樣。」 端木芙道:「謝謝你的警告,我日後一定十分小心提防。埃﹗我若不是為了種 種原因,定必離開獨尊山莊,免得與你站在敵對地位。」 她的話含蘊著一種淡而深的情份,妙就妙在她頭也不回的說出來,固而更增加 了淡遠之致。羅廷玉但覺這女孩子大是令人莫測高深,有一種令人憶思難忘的氣賀 。照常情而論,她既是嚴無畏手下之人,又誘騙過他入阱。 這刻依然堅稱她真是被倭寇擄來此地,顯然是一派謊言。他自應及早下手對付 她,免得反而被她再度陷害。但問題就在這兒,他不知何故一直感到她並非會陷害 他這種人。而且當她要求他不要向她探詢查問之時,他也就慷慨的答應了。她究是 具有什麼力量,能令他生出如此奇異的態度? 忽然聽她低聲道:「羅先生快瞧,他們終於來啦!」 羅廷玉不由自主的湊到另一條磚縫,向外面瞧去。但見村口處一群人徒步走到 ,是故沒有什麼聲響。 這一群人俱是漢人服飾,但羅廷玉銳利的目光落在他們的兵器上,發現至少有 四把以上的倭刀,還有幾種奇形兵刃。當下問道:「這些人是誰?」 端木芙道:「根據我的調查,加上這次被擄劫的路上竊聽所知,這一群人之中 ,有幾個是倭寇方面的漢人首領。他們各人都建立了一股勢力,分別與倭寇串通勾 結,禍害沿海百姓。」 羅廷玉道:「聽說這些人都是本朝開國之時,被太祖皇帝征剿擊潰,逃亡到海 上的人。多是方國珍張土誠的餘黨。這些人反對本朝,自然無足為奇。」 端木芙道:「他們無論怎樣的反對大明朝廷,但也不應勾結異族,入寇我中原 ,殺掠肆虐。這等暴行惡孽,你肯容許繼續麼?」 羅廷玉沒有做聲,過了一會,才道:「當然是深惡痛絕,即使他們願意助我對 抗嚴無畏,我也不能饒恕他們的種種暴行罪惡。」 端木芙道:「我早知你必是如此,換了嚴老莊主,為了消滅強仇大敵,料必肯 庇護容忍他們,以便借重其力。」 羅廷玉訝異地聽著,端木芙又道:「這就是正邪之分了,自古已然,不足為怪 。」 羅廷玉忍不住道:「既是如此,姑娘何必還助紂為虐﹖何以不離開獨尊山莊﹖ 」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此中別有隱衷,恕我不能告訴羅先生。我可以透露的 是假如你的力量和他一樣強大,也願意幫我的忙的話,我仍然選擇獨尊山莊,而不 能接受你的幫忙。因為……」 她忽然停口,似是考慮要不要說出來。羅廷玉如被吊在半空,甚是難受。但她 不講的話,他也不便追問。端木芙沉吟片刻,才又道:「這是因為我須得利用他的 邪惡手段,換了你的話,許多事都窒礙難行,這等說法大概不能使你滿意﹖」 羅廷玉心中想道:「當然不能滿意啦?除非妳所行的亦是邪惡之事,否則焉有 必須倚靠邪惡手段幫助之理﹖」 這時,那三十多名大漢已走到切近。從他們的舉動之間,大致可以瞧出這三十 多凶悍大漢,可以分為五派。而這五派的領袖當中,竟有三個是背倭式長刀,另外 兩個都帶的奇形兵刃。他們一直走到磚縫前面的空地,才停下腳步。人人都望住對 面那間破屋,即是早先藏放端木芙那一間。 端木芙忽然推了羅廷玉一下,打手勢向右方指去。那邊便是村後出路,也就是 崔阿伯追去的有一倏平坦大路的方向。羅廷玉轉眼望去,只見四條人影迅快奔來, 其中一個還扛著一個人在肩上。他一望而知被那黑衣大漢扛在肩頭之人是個女子, 方在驚訝注視,忽覺端木芙嬌驅發抖,更是奇怪。 這後來的四人,除了兩個黑衣大漢之外,有一個是虯髯繞頰的凶猛大漢,背插 倭刀。另一個最惹羅廷玉注目,原來是個身穿青色長衫的六旬老者,面貌冷峻,雙 目神光炯炯,一望而知必是內家高手。這青衫老者乃是唯一穿長衫之人,又顯得如 此冷峻精悍。羅廷玉自然而然的對此人特別加以重視。這四人走到那一大群人面前 ,羅廷玉可就發現他早先的觀察沒有錯,那一大群凶悍大漢中,果然是分作五派。 這刻由那五人上前與那乩髯大漢互相施禮說話。但使羅廷玉大感意外的,卻是那個 他視為十分莫測高深的青衣老者,居然被這些惡寇們冷落了。 羅廷玉發覺這一場集會果然相當古怪,便更加留心觀察。忽見那黑衣大漢,把 肩上女子放下。一瞥之間,已認出正是端木芙的侍婢燕兒。她全身軟綿無力,雙目 緊閉,任得那大漢擺佈。這時他方恍然明白端木芙嬌軀發抖之故,心中又記起她剛 才說的話,那便是她說過只要窺探出一些線索,立刻潛離此地。現在燕兒落入敵人 手中,她將如何做法,倒是很有趣的一個疑問。 那黑衣大漢把燕兒放下之時,動作十分猥褻,粗大的手亂捏亂摸,引起旁邊好 些大漢的嘩笑。這等事在這一群賊寇眼中,只是好玩而不奇怪,所以那一陣嘩笑只 是有趣助興而不是譏嘲。羅廷玉卻勾動了怒火,側顧端木芙一眼,但見她玉面泛起 紅暈,羞澀之態可掬,益增嫵媚。 這時那乩髯大漢開始替五寇介紹那青衫老者,細聆之下,便得知這青衫老者姓 蕭名越寒。虹髯大漠姓岑名放。那五寇一個是張登,一是陳元,一是方滔。這三寇 皆用倭刀,餘下兩寇一是黃奎,背插兩根杯形鋼槍,尺寸卻只有四尺五寸的兵器。 一個是李肅,腰間掛著一隻鎌刀似的兵器,柄上有一條長長的鐵鍊只聽岑放洪聲道 :「兄弟依照以前約定的方法,果然很快就聯絡上了,這位蕭老兄便是代表之人。 」蕭越寒向六寇拱拱手,道:「老朽是聽命行事的人,只知道敝東主跟諸位約好, 一手交貨,一手交錢。只不知對也不對?」 張登縱聲笑道:「對極了。」 轉眼向其餘五寇道:「咱們若是遣開手下,再細談此事,比較妥當些。」 數寇都同意了,各施號令,餘人盡皆退開,只餘下六個賊頭和蕭越塞留在當地 。方滔道:「蕭老兄,貴東主跟你怎生說的﹖請告訴我們。」 蕭越寒道:「正該如此,這也是約定中辨別真偽的辦法之一。敝東主說,你在 百棺中見到了海上六大豪時,謹記這幾點。」 蕭越塞賣關子似的停口不說,端木芙在羅廷玉耳邊輕輕道:「原來那六人就是 著名的海上六大寇,聽說他們的武功各具擅長,勝過一般的中土名家高手甚多。這 六大寇若是聯成一氣,果然可以跟獨尊山莊相抗。不過他們大概不敢當真與觸尊山 莊作對,致遭覆亡之禍。」 羅廷玉道:「妳既說他們聯手之勢可以和獨尊山莊相抗。但又說他們不敢,豈 不矛盾﹖」 端木芙道:「獨尊山莊自從雄霸天下之後,嚴老莊主便不再露面,只由大弟子 雷世雄主持。所以這六大寇聯手之勢,可以與獨尊山莊一拚。但若然惹出了嚴老莊 主,他們便有覆亡之虞了,此所以他們大概不敢公然正面與獨尊山莊作對。」 羅廷玉道:「但他們已下手對付你,難道還不算與獨尊山莊作對麼﹖」 端木芙道:「此事顯然有人在幕後指使操縱,而且很明顯的就是那蕭越寒的東 主,此人來頭一定不小,連嚴無畏他都敢惹。」 說到此處,但聽那蕭越寒重重的咳一聲,說道:「敝東主說,你見到了海上六 大豪,須得把約定的內容說出一半,聽六大豪說出下一半,兩相吻合,自然如符節 般可資徵信了。」 六寇中的張登說道:「蕭老兄說得不錯,我們這就把貨物交給老兄你。你老兄 是見貨付錢,我們是見錢付貨。」 蕭越寒道:「好極了。」探手人懷,取出一疊厚紙封袋,道:「諸位隨意抽取 其一,驗個明白。」 屋子內的端木芙輊輕道:「糟了,原來他們的約定暗語至此為止。」 羅廷玉心想:「這六大寇和獨尊山莊都不是好東西,我反正誰都不幫,樂得旁 觀。倒是那蕭越寒的東主是誰﹖大是值得注意。」 正想之時,只見六寇中的陳元一伸手抽了一個封袋,打開一瞧,頷首道:「這 封袋內的銀票數目符合,而且這家銀號也很可靠。」 方滔道:「既是如此,咱們交貨就是了。」 他望了眾人一眼,見他們都沒有異議,便又道:「蕭老兄,到這邊來驗貨。」 他當先走去,一逕跨入破屋。羅廷玉哼了一聲,道:「端木姑娘,他們所說的貨物 ,竟然當真是你,目下馬上要揭穿了,妳還不走,更待何時?」 端末芙沉吟一下,道:「我拼著一死之危,冒險讓他們擄劫至此。但目下還未 查出要緊線索,豈肯就此逃走﹖」 羅廷玉心中冷笑一聲,忖道:「我道獨尊山莊如此無能,竟讓倭寇劫走了此女 。原來她是故意讓敵人擒走,以便探查內幕的……」 他忽然發覺自己有點妍忌的意味,定神一想,這才知道竟是由於端木芙的不顧 生死,替嚴無畏出力。 所以覺得很不是味道,他自然不相信端木芙竟是為了身世的隱秘,而冒此奇險 ,堅決地認為端木芙乃是替嚴無畏賣命。 那邊破屋中突然傳出數聲怒吼,接著六大寇嘩然奔出來。蕭越塞面色十分陰冷 ,跟在後面。方滔宏聲道:「咱們把貨物藏在棺中,在場的尚有多人,可以證明。 因此,那妞兒竟是自行打通穴道逃走了,諸位對此了有何高見?」 岑放哼一聲,道:「兄弟可沒在場目擊,很難發表意見。幸而兄弟還擒下那妞 兒的丫頭,尚可取得應得的那一份銀子。」 他轉眼向蕭越寒望去,又道:「蕭老兄以為如何﹖」 他滿面凶光,目露殺機,大有一言不合,便抽刃殺人之意。蕭越塞尚未答腔, 黃奎怒哼一聲,道:「岑兄可還記得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誓言麼﹖」 岑放嘿嘿冷笑數聲,道:「兄弟腦子不大靈光,竟記不得有這麼回事啦﹗」黃 奎勃然大怒,其餘數寇也都泛起怒色。岑放自知這話把他們五人都惹怒了,感到情 勢太以不利。凶睛一轉,狡計頓生。這時黃奎迫前兩步,反手握槍,正待發話。岑 放向他擠一擠眼睛,搶先道:「假如黃兄沒有忘卻誓言,便不該作出示意動手的姿 態。」 這話未嘗沒有歪理,黃奎一時測不透他擠眼之故,只好借機剎住出手之勢,冷 笑一聲,退了下去。說道:「我犯不著先跟你翻臉,看大家的意思怎麼說……」 李肅手按腰間鎌刀,大聲道:「黃兄說得對,其實蕭老兄肯不肯付那一份給岑 兄,還是疑問。」 蕭越寒道:「貨色不同,價錢有別,兄弟只是這麼一句話。」 這話答得很妙,軟中帶硬,的是老江湖口吻。岑放也發作不出,冷冷道:「那 麼這個丫頭蕭兄打算出價若干﹖」 蕭越寒道:「諸位如若交不出貨,這丫頭亦無大用。至於價錢若干,想來用不 著爭執了。試想假如諸位把心思氣力都集中在如何抓回正貨的話。這筆交易做成了 ,諒諸位也不會斤斤計較這個丫頭的價錢了,兄弟說得對不對﹖」 張登道:「咱們即速招集手下,交換過消息,或者研判出那妞兒逃走的方向, 以及逃走的時間。」 蕭越塞大聲道:「張兄說得對,這才是正經辦法。」 六大寇當下傳令召集部屬,一方面又派出許多人出村四下追搜。片刻工夫,由 方滔作成結論,道:「根據咱們各人的部屬偵查所得,這百棺村中清晨之時,來了 一個年輕漢子,帶著長刀。緊接著便有一批人馬趕到,竟是錢塘一鼠親自率了他的 手下,搜過全村,空手離開。不久,那老賊頭崔洪忽然離村,竟不知他何時入村的 。但最後那年輕漢子竟不曾出現,那妞兒亦未見離開本村……」 張登道:「這樣說來,那妞兒很可能還躲在村內。還有那年輕漢子,亦藏匿在 本村之內了?」 陳元接口道:「那年輕漢子說不定崔洪化裝的,他入村搜索之後,查不到線索 ,便恢復了原來容貌離開此村。」 方滔道:「這話雖然也有道理,不過咱們手下之人見到那年輕漢子挾刀入村, 崔洪離村之時,卻是拿若他著名的九曲拐。由此推測,崔洪應是黑夜追逐之時,到 了此村,是以咱們佈下的崗哨都沒有瞧見。」 陳元沉吟一下,道:「這倒是很有可能。」 黃奎接聲道:「兄弟早先曾猜疑蕭老兄,所以故意索金以作測驗。要知這百棺 村的秘密,除了咱們之外,尚有蕭兄的東主曉得。他說不定會派出高手,暗暗盜走 那妞兒,但經過這一番測驗,卻可證明蕭老兄並不情虛。」 他這個理由,聽起來堂皇冠冕得很,其實他是不是當真存下這等用心,誰也不 敢相信。 蕭越寒似是怕惹起紛爭,所以沒有作聲。方滔道:「那麼咱們現下開始搜村, 村外有咱們手下多人把守,諒他們決難無聲無息的逃出本村。」 他環視全村一眼,又道:「咱們宜合而不宜分散,現下咱們七個人,率同手下 十餘人,一齊搜查,由前面開始,往後面搜去……」眾人都頷首稱好,當下不管地 上的燕兒,齊齊邁步向村中入口處奔去,打那邊挨屋子搜起。 羅廷玉道:「端木小姐,妳早晚得被他們搜出,只不知有何自保之道﹖在下恐 怕無法拔刀相助了。」 端木芙道:「這個自然,你不殺死我,已經是罕有的君子風度,英雄胸襟了。 再要你拔刀相助,那也未免太過強人所難了。反正我現下還沒有查出幕後之人是誰 ,所以決定再讓他們捉去。」 羅廷玉轉眼瞅住她,道:「妳落在他們手中,再逃只怕不易,如此做法,未免 太過危險了。」 端木芙微微一笑,心想:「你既不肯助我,我武功又不行,除了束手就擒之外 ,還有何法﹖你這樣說法,於事何補﹖難道我除此之外,還有逃走之法不成﹖」 但她卻不肯拿話剌傷他,道:「古人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羅先生即管離 開,不必以賤妾為念。」 羅廷玉想道:「是啊!假如我決定不幫助她,何必念念不忘她的安危呢﹖我不 是正想借那六大寇等人之力,把她除掉的麼﹖」 當下沉聲道:「既然如此,姑娘多多保重,在下就此辭別。」說罷,轉身走去 。才邁出四步,那端木芙輕輕道:「羅先生……」 羅廷玉如響斯應,疾然旋回身軀,心裡頭懷著一種連自己也不敢多想的希望, 迅快問道:「什麼事?」 端木芙探手人懷,取出那面銅鏡,說道:「賤妾這回落在敵人手中,勢將遭他 們搜索全身。這面古銅鏡,乃是罕見珍品。是我平生最愛惜之物,因此我不願落在 敵手,有煩羅先生代為保管一些時候。只不知羅先生肯不肯答應﹖」 羅廷玉一聽她並非開口向自己求助,暗覺失望。自然他不會表露出來,過去接 了銅鏡,道:「區區之事,鄙人自應效勞。幾時能原璧歸趙,還望姑娘賜示?」他 邊說邊看,果然是嵌有他肖像的那面銅鏡。 端木芙道:「假使賤妾所謀得遂,定於最短期間內拜訪先生,取回此物。此事 蒙你慨允,感激不盡。」 羅起玉道:「舉手之勞,何當姑娘掛齒。」轉身走出這一間偏屋,正向後門奔 去,突然間聽到尖銳哨子之聲,不禁一怔,旋即回身向門囗奔去。躲在門後,從門 縫中向外窺望。目光到處,恰見一條人影如奔雷掣電般飛掠而至,彎腰挾起了地上 的俏婢燕兒,隨即轉身欲走。 數丈外幾聲暴喝起處,聲音強勁震耳。原來是六大寇中的張登、方滔、李肅三 人聞哨而到。方滔狂笑一聲,道:「崔老兒,你去而復轉,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來人正是白髮飄蕭的崔阿伯,他左手挾住燕兒,右手提拐,聞聲向後一望,大怒停 步,厲聲道:「跳樑小醜,也敢在乃公面前賣狂。老夫今日若不出手痛懲,你們定 要以為老夫乃是好欺之人。」 就這麼幾句話工夫,已有七八條大漢攔住了崔阿伯的退路。其中一個相貌特別 凶悍的大漢挺刀逼近,大喝道:「老兒臭美什麼,看刀﹗」呼的一聲,揮刀向崔阿 伯頭頂砍去。崔洪頭也不回,聽風辨位,身形微向前傾,右手九曲拐呼一聲向後疾 挑。「噹」的大響一聲,拐尖挑中了敵刀。竟把那口大刀震得向上彈起。 那凶悍大漢健腕一翻,抓牢刀柄,不讓兵刃脫手,人已一個大翻身躍退數步。 崔洪冷笑一聲,道:「這等蹩腳貨色,也敢大言不慚。」 凶悍大漢面目無光,激發了凶野之性,迅即再度揚刀猛撲,叱吒如雷,聲勢頗 覺驚人。 崔洪轉身揮拐,硬接敵刀。鏘鏘鏘連響三聲。那凶悍大漢只震得手腕發麻,已 不能施展強攻招數。此時另有兩名勁裝大漢揮刀疾撲,援救同伴。崔阿伯一根鋼拐 ,上下翻飛,五招不到,已殺得那三敵且喘且退。 崔阿伯雖然佔盡上風,心中反而暗叫不妙,忖道:「六大寇果然名不虛傳,單 是這幾個手下就如此的驍勇善戰。其主可想而知,我孤身一人,陷入重圍之內,必 須速戰速決才行,早晚得被這些小子們纏住,活活累死……」 崔阿伯此念一生,登時發揮全力,施展殺手。但見他九曲拐陡然如風雷迸發, 從刀光中掃擊入去。「砰」的一聲,一個勁裝大漢被他一拐掃出丈許之遠。他一柺 得手,更不怠慢,繼續逞威,又是「砰」的一聲,擊倒那最先出手的凶悍大漢。緊 接著橫拐疾掃,磕飛了最後一人的兵刃,發出響亮的金鐵交鳴之聲。 斜剌裡已衝上五個勁裝大漢,刀劍並舉,戮力圍攻。 這些惡寇們許久以來,已養成了慓悍之性,視廝殺為樂事。這一亡命奮攻,形 勢險惡異常。崔阿伯手中挾著燕兒,無法盡施絕藝,是以霎時間險象百出。耳中但 聽方滔傳下命令。 著村外的手下們嚴密監視四周動靜。此外,仍有七八個勁服大漢湧到,把他團 團圍困在核心中。 他深知自己不宜久戰,否則氣力耗盡,不但搶救不出燕兒,連自家一條老命也 得葬送於此,當下奮起神威,連施三招詭奇拐法,第三招使出之時,磕飛了一把長 劍,同時擊倒一名大漢。 海上六大寇和蕭越寒七人站在一邊,觀看戰況。他們眼見部屬屢有傷亡,竟視 如無睹,也不出手。 蕭越寒道:「諸位英雄為何尚不出手,把這老兒拿下﹖」 莆奎道:「這崔老兒武功不弱,我們等孩兒們把他氣力耗盡,才出手不遲,何 必多費手腳?」 李肅狂笑一聲,道:「這崔老兒果然有兩下子,無怪膽敢孤身追逐了一夜,遠 離他們的地面……」 張登接口道:「哼!哼!今日定要讓這老兒曉得我們的手段。孩兒們,賣點力 氣,早早打發了這老兒。」 那十餘名勁裝大漢聞言,立時吶喊連聲,人人奮不顧身,加急攻撲,崔阿伯沒 想到這一批洗劫沿海的惡寇,居然具有如此高明的身手。吃他們一陣急攻,只賸下 招架之力。 村前突然間傳來尖銳的哨聲,六大寇都矍然轉頭望去,方滔道:「這是那一路 人馬?居然衝得破咱們的崗哨禁圈﹖」 眨眼間十餘道人影現身於村口。但見這一路人馬以穿白色衣服的居多,一望而 知乃是獨尊山莊之人。 在門縫內窺看的羅廷玉這時方始恍然大悟,忖道:「端木芙說過有熱闊可瞧, 敢情她早就知道獨尊山莊之人將會及時趕到,可與敵人遭遇上……」 突然間又生出一念,想道:「她可能以為我已趁亂逃走,因此,我何不躲起來 ,讓她誤以為我當真走了。這一來,也許可以探出更多的秘密。」 當即迅快從後門出去,潛入隔壁另一個屋內。依然找了一處窗戶邊的縫隙,向 外瞧看。 但見那獨尊山莊之人迅快奔到,領頭的正是身材矮瘦,眼神特別明亮的何旭。 此人乃是獨尊山莊中五大幫派之一的武勝堂堂主,在武林中威名赫赫,在獨尊山莊 也是獨當一面的主將。 羅廷玉還認得出的人尚有那莫家莊莊主莫義,正總管房保、副總管姚一庭,其 餘十三四人俱是霜衣衛隊。他曉得霜衣衛隊個個武功精強,照這情勢看來,端木芙 當能脫身無疑,當下大感放心。 忽聽村後又傳來告警哨聲,六大寇騖異的轉頭望去,但見又是十二三個人矯健 衝入村子。其中一人身體胖大,正是那錢塘一鼠張胖子。他們一瞧有張胖子在內, 其餘之人也是泰半穿著白色勁裝。 頓時明白獨尊山莊方面,早已有備,特意讓張胖子率他的手下先搜查過此村, 這才能使六大寇方面放心,以為獨尊山莊不會再注意此地。羅廷玉則更認出了張胖 子的兩名得力助手梁協和陳章。此外,率領著八九名霜衣衛隊的,竟是那霜衣衛隊 兩大高手之一的凌子流隊長。這兩路人馬一到,崔阿伯之圍不救自解。就是六大寇 下令召回手下,聚集在一起,與敵人對峙。獨尊山莊兩路人馬一合,登時聲勢更為 浩大,早先是六大寇方面不肯放過崔阿伯。 現在輪到崔阿伯不肯放過他們了,他轉眼向何旭望去,道:「那邊幾個傢伙就 是海上六大寇,咱們今日如能誅除了這六人,沿海倭寇之禍便可以減輕一半。」 何旭道:「想不到六大寇居然聯成一氣。這倒是大奇特奇之事,裡面必有隱秘 內情無疑。」 此人不愧是獨當一面的高手,料事度敵之際,頗見功力。他接著又道:「海上 六大寇既是聯成一氣,則膽敢與咱們獨尊山莊作對之事,也就不用驚訝了,但本座 不妨告知你們六位。你們聯手之勢雖是龐大,但談到與本莊相比,還差得遠。如若 你們知機識趣,現在立刻棄械投降,任憑本莊發落,尚可有活命之機,如若不然, 哼﹗哼﹗管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六大寇聞言無不怒形於色,方滔狂笑數聲,道:「諸位兄台聽見了沒有﹖這廝 創立了武勝堂,現下又投在獨尊山莊麾下,便自以為天下無敵了,真是好笑得緊。 」 張登道:「咱們多年來罕得到陸上行走,才讓獨尊山莊稱雄了數載,可就把他 們慣得不知天高地厚啦﹗」其餘數寇聽他說話極是刻薄,都大笑出聲。何旭冷冷道 :「你們在海上駛慣了順風船,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咱們閒話少說,動手見個高 低,才是正理。」 他目光在己方之人轉了一圈,似是估計實力,這才又道:「你們愛群毆混戰? 抑是輪流上陣,放對廝拚﹖」 他見對方人數較少,竟然尚不作退卻之計,可就考慮到他們必有重大原因,才 會不捨離開此地。因此他須得查個明白,決不能貿貿然下令混戰。六大寇互相對覷 一眼,又低聲交換過意見,蕭越塞卻站在五六步之外,似是沒有資格與他們的商議 。 方滔朗聲道:「若是群毆混戰,你們若是敗了,定不心服,我們還是一個個上 陣放對的好。」 崔阿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高聲道:「很好,老夫先上陣鬥一鬥你們……」 何旭立刻向他道:「崔老你是壓軸之人,豈可輕出。待兄弟派別人出陣,探過行情 你才出手不遲。」 崔阿伯心中受用,頷首道:「任憑你何堂主調度,老朽沒有意見。」 何旭淡淡一言,就使這老人甘心聽命,確實手段不凡,心機過人。他向總管房 保點點頭。 房保立刻踏前數步,喝道:「房保在此候戰,那一位先出手?」 陳元拔步迎上,冷冷道:「原來鷹爪門高手房保也投入了獨尊山莊。今日可得 小心,別讓我斬去那對爪子。」 他往當中一站,竟不拔出背上倭刀。但在行家眼中,已可以瞧出此人功力深厚 ,目下已進入備戰狀態。隨時隨地可以拔刀出擊。換言之,他絲毫不是自傲托大。 那口倭刀實是與出鞘無疑。房保掣出兵器,卻是一把兩尺半的三角鋼銼。他使用這 等短兵器,一望而知他擅長近身肉搏。其時他可以輔以大力鷹爪的功夫,是必益發 厲害。 兩人對峙片刻,雙方之人全無聲息,陳元隼視至此,發覺對方門戶森嚴,實是 不易找出一擊得手的破綻。只能從動手過招之中,尋覓可乘之機,當即晃身連退三 步,抬頭仰天獰笑一聲。說道:「有意思,今日當能殺個痛快了。」 話聲中「鏘」一聲掣出倭刀,但見刀身扁狹,鋒刃和手柄特長,形式與中土之 刀全不相同。他雙手抓緊刀柄,綏緩高舉過頂。突然聽得何旭以強勁震耳的聲音喝 道:「房總管,且退下來,本座有話跟你說。」 房保果然應聲躍退,此時陳元刀勢尚未運足,縱然急急出擊,亦不十分凌厲。 因此陳元沒有移動。冷笑笑道:「好啊,果真有幾分眼力,竟瞧出我這一刀的厲害 了。」 在屋內窺看戰局的羅廷玉乃是使刀的大行家,自然早就瞧出那陳元這一刀果然 凌厲凶毒之極。最厲害的是陳元能將全身功力盡聚於一刀之中,如若對方不是功力 超過他的話,確實很難抵禦得住。這一來他也不得不佩服那何旭真不愧是獨尊山莊 的主將,眼力之高,應變之快,確是罕見。 何旭沒有理會陳元的諷嘲,低聲向房保道:「此寇的功力雖然強不過你,但他 的倭刀招數得有真傳,輔以中土的內功造詣,威力特強。你的兵刃及武功路子,碰 上他這種特異手法,大是吃虧。」 房保道:「屬下已是有進無退之勢,還望堂主指點。」 何旭搖搖頭,道:「我自問可以接得住他這一招,劫無破他之法,我看還是換 人上場吧﹗」房保道:「人家肯麼﹖」 何旭道:「不妨一試。」,當即轉眼向陳元望去,淡淡道:「陳兄乃是刀法名 家,本座也派一個用刀之人出場如何﹖」 陳元高聲冷笑,道:「這回可別讓膿包上場啊﹗」房保忿然作色,何旭已道: 「陳兄這話不覺著太以狂妄麼﹖」 轉目向己方眾人掃射,似是要挑選出堪以與陳元匹敵之士,其實已暗暗傳聲指 示房保,道:「你可裝作怒小可遏,突然衝了出去,無形中已破解了他那一招刀法 。」 房保頓時恍然大悟,依言疾竄出去,快如瓢風閃電出手猛攻,這才厲聲大喝道 :「鼠輩膽敢不把房某放在心上,今日與你拚了﹗」陳元出刀封架,雖然抵擋得住 ,但已失去主動之勢,那一刀全然無法使出,只氣得他怒吼亂罵。兩人拼了三十餘 招,陳元斷喝一聲,刀光如電劃過,房保左臂斷去一截,鮮血直冒。 張胖子一躍而出,架住房保,迅即退回,替他上藥包紮。當他退回之時,崔阿 伯九曲拐伸出疾點,閉住了房保穴道。這一手拐杖點穴的絕藝,實是驚人。連何旭 也想不到此老武功如此高強,登時對他另眼相看。 敵方的六大寇也暗睹吃驚,方知早先此老被困失利,只是因為脅下挾著燕兒, 以致束手縛腳,不能施展全力而已。那邊廂何旭已命凌子流出陣,直奔陳元。 方滔等五寇方要發話出戰,陳元已早一步高聲道:「來人通名受死﹗」凌子流 長刀出鞘,冷冷道:「在下凌子流。」 陳元眉頭一皺,道:「沒聽過。」 凌子流淡淡一笑,道:「何須多說閒話,有本事就把我擊退。」 陳元道:「這話倒也說得乾脆,好,你小心了﹗」他確實不大把對方放在眼中 ,颼一聲揮刀劈去。凌子流面寒如泳,健腕一翻,出刀硬架。兩刀相觸,發出響亮 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陳元這一刀不但沒把敵人震退,反而被對方冷不防連攻三刀,蹬蹬蹬退了數步 ,眾寇都大感駭然。只因陳元乃是雙手劈落,凌子流卻是單手執刀硬架,居然不落 下風,則此人腕力之強可想而知了。 凌子流使出嚴無畏親傳絕藝,果然不同凡響。但見他著著迫攻,穩穩保持主動 之勢。眾寇眼見陳元形勢不妙,張登拔刀而出。一個白衣大漢斜剌裡衝上攔截,大 喝道:「休得恃多為勝。」 張登悍聲叱道:「讓開﹗」唰的揮刃劈去,白衣大漢橫刀招架,「噹」的一聲 ,那白衣大漢穩立如山,動也不動。 張登心頭一震,趕緊收歛心神,凝住對方,道:「報上名來。」 白衣大漢道:「獨尊山莊霜衣隊李卯星。」 他的名字中嵌有十二地支的「卯」,曉得內情之人,一聽而知他便是霜衣隊十 二隊長之一。張登不曉得對力身份甚高,還以為對方隨便出來一個人,就這般厲害 ,目光掠處,但見對方穿著白衣的人為數不少,心中大為凜懼。 書中交代,這六大寇橫行七海,各有勢力範圍。此次能聚攏在一起,實是異數 。至於最近幾次侵擾莫家莊的倭寇,雖然是他們勾來。但他們全都不曾親自率己部 參與,是以對獨尊山莊霜衣隊的實力不大清楚。再者莫家莊前兩次派出禦敵之人。 大多數是正在受訓的新人,實力較弱,因此六大寇查探之後,全然不把霜衣隊放在 心上。 六大寇中的黃奎放步奔出,只見對方陣中一個中年人迎了上來,竟是莫家莊莊 主莫義。 黃奎手提雙槍,洶洶迫去。莫義毫不畏懼,也湊上來,他使的兵器是一面鋼盾 和一柄長劍。 兩人霎時殺在一起,各出殺手,招招都凶險異常。黃奎的雙槍尺寸較短,招數 詭奇狠辣,中土罕見。莫義如若不是使的鋼盾長劍,擅長守禦的話,確實不易招架 得住。空地中已有三對展開鏖戰,方滔取出一枚哨子,連吹數下。轉眼間村子前後 湧入五六十名大漢。 羅廷玉微微一笑,忖道:「我早知那六寇人手甚多,果然不出所料……」 他的思路突然中斷,原來這時端木芙從屋中奔出,崔洪一個起落,趕到她身邊 ,這才護衛著她回到己方人堆中。但見那二十餘名霜衣衛隊,在她指揮之下,迅即 擺出一個陣勢。崔阿伯緊跟她身後,站在陣中。何旭等人散立各處,瞧來似乎沒有 什麼作用。方滔等眾寇一見端木芙出現,但都精神一振,一聲令下,數十名凶悍部 屬圍攻猛撲。 那凌子流、李卯星和莫意等三人趁此混亂時機,迅即退回陣內。六大寇親自率 眾攻陣,來勢凶猛。那知端木芙佈下的陣勢甚是奇妙,團團轉動,不但穩如鐵桶, 而且還殺傷了下少敵人。 六大寇猛攻了好一會工夫,他們每次出手,總是碰上何旭、凌子流等高手轉過 來,出刀招架,竟使他們凶焰全然無能發作。 蕭越寒一直站在一旁,這時忽然過去拉了方滔退後,說道:「我聽說這個女孩 子擅長行軍佈陣以至奇門遁甲之學,現下親眼目睹,果然極是高明。」 方滔不是愚笨之輩,問道:「蕭老兄可有什麼破敵之計麼?」 蕭越塞道:「依我之見,不如撤回部屬,再施展逐個擊破之計。」方滔立刻傳 下命令,那一大群惡寇都分別退下。 端木芙高聲說道:「蕭越塞,你奉了何人之令,定要與我過不去?」。 蕭越寒道:「姑娘若然跟隨老朽而去,自然曉得那人是誰。」 端木笑道:「假如我把你擒下,定可迫問出那人的姓名來歷。」 蕭越寒道:「那也未必就問得出。事實上你已是老朽囊中之物。老朽為了不想 與獨尊山莊結怨,才沒有使出最後的一著。」 端木芙笑道:「憑你這些人手,也敢發此狂言,未免可笑,老實說我若是沒有 必勝的把握,也不會現身露面,我勸你還是向我投降的好。」 蕭越塞淡淡道:「那麼咱們走著瞧吧!」 話聲甫歇,忽見端木芙迅快奔來,而她一動,整個陣勢也跟著她移動,轉眼間 已迫到近處。 六大寇叱喝連聲,衝前拒禦。那知敵陣迅即分合變化,不知如何已把他們捲入 陣內。六大寇各各施展 六大寇各各施展出全身武功,他們的手下也自湧到圍攻。端木芙穩立陣中,含 笑發令,陣勢轉動得靈活之極,外拒敵眾,內攻六寇。那陣法分合變化之間,不著 痕跡。 羅廷玉看了十分佩服,同時也醒悟這刻正是悄然離開的絕佳機會。端木芙既已 擺下陣法應敵,必可安全無恙。他想是這麼想,作怪的是雙腳老是不肯挪動,仍然 窺看下去。 那六六寇果是名不虛傳,凶悍異常。各有絕藝,路數詭奇。何旭等幾個武功較 強之人,受陣法運轉的影響,未能盡出全力對付六寇。 但其餘的二十餘名霜衣衛隊,武功遜於六大寇,卻得陣法之助,亦全無傷亡。 這等形勢變成了利害參半,難以兩全其美。因為陣外圍攻的悍寇人數既多,復又個 個奮不顧身,凶悍無比。假如不是有陣法幫助的話,箱衣衛隊方面定必有多人傷亡 。 端木芙雙眉緊皺,高聲道:「你們如若還不知機退走,我手下便不留情啦!」 六大寇以及一眾手下理都不理她的話,端木芙面現怒色,道:「阿伯,你即管出手 。」 崔阿伯精神一振,橫移三步,突然揮拐擊去。陳元大吼一聲,險險跌倒。原來 已被崔阿伯一拐擊中左肩,劇疼攻心。他凶悍之極地揮刀闖陣。拚命殺開一條道路 ,終於如願以償,衝出了陣。但後背和大腿上各挨一刀,受傷不輕,已無再戰之力 。 崔阿伯凝身不動,突又橫移數尺,一柺擊中了李肅左手鐮刀。李肅身形不穩, 搖晃一下。頓時左脅挨了一刀,血流如注。眾人這時方知崔阿伯一直站在端木芙身 後之故,敢情他識得陣法,等到時機成熟,這才出手傷敵。 敵寇方面大為慌亂,霎時間傷死了七八個之多,看看快要潰敗,六大寇更是萬 難倖免。 蕭越寒突然長笑一聲,緩步向戰場迫近。他這一聲長笑清越嘹亮,如鶴唳長空 ,淹沒了這八九十人吶喊喝叱之聲。顯示他內力深厚無比。 端木芙大吃一驚,待他笑聲一歇,高聲問道:「你是誰?」 蕭越寒道:「姑娘這歷一會工夫就忘了我的姓名麼?」 端木芙道:「我問的是你真姓名。」 蕭越寒道:「這就奇了,我何必改姓換名呢?」 他邊說邊行,已擠人人群之內。忽見他一縱身撲向敵陣,人在半空,快如閃電 般探手人懷。掣出一口緬刀,迎風一抖,順勢劈落。登時慘叫起處,一個白衣大漢 已身首分離,橫屍地上。這一擊之威立時使對方陣法散亂,方滔等五寇趁勢衝出, 個個筋疲力盡,喘息不已。 蕭越寒一擊得手之後,馬上退回人群中,伺機而動。待對方陣法剛剛重新運轉 ,便又聳身撲去。一刀過處,立時擊斃了一名白衣大漢。如此連擊四次,殺死了四 名白衣大漢。獨尊山莊方面陣腳已亂,崔阿伯早已守衛在端木芙身後。 第十二章 助敵蕩寇 崔阿伯見端木芙沒有下令改變陣法,大感驚異,說道:「小姐,待老僕出手與 那廝一拚可好﹖」 端木芙身軀一震,如夢方醒,轉眼望去,只見李卯星已越陣而出,直取蕭越寒 。不禁怨聲道:「這廝如此大膽,擅自離陣,必遭不測之禍。」 李卯星事實上是得到何旭傳令,才會離陣出戰。他揮刀直取蕭越寒,但半路上 已被幾個敵人攔住圍攻,收身不得。鏖戰中只見蕭越寒突然一個起落,又是一名霜 衣衛士被殺,他身法如電,刀法絕毒,但凡出手,沒有不是殺死一人的心端木芙發 出號令,陣法突變,縮成丈半方圓的一個圓陣,早先的陣法運轉得靈活迅快。現在 卻甚是徐緩,但陣陣森寒殺氣湧出,竟迫得眾寇不敢欺近。 蕭越寒一轉身撲向李卯星,揮手麾退諸寇,獨自出手,但見他刀光如潮,從四 方八面捲來。十招不到,李卯星的長刀被他盪開,同時之間脅下一麻,頓時狂噴鮮 血,栽跌地上。 何旭怒喝道:「好毒辣的手段﹗」 蕭越寒回頭冷笑一聲,道:「你不服氣,就過來試一試。」 何旭自忖決計不能在十招之內殺死李卯星,可知那蕭越寒的武功實在是強過自 己不少,那敢貿然過去。 全場之人,不論是六大寇抑是獨尊山莊方面,見了蕭越寒如此高強狠毒的武功 造詣,無不凜駭失聲。 連那隱身室內,窺看戰況的羅廷玉也大感驚奇,心想獨尊山莊方面碰上這等敵 人,今日必受重創無疑。 只不知這蕭越寒竟是什麼來歷﹖不但武功高得出奇,並且也不懼獨尊山莊的聲 威。他自然沒有現身出去,幫助獨尊山莊之理。至於那六大寇的橫行肆虐,雖是神 人共憤。但在羅廷玉的微妙地位而言,寧可等今日之事過後,他才千辛萬苦的找到 他們,加以誅殺。 蕭越寒睥睨作態,厲聲道:「那一個不怕死的,速速出來動手。如若自知不敵 ,可把那端木芙丫頭交出,即可免去殺身之禍。」 何旭重重的嘆一聲,道:「蕭兄武功高明得緊,兄弟雖是久走江湖,竟也瞧不 出蕭兄的來歷。」 蕭越寒道:「閒話休提,你們到底交不交出端木芙﹖此事一言立決,何須多言 ﹖」 何旭那麼老練之人,這刻也有著手忙腳亂之感。他暗忖這蕭越寒武功雖高,但 己方高手甚多。尤其是那成名比自己更早的崔阿伯崔洪,武功決計不在自己之下, 因此但須聯手出戰。 這蕭越寒諒也不能得逞,問題卻在六大寇方面。這六大寇個個武功奇高,性情 強悍,加上他們手下近百之眾,俱是身經百戰的悍寇。動起手來,皆是有進無退, 憨不畏死。假如己方分出兩三個人圍攻蕭越寒,因六大寇定能率眾擊潰端木芙的陣 法,把她擄走。 他方自沉吟未決,只聽崔阿伯向端木笑道:「老奴有意出戰這廝,小姐意下如 何﹖」 端木芙道:「如在平時,你大可以放心出鬥,但目下……」 她欲言又止,竟沒道破玄機隱情。何旭到底不愧是獨當一面的霸主之才,在這 等左右為難的局勢之下,仍然很快的決定了,高聲道:「蕭兄之言未免太不把天下 之士放在眼內了。你武功雖高,但兄弟只要派出本莊兩個人,即可把你抓住。」 他說話之時,指手劃腳,趁機把一隻手放在背後,向端木芙作個手勢,乃是要 她率眾衝出,趕快逃走之意。 蕭越寒獰笑一聲道:「既是如此,不妨一試。」 何旭舉步行出陣外,道:「好,兄弟先出來接蕭兄幾招。」 蕭越寒道:「你親自出陣,還可以玩上幾招,不過我先警告你一聲,假如端木 芙妄想趁機逃遁的話,那是自招焚身化灰之禍,如是落在我手中,還用不著慘死。 」 他回轉頭向方滔道:「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方滔應道:「準備好啦﹗」口中發出一聲尖嘯,聲傳數里。眾人轉眼向村子前 後通路望去,但見兩端都出現了不少人影,把守住出入之路。 蕭越寒獰笑道:「何兄你瞧見沒有,那把守出入通路的人馬,均是這海上六大 豪手下挑選出來的火器射手,他們能在海風勁厲,波浪滔天之中,施展火器燒燬敵 人船艦,手段之高,決不是你們意料得到的,你們如若不信,不妨分出幾個人先去 試上一試。」 何旭乃是獨尊山莊的主將,天下之事大都知道,消息靈通之極,焉有不信之理 。當下道:「蕭兄這話倒不是虛聲恫嚇,但兄弟想不通的是你們怎會備有這等人手 ,似是早就料到咱們會在此碰頭﹖」 蕭越寒面色一整,道:「敝東主料事如神,當初與海上六大豪訂約之時,便已 規定下此事。但凡那六豪聚面之處,出入之道皆須由雷火隊暗加封鎖……」 說到此處,他突然雙眉一挑,眼中精光暴射。此是聚功出手之兆,何旭方自暗 加戒備。 卻見他緬刀交於左手,騰出了右手,解下腰間一條布帶。眾人都未明其故,那 端木芙嬌聲道:「何先生小心了,他要跟你鬥一鬥內力。」 端木笑話聲甫歇,蕭越寒右手一揚,內力貫注布帶之上,挺直如棍,緩緩向何 旭面前送去,嘿嘿冷笑道:「她說的不錯,我若然單以刀招取勝,你們未必心服。 」 何旭毫不遲疑,伸手出去,五指運足內力,迅快向布帶末端抓落。指風一觸那 根布帶,但覺堅硬如鐵。同時隱隱有炙熱之感,心中一震,立即躍退兩步,道:「 蕭兄的內功造詣果然高明,不須再試,兄弟意欲領教你的刀招。」 莆越寒訝道:「咱們還未拼過內力。」 何旭微微一笑,道:「何須當真拚過,方知勝敗。」 端木芙高聲問道:「何先生,那布帶之上可有奇怪的感覺麼,例如特別冷或是 特別的熱﹖」 何旭雙目嚴密監規敵人,口中應道:「小姐猜得不錯,那布帶上隱隱有炙熱之 感。」 端木芙哦了一聲,閉目尋思。蕭越寒丟掉布帶,緬刀交回右手,頓時殺氣森森 ,直迫對方。何旭也趕緊運聚功力於左鉤右劍之上,全神戒備。他數十年來開宗立 派,設立武勝堂,雄踞川黔一帶。平生只服輸於七殺杖嚴無畏手底,此外尚未遭遇 敵手,論起武功,他也是當今武林中罕有高手了。 突然間,一個人越陣而出,厲聲道:「堂主且慢,諒這不見經傳之輩,豈足當 得堂主大駕出手。」 話聲中已奔到何旭身邊,卻是那莫家莊莊主莫義。他挽盾提劍,氣勢凶猛。何 旭明知他乃是藉詞出戰,以便自己臨時也插上一腿,變成以二敵一之勢。當即側身 讓開兩尺,說:「莫莊主須得小心,此人雖然沒沒無聞,但武功高強精妙,非是等 閒之輩。」莫義一鼓作氣,奔撲衝殺上去,蕭越寒厲嘯一聲,唰的一刀劈出,快逾 閃電,劈中敵人鋼盾。「噹」的大響一聲,火光四濺,但見莫義震得退了一步。在 場之人見他刀法奇奧,內力強絕,都暗暗心驚變色。何旭迅速查出村子出入之道, 尋思衝破封鎖之法,耳中但聽「噹噹噹」三聲震耳大響,莫義已連退了二步,竟然 抵不住對方猛劈之威。 端木芙高聲道:「何先生速速替下莫莊主。」 何旭收回思緒,利鉤一展,側襲蕭越寒。六大寇這時已恢復過來,受傷的李蕭 、陳元也都服藥包紮過。 他們賦性凶悍,這一點傷勢絲毫不放在心上。 黃奎首先撲出,厲聲道:「蕭老兄分一個給我。」 蕭越寒應一聲「好」,緬刀如電揮劈,竟把何旭裹住,橫移數尺。黃奎使的是 雙槍,尺寸較常見的為短,招數奇詭,他雙槍挑戮刺掃,霎時也把莫義截住。莫義 吃虧在連抵蕭越寒四刀,手臂酸麻,氣力不均。是以出手應敵之時,大大不如平日 。黃奎兩桿鋼檜宛如毒蛇出洞,狠辣凌厲之極,一交手就搶制了主動之勢,把莫義 殺得一味招架,腳下頓退,已無反擊之力。 獨尊山莊方面一看形勢不妙,崔阿伯道:「小姐,老奴不能不出手了。」 端木芙這時方睜開雙眼,道:「你只要一出陣,我就將落在敵人手中。」 崔洪訝道:「這話怎說了﹖」 端木笑道:「我已測度出蕭越寒的武功路數,你縱然與何先生雙戰此人,亦是 無法取勝。」 崔洪心中不服,嘿嘿而笑,道:「小姐,莫看老奴年紀已老,但筋骨尚未衰朽 ,大堪一戰。」 端木芙道:「有時候勝負之數,與你的武功無關。假如敵人的功力能突然增加 數倍,你和何先生聯手之勢,也擋不住十招,便須當場送命。」 崔洪道:「老奴活了七十多歲,還未聽過一個人的功力能夠突然增加數倍之事 。反倒是這廝的刀法,端的狠毒蓋世,何旭一旦失手,定必身首異處。」 端木芙道:「不錯,他的刀法決無負傷活命之人,任何人但凡落敗,定必當場 慘死。」 崔洪道:「說來慚愧,老奴竟瞧不出這廝武功的源流派別,他的刀法如此了得 ,按理說老奴不該全無所知。」 端木芙道:「如若是一看即知,我們也不至於直到現在,還不知道那真正的仇 家是誰了﹗以我看來,這廝的刀法源流也不難查出底蘊,普天之下,大概除了羅家 血戰刀法,就再也沒有強過他的了。」 崔洪道:「以老奴看法,羅家血戰刀法雖是博大精深,氣象開闊,但若是論起 凶毒,只怕還比不上他。」 端木芙頷首道:「這話除了你之外,天下間已找不出幾個說得出了。」 她忽然微微一笑,眼中焦慮之色全消,轉頭向凌子流高聲道:「凌隊長,你留 意我的暗號,隨時迅即出陣援救何堂主。」 凌子流應一聲得令,聲言甚是雄壯。但端木茉卻教他走近一點,說道:「你也 是刀法中的名家高手,敢是已瞧出此人刀法奇毒,自忖難以取勝﹖」 凌子流遲疑一下,才道:「正是如此,只不知姑娘怎麼瞧出來的﹖」 端木芙道:「你向來沉穩冷靜,等閒不易開口。若非覺著對方乃是罕有之敵, 回答的聲音決不會如此響亮。」 她停歇一下,眼見對方露出承認之態,便又道:「你即管放心出戰,到了危急 之時,我自會再派人手助陣。」 崔洪道:「小姐打算再派那一個出陣助陣﹖」 端木芙道:「你。」 崔洪一怔,道:「老奴若然出馬,便須留下凌隊長負保護之責,別人我可不放 心。」 端木芙道:「現在是咱們全體生死存亡關頭,假如我有一著之差,所有的人包 活你我在內,無不遭遇殺身之禍,阿伯你最好聽我的話去做,便尚有一線生機。」 她講的如此嚴重,崔阿伯想是久已知道她料敵籌謀之能,當下也不敢開腔。端木芙 又道:「阿伯,他們鬥得正急,我內力未足,須得借你之口,傳我之令,才能送入 他們耳中。」 她隨即向崔洪說了幾句話,崔洪輕咳一聲,以內力逼出聲音,道:「蕭越寒, 你武功之強,連我家小姐意欲再派一人出戰,你意下如何﹖」 六大寇方面已有人叱喝抗議。但蕭越寒卻縱聲一笑,道:「今日老朽如若不拿 出一點本事,只怕你們死難瞑目,即管派人出陣,老朽決不放在心上。」 凌子流一見端木芙發出暗號,立時奔出。六大寇那邊由於蕭越寒已經發話,是 以都沒有出手攔劫。凌子流這一揮刀加入戰圈,與那何旭二人雙戰蕭越寒,頓時形 勢改觀,五招之內,已把蕭越寒迫退了三四步六大寇方面正自耽心,而那莫家莊莊 主莫義亦因功力深厚強軔,勉力支持至此,覷見何、凌二人得勢,精神一振,扳回 不少劣勢。忽見蕭越寒一招震退了凌子流,接著展出奇奧詭毒的刀招,光芒四洒, 頓時又搶制回主動之勢。 一看而知他應付何、凌兩大高手,兀自遊刃有餘,鬥到結局,定可得勝。莫義 心怯氣餒之下,招數微滯。那黃奎凶威大發,雙槍連環猛掃,噹噹噹一連四五聲巨 響起處,槍槍掃中莫義的鋼盾。最後的一槍,格外威強凌厲,莫義打開始之時這條 左臂就有了酸麻之感,這刻硬接下來,摔了一跤。 兩名霜衣衛隊搶了出去,及時救回莫義。黃奎揚揚得意的退回己陣,聽取己方 之人的誇讚奉承。這時獨尊山莊方面實力大為減弱,對方不但高手甚多,而且手下 人數比這邊多出十倍。還不算封鎖出入道路的雷火隊。因此眾人不免慌惶驚懼,對 方則人人更為鬱勃勇悍,一派躍躍欲試的神情。 莫義由兩名手下架著站定身子,瞧看了戰場幾場,失聲道:「這廝武功之高, 屬下看除了老莊主親自出手之外,別人休想收拾得下他。」 端木芙笑道:「不錯,除了嚴老莊主以外,能嬴得他之人,可真沒有幾個人了 。」 莫義大不服氣,道:「聽小姐的口氣,似乎除了老莊主之外,還有人可以嬴得 這廝,只不知是也不是﹖」 端木芙道:「當然是啦﹗例如咱們最近見到的羅廷玉,便是有資格人士之一, 但他吃虧在年紀太輕,功力有限,目下只有一拼的實力,而沒有取勝的把握。若是 換了他父親羅希羽,功力深厚,那是必勝無疑。」 莫義道:「換了羅希羽自是不必說了。想那羅希羽昔日與老莊主同被列為兩大 高手,他如若贏不得此人,老莊主也未必可勝。」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除了他們之外,當世之間,尚有不少奇人異士,最著 名的莫如普陀山聽潮閣這一脈。但凡是修習過劍后書的高手,恰能剋制那蕭越寒這 一路奇毒刀法,定可容易取勝。」 莫義肅然起敬,道:「小姐雖然不曾修習武功,但所見所聞之博,實是罕有其 匹。屬下直至現在,方知小姐胸羅璇璣,學究天人……」 端木芙道:「但我仍然說不出這一路凶毒無雙的刀法的源流,焉能當得莊主的 誇獎﹖唉﹗真想不到除了羅家血戰刀之外,還有一路如此凶毒詭奧的刀法,一正一 邪,竟是各擅勝場。準此而論,那劍后書之外,定然還有一套詭邪劍法,可以與聽 潮閣絕藝媲美的了。」 莫義聽不清楚,問道:「小姐說什麼劍法﹖」 端木芙道:「沒有什麼。」 莫義道:「小姐剛才提起劍后書,屬下可就記起傳說中所謂『刀君』一說。據 說若然刀君劍后出世,天下無可敵之將,那蕭越寒刀法如此凌厲凶毐,會不會是刀 君傳授出來之人﹖」 端木芙搖頭道:「我也想到過了,但卻找不到答案。不過以我看來,姓蕭的刀 法邪氣太重,不似是武林數百年傳說的刀君源流,再說他的邪異內功,更非是刀君 所傳無疑。」 崔洪插口道:「小姐從何見得他的內功心法,非是刀君所傳﹖」 端木芙道:「一個人能把刀法修習到天下無敵,定須循著正途,煉到刀與神合 。出刀之時,堂堂正正如天雷施威,無堅不摧,方是刀君氣象,豈是假藉邪異秘法 ,增強功力之人所能達到的境界,所以我敢斷言不是。」 她心中有幾句話沒說出來,那就是她很想說出在她感覺中,羅廷玉的氣度、威 勢,才像是「刀君」。 她改變話題,問道:「莫莊主情形如何﹖」 莫義道:「多蒙小姐關注,屬下腑臟受震過劇,真氣波動太甚,恐怕五日之內 ,難以復原。目下要逞強動手的話,可說是有心無力,但休息一會之後,尚可飛奔 疾走,不致連累別人……」 端木芙道:「我們今日休想突圍逃走,唯一的機會,就是把他們殺退,使他們 自行撤走。你既然不能硬拚,可放心跌坐運氣療傷,反正你已幫不了忙啦﹖」 莫義道:「屬下實是慚愧之至。」 端木芙道:「不能怪你,只怪敵人強得大出意外,連嚴老莊主也失算了,把人 手分配得太廣散薄弱了一些,其實以目下我們的力量,如若不是出現蕭越寒這種奇 異高手,當可穩佔上風。」 她瞧瞧形勢,又道:「現在差不多了,阿伯,妳準備出去助戰。」 崔洪驚道:「萬一敵人大舉湧到,小姐身邊之人不多,豈不是定遭毐手。」 端木笑道:「蕭越寒打的正是這等鬼主意,但等你一出陣,他就下令眾寇圍攻 於我,可是我卻不能不讓你出去。」 崔洪道:「老奴自小姐襁褓之時,便全力照顧,愛如己出。別人的生死,老奴 可以不管,但妳的安危,我可割捨不下,假如老奴為了護衛妳,以致粉身碎骨,那 時候妳的安危生死,我已無法顧得,自是無可奈何。只要老奴有一口氣在,可不願 輕易離開妳……」 崔洪這番話雖然忠義過人,但最令人感動的還是那一句「襁褓之時,全力照顧 。」一種像父親般的慈愛,流露無異,連莫義這等老奸巨滑之人,也暗暗鼻酸,忙 忙別轉頭去,隱藏起他面上的表情。 端木芙美眸中湧出晶瑩淚珠,道:「阿伯你這樣說法,倒教我難以施展預定之 計了。」 崔洪泛起笑容,道:「原來妳另有奇謀,那自然另當別論了。」 端木芙搖搖頭,道:「我此計甚是冒險,如不成功,我落在敵人手中,豈不是 白教阿伯你茹悲飲恨﹖」 崔洪怔一下,道:「小姐料事如神,從無不驗,這回難道沒有一點把握﹖」 端木芙終是荏弱的女孩子,心中一亂,淚水滾滾而下,道:「一點把握也沒有 ,但我們不能不試一試,對麼﹖」 老人惶惑地拚命搔頭,似是想把那稀落的白髮都搔光為止。突然間,一聲冷笑 傳入他們耳中,那些霜衣隊紛紛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人已奔到一丈以內,認出來人 正是羅廷玉。記起他誅殺了不少同隊伙伴時的威勢,個個魂飛膽落,一陣大亂。 羅廷玉站定在六七尺之處,距端木芙尚有丈半左右。嘴角含著一抹譏嘲的笑容 ,朗聲道:「獨尊山莊雖是橫行天下,但真碰上對手之時,卻也不過如此,可笑呀 ,可笑……」 六大寇方面一聽這話,發覺這個英挺少年竟是獨尊山莊的對頭,便都減消了戒 懼之心。 方滔高聲道:「那位壯士是誰﹖」 羅廷玉卻理也不理他,虎目中光芒閃閃,凝注端木芙面上。又朗聲道:「我見 你似是和老家人飲泣作別,是以忍不住出來請問一聲,妳當真是不懂武功的人麼﹖ 」 崔阿伯怒道:「她自小身體甚弱,只能修習一點內功,增強體力,假如不是先 天所限,以她的才慧,哼﹗哼﹗你一百個也比不上她。」 。羅廷玉笑一笑,緩步而退。他曾親眼見到端木芙縱躍的身法,顯示出武功精 深佳妙。 是以心中全然不信崔洪之言,假如時日相隔得遠,尚可說是記憶有誤。但這事 僅僅是昨夜發生,也就是他在石屋會嚴無畏之時,親眼目睹的,焉會忘記。 他朗聲道:「反正我兩邊都不幫,但那一邊惹上我,也有得苦頭吃,崔老丈記 住這話才好。」 端木芙低聲道:「阿伯,求求你別激怒了他,我本來就是想設法打動他的俠心 ,拔刀相助我們的。」 崔洪這才恍然大悟,這時他雖然已不存什麼希望,可是也無須得罪此人,便悶 聲不響。 方滔揚刀厲喝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羅廷玉拍拍寶刀道:「若要知道,須得出手問問我的伙伴。」 張登勃然大怒,首先道:「好狂的小子……」 邁步奔出,餘寇除了陳元、李肅二人負過傷,不肯輕舉妄動之外,方滔、岑放 、黃奎都同時奔去。四大寇迫近了羅廷玉,亦沒有貿貿然出手攻擊,只因他們皆是 身經百戰閱歷極豐之士。暗忖:羅廷玉既然眼見了今日的場面,對他們視如無睹, 定非等閒人物。再者,他不但敢得罪獨尊山莊,而獨尊山莊之人一見了他,登時張 惶慌亂的情形,又可證實他來頭不小。 羅廷玉至此尚不撤出寶刀,冷冷道:「你們要一齊上,抑是單打獨鬥﹖」 他並非誇口吹牛,胡亂嚇唬。事寶上他的血戰刀法,擅長於衝鋒陷陣,不畏人 多,對方雖然皆是高手,但人數多達四名。動手之際,便還不如孤身或是兩人聯手 來得靈活。因此,他要不就與對方獨鬥,要不就激他們一齊出手,反而容易應付些 。 岑放勃然而怒,扎髯皆豎,連跨數步,迫近羅廷玉,獰聲道:「憑你一個小雜 種,老子還宰不了你,快快取出乒刃﹗」罵聲中,鏘的掣出倭刀,塞芒四射。但見 他隻手抱著刀把,喳喳喳連退三步,這三步大有奧妙。乃是激發自己氣勢的要著, 只因東洋刀法,以凶猛毒辣著稱,雖然派別甚多,但大都是以一刀立分勝負為止。 因是之故,東洋刀法向來以氣勢見長。兩雄相峙之際,若有一方膽氣略挫,登時就 得濺血五步之內。 中土武功博大精深,亦有專走這等路子的,但多半是內外兼修,既須氣勢,亦 復能耐久戰。岑放年來橫行海外,稱雄一方,刀下罕得有三合之將。這便是由於他 的刀法路數特重氣勢。但凡能勝,總是一兩招之內傷敵於刀下。這刻他使出全身功 夫,只瞧得餘寇以及獨尊山莊方面之人,無不大為震凜。 卻見羅廷玉屹立不動,意態自若,真有淵停嶽峙的氣度,一望而知,對方的凌 厲氣勢,決計壓不倒他。莫說旁人,就連岑放亦有此感,是以氣勢大受影響,他自 知如若相持下去,遲早要把這股氣勢失盡。當即暴喝一聲,揮刀攻去。 眾人但聽他叱聲如雷,又見他刀光如電,當時不論那一方之人,都忍不住替羅 廷玉設想,要如何方能破岑放這一擊之威﹖但見羅廷玉身形忽動,快逾脫兔,竟然 在刀鋒下閃過,站定在另一處方位上,冷冷的瞧著對手。 自家的寶刀仍未出鞘,他動作瀟洒,意態高逸,但又隱隱流露出堅強莫匹的鬥 志。這等性質不同的特點匯聚於一身,卻毫無不調和之感。岑放凶睛圓睜,呼叱如 雷,揮刀迅劈,剎那間已劈了五刀之多。羅廷玉在刀光之中瓢閃進退,靈逸之至。 卻又教人捏一把汗,但覺這等刀口上的把戲,不宜玩得太久,否則一旦失手,豈不 是送了性命﹖ 眾人正轉念時,羅廷玉朗朗喝道:「惡寇你也嚐一嚐我寶刀滋味。」 喝聲中寶刀電掣出鞘,風捲雷奔般出擊,登時血光濺現,慘叫聲起,那橫行一 時的巨寇岑放向後便倒。左胸口出現一處刀傷,鮮血直冒。這一刀刺入心臟要害, 任何人也沒有生理,雙方之人俱都一望而知。 但聽怪叫連聲,四名勁裝大漢猛撲過來,刀劍分舉,齊向羅廷玉搶攻。這四寇 皆是岑放手下得力大將。俱是凶悍無比之人,武功也甚是高強,足以稱雄一方。但 他們運氣太壞了,恰好碰上羅廷玉這個敵人,不但刀法絕強,尤其擅於對付群攻。 但見他血戰寶刀決盪翻飛,每一刀出時皆如奔雷掣電,定斬一人於刀下。一眨眼間 ,四名凶悍無比,殺人無數的惡寇俱已屍橫就地。沒有一個倒地之後,還能哼唧呻 吟的。換言之,羅廷玉的寶刀但凡斬倒一敵,定必當場氣絕身亡,連一個負傷而未 死的都沒有。 方滔等三大寇見他這般威勢,心膽俱寒,但在近百部屬眼前,又豈能膽寒得不 戰而逃﹖ 沒奈何,只好各使心機,都虛聲怒喝,雙腳死也不往前移動。 羅廷玉橫刀長笑,招手道:「來吧﹗你們殺人已多,今日何妨嚐一嚐被殺的滋 味﹖」 他自然而然的流露出豪氣雄風,使人印象特別深刻,也令人自然而然不敢與他 碰撞作對的想法。三大寇到底是雄霸多年的人物,膽氣極是豪強,還不曾被羅廷玉 壓倒,齊齊擺動兵刃,邁步迫澈。三人齊出,形勢自又不同,雙方的人無一不是屏 息噤聲,觀看這一幕定必是驚心動魄的大戰。羅廷玉一看三敵齊上,長嘯一聲,寶 刀劃出重重刀影,先發制人的攻去,他一招之中,同時攻擊三敵。這等刀法,蓋世 無雙。 方滔、黃奎、張登三寇好不容易抵住他這一招,誰知第二招第三招源源攻到, 招招皆是神奇莫測,極難拆解,無不大為凜駭失色。要知這三大寇雖然出手之時, 深具戒心,但總椅仗己方人多,不信抵不住這個年輕之人。誰知他的刀法如此奇幻 威猛,雄深雅健,時而激昂排宕,不可一世。時而野雲孤飛,走留無跡。總而言之 ,他們一陷入羅廷玉的寶刀潮影之中,霎時間竟已如陷深井,如墜激流,全然無法 自主,更無法自拔。 隔壁的蕭越寒連連偷覷,眼見羅廷玉如此了得,暗暗心驚,口中厲嘯一聲,陡 然間功力增強了數倍。 一輪猛攻,直把那何旭、凌子流這兩名高手殺得汗流夾背。何、凌二人已盡全 力,兀自難當。 那邊的方、黃、張三大寇亦是如此。雙方的人都不曉得瞧那一邊的好,俱是憂 喜各半。 同時也沒有人敢先動手擾亂了局勢。只因雙方之人皆有同一想法,那就是各自 希望己方之人勝者先勝,敗的遲敗。則先勝的一方,自然可以出手幫助己方陷入敗 局之人。假如一旦弄成混戰之局,則勝者可能的失去取勝機會,而敗的還是照敗。 這自然是以最不幸的情形來作假定。 在這等生死存亡的關頭,誰也不敢假定己方已得到好運照顧,必須假定不幸降 臨時的結局。以此之故,全場除了這七個人分兩堆廝拚之外,全無一人動彈哼聲。 又過了片刻,羅廷玉長嘯一聲。 寶刀連揮,一招殺死兩寇,只剩下一個方滔未死。他寶刀再揮,極為凌厲的向 方滔劈去。方滔自知抵不住他這一刀之威,本能地舉刀招架,心中卻嘆一聲「罷了 」﹗羅廷玉寶刀落處,鏘的一聲,竟把方滔那一口極為鋒快的倭刀斬斷,寶刀迅即 劈落,到了他頭頂之處。突然一歪,斬在他左肩上,頓時鮮血噴濺,方滔連退了三 步,面無人色。 羅廷玉沉聲道:「我這一刀破例留情,為的是六大寇我已誅殺其三,便須留下 三個,讓嚴無畏殺給我瞧瞧。」 方滔一聽可以不死,將來之事將來再說。強忍傷痛,迅即退下。 羅廷玉轉眼望去,但見那蕭越寒佔盡上風,任何一招都可以得手殺死敵人。他 毫無出手幫忙之意,用靴底擦去寶刀上的血跡,隨即歸鞘。蕭越寒突然一指點出, 何旭悶聲一哼,踉蹌而逃。凌子流也在同時被他一刀砍斷左臂,摔出數尺外的地上 。 蕭越寒瞧也不瞧他們一眼,一轉身向羅廷玉走過去。羅廷玉冷漠沉默地瞧著他 ,一直等到他迫到五尺之內,仍不做聲,也不拔出血戰寶刀迎戰。不知內情之人, 真會以為羅廷玉不敢動手,但在場之人,盡皆眼見他們那驚世駭俗的刀法,自然不 致有所誤會。蕭越寒提刀作勢,竟是個守式,似是深怕對方突然出刀把他殺死,但 事實上羅廷玉寶刀尚未出鞘﹗蕭越寒道:「閣下刀法如神,佩服佩服。羅家血戰刀 法,果然足以雄霸天下,冠絕武林。」 羅廷玉道:「蕭老師的刀法才算得上是刀道中的絕品,鄙人心誠悅服,甚願向 蕭老師請教,以啟茅塞。」 蕭越寒道:「羅公子好說了,切磋技藝,本是武林佳事,老朽自應奉陪,可是 老朽筋骨已衰,難當公子一擊之威。是以公子何不跟隨老朽同行,介見敝東主,自 然能如公子之願。」 羅廷玉淡淡一笑道:「如此亦無不可,但蕭老師卻似乎忘了一事。」 蕭越寒道:「什麼事﹖」 授廷玉道:「貴東主要你帶走瑞木芙姑娘,但鄙人卻不容蕭老師這麼做。因此 ,除非是蕭老師甘願放棄帶走端木芙姑娘之意,不然的話,咱們只怕難免一戰。」 蕭越寒沉吟一下,才道:「羅公子乃是獨尊山莊嚴無畏的死敵,何以竟護著他手下 之人﹖」 羅廷玉道:「這是鄙人之事,蕭老師毋須過問。」 蕭越寒默然不語,似是尋思要不要跟蘿廷玉決一死戰。這兩個人的武功全場皆 見,在獨尊山莊這一方面來說,假如不是羅延玉現身出手。則端木芙被劫去的命運 ,幾乎可以斷言。 在蕭越寒而言,目下唯有這羅廷玉足以與他一拚,未曾動手以前,實在很難估 計出勝敗。因此蕭越寒對羅廷玉的出頭干涉,實在是怒恨之極。雙方之人,無不萬 分關心這兩人的決鬥,都暗暗猜測哪一個會得勝﹖ 端木芙檢查何旭、凌子流二人傷勢之時,那崔阿伯已忍不住問道:「小姐,照 妳的看法,他們這一場拚鬥,誰勝誰敗﹖」 端木芙瞧著一個霜衣衛士包紮凌子流斷臂傷口,聞言應道:「等一會才才能回 答。」 崔阿伯道:「小姐何苦賣關子呢﹖假如羅公子不敵的話,老奴趁早出手助他, 豈不妥當﹖」 端木芙淡淡道:「天下之事,有許多不是人力所能控制。誰能知道命運之神, 喜歡怎樣擺佈我們呢﹖」 她答非所問,崔阿伯聽得糊裡糊塗,全不明白。端木茉突然提高聲音,道:「 羅公子,那蕭越寒的點穴手法甚是詭奇,只不知你見遇沒有﹖」 羅廷玉本來決不會離開原地,可是端木芙的話,卻使他不由得聯想到,假如他 從對方點穴手法上去認識他的武功來歷,放對拚鬥之時,自然多了幾分勝算。當下 轉身大步走去,口中朗聲道:「待我瞧上一瞧。」 好在他並沒有打算擒下對方,假如蕭越寒趁機遁走,則他保護端木芙之願已達 ,無須拚命,自是最佳之事。 他走到端木芙身邊,凝神一瞧,但見何旭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呼吸微弱,一 望而知,甚是嚴重。對方用的必是絕毒手法,點的也是要穴無疑。 他正在看時,端木芙低聲說道:「崔阿伯,你悄聲計數。」 崔洪立刻低低的「一二三」地計起數來。端木芙湊近羅廷玉,輕輕道:「羅公 子,假如在崔阿伯數到二十之時,蕭越寒還不曾出手,你即有必勝把握,速速出去 ,別讓他逃走,只要迫得他動手,你想生擒或是當場殺死,皆可如願。」 她說得很快,因此,這幾句話說完了,崔洪只不過唸到「七」而已。羅廷玉道 :「哦﹗敢問其故安在﹖」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羅公子即管一試,等你擒下蕭越寒,我當他面前說出 這個道理,他便可以證明我的話完全不錯。」 羅廷玉迅快的想了一下,絲毫摸不出頭緒,因此激發了好奇之心。只聽崔洪以 同樣的速度一直計數。 霎時已經是「十五」了,蕭越寒方面還沒有動靜。他抬目望去,但見蕭越寒雙 眉緊皺,不住尋思。但又似是趁這機會調息運功,以便出手作殊死之鬥。 假如他當真是借機調息,則時間越長,他氣力恢復得更多,也就更不易被羅廷 玉擊敗。 這是十分簡單明瞭的道理,任何人不用想也能明白。然而端木芙的論調偏生相 反,變成了蕭越寒休息得越久,反而一定敗北。 羅廷玉狐疑地轉念尋思,�硠弗Z阿伯已唸到「十八」,猛見端木芙露出十分緊 張的神情,凝神遙望蕭越寒。從她的表情看來,倒是使人不能不相信她的理論。至 少她自己的確深信此一理論,方會如此緊張。 羅廷玉心中暗暗冷笑,忖道:「假如妳這是設計陷害我,企圖借蕭越寒之手, 取我性命的話﹗嘿﹗嘿﹗我總有法子避免兩敗俱傷,然後轉過頭來,幫蕭越寒對付 妳……」 正轉念時,崔洪已唸出「二十」之數。端木芙這時顯的最緊張,及自見對力仍 無動靜。 她才長長的透一口氣,道:「行啦﹗羅公子即管出手,我包你必勝無疑。」 羅廷玉一哂,道:「假如我死在他緬刀之下,你雖然講過包我能贏的話,但我 豈能復活,追究妳的失信﹖」 端木芙道:「羅公子如若信不過我的話,我可以提供保證。」 羅廷玉固然驚奇得瞪大雙眼,全然想不通她在這件事上,如何能夠提保證﹖而 那崔阿伯亦是十分狐疑,道:「小姐別開玩笑,這等事如何能提供保證﹖」。 羅廷玉接口道:「姑娘若然真能保證我要嬴,我可就不能不相信了,也願意為 妳出力,擒回那廝。」 端木芙迅即說道:「我是用自家生命保證你要嬴,羅公子出戰以前,請用秘傳 點穴手法,禁閉我穴道。萬一你失手落敗,我無人解救,非死不可,你看這法子可 使得﹖」 羅廷玉道:「這一著果然無懈可擊,姑娘的才智於此可見了。」。 他伸手駢指,在她脅下迅速點了三下,道:「現在妳三處絕穴受制,如若得不 到我獨門手法解救,縱然找到嚴無畏,亦是無用。何況時限只有一個時辰,諒你們 也無法在這短短時限之內,找到了嚴無畏。」 崔阿伯大驚道:「羅公子不要出戰蕭越寒好了,快快替我家小姐解開穴道。」 端木芙笑道:「不妨事,我的判斷有根有據,絕對錯不了。」 崔阿伯道:「天下之事,總得防備有萬一的意外,小姐的生命何等重要,多少 事須得等妳去辦,焉可如此兒戲﹖」 羅廷玉不悅道:「難道別人的性命就不值一文錢了﹖」。 崔阿伯怕他一怒而去,那敢頂撞,忙道:「老朽不是這個意思,羅公子萬勿誤 會……」 端木芙伸手推羅廷玉道:「去吧,那廝說不定會逃走呢﹗」 羅廷玉道:「妳不會後悔吧﹖」 端木芙道:「我雖是女兒之身,但從來沒有說話不算數的。」 羅廷玉果真回身奔出,迅即迫近蕭越寒。等他目光轉到自己面上,這才冷冷一 笑道:「蕭兄想了不少時候,可曾想出了應該怎樣做沒有﹖」 蕭越寒遲疑一下,才道:「實不相瞞,我是一面尋思,一面趁此機會調息一下 。現在自信足有與你一拚的實力,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咱們既無冤無仇,而且 我做的又是使嚴無畏頭痛之事,羅公子何苦阻撓﹖倒不如暫時避開,待我收拾完殘 局,你愛怎樣比劃都行。」 羅廷玉道:「蕭老兄這話甚是,無奈蕭兄犯了一個大錯,以致鄙人不能袖手旁 觀,即使是幫忙了敵人,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蕭越寒道:「我犯了什歷大錯﹖」 羅廷玉道:「那就是你收買的人手,竟是神人共憤的海上六大寇。他們投靠倭 寇,虐害良民,屠戮掠奪,無所不為,乃是舉國上下的公敵。衝著這一點,我羅廷 玉定須先公後私,先國後家,決計不能袖手旁觀。」他說得大義凜然,神情嚴正。 蕭越寒竟然說不出一句辯駁之言。他不免因此而老羞成怒,厲聲道:「好吧﹗你既 然不聽良言相勸,咱們只好在刀下見個高低了。」 他先發制人,挺刀連跨兩步,造成一股凶厲氣勢。羅廷玉雙眉一軒,神釆奕奕 ,手提寶刀,雙目凝注對方。對於敵人的凶厲氣勢,竟然如同不覺。蕭越寒大喝一 聲,出刀疾劈。「鏘」的一聲,被羅廷玉架住,雙方都使不出後續變化招數,各自 退開。但他們乍退又進,竟是同時發動。但見刀光如海翻浪捲,勁風激盪,那重重 刀影,竟把兩人身形都遮沒了。 這時他們都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數。刀刀都凶險無此,勸輒有當場送命之禍。 只看得全場之人,無一不是緊張得連呼吸也停止了。羅、蕭兩人各盡所能,每每在 對方刀鋒邊緣掠過,真是間不容髮,當真是一場極凶極險的拚鬥。端木芙緊張得嬌 軀顫抖,真想蒙起雙眼不去瞧看。但她當然捨不得當真不看,只好水深火熱的熬下 去。 戰場形勢忽然一變,但見羅、蕭二人已放棄了近身肉搏的凶險搶攻打法。彼此 間距離放長了不少,忽快忽慢的拆招換式。雙方旁觀之人,竟然不曾因他們改變打 法,因而輕鬆下來,仍然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原來早先羅廷玉、蕭越寒二人是近身肉搏,招出如風,刀奔似電,動輒有濺血 當場之險,是以緊張得無可形容。如今雖是距離得遠一些,互相進退攻拆,快慢不 一。但雙方刀法之精奧,氣勢之凶厲,危險程度,全然不下於近身肉搏之時,是以 眾人仍然透不過氣。 但見羅廷玉的刀法不怒不懾,盡備剛柔之氣,忽而別開天地,橫絕古今。忽而 運密入疏,寓快於慢。 蘊使人自然而然的感覺出他的刀法極是正派崇高,有君臨天地的氣象。 那蕭越寒的刀法路數與他截然不同,極盡凶厲狠毒,殘酷橫霸之能事,招招盡 皆含危機凶鋒。一望而知任何人碰上他這一路刀法,勝之自然無事,若然敗北,定 必立時身亡,決無負傷活命之事。這等極端相反的無上刀法碰在一起,雙方又是如 此的功力深厚,舉世罕見。 那種好看法以及緊張法,可真非是言語筆墨所能形容的。 崔阿伯兩次三番想問問端木芙,羅廷玉倒底能不能取勝﹖假如全無把握,他就 立刻背負她趕去找嚴無畏。解救她被禁閉的三大絕穴,此是分秒必爭之事,越早動 身越好。可是崔阿伯居然抽不出時間向她詢問,一直繼續觀戰,敢情他實不能移開 眼睛。。 羅、蕭二人似是勢均力敵,誰也不能有絲毫失手。何旭雖是被蕭越寒戮了一指 ,全身經脈隱隱作疼,不能提聚功力。但心智清醒如常,觀戰至此,突然間生出毒 念,想道:「羅廷玉武功如此了得,雖說老莊主定可擊敗他,但倒底很費事。假如 在老莊主未擊殺他之前,我們底下這些人碰上他,自然凶多吉少。因此,今日若能 借蕭越寒之手,把羅廷玉殺死,雖然得賠上一個端木芙小姐,也是十分划算之事。 那端木小姐的生死於我全無關涉,本莊只須除去了羅廷玉,便無後患了……」 此念一掠過心頭,毒計便生。當下又想道:「這刻但須設法使羅廷玉心神震動 ,刀勢略有一絲疏失,立時便將死在蕭越寒刀下了。」 他迅即尋思如何擾亂羅廷玉心神之法,最初他考慮到使端木芙發出慘叫聲,也 就是說就突然出手暗算她,使她失聲慘呼。羅廷玉很關心她,一定會分散心神,以 致露出致命的破綻。但這法子由於有武功極高的崔阿伯護衛者她,恐怕很難得手, 一個不巧,可能反而先喪生於崔阿伯杖下。 繼而想到大叫嚴無畏之名,羅廷玉一聽之下,定必大為震駭,這也是一個極好 的辦法。 不過目下蕭越寒與本莊亦是處於對敵地位,因此嚴無畏的威名,也將影響了他 。 兩下抵消,蕭越寒不一定能把握這一線之機。因此,這第二法也行不通。他旋 即想起了羅廷玉的父親羅希羽,假如他叫出羅希羽的名字。羅、蕭二人即使一齊受 到影嚮,但羅廷玉一定影響較大。這是萬全之計,即使收到相反效果,使那蕭越寒 反而因此死於羅廷玉刀下,也是值得一試,並無任何損失。 如若羅廷玉因受擾而失手慘死,端木芙亦不能責怪自己,因為他可以辯說這是 想使蕭越寒害怕…… 總而言之,此計萬分陰毐,不論引起什麼後果,於他都沒有損害。 而由於翠華城被毀後,羅希羽屍身失蹤,死活難測,羅廷玉聽到父親之名,絕 對會受到莫大影響。他反覆的考慮了一下,深信此計必可奏效而又沒有後患之後, 便下了決心,暗作準備。羅、蕭二人尚在凶險激鬥,但是平分秋色的局勢。 何旭猛可抖丹田大喝道:「大家小心,翠華城主羅希羽來啦﹗」以何旭的功力 ,這一聲喝叫,數十丈方圓之內,無人能聽不見。縱然是全神爭鋒交手中的人,也 必被驚動。誰知事情大大出乎何旭意料之外是他空自用力喝叫,嘴唇大張,沒有半 點聲音發出。這時何旭方始知道他穴道被戮傷之後,竟然瘖啞失聲,早先沒有想到 這一點,以致白廢了心機。 誰也不曾發覺何旭的動靜,何旭曉得機會稍縱即逝,連忙伸手推了身邊的吳辰 雄一下。 這個身為霜衣以十二隊長之一的吳辰雄,居然理都不理他,敢情他一則看得入 神,二則何旭全身經脈作疼,毫無氣力。 他連推三下,吳辰雄凝神觀戰如故。只恨得何旭磨牙切齒,怒不可遏。心中直 罵這吳辰雄混帳,怎能如此的沒有腦筋﹖ 當下轉眼向別人望去,忽然頹喪地歎一口氣,自動放棄了這條毒計。因為在他 身邊的人,個個都直著眼睛觀戰。瞧他們那等入迷的樣子,沒有張大嘴巴,口角流 涎,已經算是很不錯了,焉能使他們驚醒﹖ 這時羅、蕭二人又鬥了二十餘招,端木芙忽然長長的透一口氣,道:「阿彌陀 佛,真算老天爺幫忙,現在不妨事啦﹗」崔阿伯隨口道:「你說什麼﹖」 他只聽見她說話,至於說話的內容,全然不知。端木芙笑了笑,知道再說他也 一樣聽而不聞,便沒開口。 忽見羅廷玉奮起神威,踏步進擊,寶刀湧出千重光浪,潮捲攻去。他連進三步 ,蕭越寒就連退三步。 緊接著羅廷玉使出一招奇幻無比的刀法,眾人都沒瞧清這一刀的來蹤去跡,卻 已聽到「噹」的一聲。蕭越寒緬刀脫手飛上半空,他的人則有如木偶般呆立不動, 敢情是一把寒光耀眼的刀刃,抵住他胸口。 羅廷玉一伸手抓住對方肩胛,五指已扣住脈穴,使敵人失去抵抗之力,回頭長 笑一聲,道:「端木姑娘,鄙人幸不辱命,已把這廝生擒活捉了。」 端木芙道:「多謝羅公子蹈此奇險,替賤妾拏下了仇家,此恩此德,不知何以 為報﹖」 除了眾寇之外,餘人莫不喝釆歡呼。只把心懷叵測的何旭氣個半死,卻又苦於 無法作聲。羅廷玉苦笑一下,道:「姑娘不必說那什麼報答的話了……」 端木芙道:「賤妾句句字字,出自肺腑,難道羅公子竟然疑我作偽麼﹖」 羅廷玉道:「你固然沒有作偽,但鄙人卻因此而想起了自己的愚蠢。請問假如 我失手死在對方刀下,世間上不但無人可憐思念,反而帶來無限譏嘲辱罵﹗」端木 芙道:「公子現在感到很後悔麼﹖」 羅廷玉緩緩道:「你是嚴無畏手下重要人物,我應該任得蕭越寒擄走你,一來 可以減弱獨尊山莊勢力。二來留下蕭越寒這等高手,亦將是使獨尊山莊頭痛的人物 。但我竟然愚蠢得出手救你,還冒險捨命拏下了他,唉﹗」他發出一聲極沉重的歎 息,顯示出這等矛盾不合理的行為,已孌成何等沉重的心事﹗崔阿伯道:「羅公子 ,有話慢慢再說,我家小姐用性命擔保你必可獲勝。現在你既然勝了,有煩快快解 開她的穴道。」 羅廷玉向端木芙道:「這位老丈對妳當真是忠心耿耿,萬分愛護……」 正說之時,三大寇分頭逃竄。他們的手下當然也不敢逗留,個個只恨爹娘沒有 替他們多生兩隻腳,好逃得快些。一個個沒命奔逃,霎時間已走個乾淨。羅廷玉游 目四瞧,並不出手攔截。 崔阿伯拂鬚催促道:「羅公子,請你快點解開我家小姐的穴道吧﹗」羅廷玉虎 目一瞪,道:「你忙什麼﹖」 崔阿伯那敢得罪他,趕快陪笑道:「是,是,您別見怪,我年紀大了,總囉裡 囉嗦的。」 羅廷玉見他如此忠義,為了端木芙的安危,不惜低聲下氣至此,心中大是敬重 ,緩媛道:「我不是故意跟你過不去,事實上端木姑娘全身沒事。」 崔阿伯喜出望外,道:「公子敢是說您並沒有禁閉她的絕穴﹖」 羅廷玉道:「正是如此。」 崔阿伯道:「謝天謝地,這就好了,小姐快快運氣瞧瞧。」 他一心一意以端木芙為念,全然沒有考慮到這話會不會傷害羅廷玉。要知羅廷 玉既然說沒有點她的穴道,他還叫端木芙運氣以試,分明是不相信他的話。但羅廷 玉一點也不怪他,反而更添敬重之心。 端木笑道:「我早就知道他沒有點閉我的穴道了。」 崔阿伯沉聲道:「小姐萬勿大意,還是運功試上一試的好。」 端木芙道:「阿伯你放心吧,羅公子是什麼人﹖豈能騙我﹖」 她轉眼向眾人道:「你們把受傷的人送入屋內休息,又分出人手巡搜全村前後 ,派駐崗哨,我要趁此機會審問那蕭越寒一些話。」 眾人轟然以應,端木芙緩步向早先躲藏的屋子走去,崔阿伯抱了婢女燕兒,跟 隨在後。 羅廷玉還疑了一下,才推著蕭越寒,走入屋內去。他一來想知道端木芙要審問 什麼﹖二來更想查明白蕭越寒的來歷以及武功路數。 他讓蕭越寒靠牆坐在地上,自己卻走開六七步,道:「他雖是不能行動,卻可 以說話。」 端木芙道:「謝謝你啦﹗以我推測,恐怕沒有法子在他口中問出什麼話了。」 羅廷玉道:「若然你早已知道如此,何必要我冒險拿下他﹖要知我也是臨時決定不 當真禁閉你穴道。萬一我向妳下手,而又敗陣身亡,則你冒的險也一般的大,是也 不是﹖」 端木芙道:「我本身武功雖然不行,但卻博識天下各家派的奇功秘藝,因此我 知道你的刀法可以剋制得住蕭越寒的二十四招魔刀,問題只在你們之間的功力如何 而已。」 羅廷玉道:「說到刀法招數,還有點道理,至於功力方面,若然不是上陣交鋒 ,當面試過,焉能在事先測出﹖除非雙方功力懸殊,但鄙人自問卻贏不了蕭越寒。 」 端木芙道:「這一點正是生死得失的關鍵。你想必還記得我叫阿伯計數之事了 ,他數到二十,蕭越寒還沒有答覆要不要動手一拚,我就知道你嬴定了。」 蕭越寒突然插口道:「姑娘說得出老朽的刀法名稱,果然足以令人震駭驚佩。 但說到功力高低這一點,老朽一點都聽不明白。」 羅廷玉道:「姑娘話中玄機,高深莫測,鄙人也全然不懂﹖」 端木芙微微一笑,眉揚目颺,風姿嫣然。接著說道:「羅公子不知道蕭越寒煉 就一種奇異魔功,無怪聽不懂了。」 蕭越寒道:「姑娘果然厲害,慧眼通神,竟瞧出了老朽煉成一種魔功。不過照 妳的說法,老朽既然知道自己煉過魔功,又如何不明白呢﹖」 端木芙道:「這只怪你自己以為功力已可以抵得住羅公子,卻不曉得他竟是多 少世代以來絕無僅有的『刀茸』之故﹗」羅廷玉心頭一震,口中卻道:「鄙人的家 傳刀法,傳世頗久,卻未聞『刀君』之說。姑娘此評不易教人心服,連鄙人也不能 相信。」 蕭越寒沉吟不語,似是在回想對方刀法。崔阿伯道:「我家小姐既然這麼說, 大概就有八九成不會錯了。假如羅公子便是刀君,老朽雖是敗於你寶刀之下,也不 算什麼丟人之事。」 端木芙道:「言歸正傅,蕭先生我要請教你一兩件事情,甚盼你據實賜答。」 蕭越寒收回思緒,應道:「姑娘即管下問,但老朽定然難能作覆。」 崔阿伯沉聲道:「蕭兄須知今日是你生死關頭,並非戲耍之事,我勸你還是乾 乾脆脆,據實固答的好。」 蕭越寒道:「那要看端木姑娘要問些什麼了﹖」 端木芙逍:「我想知道指令你辦事得人,是不是傅你二十四招魔刀之人﹖」 蕭越寒點點頭,道:「不錯﹗」端木芙道:「他姓甚名誰﹖居住何處﹖」 莆越寒道:「老朽對此全無所知。」 崔洪怒道:「胡說八道,你不肯說也還罷了」竟然答稱不知,實在可惱之至。 」 端木芙道:「阿伯別惱火,他可能真不知道。以我看來,此人的心計武功決不 在嚴無畏老莊主之下。試想獨尊山莊之中,有幾個人曉得嚴老莊主在什麼地方居住 的﹖以此例彼,你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崔洪一聽真有道理,只好拂鬚不語。雉廷玉最聽不得嚴無畏之名,一聽之後, 心中頓時冒火,狠狠的瞪規著端木芙,心想:我這是怎麼搞的。竟然幫起嚴老賊手 下之人來﹖此事若被賈心泉賈大叔得知,定將氣個半死,很難原諒我了。 瑞木芙緩援道:「貴主人派你來見海上六大寇,為了何事﹖」 蕭越寒道:「姑娘何必明知故問﹖明明是為了捉拿於你。端木芙逍:「他如何 能使六大寇聯合起來,為他賣命呢﹖」 蕭越寒道:「這很簡單,俗語有道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只要價鈿夠大, 足以使六大寇動心,自然不難使他們出力賣命。」 端木芙道:「有道理,出多少錢呢﹖」 蕭越寒欲待不說,但轉念一想,此事沒有什麼關係。何況她既可從那尚未喪命 的三大寇口中問出,眼前亦可搜查自己囊中的銀摺,定然無法瞞過。當下道:「如 是他們交出了你,每人可獲二十萬兩紋銀鉅款,比起他們劫掠生涯所得,此款實是 極大的誘惑力。」 端木芙笑道:「此款只是未清的半數而已。這樣說來,那六大寇每人最少已獲 取了十萬兩或二十萬兩的定洋了。貴東主實在有錢得很。這一筆款項,加起來就是 一百八十萬兩以至二百四十萬兩左右。假如他沒有四五百萬兩的身家,當然不捨得 出這麼大的報酬,對也不對﹖」 蕭越寒沒有做聲,端木芙又道:「貴東主是男人抑是女人﹖」 蕭越寒道:「自然是男人啦﹗」端木芙仰天歎息一聲,道:「說老實話,我真 想跟你走一趟,瞧瞧這個害死了我先祖父和先父的神秘凶手是誰﹖」 蕭越寒道:「姑娘居然不曉得仇人是誰,說出來令人難以置信,難道令慈沒有 告訴你麼﹖」 端木芙搖搖頭,道:「若然我知道他是誰,何須冒險讓六大寇擄走﹖我本以為 他這回自己一定露面,誰知他還是叫人替死﹗」蕭越寒道:「敝東主對老朽恩德如 山,誓死以報,縱是粉身碎骨也不後悔。姑娘挑撥離間之言,決計不發生任何任用 。」 端木芙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信與不信都無關重要。眼下我還有兩件事未能 明白,第一件是貴東主怎知我投入獨尊山莊﹖」 她沒有再說下去,那意思是等對方回答之後,才說第二件。蕭越寒沉吟一下, 道:「老朽也不知道,但老朽可以奉告的,便是敝上也曾命老朽查探一些幫會門派 ,又走了不少地方尋覓姑娘的下落。」 端木芙道:「你這回明明曉得,但不肯說也罷了。第二件是貴上怎會預先在這 一處建立了這座死村﹖」 蕭越寒道:「這筆賬你如何就記在敝東主頭上了﹖」 端木芙笑一笑,道:「你不相信是他的手筆,那就算了,最後我請問一聲,你 如何與貴上聯絡的﹖若然老老實實回答了,我馬上放了你,也絕不傷你。」 羅廷玉聽到這兒,忍不住插口道:「此人擒之不易,姑娘說放就放,可曾考慮 到後果沒有﹖」 端木芙道:「除非你不許我這樣做,不然的話,一切由我負責。」 羅廷玉欲言又止,終於不再開口。蕭越寒面色變化甚劇,顯然端木芙的代價使 他十分心動,是以內心中正在考慮要不要洩露秘密﹖自然蕭越寒的忠心不容懷疑, 因為任何人碰上這等情況,只要信得過端木芙不會說了不算數的話。一定會出賣主 人,洩露秘密。然而他居然引起了內心的爭鬥掙扎,可見得他本是何等忠心了。這 一點使羅廷玉等人都十分敬佩。 遇了一陣,蕭越寒頹然道:「好吧﹗這交易我不能拒絕,相信敝東主也會原諒 。」 他大大的喘一口氣,緩緩道:「但端木姑娘可不能反悔啊﹗」端木芙面上現出 奇異的表情,道:「我決不反悔,一定請羅公子解開你的穴道,任你自去,連同獨 尊山莊之人在內,都不會留難於你。」 蕭越寒點點頭,道:「三十年前,鄙人年逾而立,在江湖上不過是個起碼腳色 ,窮混日子,也從無雄心大志。卻不料碰上了敝東主,竟以回天手段,傳以絕藝, 使老朽得以儕身高手之流,此等恩德,唉﹗實是百死也不足以報答。」 他先說出這一番話,只聽得眾人都不明所以,人人皺起眉頭,十分迷惑地望著 這個老者。蕭越寒又道:「老朽已考慮過,假如我留下此身,尚可作點別的事,替 敝上立立功。假如死了,亦是徒然。是以決意說出聯絡之法。老朽一向在金陵經營 綢布莊生意,日子過得極好。在近十年內,偶然接到敝東主的密函,化裝出去辦點 事之外,很少在江湖走動。如若我要向他報告,須得前赴開封府。例如這一次若是 依照計劃,擒下了姑娘,便將由我親自送到開封府去,再以飛鴿傳書之報告。如若 發生意外,我不能分身前往開封,便在金陵以飛鴿送出消息,快則半個月,遲則一 個月,便有指令到達。」 端木芙急急問道:「他會不會親自趕到金陵呢﹖」 蕭越寒道:「這可說不定了……」 突然間連連喘息,面色灰敗。羅、崔二人這才注意到他講話之時,已顯得有氣 無力,一如油盡燈枯似的。 端木芙道:「你的信鴿在哪裡﹖」 蕭越寒道:「在敝店後面,養得有……一群鴿子……唉,我頭好昏……」 端末芙沒有做聲,很嚴肅地望住蕭越寒,眼中微露悲哀之意。羅廷玉訝道:「 他怎麼啦﹖」 正要動手拍他穴道,使他振作起精神。但還未彎腰,已聽端木芙道:「羅公子 別動他。」 羅延玉一怔,卻不禁依她之言,沒有出手。端木芙又道:「你只要一碰到他的 身體,他立時死去,連再講一句話的機會也沒有了。」 羅廷玉皺起眉頭,道:「這又是什麼原故﹖」 端木芙道:「只怪他的主人武功太高,心地太毒。他修習的那種魔功秘法,雖 是能激發體內潛能,與你惡鬥多時,但大凡使到這最後一步,若然仍是戰敗,勢必 已油盡燈枯,無法活命。因是之故,我才答應放他生路,要他講出實話。」 第十三章 俠士風範 端木芙嘆息一聲,面上的神色嚴肅之極,又道:「我們如此欺騙一個垂死之人 ,實在太不應該了。但為了要查出他背後的惡魔倒底是誰,卻又不能不這樣做。」 崔洪道:「小姐何須把這等小事放在心上,啊﹗這廝已是出的氣多,入的氣少。他 真的已活不成啦﹗」端木笑道:「我現在只盼他還有迴光返照的片刻,那樣我一則 可以問間他可有什麼後事,待我們替他料理。二則他那聯絡之法,還未說得情楚… …」 忽見那蕭越寒雙眼一睜,似是恢復了神智,崔洪生怕小姐先問他後事,以致錯 過了機會,是以連忙問道:「蕭老兄,你那些信鴿如何使用法?」 蕭越寒望他一眼,正要開口。斗然間兩眼中神光消散,喉頭響了幾聲,隨即吐 出最後的一口氣,不再動彈。 崔洪道:「唉﹗可惜得很,若然他講出如何使用信鴿之法,咱們就可以用信鴿 ,把那惡魔騙到金陵了。」 他突然記起旁邊的羅廷玉,心頭一震,向端木笑道:「老奴記得小姐精通歧黃 之術,難道這廝當真已救不活了麼﹖」 口中說著話,腳下移步走向蕭越寒的屍身。羅廷玉不由得低頭審視那屍體,突 然間背上一麻,全身乏力,竟是穴道受制,不禁又驚又怒。 崔洪在後面縱聲大笑道:「小姐,咱們的隱密已被他聽去,老奴迫不得已出手 暗算,把他制住,以免洩露了機密。」 端木芙道:「阿伯有何打算﹖」 崔洪道:「這等強敵,自然要及早誅殺,以絕後患。只不知小姐下得這等毒手 與否﹖」 端木芙道:「他曾經兩度救我之命,咱們豈能恩將仇報﹖」 崔洪道:「為了大局看想,咱們許多事不想做也不行﹗」端木芙沉吟一下,道 :「你說的不錯,以我來說,我何嘗想在江湖上奔走,拋頭露面,盡做一些殺戮流 血之事呢﹖唉……」 她深深嘆息一聲,轉眼向羅廷玉望去,眼睛中突然透出無限溫柔之色,半晌沒 有言語。 崔洪道:「小姐也曾說過,咱們終究會正面與羅廷玉他們發生衝突,既然如此 ,就須得硬起心腸,來個先下手為強,以免後患無窮。」 端末芙道:「我自然曉得這個道理,唉﹗這事太使我為難了,假如我不殺他, 便枉有智慧之名,如是殺了他,又難逃惡毒之論。」 崔洪道:「小姐把他交給老奴就是了。」 端末芙定睛望住羅廷玉,面色變化甚劇,顯然她內心中的掙扎激烈萬分。過了 一陣,她忽然道:「阿伯,點他的『紫宮穴』,讓他開口說話。」 崔洪過去出手一點,羅廷玉哼了一聲,已經能夠發聲開口。但他卻沒有說話, 只狠狠的向端木芙盯了一眼,隨即挪開了目光。 端木芙柔聲道:「你心中很恨我是不是﹖」 羅廷玉理都不理她,端木芙又道:「我知道你已快要自行衝開穴道,我才教阿 伯出手,並不是巧合,請你不要生氣。」 崔洪大吃一騖,道:「原來如此,是老奴出手甚重,本以為他決計無法自行解 穴破禁。既然上一次他能破我禁制手法,這回還須小心防範。」 端木芙在破舊的房子內緩緩的走動,雙眉緊皺,似是在尋思一件重大之事,但 誰也不知她心中想些什麼﹖崔洪那對眼睛忽然望向羅廷玉,忽而移到小姐面上,流 露出迷惑、焦灼、惋惜的混合表情。 由於他們三個人乃是作三角形散立,是以羅廷玉也瞧得見崔老人的表情。他乃 是極為聰明之士,一望而知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僕,一方面是猜不出端木芙的心思, 是以大感迷惑。一方面他怕端木芙放過了自己,故此焦灼之極。再一方面則是覺得 自己大可匹配他的小姐,如若眼下動手殺死,未免可惜。他把崔洪的心理分析得精 微透闢,全無差錯。 但他心中卻充滿了後悔之意,他後悔的是這次中了暗算,仍然是為了端木芙之 故也。這個女孩子已經幾度使自己陷入危機和圈套之中,動輒有殺身之禍。假如是 第一共中計,猶有話說。但自從那一夜到綠篁村時開始,一連串的遭遇,已足以令 他萬分警愓小心才是,如今又大意著了道兒。若然今日被她所殺,這等慘劇不但得 不到同情,反而要被天下之士嗤笑。 屋子裡三個人各懷心事,靜寂無聲。 過了一會,瑞木芙輕輕咳了一聲,道:「阿伯,解開羅廷玉的穴道。」 崔洪霜眉一皺,道:「小姐,常言道是縱虎歸山,皮悔莫及,遠望妳三思而行 。」 端木芙道:「我已想了很多,不用再想了。」 羅廷玉突然冷冷道:「崔老丈說得對,妳若是縱放了我,將來定要後悔莫及﹗ 」他停歇一下又道:「妳放我之舉,不管是真心的,抑或是有意示恩,我羅廷玉將 以敝城血仇為重,全力對付嚴無畏。萬一陣前相遇,決難容情。這一點我先說在前 頭,免得日後妳罵我全無情義。」 端木芙笑一笑,道:「我們今日全靠你挺身而出,才平安渡過危機。因是之故 ,今日之事,只有我欠你的情,你一點也下欠我的,阿伯,解開他的穴道。」 崔洪慢慢走過去,道:「小姐堅執己意,老奴也沒有法子違拗。」 但見他身形微微漲大,竟已運聚了功力。此刻但須出手一擊,羅廷玉斷難活命 。羅廷玉面色絲毫不變,他並非全不畏懼死亡,只不過是他的勇氣非是常人所能及 ,縱然在這等生死關頭,也儘可把持得住。 但見崔洪抬起手掌,身形更加漲大,鬚髮戟豎,形相極是威猛。端木芙嬌笑數 聲,道:「阿伯,他決不會向你動手,何須如此戒備﹖」 崔洪眼中兇光,陡然收歛隱沒,道:「老奴豈能不防呢﹖」 掌勢落處,震開了羅廷玉的穴道,隨即倒縱回端木芙身後,持拐戒備。羅廷玉 明知這老人剛才已起兇心,想違令殺死自己,以絕後患。但他既然沒有個真動手, 便不說穿。管自伸手拍拍身上衣服,隨即向門口走去。 端木芙叫道:「羅公子,你打算到何處去?」羅廷玉在門口停住,回頭向她注 視一眼,淡淡道:「我的去處恕難奉告。」 端木芙道:「我不是想探聽你的計劃,而是怕你不曉得道路方向。」 羅廷玉仍然淡淡的道:「不勞姑娘垂注,在下自問還能夠找到道路。咱們後會 有期,就此別過。」 說罷,放開大步,離開此屋。端木芙移步門邊,遙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深深嘆 息一聲。 崔洪忍不住說道:「小姐恕老奴多嘴,這個人妳實在放不得,除非妳另有神機 妙算。」 端木芙緩緩道:「我也知道放他不得,只因他這一去,勢必陷入老莊主的天羅 地網之中。他武功雖純,但雙拳難敵四手,看來很難殺得出重圍﹗」崔洪一楞,道 :「照你這樣說來,你竟是讓他投入天羅地網之中了?」 端木芙道:「不錯,他臨走之時,我有意指點他一條生路,可是他豪氣迫人, 竟不讓我有開口的機會。」 崔洪初時甚是震動,旋即想到羅廷玉若然遭遇不測,對小姐只有好處,不禁啞 然失笑。 自言自語道:「我真是老糊塗啦,何須為他擔憂呢?」 端木芙道:「你居然不知不覺中替他擔心,可見得他的英雄氣慨,已深入你心 中了。唉﹗其實我下費吹灰之力,便可以解除他殺身之禍。但想來想去,似他這般 英雄人物,豈可加以屈辱?所以還是讓他去了。」 崔洪道:「小姐有何妙計可以救他?」 端木芙道:「我們只須把他放在一具棺木之中,讓他幾個時辰之後,穴道自解 。其時我們已遠離此地,老莊主雖然在外面佈下了天羅地網,但到了昏黑之際,還 不見羅公子蹤跡,也就只好鳴金收兵了。」 崔洪道:「聽起來雖是很玄,但小姐向來神機妙算,無有不中,老奴也不敢不 信。如若目下已經安全無慮,老奴打算獨自趕去瞧瞧。」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你但去不妨,我有莫義他們保護,先回莫家莊去,你 不必憂慮。」崔洪大喜,當下也獨自出村而去。 且說羅廷玉奔出村外,走了里許,但兒一條河流橫阻去路。他在河邊瞧看一下 ,不見有船隻渡河,心想:我雖然不曉得目下在什麼地方,但若是沿河奔去,遲早 會見到村莊人家,即可問出道路方向,再者也須找點食物充飢,或者還可以休息一 下。 他自昨夜開始,直到現在快到中午時刻,一直沒進過飲食,又連續劇戰,體力 消耗甚多。當下沿著河流奔去,大約行了六七里路,已走入一座村子裡。但見村中 甚是靜寂,竟不見有小孩在屋外嬉鬧玩耍。不過也絕不似「百棺村」那麼死寂,家 家戶戶,都有炊煙,而且雞鳴犬吠之聲,不絕於耳。 羅廷玉心知有異,但仍然昂首挺胸,大步走去,這村子當中有四五丈之寬。當 羅廷玉大步走了十六七丈之後。左邊一家宅子大門砰一聲打開,走出三個人。當先 的一個儒巾長衫,但手中卦提看鋼杖短刀。在他身後兩人,俱是白衣勁裝大漢,橫 持長刀。羅廷玉轉眼望去,但見這個儒生打扮之人,唇紅齒白,風度翩翩,正是嚴 無畏座下第二名弟子彭典。 彭典面色十分嚴肅,微微躬身頷首,道:「少城主在百棺村中,出手擊敗蕭越 寒,保全了敝莊不少人的性命,此恩此德,敝莊並不敢忘記。」 羅廷玉見他神情十分凝重,頓時會意,心想:這一回他將以全力與我週旋,是 以這般緊張。但如此正是最好不過,因為黛青妺子為了他的緣故,被父親下令處死 ,這一來變成另有私仇,非清理不可。 他豪邁地長笑一聲,道:「這樣說來,彭兄敢是打算恭送我出村不成﹖」 彭典道:「少城主的雄風豪氣,兄弟真是平生僅見,心折無已。閒話休提,言 歸正傳,兄弟在這兒候駕,假如羅少城主自問疲乏飢渴,未便動手,咱們便一同回 返莫家莊,謁見家帥。如若少城主不肯枉駕一行,只要你出得此村,兄弟也無話可 說。」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令師竟不在此地麼﹖」 彭典道:「家師如若在場,便不須兄弟代言了。」 羅廷玉點點頭,道:「兄弟相信彭兄不致於打誑,既然你已擺出十面埋伏的姿 態,可見得帶來的人手定然不少了﹖」 彭典道:「實不相瞞,敝莊的精華差不多集中在此地了。少城主雖是驍勇無比 ,但孤身無援,恐怕不易衝出重圍。」 羅廷玉道:「承蒙彭兄坦誠見告,不過兄弟並非為了衝得出衝不出而動問。而 是奇怪彭兄既然帶領了這許多高手趕到,何以早先竟不馳援百棺村的危局?」 彭典微微一笑,神情已沒有那麼嚴重,道:「確是責問得好,但事實上我們一 路趕來,還未抵達百棺村時,已接到報告說少城主現身出面,誅殺敵寇。」 他停頓一下,又道:「兄弟當即以飛鴿傳書之法,急報家師,然後接到指示, 在這兒佈下人手,恭候少城主的大駕。假如少城主信得過在下,便用不著追詢此事 了。」 羅廷玉道:「聽彭兄的口氣,似是因為兄弟曾在百棺村中出手,是以令師指示 你好言勸我到莫家莊見面,是也不是﹖」 彭典道:「正是加此。」 羅廷玉冷冷一聲,道﹕「這樣說來,嚴無畏倒是很看得起我,才下了當場格殺 之令在先。」 彭典怕他說出難聽之言,連忙插口道:「少城主乃是當世之雄,倒底如何,只 待你一言而決。」 羅廷玉道:「自然是孤軍苦戰,至死方休,彭兄何須多問。」 彭典長笑一聲,道:「壯哉,壯哉,那麼恕在下要得罪了﹗」話聲甫歇,身後 一個白衣大漢吹動了銅哨,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響澈全村。 羅廷玉朗聲道:「彭兄,咱們這回動手,盼你多加小心。兄弟心中對你有一段 私人仇恨,只怕要趁此機會了斷啦﹗」彭典當然曉得他指的是羅黛青那一宗公案, 這件事雖然已向奏霜波解釋過,但羅廷玉並不知道。目下已沒有分說的機會,當下 應道:「少城主即管施為,不要以在下為念。」 他們對答之際,顯示出一種奇異的情份。一方面互相關照小心保重,一方面又 表示決不容情。羅廷玉游目四看,除了彭典和兩名手下之外,別無他人露面。但全 村瀰漫著一股森森殺氣。一望而知這些房屋之內,隨時隨地會有高手殺出。 獨尊山莊這一著果然相當厲害,使得羅廷玉一時測不透他們的虛實,因而不知 往那一方衝殺的好。尤其是他直到現在為止,還不知身在何州何府,縱然殺出重圍 ,亦不曉得經那一方走才好。彭典舉步向他迫去,氣勢沉凝凌厲之極。羅廷玉突然 一驚,連忙收攝心神,集中注意,準備應敵。 他萬萬想不到彭典的真實功夫如此高明,氣勢之強,竟是他前所未見的敵手, 是以大為惕凜。從彭典身上,可就不由得聯想到嚴無畏,定然更加厲害了。兩人驀 地凌空躍起,迎面撞去。雙方堪堪碰上之時,但見彭典本是攻式的仗勢,突然改為 守式。幻化出一片杖影,右手短刀也在杖影內連連揮動,封住了杖法中的所有空隙 。說得遲,那時快,羅廷玉身在半空,臨到切近,這才抽出寶刀,閃電般橫劈出去 ,凌厲無比。「噹」地大響一聲,雙方交錯飛過,各各落地,相距有一丈以上。兩 人都沒有受傷,也未分出勝負。 可是彭典心中有數,曉得對方的氣勢比自己更為威強,天下間大概唯有師父嚴 無畏可以抵得住他的氣勢。 羅廷玉並不知道對方竟是抵敵不住他的氣勢,才會在臨時改為守勢,落地後暗 自忖道:「他雖是杖法高妙,內力深厚,但如若常採守勢,遲早得敗在我的血戰刀 下無疑。」 此念一生,橫刀不發,說道:「兄弟甚願見一見可與彭兄相比的高手。」 彭典道:「羅兄祇要擊敗了在下,自然可以如願以償。」 羅廷玉寶刀一揮,森森塞氣,竟如狂颼怒湃般捲去。彭典遠在一丈之處,也幾 乎站不住腳,心中大驚。羅廷玉雖是沒有瞧透他的心情,可是氣機感應,自然而然 的挺刀迫去,突然間連攻了三刀。這三刀竟把功深力厚的彭典殺得遍體大汗,一連 退了七八步之多,險險就受傷落敗了。 羅廷玉突然收刀躍退,道:「彭兄不可存心相讓,刀槍無眼,可不是開玩笑的 。」 他這番話是出自衷心,全無虛假。只緣他連攻三招,並未出全力使絕招,但彭 典已大顯不支。比起在空中相拚的一招時,他似是差了很多,因此他懷疑彭典乃是 未出全力,以致失去了機先。 彭典苦笑一下,心想我豈肯拿性命來開玩笑?實是已懾於你的氣勢,方會如此 不濟。正轉念間,一道人形撲入場中,厲聲喝道:「姓羅的休得猖狂,洪三爺來接 你幾招。」 羅廷玉不必轉眼去瞧,也知道來人乃是氣焰迫人的洪方。當下仰天長笑一聲, 喝道:「你想找死,還不容易麼﹖」 喝聲中大股勁風已當頭壓到,目光一閃,已瞥見洪方的四尺長鋼拐迅急砸下, 極是兇猛。他手中的寶刀隨念即發,一招「氣雄鉦鼓」,橫刀迎擊。「噹」的大響 一聲,洪方砸擊之勢雖強,但竟震退了兩步,手中鋼拐也彈起老高。 羅廷玉伏腰欺身,刀取下盤。洪方橫裡一躍,腳方沾地,自知不妥,急急又斜 躍開去。 同時之間,揮枴盤打掃蕩,護住全身。如此連躍了四次,總算擺脫了羅廷玉的 追擊。事實上這是由於一名霜衣衛土出手,才牽制住羅廷玉。洪方大感丟人,暴跳 如雷,揮拐迅即撲去。 與那霜衣衛土聯手合力,瘋狂般蹈險猛攻彭典皺眉喝道:「老三,不可急躁冒 險﹗」洪方全不理會,招招都是兩敗俱傷的惡毒手法。羅廷玉竟被他們迫得連連後 退,只賸下了招架之力。 洪方的氣勢更是兇厲,拐招越毒。彭典想不到他這等打法居然迫得羅廷玉難以 反擊,也就沉住氣觀戰。 看看已激鬥了三十餘招,羅廷玉突然間舌綻春雷,大喝一聲,虎軀已欺入拐影 之內。彭典心中叫聲不好,急急撲去時,由於羅廷玉已退開了十六七尺,終是遲了 一步。但見寶刀過處,血光四濺。洪方和那霜衣衛士全都跌翻在地上。 彭典飄落洪方身邊,但見他左胸上中了一刀,瞧起來傷勢不算嚴重,比起一條 手臂折掉的霜衣衛士,直是不可同日而語。但洪方雙目已瞑,全然不動,敢情生機 已絕。那是因為這一刀刺中了心臟,是以當場死去。羅廷玉這等刀法,實在教人心 驚。彭典直到此時,方知羅廷玉早先連連退卻,敢情是借此退開,以免到了要緊關 頭之時,被彭典插手所阻。 他慘厲的笑一聲,道:「少城主,好高明的刀法啊﹗」羅廷玉冷冷道:「當年 家父的刀法,比小弟高強得多了﹗」他一提起翠華城之事,彭典頓時語塞,無法責 他心毒手辣。羅廷玉又泠泠道:「這一位想必就是嚴無畏手下第一名兇手雷世雄大 莊主了﹖」 彭典轉眼一看,但見身軀雄偉的大師兄雷世雄,已不知幾時到了自己身邊。雷 世雄手提鋼杖,凝目望住對方。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羅廷玉的真人,是以著意打量。 羅廷玉對此人聞名已久,但見他外貌雖是粗豪驃悍,身軀雄偉,乍看似是有勇無謀 之輩。但其實英華內歛,氣度沉凝,隨隨便便的往那兒一站,便自有淵停獄峙之勢 ,果然不愧是嚴無畏以下第一號人物。 雙方細心打量,都曉得碰上了罕有的強仇大敵,稍一不慎,便有身敗名裂,慘 死當場之禍。是以都想在這一睥之間,找出對方气質性格上的弱點。 這使雷世雄記起了秦霜波,這一位修習無上劍道的美女,當日相會之時,也曾 如此對峙過,羅廷玉眼神如電,气勢堅強無比,全然找不到絲毫可趁之隙,這一點 竟是与秦霜波一樣。雷世雄心中大為震惊,暗忖秦霜波修習的無上劍道,亦即是武 林中相傳的「劍后」,是以無瑕可擊,算不得是奇事。這羅廷玉只不過仗恃家傳「 血戰刀法」,如何氣勢也加此堅強威猛? 彭典揮揮手,便有兩名霜衣衛土過來,把傷亡的兩人搬走。他這才厲聲道:「 大哥,咱們兄弟聯手出擊,諒必在十招之內,可以殺死敵人,替老三報仇。」 雷世雄第一次從羅廷玉面上移開了目光,道:「你說在十招八招之內可以殺死 他麼?」 彭典道:「難道小弟說錯了不成?」 雷世雄道:「你自然是說錯了,愚兄觀察他的心志氣勢,竟不在秦霜波姑娘之 下,咱們豈能輕易言勝。」 彭典道:「只不知大哥打算如何對付於他?」 雷世雄轉眼向羅廷玉望去,道:「在下上陣對敵,從不使詭弄詐。少城主可想 聽聽在下的應戰之法麼﹖」 羅廷玉道:「雷兄眼力之高修為之深,實足令人佩服。和彭兄竟是一時瑜亮, 無怪獨尊山莊得以橫行天下了﹗」他略一停頓,又道:「雷兄有何打算,兄弟是先 聽為快。」 雷世雄道:「少城主好說了,承蒙誇獎,愧不敢當。在下打算召集敝莊一十八 名高手,擺下九宮陣法,作為攻擊少城主的主力,另外又以一百名手下,在外圍擺 下十方大陣,以防羅少城主衝出。」 羅廷玉道:「聽起來兄弟似是萬難衝得出去了?」 雷世雄洪聲大笑,道:「不錯,這兩種陣法,皆是端木小姐傳授,與世間所傳 的陣勢略有不同,奧妙之處,不易用言語講得明白。」 羅廷玉當他繼續說話之時,心頭已電轉忖道:「我要不要趁他們陣法尚未擺出 以前,來個先發制人,奪路而出﹖不對,他故意說了出來,分明是迫我出手突圍, 這裡面必有陰謀詭計,不可不防。」 因此他屹立如山,動也不動。雷世雄說完之後,見他神色絲毫不變,忍不住問 道:「羅少城主想必已深知端末小姐的才學了,難道你一點也不相信這兩座內外大 陣,能夠困得住你麼﹖」 羅廷玉淡淡一笑,道:「我幾時說過不信了﹖」 雷世雄道:「若然你深信端木小姐之能,則你全不動容,亦不搶先動手之舉, 可以推斷你不是傻瓜,就是真正的大勇之士。」 羅廷玉道:「雷兄愛怎樣想都可以,兄弟卻很想瞧瞧貴莊的高手們是些什麼人 ﹖」 雷世雄舉高鋼仗,連搖兩下,霎時間出現了十六個人,迅快奔來,分別站在羅 廷玉四周。每個人都有一定的方位,加上雷世雄、彭典兩人,湊足了十八之數。羅 廷玉環顧一眼,但見這十六人之中,竟有兩個是女子,一個高髻宮裝,神熊冷峭高 貴。另一個黃衣飄拂,風姿綽約,但都以黑布罩住眼睛,只能見到嘴巴和下巴。 羅廷玉縱然是面對百萬雄師,亦能全無所懼。然而這兩個女子,卻使他心靈大 受震撼,怔了一怔。先說那個宮裝高髻的女子,她雖是以黑布遮住雙眼,無法辨認 廬山真面目,可是她那隻櫻桃唇口,卻表現出她天性中冷酷堅強的性格。只由於她 以巾幗之身,居然能列入雷世雄親自率領的十八高手之內,便可以想見她的一身武 功造詣,應是何等高明了!其次說到那黃衣少女,她那飄拂的長髮和嬝娜的身段, 一望而知正是端木芙無疑,這自然使羅廷玉大感震驚不置了。她不但是懂得武功, 甚至還參與十八高手之列,與旁人一起來對付他﹖ 假如羅廷玉不是經過血洗翠華城的慘變,加上孤島艱苦卓絕的三年磨練,這刻 不失色怒喝才怪哩﹗目下他也只不過怔了一下,別人很難瞧得出來,羅廷玉目光轉 到別人的面上,又發現了幾個人,使他加以特別注意。這些人之中其一是一個圓臉 胖子,看起來只有五十歲左右,但一雙細長瞇縫著的眼睛,卻射出森冷殘酷的光芒 。 羅廷玉目光在他面上打轉之時,雷世雄說道:「這一位便是敝莊五大幫派之一 的索陽香主,外號追魂太歲,乃創立玄武幫的一代之雄。」羅廷玉只哼了一聲,索 陽卻客氣地向他拱拱手。 羅廷玉目光移到另一個身量高瘦,面色發黃,雙睛外突的老者面上時。雷世雄 道:「這一位便是白冥教教主柴駿聲了,他外號閻羅手。」 柴駿聲頷首為禮,態度可遠沒有索陽那麼客氣。顯而易見,此人定必一向自矜 身份,賦性冷酷。羅廷玉理都不理他,目光轉到旁邊一個高大悍的老者面上,此人 長得黎黑虯髯,手提一對粗長鐵嫻,氣慨不凡雷世雄道:「少城主眼力當真高明之 至,這一位亦是敝莊五大幫派之首,姓閻名充,外號黑瘟神。」 羅廷玉目光迅即移到另一個高大雄偉的大漢身上,留神打量。但見他年紀大約 是四旬左右,兩道眉毛又黑又濃,背插一口大刀,手中還拿著一根精鋼神色。他的 外表不算得如何特異出眾,但那股氣慨卻不比等閒,是以令羅廷玉十分注意,再三 打量。 作怪的是雷世雄這回居然不作介紹,羅廷玉卻不放過,道:「雷大莊主,這一 位是誰?」 雷世雄可就不能不答了,道:「他是家師座下的陰陽二將之一,姓徐名剛。」 羅廷玉雙目灼灼盯住那徐剛,道:「三年前血洗翠華城之時,徐兄當也躬親參與了 ?」 徐剛含糊地嗯了一聲,使人摸不清楚他倒底曾否參與。雷世雄已接口道:「少 城主問起此事,不知是何緣故﹖」 羅廷玉道:「其實無關緊要,我只不過隨口問一問而已﹗」他接著轉頭回看, 目光停在那宮裝美女面上,說道:「徐剛兄如是陽將,則姑娘必是陰將無疑了,只 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雷世雄代她作答道:「不錯,她就是陰將宣碧君。少城主眼力之高,於此可見 。」 羅廷玉淡淡一笑,道:「眼力高不高全然沒用,像我目下陷入重圍之中,看來 不易殺出,假如眼力真真高如端木姑娘的話,豈能自投羅網之中﹖」 他轉眼向黃衣女望去,又道:「端木姑娘你說是也不是啊﹖」 黃衣女沒有做聲,但眼波中卻透出惘然和憐憫之神色。 羅廷玉深深吸一口氣,奮起雄心,豪壯地仰天長笑一聲,道:「諸位的九宮大 陣擺好了沒有﹖」 雷世雄發出警戒的訊號,一面答道:「九宮大陣已經擺好。少城主要不要瞧瞧 外圍以百名手下佈成的十方大陣?」。 羅廷玉道:「用不看瞧了,反正我對這陣法之道不大懂得,瞧了等如沒瞧。」 雷世雄鋼杖一舉,眾人立刻移宮換位,迅快的轉動起來,只有雷世雄一個站在原位 ,兀自未動。 他緩緩道:「既然如此,敝莊可要得罪了。」 」羅廷玉道:「雷兄好說了,咱們乃是勢不兩立的讎仇,今日一戰,誰也用不 著客氣,鄙人要出手啦﹗話聲為歇,已自跨步移動,混入九宮大陣之中。他霎時間 已不知轉到那裡去了,顯示出這座九宮大陣實在十分奇奧變幻。羅廷玉心中有數, 忖道:「以這一十八名高手的實力,莫說是佈陣圍攻,即是烏合之眾,我也抵擋不 住,這便如何是好﹖」 方轉念間,但見陣外已出現了許多白衣勁裝大漢,剎那間已擠得滿滿的,把這 座九宮陣完全包圍起來。羅廷玉動員全身的感覺,等候最先攻擊上身的兵器。在敵 人尚未侵襲之時,極為忍耐著不出手攻襲。他趁機注意到陣外的情形,忽然從人叢 縫隙中,見到外面屋舍中走出一些勁漢,手中有的拿著弓箭,有的拿著長長的圓筒 ,有如唧筒一般。 見了這等物事,心中頓時大悟,忖道:「原來早先雷世雄不怕我趁機衝逃之故 ,敢情四下設有弓箭手和火器手攔阻,如若貿然硬闖,只怕比目下還要兇險……」 其實兇險與否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碰上勁箭和火器的話,簡直連拚上一拚的機 會也沒有。目下無論如何危險,總還能發刀一拚,說不定可以撈回本錢。 他的思想飛躍閃掠週腦際,費的時間雖是很少,可是在這等殺機密佈之際,也 可算得夠長的了,然而對方居然還未曾迫攻上身,使他甚感奇怪。 雷世雄一面奔行踏位,一面縱聲大笑道:「羅少城主,須知我們這九宮大陣, 如若有足夠時間催動,威力完全發揮出來,你可就連還手之力也沒有啦!」這話似 是不假,因為那九宮大陣這刻有如走馬燈般轉動不停,顯得越發森嚴奇奧,殺氣更 威。 羅廷玉耳中卻聽見一股細細的聲音,乃是女子口音,她道:「羅公子記住混戰 之時,突向賤妾攻來,我將逆轉陣法,讓你有一絲空隙衝出這九宮大陣。」 這番話說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但是真是假,卻還待小心求證鑑定,才可相 信照辦。 同時這話倒底是那一個女子說的?也有一點點問題。雖然羅廷玉已肯定必是端 木芙所說無疑,但這等傳聲之法,外表全不見痕跡,自然有萬一之慮。他受到種種 之原因影響,所以不但沒有出手進攻,甚至根本沒聽清楚雷世雄剛才說什麼話。 九宮大陣依然急急催動,並未向他迫攻。羅廷玉不能不思索一些問題,所以也 不曾主動出手。雷世雄心中大感訝異,暗念他莫非深悉此陣的奧妙不成﹖否則何以 直到如今,還站立不動﹖ 原來此陣原是淵源於道家心法。道家講究的是以靜制動,或是以幻相引誘對方 先行動手。所謂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這道理在任何內家功夫上,都 是金科玉律,決不敢違。是以羅廷玉屹然不動,正是破陣毀法的唯一途徑。假如他 一直耐心相持,不先動手。 則雷世雄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主動先攻,一是變動為靜,如若不然,眾人老 是迅快移宮換位的話,遲早支持不住。 但這兩途都有破綻可乘,羅廷玉若是深諳破陣之法,便可把握這一線之機,破 陣而出了。這刻午間的太陽照耀大地,令人生出燠熱之感。尤其是率領群雄的雷世 雄,因心中焦躁而全身發熱。他大喝一聲,踏上艮位,鋼杖挾著雄勁絕倫的風力, 向羅廷玉當頭砸下。這一杖若是砸上,決不止腦漿迸裂而已,恐怕連身子也得砸成 肉醬。 羅廷玉恰恰听完那女子口音,其後又說的一句話,她說的是:「必要時你不妨 使我受傷,總之定須裝得迫真一些。」 此時鋼杖已如迅雷般擊到,他寶刀起處,閃耀出眩目的精芒光影,噹的一聲, 架住鋼杖。雷世雄但感敵人刀招奇幻無匹,把他杖法中所有的後續變化,完全封死 ,不能不撤杖後退。 他心中迅快忖道:「我這一退,也該就是破陣的機會吧?」雖然想到這一點, 但還是不能不退。羅廷玉根本不知道破陣樞機已現,兀自屹立核心。彈指之間,數 縷金刃劈風的寒氣勁道,從不同角度齊齊襲到。當即長嘯一聲,使出一招「黃沙浩 瀚」,頓時刀光四起,瀰漫周身。 此是「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之一,奇奧無匹,但聽鏘鏘連聲,硬是抵住了四五 件兵刃的攻擊,全然無恙。但斜刺裡又有二件兵器攻到,一是精鋼長杖,一是長劍 。來勢之凌厲凶毒,還不去說它。最厲害的是這一杖一劍,配合的神妙無間,兩般 兵器竟只是一招而已,全然不是二個人分別施展的招數。 羅廷玉心頭大凜,趕緊望去,發覺對方竟是嚴無畏座下的陰陽二將,反而透一 口氣,放下一宗心事。 原來他惊凜的是假如這兩件兵器聯成一招之勢,乃是由於陣法的威力,則此陣 之強大厲害,天下再找不到可以抵擋之人。 但目下竟是陰陽二將出手,這兩人既稱為「陰陽二將」,當然煉過聯手合擊之 術,顯然非是陣法之力,因此他反而透一口大氣。饒是如此,他們這聯手的一招, 實是不比等閒。羅廷玉迫不得已,又施展「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一式「宇宙盈靈 」,人隨刀走,不但抵住了宣碧君、徐剛二人這一招,還出刀反擊敵陣,衝退了兩 名高手。 現在他已陷入陣法之內,宛如隨波逐流的落花一般,在兔起鵲落的人影中迅奔 疾轉,力拒強敵。每當那雷世雄、彭典、索陽、閻充、柴駿聲、宣碧君、徐剛等一 流高手攻到之時,他都顯得大為吃力。混戰了三十餘招,羅廷玉也不由得泛起精疲 力竭之感。事實上他轉戰了一夜,屢逢強敵。耗去的氣力極多,已可稱為「疲乏之 兵」了,目下突然間陷入這等高手所組的大陣之內,能支持至今,已經很不錯了。 羅廷玉自知實是支持不了多久,當即決定按照端木芙傳聲之法,試他一試,反正已 沒有什麼可損失的了。 那九宮陣法奇奧之至,人影閃動,如電掣風馳,極難找到端木芙出手,羅廷玉 連試兩次都失敗了。斗然發現敵人佈下這等奇奧大陣,動員如許多人力,敢情存著 生擒活捉之心﹖這一惊非同小可,假如被敵人活捉了去,自是比陣前倒斃還要可怕 得多。如果他以堅強無比的意志,振作起精神,等候第三次的機會。 說得遲,那時快,猛見黃衣人影閃到,立時發刀劈去。這一刀去勢急猛無匹, 黃衣女往側一閃,奇事立時出現,原來羅廷玉在眼花撩亂之中,宛然明明白白的見 到一條道路,直出陣外。自然那只是一道稍現即隱的縫隙而已,決計不是康莊大道 ,可以從容漫步。但羅廷玉已心滿意足了。 立即運集起餘力,使出一招「氣鉦雄鼓」,人隨刀走,逕從縫隙中硬闖出去, 刀光到處,已傷了黃衣女。他無暇察看端末芙的傷勢,一出九宮大陣,又陷入百數 十柄刀陣之內。 雷世雄厲聲長嘯,指揮那「十方大陣」圍攻羅廷玉。誰知突然有七八條人影飛 投入陣。 登時使得這人頭擠擁的「十方大陣」呈現混亂。羅廷玉何等厲害,抓到這一絲 可乘之機,血戰寶刀上下翻飛,寒光四射,立時砍倒了十餘個勁裝大漢。鮮血四濺 ,慘叫之聲此起彼落,令人心膽皆寒。要知那「十方大陣」乃是端木芙親自指點操 練,靈動奧妙。莫說是七八個人衝入陣內,即使是三五十個武功高強之人,闖了入 陣,也不能使陣法紊亂,露出破綻。這回如此奇怪反常。敢情那七八個飛投入陣的 人,竟是獨尊山莊方面的人,原本是拏著弓箭或火器在最外圍防守的,現下突然騰 撲入陣,揮刀亂殺一氣,這七八個人武功並不十分高強,可是目下刀刃惡毒凶猛, 勁道氣勢都強絕一時,霎時間傷了不少人。以是之故,這「十方大陣」頓時呈現混 亂。羅廷玉一口氣砍倒十餘敵人,疾衝出陣,目光一掠,忽見村口有人遙遙招手, 似是叫他快快向那邊逃去。羅廷玉已沒有考慮餘地,移步疾奔。出得村外,但見三 個黑布蒙面之人,高據鞍上。他們跨下的坐騎,皆是矯駿名駒,一望而知的皆有千 里的腳力。 羅廷玉在這一瞥之間,已見到這三個蒙面人,兩個是勁裝疾服,一個是寬袍罩 體。那兩個勁裝疾服的人,背插長刀。那個寬袍之人,卻不帶一件兵刃。他虎目一 眨,道:「承蒙三位仗義解圍,感銘難忘,只不知三位的高姓大名能不能見示﹖俾 可記念於心,日後圖報萬一﹖」 那個寬袍的人啞聲道:「羅公子好說了,令祖大人一生積德無算,是以教我們 碰上,冥冥中自有天意。現在咱們須得分頭逃走,只因獨尊山莊勢力太大,尤其是 目下高手盡皆召調至東南沿海一帶,咱們非避一避他們的凶鋒不可。」 他略一停頓,接著又道:「從此地往西北走,百里左右,便是太湖。羅公子只 要抵達太湖,便不難甩脫追騎。但這百里之內,羅網重重,公子須得多加小心。如 若有事,我等已遠离左右,無法救援。」 羅廷玉豪情頓生,雄壯地長笑一聲,道:「三位恩兄即管放心,在下自信尚有 突破敵人天羅地網之力。」 那寬袍蒙面人一勒馬韁,坐騎迅即轉過身子,只聽他道:「既是如此,就此別 過。」 蹄聲起處,已馳出二丈以外。其餘的二騎也迅即驅馬疾馳而去。羅廷玉見他們 向東北的大路馳去,自己更不遲疑,迅即揍人田野之中,逕向西北奔去。一口氣奔 出十餘里路,碧空中一輪烈日,已略略西移,大概是未時三刻左右。 他在一望無際的水田當中,不時有溪河阻路,垂楊處處,景色極是寧謐雅緻。 但他的內心卻十分栖惶紊亂,肉体則疲憊不堪,那有閒情逸緻,觀賞這江南鄉間景 色﹖忽見岔路口的左側在一片草坡上有數株大樹,濃蔭覆地,在樹下有座神祠,杳 無人跡。 羅廷玉拔步奔上草坡,繞到神祠後面,流目打量一陣,便鑽入一處樹叢中,跌 坐休息。 他實是十分疲累,這一坐下,但覺全身骨頭都快要散開似的。若是換了普通的 人,如此大量的消耗過體力,定必支持不住而倒在地上,沉沉睡著。 羅廷玉咬緊牙關,以絕強的意志與「疲倦」對抗,絕不肯屈服躺下。只因他乃 是修習上乘武功之士,越是碰上這等氣力完全衰竭之時,就越發不能輕易躺下。否 則不但功力減退,連帶也使得意志流於薄弱。 此生此世,將要失去進窺至高無上的刀道境界的資格了。 他穩如磐石般趺坐不動,專心一志地行功運氣,全身的淋漓大汗,漸漸在涼風 中吹乾。 這等修煉心志毅力之舉,說起來簡單容易,其實箇中的苦處,決不是事外之人 所能體會。 。羅廷玉自家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假如他還是三年以前的羅少城主的話,他 的毅力意志雖是比一般人堅強得多。但要他不躺下休息,實在也有所未能,全靠這 三年來的煎熬磨煉,才使他心性堅忍至此,大有百折不回之慨。 他預算最少也得休息上兩個時辰,才可以恢復七八成體力,這時才繼續他的行 程。在這百里之內,縱是碰上強仇大敵,仍然有一拼之力。如若不然,只要遇著敵 方三四流腳色,亦難有脫身之望。因此他極為用心的調元運氣,心靈中全無一點雜 念,如此過了大半個時辰,一陣雜亂蹄聲傳入耳中,使他矍然警覺,細細傾听。 路上出現了七騎,到了岔路口,都停下來,就在馬背上交換意見。羅廷玉單聽 這些人的口音,已認出其中三個人。這三人是陰陽二將宣碧君和徐剛。還有一個是 莫義。 他們正在商議如何追趕,徐剛最後說道:「端木小姐向來料敵如神,咱們趕緊 再追,定然找得到羅廷玉。」 宣碧君哼一聲,道:「這兒有兩條路,端木小姐可沒講明該向那一條路追啊﹗ 」徐剛似是未曾覺察她的妒意,道:「那一條路通向太湖,咱們就從那一條路追趕 。」 宣碧君道:「假如這兩條路都可通往太湖,便又如何﹖」 徐剛道:「咱們往近路上走。」 宣碧君道:「很好,你選一條路吧﹗」莫義接口道:「這右邊的一條近得多了 ,再走數里,便有本莊眼線,假如羅廷玉經過的話,定難逃得過本莊耳目。」 宣碧君道:「好﹗你們往右邊這條路追去,我偏要向左方走。我可不信那端木 小姐料事如此準確。嘿﹗嘿﹗羅廷玉也不是傻子,說不定他故意經遠路走。」 莫義一听這位姑娘敢情是為了端木小姐發脾氣,當下忙打圓場,道:「這也不 是不可能之事,反正大莊主說過,羅廷玉業已筋疲力盡,決無再鬥之力。咱們雖是 分開追趕,諒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再說從這兒開始,直到太湖為止,處處有本莊之 人待命,隨時可以召集不少人手助戰,羅廷玉縱然有三頭六臂,也無法逃得出本莊 的羅網無疑。」 宣碧君道:「那麼你和徐剛,帶上一人向右邊這條路追去,我帶三個人往左方 走。」 徐剛大聲應好,旋即蹄聲大作,三騎如飛而去。宣碧君卻按兵不動,望住那三 騎揚起的塵頭,冷笑數聲,然後縱目打量四下一眼,道:「天氣這麼熱,我們休息 一會。」說時,已飄身落地。 那三名白衣騎土都應一聲「是」,各自甩鐙下馬。宣碧君已向草坡上的神祠走 去,他們便牽了馬,走到路近的大樹下納涼休息。宣碧君走入神祠,略略一看,便 又返身而出,向神祠後面走去。要知她乃是嚴無畏隨身二將之一。 小心机警不在話下,是以她雖然沒有懷疑到羅廷玉會躲在祠後,但仍然本能地 去查看一番,才能放心。這一繞到祠後,只見狹窄的斜坡上,除了數株大樹之外, 還有好些濃密樹叢。她伏低身子,從空隙望入樹叢內。突然間碰到一對威嚴懾人, 黑白分明的眼睛。 宣碧君怔一下,這才瞧潸楚羅廷玉盤膝趺坐,面向自己,宛如冠玉般的面龐上 ,兀自微現汗光。她乃是內外兼修的高手,自是一望而知羅廷玉疲乏的程度,遠超 雷世雄的判斷。因為大凡內家高手,如若不是精疲力竭,絕無在打坐中還沁出汗水 之理。 她這一望之下,已知道羅廷玉乃是她網中之魚甕中之鱉,再也逃不出她的掌心 。這可真是天大的奇功,不由得滿心歡喜,露齒一笑。 羅廷玉自知不免遭擒,反而鎮靜逾�琚A也向她微微一笑,神情甚是瀟洒飄逸, 丰釆動人。他只見到宣碧君露出紅唇皓齒,無法想像出她整個面龐是怎生模樣。這 是因為她戴著黑布眼罩之故。但他卻是衷心贊譽之笑,因為她的眼睛和小嘴,曾經 給他以極冷酷無情的深刻印象。然而這刻她嫣然一笑,卻有如春風煦日,甚是可愛 。 「這才像是個女孩子……」羅廷玉默然思忖,目光從她的臉上,巡梭她全身, 那高髻和宮裝,亦使他泛生一种特異的感覺。宣碧君斗然一怔,原來她歡喜的心境 忽然被他含蘊看柔情的眼色攪亂,腦海中不知不覺掠遇一念:「我要不要把他擒捉 回去﹖」 稍後連她自己也奇怪怎會生出這等心思?此舉豈不是大大背叛賞識提拔她的恩 主嚴無畏麼﹖但她居然不出聲叫手下上來綁起羅廷玉,反而陷入沉思之中,眼中流 露出飄渺變幻的神色。 羅廷玉訝然而笑,很想問問她心中正在思忖什麼?但他卻忍住說話的慾望,默 然注視著這個宮裝美女。雙方沉默對看了好一會,其實也不能說是對看,因為他們 的眼光很少短兵相接的碰觸。偶爾一触,便各自分開,這一來在他們之間,形成了 一種奇異微妙的情勢。 羅廷玉想道:「她身為嚴無畏隨身陰陽二將之一,何以至今還不向我動手?」 。 宣碧君卻想道:「他早先面對那麼多的強敵,凜然不畏,是何等英雄氣慨?如 今卻陷入束手就擒的厄運中,實在可憐可歎……」 又過了片刻,宜碧君輕輕道:「你沒有受傷吧﹖」 羅廷玉搖搖頭,暗念她既然低聲說話,我可犯不上大聲回答,以致驚動了她的 手下。於是也低聲道:「多承姑娘關注,鄙人幸而未曾受傷。」 宣碧君道:「你還要休息多久,才能恢復﹖」 羅廷玉道:「再有個把時辰,也就勉強夠了。」 宣碧君長眉一皺,眸子中露出疑慮之色道:「個把時辰之久,難保有追兵經過 ,上來瞧瞧……」 羅廷玉道:「若然如此,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宣碧君道:「你不可能希望再碰上一個像我的人,對不對?」 羅廷玉忖道:「她分明恐怕其後的追兵,如是發現我在此地,她便難以洗脫縱 敵叛逆之罪,我羅廷玉乃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豈能因此連累了她?咳!她曾經 有過這等心意,我感激不盡了。」 當下微微一笑道:「宣姑娘考慮的極是,鄙人甚願落在姑娘手中,勝卻被別人 捉拏回去報功領賞。」 宣碧君搖搖頭,道:「你這回一落在敝莊手中,立時處死,決無半點生路。敝 上原本想留下你的性命,好使這武林平添一點熱鬧。但在那石屋放了你走之後,他 忽又改變了主意,是以才召集各路高手,又派出我和徐剛,由雷大莊主率領,趕來 對付你。」 羅廷玉大感興趣,問道:「姑娘可知道貴上何以忽然改變主意的原因麼?」 宜碧君道:「敝上的心思從來無人猜測得出來。不過以我所知,那劍后秦霜波 和端木芙小姐兩人,都大有關係。我可以說她們兩人是促成敝上要早早殺死你的原 因之一。其他還有什麼原故,我便不知道了。羅廷玉訝然想道:「秦霜波姑娘或會 與我聯手,這道理還想得通。至於端木芙與我乃是對敵之勢,如何也與她有了關連 ?啊!莫非他怕我會殺死端木芙,以致他損失深鉅麼?」 這個想法似通非通,羅廷玉不再多想,突然問道:「姑娘可曾參與三年前血洗 翠華城之役麼?」 宣碧君問道:「羅公子何以有此一問?」 羅廷玉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豈能對她說,假如她不曾參與,他便覺得很 安慰。那麼她若是再問,何以他會覺得安慰﹖這時他便全然無法回答了。因此他支 吾道:「我想知道你們對先父的印象。」 宣碧君道:「現在告訴你也不妨,敝上雖然戰勝了令尊,但自己也負傷極重。 休養了三載之久,最近方始復原,重出江湖。」 羅廷玉道:「江湖上已有這等傳說,只不知貴上目下是不是真的完全恢復如常 ﹖」 宜碧君初時點點頭,繼則疑惑地道:「老實說我不知道,敝上之事從來深藏不 露,誰也休想猜測得透羅廷玉歎一口氣,道:「他的神秘莫測,正是駕馭部屬的高 妙手段之一。」 他們竊竊低語了不少話,談到這裡,雙方都好像沒有什麼話好說。因此之故, 宣碧君必須有所決定了。宣碧君歉疚地苦笑道:「對不起,我只好把你帶回去了﹗ 」羅廷玉忙道:「宣姑娘切勿這樣說,此是天經地義之事,我雖然難逃一死,亦決 不敢有半點怨怪姑娘之心。」 他停頓一下,又道:「姑娘如此厚待,鄙人已感激不盡了,請動手吧﹗」宣碧 君遲疑一下,擺手阻止他起身,道:「待我想一想。」 羅廷玉不知道她要想什麼,也不肯猜想她乃是在尋思如何釋放自己,因為這等 背叛之事。他認為很卑鄙可恥,豈能猜想她這樣做?再者他和她之間全無半點淵源 ,不似和端木芙,尚有許多勾搭牽扯。因此之故,他想不出宣碧君有什麼理由會幫 助他,放他一條生路。 宜碧君想了一陣,忽然堅決地道:「我讓你碰碰運氣,假如在個把時辰之內, 沒有人發現你,那是天意如此,我沒得話說。」 羅廷玉冷不妨問道:「宣姑娘何故庇護鄙人呢﹖」 宣碧君一時難以作答,尷尬地笑一下,才道:「我也不知道。」 羅廷玉歎一口氣,正要出言勸她不可背叛主人,只聽她又道:「我有一個條件 ,不知羅公子肯不肯答應﹖」 羅廷玉肅然道:「姑娘請說,假如可以行得通,鄙人當然不敢推辭。」 底下的話不須再說,宣碧君也知道他的意思。他唯其是如此風骨崢嶸,胸襟磊 落,更使她傾倒欽佩。 她道:「我的條件是今日之情,換取敝上一次逃生之機。」 羅廷玉道:「妳意思說,假如貴上萬一落在我手中,我須得饒他一次,是也不 是?」 宜碧君道:「正是如此。」 羅廷玉忖道:「假如我能有殺死嚴無畏的機會,可知其時我的力量已超過了他 ,縱是放過他一次,又有何妨﹖假如我不答應,眼下此身先死,可就全無報仇雪恨 的機會了。」這麼一想,立刻誠懇地答應了宣碧君道:「我還有一件事請教公子, 那就是早先突然出現助你出陣之人,是那一路的高手?」 羅廷玉道:「鄙人全然不知。」 宜碧君道:「也許與端木小姐有關吧﹖按說那些入陣搗亂之人,武功突然增強 甚多,好像受過像那蕭越寒增加力的魔功手法而致,但難道他們竟是少林高手?」 宣碧君自言自語的推論,最末一句卻使羅廷玉心神大震,連忙道:「宣姑娘之言, 自必有多少根據,只不知為何牽涉嵩山少林寺?」。 宜碧君道:「據老莊主透露,這等催迫激發出一個人體內潛能的魔功,雖是歹 毒不過,等如預支一個人的生命。但其實卻是一種極為上乘的武功心法,並非尋常 旁門左道的家派所能通曉。據老莊主所知,方今天下各家派中,恐怕只有嵩山少林 寺流傳得有這等至高無上的秘藝心法。」 羅廷玉透一口大氣,道:「如若僅是推測,那也未必就猜得中。」 宣碧君道:「羅公子好像因此而感到莫大安慰,其實呢,名門正派之中,也不 免會有壞坯子。賤妾近兩年來隨侍老莊主,曾經好幾次從他口風中聽出,似乎在少 林派中,有一個很難對付的人物,連老莊主亦不打算得罪他。」 羅廷玉絲毫不敢對她這番話掉以輕心,當下道:「姑娘可知道這人的名字麼﹖ 」 宣碧君道:「不知道,真的,我不騙你。老莊主的為人一向深藏不露。這等震 惊天下莫大秘密,決不會輕易洩露……」 她忽然泛起一個自嘲的笑容,又道:「老莊主說得對,他有一次告誡雷大莊主 ,千萬不可信任女人。他說女人天生靠不住,容易洩秘。唉﹗我果然被他料中,洩 漏了不少秘密給你知道。」 羅廷玉听她這麼一說,反而不便再向她詢問了。宣碧君又道:「當時雷大莊主 問道:為何女人容易走洩秘密﹖老莊主道:因為女人小事精明,大事糊塗。她們的 行為看起來近似反覆無常,其實卻是因為她凡事多只見近利,不見遠害,因而今天 答應如此,到明天發覺大是不利之時,又變了卦。總而言之,在小事方面,男人總 是鬥不過女人,時時受騙。但在大事上,女人往往被男人所騙。這是老莊主的理論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想到對不對,但今日卻證明了他老人家一點不錯。」 羅廷玉覺得不便妄加議論,所以默然不語。宣碧君抬頭望望天色,突然輕歎一 聲,道:「賤妾要走啦﹗」羅廷玉道:「恕在下不能相送了。」 宣碧君道:「羅公子尚在險境之中,是否逃過大劫,誰也不知,望你小心珍重 ,好生提防。」 羅廷玉道:「謝謝姑娘的關注以及這回手底留情之恩,日後如有機緣,當必圖 報萬一。至於在下的生死禍福,只好歸諸天命,安心的等待結果了。」 宣碧君點點頭,道:「果然只好如此啦!羅公子再見。」 。挺身站起,迅即繞過神祠,奔落大路。羅廷玉直到蹄聲消失不聞,這才吁一 口大氣,但覺這一番經過,如夢如幻,使人感到難以置信。可是他又不能不信,因 為嚴無畏是何等心黑手辣的當代梟雄,既然有殺死自己的機會,總不至於囑咐宣碧 君作此偽裝而放過了自己吧﹖他思緒紛亂地想了一陣,這寸拋開一切疑團,重復打 坐用功。 距此七八里路之外,宣碧君已經和徐剛會合。徐剛乃是在路邊一座茶棚中歇涼 ,狀至悠閒。他們會合之後,徐剛一揮手,莫義便率了四名霜衣衛隊把守住茶棚四 週,不許任何人出入。 茶棚內只賸下徐剛和宣碧君兩人,徐剛指一指桌上的一碗茶,道:「這是特意 留給妳的,我猜你一定費了不少唇舌,嘴巴當必感到乾渴。」 宜碧君取起茶碗,一飲而盡,然後默然坐下。徐剛等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道 :「妳好像心事重重似的,倒底經過情形如何?」 宣碧君瞪他一眼,道:「見了老莊主。我自會稟告一切。」 徐剛連忙陪笑道:「妳別生氣,妳也知道我一向有點兒渾,許多事情別人一望 而知,但我卻越看越糊塗。咱們搭檔已非一日,妳幹嗎把我瞞在鼓裡呢?」 宣碧君哼了一聲,道:「你渾?嘿!你才精呢﹗」徐剛濃眉一皺,面上有一種 委屈之情。宣碧君抬眼瞧見,面色轉霽,放軟了聲調說道:「說良心話,你果然有 點兒渾,難得精上一兩趟。好吧,我告訴你,果然見到了羅廷玉。」 徐剛憤然變色,道:「難道老莊主當真命令妳不准動他麼﹖」 宣碧君道:「當然是啦,不然我豈敢大膽放過了他﹖」 徐剛沉重地哼了一聲,道:「我不懂,老莊主後來既然改變主意,要盡快殺死 羅廷玉,何以這回又輕輕淡淡的把機會放過﹖我真不懂。」 宜碧君道:「他當時下令,要咱們不許傷羅廷玉性命,你也是在場的。」 徐剛道:「老莊主、雷大莊主、彭二莊主和妳,還有那個端木小姐講了半天, 我才進去,誰知道這個命令是怎麼回事呢﹖」 宜碧君道:「你聽我說吧,羅廷玉突圍之後,頃刻間老莊主已經趕到,他當時 就要親自追趕那來路不明的三個蒙面敵人,而把追殺羅公子之事,交給雷大莊主。 」她略一停頓,似是回想當時的情景,徐剛一聲不響,生怕擾亂了她的思緒。宣碧 君很快已接著說道:「端木小姐也剛別趕到,老莊主便把詳情告她,並且向她問計 。這一問可就使羅廷玉能夠活著抵達太湖了。」 徐剛倒底還是忍之不住,插口道:「老莊主難道一定要听她的計策麼?」 宜碧君道:「她摒退了眾人,只有我們三個陪侍老莊主,這才對老莊主言道: 您老三年前被羅希羽的刀氣傷了內臟,換了旁人,這一輩子休想復元。但您老奇才 異稟,居然已告痊癒,實是武林古今罕見的奇跡﹗」徐剛皺眉道:「她忽然說到題 外去了,真是無聊。」 宣碧君道:「才不無聊呢,老莊主一听這話,立刻改容相向,道:『小姐有以 教我乎?』這話說的多麼客氣﹖端末小姐客氣了兩句,便道:『據小女子愚見,老 莊主最好暫時還不要與強敵相拚,免得舊傷復發,便無法可治了。』老庄主大吃一 驚,沉吟不語。」 這時不但聽的人興奮,連說的人也很激動,一口氣講了這許多句,不得不停頓 一下,好吸一口大氣。 徐剛已耐不住,慍道:「妳快說呀,別吊胃口行不行?」 宜碧君忙道:「雷大莊主剛要開口,老莊主舉手阻止他發言,又想了一陣,才 道:『姑娘之言使老夫深為警惕,自應採納。』端木小姐道:『既然如此,小女子 建議雷大莊主率同一眾高手,代您追趕那三個蒙面敵人。假如我猜得不錯,定可追 上,激鬥一場。不過結局當必是無功而返,這是因為對方部署嚴密之故。』老莊主 聽了這話,居然點點頭。」 她透一口氣,才道:「老莊主立即吩附雷大莊主待一會率領五大幫派首領以及 其餘的二十四名高手一同追去,略為示威,不必真拚。端木小姐道:『老莊主果然 是蓋世雄才,這等安排,最好不過了。那些蒙面敵人再想動我的腦筋時,非傾力全 出不可。這麼一來,本莊就不難查出底細啦﹗現在輪到羅廷玉了,小女子有個要求 ,萬望老莊主俯允。』老莊主道:『姑娘太客氣了,妳如何安排,老夫無不言聽計 從。』端木小姐道謝一聲,便道:『本莊派出陰陽二將,率同數名手下,依我之推 測,定可追上羅廷玉。』她說罷仰天沉思起來……」 徐剛見她又停歇下來,急得連連用手指敲桌。那粗大的手指每一落下,桌上便 出現一個小洞。宣碧君道:「彭二莊主終是沉不住氣,也敢開口,說道:『姑娘講 過有一個要求,那是什麼?』端木小姐道:『這回放過羅廷玉性命!』雷大莊主接 口道:『本莊只派出陰陽二將,恐怕嬴不了羅廷玉。』端木小姐道:『大莊主錯了 ,羅廷玉縱是英雄蓋世,但他不是鋼鑄鐵打之人,目下定已疲乏不堪。莫說陰陽二 將,即使換了我武功如此不濟之人,也能手到擒來!』」老莊主徐徐道:『姑娘指 出了這一點,足見仙才慧心,真是超凡蓋世﹗』「端木小姐道:『老莊主這般過獎 之詞,豈敢當得﹖這回放過羅廷玉之舉,雖屬私情。但此情一了,心無罣礙,諒必 對老莊主也是有益無害。再者,宣姑娘照我所言,見到羅廷玉之時,記得如此這般 說法,羅廷玉定必答允,亦將深信不疑。老莊主得他答允容情一次,已等如握有必 勝之把握了。是以此舉數得,小女子思慮再三,深感不曾虧負老莊主,才敢提出放 過他這一回的要求。』」老莊主道:『假如端木姑娘不說出他力盡之事,老夫所派 之人,未必想得到他藏身於二十里之內。因是之故,咱們實是不易逮到他。好吧! 就依端木姑娘所說,汝等已聽得明明白白,不得有誤!』 「當時的經過情形,便是如此。而我也果然在那神祠後面,見到了羅廷玉。經 過情形,一如端木姑娘所述。」 徐剛喘一口氣,但覺思緒紊亂,已弄不明白倒底應該如何想法?因此他沒有法 子再痛惜失去良機了。 他們隨即趕去與嚴無畏會合,在太湖以西,張佈羅網,等候羅廷玉投入,屆時 當然不會再放過他了。 羅廷玉一點也不知道形勢有如許波瀾變化,他用功了個把時辰,已恢複了七八 成,便急急動身。在計算之中,只要平安越過抵達太湖這一段路程,就等如脫出羅 網。那太湖面積遼闊,登舟之後,四通八達,他到那時候再好好的休息,猶為未晚 。 殊不知事實怡怡相反,他只要人了太湖,便已出了端木芙求情的範圍,也就是 陷入險境之中了。他盡力趕路,連夜疾行,翌日清晨,已抵達了太湖。此時他業已 再度感到精疲力竭,但卻不敢走進近頭,免得敗露了行藏。唯一的法子,只是找一 艘漁舟,希望躲過獨尊山莊的眼線。 因此他乃是處身於幽僻的湖邊,他知道是在吳興與長興之間,但見桑麻盈野, 萬頃碧波,帆檣往來於湖上,出沒於七十二峰之間,極是壯觀。他坐在草堆之中, 望著湖水,良久都不見有漁舟靠泊在附近。他不便站在湖邊叫喚,只好耐心等候。 等到天已大亮,他覺得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因為兩日兩夜水米不曾沾牙,又經過這 許多次鏖戰,亟須進食以補充體力,又須大睡一覺,方能恢復。當下起身走到一道 小溪邊,但見溪水清澈異常,旭日照射在水面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他掬水連喝 好多口,又捧水洗掉面上鏖污,大大的喘了口氣,空空的胃囊中,好像好過一些, 清冷的泉水,也使他頭腦清醒了不少。 當他的頭離開水面之時,忽見自己的影子旁邊,還有一個人影,他不禁大吃一 驚,定睛望去。那個人影在水面上微微幌搖,但仍然瞧得出是個女子,頭上用一條 青巾包裹著,面貌可就看不真切。羅廷玉動也不動,凝眸望者溪水中的倩影,過了 好一會,溪水已經平靜如鏡,於是看清了這個女子的面容。饒他修習過上乘刀術, 心性極為堅忍沉穩,但這刻也不禁吃驚得啊了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第十四章 君后爭勝 羅廷玉舉手揉揉眼睛,再定睛注視水面上的人影,還是沒有變成別的人,依舊 是她||秦霜波。 他緩緩的仰頭向後面望去,恰好望見她那彎腰俯視著他的面龐,淡雅如仙,高 貴美艷。使人不敢逼視。秦霜波綻出一絲淺笑,向他點頭招呼。羅廷玉滿肚子的尷 尬,卻也只好堆起苦笑,也點點頭。 二人無言對覷頃刻,秦霜波輕輕道:﹁少城主深藏不露。大勇若怯,倒害我白 白耽心了好多天。﹂ 羅廷玉喃喃道:﹁對不起,唉!在下………﹂ 他能說什麼呢?有什麼理由他以前不向她表露出身份,而且當事情發生之時, 她拚命拒敵,而他卻坐視不管,任得敵人把他擄走,使她白白耽心掛慮。羅廷玉並 不是沒有法子解釋這一切,而是這刻並非嘵嘵置辯的時候,甚至連抱歉也屬多餘。 秦霜波見他窘得俊臉通紅,露出不知所措的樣子。不知如何生出不忍之情,當下微 微一笑,道:﹁過去之事,不提也罷,少城主看起來似乎很疲倦呢!﹂ 羅廷玉心中極為感激,覺得她的大度和體貼,實是在世間最高貴,最可愛的美 德…… 他點點頭。慢慢站起身子,道:﹁在下已饑疲交迫,假如不是姑娘,而是敵人 的話。即便是武功平常之輩,也能夠很容易的擒下了在下。﹂ 秦霜波道:﹁但你可知道我並非湊巧碰上你的?﹂ 羅廷玉大吃一驚,道:﹁然則可是有人指點姑娘的了?﹂ 秦霜波道:﹁不錯,是一位穿藍衫拿九曲拐的老人家,自稱姓崔,他說你就在 這兒附近,並且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羅廷玉心頭大為震動,脫口道:﹁原來是崔阿伯。﹂ 心想:崔阿伯既然曉得我在這兒,為何不通知獨尊山莊之人,把我擒去?他心 中不由得泛起﹁端木芙﹂的倩影,一時之間無法決定應該對她懷恨呢,抑是感激才 是? 秦霜波徐徐道:﹁這位崔老丈很坦白,他說他雖然很敬重你的為人,但他卻是 與你站在敵對地位的,這話當時使我不知相信好抑是不相信的好。﹂ 羅廷玉心中一片紊亂,道:﹁這也無怪姑娘會感到迷惑了。﹂ 秦霜波含有深意的笑了一笑,說道:﹁他還把他的主人告訴了我。聽他的口氣 ,這位端木芙姑娘竟然才智傑出,絕世所無的人,也長得挺美的。﹂ 她及時住口,那意思是讓羅廷玉發表意見,以便證實崔阿伯之言是真是假,羅 廷玉只好道:﹁那端木姑娘果然是一代才女,智謀絕世,例如在下藏匿於此,她怎 會曉得,又怎會設法通知秦姑娘?﹂ 秦霜波道:﹁聽起來,她果然真是罕世之才,這真是值得欣慰慶幸之事。﹂ 羅廷玉歎一口氣,道:﹁可惜她已被嚴無畏羅致了去,替他籌謀策劃,對在下 而言,她越是高明。則我越是不利,秦姑娘妳說是也不是?﹂ 秦霜波忽然岔到別的話題上,道:﹁少城主文才武功,兩臻佳好,再加上風度 翩翩,英俊倜儻,我猜很少有女孩見了你而能不傾心的。﹂ 羅廷玉愕然望住她,不知怎生回答才好,暗念:妳自家也是女孩子的身份,這 話豈不是連妳也包含在內? 秦霜波向他作一個請他舉步的手勢,說道:﹁那邊已備好船隻,少城主早點休 息為是。﹂ 羅廷玉依言走去,大約里許之遙,一道河流。橫亙在前面,岸邊停泊著一艘雙 桅大船。他們從跳板上登舟,走入一間寬大華麗的船艙內。 羅廷玉依秦霜波所囑,在軟綿綿的墊褥上躺下,但覺這艘大船,迅即無聲無息 地啟碇,向太湖上駛去。秦霜波玉掌一拍,立刻有個婢女挽了一個食盒入來,乃是 一大碗熱騰騰的香菇蝦仁麵。 羅廷玉一看那婢女大有動手餵他之意。連忙挺身坐起,連聲道謝,接過那碗麵 ,香氣撲鼻,使他饞涎也幾乎流下來了。 秦霜波好像感到莫大興趣的注視他進食,羅廷玉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碗麵上, 根本不暇理會她的動靜。稀里呼嚕的吃個精光,連湯水也點滴不留,吃完之後,但 覺這一大碗只不過填了一點點飢腸,離飽還遠著呢!然而轉眼一看,只見到秦霜波 很感興趣的樣子,卻不見還有別的食物,當下只好忍住食慾。 他聳肩一笑,道:﹁秦姑娘一定覺得在下很可笑,像是餓鬼一般。﹂ 秦霜波搖搖頭,道:﹁一點也不可笑,我甚至想像得出你這兩三天的經過,乃 是何等艱苦危險,唉!這一路的辛勞,也夠你受的了。﹂ 羅廷玉聽到如此溫柔體貼之言,不由得更為感激,回想起這些日子的奇怪遭遇 和風險,不禁太息一聲。 秦霜波道:﹁那位端木芙姑娘真是奇怪不過,她到底有什麼存心,你要知道, 我能找到你,固然是得她指點,連這一碗麵,也是她的囑咐,並且還提醒我不可讓 你一下子吃飽,免得反而無益有害,我剛才看你餓成那種樣子,真想叫人再煮碗麵 給你吃,但想起了她的囑咐,才打消了此念。﹂ 羅廷玉搖頭道:﹁在下對她也莫測高深,她有時顯得不精武功,性情溫柔,但 隔一會見到,她又變成了武林高手,慓悍異常。﹂ 秦霜波大感興趣,道:﹁這位姑娘我定要見見她才行,現在你休息吧,只等一 覺睡醒,再用一會功,你的體力便可以完全恢復。﹂ 羅廷玉道:﹁敢不遵從姑娘之命,恕在下放肆了。﹂ 秦霜波道:﹁少城主好說了,快快睡吧!﹂ 羅廷玉躺下去,雙目閉上,過了一陣,似乎已朦朧睡著,但忽然又奮力睜大雙 眼,道:﹁姑娘說過那崔阿伯向妳問了一句奇怪的話,只不知姑娘能不能賜告?﹂ 秦霜波泛起憫然的笑容,道:﹁你當真一刻也忘不了她麼,好吧,我告訴你,免得 你睡不著。﹂ 羅廷玉本想辯白他並非一刻忘不了端木芙,但一聽她要講出來,生怕岔開話題 ,只好不作聲。 秦霜波道:﹁那崔老丈一見到我,開門見山就說出自己的身份來歷,以及他將 要告訴我你的下落。﹂ 她停頓一下,才又道:﹁但他又說必須先問我一個問題,等我答覆了,才把你 的下落說出,我便叫他把問題說出,崔老丈當即向我問道:﹁姑娘找到了羅公子之 後,會不會暫時跟他在一起,增強他的聲勢?﹂這問題好生奇怪,我當時毫不考慮 ,立刻說會這樣做,瞧他有何反應,誰知崔老丈不再多說,把地方說出,飄然自去 ,你說他這一問豈不是很耐人尋味麼?﹂ 羅廷玉唔了一聲,道:﹁果然奇怪不過……﹂ 他打個呵欠,又道:﹁照理說,他應該在得知姑娘要幫助在下之時,便不把在 下的下落說出才對…… 秦霜波道:﹁你先睡吧,這些疑團等你完全恢復之後,才傷腦筋找答案不遲。 ﹂ 羅廷玉應聲閉眼,很快就呼呼入睡。秦霜波出神地望住這個俊秀之士,心中思 潮翻騰起伏,但越想越亂,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這等情形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碰上,以往任何複雜奇怪之事,到了她的腦子中,總是很快就弄得清楚明白。 她不由得皺起黛眉,輕輕歎息一聲,自言自語道:﹁這大概就是我參研上乘劍 道的一大阻難,為了要達到至高無上的﹃劍道﹄,我一定要打破這道難關,不把這 些﹃人﹄和﹃事﹄留存在心頭上。﹂ 當下推開篷窗,向外望去,但見萬頃碧波,一望無涯,那湖光帆影,如詩如畫 ,極是寧謐恬美。這等景色,實在可以使人滌慮忘俗,胸襟開朗。秦霜波也似是恢 復了平時的冷靜,放目領略這怡神悅目的景色,暫時拋開了心中煩惱。 到了中午時分,秦霜波用過午餐,正倚窗閒眺。忽然有人輕叩艙門,秦霜波見 羅廷玉睡得正甜,知道不會驚醒他,便道:﹁請進來。﹂ 艙門打開,一個人走進來,動作甚是輕捷。但見此人年約五旬,身材高瘦,相 貌精明而嚴峻,雙目炯炯生威,一望而知不是等閒人物。 秦霜波頷首道:﹁黃幫主有何見教?﹂ 那幫主拱拱手,道:﹁小姐好說了,在下已發現了不少形跡可疑的快船,巡梭 四下,似是想形成包圍之勢,特地向小姐稟告,並且恭候裁奪。﹂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黃幫主威震長江,閱歷豐富,眼力過人,既然認為敵 方有包圍之意,自然不假,我先說出我的意思,再請幫主提供可行之策。﹂ 她停歇一下,沉思地道:﹁以黃幫主的身手,以及部將訓練之精,此刻如要衝 出包圍,抵泊岸邊,並非難事,但我還得爭取時間,只不知你能不能在此湖之中, 與敵人追逐,一直捱到晚上。﹂ 黃幫主面泛難色,搔首尋思,沒有立刻回答。秦霜波默默地等他考慮,過了一 會,黃幫主才道:﹁姑娘能不能縮短時限?﹂ 秦霜波看看熟睡中的羅廷玉一眼,緩緩道:﹁兩個時辰如何?﹂ 黃幫主道:﹁姑娘的意思是最快要申酉之交,才可以棄舟登陸?﹂ 秦霜波道:﹁正是如此,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黃幫主沉吟一下,道:﹁如若想要超過兩個時辰,也不是辦不到之事,但那麼 一來,敝幫便露出了形跡,變成與獨尊山莊正面結仇了。﹂ 秦霜波道:﹁這一點幫主不用耽心,只要這個人恢復如常,獨尊山莊最低限度 有一陣好忙的,黃幫主暫時避一避風頭,諒獨尊山莊不暇找貴幫的麻煩。﹂ 黃幫主向羅廷玉望去,道:﹁令友相貌非凡,只不知是什麼高人?﹂ 秦霜波道:﹁他就是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 黃幫主身子一震,道:﹁啊!是羅公子,近日聽聞他復出江湖,那知果然不假 。﹂ 他沉吟了一下,才又道:﹁敝幫曾經受過翠華城羅老城主的大恩,自然盡起精 銳,執戈追隨,但在下卻又想到敝幫數千徒眾,都已在各碼頭生根立足,假使公開 支持羅公子,只怕後患無窮……﹂ 秦霜波道:﹁幫主既有如此重大的顧慮,那就不必勉強了。﹂ 黃幫主歎息一聲,道:﹁但在下仍然願冒一次大險,盡力拖延到晚上,之後, 敝幫就暫時解散,須得等羅公子擊潰獨貧山莊,才能重入江湖了。﹂ 秦霜波道:﹁如若幫主決意這樣做,自然最好不過了,但如此連累貴幫,於心 實是不安。﹂ 黃幫主道:﹁獨尊山莊血洗翠華城的一役,實在太狠毒慘酷,神人共憤,敝幫 既然受過翠華城大恩,豈可不報,姑娘萬萬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秦霜波點點頭,道:﹁那麼眼下的難關,我們完全要仰仗黃幫主了。﹂ 黃幫主辭出艙外,秦霜波但聽他不斷的發號施令,另有兩人則分別覆述他的命 令,船上開始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她深知在太湖上這一場追逐,定必十分艱苦,不 易成功,可是那黃幫主發出號令的聲音,卻極為堅定自信。這使她覺得希望轉濃, 或者可以憑藉這黃幫主高超的技術,使勢力大的敵人疲於奔命。 湖面上的快艇不斷地出現,假如他們這艘大船不能及時從缺口中衝出,便成了 網中之魚,再也休想突圍而出。但表面上,大船還須不動聲色。雖然速度加快,航 線改變,可是在未到發揮全力突圍以前,仍不能被對方看破。 這是因為對方人多勢眾,缺口的距離較短,如若大船的企圖一早被窺破,對方 以全力封鎖缺口,兩下的速度相比,對方確是有利得多。 但見這艘雙桅大船在萬頃碧波中向前駛行,外表上看不出異狀,其實速度漸增 ,航線也略略偏歪。不過在行家眼中,航線的改變仍然被覺察了。在大船後面數十 丈遠的一艘單桅快船上,雷世雄親自坐鎮。端木芙坐在左側,黃衣白髮的崔阿伯則 拄拐侍立在她身後,此外,尚有雙修教教主詹先生夫婦,白冥教教主柴駿聲,以及 數名霜衣衛高手。 彭典和洪方分別率領閻充、索陽、莫義等高手,在別的船上,以便在適當時機 之下,合力圍攻。一個矮瘦的中年漢子站在艙口,一面聽取手下的報告,一面把自 己的判斷轉告雷世雄。 雷世雄突然問道:﹁李舵主,他們改變航線,可有顯著的動機用意?﹂ 那矮瘦漢子沉吟一下,才道:﹁目前還看不出來。﹂ 雷世雄轉眼向端木芙望去,道:﹁本莊動用五十艘快艇,聲勢浩大,對方斷無 至今還不覺察之理,端木小姐妳說是也不是?﹂ 端木芙嗯一聲,淡淡笑道:﹁假如他們尚未覺察,那就是天下間第一大傻瓜了 。﹂ 雷世雄道:﹁既然如此,那劍后秦霜波定必設法應付此一情形,可是照她目前 的反應,似乎全無準備呢!﹂ 詹先生接口道:﹁敝座大膽提醒大莊主一聲,劍后秦霜波姑娘才慧絕世,智謀 過人,往往會有出人意料之外的奇謀巧計。﹂ 雷世雄道:﹁本座與她見過面,當真有此感覺,像這等文武兼資,并世無雙的 才女,竟還是本座平生僅見。﹂ 崔阿伯面上頓時泛起不忿之容,只因雷世雄這幾句話,分明已把端木芙貶於秦 霜波之下了。 他還未開口,端木芙已道:﹁大莊主向來罕有稱讚之詞,但對這秦姑娘如此欽 佩,可知她必是當世無雙的才女,將來我能見著她的話,定要告訴她一句話。﹂ 詹夫人道:﹁小姐打算告訴她什麼話?﹂ 端木笑道:﹁我要告訴她說,她已替我們女子掙回莫大的面子了。﹂ 雷世雄本想暗暗激她全力與秦霜波爭勝,那知她竟然這麼說法,曉得自家的心 計已經落空。當下向詹夫人打個眼色,詹夫人便道:﹁小姐雖然說得有理,但依敝 座看來,小姐的才慧或者可以壓倒秦姑娘,這一來,妳和秦姑娘一文一武,並立當 世,豈不更妙麼?﹂ 崔阿伯忍不住道:﹁是啊,老奴也是這樣想法。﹂ 端木笑道:﹁假如在陸地上,測算敵情,點將佈陣,諒那秦姑娘非是我的對手 ,但在這水面上,行止進退,皆須仰賴船隻,情況就大不相同了。﹂她雖然沒有說 出比不上秦霜波,但口氣中已表示她全無把握。 外面的水手繼續報告敵船情況,李舵主突然用較為緊張的口吻向雷世雄道:﹁ 照對方現下的位置推測,可知速度已增加了不少。﹂ 雷世雄道:﹁對方增加速度之時,你們竟然沒有瞧出來麼?﹂ 李舵主道:﹁正是如此,屬下大膽猜測,敵船一定有水道高手主持。﹂ 端木芙突然問道:﹁假如敵船上並無高手,則速度忽增之事,能不能解釋得通 ?﹂ 李舵主沉吟一下,道:﹁敵船速度雖增,但所增有限,因此之故,他們可能碰 上一陣順風,亦會如此,不過屬下卻不願如此猜測。﹂ 端木芙沒有再說,然而艙中的緊張氣氛已大為冷淡。因為事實上既然尚有別的 可能性,使敵船駛行得快了一點,則在真相未明之前,自是不須過於憂慮。 雷世雄想了一下,道:﹁李舵主,你還是認為再駛前數里才合圍比較上算麼? ﹂ 李舵主道:﹁若在該處合圍,敵船無論如何都不能利用湖中島嶼了,這本是原 先的計劃……﹂ 雷世雄道:﹁那麼現在呢?﹂ 李舵主道:﹁目下風向末變,風力頗強,一如咱們定計時的情況,照理說自應 維持原議,可是敵船航線忽然偏歪,速度已略有增加,卻又甚是可慮。﹂ 雷世雄道:﹁假如你在敵船之上,將以何法突圍?﹂ 李舵主沉吟忖想,突然面色一變,道:﹁屬下記得有一種駕船之法,可以藉轉 換方向之時,把速度增加數倍,假如敵船真用此法,咱們就不易截住他了。﹂ 雷世雄斷然下令道:﹁立刻縮緊包圍圈。﹂ 李舵主奔出去,但聽號砲連響三聲,那散佈在七八里方圓的數十快艇,立刻調 頭增加速度。 雷世雄穩坐如山,面色沉凝,只聽李舵主報告道:﹁敵船雙桅主帆全都扯滿, 並向缺口處轉弩駛去,哎!他們好快啊,看來恐怕要被他們突圍而出了。﹂ 雷世雄面色絲毫不變,沉聲道:﹁既然如此,李舵主你進來,咱們改訂追逐之 計。﹂ 李舵主應聲入艙,面上現出迷惑的表情,道:﹁敵船上不知是那一位高手主持 ,屬下總算是大開眼界,得見雙桅大船能夠駛得如此迅快。﹂ 端木芙眼見雷世雄氣度不凡,又極有決斷,心中暗暗贊歎佩服,當下起身憑窗 望去。只見遠處一艘雙桅大船,掛滿了帆,正以弧形航線向西北方駛去。乍看不覺 其快,但由於四不有快艇也在疾駛包圍,是以顯得出這艘大船迅若奔馬般疾駛。果 然片刻之間,已脫出快艇的包圍網,向一座島嶼駛去。 她望著帆影,微微一笑,忖道:﹁我若不是有心暗助羅公子,早就可以從不少 跡象中,指出這一艘雙桅大船必是曲訓練精良的船師駕駛,自然船上免不了有一位 水道高手主持。﹂ 她耳中聽到李舵主以煩惱的聲調說道:﹁屬下如若曉得敵船上是什麼高手主持 ,那就好了。﹂ 雷世雄道:﹁現在定須追上他們,才能夠知道了。﹂ 端木芙忽然插口問道:﹁李舵主,假如你曉得敵人來歷,就有把握追上他是不 是?﹂ 李舵主忙道:﹁這太湖中島嶼無數,湖面遼闊無比。假如不知敵手是誰,恐怕 連影子也摸不到,如若曉得,屬下就可以根據他的性情和特長,定下追逐路線,這 才有希望追得上,並非一定可以追上。﹂ 端木芙道:﹁那麼我告訴你吧,此船船身經過特別設計,與常見者不同,由此 可知多半是從長江來的。﹂ 柴駿聲插口道:﹁何以見得是從長江來的呢?﹂ 端木芙道:﹁這太湖雖有二萬六千頃之廣,但李舵主一向出沒此湖,聲名甚著 ,假如此船曾在太湖航行,李舵主縱或未曾親見,他百餘手下也應該見過,既然他 們不能指示出此船來歷,可知從未見過,此湖西受天目茅山二脈之水,東會吳淞黃 蒲諸水出海,由此可知除了從長江轉入此湖,絕無其他來路了。﹂ 眾人都覺得有理,俱不做聲。端末芙又道:﹁我聽李舵主的口氣,得知他雖是 水道名家,卻也未見過那等轉向增速的駕船之術,由此可知這一手法極是高明,若 非有一批訓練精良的水手,能得依令行事,換了別一幫水手,那主持之人亦是無法 施展。﹂ 她停頓一下,詹夫人趁機道:﹁小姐雖然分析出不少線索,但單是如此,亦末 能曉得主持的高手是誰?﹂ 端木芙笑道:﹁有了這些資料,我們進一步就可以推測其人了,剛才我說到敵 船上的船師無一不是訓練精良的,這麼一來,長江水域雖然幫派如林,卻也不難縮 小範圍,例如小的幫會家派可以剔除掉,這是因為那一批水手素質甚高,必是千中 選一之士,如非大幫大派,豈能挑選得出這麼多的好手?﹂ 雷世雄衷心佩服地道:﹁真有見地,請小姐繼續賜示高見。﹂ 端木芙露出笑靨,道:﹁大莊主過獎了,咱們還可以進一步剔除不少幫派,例 如首領的為人素來欺善怕惡,又或是做人圓滑,明哲保身之士,決不敢得罪本莊, 是也不是?﹂ 詹先生道:﹁小姐分析至此,咱們幾乎可以肯定是什麼人主持了。﹂ 端木笑道:﹁你們認為是誰呢?﹂ 詹先生道:﹁相信必定是本莊對之也相當重視的大江幫了,幫主黃澤,外號鐵 面飛蚊,雖是以水上功夫見稱於世,其實水陸兩道一樣的行。﹂ 雷世雄頷首道:﹁相信必是大江幫無疑了,此幫在長江勢力最大,然而他們既 敢與本莊作對,那叫做自招滅亡。﹂ 端木芙心中暗悔,忖道:﹁我一時多口,便把一個正派幫會毀滅了,於心何忍 ?﹂ 當下說道:﹁假如大莊主願意聽取我的意見。我建議大莊主忘去此事,當作查 不出敵船的來歷,這才是上上之策。﹂ 雷世雄道:﹁小姐的話隱含玄機,不易推測,還望小姐明示。﹂ 端木笑道:﹁眼下本莊第一號敵人乃是羅廷玉,他以翠華城少主身份,號召武 林,大凡受過翠華城恩德之人,無不要設法出力幫助他,這大江幫既然是一大幫會 ,極易追究,但黃澤居然膽敢助他,可見得必是報恩之舉,假如本莊向他報復,無 疑是迫他不顧一切,投向羅廷玉那邊,這麼一來,本莊豈不是反而增強了羅廷玉的 力量?﹂ 詹先生道:﹁小姐的話雖是有理,無奈本莊如不報復,武林各幫派都紛起效尤 ,也是不得了之事。﹂ 端木芙瞅他一眼,道:﹁詹先生未免太把武林之人看得太高了,如若我猜得不 錯,大江幫在這一役之後,定必銷聲匿跡,暫行解散,咱們裝作不知。便不會迫得 他們投向羅廷玉了,而江湖上縱然有所風聞,也一定以為大江幫是被本莊消滅,更 加驚凜,這才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大莊主以為如何?﹂ 雷世雄點頭道:﹁果應如此,謝謝小姐指教了。﹂ 他轉向李舵主道:﹁你可有了追逐之計?﹂ 李舵主道:﹁如若是鐵面飛蚊黃澤親自指揮,咱們便只好以勤補拙,這就集合 所有的船艇,啣尾窮追,只要風力一弱,他的大船速度立刻減緩,咱們的快艇以槳 櫓催划,那就可以追上他無疑。﹂ 於是,在這二萬六千頃,遼闊無涯的太湖上,竟自展開了一場武林罕有的水上 追逐戰。李舵主擬定計劃,把數十艘快艇。分作三隊,每一船隊相距一里,成一川 字形,啣尾窮追敵艦。雷世雄這一艘船自然居中,以旗幟發號施令,假如迫近了敵 人,便可以包抄合圍,把敵人困在當中。 大概追趕了一個時辰之久,李舵主向雷世雄報告道:﹁敵船速度不減。每每藉 轉變方向之時,增加衝刺速度,這等操舟之法,屬下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 雷世雄道:﹁假如風力一直不變,咱們能不能追上他們?﹂ 李舵主道:﹁如若咱們目的只在追上敵舟,則只須挑選好手多人,駕快艇五六 艘,一鼓作氣的追趕,一個時辰之內,定可成功。﹂ 雷世雄沉吟一下,道:﹁敵舟但須拖延兩個時辰,天色便黑,那時儘可從容遁 走,因是之故,咱們非採用這竭力窮追之法不可了。﹂ 端木芙本已閉目調息養神,這時突然睜開雙眼,緩緩道:﹁若是採用此策。大 莊主打算挑選些什麼人分佈在這五艘快艇上,以便追上之時,擒捉羅廷玉和秦霜波 他們?﹂ 雷世雄胸有成竹,是以毫不遲疑便答道:﹁除了端木芙小姐之外,所有的高手 皆須上陣。﹂ 端木芙道:﹁大莊主知我武功有限,生恐遇敵之時,反而變成累贅,盛意隆情 ,甚是感激,不過這一條輕舟出擊之計,還須三思方可採用。﹂ 雷世雄心知其中必有問題,忙道:﹁敝座思慮不周,還請小姐賜教。﹂ 端木芙道:﹁大莊主好說了,想我區區女流,見識有限,豈敢當得賜教二字, 我只要指出一點,那就是敵舟有高手掌舵,非比等閒,咱們不妨先作一個實驗,便 知道追了上去之後,有沒有出手擒拿敵人的機會了。﹂ 雷世雄道:﹁小姐話中玄機,竟是暗示咱們縱然趕了上去。也是白費氣力麼? ﹂ 端木芙道:﹁我雖然是這麼想,但卻不敢斷定必是如此,所以要試驗一下,好 在咱們雖然不派出高手押舟,但最多也不過損失五艘快艇而已,決計不會損折人命 。﹂ 雷世雄道:﹁萬一作過試驗,認為此計可行的話,時間已來不及了,便又奈何 ?﹂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這倒不必憂慮,以我的估計,只要此計行得通,時間 上一定來得及,此外,我還有二點必須說明。﹂ 她停歇一下,但見艙內之人無不凝神恭聆,這才輕咳一聲,接著說道:﹁第一 點,假如在這一次試驗之中,發覺雖是能追得上敵船,但咱們的人手沒有機會出手 的話,我另有辦法讓大家得以如願出手,定能上得敵船,不過經過這一次試驗,敵 方會不會使出奇妙的計策手法,逃過咱們的攻襲,我可不敢保證了。 雷世雄應聲道:﹁如若敵人另出奇謀,這等水上功夫,非是端木小姐擅長,豈 能把責任歸在妳的身上呢!﹂ 端木芙瞅他一眼,目光中透出欽佩的神情。 她接著道:﹁大莊主果然不愧是一代之雄,這等氣魄,實是教人不能不肝腦塗 地的獻策出力了,關於第二點,那便是我保證假如咱們無法在水面上擊潰強敵的話 ,亦能在明日一天之內,在陸上攔截著他們。﹂眾人聽了這話,都感到一陣振奮, 在心理上而言,對於日下追逐得上或追不上敵船,都變得較為鬆弛了。 雷世雄尋思了片刻,道:﹁好極了,有煩李舵主派出五艘快艇,全力追上敵船 。﹂ 李舵主應聲出去,用旗幟指揮部屬。眨眼之間,由最佳船師組成的五艘快艇的 隊伍,已經從這三大隊艇群中急駛出來,領先疾進。 大家都在船頭眺望著,許多人都不明白何以不乾脆讓所有高手登艇,直截了當 的加以進攻?那五艘快艇雖然健行甚急,但事實上比三支船隊快不了多少,而敵船 的速度亦是有增無減,一時半刻之間,實是不易追上。 端木芙伸出玉手,抓住崔阿伯的九曲拐拐身,以防船身搖擺之時,跌落在這碧 波萬頃的太湖中。她大股秀髮在湖風中向後飄拂,使人感到她有一種飄逸出塵的韻 緻,覺得她也不是凡俗間的人。 雷世雄在偶然間發覺了她底絕俗高雅的氣韻,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這世上 出現了一個秦霜波,已經令人歎為觀止了,那知這位端木小姐,竟也如此瀟洒脫俗 ,看來中原山川靈秀之氣,都鍾集於她們身上了。﹂他暗中把這二女加以比較,竟 然分不出軒輊,當下不由得輕歎一聲。把心思放回眼前追敵之事。 端木芙瞅他一眼,暗暗揣想這個心硬手辣的鐵漢,到底因何緣由而發出輕歎, 他觸動了什麼心事? 她旋即發覺自己這種想法,分明是顯示出這個號令天下的第二號頭子,已經使 她生出深刻的印象了。雖然留下深刻印象,並不是說已生出男女之情,可是這種關 心,卻是通向更親蜜的感情的第一步。 端木芙惕然想道:﹁難道雷世雄竟比得上羅廷玉麼?不,他自然比不上羅廷玉 ,然而他的深沉大度,他雄偉的氣魄,無疑也自具有極大的魅力。﹂ 這一群老練江湖佇立了快半個時辰,但見那支艇隊已超越大隊和敵船之間的一 半路程。由此看來,恐怕還須大半個時辰,才能如願追上。但他們竟沒有一個人流 露出絲毫煩躁不耐之色。 端木芙視察到這種情形,暗暗忖道:﹁這些人可以說是一時之雄了,獨尊山莊 網羅得有這許多人才,無怪能天下獨尊,舉世無敵了。﹂ 當下向雷世推說道:﹁假如大莊主率領群雄,都在那快艇之上,定必影響速度 ,比眼下更慢了。﹂ 雷世雄道:﹁小姐說的是,但敝座至今還看不出何以追上敵船之後,仍然無法 出手攻擊敵人之故?﹂ 端木芙道:﹁這道理很簡單,我雖然只是推測,但現已證明所想不錯了。﹂ 她舉手向前面揩去,動作極是優雅美觀,又道:﹁大莊主請看,那五艘快艇目 下的隊形和剛出發之時,有何不同?﹂ 雷世雄大感興趣地望了一陣,道:﹁除了稍為分開之外,沒有什麼分別。﹂ 端木芙道:﹁這就是關鍵所在了,據我的猜想,這五艇上的船師水手,雖然俱 是千中選一之才,可是這一番長程角逐,非比等閒,是以定須各出絕藝才行,別人 決不能左右他們,免得反而減慢了速度,對不對?﹂ 雷世雄仍然迷惑不解,道:﹁對呀,但……﹂ 端木芙已接口道:﹁正因如此,這五艇到結局之時,一定分出高下,其中有一 、二艘必是首先到達,同時由於各艇把舵船師技藝不同,彼此之間,一定拉開了相 當了距離。這麼一來,敵船便可施展逐個擊破之計了。﹂ 雷世雄恍然地哦了一聲,道:﹁好一個逐個擊破之計。﹂ 端木芙道:﹁以我想來,此計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須仗恃船大身堅,突然向 快艇衝去,包管不須片刻工夫,就能把五艇全都撞沉。﹂ 雷世雄道:﹁果然如此。﹂ 端木芙道:﹁經過這一次試驗之後,咱們再度施為,卻又必有成功之望。﹂ 雷世雄道:﹁小姐的玄機,敝座實是無法測度。敢問何以第二次再追上去,卻 又可以成功呢?﹂ 端木芙道:﹁這些船師水手們經此一役,都深知其中利害得失,這時再由他們 原班人馬,操舟追趕,他們便將自動自發的同心協力,彼此配合,務必齊頭並進, 也不相距太遠。如此,大莊主等自然可以有機會躍土大船了。﹂ 雷世雄道:﹁小姐深悉人心之微妙,曉得非以切身之病,方能使他們自動配合 ,如水乳交融,結為一體。這等用心,果然深遠渺茫,無法預測。不錯,敵船之上 有兩個一流高手,如不是五艇齊進,到時眾人一擁而上的話。單單是一、二隻快艇 追上,咱們的人一定無法躍上敵船。﹂ 所有的人都萬分敬佩端木芙精密的頭腦。要知眾人初時都認為只要有一艘快艇 追上,略一糾纏,餘艇即可趕到,自然有人躍得上敵船。 這樣不須多久,所有的人都可以登上敵船無疑。卻沒想到敵船可以把快艇一一 撞翻。從敵船每次轉彎增速的情形來看,要撞翻五艘快艇,果真毫不困難。 又過了一刻之久,但見五艘快艇已漸漸接近敵船,眾人都興奮地注視著這一幕 。忽見五艇之中,有二艘如奇兵突出,超過所有的同伴,直追敵船。 說得遲,那時快,敵船驀地來個大轉彎,船頭激起濺雪般的浪花,一下子就撞 中了右側一艘,那快艇登時四分五裂,碎成片片。緊接著第二艘也被撞碎,所有的 水手船師都跳湖逃生。餘下三艇倏然散開,卻已來不及了,敵船閃轉之際,靈便得 有如一葉扁舟,眨眼工夫,又把這三艇都撞沉了。 雷世雄的三支艇隊趕上去時,雖然雙方距離已縮短了不少。可是由於那一群最 精良的船師水手必須救起,略一耽擱,又恢復了原狀。那些船師水手們聽得還要再 追,都磨拳擦掌,也了解大家不能散開的道理。雷世雄立刻出發,改以六艇追趕, 由他自己親率彭典等十二名高手,每艇二人,再度出擊。 六艇並進,乘風破浪,壯觀異常,這一回有雷世雄坐鎮,聲勢大不相同,那些 船師水手們都格外賣力,速度竟不比第一次緩慢。崔阿伯在端木芙耳邊輕輕道:﹁ 看來昏暮之時,定可追上敵船,然則羅公子和秦姑娘都要落網啦!﹂ 端木芙沒有做聲,崔阿伯又道:﹁小姐何必放了羅公子,又獻計把他擒回?﹂ 端木芙笑一笑,道:﹁也許我想讓秦霜波曉得我的厲害。﹂ 崔阿伯道:﹁老奴聞得老莊主曾經下令,一旦擒住羅公子,須得即時殺死,這 等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對不對?﹂ 端木芙道:﹁人死不可復生,自然不可拿來開玩笑了。﹂ 崔阿伯道:﹁那麼小姐竟然是不管羅公子的死活了?﹂ 端木芙道:﹁你為何對羅公子如此關心起來?咱們現在是獨尊山莊這一邊的人 呀!﹂ 崔阿伯道:﹁老奴不知怎的,對羅公子和那秦姑娘頗為同情,況且咱們投入獨 尊山莊,為的是對付小姐的血海深仇,並不包括擊潰翠華城在內啊!﹂ 端木芙道:﹁細數天下之間,能夠有力量如此狠辣惡毒的謀害我全家的人,實 在有限得很,翠華城亦是具有這等力量的門派幫會之一。﹂ 崔阿伯皺起霜眉,道:﹁照小姐這樣說,連獨尊山莊也在可疑之列了?﹂ 端木芙道:﹁十多年前,獨尊山莊還在暗中招兵買馬,不敢露出絲毫形跡,豈 能去做這等驚世駭俗的大血案?﹂ 崔阿伯道:﹁翠華城清譽俠聲,震動天下,怎會參與這等邪惡暴行,況且咱們 南海世家近百年來,雖是已比不上翠華城的聲勢,但仍然深受天下高手尊崇,與翠 華城更是只有恩而無仇。﹂ 端木芙作個手勢,崔阿伯戛然住口。只聽她輕輕道:﹁以後記著不可言及南海 世家四字。﹂ 崔阿伯道:﹁小姐莫怪老奴嘵舌,皆因小姐做事,往往教人莫測高深。撇開羅 廷玉公子這一檔事不說,單提小姐剛剛下的命令,老奴便大惑不解了。﹂ 端木芙目注遙波,隨口道:﹁什麼事使你不解?﹂ 崔阿伯道:﹁咱們投入獨尊山莊,據小姐說,嚴老莊主已經曉得妳的身份。既 然如此,咱們日下在他勢力範圍之內,何須如此小心翼翼?﹂ 端木芙淡淡一笑,明眸中閃射出智慧的光芒,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無 怪會迷惑不解。第一點我要解釋的,就是嚴老莊主只是猜出我的身份來歷而已,我 可沒有告訴他。因此,第二點便是他一定會顧慮多端,設法查探我們的對話和舉動 。﹂ 崔阿伯道:﹁他想證實咱們的來歷?﹂ 端木芙搖頭道:﹁不是。﹂崔阿伯不覺又泛起迷惑之色。 端木芙已接口道:﹁他只想查明我們保持機密能達到何種地步,才作最後的決 定。﹂崔阿伯哦了一聲,但顯然還是不懂。 端木芙道:﹁要知嚴無畏乃是一代奸雄,等閒不會信任何人。他明知我們既是 這等身世,負有如許血恨,將來一定會鬧出一場驚天動地之事。他倒不怕這一點, 但假如我們言行不慎,被他手下查出了我們的底細。他根據這一點,將對我重新估 計。認為我們的秘密既然能被他們部屬查出,則我們的對頭說不定也辦得到。如此 豈不是自白招惹強敵?而我們氣候如此淺薄,估量也幫不了他什麼大忙,這麼一來 ,你猜他會怎樣?﹂ 崔阿伯瞠目道:﹁老奴猜不出來。﹂ 端木芙道:﹁他縱然不趕走我們,亦決計不會畀予重任,此是毫無疑問的結果 。﹂ 崔阿伯道:﹁就算小姐一點也沒有料錯,可是小姐別忘記了,對頭們已發動陰 謀手段來對付妳了!換言之,這一號強敵他已惹上啦,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端木芙歎一口氣,道:﹁你還是沒弄懂我的意思,要知在這等情勢之下,我們 認為機密已經外洩,自無小心必要,但這才是大錯特錯的想法。因為嚴老莊主最主 要的意思是掂一掂我們的份量。假如我們大意洩秘,他便將不再重視我,也就不會 出力支持我報仇了。﹂ 崔阿伯拂鬚苦笑一聲,道:﹁想不到這一點點�堙A就包含這麼大的學問在內。 ﹂ 他轉眼向前面望去,又道:﹁以老奴瞧來,大約在昏暮之際,這六艘快艇定可 追上羅公子的大船。﹂ 端木芙道:﹁那是決無疑問的事。﹂ 崔阿伯道:﹁雷大莊主率領的十一高手,有六個水底功夫極是高明。假如在天 黑以前追上了大船,則羅公子縱有秦姑娘之助,也難逃被擒之禍。﹂ 端木芙道:﹁你說得很對,換了任何人,也瞧得出這結果。﹂ 崔阿伯拿話撩撥,便是想探知她是不是當真要獨尊山莊之人擒下羅廷玉,但她 既不接口,倒也不便直接追問,只好默然不語。 夕陽已被天際山影所掩,但滿天霞彩,益形絢爛。當此之時,浩蕩無涯的湖面 上,歸帆無數,景色美極。然而在雙桅大船上的人全都無心欣賞,因為雷世雄這等 十二高手,分乘六艇,已相距不遠。 艙門開處,大江幫幫主黃澤探頭進來,只見秦霜波倚窗而坐,聽到開門聲,轉 頭而視。面上一片寧恬,絲毫找不出堅強的神情,這一份修養,實是令人難以置信 。 黃澤驚佩之餘,卻也因而減去不少緊張神情,壓低聲音道:﹁秦姑娘,這一回 咱們已無法利用鋼製的船首,把敵艇一一撞沉了。﹂ 秦霜波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黃澤便又道:﹁在下並且認為敵艇上的十二個 高手,定能衝上咱們的大船,展開一場激烈肉搏。﹂ 他停頓一下,又道:﹁敵方十二高手之中,一定有半數以上精通水上功夫,因 此之故,在下及一眾部屬都變成自顧不暇,勢難護衛羅公子和秦姑娘了。﹂ 秦霜波微微一笑,黃澤頓時感到心頭寧恬異常,轉眼向一角的羅廷玉望去,只 見他面色紅潤,盤膝端坐,分明已完全恢復了。 可是在這萬頃水面上,羅廷玉縱然恢復了功力,有萬人莫敵之威,但一旦掉在 水中,那時還不是束手就擒麼? 黃澤最憂慮的正是這一點,忽聽秦霜波平靜的聲音道:﹁黃幫主,敵人方面, 有一個主要人物,存心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如若不然,這十二高手早在一個時辰以 前,已躍登此船了。﹂ 黃澤茫然地點頭,對她所說有人幫忙之事,不知信好抑或是不相信的好。秦霜 波繼續用恬淡的口吻道:﹁因此之故,貴幫的安全也不成問題,只要不讓敵人當場 抓住,事後但須暫時解散,潛隱一段時期便可。﹂ 黃澤道:﹁但目前的危機,如何解救?﹂ 秦霜波笑一笑,道:﹁貴幫的拿手絕技,諒必不止藉轉彎以增速度這一項,我 想知道你最膾炙同道口中的絕技是什麼?﹂ 黃澤道:﹁在下可不敢自認有什麼絕技,只不過有兩三種手法,是在下別出心 裁研究出來,同道名家多半曉得,那就是身外化身的手法。此外尚有白霧迷江,異 軍突出等,俱是雕蟲小技。﹂ 秦霜波不問內容,即道:﹁然則黃幫主若是施展這幾種心法秘技,能不能拖延 到天黑之時,遁出重圍?﹂ 黃澤道:﹁在下如是使出這幾種手法,獨尊山莊便可確知必是在下幫助你們了 。﹂ 秦霜波道:﹁假如幫主不急謀脫身,眼前就已難逃劫難了。﹂ 黃澤凝目尋思一下,才道:﹁姑娘這叫做一言驚醒夢中人,不錯,假如首鼠兩 端,適足自誤!好吧,在下這就盡力而為。﹂ 他迅即轉身出去,發號施令,船上所有的水手部忙碌地準備一切。轉眼間,敵 方六條快艇迫得更近了,艇上的船師水手,無不精神振奮,更加賣力,速度有增無 減。 看看指顧間就可衝刺入二丈之內,若是相距不及二丈,艇上十二高手隨時可以 飛躍上船,便再也逃不掉了。但見雙桅舶的尾舵上,突然出現一個青衣飄拂的少女 ,肩插長劍,卻又淡雅如仙,眉目如畫。 她明眸一轉,在彭典面上略略停頓一下。彭典登時垂首,避開她的目光。她最 後凝目瞧著雷世雄,說道:﹁雷大莊主窮追不捨,顯然已立下決心,不達目的,誓 不罷休了。﹂她的話聲並不高,可是卻清清楚楚地傳送到二丈外的快艇上。 雷世雄從丹田中迫出聲音,答道:﹁兄弟迫不得已,冒犯了,事後自當內袒負 荊。但目下如若要兄弟罷手,實是有所未能,遠望仙子容恕。﹂ 秦霜波沉吟一下,才道:﹁天色轉眼便黑,其時雷大莊主也將徒呼荷荷,何不 趁早鳴金收兵,留下一點情份,將來也好相見。﹂ 雷世雄仰天洪笑一聲,道:﹁縱是天色已黑,兄弟也有扭轉乾坤的決心!仙子 之命,恕兄弟無法遵從。﹂ 秦霜波點點頭,道:﹁雷大莊主好說了,你不肯罷手,亦是理所當然,我豈敢 怨怪於你?我在退下以前,不得不聲明一句,我現身說了這些話,絕無拖延時間的 存心,遠望雷大莊主相信斯言。﹂ 雷世雄洪亮地道:﹁秦仙子的話,兄弟句句深信不疑。﹂ 秦霜波遺憾地搖搖頭,道:﹁如此多謝雷大莊主了,現在請你們盡力施為吧! ﹂ 她退後數步,但仍然望得見那六艇。以是之故,誰也不敢奮身躍去,連雷世雄 也自忖在這等形勢之下,實在很難當得她凌厲一擊。 因此雷世雄大喝連聲,催促部屬增加速度。他的聲音洪亮雄壯,凜凜生威,大 是含蘊得有振奮軍心士氣的魔力。只見六艇齊衝,竟已堪堪竄入兩丈以內。雙桅大 船上突然昇起一陣鼓聲,節奏分明。與鼓聲昇起的同時間,大船雙側各各出現了八 支長槳,跟著鼓聲節奏,齊整地揮划起來。大船速度陡增,但卻非是急竄疾衝。 因此初時還不覺出怎樣,可是那六艘快艇拚了命也無法再趕上一點兒,甚至越 來越墜後了。天色漸暗,那六艘快艇距離大船由最近的二丈左右,變成四丈有多, 如若情勢繼續不變,雷世雄欲不罷休也是不行的。那知風力忽然減弱,李舵主大喜 道:﹁咱們馬上就趕上他們啦!﹂ 雷世雄發出一聲暗號,六艇都立時準備妥當。轉眼間已追到三丈左右,黑暗中 仍然隱約可以見到敵船船影。 六艇上突然火光大作,頓時使方圓五六丈內的湖面,明如白晝。這麼一來,敵 船就更加沒有法子乘黑夜遁逃的機會了,但見六艇上十二高手,左手高舉一隻圓筒 ,筒口噴出大量熾白的火光。那玩藝兒有點像新年時燃放的花炮,但是特別光亮, 並且看來可以點燃上一段時間。 雙桅大船在這等極度劣勢之下,驀然數十股濃厚的白煙。晃眼間展佈開來,有 如天降大霧,視線完全受阻。大船急劇地轉彎,快艇群死跟著前面一點點依稀船影 ,苦追不捨。但大船轉了一匝之後,數十丈方圓之內,盡是濃厚白霧,迷漫籠罩, 大有伸手不見五指之慨。 六艘快艇藉著彼此間的火光,才勉強見到,卻已完全找不到敵船的蹤跡了。現 在輪到快艇群處於劣勢了,因為敵船可以趁機調轉頭來,向有火光處硬撞,假如撞 的地方恰好的話,真能一下子就撞翻了六艇。 因此雷世雄斷然下令,熄去照明火筒。六艇緊緊連結在一起,如若碰上敵船, 十二高手便可以毫無顧忌的撲上去。但他也知道,這刻敵船多半已急急逃遁,隱沒 在夜幕之中。這太湖有四百餘方里之廣大,再也休想找到敵船影子了,他不得不承 認失敗,而己方卻找不到負責受咎之人。 在黑夜中,一葉小舟,由二名船師駕駛,向北迅疾進發。舟上還有二個乘客, 一是羅廷玉,一是秦霜波。他們都默默無言,只有船頭破水時的陣陣輕響,打破了 岑寂。 天色未明,小舟已停泊在岸邊。羅、秦二人一躍上岸,腳踏實地,頓時感到形 勢已大不相同。這刻縱然有千軍萬馬包圍住他們,他們也決無懼怕之心。 他們在樹下黑影中停下腳步,羅廷玉道:﹁在下這次得逃殺身之禍,全仗姑娘 成全,咳!這叫在下如何才能圖報萬一?﹂ 秦霜波恬然道:﹁少城主若是提到什麼恩德的話,我們就此別過,永不再見! ﹂ 羅廷玉吃一驚,忙道:﹁好,好,在下不再說了。﹂ 麥鱆i向他凝睇注視,他的目力自然不是常人可比,因是之故,雖在黑夜之中, 仍然妨礙不了她。 在她眼中,羅廷玉給她的印象又略有改變。以前的印象中,他是個文弱書生, 以儒雅見長。但目下他既是翠華城少主,據說又是﹁刀君﹂復出,但覺他自然流露 出一股豪氣和凜凜雄威。 這等氣慨,出自一個面如冠玉的俊美男子身上,便生出一種奇異的魔力,使她 心波蕩漾,那滋味無法表達詮釋。但她很快就定下心神,徐徐道:﹁據端木姑娘的 老僕告訴我說,羅公子竟是傳說了數百年的﹃刀君﹄,這個消息使我既驚訝又興奮 。﹂ 羅廷玉道:﹁在下只不過修習家傳刀法,這一門刀法乃是先祖所傳,世上之人 ,知者不少,那端木姑娘想是先所未睹,因見在下氣勢雄厲,便誤以為乃是﹃刀君 ﹄一脈。﹂ 秦霜波道:﹁公子此言未免太小覷端木姑娘了,她既能決勝於千里之外,連嚴 無畏也倚畀甚深,禮敬非常。可見得她的才慧,決不在你我之下。因是之故,她的 話決不能置疑……﹂ 羅廷玉道:﹁假如姑娘很相信她的話,那麼姑娘即管把在下視為刀君。在姑娘 面前,在下亦不須隱瞞,那就是在下果然能超越先人巢臼,極力向最上乘刀道邁進 。如若有一日真能得窺大道,則或許與﹃刀君﹄之號相去不遠。但如以目前成就而 論,實是未敢當得﹃刀君﹄之尊稱。﹂ 秦霜波同情地道:﹁好極了,我也有此同感。目前武林中人,因我是普陀山聽 潮閣弟子,便都拿我做﹃劍后﹄看待呢!﹂ 羅廷玉道:﹁以在下所知,那雷世雄對姑娘的劍道,備極愛慕,百般推崇,可 見得姑娘的成就,縱或未肯自以為是﹃劍后﹄,其實已相差有限了。﹂ 秦霜波道:﹁實不相瞞,我離﹃劍后﹄的境界尚遠。這一次入世遨遊,便是因 為上乘劍道微妙奧秘,驪珠難得,才有浪跡人間之舉。﹂ 羅廷玉道:﹁原來如此,但世間人事紛擾,足以動心亂性。若論至高無上的劍 道,豈可從塵俗中尋求?﹂ 秦霜波道:﹁敝閣閉關自守,已歷無數世代,但仍然無有得窺大道之人。因是 之故,敝閣閣主諭令小妹入世修行,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羅廷玉道:﹁假如姑娘的師門或身世中,牽涉到江湖恩怨,則姑娘在出手交鋒 中,當可體悟不少實際經驗。但這僅是形而下的經驗,似乎離至高無上的劍道更遠 了,只不知姑娘以為然否?﹂ 秦霜波道:﹁理論上正是如此,因此敝閣歷代先賢,都不肯擅離普陀一步,這 正是敝閣閣主毅然遣小妹下山之故了。﹂ 羅廷玉默然尋思,他也很熱切希望能得有那麼一天,擺脫了世間上一切恩仇, 全心全意的去尋求至高無上的刀道。他隱隱感到江湖上的奔波,切骨的血恨,以及 一些纏綿銘心的恩情,都是攀登峰顛的阻礙。可是秦霜波卻反其道而行之,她在人 間全無一點牽累,有靜修隱參的機會,卻反而投入煩惱無窮的凡塵之內。 只聽秦霜波道:﹁羅公子,你既然是﹃刀君﹄人選,小妹亦忝屬﹃劍后﹄一脈 ,這次相遇,自然不可以碰巧目之,是也不是?﹂ 羅廷玉道:﹁姑娘說得不錯。﹂ 秦霜波又道:﹁既然武林中歷代以﹃刀君﹄﹃劍后﹄並稱,小妹倒想知道,倒 底是刀君高明些?抑是劍后為先?﹂ 羅廷玉吃一驚,道:﹁姑娘這話敢是向在下挑戰麼?在下的煩惱已經夠多的啦 ,正如黃台之瓜,何堪再摘?姑娘還是高抬貴手,放過在下吧!﹂ 秦霜波堅決地道:﹁不行!公子休想逃過我這一關!﹂ 羅廷玉心煩得簡直想放聲大哭,自然他決不至於真的大哭,只是說他具有這等 心情而已,他暗暗忖道:﹁妳一定要與我過不去,難道我真怕妳不成?﹂ 當下說道:﹁在下有句真心話,非向姑娘吐露不可。﹂ 秦霜波道:﹁公子請說。﹂ 羅廷玉道:﹁在下向來不與女流爭雄逐勝,這並不是在下瞧不起女流,而是在 下實在硬不起這等心腸,這是原因之一。其次在下自問虧欠姑娘之情甚多,連報答 也來不及,如何勵志奮發,與姑娘爭先呢?第三點,在下目前尚未得窺大道。根本 無有鬥勝爭雄的資格。姑娘這話未免說得太早了。﹂ 秦霜波聽了這話,全無不悅之色,徐徐道:﹁公子為人厚道熱腸,大度容人, 所以不想與女流相爭。小妹可也不會那麼俗氣,拿了劍非迫著你動手不可。﹂ 羅廷玉透一口大氣,道:﹁那就好了。﹂ 秦霜波道:﹁但我並非說放棄與你相爭之念。﹂ 羅廷玉訝道,﹁在下實是參不透姑娘話中玄機?﹂ 秦霜波道:﹁我是用別種方式與你追逐,那就是我們二人各以無上境界為目標 ,瞧瞧誰館夠先達到,誰就是得勝之人。﹂ 羅廷玉莞爾笑道:﹁其實這已是不爭之實了。試想我們二人之中,有一個先證 了大道,豈不是已經贏了,何須再說?﹂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這正是你我迴不相侔之處,我雖是生性恬淡,鄙棄世 俗。但立身處事,卻喜歡用點智慧。但你卻是照事論事,以誠待人,不喜歡玩弄手 段。﹂ 羅廷玉略感迷惑,道:﹁就算是這樣吧,難道與那相爭之事也有關係麼?﹂ 秦霜波道:﹁我現下就是在用手段,迫使我們儘快的成功,無論是你或我,都 是值得欣慰之事啊!﹂ 羅廷玉慢慢道:﹁愚意卻不敢完全贊同。﹂ 秦霜波不解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羅廷玉道:﹁在下從實說出,還望姑娘不要見怪才好。﹂ 秦霜波更感奇怪,道:﹁公子但說無妨,小妹怎會怪你呢?﹂ 羅廷玉道:﹁在下乃是想到一點,那便是進修這等大道,定須斬斷世緣,無罣 無慮才行。即使是任何親朋的音容笑貌,也不可留存在心中。想到了這一點,在下 就心煩意亂,難以自恃了。﹂ 他虎目之中,射出無限柔情,在她面上流動轉拂。秦霜波為之一怔,芳心大亂 ,許許多多被她從心版上抹去的印象,都泛現於心田腦海之中。她深知羅廷玉眼中 的柔情,並非純因忘不了自己而發。此是他感念起平生足以憶念的情事,每一宗每 一件都令他難能割捨,是以化作無限柔情,並且吐露出心聲。 她淡恬的性情竟也突然沸騰騷亂起來,於是急急忙忙用力抑制。耳中卻又聽羅 廷玉道:﹁別的人物事情在下不用說了,單以姑娘而論,要教在下全然不放心上, 那是決計辦不到之事。﹂ 秦霜波更是意亂情迷,自制的堤防崩潰了一大半。羅廷玉輕歎一聲,道:﹁姑 娘一定怪責在下言語放肆,如若正是如此,姑娘即管責罵,在下決不敢生嗔起怨。 ﹂ 秦霜波心中叫一聲;﹁我的老天啊!幫幫忙,別讓他把我擊敗了。﹂ 她深深吸一囗氣,面色一沉,冷冷道:﹁羅公子你聽著,你這些話雖然心本無 他,但卻足以妨礙我的修為!我如若無法自制,被你的儀容風度所迷,傾心愛慕, 我這一生,自是休想得窺至高無上的劍道了……﹂ 她的話雖然涉及男女之情,甚至她已透露出有向羅廷玉傾心愛慕的可能。然而 話中之意,卻嚴肅之極。關涉之重大,也不僅僅是她個人的得失成敗,而是牽涉到 她師門的期望。 羅廷玉瞠目道:﹁對不起,在下真太對不起妳了,只不知姑娘可有讓在下自悔 改過的法子沒有?﹂ 秦霜波道:﹁自然有啦!那就是你誠誠心心的答應我,與我比賽,瞧瞧誰先窺 大道?贏的一方,實至名歸,倒也不必有什麼要求,但輸的一方,卻須加以薄懲。 ﹂ 羅廷玉肅然道:﹁在下完全贊同姑娘之意。﹂ 他這話一出,秦霜波忽然間感到芳心酸楚,柔腸欲斷。只因她已知道她此生唯 一的,可以愛人也可以被愛的機會,已經消逝無蹤了。有如春夢秋雲,鳥跡魚落, 永無痕跡。縱令是得窺大道,紅顏永駐,卻也不可再得到愛情了。 她深深的歎息一聲,仰首望住夜空,那黑沉沉的一片,正如她的前途。雖然也 有些星月微輝點綴,正如她得道之後,生涯之中方有些起伏,激起一點歡欣喜慰之 情。但那裡能與白晝之時,碧空萬里,烈日高懸的情景可比呢? 男女間的愛情,宛如太陽,發散出眩目的光輝,以及無窮無盡的熱力,但秦霜 波卻永遠失去這些,她的一生,只是漫漫長夜而已。但她為何不肯放棄她的努力? 師門的期望,她自小便幢憬的夢想,難道比得上太陽一般的愛情麼? 她的思想如輪轉,如浪翻,一些人物的影子,掠過她的心頭。像俊逸放宕的宗 旋,豪雄大度的雷世雄,儒雅瀟洒的彭典,都是她僅見的英雄豪傑之士,也差不多 都匹配得上她。但這些人物,她都得完全忘卻。自然最使他牽腸掛肚的是面前這個 男子,他既英俊軒昂,而又深有儒雅風流之緻。豪邁生威而又毫不粗獷。在武功上 ,他又是當世之間,唯一可以與她頡頏作對之人。而且他最大的特點是鬥志堅毅強 頑,卻又熱誠多情。她的思潮奔流不息,從前種種,今後種種,她以菩薩般的慧眼 ,竟已洞矚無遺。 羅廷玉默然不語,他雖然也有一份惆悵,但卻不致達到悲感的地步。他望住這 個風姿綽約,儀態萬方的美女。但覺她一如雲間仙子那般飄渺迷幻,使他無法生出 佔有之想。 只聽秦霜波歎完第十次氣之後,才道:﹁敗的一方,自然須得俯首稱臣,因此 我的主張,便是假如已分出了勝敗,相見之時,敗的一方定須行那臣下之禮,恭敬 服從,遵令行事。特別是在人多之處,執禮越恭。但在分出勝負以前,我還建議我 們彼此互呼姓名,最好讓天下之人大多知道。這樣等到一旦分出勝敗,這臣子之禮 ,便更具意義了,你瞧這法子可好?﹂ 羅廷玉不由得目瞪口呆,良久無法作答。憑良心說,這等懲罰實在很和平不過 ,然而他卻很奇怪她怎能想出這種主意? 他自知目下棲惶奔走,全力復仇,對手又是獨尊山莊這等強敵,自然辣手萬分 ,動輒有敗亡之禍。因此之故,他如何有時間進修大道。準此而論,他的落敗幾乎 是必然之事了,更何況他不過是比先人多悟出七招刀法。雖然石碑上有﹁君臨天下 ﹂之言,但這是不是﹁刀君﹂源流,還未可知。 而她卻是正正式式的劍后傳人,上窺大道,只不過是遲早之事而已,這又是他 必敗的重要因素之一。他想像到自己屈膝稱臣時,在眾目所矚的場面之中,將是何 等屈辱之事? 然而在目前的情勢之下,他焉能拒絕秦霜波的挑戰?無疑的秦霜波乃是利用此 一形勢,磨礪她自家的雄心壯志,促使早日得到大成就。羅廷玉很明白她的用心, 就是沒有法子可以拒絕。 自然除了恐怕落敗之辱以外,還有一點也是十分重要的,那就是這﹁君后之爭 ﹂的賭約一旦議定,他和她之間便即從此人天永隔,雖然近在咫尺,亦遠比天涯。 只因他們既然要上窺至道,定須割棄一切世情,尤其是他們二人之間,更不容情緣 滋長。是以也就等如陰陽分界,人天阻隔了。 羅廷玉一直對秦霜波念念不忘,印象至深。天地間異性相吸乃是不易之理,特 別是他們的年齡才貌都旗鼓相當,羅廷玉生出好逑之心,實是人情之常。雖說他眼 下為血海深仇而悽惶奔走,席不暇暖,但心中此情,卻絕不因無暇而消淡。 他在一剎那間想了很多很多,假如他是個放縱不羈的浪子,他就不會如此艱於 決定了。那時他可以涎臉賴皮的向她死纏,說出心中的情意,可說不定她忽然軟化 ,投入他的懷中。但羅廷玉自然不是這種人,他所要求的一切,尤其是涉及男女之 情,他一定要水到渠成,純出自然,決計不肯有絲毫勉強才行。 目下他的一轉念間,即將決定他們終身的命運。秦霜波見他遲遲不曾作答,領 悟到他必是對自己大有情份,才會如此。因此之故,她芳心中有如倒翻了五味架, 酸甜苦辣鹹都齊全了。 她暗暗想道:﹁他將如何回答我呢?是接受這個約定?抑是不接受?唉!我現 在已開始向命運之神挑戰!從種種跡象來看,命運是有意安排我和他邂逅相逢,再 發展下去,可能我和他結為鴛盟而放棄了至高無上的劍道!古往今來,誰能毅然棄 絕了這一切,誰能擊破這進修之路上的障礙?﹂ 她搖搖頭,又想道:﹁沒有,恐怕還沒有人辦得到。雖然古往今來,無數的大 智大慧之人,看破了世情,跳出紅塵。但他們在跳出塵俗之時,必定遭遇到很有利 的環境條件,才辦得到。那有似我這般,硬是與命運抗爭。﹂ 她這個想法對與不對,誰也不會與她辯駁。但至少她的勇氣,實是舉世罕有匹 儔。 羅廷玉亦在歎息了好多聲之後,才沉重地道:﹁姑娘既然如此看得起在下,焉 敢不勉力奉陪。﹂ 一經決定,秦霜波反而立時恢復了平日的恬淡冷靜,這個惱人的問題,起碼暫 時不會再困擾她了。她淡淡一笑,道:﹁好極了,我總算找到對手啦!﹂ 第十五章 嘯傲江湖 她舉步向前走去,羅廷玉默默跟在後面。二人在靜寂黑暗的曠野中,不快不慢 地往前走。三更時分,他們已走了不少路。羅廷玉見她平靜如常,真測不透她是不 是已把剛才﹁君后之約﹂忘掉。但他本人卻始終拂不掉心中的煩惱。 忽見她停下腳步,舉手遙指。當下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見里許左右,似 是有人家,漏出一線燈光。那燈光如此之黯淡,若在常人眼中,根本很難發現。二 人運足眼力望一會,秦霜波道:﹁那一家大概不是人家。﹂ 既然不是人家,又是什麼?羅廷玉登時明白她之所以不說出心中的猜測,一定 是暗中考究他的目力。當下應道:﹁依在下看來,恐是一座廟宇。﹂ 秦霜波點點頭,道:﹁不錯,我一路上都留意著,直到現在才發現這座廟宇, 大概會合我們之用。﹂ 羅廷玉訝道:﹁咱們要到那廟裡去麼?﹂ 秦霜波道:﹁是的,我們須得在神佛之前發個誓才行。﹂ 羅廷玉不禁暗自微笑一笑,忖道:﹁這等事也須到神佛之前發誓,何其迂腐? ﹂ 秦霜波領先走去,一面道:﹁公子可別在心中笑我不夠洒脫,我們總得找個見 證才行啊,你說是也不是?﹂ 羅廷玉忙應道:﹁是,是,姑娘愛怎麼樣都行。﹂ 秦霜波頭也不回,道:﹁我們在神佛的像前,一同跪下發誓,不許違約,如果 能找到香燭之物,更是妥當。﹂ 羅廷玉又應了一聲﹁是﹂。她道:﹁你好像很聽我的話嘛?﹂ 羅廷玉覺得難以作答,雖然他明知自己是源於負疚和感恩之心,所以事事聽她 ,但這話如何能說?他一想起心中的負疚,便記起當日與她相逢之時,詩酒訂交, 劫不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這件事實在很對她不起,幸而她一直不曾提起,否則真 是無地自容了。 不久他們抵達那座廟宇,卻是一間庵院,屋宇不多,庵門緊閉,但他們仍然可 以見到圍牆內那間佛堂透射出的黯淡燈光。秦霜波回頭道:﹁也許還有沙門弟子在 誦經禮佛吧,我們敲敲門可好?﹂ 羅廷玉道:﹁當然要叫門啦!﹂伸手拉起鋼環,敲了幾下,等了半晌,毫無動 靜。 羅廷玉道:﹁假如我們只不過進去發個苔,便無須驚動庵中之人。﹂ 秦霜波掩口一笑,道:﹁難道我們越牆而入麼?﹂ 羅廷玉道:﹁在下顧忌較少,待在下先進去開門。﹂ 他見秦霜波沒有反對,當即縱身躍過圍牆,把山門打開,秦霜波輕移蓮步,走 入庵內。二人穿過略顯荒蕪的院落,拾級走入佛堂之內,但見一盞琉璃燈高掛屋頂 ,發出黯黯的光線。 佛像前的供桌上,銅爐中有幾支香尚點燃著,冒起數縷淡淡的青煙,供桌前面 的地上,放有四五個新的蒲團。二人過去,各取其一,準備墊在膝下。忽然間秦霜 波無聲無息地撲倒在蒲團上,卻不是伏地跪拜,倒像是突然睡著了。羅廷玉微微一 笑,好像是早已曉得必會如此,所以毫不驚訝。他挺立不動,只轉首四下瞥了一眼 ,但見佛堂內毫無異狀,屋角牆隅還可以見到有些蛛網和塵垢。 過了一會,羅廷玉虎軀微微晃搖了一下,凌厲的目光也忽然黯淡下來,他哼了 一聲,舉步走到秦霜波身邊。他正要彎腰抱她,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冷笑。他立刻中 止了任何動作,抬目向冷笑來路望去。只見三個白衣勁裝的人,都拿著閃閃生光的 長刀,攔門而立,這三人年紀都很輕,大概只有三十上下。 羅廷玉一望而知,這三人都是霜衣隊的後補好手,應當俱以﹁不﹂字排名,果 然左邊的一個說道:﹁在下趙不懼,這一個是李不行,那一個是張不定。﹂ 羅廷玉冷冷道:﹁知道了,你們有何打算,如若想立大功擒下本人,便進來動 手。﹂ 趙不懼道:﹁老恩主曾經傳諭我等,說羅少城主你勇冠三軍,如若相逢,只可 智取,不可力敵。﹂ 羅廷玉冷笑一聲,道:﹁故此你們散佈各處,各逞手段詭謀,是也不是?但這 幾根迷香還不易使我倒下呢!﹂ 趙不懼道:﹁據在下聽聞的傳說,少城主竟是刀君的身份,在下甚願在出手之 前,請問一聲是也不是?﹂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你聽誰說的?﹂ 趙不懼道:﹁敝莊都是這麼說的。﹂ 羅廷玉道:﹁這件事怒難奉告,因為連自家也不知道,如何能夠回答?好啦! 你們的援兵要何時方能趕到?﹂ 趙不懼面色微變,李、張二人卻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這叫做初生之犢不畏虎 ,他們雖是曉得羅廷玉厲害非常,但也很自恃自己的武功,總得要試過才甘心。如 若換了老一輩的霜衣隊,只怕連現身也不大敢,遑論出手拚命? 羅廷玉又道:﹁趙不懼,你一方面又想拖延時間,最好見到我自行倒下,任得 你們縛走,對也不對?﹂ 羅廷玉又道:﹁趙不懼,你一方面發出信號,急招後援,一方面又想拖延時間 ,最好見到我自行倒下,任得你們縛走,對也不對?﹂ 趙不懼哼了一聲,道:﹁是又怎樣?﹂ 羅廷玉道:﹁那樣你就大錯特錯了,要知我最初越牆而入,開啟山門之時,便 發覺院中荒蕪,不似有人居住,加上門閂腐朽,更可證明我所疑不錯,因此之故, 一見爐中之香未熄,立刻閉住呼吸。﹂ 趙不懼道:﹁少城主這話未必可以全信,或者你有辟毒之法,才不畏迷香。﹂ 他想拖延時間,自然應得多說幾句話。 羅廷玉道:﹁我再舉一些證據,例如這幾支迷香,乃是剛剛點燃,才燒了一點 兒,怎會無人應門,其次這佛堂內塵積網封,無人打掃,但這幾個蒲團卻是新的, 焉有是理?﹂ 趙不懼道:﹁果然破綻甚多,但少城主何以不通知秦仙子,而任得中了迷香昏 倒,一旦動手,反而拖累了你?﹂ 羅廷玉道:﹁我自然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有二個想法,一是以她的智慧,應當 不會中了陰謀詭計,二是她縱然一時大意,但以她的功力,也能很快就回醒,此所 以找和你們正是不謀而合,都想拖延時間。﹂ 趙不懼變色道:﹁原來如此。﹂ 話聲中,首先跨入門內,李、張二人併肩緊跟,都持刀作勢,準備出手。趙不 懼沒有立刻發難,又道:﹁但以在下想來,你們如能及早衝了出去,當必更有利, 少城主何以遲遲不出手闖關呢?﹂ 羅廷玉道:﹁問得好,但我已見識過貴莊的弓箭手和使用火器的能手,想來必 有三五名與你們在一起,如若衝出,只怕偶一不慎,誤傷了秦姑娘。﹂ 他不必反問對方這個猜測對是不對,因為從他們的面色表情,已得到了肯定的 答案了。事實上羅廷玉心中豈有不急之理,敵人的迷香功效如何,全無所知,萬一 十分厲害,而秦霜波功力雖高,但一時半刻不能回醒的話。則一方面她昏迷如故, 牽掣著自己無法放手擊敵,另一方面敵人卻來了後援,豈不糟甚。因此之故。他突 然考慮到立刻衝出去這個方法。 雖說不易安然闖出,但總還有相當大的把握,總勝過逗留於此,讓敵人佈下重 重羅網。但見趙、李、張三人忽然散開,各各相距三尺左右,齊齊跨步迫來,他們 皆是挺刀直指,形成一股凌厲氣勢。 羅廷玉豈敢小覷,也自蓄勢待發,他的﹁血戰寶刀﹂雖未出鞘,可是他功力絕 強,心與刀合。因是之故,乃雖在鞘,卻已有一股刀氣潮捲疾湧而出,正面的趙不 懼最先碰上,突然間停住前迫之勢,身子不由得震抖一下。他已被刀氣所懾,十成 武功已消滅了四成之多,緊接著李、張二人也被森寒的刀氣所侵,自然而然地停下 腳步。不過他們乃是被餘波所及,遠不似趙不懼那麼吃虧。 羅廷玉長笑一聲,道:﹁趙不懼,看你似是三人之中的領袖人物,武功當必最 強,本人如若一刀不能取你性命,今天便放過了你,決不傷你。﹂ 這一陣長笑和話聲,鏗鏘有力,豪氣迫人。趙不懼只覺全身冰冷,毛髮皆豎。 這一驚非同小可,暗念敵人還未出手,已有如許威勢,則當他出刀攻到之時,焉還 有力抵擋?他不知不覺向後一退,這一來自己亂了陣腳,使左右側翼的李不行、張 不定二人,無法援救。說得遲那時快,但見羅廷玉寶刀出鞘,佛堂中精芒打閃,一 現即隱,趙不懼屹立不動,羅廷玉也站在原處。 張、李二人目瞪口呆,望住趙不懼。但貝他胸口忽然出現血漬,很快就染紅了 一大塊,緊接著那趙不懼低低一哼,隆一聲跌倒在地上。原來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 那間,羅廷玉已攻了一刀,但進退之際,竟快得使人瞧不清楚。那李不行、張不定 二人縱是性情再凶悍之人,在眼見這等情形之後,亦不能不膽戰心驚,鬥志全消。 只因那趙不懼在他們三人當中,果然是領袖人物,不論是武功或智計,都比他們強 勝。既然連他也在一招之中送了性命,李、張二人自忖比不上趙不懼,焉能不大大 震恐,但見他們同時後退,大有逃命之意。 羅廷玉一彎腰,已抱起了秦霜波,舉步迫去,與對方這二人,仍然保持著七尺 左右的距離。這樣他們退出佛堂大門之時,他有把握增加速度,與他們同時衝出。 則外面的火器硬箭便無法施放,即使這些人心狠手辣,根本不顧己方之人的生死, 照樣施放攻擊。但有這李、張二人擋了那麼一下頭陣,他自信必有空隙可乘,得以 逸出重圍。 張、李二人已退到門口,外面忽然有人沉聲喝道:﹁沒有用的東西,還不給我 站住。﹂ 話聲甚是強勁震耳,張、李二人如在夢魘中掙醒,忽地向二側散開,挺刀作勢 。但見門口當中,出現兩道人影,一高一矮。 羅廷玉眼光到處,已認出來人敢情是嚴無畏貼身侍衛﹁陰陽二將﹂,頓時大為 警惕,迅即躍退丈許,準備把秦霜波放下。陰將宣碧君依然宮裝高髻,美麗的面龐 上,流露出一股強悍狠毒之氣,她冷冷的盯住羅廷玉,嘲聲道:﹁羅公子小心啊, 別把懷中的情人摔著了。﹂ 話中之意及語氣間,大有醋意,她不提猶自可,這一提起,羅廷玉頓時感到懷 中溫香軟玉。尤其是秦霜波她乃是何等身份,這一輩子休想能有人有摟抱她的機會 ,但目下她卻軟綿綿的在自己手臂裡。登時一股異樣的感覺,襲上心頭。 於是他沒有把她放下,仍然用強有力的猿臂抱住她,右手提著寶刀,胸中豪情 迸發,朗聲一笑,道:﹁二位來的好快,想來這周圍百里之地,已佈下了重重羅網 了。﹂ 徐剛道:﹁不錯,羅公子如若識得時務,最好棄刀束手就縛,免傷和氣。﹂ 宣碧君恨聲道:﹁阿剛你跟他說這話是多餘的,你看他把秦霜波抱得緊緊的, 儼然以護花使者自居,即可知道他決不會棄刀認輸了。﹂ 徐剛頷首道:﹁唔,果然是如此。﹂ 羅廷玉聽他們這一說,左臂不知不覺的緊了一緊。只聽宣碧君又以充滿了妒意 的聲音道:﹁他和秦霜波二人,雙雙攜手,半夜到佛前拈香膜拜,聽起來當真香艷 旖旎不過,阿剛你說是也不是?﹂ 徐剛道:﹁是啊!﹂ 其實他一點也不明白宣碧君這些話有何用意,只好信口敷衍。宣碧君身形微晃 ,已跨入佛堂之內,徐剛也緊緊跟上,與她併肩而立。羅廷玉深知這陰陽二將不但 武功高強,更擅聯手合擊之術,是以不敢輕舉妄動,總要等找到什麼破綻,才好出 手。再者那宣碧君曾經縱放他一次,雖然已約定將來須得放過嚴無畏一次作償,但 到底領了她的恩情。因此之故,宣碧君無論怎樣諷刺嘲笑,他也決不出言還擊。雙 方對峙了片刻,外面傳來三響掌聲。 宣碧君冷冷一笑,道:﹁這座佛堂,只有前後兩道門戶可供出入,現下已被我 派人封死了,羅公子如若不信,不妨試上一試。﹂ 羅廷玉道:﹁此是必然之勢,何須試過方信。﹂ 宣碧君道:﹁羅公子既然早已知道,何故不趁我手下部署未定之時,速速衝出 ,難道你自以為尚有負嵎抗爭之力麼?﹂ 羅廷玉道:﹁負嵎之鬥,亦是勢所必然之舉,宣姑娘總不致於以為鄙人會擲刀 就縛吧?﹂ 宣碧君道:﹁當然你不會擲刀就縛,但我們卻想知道,你何故遲遲尚未出手, 莫非在等候援兵麼?﹂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鄙人從何召來援兵,宣姑娘別說笑了。﹂ 宣碧君道:﹁那麼到底是什麼緣故?﹂ 羅廷玉道:﹁如若姑娘一定要鄙人說出,那就只好坦白奉告,鄙人乃是希望你 們的一方有別人趕到,代替了姑娘的位置。﹂他雖然沒有說出為何生出此想,但宣 碧君卻不致於不懂。她面上的神情突然大見軟化,輕輕的哦了一聲。 徐剛忽然插口道:﹁羅公子,你且把秦姑娘放下,咱們好好的放手拚一場。﹂ 羅廷玉頷首道:﹁徐兄的豪氣大是使人佩服,鄙人自當遵命。﹂ 回頭一看,走近供桌,正要把秦霜波放在地上,但突然大喝一聲,寶刀宛如奔 雷掣電般向供桌砍去。﹁喀嚓﹂一聲暴響,那張長供桌分作二截,同左右掀開,底 下竟有個白衣大漢,這刻業已爬伏地上,背後鮮血直冒。 原來此人躲匿在供桌底下,羅廷玉要放下秦霜波之際,其實心中只有一念,那 便是敵人會不會趁隙向她下手暗算?由此一念,他自然注意到布幔垂地的供桌底卜 ,會不會有敵人藏匿的可能。 照道理說,他和秦霜波早先在這佛前參拜,以他們二人的造詣,如若有人躲在 底下,一定能覺察出來。是以他本來不必冉行查看,但當他一注意到供桌底下之時 ,靈敏銳利的感覺立刻告訴他,那下面似是有人藏匿。 羅廷玉當機立斷,不管會不會有判斷錯誤,一刀砍落,果然殺死了一個敵人, 他霍地轉回身子,仰天長笑一聲,道:﹁原來這兒還有伏兵,鄙人對徐兄的評價, 從此之後,須得重新衡量了。﹂ 宣碧君冷冷道:﹁羅公子,你如是識得時務之人,我勸你立刻棄刀投降,不然 的話,我們便要施展毒手了。﹂ 羅廷玉道:﹁多謝姑娘垂注,再三的苦口勸說,但鄙人卻是冥頑不靈的人,縱 然化作飛灰,仍然堅執己意。﹂ 宣碧君咬咬牙,道:﹁好,那就讓你見識見識敝莊﹃毒火神箭陣﹄的厲害。﹂ 她一揮手,李不行、張不定先自躍了出去。徐、宣二人這才緩緩後退。這刻如若羅 廷玉迅即撲去,出手迫攻,自然可以來得及。但問題是這二人皆是一流高手,而羅 廷玉卻還抱著秦霜波,焉能得手? 因此羅廷玉沒有作這等無謂的攻擊,虎目轉動,看看可有脫身之法,但這座佛 堂之內,祇有前後二道門戶,假如秦霜波及時回醒,還有闖出之望。如若等到陰陽 二將都退了出去,發動她所說的﹁毒火神箭陣﹂,則秦霜波回醒與否,都沒有什麼 用處了。 眼看徐、宣二人一步步後退,已到了門檻邊,秦霜波仍然不曾恢復神智,羅廷 玉心中暗暗一嘆,忖道:﹁想不到刀君劍后,今晚竟喪命於此!﹂ 念頭剛剛轉完,徐、宣二人已退出了門外,蓬蓬兩聲,兩團火光自前後門飛入 ,落在地上,發出熊熊的燃燒聲音。這二團火光的作用乃是在於照明,並非向羅廷 玉攻擊,自然其中也含有示威的意味。 宣碧君提高聲音道:﹁羅公子,我一聲令下,立時火龍噴濺,箭似飛蝗,你武 功雖高,也無法逃得過化作飛灰之禍,何況還有秦姑娘牽累著你,現在是最後的機 會了,你如若肯服輸就縛,可丟出寶刀,並且親口告訴我一聲。﹂ 羅廷玉本是把秦霜波半抱半挾地托在臂中,此時把血戰寶刀迅快歸鞘,肩頭一 聳,秦霜波軟軟的仰臥在他的雙臂之中。他低頭望住秦霜波,只見她嬌靨恬美如常 ,不禁搖頭長歎一聲,大有訣別之意。羅廷玉的一舉一動,屋外的人無不瞧得清清 楚楚的。這是因為早先射入來的二團火光,兀自在地上熊熊直燒,照得佛堂中亮如 白晝。 宣碧君失聲喝道:﹁只要你羅公子背棄刀投降,秦霜波她就不必死了,羅公子 何樂而不為,難道定要連她也化為劫灰麼?﹂ 她話聲之中,忍不住流露出極強烈的妒恨意味,因此之故,這番話的勸說力量 減弱了一半也不止。使人不由得想道:﹁她心存恨意,這話只怕是誘敵之計而已。 ﹂ 此時氣氛緊張異常,但須羅廷玉說出一個﹁不﹂字,對方當即發動攻勢。羅廷 玉忽然雙臂一收,把秦霜波抱緊,竟是二人成為一條直線地貼得緊緊,宛如一根油 條。他緊接著向地面仆倒下去,在這匆促迅快的動作之中,羅廷玉居然還彷彿見到 秦霜波長眉微微皺鎖一下。好像受不了他這種熱情親蜜的摟抱。不過目下他卻已沒 有時間多想或是追究,只見他背脊在上,秦霜波的後背向地,直仆下去。但秦霜波 的後背尚未碰觸到地面之時,羅廷玉腳尖一蹬,二人有如被綁在一塊的二支箭,向 前直射。 但奇怪的是他們既非向前門直射去,亦非對著後門的方向,卻是向近在咫尺的 供桌下面疾射而去。那供桌已分作二截,掀向兩側。底下便是佛像蓮座的牆基,他 們用頭顱向牆壁碰去,結果如何,不問可知。不用說也可知道,羅廷玉竟是決意趁 敵人尚未發動之時,抱了秦霜波,一同以頭撞壁,速求一死。 但大門外的陰陽二將卻無不大驚失色,齊齊縱身飛上屋頂,居然沒有下令發動 那毒火神箭陣。 他們的大驚敢情另有原因,原來羅廷玉和秦霜波二人,不但沒有碰在牆壁磚石 之上,以致撞得頭破血流。相反的,他們竟把牆邊一些破幔斷木碰開,牆腳根有一 個大窟窿,他們像飛箭一般從這個牆洞射了出去。這個牆洞當然是那意欲暗算的霜 衣隊鑽入的通道,說穿了並不稀奇。 但一個人在當時,形勢如此急迫之下,不但想出了那兒有個窟窿,並且須得想 出如何能迅快竄出之法。又須得沉住氣,望也不望一眼,免得洩露了心機,這種種 難題,實在不易辦得到。要知羅廷玉在危急之時,忽然想到這個被砍死於供桌之下 的敵人,竟是從何進入的? 假如是一早躲在桌下,則他斷無當時不覺而到這時才察覺之理,由此可知,他 一定是剛剛才躲進去,只等自已一放下秦霜波,他就可以用她來脅持自己了。既然 是剛剛躲入去,必是從自己瞧不見的地方行動,最佳之法,莫如在牆根挖一個洞了 。自然這個推論還須事實證明,假如他料錯了,一頭撞上去,頭破腦裂的話,自亦 非昏死不可!因此他此舉實在冒險萬分,不過幸而沒有猜錯,果然穿過了這個牆洞 ,而那一面卻是另一間屋子,黑漆無光。但一望而知共有一門三窗之多。 他一提丹田真氣,身形由平射改為向上斜飛,颼一聲,從左邊的窗戶穿出去, 但見這外面是個露天院落。羅廷玉更不遲疑,腳尖一點地,騰身又起,掠過院牆, 投入樹影幢幢的黑夜之中,隱去身形。 宣、徐二人雖然率有十餘手下,人手勢眾,可是在這等黑夜之中,實在不敢亂 闖,窮追敵人。萬一羅廷玉突然出手偷襲,他們任何一個碰上了,都將當場慘死無 疑。因此羅廷玉容容易易就遠遠離開這座庵廟,奔出十多里,才停下腳步,面前乃 是一條溪流,水聲潺潺。他劍眉緊緊皺起,低頭望住雙臂中的秦霜波,似乎對她的 寧恬安詳的睡態很是妒嫉。誰也想不到他此刻心中竟是有兩個奇怪的念頭正在交戰 ,一時未能決定。甚至羅廷玉自家不敢多想該不該有這兩個念頭,原來一個念頭竟 是把她突然拋在水中,看她狼狙爬起來之態。另一個念頭更是荒謬,竟然是想侵犯 她,雖然僅只是低頭吻她的朱唇,但如對付秦霜波而論,實在是萬分駭人聽聞之事 。因為若以普通女人來比較,幾乎是如奪去她的貞操那般嚴重了。因此,這刻羅廷 玉流露出很奇異的表情,凝望住臂中的美女,心裡禁不住想像出她等一回的樣子, 該是多麼可笑。 他遲疑了一會,這才下了決定,突然間低頭,吻在她底柔軟紅潤的唇上,雙臂 一收,把她抱得緊緊的。秦霜波頓時有了反應,她全身輕輕的不住的發抖,初時緊 咬銀牙,關壘森嚴,不許敵人偷襲。但只不過一剎那間,她不但弛防撤禁,門戶大 開,甚至連香舌也送了過去,顯示出她已抵受不住這銷魂之吻。此時真是無聲勝有 聲,縱是想開口說話,亦是有所未能。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秦霜波突然猛烈地扭動身子,脫出了他的懷抱,直到現 在,四片嘴唇總算分開了。她抓住身邊一株樹,急劇的喘息著,羅廷玉也失魂落魄 地站在原地,宛如泥雕木塑之人,動也不動。秦霜波的喘息漸漸平復,羅廷玉亦從 昏沉中回醒了,他登時泛湧起無限歉疚悔恨之意。 他默然忖道:﹁我實在不該這般侮辱她,雖然她一直裝作被迷香薰倒,任得我 獨自對付那險惡的局勢,此舉不免使我怨恨,但縱是如此,我也不該那樣對付她啊 !﹂ 要知他這一吻,雖然帶點報復意味地表示他深心中的愛慕,但從大處著眼,實 是足以使他們一齊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使他們此生與﹁劍后刀君﹂絕緣。莫說他 們很可能由於熱情爆發,進一步好合而毀去了童貞,自是無法得窺上乘大道。即使 退一步說,單單是這一吻,也足以使他們魔障叢生,心靈已無復澄明如昔時了。心 靈曉得要費多少氣力,才能得超越這一道魔障,而成敗卻尚未可知。因此,羅廷玉 在悔疚之餘,可就想到秦霜波不知將用什麼手段向自己報復,最佳之法,莫如出劍 殺死了自已。如此這一層情絲魔障,不攻自消。 秦霜波大概亦在考慮著這些問題,這從她劇烈變化的面色上可以瞧得出來,而 從她的眼神中,又可知她芳心中的驚悸,尚未完全消退。良久,她深深的歎息一聲 ,緊抓住樹身的那隻纖纖玉手,也鬆放了,並且輕輕一揮,但要驅散什麼似的。 羅廷玉突然連跨二步,迫近她身邊,卻沒有說話。秦霜波抬目望去,忽然發覺 竟已是曙光破曉,是以毫不費力地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但見他俊逸的面上,沒有什 麼表情,那對朗如晨星的雙眸,卻毫不放鬆地緊緊盯住她。 秦霜波一觸及他的炯炯眼光,芳心最隱密深秘之處,便起了一陣悸動,而且一 股投降的意念也湧上心頭。假如她抵抗不住他的魅力,目下只好放棄了一切理想, 投身他懷中,求他呵護愛憐。他的魅力是如此的強大,恐怕這世上很少女孩子,能 抵抗得住而不倒向他的懷抱…… 秦霜波默默的望住他,自己感到老是在成敗的邊緣掙扎,直是搖搖欲墜,平生 的遭遇中,從無這般危險的。她想起了心版中印著的一些人物的面容,但這刻全都 如此淡漠模糊,除了一個宗旋之外,已想不起任何人了。 她泛起一絲自憐的苦笑,想道:﹁假如我須得借重別人的力量來驅逐他的影子 ,則此舉與抱薪救火何異,將來我還不是要降服在另一個人的力量之下麼?﹂ 想到此處,更加自憐地深深歎息一聲。羅廷玉一直沒有開口,他完全是以贖罪 的心情,等候她的處罰,因此凝視著她,等她判決。殊不料他如此的迫近注視,竟 使得秦霜波手忙腳亂地極力抵抗他的魅力,根本無暇想到如何處罰他。他聽到秦霜 波連連歎息,可弄不大清楚這是什麼緣故,但他很識趣地緊緊閉口,不發一言。 秦霜波微微仰起頭,姿勢之美,無以復加,那長長披垂的秀髮,在清新的曉風 中輕輕飄拂不停。羅廷玉長長吁一口氣,極力抑制住又要侵犯她的衝動。自然這兒 所說的侵犯,不過是一吻或者只是擁抱一下而已。無論如何,她這股醉人的風姿, 已深深的鐫刻在他心中,只怕永遠都沒有法子磨滅了。 他終於忍不住說道:﹁秦姑娘,我……﹂ 秦霜波嬌美地搖搖頭,道:﹁我不是秦姑娘。﹂ 羅廷玉歎一口氣,道:﹁好吧,我叫妳秦霜波就是,妳可知道妳這種姿勢,實 是風情萬種麼?﹂ 秦霜波道:﹁是又怎樣呢?﹂ 她微微一笑,露出了編貝也似的皓齒,掀起紅艷的櫻唇,又別具風情,真能使 人情迷意亂。直到這時,羅廷玉才發現她原來有雙重人格,一是恬淡高逸,清麗如 天上仙子,使人不敢仰視。另一種人格則是風情萬種,嬌柔美艷,一顰一笑,舉手 投足,都足以使天下男子心醉神馳,恨不得擁在懷中,細細呵護。 羅廷玉想道:﹁此一發現絕非好事,這教我如何受得了呢,縱然今日再也沒有 任何事情發生,但試問我能不魂牽夢縈朝暮憶念麼?﹂ 他不但如此想,口中也道:﹁我一點不必隱諱,妳若是繼績這般神態,我又要 對不起你了。﹂ 秦霜波吃一驚,啊的叫一聲,道:﹁萬萬不可,你得像個君子般守禮自持才行 。﹂ 羅廷玉攤一攤雙手,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道:﹁我極力要做守禮君子,但有 時候事出無奈,非是自己所能控制,這叫做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說是也不是? ﹂ 秦霜波歎口氣,舉手掠鬢,那姿勢竟又是如此幽雅嬌美,羅廷玉看得呆了,一 味瞪眼發怔。秦霜波伸出玉手,托住他的下巴,輕輕推去,使他的面龐側轉,口中 發出笑聲,說道:﹁別這樣子瞪著人家,你以為我是草木麼?﹂ 這句話登時引起一股風暴,假如不是曉色已臨,晨風清冷,使他們不逾越某一 界限的話。只怕他們之間,不僅只於擁抱互吻而已。 羅、秦二人心中明知這已經夠可怕的了,情根一種,相思無窮,縱是聖賢豪傑 ,也逾無力勾消。換一句話說,他們這等經過,已減去若干年道行,尤其是將來修 為之時,更是難以超越的魔障。 秦霜波掙脫他雙臂,跪在溪邊,捧起清澈溪水,澆在面上,一陣冰涼傳入心中 ,頓時神智清醒了許多。羅廷玉沒有學她,只站著不動。秦霜波聽不到他的動靜, 回頭望去,但見他屹立如山,望著東方的曉色。他的面容既俊美而又嚴肅,修健的 身軀,寬闊的雙肩,一望而知能夠擔當起任何憂苦艱險。他肅穆地望住朝陽將現的 東方,眼中露出深邃的難測的思想。 使她感到他不但是個堅強的鬥士,並且又是個哲人,似是正以敏銳活躍的思想 ,探索人生的奧秘。她看了一會,回頭望向溪中,但見水面上現出她自家的倩影, 那如畫的眉目間,亦已恢復恬淡高逸的神情。 她突然大澈大悟,但覺靈台之中,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清明空澄,不但沒有絲 毫煩惱,甚至連一絲雲翳也沒有。但秦霜波這種澈悟,與最上乘劍道無關。並非參 透了劍道的玄奧,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 她只不過是生出有如禪宗所講究的頓悟而已,那清冷的溪水,不但使她炙熱的 額頭冷卻,同時也冷卻了她的靈智。使她忽然明白這種種的遭遇,都是命運之神在 冥冥中的安排擺佈,企圖使她屈服就範。 她早就下了決心向﹁命運﹂挑戰,而現在命運之神派出羅廷玉為使者,撤出情 網,看她如何掙得脫?自然這不能怪羅廷玉,事實上他亦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與命 運抗爭,只不過方式與她的不同而已。 羅廷玉目光一轉,見到了她的笑容,竟是這般安詳寧恬,頓時使他底奔騰洶湧 的思潮,也為之平靜了不少。他重重的咳了一聲,道:﹁霜波,妳沒有怪我麼?﹂ 秦霜波搖搖頭道:﹁我何必怪你?假如我不是心許的話,你豈能如此順利的為所欲 為呢?﹂ 羅廷玉露出遲疑之色,道:﹁那麼你竟是放棄上乘劍道了?咱們的約等如廢棄 了啦?﹂ 秦霜波道:﹁不,你弄錯了!我們機會相等,這道情關對你或對我都是一樣的 難越。我們誰也沒有佔到便宜,假如你屈服放棄,那是你的事。﹂ 羅廷玉搓搓手,道:﹁我明白了。﹂ 秦霜波道:﹁只怕未必。﹂ 羅廷玉道:﹁何以見得我尚未明白?﹂ 秦霜波道:﹁你可能以為我其實不難越過這道情關,而你卻感到十分困難,是 也不是?因此,你認為我們的機會並不相等,其實呢,我只怕比你們還難上數倍。 ﹂ 羅廷玉抗議道:﹁不見得吧!妳說這件事之時,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又好 像割絕這一份情感,有如丟棄一雙破鞋那麼容易。﹂ 秦霜波深深歎息一聲,道:﹁你如若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羅廷玉笑一笑,道:﹁我當然不信啦!﹂ 說著,緩緩伸手抄住她的纖腰,向自己的身體勾貼。同時之間,慢慢的低下頭 ,作出再吻她的姿勢。他的動作很緩慢,而企圖卻很明顯。因而秦霜波如若不願意 ,可以很容易的掙脫開去。 羅廷玉正是借此試一試她的反應,假如她的話屬實,則她定必無法抗拒,只好 任他再吻她。反過來說,假如她對他沒有什麼情意,自然會及時掙脫,不讓他得遂 所欲,亦即免得她陷溺進去。他的動作一步步的實現,終於又吮吸著她的朱唇香舌 ,二人都一同沉浸在蝕骨銷魂的感受中。 秦霜波終於掙脫。又用溪水澆面,以恢復冷靜。過了好一會,才抬頭道:﹁廷 玉,假如你不願意的話,這個君后之約可以取消。﹂ 羅廷玉沒有立刻回答,心念電轉,想道:﹁她始終不忘此約,可見得她實是不 把這定情之吻放在心上,哼!她一定深信我會屈服認輸,但我偏偏不讓她如願。﹂ 他泛起了受創似的怒氣,大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馳馬難追,這君后之約,決 不取消。﹂ 秦霜波怔一下,才垂頭道:﹁好,那麼以後你便不可以碰我了。﹂ 羅廷玉道:﹁使得。﹂ 口氣雖硬,其實心頭酸疼,又生氣又委屈,而且不由得想到有那麼一天,她已 成為﹁劍后﹂之時,每逢見到了她,在稠人廣眾中,都須屈膝敬禮,奉命唯謹。 旁邊的千百道眼光,無不詫異地投注在他身上…… 他用力地搖搖頭,甩去這個想像,道:﹁我也該動身啦!﹂ 秦霜波道:﹁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和你結伴同行,前赴金陵。﹂ 羅廷玉道:﹁我明白你這是暗存護送之心,但謝謝你的好意,我自信一個人也 能抵達金陵。﹂ 秦霜波道:﹁我相信你一定辦得到,但我橫豎要前赴金陵,何不結此旅伴,以 解寂寞?再說假如獨尊山莊之人沿途攔阻,我們刀劍爭輝,聯手應敵,定可縱橫一 時,無堅不摧,那是何等快意之事呢?﹂ 羅廷玉朗朗一笑,道:﹁如若我堅持己意,不免顯得太沒有男子氣慨了,好! 咱們走吧!﹂ 當下放步走去,上了官道,直奔宜興。中午時分,已到了宜興城。他們一路上 毫不隱藏行蹤,公然露面,因此他們曉得這消息很快就會傅到嚴無畏耳中,甚至傳 遍江湖。 飯後略事休息,便又並肩上路,出了宜興。大約行了七八里路,已碰見十餘撥 武林人物。這些武林人物大都是附近百數十里以及太湖中的各門派,與獨尊山莊沒 有關係,也牽扯不上翠華城。 羅、秦二人心知準是他們雙雙出現之事。傳遍江湖,是以這些人都匆匆趕來, 瞧瞧他們的豐采。其實不但是武林中人,即使是官道上的旅客,碰上他們,也莫不 睜大雙眼,出神地注視。 這原因很簡單,都因秦霜波長得太美,復又淡雅如仙。加之羅廷玉豐神俊逸, 風度翩翩。二人正好是極匹配的一對。再就是他們懸刀帶劍,竟氣軒昂,與常人大 不相同,這也是令人側目的重要原因之一。 羅、秦二人都不把旁觀者的眼光放在心上,若無其事地走著。又走了六七里, 路邊一座涼亭內,奔出二名白衣大漢,攔住他們去路。這二人一望而知是獨尊山莊 的霜衣衛隊,羅廷玉沒有發作,原來這二人都哈腰躬身,執禮甚恭。 其中一個白衣人道:﹁敝上雷大莊主恭請二位貴客,移駕十里舖一敘。﹂ 另一個白衣人接口道:﹁敝上雖不欲驚世駭俗,是以借那村莊與貴客們見面, 萬聖秦仙子羅公子俯允。﹂ 羅廷玉先瞧瞧秦霜波,見她沒有表示,曉得她付託自己作主,當下道:﹁好極 了,只不知雷世雄兄帶領了多少人手,在那十里舖等候我們?﹂ 左邊的白衣人道:﹁連雷大莊主一共只有八個人。﹂ 羅廷玉道:﹁八人也好,一百人也好,我只是隨口問一問而已,你們前頭帶路 。﹂ 那二個白衣人齊齊應了,轉身而行走了里許,便折入一條石板路。那村莊就在 石板路的那一頭。片刻間,已走入這十里舖,但見村中全無不同的氣氛,反而是他 們的出現,使得許多村中男女瞪目注視。 羅、秦二人被引領著走入一間高大屋宇,才跨入大門,只見那寬廣的院子中, 站著八個人,有男有女。魁梧的雷世雄跨前數步,迎了上來,抱拳道:﹁秦仙子、 羅公子竟肯賞光,幸何如之!﹂ 秦霜波只微微一笑,羅廷玉道:﹁大莊主召見,豈敢違命!﹂ 虎目一掃,已看清他身後的七人,共計是端木芙、陰將宣碧君、陽將徐剛、雙 修教主詹先生夫婦,玄武幫幫主索陽,竹山寨寨主閻充等。他隨即把這些人一一介 紹與秦霜波,但事實上秦霜波可認識其中五個之多,只沒見過端木芙和閻充。當她 一聽這個烏髮披垂,時時遮住半截面龐的黃衣女,竟是端木芙之時,不由得大為驚 異。 凝目端詳了好一會,但她覺得很奇怪,因為端木芙明明把羅廷玉付託給她,暗 中有了某種默契。可是她的眼光竟是十分凶毒,殺機瀰漫,一如宮裝高髻的宣碧君 那般。 隨後見到了追魂太歲索陽,不禁淡淡一笑道:﹁早在三年前,我們已經見過面 了,索幫主可還記得麼?﹂ 追魂太歲索陽記起三年前,剛是血洗翠華城之後,奉命誅殺武林中幾個名家, 一則立威,二則削減翠華城勢力。眼看得手,秦霜波和宗旋一齊出現,使他負傷狼 狽而退。現在秦霜波提起這個恥辱,他也只好堆笑敷衍,無法發作。幸而羅廷玉沒 有向她追問內情,他才透了一口大氣。 羅廷玉又道:﹁雷大莊主遣价相召,不知有何見教?﹂ 雷世雄道:﹁豈敢,豈敢,兄弟得到報告,專誠兼程趕來,向二位祝賀道喜。 ﹂ 羅廷玉劍眉一皺,道:﹁喜從何來?﹂ 雷世雄道:﹁你們二位拜佛見證,永結同心,這件喜事,難道還不足以打動江 湖麼?﹂ 羅廷玉一怔,這才想起果然有過入庵拜佛,因而險遭暗算之事。但他們求佛見 證的是﹁君后之爭﹂的約定,並非締婚結褵,箇中滋味,有霄壤雲泥之別,簡直難 以想像。如若江湖上都認為如此,那真是啼笑皆非的天大誤會了。 雷世雄又道:﹁以羅公子目下的處境,果然不便公開張揚,但世事偏生如此湊 巧,仍然洩露了春光,哈,哈……﹂他的笑聲甚是豪放,只有秦霜波聽得出其中似 是含有一絲苦澀,自然這是因為她名花有主,方會如此。 羅廷玉心知這個誤會實在很難解釋。但他可不能使秦霜波無中生有的變成有夫 之婦的身份。再者他也得考慮到萬一有那麼一天,她已經得到大成就,成為﹁劍后 ﹂,自己見到她時,須得履行約定,敬禮謹事。那時外人見了,可就不知會怎生傳 說造謠了。 因此他非盡力解釋一下不可,當下道:﹁兄弟如說雷兄猜錯了。你信不信?﹂ 雷世雄道:﹁信,不過羅公子須得說出夜入庵寺,焚香拜佛之故。﹂ 羅廷玉又是一楞,忖道:﹁我和她之間的君后之爭,乃是一大秘密,焉能洩露 ?﹂ 當下求救似地向她望去,但秦霜波瞟了他一眼之後,全無表示。羅廷玉只好低 聲道:﹁霜波,這教我怎麼說才好呢?﹂ 秦霜波低低道;﹁你編個故事吧!﹂ 雷世雄哈哈大笑,道:﹁秦仙子怎的教人編造故事起來?這故事拿來騙誰,須 知在下縱然相信,但天下之人不信,可又奈何?﹂ 秦霜波沒有法子回答,這情形在別人眼中看起,十足是她不能不承認一般。 雷世雄又道:﹁假如你們二位不是已經有了婚約的誓言,想來不易在這短短時 間之內,竟然互呼姓名,對也不對?﹂ 羅廷玉擺手道:﹁大莊主雖是言之成理,但這件事另有苦衷,一時末便奉告… …﹂ 他的話被一聲尖笑打斷,這笑聲乃是宣碧君所發。她冷冷道:﹁羅公子居然好 像不敢承認呢!秦仙子竟也默然不語,真真可笑之極。﹂ 羅、秦二人直到此時,方才突然明白她在那庵中,何以表現得那麼妒恨之故, 敢情她聽到手下報告,立時判斷他們在佛前下拜,乃是件婚嫁盟誓。羅廷玉歎一口 氣,懶得再說。 雷世雄道:﹁這等天大喜事,在下得以最先祝賀,實感光榮。因此特地辦了一 席喜筵,以資慶祝。﹂ 秦霜波道:﹁雷大莊主硬要我們承認,我們也沒有法子可想,但筵席之貺。卻 萬萬不敢叨擾,如無別事,就此別過。﹂ 宣碧君道:﹁啊呀!你們何必如此著急趕路呢?莫非打算趕到金陵,舉行婚禮 ?﹂ 這話實在尖酸刻薄之極,連恬淡冷靜的秦霜波也不禁含怒而視,但羅廷玉卻發 作不出,只好詐作不明其意。 雷世雄再次舉手讓客,秦霜波既不舉步,亦不開口。雷世雄向羅廷玉望去,微 微笑道:﹁兄弟欽遲秦姑娘之情,不必多說。而羅公子的豪情俠骨,磊落風懷,也 是兄弟萬分崇佩的。因是之故,兄弟費盡了心機,總算趕上在了斷恩怨,翻臉拚命 以前,擺下筵席,聊表賀忱,羅公子可肯賞這個薄面?﹂ 羅廷玉聽他說得客氣,當真說不出推辭的話。心念電轉,便要轉頭向秦霜波望 去,瞧瞧她的神色如何?但此念才生,另一念斗然又起。這後起之念是:﹁羅廷玉 呀羅廷玉,假如你向她望去,徵求她的意思,那就不啻表示你心中已肯了。霜波她 心如古井之水,智明如鏡,分明是等我這一下反應,如若當真徵詢她意見,從此之 後,她就不再拿我當做鬥智的敵手了。﹂ 此念來得突兀,而且別的人縱然才高八斗,智絕當代,也必萬難猜測到這一對 俠侶,居然在暗中鬥智鬥力。須知羅廷玉並非無端生出與秦霜波鬥智之心,事實上 雙方既然承諾了﹁君后之爭﹂的約定,這鬥智之舉,當然也包括在內。若不是有超 世的才智,武功練得再高,亦當不上﹁劍后﹂或﹁刀君﹂的尊號,此是顯淺不易之 理。 事實上他們的鬥智並非以這刻為首次,昨夜在那座庵中,雙方已鬥了一局,卻 未分勝負。看官們自然不會忘記,羅、秦二人入庵拜佛之時,獨尊山莊預佈詭計, 打著以迷香薰倒他們。羅廷玉一入庵就查覺不對,直到秦霜波倒下,他都沒有出聲 警告,這便是鬥智的第一回合了。 秦霜波事實上是詐作被迷香薰倒,事實上她也是早就洞察獨尊山莊的陷阱,而 她當時也沒有提醒羅廷玉。因此,他們其實早就開始較量了,不過他們鬥智的方法 與怨家對頭不同,彼此只借外力以較量,並非互相加害。 羅廷玉差一點就失手落敗了,幸而及時省覺,當下淡淡笑道:﹁雷大莊主一片 盛情隆誼,使我感銘。在下心意已決,雷大莊主當必明白,毋庸再說了。﹂ 雷世雄心下茫然,當真是殺了他也不明白。但他的身份不比等閒,豈能自認不 知,只好硬住頭皮,道:﹁這個自然……﹂ 為了掩飾窘困,話鋒移向秦霜波,道:﹁雖然酒菜菲薄,不成敬意,遠望秦仙 子也示知一聲。﹂ 秦霜波心中明白得很,知道羅廷玉故意不露心意,迫使雷世雄找到自己頭上, 顯示出羅廷玉確是才智驚人,洞矚機先,心中不禁一歎,想道:﹁這世間當真只有 他堪作我的敵手了。﹂ 她恬然道:﹁雷大莊主既然已明羅公子的意思,何勞下問於我?﹂ 她淡淡的一句,竟把一個城府深沉,智謀過人的雷世雄,硬迫得大有走投無路 ,難以招架的困境。要知雷世雄已親口承認過明白羅廷玉的意思,現在秦霜波把這 答案拋還給他,讓他解答。他既不能改口,但亦全無法子解答,出醜丟人,想必無 法避免了。 他但覺秦霜波一言一動,都有如她在練劍一般,其實攻勢凌厲無比,偏生外表 上不帶一絲殺氣。饒他電世雄承繼雄霸天下之業,才略過人。這刻也抵擋不住羅、 秦二人合力攻到的才鋒智招,立時潰敗,不復成陣了。到了這等地步,丟人現醜, 反而已變成不足輕重之事,因為雷世雄已感到這兩人除了武功絕世之外,那心計智 謀也是深不可測。這印象形成之後,日後拚鬥起來,當然大受影響了。 陰將宣碧君這刻也不敢出聲開口,須等雷世雄有所示意,她方敢開口表示出她 的意見。其他的人,更是噤若寒蟬。乍看起來,羅、秦二人和這群高手一樣,都沒 有什麼意見,只苦了一個雷世雄,遲遲不能發出號令。 打破這尷尬的寂靜的僵局,竟是長髮黃衣的端木芙,她睜大那對美麗的眼睛, 盯住羅廷玉,燦然道:﹁羅公子,賤妾有幾句,意欲背人奉告。﹂ 羅廷玉並不十分驚訝,先望了雷世雄一眼,貝他並無反對之意,這才徐徐頷首 ,淡淡的道:﹁假如諸位見諒的話,在下失陪片刻。﹂ 他的話聲忽然中止,原來當他的目光,雷世雄面上移向端木英時,突然發覺她 含有一種怨毒之意。這等眼色,竟然出現於端木芙面上,實在太出乎他意料之外。 因此他雖然性子沉穩之極,也不覺一怔。 秦霜波恬和地道:﹁端木姑娘要說的話,一定與公事無關,所以雷大莊主不曾 作任何表示。但羅公子務請速去速回,免得大夥兒都在呆等。﹂ 她口氣甚淡,完全是述說一件事情,使人絕對不會生出男女情意這方面的聯想 ,連端木芙也感到如此。羅廷玉大踏步走過去,端木芙轉身當先而行,從一道偏門 走出。再行了十餘步,停在一株大樹後面。 她從懷中掏出一物,輕歎一聲,道:﹁這一面翠玉符關涉到很多事情,你只須 瞧完符上所刻之字,便已明白,無須賤妾嘵舌了。﹂ 羅廷玉目光一閃,已看出那面翠玉符玉質絕佳,翠色欲滴。寬約三指,長約五 寸。向上的一面,麻麻密密的刻有許多字跡。每個字比小螞蟻還小些,目力雖是強 加羅廷玉,也不能不拿過來細看,方始看得清楚。 他只瞥視了翠玉符一眼,便淡淡一笑,道:﹁在下已經看明白了,請姑娘慎重 收藏好,切勿遺落為要。﹂端木芙訝道:﹁你當真看清楚了。﹂羅廷玉道:﹁姑娘 豈是疑心在下之言有假?﹂端木芙道:﹁據賤妾所知,這翠玉符上的字跡,天下無 人能在兩尺以外看得清楚。﹂羅廷玉頷首道:﹁姑娘這話決計不假。﹂端木芙忿然 道:﹁然則你如何能看清楚的?﹂羅廷玉道:﹁在下看清楚了。﹂端木芙怒道:﹁ 那麼你告訴我,第一句是什麼?﹂羅廷玉道:﹁在下不拘小節,只重大端。只要看 清楚了姑娘的心意目的,這符上的字已不足掛懷。﹂ 端木芙面上不禁一紅,但她心中卻又覺得難以置信,道:﹁真是笑話,我的心 意目的,你竟知道麼?﹂ 羅廷玉道:﹁當然知道啦,不過在下感到大惑不解的,便是以姑娘的牙慧,天 下英雄,難有敵手。何以今日施展出這等淺薄手段,企圖暗算在下?﹂ 端木芙道:﹁我若要暗算你,何須等到現在?哼!哼!其實你每一步的行蹤, 都盡在我算計之中,分毫不爽。舉個例說,你以為宣碧君真是無意發現你的麼?﹂ 羅廷玉果然聳然動容,道:﹁若論此事,姑娘的神機妙算,實在是天下無雙了。﹂ 他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宣碧君無意發現自己,時當他筋疲力竭之際,垂手可擒,但她 卻流露出萬斛柔情,輕輕放過了他。這一幕竟會是端木芙導演,而且得到嚴無畏批 准。這真是匪夷所思的奇事,幾乎無法置信。 但他不信也不行,只因宣碧若是私下縱放了他,則這一件事除了他和她兩個人 之外,決無第三者得知之理。就算嚴無畏極是寬宏大量,一定不會殺她,她也不會 洩露,這是埋所當然之事。由此可知端木芙果然可信。 他輕輕呼一口氣,道:﹁端木姑娘,妳倒底憑什麼能使嚴無畏答應依你之言, 竟不取我性命?﹂ 端木芙道:﹁這件事你回去慢慢的想,當可明白,現在你還看不看這面翠玉符 上之字呢?﹂ 羅廷玉道:﹁在下已瞧明白那是一門奇功秘訣,玄奧之極。﹂ 說時,雙眼瞬也不瞬的望住對方面上表情。端木芙喜歡把那一頭長長的秀髮, 分出一大綹,用手輕柔勾攏著,使她的嘴唇和下巴都常常被這綹頭髮遮擋住。因此 她等如時時戴著一個黑布口罩一般,使人無法看清她的全貌。然而正因如此,反而 平添不少魅力。 羅廷玉銳利的目光投在端木芙面上,察覺她的眼色閃爍變動一下,心中頓時更 有把握,接著說道:﹁但凡是修習武功之人,如若見到了這門奇功,定必立刻被那 玄奇深奧的篇句所迷,用心探究其意,在下說得對也不對?﹂ 端木芙收回翠玉符,恨恨的哼一聲,道:﹁我真是走了眼啦!原來你才智過人 ,聰明絕頂。往後我對付你之時,可就當真要使點手段了。﹂ 羅廷玉忍不住輕歎一聲,道:﹁端木姑娘,咱們之間的恩怨,實是不易弄得清 楚,剛才妳明明想利用這面翠玉符上刻載著的奇功秘藝,使在下入迷探究。如此妳 即可不費吹灰之力,把在下擒住……﹂ 端木芙冷笑一聲,道:﹁不錯。﹂ 羅廷玉道:﹁假使在下當真遭擒,於姑娘有何好處?﹂ 端木芙道:﹁老莊主講過,能收拾下你,不論死活,都可以向他提出任何要求 ,無有不應。﹂ 羅廷玉道:﹁原來如此,那麼姑娘一旦得手,擒住在下,則不但大富大貴,兼 且可以取得指揮獨尊山莊的大權,了結妳私人的恩怨了。﹂ 端木芙道:﹁富貴倒是餘事,你再也猜不著我會向莊主要求什麼。﹂ 羅廷玉心念電轉,霎時間已想了許多種可能,但她既然認為他一定猜不到,便 不開口亂猜,淡淡道:﹁那一定是很驚人的事了。﹂ 端末芙道:﹁不錯,我第一個要求,就是要他為我闡釋這一面翠玉符上的玄奧 武功心法。﹂ 羅廷玉果然大感意外,道:﹁這樣說來,姑娘雖是藏有翠玉符,但至今尚未盡 識符上的武功?﹂ 端木芙道:﹁當然啦,我如識得,何必決意立此大功,然後求老莊主闡釋呢? ﹂ 羅廷玉忖道:﹁她選中了嚴無畏,果然是最佳人選,以嚴無畏武功之強,所學 之博,見聞之廣,任何所學玄奧難題,在他手中,定必迎刃而解。瞧她講得那麼慎 重,這面翠玉符上一定是絕世奇功,如若找到嚴無畏闡釋,那時不但她懂了,連嚴 無畏也無形中增長了功夫……﹂此念一生,立刻道:﹁以姑娘的天資牙慧,如若無 法領悟這門武功,則嚴無畏也未必辦得到。﹂ 端木芙搖頭道:﹁你錯了,天下間恐怕只有他一個人能夠闡釋其中奧義。我曾 經給他看過,蒙他老人家指點了幾句,我的武功方有今日的成就。﹂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姑娘的話前後矛盾,使在下感到十分迷惑,嚴無畏既 是曾經闡釋符上神功,姑娘又何須曠日持久,等到擒了在下,方始再行求他?﹂ 端木笑道:﹁這裡面當然別有隱衷,我如果不能立此大功,老莊主一定不肯為 我花偌大心血,細加闡釋。﹂ 羅廷玉伸手道:﹁在下甚願借觀一眼。﹂ 端木芙探手入懷,掏出翠玉符,眼中卻露出遲疑之色,沒有立刻交出。羅廷玉 微笑道:﹁姑娘敢是放心不過,怕在下把這翠玉符劫走?﹂ 端木芙搖搖頭,道:﹁別人我信不過,但你卻是唯一的例外。我是考慮到別的 問題,例如你看過符上秘訣,轉告旁人一同參詳,我豈不是大受損失?﹂羅廷玉道 :﹁在下可以答應不告訴任何人,但早先姑娘以玉符見示,難道竟不必考慮到這個 問題?﹂ 端木芙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初我決心擒下你,所以不必多慮,現在我又改 變心意,不想害死你了。﹂ 羅廷玉見她心意變來變去,實在使人頭痛,當下縮回手,淡淡道:﹁那就算了 。﹂ 端木芙皺眉道:﹁算了?這是什麼意思?﹂ 羅廷玉道:﹁姑娘既然有許多考慮,在下何必惹這個麻煩呢!﹂ 端木芙道:﹁不行,你羅公子乃是何等身份之人,豈有說話不算數的?﹂ 羅廷玉心中大訝,想道:﹁奇了,她竟然迫我非看不可,這真是既奇怪又滑稽 的事。﹂ 口中應道:﹁好吧,姑娘拿給在下瞧瞧。﹂ 端木芙把翠玉符交給他,羅廷玉但覺此符入手冰涼,比之平常的玉石冷得多, 心知單是這一塊翠玉,本身就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了。他正要觀看符上的字跡,突然 步聲起處,有人奔了入來。羅廷玉識趣地捏緊這塊玉符,端木芙見了,舒口大氣。 來人乃是身量高大,氣度威猛的陽將徐剛,他大聲道:﹁大莊主命我進來瞧瞧,假 如你們已經談好………﹂ 端木芙插口道:﹁剛剛談好要出去。﹂說罷,當先舉步走去。 羅廷玉這時不便把翠玉符交還與她,只好也跟著邁步。但見徐剛雙目灼灼,無 法塞還給她。三人出得此院,端木芙、徐剛二人歸隊,秦霜波瞥見端木芙向雷世雄 有意無意地聳聳肩,心中已明白了一大半。 羅廷玉沒有告訴她那是怎麼回事,秦霜波胸有成竹,亦不詢問,舉手掠鬢,淡 淡一笑,道:﹁雷大莊主等得不麻耐了,派人去瞧,此舉曾經徵詢我的意見,我自 然沒有反對之理,你說對麼?﹂ 羅廷玉道:﹁有勞久候,甚感歉疚。﹂說時,轉眼向雷世雄等人望去,虎目突 然射出凌厲的光芒,殺機瀰漫。雷世雄等人一見,都警惕戒備。 羅廷玉仰天長笑一聲,道:﹁雷大莊主,在下還記得你率貴莊一十八位高手, 擺成九宮大陣,實是神妙無方。只不知日下一共八人,卻有什麼陣法可用?﹂ 雷世雄直到此時,總算得到猜測了老半天的疑問的答案,那就是他們早已拒絕 入席。他也舒一口氣,因為這個答案表示出一件事,那就是秦霜波已經公開地靠向 羅廷玉。假如動手,必須得把她也計算在內。 當下拱手道:﹁羅公子既然下問,兄弟豈敢隱瞞,我們若然八人一齊出手,可 以佈成八卦大陣,威力自然略遜於九宮大陣。﹂ 羅廷玉雄心奮發飛揚,決意獨力上前,試一試對方這個八卦大陣。 假如能夠破得此陣,殺敵制勝。則日後可以免去許多麻煩,除了嚴無畏親自出 手之外,別的人一定不敢輕易出手打擾。即使是雷世雄,也須實力十分強厚,方敢 現身對付自己。他心意一決,便向秦霜波望去,打算請她替自己掠陣,暫勿出手, 目光到處,恰好碰到她那對明澈烏亮的眸子,頓時心中凜然一驚,忖道:﹁糟了, 她才慧超世,定已看出我的心意,日下我們正在暗暗鬥智之時,她一定不使我達到 這個目的。﹂ 但她用什麼手段阻擾,卻是不得而知,羅廷玉剛剛苦笑一下,果然聽到秦霜波 徐徐道:﹁你已見識過獨尊山莊的九宮大陣,日下這座八卦大陣,留給我開開眼界 如何?﹂ 羅廷玉無可奈何地道:﹁我能說什麼?﹂ 秦霜波一笑道:﹁當然不行。﹂ 雷世雄破去心中疑團,頓時恢復了平常的才略機智,聽了他們的對答,連忙提 高聲音插口道:﹁秦仙子的劍術已是當世無雙,鄙人已經領教過了。﹂ 羅廷玉微微一哂,心想:我羅廷玉堂堂七尺之軀,豈是有意托庇於一個女子羽 翼之下,你們不知我和她暗中鬥智,各運機謀巧計,正在爭先,真真可笑。假如她 肯退讓,我正是求之不得之事。 方轉念問,秦霜波已舉步走出,迫近雷世雄,劍未離鞘,卻已有一股森寒劍氣 ,潮湧捲去。 雷世雄首當其衝,神色不動,卻微微露出運功抵拒的神情。在他身後的人,卻 都禁不住面色變易,略作移動。要知他們如若挺身屹立,勢必得冒劍氣透體之險, 如若功力不足,立時傷了五臟六腑,無法救治。因此之故,沒有人敢學雷世雄那樣 屹立不動,個個移步或是搖擺身軀,以卸消對方這一股無形劍氣。羅廷玉趁機把翠 玉符放置懷中,同時轉首四瞧,查看對方可有其他的厲害埋伏佈置沒有。 雷世雄洪聲道:﹁秦仙子既然不肯放過,我們只有獻醜一途可走了。但家師卻 嚴囑鄙人不可得罪仙子,這實在是一大難題,教鄙人難以自處。﹂ 秦霜波淡淡道:﹁今日之事,不論結果如何,我們都不要牽扯到旁的事上,令 師自然不會怪責到大莊主頭上。﹂ 雷世雄道:﹁話雖如此,但聽潮閣閣主未必相信。﹂ 秦霜波道:﹁聽潮閣與世無爭,除非別人上山侵犯,否則決不輕涉江湖,況且 我已說過今日之事,我個人負責,有羅廷玉作證,諒家師必能聽信。﹂ 雷世雄雄心壯志之中,泛起了一絲妒忌之念,這是因為從秦霜波的口氣中聽來 ,好像聽潮閣閣主對羅廷玉深為推重信任,是以有他作證就行了。不過他終是雄才 大略之士,很快就抹掉這一絲妒念,想道:﹁我今日如能併力殺死此女,羅廷玉有 如半身癱瘓,其間的利害得失,不言可喻。因此這一戰非出全力週旋不可。﹂ 殺心一決,不由得仰天洪聲笑道:﹁好,好,鄙人既得仙子允諾,那就不能不 用心領教了。﹂手中怒龍杖一頓,發出一聲勁響。 第十六章 聯袂暢遊 他身後的七人,得到命令,立刻散開,各佔方位。但見他們各依八卦方位,各 佔一門。這等佈陣拒敵之術,奧妙無比,乃是集眾弱而為一強,利用變換方位,使 多人合而為一。若是高手佈陣,威力自然更強了。 目下雷世雄所率的七人,大部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威鎮一方的名家高手,以 他們的功力身手,簡直無須佈什麼陣法,便可以擊殺任何強敵了,因此雷世雄打算 在這一役中,併力殺死秦霜波,並非全無根據的想法。他甚至已把羅廷玉也估計在 內,換言之,即使羅廷玉出手搶救,他也深信不但可以一拚,甚至勝算頗濃。不然 的話,他大可多召人手,方始現身阻截他們。 雷世雄舉起怒龍杖,洪聲道:﹁請仙子賜教。﹂ 秦霜波道:﹁大莊主好說了,請。﹂ 話聲歇後,等到對方顯然已準備妥當,這才徐徐伸出長劍。只見她那隻欺霜賽 雪的纖手,緩慢而十分優雅地向劍柄伸去。人人都瞧出她任何動作決計沒有多餘的 ,因此之故,無不料到她拔劍出鞘之時,當必也是奇招妙著。正面相對的雷世雄, 業已提聚起全身功力,嚴密戒備。但見秦霜波玉手剛一碰到劍柄,驀然間電光打閃 ,劍氣瀰漫,籠罩範圍之廣,竟然波及整個八卦大陣。 雷世雄運杖力拒,霎時間,已拆了七八招之多。他身後的七名高手,空自手持 兵刃,但雷世雄末曾轉動陣法以前,他們全都無法可施。 秦霜波搶制了先機,豈敢輕易失去,當下馭劍力攻,她的劍招神奇玄奧,身法 飄逸如仙,但這倒還罷了。最使雷世雄感到震驚的,卻是她仗著一招先手之利,盡 量發揮其妙用,能洞悉先機,察知他的用心。他若想向左,她便左截,他想後退, 便迫使他非向前不可。因此之故,那座八卦大陣,在秦霜波力攻了十六七招之時, 尚未能發動攻勢,這正是雷世雄最心驚動魄之處。 假如雷世雄沒有那八卦大陣,孤身上陣,也許反而好些。而日下他竟是受到陣 法的牽制,未能肆意出手反擊,因此他的形勢越來越不利,大有當場落敗之勢。在 場之人,最感到驚心動魄的,竟是雙修教教主詹氏夫婦。 他們當日在高郵獨尊山莊中,曾經略略領教過秦霜波的滋味,深知她在對敵狀 態之時,無論是言談、心計、武功等各方面,都表現出她的﹁劍后﹂氣勢,處處爭 佔先機,使人無法相抗之苦。 雷世雄正是被她爭先制勝了兩著,一是她出手之際,把握時機,施展出極凌厲 的招式。二是她反利用這八卦大陣,牽制雷世雄。這兩點,別人既想不到,也萬萬 辦不到之事。但見秦霜波的劍光飛洒變幻,威勢越強,雷世雄的怒龍杖顯然相形見 絀,圈子越縮越小。 在他背後的七名高手,空自急得要命,恨不得一湧而前,合力圍攻,但雷世雄 不發出命令,誰也不敢妄動。雷世雄每次後退,總是半步,此是秦霜波迫他如此, 使陣法不能轉動,也就不能發揮出威力。秦霜波心無旁騖。凝神一志,緊緊進迫, 絕不讓對方有緩一口氣的機會,眨眼間,已攻了二十餘招之多。 羅廷玉冷眼旁觀,不由得對秦霜波大感佩服,不能不承認她眼下確實比自己強 勝一籌。這話可分兩點而言,一是她的功力和劍術更在羅廷玉之上。二是她深諳陣 法之學,他自問遠有不及。 他一方面衡量秦霜波的優勝之處,一方面又瞧出雷世雄手中的怒龍杖,實在有 千錘百練之功,根基極為紮實。因此之故,秦霜波實難望在三五十招之內,取他性 命,羅廷玉看出了這一點,當下忖道:﹁假如超過了五十招,他後面的一眾高手, 定必不再等候命令,一逕湧上圍攻。這麼一來,霜波反而陷於不利之境,我何不設 法暗助她一臂之力,俾可抵消了這一回合她所佔的先機?﹂ 敢情當此之時,羅、秦兩人之間,仍然繼續暗鬥不已。羅廷玉心念一決,立刻 從丹田迫出一陣朗朗笑聲,接著道:﹁霜波,再使點動,須得趁他們還未想出如何 把陣法移上來之時、早早擊敗雷大莊主才行。﹂ 眾人一聽這話大有道理,為何不把八卦大陣移到前面?反正此陣操練得相當精 熟,只要七人同時移上去,方位一變,雷世雄隨時可以發動陣法。只聽宣碧君喝道 :﹁大伙兒上啊!﹂當先仗劍奔出,餘下之人,也都跨步上前。 雷、秦二人頓時陷入人叢之中,但秦霜波依然氣定神閒,劍光潮湧浪捲,緊緊 罩住了雷世雄的身形。是正那宣碧君等七人一時東移,一時西退,轉來轉去,總是 無法佈成陣形,也就沒有法子出手攻。然而羅廷玉暗暗一笑,忖道:﹁霜波既然精 通此道,則不論你們想佈成何種陣勢,她都能早一步驅迫雷世雄移動,擾亂佈陣法 度,這七人仍然不悟,真真可笑。﹂ 但他斗然大吃一驚,凝胖向黃衣飄飄的端木芙望去,只見她也在人叢中亂走, 不曾發號施令。這正是他吃驚的理由,他凝神想道:﹁記得端木芙最擅長陣法之學 ,因此縱然由於雷世雄的身份,使她早先不能發號施令,但目下既然搶救雷世雄, 則自然應輪到她領導眾人才是,怎的竟是由宣碧君作主呢?﹂ 他深知這個現象很不平凡,其中定必大有蹊蹺,但一時之間,卻無法推測得出 這是什麼緣故?又過了一陣,秦霜波已連攻了四十餘招,好不容易才誘使雷世雄入 阱,一步步的往圈套中走。預計四五招左右,便可以得手,雷世雄非死則傷,定難 倖免。 她心中方自舒一口氣,突然間,左側一縷勁風龔到,竟是一招奇詭絕倫的劍術 。秦霜波頓時心神大震,百忙中轉眼望去,但見揮劍攻到之人,乃是端木芙。這端 木芙劍上功力並不算驚人,但她的招式卻含蘊得有詭毒奇幻莫比的威力。秦霜波急 切間,居然找不到一招半式足以破解的,因此這一驚非同小可。 但秦霜波並非沒有法子應付,只是說,她在目下緊迫驚險的情勢之下,由於沒 有破解敵招的手法,是以不能制敵致勝,另一方面,雷世推之圍亦不政自破了。只 見她身子一側,避過端木芙絕毒的一劍。同時之間,一招﹁天女投梭﹂,劍光束聚 為一線,擊中怒龍杖。﹁錚﹂的一響,雷世推連退三步,其餘的人立時湧上。 秦霜波頓時被縱橫飛舞的刀光劍氣,重重圍困住,只是她身形仍如行雲流水, 珠走玉盤,毫無阻滯之象。那雷世雄在陣法掩護之下,極力不與秦霜波碰上,抽空 調元運息,力圖恢復元氣。原來秦霜波適才的一劍,暗寓﹁三光神功﹂,若是功力 低弱之士,遭此一擊,重則功散人亡,輕則真元損耗,功力大減。雷世雄雖是一代 高手,但當那節節失利之時,她這一劍也使他感到真氣波盪,功力耗損不少。 陣外的羅廷玉虎目凝神,緊盯住端木芙,瞧瞧她可還有什麼驚世駭俗的劍招沒 有。他腦海中忽然記起那一方翠玉符,暗自揣想,她這一招奇詭絕世的劍法,會不 會從這翠玉符上學得的? 秦霜波游走陣中,自由自在,全無罣礙,轉眼間,劍芒飛洒,一招之間,連傷 黑瘟神閻充和柴駿聲兩人。雷世雄一望而知,秦霜波敢情是覷準陣法轉動時的空隙 ,趁機傷人,心知她智珠在握,實有被陣的勝算,不禁大驚。縱是如此,他仍然不 甘就此敗逃,念頭一轉,立刻以暗號發出命令,迅即改變戰術。 只見眾人一齊捨棄了固定的方位走法,各揮兵及,蜂湧鑽政秦霜波。這些人無 一不是時下高手,這一丟開陣法拘束,反而顯得更是行動迅速。秦霜波見雷世雄應 變得快,心中也不禁泛起佩服之感,當下運劍力拒,但轉眼間已陷入重圍之中,不 復能游走如意,更莫說趁機傷敵了。 那柴駿聲和閻充二人傷勢甚重,浴血奮戰,毫不在乎。羅廷玉一瞧苗頭不對, 長嘯一聲,舉步向戰圈走去。最先是詹先生夫婦一齊碰上他那股森厲的殺氣,駭得 趕快閃開。秦霜波得此一絲空隙,人隨劍走,倏忽間穿出重圍,落在羅廷玉身邊。 但見她面色寧恬如常,目光澄澈如一泓秋水,當真有使人忘去一切煩惱的魔力。羅 廷玉屹立如山,威嚴懾人,血戰寶刀尚未出鞘。這一對年青貌美的高手併肩站在一 起,竟是那般和諧完美,雷世雄心頭一震,怒龍枚舉處,眾人如潮汐般退下。 那院子地方到底有限,他們這一退,已退到台階上面,居高臨下,形成了堅強 的守禦之勢。雷世雄道:﹁秦仙子的劍術,宇內無雙,堪當劍后的尊稱,鄙人不自 量力,適足取辱,大是不智之舉。﹂ 秦霜波淡淡道:﹁大莊主才略過人,實有霸主氣象,過獎之言,愧未敢當。﹂ 羅廷玉接口道:﹁雷兄請劃下道來,區區雖是不才,定要勉力奉陪。﹂ 雷世雄嘿嘿一笑,道:﹁羅公子好說了,兄弟目下已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 如若羅公子不反對的話,敝莊人馬立刻撤走。﹂ 羅廷玉自然想趁這機會予敵人以痛擊,這刻關鍵卻在秦霜波身上,假如她不肯 出手相助,則他人孤勢單,莫說取勝殺敵,能支持不敗已經很不錯了。如若他們之 間,不是已訂下了﹁君后之爭﹂的約定,羅廷玉這刻定必轉頭望望秦霜波,徵求她 的意見。 但既然已步入鬥才鬥智的局面,他就不能在任何細微之處,失了先機,致招敗 績。當下尋思道:﹁她為了進修無上劍道,當然不肯與勢力遍天下的獨尊山莊正面 衝突,我若不識趣,等如要她在劍道與朋友之間作一抉擇,則她捨棄朋友而取劍道 無疑。﹂ 這麼一想,他看也不看秦霜波,極力抑制住內心中的仇恨殺機,微微一笑,道 :﹁大莊主即管離開,兄弟焉有不同意之理。﹂ 雷世雄面色一變,匆匆率眾退入後進。霎時手下來報,說是羅、秦二人已出村 上路,雷世雄才鬆了一口氣。宣碧君等他恢復常態,這才問道:﹁大莊主何不下令 出手,我們人多勢眾,怕他何來?﹂ 雷世雄長長吁一口氣,道:﹁假如只有羅廷玉一個人,咱們自然不必怕他,此 所以我向他單獨挑戰,誰知他才智過人,竟測知敵我之勢,主客之形,情知秦霜波 必不出手助他,定遭敗亡之恨,竟然不肯上當。﹂ 他語聲略頓,重重的咳了一聲,又道:﹁我如今方知他的才智,竟不在秦霜波 之下,實是當世之間,罕有其匹的敵手……﹂ 這話說得十分沉重,大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之慨,徐剛道:﹁大莊主幾 時找過他獨自出鬥的?﹂ 雷世雄道:﹁我問他反對不反對咱們撤走,就是挑戰了,假如他反對的話,勢 必孤身上陣,秦霜波不會幫他。﹂ 端木芙道:﹁何以見得秦霜波不會幫他?﹂ 雷世雄道:﹁他們之間情勢微妙,不似是已結同心的儔侶,假如我猜得不錯, 則秦霜波為了要參證上乘劍道,豈敢與本莊正面為敵,因此我料定她決不會出手。 ﹂ 眾人都覺得他的猜測,似乎太過冒險,雷世雄很快察覺他們的想法,微微一笑 ,說道:﹁要知我平生不做沒有把握之事,即使秦霜波肯幫助羅廷玉,咱們已佔據 有利形勢,居高臨下,宜攻宜守,他們聯手之勢再強,也沒有法子奈何我們。﹂ 此時眾人中,宣碧君和端木芙都有一種異樣之感,這是由於雷世雄判斷羅、秦 二人並未結為夫妻的話所引起。他們都很希望有機會問一問羅廷玉,看看是不是如 此,至於問過之後,是與不是,又與她們有何相干,她們卻都不考慮這一點。 雷世雄沉思頃刻,道:﹁目下情勢已變,本莊原先的部署,須得重新安排。﹂ 此時暫時按下獨尊山莊的行動不表,且說羅、秦二人出村之後,從容上路,聯袂而 行。翌日,抵達溧陽,才一入城,已發覺到處都碰見武林人物,這些粗豪慄悍的武 林人,大都三三兩兩,有意無意地瞟他們幾眼,隨即避開,沒有人上來搭訕說話。 羅、秦二人在一家飯館打尖,羅廷玉微笑道:﹁霜波,人人都爭著瞧劍后來啦!﹂ 秦霜波抿嘴一笑,道:﹁那也未必,武林中誰不想一睹羅公子的丰采?﹂ 羅廷玉道:﹁這話好沒道理,我的身世,除了獨尊山莊之外,尚無別人知道, 獨尊山莊方面,豈肯洩漏消息?﹂ 秦霜波道:﹁你不好意思承認罷了,其實這消息定必早就傳出江湖無疑,這傳 出消思之人,一是海上六大寇的手下。一是那幾個助你從十方大陣脫身的蒙面人。 ﹂ 羅廷玉道:﹁依照我得到的一點線索,似乎把少林寺牽扯在內,那三個蒙面人 恐怕會是少林高手呢?﹂ 秦霜波道:﹁這只是宣碧君告訴你說,少林寺有一種激發出人體潛力的奇功祕 法,但也許還有別的人懂得,例如嚴無畏,他博識天下各家派的武功,若是他也識 得這一種魔功心法,也就不足為奇。﹂ 羅廷玉道:﹁雖然不足為奇,但他們必擾亂那十方大陣,難道他故意跟自己過 不去不成?﹂ 秦霜波道:﹁假如他這麼做,一定有很深遠難測的用意,咳!你提起那蕭越寒 的廿四路魔刀,我可就記起了端木芙那詭奇如鬼魅般的一劍了,你可不可以勞駕去 問問她?﹂ 羅廷玉劍眉一皺,道:﹁何以要去問她?﹂ 秦霜波道:﹁因為只有你出馬,她才肯說出來啊!﹂ 羅廷玉道:﹁別開玩笑,據說普陀山聽潮閣,博通天下任何家派的劍法,又聽 說武林之中,儘管是代有名家,自創新招,但落在聽潮閣門人眼中,即時可以指出 家派源流,毫釐不爽。﹂ 秦霜波低聲道:﹁這話倒是千真萬確之事,只要是劍術招數,敝閣無有不識的 。﹂ 羅廷玉道:﹁那麼我還去問她作什,再說她亦不見得肯告訴我啊!﹂ 秦霜波道:﹁你閣下出馬,天下間恐怕沒有一個女孩子不屈服在你軒昂尊貴的 風儀之下的,端木芙豈能例外。﹂羅廷玉苦笑一下,心想:﹁妳這回可猜錯了,除 了妳之外,只有端木芙是個沒有法子猜測的女孩子。﹂ 秦霜波又道:﹁至於她的那一劍,我亦不是完全看不出來歷,而是來頭太大, 使我甚感震驚,因此之故,我非設法證實所料不錯之後,難以放心得下。﹂ 這話可就提起羅廷玉的興趣了,舉盃微笑道:﹁連妳也感到震驚,這果然是十 分駭人聽聞之事,假如妳肯多透露一點個中祕密,我也許可以為妳試上一試。﹂ 秦霜波道:﹁好,咱們一言為定。﹂ 羅廷玉忙道:﹁我只是說也許而已,並無承諾。﹂ 秦霜波白他一眼,道:﹁這件事你何必故意為難我呢?難道我對你所作所為, 竟沒有一件使你念念於心的麼?﹂ 羅廷玉一瞧她竟然發動感情攻勢,實是無法抵禦,只好歉然道:﹁妳萬勿介意 ,我一定盡力而為就是了。﹂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你迫我講出這種話,才肯答應,教我豈能不心中耿耿 ?﹂ 羅廷玉被她攻得手忙腳亂,無法招架,唯有陪笑道歉。秦霜波拿捏得極好,適 時而止,話題回到正事上,道:﹁我懷疑端木芙那一劍,乃是外門劍道中,最登峰 造極的一種,據我所知,世間劍術派別甚多,大抵可分為兩大源流,亦即是正邪之 分,在正派劍術中,武林現下有四大劍派,每一派都有獨得之祕,亦皆可以進窺至 高劍道,不過由於修為途徑不同,這四大劍派天縱奇才之士崛起,也定須具有超過 一甲子苦修之功,方克上窺至高劍道,到了此時,修養功深,多半都隱跡世外,不 復踏入江湖,而敞閣則大不相同,只要天資異稟超凡絕俗,說不定練劍十年,就得 窺大道了,因此,敝閣博得﹃劍后﹄的雅號,其實不一定勝得過四大劍派。﹂ 羅廷玉插口道:﹁妳不必過謙了,反正四大劍派之人,歷代都自甘向聽潮閣稱 臣,妳承認與否,都不能改變事實。﹂ 秦霜波笑一下,道:﹁剛才我是說正派的情形,至於邪派劍術,也自門戶甚多 ,但大都形跡詭祕,傳播不廣,是以世間之人,知者有限,其中有一門劍法,出自 一部﹁邪劍經﹂,修習劍道之人,很多都聽過﹁一功十四劍﹂之名,卻不知這實在 就是那劍經中的﹁邪功魅劍﹂了。﹂ 羅廷玉道:﹁這一功十四劍的名稱,我也聽過,但只知是一種詭異奇功和劍法 的合稱,卻不明源流出處。﹂ 秦霜波點點頭,道:﹁那部邪劍經是什麼樣子,天下無人知道,但經中所載的 功夫名為邪功,劍法稱為魅劍,望文生義,也可知道不屬正道。但卻是那派劍術中 的無上絕學,也唯有這十四路魅劍,可與敝閣祕傅劍法分庭抗禮,逐鹿中原。﹂ 羅廷玉駭然道:﹁想不到關係如此重大,無怪妳定要設法從旁證實一下了。﹂ 他想了一想,認為端木芙交給他的翠玉符,既然答應保守祕密,自然不能取出給她 瞧看。當下又道:﹁這個差事我一定盡力而為,但我有個疑問,卻是非請問一聲不 可。﹂ 秦霜波有意無意地瞥視四下一眼,但見這間飯館已擠個滿座,大部份都是雄赳 赳的武林中人。她心中暗暗失笑,忖道:﹁我和羅廷玉言笑晏晏,形跡親密,料必 不須多久,江湖上對我們的傳說,將是風風雨雨,煞有介事,以為我和他已經如何 如何,其實我和他已是今生無望,唯有期諸來世了。﹂ 她想到此處,平靜無波的心湖中,也不禁出現了漣漪,一種飄渺的情緒,帶來 了幾分苦澀。她悵然輕輕嘆一口氣,收拾起兒女情懷,恬淡地道:﹁你有什麼疑問 呢?﹂ 羅廷玉道:﹁假如我證實端木芙使的果然是魅劍,妳怎樣對付她?﹂ 秦霜波道:﹁這個女孩子雖然長得美貌,可惜缺乏一種女性的柔美,我曾經幾 次見到她雙目之中,射出狠毒冷酷的光芒,以我看來,她如若有那麼一天,練成了 邪功魅劍,天下皆無敵手之時,她會肆志橫行,殘虐武林。﹂ 羅廷玉固執地望住她,等她講出如何對付端木芙的打算。秦霜波只好又說道: ﹁假如是為了武林的太平,自應趁她尚未成功以前,取她性命,但此舉你一定不贊 同,因此,我只好勤修苦練,務期永遠勝過她,隨時可以制裁她,她便不敢過份的 橫行肆虐了。﹂ 羅廷玉咀角泛起含有嘲意的微笑,道:﹁若然如此,妳豈不是沒有法子獨善其 身,超然物外了?﹂ 秦霜波道:﹁既然天下無人可以制裁她,我能夠袖手旁觀麼,當然武林中並非 沒有勝過她的人,例如嚴無畏、你、宗旋、雷世雄等等,在三五年之內,總館贏她 ,尤其是你功力日深,定必一直在她之上,可是這些人之中,卻以你最不生作用。 ﹂ 羅廷玉訝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秦霜波道:﹁因為她當你之面時,千依百順,束手任你打罵,你能殺死她麼? ﹂ 羅廷玉道:﹁此理有點兒歪,教我難以信服。﹂ 秦霜波道:﹁男女之間,有時很難以常理推度。﹂ 羅廷玉笑道:﹁哈!哈!聽妳的口氣,好像是洞達人情,飽歷世故一般,其實 若論人生經驗,妳比我還差得遠呢!﹂ 他們一邊飲酒進食,一邊從容談笑,不過聲音放得很低,因為這飯館內雖然上 了十成座,卻不似一般飯館的喧嘩,所有的武林人,似乎盡被羅、秦兩人的身份、 聲名和丰采所懾,心中生敬,是以都顯得異常的斯文有禮。 羅廷玉會過賬,秦霜波已經早一步出了店外。他卻心頭一動,向前門口的一桌 食客望去,但見一共三個人,俱是勁裝疾服,隨身帶有兵刃。當下向他們含笑點點 頭,那三人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都一齊起身拱手。 羅廷玉走近兩步,低聲道:﹁諸位已知道那位姑娘是誰麼?﹂ 其中一個四旬大漢恭容道:﹁她就是劍后秦霜波,小的們全都知道。﹂ 羅廷玉立刻接著問道:﹁然則諸位可知在下的姓名麼?﹂ 這大漢躬身抱拳,道:﹁您是羅少城主,小的乃是不敢上前打擾請安。﹂ 羅廷玉忙道:﹁閣下好說了,這樣說來,在下的行蹤外面早已有所傳聞了?﹂ 大漢道:﹁現下這江南數百里內,無人不知羅少城主和秦仙子聯袂同行之事,想必 不須多久,天下盡皆曉得。﹂ 羅廷玉道謝一聲,轉身出店。秦霜波笑道:﹁怎麼樣,我猜得不錯吧,武林中 已曉得羅公子踏入江湖了。﹂ 羅廷玉道:﹁以我的看法,那三位幫助我的蒙面人,決不會傳出消息,但假如 猜得不錯,則獨尊山莊何必宣洩我的行蹤,此舉豈不是徒然使我聲望大增麼?﹂ 秦霜波笑一笑,道:﹁假如我是嚴無畏的話,也必定設法使你聲譽大增,讓你 召集舊部,以及那些與翠華城有極深淵源的高手,務必使整個江湖,都注視你的行 動。然後等到時機成熟,他才發動全面攻勢,一舉殲滅了你們,此計如若成功,獨 尊山莊等如已奠下千秋萬世之基業了。﹂ 羅廷玉凝神沉思片刻,才道;﹁這話很有道理,假如嚴無畏內傷雖癒,但尚須 休養一段時間的話,施用此計,那就再妙不過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他若是想奠定萬世基業,自然要利用這個機會,查明所 有有心和他作對之人,一網打盡,此計既毒且絕,也極有魄力,除了嚴無畏之外, 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人膽敢冒這麼大的風險!﹂ 談笑之間,已出了城外。秦霜波道:﹁江南景色,實是觀賞不盡………啊!關 於嚴無畏此一計謀,你可曾想出了應付之策?﹂ 羅廷玉沉吟一下,便笑道:﹁這叫做當局者迷,幸得妳提醒我,不勝感謝。﹂ 他深深吸﹁口氣,又道:﹁希望妳下次有以教我之時,不要暗藏機鋒於說話之中, 最好直接賜教。﹂ 秦霜波道:﹁你太客氣了,我豈敢當得賜教二字。﹂ 羅廷玉道:﹁你又何必過謙呢,剛才你提我一句江南景色,觀賞不盡,假如我 暫時不赴金陵,一味遊山玩水,順便找些事情增加我個人的威望。這一來在金陵等 我之人,決計不會露面,因而嚴無畏無法查知我的實力。﹂ 他以詢問的目光望住秦霜波,她淡淡一笑,道:﹁這樣當然很好,他須得一段 時間以蓄養功力,你又何嘗不可以利用這一段時間,增強你的功力呢!﹂羅廷玉道 :﹁我也是這樣想,照理說,他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再想有寸進,極是不易, 而我則大有迴旋餘地,可以一日千里的進步,因此拖延時間的話,對他未必有利。 ﹂ 秦霜波迴眸笑道:﹁這樣說來,我竟是作繭自縛了?﹂. 羅廷玉乃是水晶心腸,一點就透,道:﹁恐怕正是如此了,試想我若是孤身一 人,但遊山玩水之時,沒有情致,最可慮的還是不難陷入獨尊山莊的十面埋伏之中 ,死無葬身之地,因此之故,妳非屈駕陪我一段日子不可,如若不然,我就只好立 刻前赴金陵,召集人手,盡可能與獨尊山莊早早決戰。﹂ 秦霜波道:﹁但你須得記住,春蠶固然作繭自縛,但時機一到,也會咬破絲繭 ,脫困飛出。﹂ 羅廷玉俊目中流露出悵惘的神色,生似已經到了分手之時,萍散東西,是以有 感於心。秦霜波看得一清二楚,芳心大震。說不出一股什麼滋味充滿了胸臆之中, 她不由得悄悄自問道:﹁我有意借他作我定力的試金石,但卻很像是在玩火,會不 會有一日遭遇自焚之禍呢?我當真有把握破繭飛去麼?﹂ 但此後的一連七八天,他們聯袂暢遊茅山,然後轉向東行,抵達江陰,踏遍了 黃山。這一段行程,費去了十二三日之久。回到江陰城內,不過是午時光景。 羅廷玉道:﹁我們找個地方,勾留一日如何?﹂ 他們由於攜手同遊了二十日左右,彼此間了解得更清楚,已經達到了完全不拘 形跡的地步。 秦霜波道:﹁我們不是早就商量好,一出黃山,就僱船溯江而上,漫遊金、焦 的麼?﹂ 羅廷玉道:﹁本來是這樣議定,但我想在江陰城內,故佈疑陣,讓獨尊山莊也 傷一傷腦筋。﹂ 秦霜波大感興趣,道:﹁若是有這用心,莫說逗留一日,就是十日八日,也無 妨礙。﹂ 羅廷玉歉然一笑,道:﹁但恕我不能陪伴妳了。﹂ 秦霜波道:﹁原來我們要暫行分手,你打算到那裡去?﹂羅廷玉道:﹁我們分 手之後,我就逕行往江上僱船西上,請你勾留一日之後,由陸路前赴鎮江會合。﹂ 秦霜波點頭道:﹁我明白了,你想誘使獨尊山莊枉費無數氣力,打聽你這一日忽然 失去影子的行蹤,這倒是個極佳的疑兵之計,不過有時人算不如天算,你是否能收 得奇效,尚未可知。﹂ 羅廷玉笑道:﹁你別洩我的氣行麼?﹂ 秦霜波道:﹁我不過說說而已,不過你也真夠厲害,我們同行了這許多天,你 居然曾與手下暗通消息,定下這個疑兵之計,我事先竟然絲毫不知,但你別得意, 我早晚讓你也大出意外一次。﹂ 兩人談笑著走入市肆,羅廷玉領她走入一間布疋、雜貨的店鋪,此時顧客極多 ,互相擠擁。一轉眼間,羅廷玉已失去影跡,假如事先不講明白,只怕連秦霜波也 難以發覺他的下落。 羅廷玉在兩個人的身子遮擋之下,迅即脫去外衣,換上一件細短得多的長衫, 戴上人皮面具。他又很快的公然走出店外,原來這時他已變了一個人,不但面貌變 易,連身材也矮小了許多。這是他施展了縮骨功夫之故,秦霜波暗暗好笑,在店舖 內站了一會,這才悠然出店,走到街上。 她立刻發現四下似乎有點騷亂,自然這是因為獨尊山莊的無數眼線,一看不見 了羅廷玉,慌了手腳,紛紛聯絡互詢。秦霜波一時之間,想不起該到那兒盤桓一天 之久,便沿著大街慢慢的走,才走了二十餘間店鋪,突然幾個人急奔追來,到了她 後面,立時緩下。 她頭也不回,似乎全然不知有人趕來,心中卻不禁暗暗驚訝來人好生大膽,因 為她一聽而知,決不是雷世雄這等高手,如是旁的人物,實是不堪她的一擊。方轉 念間,又走了四五步。 她突然停下腳步,緩緩回頭,道:﹁是誰叫你們找我?﹂ 她目光到處,但見身後尋丈處一共三個年青人,從他們的服飾相貌看來,倒像 是正經人家的子弟。不過他們的腳步聲,顯示出曾經修習過武功,造詣都很不錯, 因此,秦霜波反而疑惑起來,面色大見緩和。 那三個年青人都楞了一下,才由當中一個答道:﹁小可李少堅。﹂ 說了這一句,才記得躬身行禮。秦霜波見到他們失措的舉動,雖是可笑,卻不 肯笑出來,免得使他們感到羞愧。那李少堅行過禮之後,才又道:﹁家師是黃山飛 鞭孔翔,只不知秦仙子可還記得麼?﹂ 秦霜波心頭掠過三年前,那獨尊山莊五大幫派之一的玄武幫,攻襲孔翔等幾位 武林名將之事。 她恬然微笑道:﹁原來是孔老師的高足,我焉有忘記令師之理,只不知他現下 在什麼地方?﹂ 李少堅恭答道:﹁家師昨日急赴黃山,那是因為聽說秦仙子已入山多日,特地 趨藹的,此外,還有一件事情,也是非得面見仙子不可。﹂ 秦霜波點點頭,道:﹁假如你們也知道他找我何事,那就轉告一聲就是了。﹂ 李少堅道:﹁小可斗膽請仙子移玉到家師居處,始行奉稟如何?﹂ 秦霜波心想,正是最好不過之事,便頷首答應。李少堅等三人簇擁著她,昂首 挺胸的走到一座府宅。屋子內聞報湧出七個人,恭敬迎接。在大廳內,秦霜波安閑 落坐,呷了幾口香茗,耳聽李少堅介紹眾人,竟然都是黃山派弟子。 李少堅最後說道:﹁家師乃是為了一件奇怪之事,急急去找仙子的。﹂ 秦霜波哦了一聲,李少堅又道:﹁小可聽家師的口氣。好像是江北淮陰地方, 發生了什麼事情,特地派人要請仙子前往呢!﹂ 他語焉不詳,秦霜波反而曉得此事定必關係十分重大,否則飛鞭孔翔斷無不告 訴他們之理。她沉吟一下,道:﹁淮陰韓家,雖然是武林世家,名氣甚大。但二百 年以來,韓家一直超然於武林之外,從不捲入任何是非恩怨之中。假如是韓家出了 事,那真是一大奇事了。﹂ 李少堅道:﹁小可見陋寡聞,竟不知道淮陰韓家之名,仙子可知道這韓家何以 能超然於武林之外的原因麼?﹂ 秦霜波微笑道:﹁據我所知,韓家的武功極為高妙,但這還不足以使天下武林 之人都不敢招惹。而是韓家世代嚴守不許涉足江湖的禁條,由於家資富厚,子弟都 不須靠武技謀生。加以歷代韓家主人,都有過人之才,對內管束得嚴,對外則謹守 祖訓,專門為各家派排紛解爭。以是之故,兩百年以來,這淮陰韓家,已變成了武 林中各家派公認的魯仲連,凡是發生糾紛,如是大事,都須請韓家之人做公證,從 中調解。李少堅恍然道:﹁原來如此,既然淮陰韓家已變成武林仲裁者,無怪天下 沒有人去找他們的麻煩了。﹂ 秦霜波道:﹁近些年來,由於武林沒有什麼糾紛,是以韓家漸漸為人遺忘。你 們不識韓家底細,實是不足為奇。﹂ 李少堅沉吟一下,道:﹁照仙子這樣說來,一定是韓家發生事故,方能使杜門 三載之久的家師,匆匆離家,自然也因為事非尋常,家師相信仙子得悉之後,決無 不管之理,方會出門。﹂ 秦霜波頷首道:﹁想來必是如此無疑。﹂ 李少堅囁嚅了一下,才道:﹁小可聽說翠華城少主羅公子,乃是和仙子結伴同 行,如何竟不見了羅公子?﹂ 秦霜波道:﹁他有事走開了,將來你一定會見到他。﹂ 李少堅吶吶道:﹁仙子恕小可多嘴,小可曾聽說羅公子刀法高強無匹,獨力從 雷世雄所率的十八高手重圍中殺出,可是真有此事?﹂ 秦霜波道:﹁一點不錯,原來江湖上業已得知此事了。﹂ 李少堅喜動顏色,道:﹁家師如若知道此事屬實,一定不肯再杜門隱居了。﹂ 秦霜波發覺此人實在是個尚俠重義之士,心想:如若獨尊山莊一時查不出羅廷玉的 蹤跡,一定會設法捉拏孔翔的門人,加以刑訊。這李少堅自然是首當其衝,那一頓 苦刑,定必十分難堪。此念一生,便淡淡笑道:﹁我有一種小功夫,時時習練的話 ,可以助長內力。我看李兄你為人聰明而謹厚,希望假你之手,將來轉傳別人。﹂ 李少堅一口應道:﹁小可一定盡力替仙子辦妥此事。﹂ 秦霜波道:﹁但李兄你卻須得先行煉熟,時時修習,以免遺忘。同時可以悟出 其中奧妙,轉授之時,講解便可暢通明白了。﹂ 她說到傳功之時,聲音放低,別人都沒聽見。然後隨即教李少堅單獨陪她到府 後的園子散步,趁這時機,把口訣傳給了李少堅。秦霜波可漏了一點沒有告訴李少 堅,那就是識得這一門功夫之後,平時修習固然可以助長功力。但當受到毒刑之時 ,能使身體抗力增強不知多少倍,不致受到嚴重內傷,並且在事後可以迅速復元。 她的用意是要在不知不覺之中,替羅廷玉賠償李少堅的痛苦,是以不肯把這一點說 出。 到了黃昏之時,李少堅敲叩房門,大聲報告說孔翔已經回來,請她出廳。秦霜 波也很想知道倒底淮陰韓家發生何事,迅即隨著李少堅走到大廳。大廳門口一排四 個人,肅立恭迎。 孔翔踏前兩步,一躬到地,道:﹁仙子駕臨寒舍,使蓬蓽生輝,實是平生之幸 !在下聞說仙子快遊黃山,連忙趕去,一問山居之人,方始得知仙子已經離山了, 這才又急急趕回來,未及遠近,實在十分失敬 秦霜波道:﹁孔老師好說了,我和羅公子一道走,麻煩甚多,是以不想打擾熟 人。﹂ 孔翔道:﹁在下理應拜見羅公子才是,只不知他現下在什麼地方?﹂ 秦霜波道:﹁他暫時不會與別人見面。﹂ 她的目光轉到其餘的三人身上,只見這三人之中,一個大約是三旬左右的儒士 打扮之人,面帶既憂且喜的神情。其餘兩個俱是中年長衫客,身上都不帶兵刃。 孔翔道:﹁這一位就是淮陰韓家韓行昌少爺。﹂ 那儒生上前長揖見禮,道:﹁晚輩韓行昌,拜見仙子。﹂ 秦霜波回了一禮,道:﹁韓少爺萬勿過謙,我們初次見面,如何有前後輩份之 別!﹂ 韓行昌道:﹁家伯父曾再三囑咐說,普陀山聽潮閣乃是超凡絕俗的聖地,與一 般武林家派不同,大凡聽潮閣之人踏入江湖,身分非比等閒,務須以晚輩之禮晉見 ,萬萬不可因仙子年青貌美,便遽以平輩相稱呼。﹂ 奏霜波心中不禁暗生佩服之感,忖道:﹁淮陰韓家超然於武林之外,歷代都深 得天下各家派敬重,聲望極高。但韓家之人竟然毫不自矜身份,實是難得,無怪他 們一直都能保持聲譽不墜了。﹂ 要知折衝調解紛爭之事,除了實力之外,人緣更是重要不過。韓家如若不是謙 厚自重,手段圓滑,自是難保不得罪武林中人。只聽孔翔已接著說道:﹁韓少爺左 邊的那一位是韓府親戚李重山兄,右邊的一位是江北武林名家牟子健。﹂ 那兩人都恭謹見禮,秦霜波保持一種安恬冷淡的態度,因為她絕不想與武林人 物打交道,所以故示疏遠。眾人走入客廳,各自就座。 孔翔首先道:﹁韓少爺前日來到寒舍,命我代為留意仙子的行蹤。在下因為近 三年來都不與外人往來,因是之故,當時居然沒打聽出仙子竟然就在黃山之中。﹂ 秦霜波目光投向韓行昌,道:﹁我雖然不大知道江湖之事,但貴府之名,卻是得聞 許久了,聽說貴府主人這三十年來,都是韓世青先生,只不知他與韓少爺是怎生稱 呼?﹂ 韓行昌連忙起立,道:﹁仙子千萬別用這等稱呼,但須賜喚賤名,已感榮寵。 剛才仙子說的就是家伯父了。﹂ 秦霜波哦了一聲,擺手請他坐下,這才道:﹁貴府二百年來,天下武林共相敬 重,除非是重大萬分之事,不敢打擾貴府,更別說向貴府惹事生非了。﹂ 她向來外表上恬退文靜,其實不論是智謀、思想、言詞等,無不樣樣搶先一著 。目下她不等對方說出內容,已能從韓行昌沉重的神色上,判斷定必發生了軒然大 波,便先行說出。 只聽她接著說道:﹁雖說天下之間,知道貴府富於珍寶之人不在少數,但若說 是為了垂涎財物而不惜得罪貴府,那是決計不會有的。因此,往貴府發生事端之人 的動機,恐是外人所不易了解,又或是此人身份特殊,亦不屬武林人物。﹂ 眾人面上都不禁流露出敬佩之色,秦霜波這才淡淡一笑,閉口不語,她費了這 番唇舌,並非閒得發慌,而是為了要使韓行昌心中服氣,以免他敘述之時,隱瞞起 一些重要關節,以致她一著料錯,全盤皆輸。 韓行昌離座長損,道:﹁仙子真是料事如神,這件事正如仙子所言,既非為了 垂涎財物,來人身份亦不屬中原武林家派。﹂ 韓行昌話聲略頓,伸手入袋掏摸什麼物事。秦霜波心想:如若她不是先發制人 ,讓他深為崇敬的話,則他未必會取出這件物事。轉念之際,口中卻說道:﹁照你 這樣說,來人竟是中土武林家派以外的厲害人物了?這倒是天大的奇事,如若是隱 居邊疆八荒的武林高手,也就更不會侵擾貴府才是?﹂ 韓行昌已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過,恭聲道:﹁仙子猜得極對,正是邊疆來的 極高明的人物,家伯父親筆修書一通,飭令晚輩呈奉仙子。﹂ 秦霜波不動聲色的接了過去,暗念:他如是誠心呈奉書信,自應一見面時便取 出來,可見得他是衷心佩服之後,始行取出。但由此方可猜出那韓家主人韓世青, 有過任他便宜行事的命令。如若他心中並不佩服,可能就換了另一種來意了。 她拆開書信,但見箋紙精美絕倫,楷書工整,開頭亦是以﹁仙子﹂尊稱。她閱 看一遍之後,果然其中有一點隱情未為世知,並請她暫勿宣揚。 韓行昌肅立一側,等她表示意見。秦霜波點頭道:﹁令伯父要我儘快趕去,這 件事既然已向天下各家派領袖求援,我忝為聽潮閣代表,自應前赴。﹂ 韓行昌聽了這話,如釋重負地透一口大氣,連忙道謝,同時又請示行期。秦霜 波暗念羅廷玉已約好在仙人渡碰面,但此去淮陰,則是過江北上,如要與他會合, 不但得浪費一天時間,而且到時不知邀羅廷玉同行好?抑是請他自行上路?假如她 直赴淮陰,則獨尊山莊的眼線,勢難查出羅廷玉下落,再說這一件大事,嚴無畏亦 有份參加無疑,何必讓他們仇人碰頭?當下決然道:﹁馬上就走。﹂ 孔翔立刻吩咐準備馬車,正要動身之時,忽見李少堅匆匆奔入稟報道:﹁宗大 俠宗旋駕到,要見秦仙子。﹂ 孔翔大喜道:﹁宗大俠來得正好。﹂ 他轉面向韓行昌道:﹁宗大俠不但武功強絕一時,而且才智過人,也是在下最 佩服感激的一位人物,韓少爺想必也耳聞過宗大俠的威名。﹂ 韓行昌道:﹁宗大俠的威名,天下有誰不知?﹂ 他的目光轉投到秦霜波面上,又道:﹁據說宗大俠是仙子的好朋友,既是秦仙 子所敬重之人,可知必是當世無雙之士了。﹂ 他故意拖長聲音,似是察看秦霜波的面色,秦霜波至此,方深知這韓行昌竟是 十分厲害的腳色,擅長察言鑒色。如若宗旋不是她心中當真敬重之人,聽他這麼一 說,眼中面上不免會發出一點痕跡,他便可以重新估計宗旋的份量了。 只聽韓行昌似是已有了決定,又道:﹁晚輩尚未知舍弟是不是已謁見著宗大俠 ,如若未曾,敬煩仙子把家伯父的密函,轉奉與宗大俠閱看。﹂ 孔翔起身告個罪,奔出去迎接。韓行昌連忙也跟去了,不一會,把那倜儻瀟洒 的宗旋領了進來。 宗旋談笑風生的和秦霜波見過,便道:﹁我也聽說淮陰韓家發生了事故,所以 急忙訪查秦姑娘行蹤,並且想見見羅公子,誰知沒見到羅公子,卻得晤韓家少爺, 可見得古人說一飲一琢,莫非前定,這話果是不虛。﹂ 秦霜波道:﹁你這一向俠蹤靡定,好久沒見到你了,只不知外面對韓家有什麼 傳說?﹂ 宗旋道:﹁這事尚屬機密,知道的人還不算太多。﹂ 他轉向韓行昌道:﹁聽說韓家這次已派出不少人,同各大門派以及許多高手名 家,發出通知,請大家務必在重九節以前,抵達貴府,是也不是?﹂ 韓行昌恭容答道:﹁正是如此。﹂ 宗旋沉吟一下,道:﹁假如侵擾貴府之人,當真是西域第一號人物,這事恐怕 很辣手,當真要集中天下高手,合力對付他們才行了。﹂ 韓行昌道:﹁對方為首的是疏勒國國師塔力克,此人在西域諸國中,允推第一 高手。此外尚有不少高人異士,聲勢甚大。﹂ 宗旋點頭道:﹁我雖然不知西域的情形,但想那西域地方廣闊之極,部族繁多 。中土亦有些奇功異術,來自西域諸國的。因此那疏勒國師既是稱為西域第一高手 ,諒必高明之極,麾下能人甚多,亦不足為異了。﹂ 韓行昌道:﹁宗大俠高瞻遠矚,博學多聞,使晚輩有茅塞頓開之感。據晚輩所 知,這塔力克乃是纏回,不但武功深不可測,兼且才智超世。放目當今天下,能與 他抗手匹敵的,只怕數不出幾個人呢!﹂ 秦霜波道:﹁那疏勒國師派來的使者,想必十分高明無疑,只不知當時會晤的 經過情形如何?﹂ 她一言中的,立時說穿了韓行昌深信對頭厲害的根據。韓行昌望了眾人一眼, 才道:﹁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突然有三騎馳到寒家大門,俱是穿著連頭罩住的披 風,裝束怪異。他們在大門口一站,家父立時接到家人稟告,親自出去瞧個究竟。 ﹂ 以下便是韓行昌敘述當晚的經過情形。其時天色已黑,那三個裝束怪異之人, 站在大門口,實在令人生出鬼影幢幢之感。 側門裡出來了兩個人,其一家人打扮,手舉燈籠。另一個則是花甲之年的老者 ,穿著打扮有如富紳。但這老者沉凝的氣度,以及銳利的目光,卻教人一望而知非 是等閒人物。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來人,在朦朧的燈光之下,依稀可見是黑膚濃髯的 大漢。雙方互相對覷了片刻,其中一個大漢道:﹁你可是韓家的老先生?﹂ 那老者點點頭,道:﹁不錯,老夫韓世文。三位高性大名,夤夜到此有何貴幹 ?﹂ 當中這個大漢道:﹁我是基寧,奉國師之命,到韓府下書。﹂ 韓世文訝道:﹁閣下奉那一位國師之命?﹂ 基寧道:﹁疏勒國國師塔力克便是。﹂ 他輕輕點頭,左邊一人轉身走到鞍邊,取出兩條一尺長,半尺見方的石頭,交 了一條給基寧。基寧隨手接過,雙掌不停地搓摩石條,但見石屑應手簌簌洒落地上 ,霎時間,那塊長形的方石,當中被他雙掌搓至極細。 他獰笑一聲,隨手丟掉那石塊,取過第二塊,拋給韓世文,道:﹁書信就在石 頭裡面,你自己拏出來瞧吧!﹂ 此人語調有點異乎尋常,也說不出是那裡口音。韓世文聽到了疏勒國之名,才 知他們是打西域來的人。他接住石塊,暗中運勁一捏,堅硬非常。如若要自己學他 那樣搓碎,斷斷辦不到,這一驚非同小可。 這淮陰韓家多少代以來,深受天下武林同道敬重,向來無事。一般江湖人物, 總是避開淮陰地面,不在界內生事,因此韓家之人,從來就沒想到居然有動用武功 的一日。其實韓家家傳武功,精深博大,難以究測。而這韓世文自幼即修習上乘武 功,造詣之高,自然不在話下。 韓家雖然想不到有動武的一天,但這家傳祕學,卻是每一個男丁都得從小修習 ,訓練時嚴格異常。因此韓世文暗中運勁一試,便知他既然也辦不到,當今武林中 有沒有人辦得到,也成了問題。假如天下武林都無人具此功力,則西域武術,自然 成了雄踞中土,莫之能抗的局面了。 但韓世文內心的震驚卻沒有在面上流露出來,他淡淡一笑,向基寧道:﹁貴國 的習俗竟是把書信藏放在石頭裡面的麼?﹂ 基寧尚未回答,府門內文走出兩個人來,一個是三旬左右的儒士,一個是風姿 秀朗的年青人。他們走到韓世文身後,韓世文向他們道:﹁這三位來自西域疏勒國 ,乃是奉國師之命,到此投書。﹂他說出書信藏在石頭中,以及對方一雙肉掌搓石 之事。 緊接著又向基寧道:﹁這一個是犬子韓行昌,那一個是舍姪韓行星。﹂ 基寧銳利的目光,在豐神俊逸的韓行星面上,停留了一下,道:﹁好一個俊秀 人物,只不知是否通曉武功?﹂ 韓世文道:﹁只煉過幾手防身功夫,粗淺得很。﹂ 基寧道:﹁聽說你們韓家在中原名望很大,沒有人敢來搗亂,所以煉不煉武藝 ,也不要緊。﹂ 但突然醒悟道:﹁不對,據我所知,你們中華人民,講究謙虛之禮,就算明明 武功很好,口中也得說不行,我起初踏入中土,真上了不少當。﹂ 韓世文道:﹁敝國果然有這種習俗,如若貴國沒有這種習慣,初時委實不易弄 得清楚。﹂ 基寧道:﹁閒話休提,假如韓老先生你沒有法子取閱書信,就還給我帶回去。 ﹂ 韓世文道:﹁假如沒有什麼重要之事,不管有沒有力量取閱石中之書,也煩你 帶回去,寒家素來不與外界交往。﹂ 基寧獰笑一聲,道:﹁這事關係到你韓家滿門大小的生死榮辱,如若還不算得 重要,我可就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才算重要了。﹂ 韓世文訝道:﹁關係到寒家滿門的生死榮辱?那是什麼呢?﹂ 韓行昌、行星二人一看地上那一塊兩頭大,中間小的石頭,心知韓世文一定自 知無法如此取出書信,才會支吾數衍。兩人都齊齊大驚,面面相覷。 基寧道:﹁假如你韓家上上下下都沒有取出書信之力,當面承認了之後,我才 告訴你一點內容。﹂ 韓世文被他迫得無法推託,正在著急。韓行昌已俯身拾起那塊石頭,丟到遠處 。他此時微微一笑,插口道:﹁嚴親大人何妨先讓孩兒一試?﹂ 韓世文心想,我也無此功力,你自然更辦不到,何須再試?但他可沒有講出口 ,默然把石條交給他。 韓行昌接過石頭,搓捏了一下,冷笑一聲,道:﹁此石石質與普通之石大不相 同,若是在白天,家父一望而知,怪不得諸位要在晚上來了。﹂ 基寧一怔,道:﹁這燈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與別的石頭何異?﹂ 韓行昌道:﹁如若你堅稱石質相同,那麼你就露一手給我們瞧瞧,我相信你也 動不了此石。﹂ 基寧伸手接過石,道:﹁你想等我動手取出書信之後,便可以索取觀看是不是 ?﹂ 韓行昌道:﹁你即管動手,假如你毀得了此石,我第一個先向你投降。﹂ 基寧這時才知道碰上一個才智過人之士,但他仍然末肯死心,因為那兩塊石頭 的顏色紋痕都是一樣,簡直是同一塊石頭,當下說道:﹁須知我一動手,證明了你 們實是無力搓石取信,那時便大禍臨頭,無法解救了!並非僅只是你個人投降與否 的問題。﹂ 韓行昌冷靜如常,道:﹁你即管動手,讓我們開開眼界。﹂ 韓世文卻十分耽心,但這刻已不便說什麼話了,只好任得兒子跟對方交涉。韓 行昌態度強硬,自信心極強,韓行星微微噙著一絲冷笑,似是也全力支持韓行昌的 意見,一點不把對方的恫嚇放在心上。 基寧點點頭,忽然軟化下來,道:﹁好,淮陰韓家果然人才出眾。﹂ 他轉眼向韓世文說道:﹁此石乃是產自和闐的一種玉石,質地堅硬異常。敝國 國師特地用此一計,以觀中原人物的才智。如若看不破此計,那就什麼話都不要說 了。﹂ 韓世文道:﹁尊駕過獎了,只不知貴國師有何見教?﹂ 基寧道:﹁咱們就站在這兒說話不成?﹂ 韓世文拱手致歉道:﹁老夫當真太過失禮了,請到屋裡待茶,慢慢的領教不遲 。﹂ 那韓家府第高閎寬廣,氣象廓闊。大廳中陳設得高貴而不俗,一些名家字畫, 頗見主人的雅懷。 基寧在燈燭輝煌的大廳內,四下瀏賞,道:﹁本爵多年來仰慕中華文物,是以 不但懂得漢語,亦略通文墨。這次到中原來,看了貴府的氣派,方知富貴中人,大 有雅俗之分。﹂ 韓世文道:﹁承蒙誇獎,豈敢當得。只不知閣下在貴國之中,所居何職?﹂ 基寧道:﹁敝國注重武事,兵馬甚多。本人乃是四大將軍之首,曾經為國立過 大功,晉爵封侯。﹂ 韓世文道:﹁當真失敬得很,這兩位又是什麼人?看來似是不懂漢語。﹂ 基寧道:﹁這兩位都是西域諸國中著名的人物,這一位博格多兄,是刀法名家 。那一位帖克斯兄,龜茲國著名勇士。﹂ 他說到那兩人名字之時,他們都欠身點頭。廳內甚是溫暖,因此基寧等三人先 後脫下外面的大氅。但見他們三人俱是黑膚濃髯,頭上纏著布帛,形貌與中原之人 完全不同。大廳中由於這三個外國人的出現,氣氛頓時大與平時不同。基寧等都察 覺出有很多人絡繹在屏後或窗外偷窺,此是他們意料中之事,絲毫不感奇怪。 韓世文再次動問來意,基寧道:﹁這一次敝國國師,率了西域諸國百餘高手勇 士,到中原來,聲勢浩大,自然並非為了觀覽貴國風俗文物和景色而來的。﹂ 他停頓一下,又道:﹁像本爵等三人,只不過是國師麾下的小卒,可算不了什 麼人物。說到國師命駕東來之意,原因可以上推到二千年貴國漢代之時。﹂ 韓世文不禁大訝,道:﹁漢朝之事,直到現在還有未了的麼?這真是使人感到 難以置信了?﹂ 基寧道:﹁不錯,漢朝之時,貴國出了一位天下無敵的大英雄,姓班名超,韓 老先生自然曉得這位大英雄了。﹂ 韓世文更加摸不看頭腦,道:﹁當然曉得啦,他後來封為定遠侯,年青之時, 不甘碌碌於刀筆案牘之中,奮然而起,投筆從戎。這一段史蹟,敝國之人,自然更 是無人不知。﹂ 基寧道:﹁老實說,西域諸國之人,時至今日,還很崇拜敬佩這位大英雄,並 不因他昔年威震西域而生不滿之心。這一次敝國國師到中原來,只為了定遠侯昔年 懾服西域諸國之時,曾經帶走了敝國一件寶物。定遠侯並不把這等身外之物放在眼 中,當時還是敝國的人,為了表示臣服之誠,自行奉獻。但此物在敝國眼中,卻是 無價之寶。﹂ 韓世文道:﹁原來貴國師打算到中原訪尋古代失落的國寶,只不知那是一件什 麼物事?流落在何方,可有線索可供追查沒有?﹂ 基寧道:﹁那是一匹銅馬,長約一尺,鑲在一塊玉質的台盤上,振鬣揚蹄,神 態駿發,栩栩如生。﹂ 韓世文心中尋想別的問題,口中卻沉吟道:﹁老夫此生鑑賞過無數珍寶,但似 乎從未聽說過此物。﹂ 那韓世文閱歷豐富,經驗老到,口中一面敷衍,心中卻考慮了不少問題,最重 要的是淮陰韓家二百年來,從不與外人發生事端,留下無窮恩怨。但看這基寧的口 氣來勢,分明有意挑釁,只不知為何以中原之大,武林門派之多,竟然選中了淮陰 韓家而已?因此他必須速速決定韓家的立場,是委屈求全,以便繼續保持韓家超然 的地位?抑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出手抗拒? 只聽基寧道:﹁韓老先生縱然末見過這座玉台銅馬,但以貴府的聲望名譽,不 難使藏有此寶之人,自動送還,敝國國師言道:若是得回玉台銅馬,將不惜代價購 回。﹂ 韓世文懷著一線希望,道:﹁寒家承蒙貴國師看得起,囑託查訪貴國國寶,自 當略效綿薄,但時間相隔既久,中土又遭受過不知多少次兵燹之災,這玉台銅馬是 否尚在人間,殊難逆料呢!﹂ 基寧道:﹁聽說這件寶物好像落在某一武林門派手中,由於我們查訪之人忽然 死掉,這條線索完全中斷。敝國國師萬般無奈,才會想到利用貴府之法。﹂ 他雙眼中閃射出森冷的光芒,聲音也變得很嚴峻,又道:﹁敝國師已決定假如 貴府不能在重陽節那一日,把玉台銅馬交出,便以貴府闔家性命作抵償。﹂ 大廳中頓時瀰漫著緊張的氣氛,雙方都好像弩張劍拔,大有一觸即發之勢。要 知基寧此言甚重,闔家性命作抵償的話,豈是可以輕易說的? 韓行昌突然淡淡笑道:﹁基寧將軍,你們確知那玉台銅馬果然在敝國之內麼? ﹂ 基寧道:﹁當然啦,那是被定遠侯帶回來的。﹂ 韓行昌道:﹁愚下有一點疑問,遠望將軍指點。首先是此寶倒底有何好處,值 得貴國國師在千餘年之後,還跋踄二萬里之遙,到中土找尋?﹂ 基寧傲然道:﹁別人也許不能回答,但本爵卻知道,那是因為這宗寶物,原是 敝國古代最著名的大巫師所有。玉台上刻得有一些密咒,但最主要的還是在座底上 刻有一座寶庫的地圖。因此,這件寶物在你們漢人手中,全無用處。但國師得到了 ,敝國可以立時富甲天下,強逾諸國。﹂ 韓行昌道:﹁原來如此,但想來必定是傳說而已,否則此寶既然落在定遠侯手 中,何不按圖索驥,把財寶都運回中國?﹂ 這話很有道理,因為現下收藏此寶之人,由於不懂玉台上的文字,也由於相距 太遠,自然不加理會。但班超當時揚威西域,能得起用那些服從歸附諸國的兵馬, 攻破別的不服的國家。他身在西域,又有精通各國語言文字之人,如何會輕輕放過 這座寶庫? 基寧一怔,似是無法反駁,想了一下,才道:﹁定遠侯也許不曾注意到寶庫地 圖,又或者是因為地圖是在夾層之內,座底表面上只刻著敝國一門武功的要訣。﹂ 他倒底又洩漏出多一點內情,韓行昌道:﹁這理由也說得過去,只因班定遠神勇蓋 世,宇內無敵,不但擅長行軍佈陣之學,並且也精通武藝。貴國的武功,他末必放 在心上,是以至今敝國國境之內,尚沒有一門武功乃是從西域傳來的。﹂他停頓一 下,又道:﹁將軍可知道定遠侯當時與貴國交往的經過麼?﹂ 基寧道:﹁詳情不大清楚,只知敝國畏威歸順,助他立了不少功勞。﹂ 韓行昌道:﹁據愚下所知,當班定遠第一次出使樓蘭國,僅以三十六騎,斬匈 奴使者,威懾樓蘭國王,遂奉表為不叛之臣。第二次出使于闐國,才與貴國交往的 。﹂ 基寧見他侃侃而言,一望而知必是精通史學,決非杜撰,便默默聽著。韓行昌 又說道:﹁他第二次出使,于闐國修表奉貢,打通了通西域的南路,不久就率屬下 進發,直抵貴國,其時疏勒國已被勾結匈奴的龜茲國所破,龜茲國王派大臣兜題為 疏勒王。班定遠一行,逐去兜題,立故國王子忠為王,因是之故,班超便以貴國作 據點,經營開拓偉業。﹂ 基寧道:﹁定遠侯既有大恩於敝國先王,這件寶物也許是在那時送給他的。﹂ 韓行昌道:﹁這很難說,因為後來龜茲國王利用美色財寶,嗾使貴國都尉番辰,率 數千軍馬作反叛亂,幸而定遠侯神勇睿智,臨危不亂,殺死了番辰,敉平叛亂,但 貴國王卻又被龜茲所嗾,懷恨班超殺死表弟番辰之仇,大排宴席,待漢使們酒醉, 欲加暗算。那知仍被定遠侯察破陰謀,把他殺了,立其子為王。 基寧瞠目結舌,說不出話。因為這一則歷史,已證明疏勒國之人反覆無信,使 他大感羞愧,面目無光。韓行昌最後才說出結論,他道:﹁班超少年之時,投筆從 戎,出使西域。垂老返國,不過是一個月左右,便卒於洛陽。他一生皆在西域奔波 開拓,罕得返國。簡直是以西域為家,只怕不會運送什麼珍寶器玩回國。即使退一 步說,他當真已攜了玉台銅馬返國,那也是貴國念他功勳,誠意奉贈,則此物已變 為我漢家所有,貴國國師,何得遠來中土強求?﹂ 基寧強辯道:﹁我們願出巨金購回,怎能說是強求?﹂ 韓行昌道:﹁但寒家上下數十條性命,卻有被作抵償之危,自然可算是強求了 。﹂ 基寧至此,知道說他不過,當下冷笑一聲,道:﹁此寶在貴國而言,不過是一 件古物。但回返敝國手中,卻足以使國家富強。在這等情形之下,豈能放棄不爭? ﹂ 他停頓一下,又道:﹁況且以中土之人,人物之眾,我們縱然有意殺你全家, 但目下距重陽節日,還有一段時間。貴府有了準備,我們亦未必得手。﹂ 韓行星插言道:﹁如果當真召集天下武林高手,自然不致於怎樣,但寒家恪遵 祖訓,豈能妄動干戈?﹂ 韓世文斥道:﹁星兒不可這樣說,想那國師塔力克,身為西域諸國第一高手, 又率領了百餘高手異人,勢力何等強大,中原武林,只怕難以相抗。﹂ 基寧傲笑一聲,道:﹁還是韓老先生有眼光。﹂ 接看又投目在韓行星面上,眼光中露出輕視之色,道:﹁你如想知道西域人物 的厲害,現在出手一試,便見分曉了,只不知你可有這膽子沒有?﹂ 韓行星神色自如,道:﹁在下膽子大得很,就是礙於祖訓,不敢出手而已。﹂ 基寧冷冷道:﹁假如有人拏刀殺你,你也礙於祖訓,終不敢出手麼?﹂ 韓行星道:﹁如此,自然又不相同,諸位遠道而來,乃是使者身份,即是寒家 的上賓,焉能向你們無禮?﹂ 基寧不是不能迫他動手,而是考慮到敵我之勢,過於懸殊。他也是老奸巨猾之 人,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道:﹁這話有理,我等現下告辭了,有煩你送我們一程 如何?﹂ 韓行星淡淡道:﹁禮該遠送,這又有何不可?﹂ 韓世文點點頭,道:﹁我們三人一齊恭送貴賓吧!﹂ 他一聽而知,必難避免動手,為了免得姪兒勢孤,是以立意一道送客。不久, 雙方一共六騎,已馳出淮陰城外十里之遙。基寧在一塊平曠草地上,插好從韓家要 來的火炬,點燃起來,把這塊草地照得十分明亮。六人先後下馬,走入場中。 基寧仰天一笑,道:﹁韓老先生也知道今日之事,決難善罷干休,因此已有出 手的打算,但本爵忽然想到,假如中原武林英雄,聽知淮陰韓家,竟也使用武功, 不知有何感想?﹂ 韓世文不禁泛起一絲苦笑,韓行星卻接口道:﹁那是別人之事,寒家為勢所迫 ,也是無可奈何。﹂ 基寧頷首道:﹁果然是年少英雄,大有擔當,不似老一輩的顧慮太多,畏首畏 尾。﹂ 說時,邁前數步,微微一笑,又道:﹁那麼本爵就先向你請教數招。﹂ 韓行星方自點頭,韓行昌忽然道:﹁星弟且慢。﹂ 他轉首向韓世文道:﹁孩兒意欲請令先上,萬望嚴親允許。﹂ 第十七章 群雄畢集 韓世文聽了一怔,想道:﹁你武功雖高,但比起星侄,仍然有所不及,自然更 比不上為父數十載精修之功了,眼下對方可能是最強的一個,何以你要爭先出手? ﹂ 韓行星似乎也覺得不對,待要開口,忽又忍住。韓世文又轉念想道:﹁昌兒向 來是足智多謀,有韓家智囊之稱。為人亦非好勇狠鬥之輩,目下忽然搶先出手,必 定另有原因。﹂ 一念及此,更不遲疑,大聲道:﹁好,昌兒先向基寧將軍請教。﹂ 韓行昌含笑而出,向基寧施了一禮,道:﹁在下平生以來,還未曾有過上陣爭 勝的經驗,基寧將軍乃是百戰名將,身份大是不同,還末動手之時,先請手下留情 。﹂ 基寧居然毫不自傲自大,鄭重地道:﹁韓公子好說了,且喜咱們只是略作印證 ,並非拚命,公子不必太歉。﹂ 他解下佩劍,扔在丈許處的地上,自然也把罩頭大氅卸下,拽起袍角,以便行 動俐落。韓行昌趕緊把外衣脫下,緊一緊腰帶。兩人相對施了一禮,基寧沉聲一喝 ,跨步直踏中宮,揚掌疾切。 雖說是異國武術,但架式、身法和中土的並無分別。韓行昌一招﹁攬雲招月﹂ ,左掌封住門戶,右手卻向敵腕刁拏,他指上練有特別功夫,如若刁拏得著敵人手 腕,可使對方立時失去抗拒之能。基寧高大的身形,旋開數尺,另一掌已借勢劈出 ,掌風凌厲,勁力潮湧,韓行星心中一凜,唰地斜躍數步。 基寧行動迅快如風,跟蹤進擊,雙掌連環劈出,掌力破風生嘯,呼呼直響,但 見韓行昌業已被敵人掌影所罩,只賸下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韓行星恨不得上 前去替下了堂兄,要知他天賦過人,悟性特佳,在韓家年青一輩中,成就特高。 最重要的是他年事最輕,膽子最大,前兩年曾經化妝外出,與武林人物交往, 拚鬥過不少次。因此韓家之中,恐怕只有他,才有上陣交鋒的經驗,他一瞧堂兄拆 解的招式手法,往往不甚適當,以此越戰越是不利,是以心中大大著急起來。 博克多、帖克斯兩人目光四射,都發現韓行星躍躍欲動之態。他們眼見這個英 偉少年,氣宇軒昂,神采奕奕,一望而知,非是等閒之士,是以都凝神戒備,防他 突然出手暗襲基寧。韓行昌在基寧急攻之下,已發出喘息之聲,但他韓家拳掌神妙 奇奧,把全身上下封得十分嚴密,因是之故,雖然落在下風,卻還未挨上一拳半掌 。 霎時間,雙方已攻拆了二十招以上,基寧老是無法擊倒對方,心中大為凜惕, 敢情他已發覺對方的武功路數,竟是以堅韌見長,這一戰,如不施展平生絕技,實 是不易結束。他假使施展煞手,又怕當場殺死了對方,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破壞 了國師的大計。他心念轉動之時,又連攻了四五招,韓行昌這時恰恰使對了幾招, 驀然間,扳回了不少劣勢,這一來,基寧頓時生出殺機。但見這基寧眼中兇光泰射 ,一隻右手,突然間似是漲大了不少,顏色也變得十分黝黑,腥風四溢。 韓行昌臨陣對敵的經驗,雖是不多,但心思靈動,機智過人,當對方忽然有異 之時,便又發覺苗頭不對,迅即使個敗式,躍出圈外,振吭叫道:﹁將軍實是高明 之至,在下難以匹敵。﹂ 基寧已運足魔功,戾氣盡聚掌上,已是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他曾是三 軍主將,非是徒逞匹夫之勇的人,因此,他仍然記得此時此地,不宜傷斃對方。他 的理智果然冷靜過人,當此之時,居然硬是忍抑住掌勢,口中怪嘯一聲,雙足一頓 ,飛縱而起。 只見他迅如閃電般衝到一棵大樹之前,接著,奔雷般劈出一掌,﹁砰匐﹂一陣 暴響過處,那株徑尺粗的樹,應掌而斷,殘枝碎葉,滿天飛舞,聲勢駭人之極! 韓家三人見了他這等威勢,都不由得駭然失色。韓行星忖道:﹁剛才假如是我 出戰的話,定須接他這一掌,結局是傷?是死?那只有天知道了!﹂ 基寧發洩出這一股兇暴的戾氣,呼吸了幾下,這才走回來,他一瞥之下,已知 韓家之人,無不驚佩,不禁泛起得意之色,高聲道:﹁有勞諸位遠送了。﹂ 他這話不啻是說,既然給你們瞧過顏色,你們可以回去好好商量了。誰知韓行 昌應聲道:﹁在下雖然見識過將軍的蓋世奇功,但與將軍同來的兩位,料必也有驚 世駭俗的絕藝,如不一併領教見識,實是莫大遺憾,將軍想必也贊同此意?﹂ 基寧一則末肯示弱,二則連他也有意掂量掂量同來兩使者的真功夫。因此並不 反對,點頭道:﹁本爵向他們說一聲。﹂ 韓行昌趁對方機哩咕嚕的說話時,迅即向父親低語道:﹁依嚴親的看法,他們 之中,那一個高明些?﹂ 韓世文道:﹁這實在很難說,但你如若定須我表示意見的話,我看那個使刀的 博克多,似乎難鬥一些。﹂ 韓行昌道:﹁那麼假如使刀的出陣,有煩嚴親親自出手對付,咱們這兩場非勝 不可,才可以略挫對方銳氣。﹂ 韓世文、韓行星都恍然大悟,知道他敢情是用古人妙計,在三場比賽之中,贏 取兩場,以便不失面子。要知在敵方三人之中,任何人也一望而知,基寧是武功最 強之士,因此,韓家方面使以最弱之人對付,預定輸這一場與他。然後才用武功較 強的韓行星,對付對方武功最弱之人。再出最強的韓世文出馬,對付敵方次強的一 個。這樣,後兩場勝算較大,最低限度可以免去喪命之危,這便是說,後兩場即使 贏不了對方,大概也不致於敗得很慘,如是平手苦鬥之局,就可以設法停止再拚鬥 下去。 韓行昌不但才智過人,而且還須有超人的勇氣,才能夠挺身先出,面對那幾乎 一定贏得自己的敵人。對方陣中,奔出帖克斯,他掀去大氅,露出高大粗壯的身形 ,往當中一站,更是穩如山嶽。 韓行星舉步出去之時,但聽韓行昌低聲道:﹁此人如是徒手相搏,萬勿被他迫 近身邊。﹂ 韓行星心中早就想到了對方定必精擅相撲摔跤之術,已打定了主意,耳聽堂兄 一提,更為警惕,低應一聲道:﹁小弟知道了。﹂ 走到場中,兩人的身量相較之下,韓行星的體重最少比他輕五十斤以上,實是 相形見絀,大小懸殊。但韓行星卻毫不氣餒,抱拳行了一禮,那帖克斯只點點頭, 便忽然伸手來抓,看樣子是想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摔壓地上。假如韓行星果真被他 壓在地上,饒他武功高強,亦是全不濟事,再也無法從對方身體之下掙脫。要知那 帖克斯也是武術高手,與一般摔跤健將大不相同。 這不相同之處,在於帖克斯必定會防備到對方有點穴手法,是以壓敵之時,必 有防禦之道,不是迫使對方無法伸指點穴,就是能使對方勁道岔失,無法運聚內力 點穴。因此韓行星絲毫不敢大意,一晃身,已閃到對方左後側,呼地一掌劈去,那 帖克斯不閃不避,猛然反手抄拏。 韓行星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必須在兩種情形中選擇其一,一是他任得對 方拿住,使勁先劈中對方再說。另一是個先行收掌退開,再找機會。他掌上著實下 過不少苦功,有摧磚碎石之威,若是普通的人,縱然身體健壯無比,皮粗肉厚,但 也禁受不起他這一掌的威力。但帖克斯如若不是心有所恃,豈敢如此冒險?因此韓 行星在這間不容髮之際,決定退開再說。人影乍分,帖克斯旋身向著他,裂嘴大笑 。 韓行星心中冷靜逾恆,但面上卻裝出忿怒之容,猛撲上去,發拳奮擊,眨眼之 間,已攻了七八拳之多。帖克斯揮動兩條巨臂,迅快封拆,口中仍然發出嘿嘿笑聲 ,大有不把對方放在心上之意。 韓行星心中暗暗罵一聲:﹁好狡猾的番奴,妄想使我因怒而亂,哼!哼!咱們 且看最後是誰吃虧。﹂ 他又連攻F了六七招,裝出怒不可遏之態,在這一輪急攻之中,雙方拳臂頻頻接 觸,發出堅實的響聲。那帖克斯的雙臂,堅逾鋼鐵,韓行星心中有數,手腳故意遲 滯了一點,帖克斯不知是計,等到對方兇猛撲擊之時,突然敞開門戶,一雙大手, 逕向對方身上抓去。﹁蓬﹂的一聲,他胸口已挨了一拳,但力道很輕,簡直沒有什 麼感覺,而他右手已抓住了對方的左臂,心中大喜。 他使出摔跤手法,使勁一扭,龐大的身軀,也靈活無比地貼上去,只要敵人一 倒,他就借勢壓下去。這一手絕技,帖克斯向來萬無一失,是以心中全無雜念,一 心一意準備壓下去,把敵人壓得像條死魚一般。誰知手勁方發,猛然間,全身一虛 ,敢情雙腳已經離地,但見他那麼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翻個大觔斗,砰一聲,摔在 地上,好不結實。 韓行星這一記自創手法,純是以內家講究的﹁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借對方之 力,摔倒對方,真是輕鬆不過。他迅如閃電般凌空躍去,雙腳疾向敵人兩腿踏落, 腳尖所踏的部位,正是敵人大腿內側的重大脈穴。帖克斯那麼粗壯強大的人,竟然 癱臥地上,毫無一點氣力,來掀掉那個站在他身上的人。 基寧大聲道:﹁韓公子贏啦!﹂ 韓行星唰地躍退丈許,帖克斯這才跳起身,但他已不敢上前動手,拍拍身上灰 沙,退回己陣。博克多大步走出去,手按腰刀,步伐輕靈而有力,韓世文也走上前 去,替下了韓行星。 基寧說道:﹁韓老先生,他要使刀呢!﹂ 韓世文道:﹁將軍介紹過這一位乃是刀法名家,自應使刀,老夫當得奉陪。﹂ 說話之時,迅即卸下長衫,在一端打個結,手執另一端,便成功了一種奇怪武器。 博克多唰地掣出腰刀,把刀鞘扔在地上,但見他手中之刀,約是三尺長,略呈弧形 ,刀身閃耀出一片寒光。 他們言語不通,沒得好說,博克多迫前一步,突然揮刀劈了兩下,動作之快, 令人駭異不已。旁人但見博克多身前出現兩道精芒,作人字形,那是他兩刀劃出的 光華,但速度太快,竟似是一刀而已。韓世文淵停嶽峙,絲毫不為所動,博克多持 刀與他對視片刻,似是也感到無隙可乘,便邁步盤旋。他不動猶自可,這一邁步, 韓世文也有如行雲流水般走將起來,腳下踏的是九宮方位,別有奧妙。 霎時間,全場但見韓世文的身形閃現往來,有如化身為六七個人一般。博克多 目光如隼,緊緊盯住對方的身形,不為幻影所惑,然而,此舉已耗費了不少精神氣 力,因是之故,他已失去了出刀先攻的鋒銳之氣。雙方在場中只走了一陣,基寧突 然大喝一聲,博克多托地躍出圈外,退回陣中,大有認輸之意。 韓世文披好長衫,徐徐道:﹁將軍遠道而來,老朽竟沒有款待,實是簡慢。﹂ 基寧凝視他們三人一眼,才道:﹁韓老先生好說了,別的話都不必說,只望你別忘 了重陽之約,到時如若交不出玉台銅馬,只怕絕不能善罷干休。﹂ 韓行星高聲道:﹁貴國國師硬是要韓家負責,也不覺著於理未通麼?﹂ 基寧道:﹁國師志在必得,只好讓貴府為難了,本爵誠心誠意奉勸一聲,那就 是重陽之日,貴府如若無寶獻上,這流血喪命的慘劇,必不可免。貴府萬勿存有僥 倖之心,要知敝國神通廣大,武功深不可測。﹂他拱拱手,轉身大步走去,躍上坐 騎,等其餘兩人也都上馬,這才呼嘯一聲,鐵蹄翻飛,絕塵而去。 草地中的火炬,猶自大放光明,但場中只賸下韓家三人,默然佇立,都在暗自 尋思。他們回到家中,已是三更過後,整座韓府之內,都很騷動不安,除了小孩子 之外,大人們不論是男是女,都沒有睡覺。不過在大廳之中的人,有限得很,除了 韓世文、韓行昌、韓行星等三人之外,只多了兩人。 這兩人其一便是韓家主人韓世青,他穿著得十分素淡,面容清秀,大有儒雅氣 象,看上去似是只有四旬左右,其實他已是六十多歲的人,比白髮蒼蒼的韓世文還 大三歲。另一個服飾華貴,鬚髮皤然,年紀總在七八十歲之間,面方口大,相貌甚 是慈祥可親。此人乃是上一代韓家主人在世之時的管家,姓秦名岱,亦是親戚身份 ,目下輩份比韓世青遠大,也練了幾十年的武功,因這種關係,在韓府之中,地位 高隆。 韓世文把經過情形都講出來之後,韓世青沉思頃刻,目光移到韓行昌面上,道 :﹁昌兒對這件事有何見解?且說出來聽聽。﹂ 韓行昌站起身子,恭答道:﹁啟稟伯父,小姪深信敵人勢力強大,高手如雲, 並且此次東來挑釁之舉,定必策劃甚久,一切已有了詳細嚴密的佈置。﹂ 他深深吸一口氣,這才又道:﹁何以見得他們策劃甚久,佈置嚴密呢?這可以 從幾種跡象中看出。第一,他們選中了我們韓家作目標,放眼天下,如若想從武林 中迫取什麼物事,那麼找到我們頭上,實是無懈可擊的選擇。由此可知,他們已把 中土武林情況,摸得一清二楚了。第二,這一批敵人皆是異族,形貌奇特,人數不 少,如若潛入中土,勢必早就被人發覺,但他們居然不露一點風聲,可見得他們東 來的路線,早有安排,晝伏夜行,每一站皆準備好食宿,是以江湖上全無所知。﹂ 他說到這裡,眾人已覺得證據充足,那知韓行昌還往下說道:﹁第三,最近獨尊山 莊發生事故,嚴莊主剛傳出復出江湖的訊息,他們就到了,可見得他們潛入中原之 時,正值獨尊山莊無暇他顧,耳目蔽疏。可知他們時時刻刻等候機會,現在他們既 已潛入中原境內,佈置嚴密,欲想查出他們眼下的根據地,只怕非動員獨尊山莊, 以至天下武林同道不可了。﹂ 韓世青頷首道:﹁不錯,但敵人既是如此處心積慮,可見得勝算甚大,我們韓 家二百年來,人丁雖不算少,但略有成就,堪以抵禦強敵的,一共不到二十人,唉 !﹂ 韓世文道:﹁這樣說來,我們只好向天下武林求援了。﹂ 秦岱一拂頷下白髯,道:﹁韓家一旦求援,天下高手聞風趕來,乃是意料中事 。﹂ 韓行昌面色微變,提高聲音,道:﹁這一點早在疏勒國師預料之中了。﹂ 韓世文皺眉道:﹁聽你的口氣,似乎那疏勒國師有意假借口實,發生事端,迫 使咱們韓家召集天下武林高手相助,是也不是?﹂ 韓行昌道:﹁正是如此,假如孩兒是那疏勒國師,自忖已有制勝中原武林之力 ,自然要想個法子,使中原舉國武林高手,盡聚一處,然後大顯神通,擊潰敵人, 以樹立威名。﹂ 韓世青淡淡一笑,道:﹁行昌姪兒這話雖然奇怪萬分,駭人聽聞,但合情合理 ,並非故作驚人之論。﹂ 韓行星插口道:﹁爹爹,莫非您也深信敵人有這等實力麼?﹂ 韓世青緩緩道:﹁在對方的想法,定必深信他們能擊敗中原所有高手,方敢作 此遠征,但此舉結果如何,還待事實證明。﹂ 他略略一頓,才又道:﹁但無論如何,對方勢力十分強大,乃是無可置疑之事 ,我們淮陰韓家,是要獨力應付強敵?抑是通知天下各家派共禦外侮?這真是一個 大大的難題!﹂ 別人都不敢作聲,等待這個韓家的主腦,作最後的決定,那韓世青默想天下武 林大勢和近況,以及目前這件事牽涉到的利害得失,也不知想了多久,最後才道: ﹁雖然此事過後。淮陰韓家可能無法保持在武林中的超然地位,但茲事體大,假如 為了我們淮陰韓家一家的得失,悍然獨力與敵人週旋,以致韓家覆亡於一旦,不特 於事無補,並且對武林大局,亦影響至鉅。﹂ 他深深吸一口氣,續作分析道:﹁我韓家雖然不以武功鳴世,但家傳祕學,博 大精深,實足以開宗立派,自成一大主流,因此之故,如若由於眾寡懸殊,兼且人 人缺乏上陣搏鬥的經驗,以致全軍覆沒,中原武林實力,定必因此減弱不少,在精 神上亦是中原武林一大打擊。﹂ 眾人盡皆點頭,表示十分贊同他的見解。韓世青接著又分析道:﹁在情勢上著 眼的話,我們如若早早通知天下武林高手,大家都有些準備,得以從容佈置,不致 有變生倉卒之感,這也是至為重要的一點。﹂ 這韓世青乃是韓家主人,既是這麼決定,縱然無理,眾人也得遵行,這一個巨 大奇異的問題,就此決定下手。韓家隨即派出多人,分持密函,呈遞與各大門派的 領袖,此外,關於當世之間,近來最受天下矚目的兩人,則由韓行昌、韓行星兩人 負責,這兩人一是七殺杖嚴無畏。另一個便是﹁劍后﹂秦霜波了。 至於羅廷玉,本來亦定必須邀請者之一,可是由於獨尊山莊和翠華城之間的血 海深仇,雙方之人,如是碰面,決難善罷干休,說不定在淮陰先就展開一場大決鬥 ,因此,韓家決定放棄羅廷玉。以上的經過,在韓行昌口中說出,娓娓動人,但當 然他並非把每一個細節都敘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關於疏勒國師塔力克有意趁機掃 平中原武林的猜測,一字不提,只強調那﹁玉台銅馬﹂而已。 秦霜波問道:﹁只不知那疏勒國師索取的寶物,有了消息或線索沒有?﹂ 韓行昌道:﹁晚輩奉命外出,至今尚未有機會與家伯父聯絡,是以無法奉答仙 子的問題。﹂ 宗旋插嘴道:﹁秦仙子,聽說羅廷玉公子和妳在一起,現下如何不見羅公子俠 蹤?﹂ 秦霜波恬淡的目光掃掠過他的面龐,但見他表情誠懇,似是急於知道,並無絲 毫其他意思。然而她卻心頭一震,迅快想道:﹁羅廷玉的下落,眼下無人得知,以 他的聰明機警,以及武功造詣,亦不可能在路上被敵人查出,因此,我大可以利用 這一點以考察宗旋。﹂ 秦霜波之所以心頭震動之故,便是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不信任宗旋,乃是十分 奇異之事。對宗旋而言,這卻是十分可悲的現象,記得三年前初次相逢,由於﹁千 面人莫信﹂之事,她也曾鐵面無私的搜查宗旋全身,看看可有證物。那一次乃是初 遇,勉強可以說得過去,不過秦霜波心中卻很明白,那就是她對羅廷玉,卻是一直 都十分信任,甚至他明明欺騙過她一次,她仍願相信他。 這一點,當然具有相當的意義,故此秦霜波才會感到抱歉,認為自己對這個儀 容高貴俊美的宗旋,實在太不公平了。現在她乃是想利用羅廷玉的行蹤,瞧瞧宗旋 會不會是賈心泉所擔憂的奸細,假如羅廷玉一直不被敵人發現,那便罷了,假使半 途被襲,則洩密之人,自然只有宗旋無疑。 她微微一笑,道:﹁羅廷玉行蹤祕密,乃是理所當然之事,連我也不知他往那 兒去了。﹂ 宗旋失望地哦了一聲,秦霜波已接著以傳聲之法,向他說道:﹁羅廷玉目前正 趁船西上,明日抵達鎮江,以後的行蹤去向,我便不清楚了,不過現下你縱然碰見 他,也認不出來,因為他已用人皮面具改變了容貌,大概連身形也已矮小了,此事 只有孔翔等有限三四個人曉得,你最好假裝不知,勿與他們提及。﹂ 她說得很快,但極為清楚,宗旋聽得一清二楚,當他聽到秦霜波說此事尚有孔 翔等三四個人曉得,心中不禁大喜過望,忖道:﹁假如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消 息倒不便通知師父了,但既然不止我一個人曉得,則一旦羅廷玉被截擊喪命之後, 她也無法查出是誰洩漏消息的。﹂ 他心中甚是欣喜,殊不知這正是秦霜波的陷阱,自然秦霜波另有佈置,因為這 事非同小可,萬一宗旋真是奸細的話,則羅廷玉實在有遇伏喪命之虞。 秦霜波找個藉口,由李少堅陪同走向後宅,她走在走廊上停下腳步,向李少堅 道:﹁我想託你辦一件事。﹂ 李少堅把她視若天人,恨不得為她做點什麼事才好,一聽這話,大為興奮,連 忙挺胸道:﹁仙子有什麼事?即管吩咐,縱是赴湯蹈火,亦不敢畏縮不前。﹂ 秦霜波道:﹁我先謝謝你啦,這件事果然重大無比,有過於赴湯蹈火呢!﹂ 李少堅道:﹁小可話出如風,非做不可,仙子但須吩咐就行了。﹂ 秦霜波道:﹁我要你差遣一個極為可靠而又聰明伶俐之人,僱一艘快船,追上 一個人,告訴他兩句話。﹂ 李少堅一怔,道:﹁這樣就行了?﹂ 秦霜波道:﹁不錯。我要你在我們離開之前,辦妥此事,最困難的是你如何能 找到一個不會受到獨尊山莊注意之人,去辦這一件事。﹂ 李少堅道:﹁小可不能走一趟麼?﹂ 秦霜波道:﹁此宅目下已被獨尊山莊之人重重監視,任何人出入,無不受到跟 蹤,你自然更不在話下了。﹂ 李少堅突然笑道:﹁有了,家師內宅中有一個使婢,名叫紫玉,年方十二,卻 慧黠非常,極為幹練,但從外貌看她,只有十歲不到,若是差她前去,任何人都不 會注意到她。﹂ 秦霜波道:﹁這太好了,但你認為她辦得到麼?須知江中船隻無數,雖然有記 號可尋,也曉得那個人的形貌,但倒底很不好找呢!﹂ 李少堅肯定地道:﹁假如她也辦不到,則小可亦不能辦得到了,仙子即管放心 可也。﹂ 秦霜波見他信心極強,便知那使婢紫玉,定有過人之處,於是頷首道:﹁很好 ,你教紫玉告訴那人說,秦姑娘要他提防伏兵,但又須查明有無伏兵。﹂ 李少堅訝道:﹁只有這兩句就夠了?﹂ 秦霜波道:﹁足夠了,請你快快去辦妥。﹂ 李少堅道:﹁這事包在小的身上,決無舛誤。﹂ 說罷,行了一禮,匆匆奔入內宅去了。秦霜波等了一會,不久,李少堅已迅快 出現,向秦霜波道:﹁小可已命紫玉立刻起程,諒她這會已從後門離開。﹂ 秦霜波問道:﹁她帶了什麼物事上路?﹂ 李少堅道:﹁只提了一個小竹籃子,裝著上街買點什麼東西似的,一件衣物都 不曾攜帶,她說,衣物之類,可以沿路購用,不必打個包袱,徒惹敵人生疑。﹂ 秦霜波大為放心,忖道:﹁這婢子如此精靈,日後如有機會,我不妨把她帶在 身邊,傳她一點武功。﹂他復出大廳,便與眾人一同起程,渡江直赴淮陰。他趣趲 行甚急,第二日的中午,已抵達了淮陰地面。 韓行昌催馬傍車而行,說道:﹁啟稟仙子,晚輩接獲寒家傳遞的暗號,得知已 有不少門派首要之人,已抵達寒舍,另外還有一些亦已動身加急趕來。﹂ 秦霜波道:﹁照你這等說法,那七殺杖嚴無畏莊主竟未曾應約到來了?﹂ 韓行昌恭聲道:﹁正是,晚輩實在猜不透他來不來?﹂ 秦霜波沉吟一下,才道:﹁莫說是韓少爺你,即使是嚴老莊主本人,也不一定 確知自己來不來淮陰呢!﹂ 韓行昌以佩服的語氣道:﹁秦仙子說得是,他日下地位、名望,非同小可,雖 欲洒脫放逸,實是有所未能,定須謀定而後動,假如他這幾天已查明敵人的虛實強 弱,自然有所決定,如若不然,當真連他自家也不知來不來的好?﹂ 秦霜波的目光從簾內望出去,只見這韓行昌年約三旬左右,長得甚是秀氣,一 襲儒衫,極為斯文,這等風度,正合決勝於千里之外的人才。韓行昌想是又接到路 邊有人傳來暗號,是以離開了馬車。 秦霜波恬然靜坐,但內心卻並不平靜,因為她從韓行昌身上,不知不覺聯想到 羅廷玉和宗旋,這兩位年輕的英雄人物,在她心中不斷地湧現明滅。 不知何時,馬車已停了下來,秦霜波撥開心中的思緒,舉目望去,但見這韓府 好大的氣派,門面壯偉宏麗,在那寬闊的石階上,許多人肅立凝望著這一批來人。 那道大門,早已打開,宗旋和飛鞭孔翔數人,首先走上台階,韓家的親戚李重山, 趕緊把他介紹與主人韓世青相識。宗旋近三年來聲名遠盛,武林中已有不少關於他 的神奇傳說,因此他的名字一傳開去,惹起眾人矚目。 秦霜波心知自己一出去,定必風頭十足,把宗旋壓倒,因此他遲遲不肯下車, 但見那韓家主人介紹了許多門派的首要人物與宗旋相見,方要下車,韓行昌一直侍 立在車旁,這時才說道:﹁請仙子下車,到舍下休息吧!﹂ 秦霜波掀簾下車,這一亮相,數十對目光,都自動移過來,集中在她身上,韓 世青走下台階,迎了上來,拱手道:﹁秦仙子移玉寒廬,頓時蓬蓽生輝*幸何如之。 ﹂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韓先生太客氣了,貴府二百年來超然獨立於武林之中 ,天下無不景仰崇敬。﹂ 她的目光轉到台階上的人們,掠過之時,竟有許多人向她躬身行禮。韓世青肅 客昇階,從大門入府,到了大廳上,原本有數十人,這刻只賸下七八個人跟入去。 秦霜波眼力十分高明,入廳之後,發現廳內有兩個不曾在大門外露過面,這兩人一 是中年女尼,面色枯槁,骨瘦如柴,但雙眼卻精芒閃動。另一是個六旬老人,身材 矮短,面貌醜陋,神態甚是傲岸。 韓世青果然先介紹這兩人,那女尼是終南山苦行菴主枯蓮大師,那醜矮老人則 是黔中楊迅,外號﹁鬼王﹂。這苦行菴主枯蓮大師和鬼王楊迅,皆是武林名人,著 名的冰冷傲岸,罕得與江湖人物接觸。不過他們儘管自視甚高,並不隨眾出迎﹁劍 后﹂秦霜波,但當秦霜波敘禮寒喧之時,他們仍然相當的客氣。 韓府主人接著介紹宗旋、孔翔、牟子健等人之時,枯蓮和楊迅只對宗旋略略為 禮,對餘人只冷冷的頷首算數。 宗旋看在眼內,心頭暗怒,忖道:﹁你們這兩個傢伙,竟敢夜郎自大,不拿我 宗旋當一顆蔥,早晚定教你們吃點苦頭。﹂ 韓世青接著介紹其他之人,其中有一個是洞庭李橫行,那是秦、宗二人都認識 的。其餘的一個是少林寺廣聞大師。一是泰山派名家烈火旂常彬。一是形意派高手 龔鈞。一是以萬勝刀法創立萬勝門的馮述。一是在山滇之間橫行了多年,但業已收 山歸隱的飛娛松童定出。最後一個是徐州李霖,擅使一柄金矛,江湖人稱李金矛。 大家見過禮,紛紛落座,秦霜波心中有數,曉得那少林寺廣聞大師,身份不比等閑 ,只因當今少林方丈是廣智大師,這廣聞大師既是﹁廣﹂字輩,又等如是代表少林 寺來參加淮陰韓家之事,當然是極高明的人物。稍後,她又得知這些名家高手都帶 得有門人弟子,但大家都有默契,不許門人入廳,以免人數太多,過於雜亂。 韓世青交代過幾句場面話,奉過茶水點心,這才向秦霜波等人說道:﹁寒家不 幸,發生了這等奇事,竟惹來西域高手,實是夢想不到之事,韓某已向武林各門派 及知名之士,傳出此訊,但至今仍未查出那﹃玉台銅馬﹄的下落,重陽之日,沒有 此寶還給疏勒國師,那是必無疑問之事了。﹂ 秦霜波只點點頭,心中卻在考慮在座群豪的份量,她瞧來瞧去,深信這些人之 中,要以苦行菴主枯蓮、鬼王楊迅、廣聞大師以及飛娛松童定山四人最強,而這四 人之中,又以童定山略略弱了一點,苦行菴主枯蓮和鬼王楊迅則難分高下,只有廣 聞大師無法測出深淺,可能高出眾人之上,也可能全然不如眾人。 但以少林寺的威名聲望,則廣聞大師自應高過餘人才對,正因難測深淺,秦霜 波才會對他特別重視注意。 宗旋說道:﹁既然天下無人得知玉台銅馬的下落,韓先生唯有選擇自衛之一途 ,只不知貴府對敵人方面,其後還有什麼線索消息沒有?﹂ 韓世青道:﹁對方想必早已佈置好,掩飾得十分週密,這大半個月下來,雖已 用了全力,還查不出一點線索。﹂ 宗旋聳聳肩,道:﹁難道連勢力強大,冠甲天下的獨尊山莊,也查不出一點消 息麼?﹂ 韓世青道:﹁獨尊山莊方面,尚未有任何通知送到,是以倒底怎樣,寒家全無 所悉,但照道理說,西域諸國高手,如若人數真多,斷無查不出一點消息之理。﹂ 鬼王楊迅突然冷冷道:﹁獨尊山莊也不過欺負欺負普通人罷了,人家遠從西域前來 ,盡是一流高手的話,獨尊山莊可就全無一點屁辦法!﹂ 他當眾出言不遜,譏罵獨尊山莊,這倒是希奇之事,不過在座中的人大多與翠 華城有舊,暗恨獨尊山莊,是以都感到快意,只有那飛娛松童定山皺一皺濃密的灰 眉,卻沒有做聲。 秦霜波微微一笑,說道:﹁淮陰韓家數代以來,為武林排紛解爭,功德無量, 這次對方竟找到韓家頭上,智與不智?難說得很。﹂ 她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又道:﹁後天就是重陽節了,這也就是說,只剩下今 明兩日的時間,可供準備,此事實在非同小可,韓先生想必已有了腹案?﹂ 韓世青道:﹁此事既已驚動了各位名家高人,這準備應變之計,自當由大家公 決,老朽豈敢專擅呢!﹂ 正說之時,有人來報說衡山派金銀鉤商陽抵達,緊接著又報說武當劍客尚固恰 恰趕到。那商、固二人一齊走入大廳,照例由主人引見,眾人多是相識,紛紛招呼 談笑,那武當著名劍客尚固高高瘦瘦,大約是五旬年紀,打扮有點近乎山林隱士, 饒有玄門中人的意味,他比較沉默寡言,遠不如金銀鉤商陽談笑風生,言詞便捷。 這金銀鉤商陽三年前曾傳出被獨尊山莊殺死之訊,但後來又出現了,顯然是向獨尊 山莊低頭屈服了。不過大家都不會提到這件事,江湖上講究的就是面子,除非是羅 廷玉這等與獨尊山莊有深仇大恨之人,方有探究商陽是否已投入獨尊山莊的舉動。 大廳內濟濟多士,甚為熱鬧,下午時分,又陸續來了好些人,頭一個是百粵多異仙 子王蘋,帶了三名侍女。第二個是個老道人,背插長劍,自稱是華山派的,姓葉, 道號本明,在場那麼多的人,竟從未聽過。不過眾人一瞧這老道年紀雖不少,總有 七旬左右,但精神飽滿,大有童顏鶴髮的風姿,是以誰也不敢小覷,言語態度之間 ,對他相當敬重。 其後又有三人連袂而來,竟是青城山青霞羽士,五台派的癩倡晏明,少林派高 手推山手關彤。這批前後抵達的,盡皆是名重一時的高手,大都相識,互相見禮寒 暄,自然那關彤等三人與秦霜波關係不同,是以見面之時,份外高興親切。 秦霜波卻在暗中視察關彤與廣聞大師之間的動靜,已察覺出關彤一進來時,見 了廣聞,登時微微露出不大自然的表情,他們乃是以平輩見禮,但關彤卻顯得有點 不甚親近的意味,可見得關彤昔年在少林寺學藝,與廣聞少有接觸。 黃昏之際,大廳內燈燭輝煌,大擺筵席,素葷俱全,各適其適,秦霜波在關彤 、青霞、晏明三大高手尊崇禮敬之下,身份特別突出,遠遠凌駕於眾人之上,因此 ,她被迫坐了首席上座,卻沒有覺得有絲毫不妥。 秦霜波冷眼觀察,又發現關彤雖是少林寺大大有名之士,輩份也高,可是對那 廣聞大師,有意無意之間,甚是尊禮,並非僅只是罕得親近而已。 她訝然忖道:﹁莫非這廣聞大師身份比關彤還要高出甚多,他們既是同一輩份 ,則自然是因為廣聞大師在寺內握有某種權位。﹂ 她忽又想道:﹁我如此注意廣聞大師,實在有點奇怪,讓我看看他究竟有什麼 特異之處,才使我如此注意他?﹂ 她細加分析之下,首先發現了三點特異之處,一是廣聞大師笑面常開,和易近 人,言詞便給,使人樂於與他交談。但他那對眼睛,卻時刻閃耀出深不可測的智慧 之光,這卻與他和易近人談笑風生的外表,大是不襯。 二是他在有意無意中,避開自己,好像怕她向他觀察。 三是關彤對他的態度,直如碰上了敬畏不願親近的尊長輩一般,可是廣聞既然 如此和藹可親,關彤即使比他低一輩,亦不該有敬而遠之之態。有了這種種資料, 她放在澄明空澈的慧心之中,細加體味觀察,終於有了一點頭緒,但真相全貌,卻 須過些時間,增加一些資料,方能澈悟。 韓家之人,無不殷勤待客,賓主盡歡,使得這一場聚會,找不到一點緊張兇險 的氣氛。剛剛席散,有人來報說獨尊山莊大批人馬已接近韓府,韓世文自須出去迎 接,大廳內群豪大半跟了出去。 秦霜波沒有動彈,轉眼一瞧,只見鬼王楊迅、苦行菴主枯蓮沒有離座,華山葉 本明老道長也不移動,至於關彤等三人,當然是跟著秦霜波,理也不理獨尊山莊的 來人。 秦霜波最注意的廣聞大師,卻幾乎是第一個跟韓世文出去的。秦霜波覺得很奇 怪,向關彤望了一眼,淡淡道:﹁那位廣聞大師的武功如何?﹂ 關彤道:﹁在下也不大清楚。﹂ 他遲疑了一下,才又道:﹁這位師兄在敝寺中,並無正式職責名位,只列名在 戒律院中。但事實上二十年來,他在敝寺威權最大,全寺上下千餘僧侶,莫不對他 十分畏懼,這是因為他是戒律院主持心勞長老的首座弟子之故。﹂ 秦霜波點點頭,道:﹁聽說貴寺的戒律院名望地位雖是比不上藏經閣和達摩院 ,但權威甚大,掌管全寺律法。因此全寺僧侶都大為畏懼,也不算奇。﹂ 關彤道:﹁正是如此,敝寺的戒律院除了聽命於長老會議之外,連方丈大師亦 難以左右。這廣聞師兄二十年來,實際由他主持院務,心勞長老早已不大管事。是 以廣聞師兄權重勢大。在下等罕得有機會與他接近,因此他的武功如何,在下亦不 知道。但總之定在敝寺前三名之內,卻是沒有疑問之事。﹂ 秦霜波訝道:﹁這又何以見得?﹂ 關彤道:﹁由於戒律院地位特殊,掌管密典祕笈的藏經閣,以及教授技擊的達 摩院,對戒律院這一系之人,都特別給面子。以在下想來,本寺所有的神功祕藝, 恐怕只有戒律院中有身份之人,才能隨意翻閱修習。﹂ 秦霜波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江湖上從未聽過貴寺中有他這一號人物 ,相信是因為他罕得下山之故?﹂ 她這句問話當然大有深意,因為她聽羅廷玉詳敘過那蕭越寒,以及其後助他闖 出了九宮十方大陣之事。她記得師父李萼閣主談論過武功領域中,種種奇異成就。 因此她初步判斷蕭越寒底驚世駭俗的魔刀,以及那突然增長無數倍功力的奇異功夫 ,與少林寺大有關聯。但目下她所得的資料尚不完全,難以作任何結論。 只聽關彤應道:﹁不,據在下所知,廣聞師兄不時下山雲遊,以便增長見聞閱 歷。但他行蹤隱祕小心,從不生事,是以外間全然無人知道他的名頭。﹂ 秦霜波深深接上一句,道:﹁然則那心勞長老昔年也時常下山,與那廣聞大師 一樣了?﹂ 關彤道:﹁是的,其實敝寺各院的主持,都須有豐富的閱歷經驗,以是之故, 各寺都時時有重要的人下山,但江湖上卻少有知道的。﹂他這後面的一句話,又把 事情弄得複雜起來。假如少林各閣院都時時有重要人物下山,則那蕭越寒的幕後主 使者,便不能認定是廣聞大師了。 秦霜波點點頭,轉過去向青霞羽士說話。她預計眾人馬上就會進來,為了不讓 廣聞大師見到自己與關彤低語,所以立刻跟青霞羽士講話。果然她才講了幾句,一 群人湧入大廳。當先一個身量雄偉,方當壯年的人,由韓家主人韓世青陪同而行, 威儀特盛,一望而知,不是等閒人物。 此人自然就是獨尊山莊大莊主雷世雄,此人一露面,嚴無畏不來,只怕已成定 局。但除了秦霜波之外,別人都不曉得。跟隨著雷世雄同來的,五大幫派的主腦只 有一個何旭內傷末癒,未曾露面。此外,霜衣衛隊亦有三十之數,不過跟隨入廳的 ,只有三個隊長。 最使秦霜波矚目的是黃衫長裙,秀髮垂肩的端木芙,她身上不帶任何兵器,弱 質纖纖,卻居然參與這等關係重大的武林集會。不過在她身後,卻站著一個紅面白 髯的高大老人,手提九曲拐,氣度懾人。這一位當然就是崔阿伯,不必細表。此外 ,倜儻英俊的彭典,也是眾所矚目之人。這一位獨尊出莊的二少莊主,昔年接過羅 希羽全力一刀之事,武林中無不知曉。秦霜波感覺到自己受到獨尊山莊所有人的注 視,但她只向端木芙和崔阿伯回望。但覺端木芙給予她的印象,大是一新。她身上 散發出一股清雅溫柔,而又沉靜智慧的氣質,全然與那一日攔截自己和羅廷玉之時 的凶悍,沒半點相似。 她也見到崔阿伯向自己微微躬身,點首為禮,這位白髮老人眼中,透露出尊敬 之意。秦霜波不禁感到迷惑,倏然間,靈感掠過心頭,恍然大悟。忖道:﹁對了, 這端木芙才是真的,上次我所見的,只是貌似而已,其實並不是她。﹂ 韓世青顯然放心了不少,因為天下武林精英,現下已來了大半,聲勢之浩大, 實是中原武林千百年絕無僅有之事。假如還敵不住西域強敵,那也就沒得說了。雷 世雄首先向秦霜波招呼,然後在主人韓世青介紹之下,見過在座群雄。他身份非同 小可,威名赫赫。縱然自傲自大如鬼王楊迅,亦不敢當眾失他面子。介紹到華山葉 本明道人之時,這位老道人態度最是冷淡,只點點頭,竟不招呼一聲。 獨尊山莊許多人都泛起怒意,但雷世雄卻微微一笑,道:﹁葉真人乃是華山派 耆宿長老,從不離山。這次居然遠離洞府,可見得淮陰韓家的面子,實是非同小可 。﹂ 葉本明眼中閃掠過驚訝之色,似是想不到對方居然曉得自己,而且更深知自己 從不離山。 獨尊山莊之人一聽大莊主對這老道相當禮敬,全都明白這是為了兩個緣故。一 是今日之事全得衝著韓家面子,決不能惹出事端。二是華山高手喬一芝真人,死在 獨尊山莊手底,因此這個老道人仇視獨尊山莊,不足為奇。 韓世青繼續引見,輪到少林廣聞大師,雷世雄十分客氣地與他斂禮,說道:﹁ 家師多年前提起過大師的令師尊心勞長老,極為欽遲崇敬。晚近則時時提及大師, 深信必是光大貴寺門戶的砥柱,今日得晤,幸何如之。﹂ 全廳之人,得聞雷世雄如此的尊崇推重這廣聞大師,無不大表訝異。因為少林 寺俗家弟子中,以關彤最是著名,這且不提。若論寺中僧侶,少林寺名傳武林多年 的五老三師,並沒有廣聞這一號人物在內。然而聽雷世雄口氣,竟是把這外表和靄 親切的廣聞大師,看得比五老三師還重,以雷世雄的身份,自然不能胡亂捧場,定 須大有根據,因此他的話非信不可!這一來,教天下群雄焉得不既驚且訝? 廣聞大師忙道:﹁阿彌陀佛,雷大莊主過當之譽,折殺貧僧了。﹂ 他微微一笑,又道.﹁貧僧奉敝寺方丈大師之命,就近趕來,聊表敝寺誠意而 已,相信明天天黑以前,敝寺將有正式代表趕到。﹂ 他語聲略頓,但顯然尚有話說,所以沒有人開口。只聽廣聞大師又道:﹁淮陰 韓家之事,業已震動天下武林,無不兼程趕來,共禦外侮。但貧僧敢信在場各位高 人名家心中,定有一個疑問,那就是當今武林有限幾位頂尖高手,倘有兩位不知來 與不來?其中一位自然是令師嚴大莊主了。﹂ 他不再說第二個是誰,那意思是要雷世雄回答之後,他才繼續這話題。雷世雄 虎目一轉,但見全廳之人,無不期望地望著他,當下乾咳一聲,提高聲音,道:﹁ 大師好說了,講到家師來不來之事,目下尚難以奉覆。﹂ 眾人發出失望不滿的噪聲,好些人在交頭接耳的議論。雷世雄毫無責怪之心, 只因這些人自然都深信嚴無畏是唯一領袖天下武林之人,才會怪他不來。 他接著又道:﹁家師尚在用心查究這一批外敵的行蹤下落,以及他們此行的目 的和實力等問題。以是之故,來與不來,猶在未定之數。﹂ 廣聞大師豎起姆指,道:﹁了不起,貴莊居然已有了線索啦!﹂ 雷世雄道:﹁實不相瞞,敝莊接獲的報告頗多,但其中是否找得出線索,目下 難以預測。總而言之,這一批異國強敵,其中定有才智過人之士,主持大計,是以 咱們務須同心合力,先禦外侮。略一疏忽,只怕中原武林,盡成西域武士的天下了 。﹂ 韓世青重重的咳一聲,道:﹁寒家之事,竟蒙天下英雄關心垂愛,不辭辛勞, 趕到了淮陰,真教寒家不知如何還報才好?﹂ 他略一停頓,又道:﹁這次疏勒國師索取的寶物,直到現在,倘無絲毫線索。 老朽竊以為該寶即使落在中國,只怕不是在武林同道手中,否則斷無不知之理。﹂ 雷世雄擺擺手,作出要開口的姿態,誰知在他身側一人,離座站起,頓時把眾人的 眼光都吸引住。這個起立之人,乃是綽約多姿的端木芙。她右手很自然地攏住一股 長髮,使下半截的面龐,隱藏在髮影中。 她一起身,雷世雄只好也站起身,大聲道:﹁這一位姑娘是敝莊的貴賓端木小 姐,他才慧絕世,有未上先知之能,既是打算說話,必有高論。﹂ 他這麼一介紹,群雄更是訝詫交集,互相探問之下,竟無一人得知這位端木小 姐的身世來歷。端木芙道:﹁雷大莊主過獎了,想我端木芙一介女流,那裡談得上 什麼才慧?不過愚者千慮,亦有一得,所以敢向諸公進一言。﹂ 她侃侃道來,言詞清雅流暢,風度極佳,一望而知,她可真不是普通女流。只 聽她接著又說道:﹁韓老先生提到寶物之事,大有離題之嫌,賤妾斗膽請問諸公一 聲,假如該寶現下已是置在此廳之中,諸公是贊成獻給疏勒國師呢?抑是反對?﹂ 群豪都不作聲,秦霜波恬然微笑,道:﹁還是由端木姊姊自己回答這個問題吧!﹂ 端木芙向她點點頭,道:﹁敢不遵從仙子之命,依賤妾想來,諸公一定不肯把此寶 拱手獻出,以免貽羞萬邦,都說我中華無人,甘心投降。﹂ 她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鏗鏘有力,群豪無不動容,人人心許斯言。端木芙 流盼全廳一眼,目光凝注在廣聞大師面上,又道:﹁廣聞大師你說是也不是?﹂ 廣聞大師泰然自若,道:﹁這道理雖然很對,但做起來卻未必對。﹂ 他突然如此銳利地反駁端木芙,人人都感到希奇。端木笑道:﹁願聞大師高論 。﹂ 她回答得如此和平,卻又使眾人大感意外。廣聞大師徐徐道:﹁假如該寶現下 已在此地,貧僧大膽建議,讓主人出面,獻出此寶。假如對方真心為了此寶而來, 自然收兵言旋。如此,咱們就另以別法對付他們。但假使對方實在是為了對付中原 武林,有意稱霸宇內,則此寶雖得,定然還不肯罷手,另出題目,非迫咱們動手作 戰不可!此時有了真憑實據,定可激發天下武林同道的同仇敵愾之心,一致對外, 則勝算可望較大些。﹂ 這一番分析,透闢入微,別人當真不易想到。因此之故,全廳之人,幾乎都出 聲附和,沒有人挺身反對。 端木芙道:﹁多謝大師指教,既是如此,咱們非依計而行不可了!崔阿伯,把 那玉台銅馬取出來,交與韓老先生。﹂ 大家都睜大雙眼,只見那崔阿伯取出一個錦袋,鬆開袋口,露出一宗物事,乃 是一塊羊脂白玉的台架,上面有一匹駿馬,奮鬣長嘶,色彩鮮明,極為悅目。崔阿 伯交給了韓世青。 韓世青瞧了一遍,道:﹁這玉台上奇形文字,想必就是疏勒國的文字了?﹂ 端木芙道:﹁那是古代疏勒國通行的文字,現在他們瞧得懂瞧不懂,可就不得 而知了。﹂ 韓世青看罷,便給眾人傳觀。秦霜波最先接過,瞧了瞧那匹銅馬的雄姿,便交 給旁人,竟不瞧那些字跡一眼。這件寶物傳到廣聞大師手中,他也只審視那些精美 的鑄工,以及玉台的質地,便交給別人。雷世雄最後拏到手中,看得十分仔細,顯 然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件物事,所以好奇地細加察看。 端木芙把眾人傳觀這座玉台銅馬時的神情,都瞧在眼中,發覺一共只有三個人 沒有白費心機去瞧那玉台上刻著的奇形文字。一個是秦霜波,一個是廣聞大師,還 有一個是韓家的智囊韓行昌。她此舉當然大有深意在內,但卻無一人知曉。 這淮陰韓家之內,聚集了天下武林高手,聲勢之盛,真是千百年罕見。大家都 不大把那疏勒國師之事放在心上,這是因為人人眼見己方勢盛人多,像劍后秦霜波 、獨尊山莊雷世雄等人都來了,焉有敗理?其次是那疏勒國師欲得之寶,已有了著 落,這也是使人感到鬆弛的重要原因。翌日,陸續有各地名家高手以及一些門派的 主要人物抵達。 韓世青親自主持迎賓之事,暗中一算,夠得上稱為名家高手的人數,已達一百 以上,加上隨從弟子門人,或是各幫派的部屬,總人數已達六七百之多了。這位韓 家主人眼見己方聲勢如此浩大,心中愁憂消解了許多,也覺得韓家真夠面子,才有 這等盛況。 韓行昌則恭陪秦霜波、雷世雄、端木芙、廣聞大師、鬼王楊迅、苦行菴主枯蓮 、葉本明真人等七八人,一同前往參觀韓家暗中佈置的一處場地。那是在郊外四五 里遠的一座村莊之內,當中一片平坦廣場,足可以容納數千之眾。這廣場四面皆是 房舍,南北兩面都搭有遮陽的竹棚。 韓行昌向眾人說道:﹁北首的竹棚下擺設座位,供對方之人坐憩。南首這一排 房舍,正面的牆壁皆可移動卸下,打算供咱們中原同道坐用。﹂ 飛娛蚣童定山訝道:﹁何以有此不同安排呢?﹂ 韓行昌微微一笑,道:﹁假如咱們中原武林有些高人不打算太早露面,便可以 先坐在屋內。到了必要之時,才卸下木牆,現身露面。﹂眾人都連連頷首,認為此 意甚佳。因為假如對方當真只欲取回疏勒國寶,甚是誠意,別眾人實在無須現身。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韓少爺如此安排,可知成竹在胸,準備在必要之時,可以 放手混戰。只不知另外的一處,又如何安排法?﹂ 眾人都很感興趣地傾聽,那韓行昌流露出十分驚佩的神情,道:﹁端木小姐都 能預知一切,實是教在下既驚且佩。不錯,這一處地方乃是預備供雙方大軍廝殺會 戰之用。假如敵方人數不多,我方又決定公平較技的話,又或是敵方之勢更強於我 方,如可與之混戰,便到另一處地方去。﹂ 他引領眾人,走出這座村莊,西行兩里左右,但見一片樹林,遮住了去路和目 光。韓行昌說道:﹁這一片樹林,繞湖而生,恰好把這數十里之大的﹃小明湖﹄圍 繞起來。﹂ 眾人跟著他穿林而入,但見一片碧波,甚是遼闊。在岸邊有一座寬闊的木台, 可容多人駐足。但這只是一個碼頭而已,左方數丈外也有這樣子一座木台。然後各 有一條浮橋,直通湖中的另外兩座浮台。 離這兩座浮台約莫七八丈遠,又有一座浮台,高出水面達一丈之多。這座浮台 也是以兩條浮橋,接通那兩座浮台。眾人瞧了這等形勢,都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專 門用來對付西域高手的。要知西域諸國會水性的人不多,因此在這等地方,全無混 戰的可能。 韓行昌解釋道:﹁雙方之人,從兩個不同的碼頭,前往水中浮台落座,然後各 派高手,再往那當中的高台上印證武功。如此佈置,對方縱然人數比我方多十倍, 有意混戰一場,也只好望水興歎,無可奈何了。﹂ 雷世雄道;﹁要得,我看這一場中外武會,就在這小明湖中舉行便了。﹂ 眾人都點頭附和,秦霜波淡淡道:﹁雷大莊主之言雖是有理,但還須問過端木 小姐才行。﹂ 廣聞大師道:﹁不錯,端木小姐慧眼超凡,往往別有高見呢!﹂這話明著是贊 譽端木芙,其實卻含有挑撥的妙用。假使端木芙果然說﹁不行﹂,則雷世雄感到有 失面子,心中定生不滿。縱使她贊成雷世雄的意見,雷世雄亦會感到不是味道。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雷大莊主所以贊成在此地之故,不但是基於我們中原 武林體面,非得與對方公平較技不可。同時亦考慮過利害關係,例如敝莊隨行之人 ,就有大部份精通水面功夫。再加上三江五湖的水道名家高手,自然是在此地會客 妥當些。﹂ 廣聞大師應聲道:﹁端木小姐分析入微,使人大感放心了。﹂心中卻暗罵一聲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至此,大致上已決定在小明湖應戰,這一天晚上,韓家大排筵席,明燈巨燭之 下,觥籌交錯,那種熱鬧盛況,豪情俠氣,簡直不能以筆墨形容。 翌日,便是重陽佳節,城中居民相率攜酒登高,城外車水馬龍,甚是熱鬧。辰 已之交,兩個裝束奇異之人,并騎馳到韓府門口。韓行昌和三四個人一早就站在大 門口等候。見了來人,趕緊上前。但見其中之一,正是那基寧將軍,當下互相行禮 ,打過招呼。 韓行昌道:﹁韓家已奉命準備妥當,只不知如何能謁見貴國國師?以便奉告一 切。﹂ 基寧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接著說道:﹁貴府果然有辦法,敝國國師總算找 對了人啦!﹂ 他停頓一下,又道:﹁但聞說中華武林英雄,都紛紛趕到淮陰,敝國國師說, 我等萬里而來,若是不能一會中華英雄好漢,豈不遺憾?是以有望貴府代為安排一 下。﹂ 韓行昌道:﹁貴國師之言,實是人情之常。即便是敝邦的武林朋友們,也莫不 渴欲拜晤貴國師。但寒家地方有限,未能容納天下群賢。特地在那風景甚佳的小明 湖邊,準備了地方,以迎嘉賓。並且打算當著貴我雙方英雄眼前,奉還國寶,只不 知尊意如何?﹂ 基寧點頭道:﹁果然不出國師所料,現下我們一行八十餘人,都在城外等候。 ﹂ 韓行昌忖道:﹁假如那疏勒國師早已料到我方的安排,則此人智謀之高,實足 驚人了。﹂ 當下道:﹁既然如此,在下便隨將軍前往謁見貴國師,並負領路之責。﹂ 基寧獰笑一聲,道:﹁如此甚好。﹂ 韓行昌心念電轉,暗暗冷笑一聲,忖道:﹁疏勒國師必定告訴過基寧說,務須 要我去領路,他也認定我計謀甚多,以為先把我抓起來,便可大為有利,殊不知這 一著早已被我們幾個人算中了。﹂ 他吩咐眾人牽馬過來,然後與基寧一同馳出淮陰。在一處荒野中,只見樹林內 突然衝出一隊人馬。基寧揮鞭指著那一隊人馬,道:﹁那就是了。﹂ 韓行昌定睛望去,但見這支隊伍一共是八十餘人,個個都以一襲寬大披風,緊 裹身體,頭上幾乎部有頭罩,那是為了遮蓋著頭頂的纏帛,免得別人一瞧便知道是 纏回。但見這隊伍的最前頭,乃是一個彩衣飄拂的高大老者,年約六旬左右,皮官 黧黑,濃髯繞頰,深目高鼻,相貌甚是奇偉。而他那一雙特別長的眉毛和眼睛﹂以 及廣闊的額頭,都閃耀出智慧的光芒。 在他身後,有兩個女性。她們也全都裹在衣服中,面上掩紗,只露出兩隻靈活 明喨的眼睛。此外,全是男人,有老有嫩,有俊有醜,有些面色白哲異常,甚至紅 髯碧睛等等,直是集人種之大成。 韓行昌盡可能查看這個隊伍,希望發現漢人,但此舉卻失敗了,他早知道不容 易辦到,因為對方裝束如此奇異,任何人都很容易藉裝束而掩飾,決計難以察覺。 他催馬上前,向這個唯一穿著彩色衣的疏勒國師躬身抱拳,道:﹁國師遠來中土, 寒家有失遠迎,罪甚罪甚。﹂ 疏勒國師背後一個女郎以清脆的聲音,咕咕呱呱說著,似是翻譯。之後,疏勒 國師微微一笑,說了兩句話。那女郎提高聲音,道:﹁敝國師說,韓少爺不必客氣 。﹂ 基寧隨即上前,大聲報告。疏勒國師面上神色絲毫不變,並不似基寧那樣,一 聽到國寶已得,眼中便情不自禁的閃過了驚異的神情。疏勒國師其後大概是在考慮 韓家另設會晤地點一事,片刻才說了幾句話。 那個女郎又作通譯,道:﹁敝國師說,韓少爺才智過人,那一處地點,必有妙 用。他很想先聽聽那處地點的形勢。﹂ 韓行昌心中一凜,忖道:﹁假如他一聽那地方對他們太以不利,要我們到此會 晤,便不好了。只因此地除了些少樹林之外,全是平疇曠野,這刻又是秋收之時, 田地乾旱,他們習於馳射衝殺之術,在這等形勢之下,我們人數雖多,也是無用。 ﹂ 他雖是想到了這些問題,但卻沒有解決之法,只好說道:﹁寒家在小明湖畔, 設有場所,迎迓貴賓。﹂他略略說出小明湖的佈置,便閉口等他答覆。 疏勒國師掀髯而笑,說了幾句話,那女郎繼續通譯,道:﹁在那小明湖上,我 們的人都不通水性,還是改變地方的好。﹂ 話猶未畢,一騎如飛馳來。眾人舉目望去,知是韓家之人。 基寧縱馬上去,攔住來人,喝道:﹁什麼事?﹂ 那漢子道:﹁在下奉命送一封信給韓少爺。﹂ 基寧伸出巨靈大掌,道:﹁韓少爺正與國師說話,不可驚動,你把信拏來,待 本爵交給他便是。﹂ 那漢子猶豫了一下,才把一封書信交給基寧。基寧等他走了,這才撥轉馬頭, 一逕走到疏勒國師前面,把信交給他。韓行昌眉頭一皺,似是想出言抗議,但旋又 緘口不語。 疏勒國師講了幾句話,那女郎嬌脆地道:﹁韓少爺此信來得奇怪,國師很想先 看一看,望你不要見怪。﹂ 韓行昌苦笑一下,道:﹁國師請便。﹂ 疏勒國師著那女郎拆開信件,讀出信中內容。那女郎先以番語講了好一會,這 才向韓行昌道:﹁此信是一位端木小姐所書,她說假如敝國師不想到小明湖,則韓 老先生只好率大眾到這邊來會晤。﹂ 韓行昌道:﹁只有這麼幾句話麼?﹂ 那女郎笑一笑,道:﹁這位端木小姐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囑你在必要時,如 何的走法,才不會亂了陣腳。﹂ 韓行昌道:﹁這就對了,在下早就請她準備好,假如在這平陽開闊之地,便須 得借重她所學的行軍佈陣之術,教眾人結陣候駕。﹂ 疏勒國師接過那張信箋,似是研究信上的陣式,過了一會,才開口說話。女郎 譯道:﹁國師說,這位端木小姐,真是才女,如若讓她此信落在韓少爺手中,我們 就沒法子防止韓少爺乘隙進入陣中了。﹂ 韓行昌雙眉一皺,道:﹁端木小姐佈下的大陣,用意只是防止萬一發生了混戰 的局面,雙方都不致於傷亡過重,結成不解之怨仇。並非是為了在下而設的,國師 只怕誤會了端木小姐之意。﹂ 那女郎咕咕呱呱的轉譯完這幾句話,疏勒國師仰天一笑,用番語道:﹁韓少爺 何須假裝糊塗?你分明早已算定了本國師可能不放你歸去,是以預囑端木小姐把陣 法設計妥當,現下見你久無消息,便差人送信前來,告以出入大陣之法………哈! 哈!﹂ 那女郎照直譯了,韓行昌苦笑一聲,道:﹁國師此言差矣,如若是在下早就請 端木小姐把陣法設計好,則在下那須她這刻方始送信,告以出入之法?﹂ 疏勒國師以番語解釋道;﹁這話乍看很有道理,但事實上這行軍佈陣之道,千 變萬化,非是一成不變之術。因是之故,你們在未曾知悉本國師在何處出現之前, 焉能佈成陣法?即使已經設計了幾種陣法,臨時也須加以變動。韓少爺如若不是精 通此道之人,決計無法完全記得。所以端木小姐直到這時才派人送信給你,一點也 不奇怪,更不能因此而認作是她臨時想的計謀。﹂ 韓行昌突然收起了苦笑之容,恢復了安詳的神情,徐徐道:﹁國師爺定要證明 此是在下預謀,不知是什麼意思?﹂ 疏勒國師道:﹁假如這一切籌謀策劃,皆是出自韓少爺手筆,則本國師把你扣 下,中原群雄等如失去了靈魂。﹂ 他們之間的交談,均由那女郎從中翻譯。韓行昌聽了這話,既不承認,亦不否 認,只微微而笑。 但他的心情卻宛似波濤起伏,只因他目下既然被對方扣留作為人質,自然危險 萬分,生死難卜。除了本身的安危之外,他更為了那端木小姐的驚世才智而大受震 撼。須知今日的局勢,如若疏勒國師堅持己意,定要在此地會晤中原人物的話,一 旦混戰起來,在這等平疇闊朗的曠野中,對方可得而施展衝鋒肉搏之術,則中原一 方雖然人數眾多,卻末必能抵敵對方的衝殺。因此,中原方面當然希望能在﹁小明 湖﹂上與對方會晤,由於地勢之利,對方非得公公平平的印證武功不可。 那端木小姐的高明於此可見,她只須送一封信來,便能使敵方政變初衷,自動 選取不利他們的地點。像她這般才華,實在使人不能不佩服。韓行昌本是素來以才 智自負之人,但端木小姐露的這一手,他自問萬萬辦不到,想不服氣也不行。 只聽疏勒國師又道:﹁有煩韓少爺指點路徑方向,但在動身之前,卻須得點住 你的穴道,免得到時你忽然逃走,迫得本國師要當眾拏下了你。﹂ 韓行昌點點頭,道;﹁本來國師扣留在下之舉,大不合理,但事至如今,多說 也是徒勞無益,你們即管動手。﹂ 這個一直在翻譯的女郎,催馬上前,道:﹁國師說,韓少爺竟然不作徒勞的掙 扎,顯見才智過人,不愧是籌策大局的主要人物。﹂ 她說話之時,已迫到切近。但見她雙眉黑得發亮,那對水汪汪的翦水秋瞳,澄 澈明亮。皮膚則白皙如羊脂美玉,一望而知,定是個美人胎子。 韓行昌道:﹁貴國師過獎了,其實在下既然前來,豈能沒想到貴國師可能會有 扣留在下之?只不過事出無奈,非冒此險不可而已!在下還未請教姑娘如何稱呼? ﹂ 那女郎的大眼睛瞇縫一下,似乎用力再看清楚對方,這才答道:﹁我叫蒙娜。 ﹂ 她用手指一指後面,又道:﹁她叫蓮姬,都是國師的未來妻子。﹂ 韓行昌曉得回教徒盛行多妻制度,以那疏勒國師之尊,擁有數十名妻妾,亦不 希奇,但這兩女竟是未來的妻子,卻不免有些奇怪。 但韓行昌自然也不便啟齒動問人家這等私事。當下拱手道:﹁原來是蒙娜夫人 ,在下失敬了。只不知那蓮姬夫人懂不懂得漢語?﹂ 遠在一丈以外的蓮姬高聲應道:﹁當然會啦!﹂ 韓行昌點頭道:﹁在下真想不到兩位夫人都精通漢語,不過如果兩位夫人不是 文武全才的話,恐怕也不會隨侍國師到敝國來了。﹂ 蓮姬咕咕呱呱地把他的話翻譯給疏勒國師聽,疏勒國師道:﹁韓少爺果然不同 凡響,有猜必中。本國師很想請你同返敝國,替我參謀策劃。﹂ 蒙娜譯給他聽,韓行昌連忙搖頭道:﹁在下多蒙國師誇獎,有意提拔,感激非 常。但離家遠行之事,不比等閒,實是末敢拜領美意。﹂ 疏勒國師笑了一笑,大有不愁你不聽從之意。蒙娜道聲得罪,緩緩伸手向他胸 口點去。她出手不快之故,乃是特意讓他有機會表示心意,假如他不願束手就擒, 則大可以拍馬避開,不須還手。假如她出手太急,韓行昌若是不願,勢必被迫還擊 。 韓行昌動也不動,任得她的纖指點中胸前,但覺內臟一陣翻騰,血氣上湧,差 一點就昏了過去。他雖然熬過這陣昏迷之態,但已是四肢酸軟乏力,當下曉得已被 對方奇異的點穴手法所制,已失去反抗或逃走之力了。 大隊人馬,在韓行昌引領之下,向小明湖馳去。一路上經行過不少農村田地, 但都不見人跡。這自然是韓家事先的安排,在淮陰周圍數十里之內,任何一條路線 ,只要派人通告一聲,所有的居民都匿伏家中,絕不敢露面。這樣縱然在任何地點 展開衝鋒肉搏的混戰場面,也不致傷及無辜百姓。 大隊人馬不久就抵達湖前的樹林處,疏勒國師下令停止前進,先派出兩騎,穿 林偵察形勢。這兩騎頃刻間就回報一切,蒙娜在一旁翻譯給韓行昌聽,說道:﹁你 們人數比我們多幾倍,大部份都散佈在湖邊,只有四十餘人在左邊的木台上,空出 右邊的一座平台,想是讓給我們的。﹂ 韓行昌點點頭,道:﹁家伯父將在最外面的木台上,把貴國國寶獻奉與疏勒國 師。在這等地方,四處皆水,我們人數雖多,也不生作用。﹂ 蒙娜俏眼中射出嘲笑的光芒,道:﹁我們既敢到中原來,焉怕你們人多?﹂ 韓行昌心中一驚,忖道:﹁她這話雖是十分顯淺之理,但卻極為牢靠確實,無 法推翻,而此女的一副傲骨,也顯示出她信念極是堅強,唉!今日這一場中外武林 大會,凶吉成敗,誰也無法預料。﹂ 他心中雖然吃驚,但面色絲毫不變,淡淡一笑,道:﹁有煩蒙娜夫人轉告國師 ,便說在下認為,以你們實力之浩大,信心之堅強,換了任何別人做領袖,也將一 往無前,不稍躊躇,但國師他居然先派斥堠探察地形,此舉適足顯示國師之持重多 智,在下甚為佩服。﹂ 疏勒國師聽完譯言,面上泛起了得意的笑容,說道:﹁韓少爺不合自恃膽勇智 略,親自出馬為我們帶路,意欲趁便觀察我們的虛實,但現下已受制於我,縱然觀 察到我方任何弱點,也終歸無用,哈………哈………﹂ 蒙娜翻譯之時,連最後的笑聲地依樣打個哈哈,韓行昌道:﹁夫人果然忠心耿 耿,翻譯得一字不漏,實在難得之至。﹂ 蒙娜眼中露出笑意,道:﹁但我本性卻是十分粗疏大意,你信不信?﹂ 韓行昌道:﹁在下連夫人的全貌也沒瞧見,如何就敢論及夫人的性情為人呢? ﹂ 此話方一出口,心中突然掠過一個靈感,不覺凝眸尋思。韓行昌尋思道:﹁她 既然本來是粗疏大意之人,現下忽然如此仔細澈底,會不會是被迫使然?假如是那 疏勒國師懂得漢語,因此她才一個字也不敢遺漏,這也是十分合理的解釋。﹂ 然而假如疏勒國師懂得漢語,他為何不直接了當的以漢語發言?何必多一重手 續,徒然浪費時間?要知這疏勒國師若然懂得漢語,不但不會減低身份,反而能使 人更加驚訝佩服,於威望大有增長。因此他不肯被人曉得精通漢語,必有莫大的作 用。 韓行昌默默忖想,一時之間卻想不出有什麼道理。他在基寧和蒙娜夾持之下, 馳入樹林,轉眼到了湖邊,眾人紛紛下馬。 早晨的陽光晒在湖面上,水波反射出無數閃光。粼粼的綠水,散發出秋天的氣 味,使人有空曠寥落之感。但事實上數百人佇立湖濱,這些武林人的衣著,五光十 色,全國東南西北各地的裝束皆有。所有的目光,都凝注在這一大隊精兵雄師身上 。那疏勒國師最是顯著特出,是以沒有人會弄錯對象。 靠水面的兩座寬大木台上,左邊有四十餘人,屹立不動,右邊的一座卻空著。 這兩座木台相距七八丈以外,武功再高的人,也不能飛渡。往湖心那邊,又另有兩 座浮在水面的木台,面積細小得多。然後,從這兩座浮台,各有一條浮橋通到數丈 外的一座浮台上。西域諸國的八十餘名武林高手,在疏勒國師率領下,踏上右邊的 木台。此時雙方都不聞警欬之聲,氣氛陡然變得頗為緊張。 左台上一位年約四五旬之間的儒服文士,走到最前面,向右台的異國高手們施 了一禮,提高聲音,道:﹁區區淮陰韓世青,有請疏勒國師說話。﹂ 蒙娜應道:﹁韓老先生有何指教?﹂她開口之時,疏勒國師已跨前幾步,單獨 站在眾人前面。 中原群雄一聽這個女郎說話之時,並不用力叫喊,但聲音卻傳出老遠,人人皆 聞。可見得她的內功深厚異常,實是不可小覷。此女尚且如此,那疏勒國師的高明 就可想而知了。此外,她一口清脆悅耳的京片子,宛如出谷黃鶯,也使人十分感到 興趣,暗暗測度她從何處學得漢語?抑或她原本就是漢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