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指揮若定 韓世青徐徐道:﹁國師從萬里以外,遠道駕臨敝國,實是異數。因此之故,區 區一當獲知國師意欲得回貴國重寶的心願,立刻竭盡所能,迅向敝國所有武林同道 訪求,總算未負所託,找到了這玉台銅馬。﹂ 他舉手作勢,立時有人上前,給他一個小箱。韓世青托在手中,表示這就是疏 勒國寶玉台銅馬。疏勒國師說了幾句話,蒙娜便開口道:﹁此事多勞韓老先生了, 本國師自將有所酬答,現在請韓老先生賜下敝國國寶。﹂ 韓世青道:﹁這個自然………﹂ 話聲未畢,一個人跨前兩步,洪聲道:﹁且慢,青公您費了多少氣力,才找到 了此寶,但人家竟把行昌少爺扣住,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蒙娜厲聲道:﹁此人是誰?﹂ 韓世青道:﹁這一位是川滇名家飛娛蚣童定山師父。﹂ 蒙娜道:﹁這名字沒聽過,假如他覺得自己很有本領,不妨在我這些人當中, 隨便挑選一個比比武功,不論結局如何,都不影響我們雙方的友誼。﹂ 童定山怒道:﹁哼!哼!妳這丫頭該當掌嘴,妳若是個男人,老夫定必先教訓 妳。﹂ 他又怒嘿一聲,道:﹁老夫第一個就找你們的頭兒疏勒國師,只不知他敢不敢 出陣應戰?﹂ 此人一開口就充滿了火藥味,首先燃起了戰火。 群雄都感到這位成名多年的高手,火氣未免太猛了一點,尤其是目下尚未到非 翻臉動手不可之時,他首先燃起了戰火,簡直變成了中原武林有意與西域諸國高手 挑釁的形勢,此舉與我漢族數千年來泱泱大國的風度大是抵觸。話雖如此,但大部 份的人,尤以在湖邊觀望的那一群,卻是打心裡頭對童定山大為喝采。 他們大多已是武林中相當有名望地位的人物,無奈今日情勢特殊,能到木台上 的只有那麼幾十個人,皆是武林之中大有來頭之士。因此他們心底不免有一點點怨 恨,同時對敵情並不十分了解,只聽說西域諸國武林高手盡皆在此,實力甚強。 但眾人都認為對方實力再強,總是在咱們中原境內,難道這一群異國高手,真 能一路殺回西域不成?所以這些人多半希望燃起戰火,好瞧瞧人家有些什麼絕藝, 順便也瞧瞧台上這一批聲名赫赫的名家高手,倒底有沒有驚人玩藝? 那蒙娜夫人突然發出格格的笑聲,久久未絕。童定山性情暴烈,大是不耐,濃 眉一皺,方要發話。 身畔昇起一陣甜脆的聲音,道:﹁童老師,你若是開口,便將被對方哂笑咱們 中原無人了。﹂ 童定山轉目望去,但見發話的乃是端木芙,立時改容,肅然道:﹁端木小姐這 話怎說?﹂ 語氣中大有尊敬佩服之意。端木芙道:﹁對方那位姑娘,分明是故意裝模作樣 ,瞧瞧童老師能忍耐到什麼時候,這能忍與不能忍之間,大有文章。﹂ 台上之人無不注意地聆聽,不過這些老江湖們沒有一個轉眼望她,以免對方窺 察出端木芙正在說話。 要知端木芙在眾人心中,已經評價極高,這是由於兩個原因。一是以獨尊山莊 的雷世雄,也對她極為禮敬,單以此就可想而知決非等閒人物。 二是早先她曾經露了一手,也就是韓行昌彼敵方扣住,眾人觀察那疏勒國師的 動態,大有在那片曠地會面之意。此時群雄都感到無計可施,誰也認為決計無法令 疏勒國師到這小明湖來會晤。 原因很簡單而有力,第一是他們百餘人俱是習於騎射馳逐,在那片曠野,可以 施展所長。二是他們不諳小明湖地形,焉知韓家會不會在此地設下種種埋伏? 但端木芙在秦霜波建議之下,居然答應設計使敵人自動轉移到小明湖來會晤。 她果然辦到了,而且僅僅是寫一封信給韓行昌,預料疏勒國師必會拆看,看過之後 ,一定答應到小明湖來。這一手宛如魔術,群雄得悉疏勒國師率眾馳來之時,都不 禁驚服不已。端木芙就憑這一手,已躍登領袖之一的地位了。 在眾人屏息靜氣中,對面一直傳來格格笑聲,端木芙接著說道:﹁假如童老師 沉不住氣,開聲喝問。則對方至少可以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我們這一群人之中, 至今尚未推選出領袖全局之人。這是十分重要的一點,要知如若咱們已有領袖之人 ,則童老師定會回頭與他商量,然後在適當的時候開口詢問。除了這一點之外,對 方亦曉得了咱們未曾探悉他們的實力,這才會全都緘默不語,任得童老師先上,以 便瞧瞧對方的人手和力量。﹂ 她分析得如此精微深奧,人人都愕然無語,這才知道自己的許多閱歷經驗,比 起她的才智,實在十分粗陋。端木芙只喘一口氣,便又說下去道:﹁假使童老師一 直沉默到底,等她自行停止笑聲,則他們便感上了最辣手頭痛的難題了,因為他們 全然無法據此猜測出咱們任何情況。換言之,只有沉默到底,才是使對方感到莫測 高深的唯一手段。同時也讓他們估錯了童老師的性格,這一來他們派人出來對付童 老師時,本以為可以剋制童老師的路數,殊不知卻大錯特錯。﹂ 這末後的兩句話,童定山最聽得進,於是雙唇緊閉,看樣子大有寧死也不開口 出聲之概。 少林廣聞大師輕輕道:﹁端木小姐的絕世才智,真非常人所能想像得到,貧僧 甚願得見端木小姐,以閨閣之身,統率天下英雄,共禦外侮。﹂ 此言一出,附和的人可真不少,但其中有一些與獨尊山莊有仇的,如華山葉本 明道人、青城山青霞羽士、五台派癩僧晏明、鬼王楊迅等,自然都不肯做聲。此外 ,有些中立家派首腦,都不敢隨便附和。 最使人矚目的是劍后秦霜波,她初時沒有表示,等到情勢看來有點相持不下, 她才開口。秦霜波緩緩道:﹁我衷心附和廣聞大師之意。﹂ 她具有一言九鼎的力量,武當劍客尚固首先道:﹁端木小姐果然堪當重任,除 了她之外,只怕不易找到更佳的人選了。﹂ 青霞羽土、癩僧晏明和推山手關彤,先後表示贊成。此時,那蒙娜夫人笑聲突 然停止了。秦霜波道:﹁如果沒有人反對,今日的大局,只好偏勞端木小姐了。﹂ 端木芙道:﹁小妹何德何能,焉敢當此大任?﹂ 衡山派高手金銀鉤商陽道:﹁端木小姐是眾望所歸,豈可推辭?假如有人認為 不當,自會開口反對。﹂意形門掌門人龔鈞道:﹁區區之意,推選秦姑娘似是更妥 。﹂這話一出,自然也會有許多人附和同意。 秦霜波道:﹁諸位不要再提異議了,要知今日之局,非比尋常。對方的疏勒國 師武功高明到什麼地步,不得而知,但單說他的才智計謀,就已罕有匹儔。這一點 只看他能號令西域諸國高手,以及順利潛入中原,天下皆無知者,便可得知。因此 ,今日我們如果未能有效運用我們的力量,只怕結局慘不忍睹。端木小姐在今日的 局勢上,比我佔優勢的是她本身武功有限,但她的眼力見識卻不下於天下任何名家 。因此,由她來調兵遣將的話,一則不因本身要出戰而受影響。二則她判斷敵方高 手的武功,以及應派何人方有剋制之望時,不受成見影響。﹂ 她說得很快,卻又十分明白曉暢。眾人都沒話說,因為今日的情況極為特別, 千數百年來,武林未之前有。實在是關係到整個中原武林體面的問題,誰也不敢輕 率發言了。 端木芙見無法推辭,索性大大方方的接受了這個無比光榮的職務。她底澄澈的 目光,迅快掃過所有的人,但見人人都各個微微頷首,表示同意擁護。這時大家已 默契於心,不必再作任何儀式上的推舉宣佈了。 蒙娜道:﹁漢家眾位英雄聽著,敝國師威鎮西域五十餘國,地位崇高,身份尊 貴,豈能輕易出手?假如你們這兒有英雄無敵之人,又不為我們的勇士所敗,國師 才會出手。﹂ 這幾句話卑之無甚高論,可是卻使童定山做聲不得,因為童定山再暴烈自負, 也不敢在此自認是英雄無敵之人。 韓世青高聲道:﹁寒家口盡力替貴國師找到國寶,但舍侄卻被拘扣,未知貴國 師有何用心?﹂ 蒙娜道:﹁令侄目下安然無恙,老先生也瞧得見,不要掛慮,敝國師有些話跟 他說而已,現在請韓老先生賜給玉台銅馬如何?﹂ 韓世青躊躇一下,由於大家都有了默契,極力不讓對方窺察出誰是主持大局的 領袖,所以他沒有向端木芙望去。 只聽端木芙低聲道:﹁韓老先生即管交出寶物,看來今日的局面,定須動手拚 鬥多日,方能結束。有這一段時間,咱們必有救出令侄之望。﹂ 韓世青不再遲疑,取起木匣,舉步走去。端木芙又道:﹁那疏勒國師一定親自 來接此寶,敢煩廣聞大師出馬隨護,俟機稍示厲害,使敵人不敢生小覷之心。﹂ 廣聞大師似是早就料到有差事落在自己身上,神色如常,舉步前行,口中道: ﹁但願貧僧能夠交差,這實在是一道大大的難題呢!﹂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大師別走得那麼快,還須煩你挑選兩個年輕助手,一 同前往。﹂ 她下截面孔都被長髮掩蓋了,是以她開口說話,嘴脣如何的動,別人也瞧不見 。群雄幾乎都不懂那端木芙為何要他帶助手同行,更不明白何以又指定要挑年輕的 人?廣聞大師已走到浮橋日上,聞言立時停步,緩緩掉轉身軀,目光掃過全台四十 餘人,但見除了宗旋、雷世雄、彭典之外,已找不到年青之人。個個最少都在四五 旬之間,實在當不上﹁年輕﹂二字。 人人都以為他一定挑選宗、彭二人,而這一對恰又是震驚天下武林的人物,如 若出馬,必有所獲無疑。那知廣聞大師並不停留在任何人的面上,卻轉投到岸邊, 略一揮手,便有兩名年方十六七歲的小和尚奔了過來。 一個手捧一把連鞘戒刀,另一個則扛著一根禪杖,步履之間,相當穩紮有力。 然而以這兩個少年和尚的年輕來說,縱然得有少林真傳,亦是火候尚淺,豈是擔當 這一場立威的重任?群雄心下狐疑憂慮間,廣聞大師已率先走去,兩名少年僧人緊 隨在後,看上去只是侍從小僧而已。 對面也出來四人,其一果然是疏勒國師,一個是蒙娜夫人。一個是基寧將軍, 還有一個是矮矮胖胖的漢子。基寧和那漢子一齊卸去身上的黑布大單,眾人頓時眼 前一亮,原來那基寧頭纏白布,身穿短袖皮背心,其上鑲了好些中有稜角突起的圓 形金甲,光芒閃耀。 腰束寬闊的金帶,雙腕也戴著金箍,腳登長統皮靴,看上去既豪華而又威武。 那矮胖漢子則穿一件大褂,腹部用一條尋尺寬的彩色布帶纏縛,鮮艷奪目,腳下也 是長統皮靴。頭面盡是黑色的鬚髮虯結,腦後戴著一頂纏頭帽,形如瓜皮小帽,繡 上花彩。此人一望而知乃是西域最多最大的突厥族人,即維吾爾人。也就是正式的 ﹁纏頭回﹂人。他腰間插著一把長刀,刀身微彎而狹,和基寧將軍一同跟在蒙娜後 面,向第二座浮台走去。 雙方到了浮台,還須再向前走,才是會合的浮台。如此佈置之意,便是要使雙 方不能一擁而上。在碼頭至最外會合的浮台之間,那兩座浮台卻是供雙方調集人手 ,以至救護傷者之用。雙方到了中段浮台上,彼此相距仍有數丈之遙。疏勒國師毫 不停步,一直向最末的浮台走去。 韓世青也一直走去,廣聞大師說道:﹁韓老施主,你那宗寶物讓劣徒代勞吧! ﹂ 那個手捧戒刀的年少僧人急行兩步,順手已把戒刀插在腰間,向韓世青道:﹁ 小僧法水,願效綿薄。﹂ 韓世青把木匣交給他,道:﹁有勞小師父了。﹂ 目光掠到另外那名年少僧人,又道:﹁那一位小師父如何稱呼?﹂ 法水緊緊跟著他,應道:﹁那是小僧的師兄,號法木。﹂ 言說之間,已走到數丈遠的浮台上。疏勒國師也同時抵達,他深邃的雙眼中, 射出鋒利如刀劍的光芒,盯住法水,似是想看透他心中的念頭。 蒙娜道:﹁這三位師父是誰?﹂ 韓世背道:﹁那是少林寺的廣聞大師和法水、法木兩位得意高足,老夫也要請 教這兩位貴客怎生稱呼?﹂ 疏勒國師道:﹁這一位是敝國的基寧將軍,曾經到過貴府,另外的一位是和闐 國的名家胡賽音。﹂ 他的答話由蒙娜翻譯過,接著又道:﹁胡賽音精於鑒別玉器,是以讓他瞧瞧這 一宗國寶。﹂ 韓世青與基寧、胡賽音見過禮,便道:﹁國師遠自西域而來,老夫自應稍盡地 主之誼,略事招待。但國師等行蹤隱秘,又留下不甚友善之言,是以老夫這些朋友 ,對今日之會,都生出了戒備之心。﹂ 他的話音乃是用內力追出,是以周圍數十丈內的人,無不聽得清清楚楚。只聽 他接著又道:﹁但無論如何,貴國國寶既然尋獲,當得奉上,聊作見面之禮。﹂ 他轉眼向法水望去,頷首道:﹁有煩少師父了。﹂ 法水道:﹁老檀樾好說了。﹂ 捧著木匣,走了出去。疏勒國師著蒙娜傳語謝過,又命胡賽音上前接受寶物。 胡賽音移步走到法水面前,冷冷的瞪著他,伸手取匣。法水一縮手,只差毫釐,竟 不曾讓對方指尖碰到。他一微微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說道:﹁你何以用這種 眼光瞧著小僧呢?﹂ 蒙娜居間翻譯,道:﹁胡賽音說,你是佛教徒,信的不是真神,他不喜歡你。 ﹂ 法水笑道:﹁他喜不喜歡我都不打緊,小僧信奉的是不是真神,也與他無關, 我們佛教不打誑語,只不知你們伊斯蘭教准不准你們說謊?﹂ 胡賽音聽了譯言,怒道:﹁我們當然也不准說謊。﹂ 法水道:﹁那好極了,小僧請問一聲,這玉台銅馬奉上之後,你們可是真心回 返西域?記住別說謊啊!﹂ 胡賽音怒道:﹁這話豈該由你來問?把寶物拿來!﹂ 手臂一伸,向他手中托著的木匣抓去。他不但動作甚快,而且手臂遠比想像中 長得多,好像是有伸縮性一般,但他這一抓,仍然落了空。 原來法水亦是動作如電,身形的溜溜一轉,恰好讓過了對方五指。他口中發出 笑聲,人已移到浮台邊,做出要把木匣丟向湖中的姿勢,一面舉手作勢,阻止對方 撲過來。 他接著說道:﹁你既不敢據實回答,可見得雖是拿到寶物,仍然不肯就此返回 西域,定必找個藉口,與中原英雄較量較量。既然如此,小僧認為不如把此寶丟在 湖中,你們有本事就下水撈起來。﹂ 胡賽音濃眉一皺,正要說話,廣聞大師已道:﹁法水,不可妄自沉寶於湖中。 ﹂ 法水躬身道:﹁是。﹂縮回右手,但他站在浮台邊,仍然隨時隨地可以把木匣 扔落湖中。 基寧將軍道:﹁嘗聞漢人最重尊卑之序,這位小師父如此膽大,不無有失管教 之嫌。﹂ 廣聞大師道:﹁年輕之人,坦白直率,他認定了你們存有藉口較技之心,是以 設法迫你們講出來而已。﹂ 他的語氣十分和緩,加上他那一副毫無特色的面貌,使人感到他似是很怕事之 人。 胡賽音突然又伸手向法水抓去,法水向外一閃,上半身已傾出浮台,不覺啊地 一叫,眼看要掉在水中。風聲颯然一響,法木已躍了出去,一手抓住法水的手腕, 拉他回來,另一隻手則封閉胡賽音的手掌來勢。 ﹁啪﹂的一響,兩掌相交,胡賽音竟被他震得退了兩步,不由得大為震凜,瞠 目而視。原來胡賽音素以掌力沈雄見長,這一掌試出對方掌力勁厲無比,更在自己 之上。而他只不過是個小和尚而已,這教他如何能不驚心動魄,以致於瞠目結舌。 法木隨即退下,面上木然全無表情。法水一面搖頭道:﹁好險,好險,差點掉在湖 裡去了。﹂ 一面把木匣送到對方面前,又道:﹁請貴客收下此寶吧!﹂ 胡賽音遲疑一下,這才伸手去拿,隨即打開匣蓋瞧看。 疏勒國師突然開口說話,蒙娜翻譯道:﹁這兩位小師父練得好高明的接力手法 ,只不知分開之時,可抵擋得住胡賽音的一擊麼?﹂ 法水道:﹁國師好厲害的眼力,竟瞧出我們師兄弟是合力擋這位施主一掌。戲 法既然拆穿,小僧只好硬著頭皮,試擋這位施主的一擊了。﹂ 胡賽音把木匣交給疏勒國師,說了幾句番話。對方也回答了幾句,他便轉身向 法水走去。雙方相距只有五尺左右,胡賽音突然一掌拍出,﹁砰﹂的大聲一響,水 花激濺,聲勢驚人。敢情他這一掌乃是擊向湖面,那股雄渾的掌力,宛如有形之物 一般,震得湖水激濺。群雄一瞧距離,見他掌力竟能遠達一丈以上,都不覺大驚失 色。 法水讚了一聲,隨即凝神戒備。胡賽音這回揮掌向他拍到,掌力湧出,發出勁 厲的聲響。法水出掌相迎,兩股掌力首先碰上,發出﹁蓬﹂的一聲,緊接著兩掌相 交,啪地一響。 但見法水的身體只向後略略傾仰一下,旋即恢復原狀。一望而知他功深力厚, 與對方的造詣,只不過相差一線而已。這一回連疏勒國師也不由得眉頭一皺,覺得 這個小僧武功之強,實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廣聞大師道:﹁法水,還不回來麼?誰讓你妄自逞能的?﹂法水現出畏懼之色 ,連忙回去,侍立師父身後。 韓世青道:﹁國師已驗看過貴國之寶,可還有什麼事要吩咐的麼?﹂ 疏勒國師道:﹁這是膺品。﹂ 蒙娜翻譯的聲音又尖又高,讓所有的人盡皆聽見。 假如一上來他們就接過玉台銅馬,加以驗看,然後說出這個結論,則觀戰的群 雄,對此不免將信將疑。但現在被那法水在當中一攪,道破了對方存心要與中原武 林,爭一日之長短。這個結論,反而變成了藉口一般。 廣聞大師微笑搖頭,走上前去,道:﹁這話可是當真?﹂ 邊說邊伸手索觀。疏勒國師把木匣交給基寧,由基寧再交給廣聞大師。 這位代表少林的僧人,接過木匣,取出匣中的寶物,但見一座白玉雕琢成的台 座,上面一匹銅馬,奮鬣揚蹄,姿態神駿。他抬頭向對方望去,問道:﹁國師何以 認為此寶乃是膺物?﹂ 疏勒國師通過蒙娜的翻譯,道:﹁胡賽音一看玉質,便知非是千年以前的古物 。﹂ 廣聞大師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此物並非是國師欲得之物。換言之,你 們縱然得到了此寶,也沒有什麼價值,是也不是?﹂ 疏勒國師冷冷一笑,用番話向蒙娜說了好多句話。蒙娜還想了一想,才道:﹁ 是的,此物全無價值。﹂ 廣聞大師隨手把玉台銅馬向湖中扔去,說道:﹁既然無用,貧僧便丟掉它。﹂ 群雄見他忽有此舉,都覺得又驚奇,又痛快。誰知玉台銅馬堪堪碰到水面之時,一 條黑影閃過,又是一條長鞭,電掣般捲住了該寶,忽一聲回到浮台上,落在基寧將 軍手中。 這時旁人才發現基寧和胡賽音都散開各守一邊,是以廣聞大師除非把該寶從身 後諸人頭頂扔過,他們才無法可施。但現在該寶又落在對方手中了,可見得疏勒國 師才智過人,在回答廣聞大師問話之時,已順帶吩咐基寧和胡賽音兩人注意,暗中 佔取有利方位。 廣聞大師神色不變,凝目打量疏勒國師,但見對方深邃的眸子中,似是閃動著 嘲笑的光芒。廣聞大師不但不生氣,反而感到欣慰,忖道:﹁你雖是才略智謀,都 高明難有匹敵。但你仍泯除不了驕矜自大之心,是以才會有嘲笑之念。這便是他的 弱點,也是他招致失敗的地方了。﹂ 他緩緩退下,向韓世青道:﹁此舉乃是疏勒國師主謀,可知此人實在太厲害了 ,很難鬥得過他。﹂ 他故意壓低聲音,以便誘使對方運功查聽。但他其後卻感到失望,因為基寧或 蒙娜這兩個懂得漢語之人,竟沒有向疏勒國師說話。 疏勒國師拿著那一座玉台銅馬,反覆審視,過了一會,才透過蒙娜道:﹁本來 如此寶乃是真物的話,本國師雖然有較量武功之心,也將感到不好意思。現在既然 得不到真的實物,本國師不須顧忌,要向你們大明朝天下英雄豪傑挑戰。如果本國 師這一方,較高一籌,你們須得限期找到真寶,以做臣服的貢物。﹂ 這話一出,群雄無不騷然,紛紛議論。在湖邊碼頭的平台上,被推舉為領袖的 端木芙微微而笑,似是十分安慰。人人都把她的表情看在眼中,有些是不敢問,有 極少數幾個人是明白她的心意。雷世雄向她拱拱手,道:﹁小姐的笑靨之中,隱隱 有放心之意,敢是已有勝算麼?﹂ 端木芙轉眸四顧,所遇到的盡是渴欲得知內情的眼光,直至秦霜波面上,才發 現一對並無表示的目光。 她當即向雷世雄道:﹁韓老先生他們馬上就回來了,到時再談如何?﹂ 雷世雄只好等候,但見韓世青和廣聞大師等四人,果然迅快走回來。 他們一到了碼頭,端木芙便問道:﹁對方有什麼較量的辦法呢?﹂ 韓世青道:﹁很簡單,雙方各派一人到最外面的擂台上做公證人,其次挑選最 多不超過二十人,到中間的浮台上,每次到擂台上只限一人,今日只鬥十場,以輸 贏的總數分勝負,如此連鬥三日,結局以日數計算輸贏。﹂ 端木芙道:﹁如此甚好,他們一定不同意限制每人出場的次數了?啊!恐怕尚 有其他規定才對。﹂ 韓世青道:﹁不錯,他們規定如若有人自負武功,勝了一場之後,還要再鬥, 便須最少連鬥三場,方許下台。﹂ 端木芙尋思了一下,點頭道:﹁這一條規定是為了疏勒國師而設的,他有技壓 群雄之力,但又怕不加限制的話,我們的高手可以取巧,在每日的場數輸贏上擊敗 他們。﹂ 此時韓世青便把和端木芙問答之事,向雷世雄和廣聞大師述說一遍。端木芙注 意到廣聞大師眉頭微皺的尋思之態,也見到他旋即想通了一般的鬆弛表情,心中大 生警惕,忖道:﹁此人才智之高,世罕其匹,我須得多加小心才行。﹂ 原來她賣這一個關子,主要目的是想趁這機會考驗一下這廣聞大師的智慧。事 實上此事本身,並不如何重要。她緩緩道:﹁那疏勒國師武功既強,才智亦高,如 若當真拚鬥,我們雖然不致於全軍覆沒,但損失定必鉅於對方,因此之故,我心中 一直憂慮不已!直到疏勒國師說出限期進貢真寶之言,顯示出大局已定,不致變成 火拼血戰的局面,是以大為放心。﹂ 雷世雄濃眉一皺,道:﹁小姐竟是認為咱們定敗在對方手底麼?﹂ 端木芙道:﹁不錯,但目前尚未到絕望的地步。﹂ 她微微一笑,又道:﹁我可不是低估了諸位的力量,而是形勢迫人,咱們目前 是落在必敗的境地中。除非形勢有所變化,否則,我瞧不出我們如何能夠贏得對方 。﹂ 鬼王楊迅冷冷道:﹁端木小姐妳是公推的領袖,卻如此的消沉悲觀,全無信心 ,這一仗自然用不著打了。﹂ 崔阿伯霜眉一皺,眼中射出威稜精光,含怒道:﹁我家小姐就事論事,楊迅你 何得多言評論?﹂ 楊迅忿然向他望去,他早就知道這個鬚髮如雲的老人,乃是端木芙的老僕,但 從未仔細瞧過他。這刻細細一看,突然間怒火平息,眼中代之而生的是迷惑的光芒 ,緩緩向道:﹁尊駕既是姓崔,敢是昔年縱橫於南北七省飛天豹子崔洪崔老兄麼? ﹂ 此言一出,不少人為之驚動注視,莫說這﹁飛天豹子崔洪﹂之名,在武林中曾 經暄赫一時,算得上是南方武林高手中一大重鎮。即使不聞此名之人,也因這鬼王 楊迅的一聲﹁崔老兄﹂而訝異驚顧。 要知楊迅成名甚早,近來雖是罕得在江湖露面,但他仍是黔中雲霧雙雄孟氏兄 弟的師叔。由於其後孟氏兄弟享名甚盛因此楊迅的名望地位有增無減。而他兩日來 表現得十分孤傲冷淡,對任何人都少有假以詞色,目下居然尊稱崔阿伯一聲﹁崔老 兄﹂,可見得這崔洪來頭實是不小。 崔阿伯拂髯道:﹁楊兄居然還認得兄弟,這倒是難得之事,這位端木小姐乃是 兄弟的小主人,她的才智天下無人可以匹敵,楊兄不妨全心信任,決不會錯。﹂ 鬼王楊迅哦了一聲,目光轉到端木芙面上,頷首為禮,道:﹁既然連崔兄也如 此信服,兄弟沒得話說。不過………﹂ 他的目光又回到崔阿伯面上,接著道:﹁不過兄弟倒想知道,崔兄除了遵從端 木小姐的吩咐之外,還聽不聽別人指教?﹂ 弦外之音,自然是指的獨尊山莊。也就是問崔洪算不算是獨尊山莊的屬下。這 一問的用意,是他在心中對端木芙決定敵友的因素。 崔阿伯冷冷道:﹁老夫只關心我家小姐的安危,別人之言,老夫一概不聽。﹂ 此一回答,益發顯出端木芙身份的特殊。由此可知雷世雄對她甚是禮敬客氣,竟是 因為端木芙並非臣屬獨尊山莊之故了。 他們的對話至此告一段落,一個魁梧大漢開口道:﹁敢問端木小姐,適才韓老 先生說及比武規定之時,有一節是規定自負武功過人者,若要連續出賽,最少也得 鬥上三場,方許退下。小姐說此是疏勒國師為自己而設的,在下始終弄不明白此中 道理,還望小姐釋示?﹂ 眾人視之,發話的乃是陝西名家婁大勇,此人以硬功見長,性情直爽,腦筋也 不大會轉彎。 端木芙含笑點點頭,道:﹁這一點有勞廣聞大師向大家解釋。﹂ 廣聞大師無法推辭,只好說道:﹁這話須得從頭說起,這次比武的辦法,定了 三日之限。如若勝了兩日的一方,就算是贏了,須依條件行事。例如咱們便尋獲真 的寶物送去,名為貢奉。這自然是中原武林天大的恥辱。如是他們敗了,自須立即 離開,從此不許踏入中原。﹂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勝負既是以日數計算,但每日的勝負,又以十場之中 ,多勝者為勝。這麼一來,雙方俱可以在每日的十場之中,各運心機智謀,調遣人 手,務求以我之長,擊敵之短。疏勒國師已查悉咱們這一方諸人的實力,深信咱們 之人,少有能連鬥三場之人,所以作此規定,務必使咱們的高手,鬥過一次之後, 便不能再上場,換言之,咱們這一方的高手,最多只能贏一場。因為即使能賈其餘 勇,再勝一場的話,第三場亦非敗不可!等於對消了一場,仍然只勝一場。﹂ 說到此處,十多數人都明白了。廣聞大師接著又道:﹁他計算過咱們能連勝兩 場之人不多,更別說連戰三場了。但他本身卻有以為可以連鬥三場以上,因此之故 ,這一條限制,自然對他十分有利,說不定以他個人之力,就可以取得一整天的勝 利。三日之中,他獨力已贏了一天,自然勝算較大。﹂ 眾人聽了這番解釋,更加明白。但此外又順帶看出這一位代表少林寺到此的僧 人,實是極為精明機警,言詞便給,乃是不可忽視的人物。 廣聞大師亦何嘗不知端木芙的用心,乃是故意迫使他在天下群雄之前,露出真 面目,他本想一味韜光隱晦,不必被世人知道自己的能為,也不要任何聲名。此是 他計劃中的基本態度,然而在端木芙迫使之下,卻不得不顯示他的潛力。他一直在 考慮此事,這刻索性一橫心,改變了計劃,從隱晦的做法改為積極的揚名立萬。 他微微一笑,又道:﹁諸位須知今日的局勢,乃是敵暗我明。咱們這一方之人 ,派上陣時,對方差不多都可以曉得深淺高低,因而派出足以取勝的人手。因此之 故,端木小姐認為形勢迫人,難有取勝之望。﹂ 這個解說自是有理,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又別有說法。徐州李金矛首先 洪聲道:﹁大師之言,端木小姐尊意如何?﹂ 端木芙道:﹁奴家正是此意。﹂ 李金矛道:﹁但在下卻忍不住要問一聲,敵方人手雖是不少,但咱們這一方眼 下有劍后秦霜波仙子、雷大莊主、宗旋大俠,以至於像廣聞大師、枯蓮大師等高手 ,敵方即使深知每一位高手的厲害,難道都有足以剋制取勝的人手可以派追出陣? ﹂ 這話大是有理,只因天下之事,有的是知易行難,亦有些是知難行易。像李金 矛提出的辯難,就屬於知易行難之類。 敵方之人,儘管知道上場之人是什麼身份,擅長什麼武功。但知道是一件事, 要派人出來制敵取勝,又是另一回事。豈能認定敵暗我明,就定必遭遇輸敗的結果 之理? 不少人點頭贊成他的理論,廣聞大師向端木芙望去,端木芙澄澈的眼波一轉, 說道:﹁這個問題廣聞大師不難作答,但奴家卻想請宗旋大俠解釋一下。﹂ 宗旋抱抱拳,道:﹁在下若講錯了,還望大家包涵,並請端木小姐立時更正。 ﹂ 他乾咳一聲,才道:﹁愚意以為敵方既是有備而來,當然在事先已有所策劃佈 置。而咱們這一方的人手實力,恐怕已落在對方算中了。﹂ 他停歇一下,見到端木小姐點頭,這才又道:﹁雖然李前輩的道理很對,可是 這話只適用於一般的人及事物之上,對於才智傑出,一代梟雄之輩,便行不通了, 在下願以幾件小事,以證明疏勒國師實是一代梟雄之才。第一件是他們以異邦之身 ,語言習慣以至裝束俱大殊漢人,迢迢數萬里之遙,深入中原,武林中居然不聞半 點風聲。而他選擇這個時機,正是中原武林恰巧有事之秋。這等能耐,以及他耳目 消息之靈通,實在使人十分震驚,錯非是一代梟雄之才,焉能辦到?﹂ 他吸了一口氣,接著道:﹁第二件,他適才趁著答話之時,順便用番話吩咐基 寧和胡賽音兩人,準備出手。果然由於基寧及時出鞭,擒住玉台銅馬,不曾落在湖 中。此事雖小,但顯示力的意義卻極為重大。因為在那時候,廣聞大師並無一點要 丟掉該寶的跡象,而他們居然早就想到,預為佈置,這等心機才智,豈是中智之人 辦得到的麼?﹂ 他又停頓一下,還視碼頭上眾人一眼,才道:﹁以疏勒國師如此雄才傑出之士 ,又在深知我方虛實強弱的情形下,不勝何待?假如他沒有一點把握,大可以只向 一兩個足以代表中原武林的幫會門派動手,何須找上了中原武林共欽的淮陰韓家, 迫使天下高手盡皆趕來呢?﹂ 至此已解說得十分清楚,李金矛還有一點點不服氣,道:﹁宗大俠說得雖是, 但以西域諸國的實力,難道當真足以橫行天下,視咱們中原所有的武林高手如無物 麼?﹂ 端木芙接口道:﹁這話讓奴家回答吧!疏勒國師並不致於自大到這等地步,但 他堅信一件事,那就是除非他們一到中原,就全力襲擊淮陰韓家,大肆屠戮,激起 了天下公憤。定須如此,中原所有的絕頂高手,方會齊來對付他,但即使如此,他 未必就一定一敗塗地。﹂ 她的目光轉到劍后秦霜波面上,微微一笑,道:﹁小妹本想請仙子回答,但又 知她是守靜脫俗之人,不喜這等勾心鬥角之事,所以還是請廣聞大師偏勞吧!﹂ 廣聞大師心中暗驚一聲好壞的丫頭,這不分明是說我並不守靜脫俗,而又喜歡 勾心鬥角之事麼?但他不動聲色,緩緩道:﹁以貧僧想來,當中原所有的絕頂高手 盡皆齊集此間之時,疏勒國師可以命手下佈成堅陣,以防對方人多群毆。同時向中 原武林挑戰,要對方選出一個足以代表中原天下英雄之人,與他放對拚鬥。﹂ 群雄聽了,都沒敢做聲。因為從他們的口氣中,無不認定疏勒國師乃是罕有匹 儔的高手。則這第一場放對拚鬥,倒底勝負如何,誰也不能預測。 再說誰也不敢十分肯定地選出一個足以代表天下英雄的高手,本來以七殺杖嚴 無畏的聲望,實是足以當選有餘。可是一則近來已傳說他們內傷末痊。二則最近崛 起於武林的兩大高手,深淺難測,一是劍后秦霜波。另一位就是最近傳說已與秦霜 波結為鴛盟的羅廷玉。此人不但是翠華城少城主的身份,據說又是﹁刀君﹂,足以 與嚴無畏一拚。 有這兩大原因,再加上少林武當等名門大派之中,儘多奇才異能之士,以該等 門派的掌門人而言,武功的深淺強弱,外人亦無從知道。是以倒底誰堪作中原武林 的代表,殊難找到答案。 端木芙舉起纖手,道:﹁現在咱們得派人上場了。﹂ 她冷靜地向眾人望了一眼,旋即選了二十人,由她帶頭向那浮台走去。這一次 雖然有三十餘人還留在碼頭上,但端木芙已聲明過須得每日換人上陣,所以有些留 在明後天出戰的,便須得留在碼頭。 這一次上場的二十人,廣聞大師座下的法木、法水兩徒,居然入選。不過誰也 沒有不平之意。只因這兩僧在擂台上曾經露過一手,實是不遜於時下任何高手。韓 家方面,共有三人上場,那是韓世文兄弟,再加上一個韓行星。 端木芙在浮台上站定了,一隻手搭住崔阿伯略略抬起的手臂,顯得她柔弱纖小 ,根本不是武林之人。而他們兩人站在一起,紅顏白髮,相映之下,使人對她的印 象感到更為深刻而又奇異。 她徐徐道:﹁目下當急之務,乃是在於如何把韓行昌少爺拯救回來,諸位可有 什麼高見麼?﹂ 群雄盡皆默然,因為對方擄劫韓行昌之故,分明是防範在失敗之時,有人質在 手,中原高手,不敢趁勢圍攻或迫擊,既是如此,他們怎肯放人? 端木芙又道:﹁諸位心中所思,奴家大概猜測得出。但事實上對方以韓少爺為 人質之意,反而不甚著緊。主要是他們深信韓少爺計謀策略,極為特出。又以他是 韓家少爺的身份,出而領袖群雄,亦最有可能。因是之故,疏勒國師特地扣下了他 ,使咱們這一邊群龍無首,又或是雖有發號施令之人,其才不如韓少爺,身世又比 不上韓少爺,權力不夠強大,指揮之際,不能如臂使指。諸位對奴家這點看法,不 知可能同意麼?﹂ 她一方面分析敵人心理,順帶也警告眾人,不可不全心聽令,以免她不能指揮 如意,遭遇困難。這等巧妙的心思手段,實在令識者萬分驚服贊佩不已。眾人都認 為她的想法十分精闢奧妙,實是別人想不到的,是以都沒有任何異議。 端木芙環視眾人一眼,已知大家意思。當下想道:﹁我單是以言詞使得大家願 意遵從軍令,還不夠澈底,必須用某種行動,使人人當真打心中服氣,矢誓效忠, 方能統率這一干高手,應付強敵。﹂ 她這個想法並不深奧,許多人都明白此理,但如何能做到大家都心悅誠服,自 願全心全力地效忠,卻是千艱萬難之事。 端木芙從容不迫的道:﹁韓老先生,目下為了拯救令姪脫險之故,不得不委屈 老先生,扮演一幕短短的啞劇,使對方墜入我們殼中了。﹂ 韓世青怔道:﹁小姐即管發號施令,老夫願作前驅,決不後悔。﹂ 端木芙道:﹁首先我要讓對方觀察出一件事,那就是奴家不但恭為群雄之首, 令從我出。更要使疏勒國師認為我已具有相當權威,是以須得勞老先生的駕。等他 有了這等印象之後,再在戰陣上施以壓力,相信不難把令姪安然無恙地討索回來。 ﹂ 群雄一聽都大感興趣,等著瞧她的手段。端木芙向數丈外那浮台上的敵方諸人 望去,但見這些異國高手奇士,具都卸下外面的黑袍,露出本來服飾,五光十色, 奇奇怪怪,繽紛奪目,甚是好看。 她徐徐道:﹁疏勒國師塔力克乃是罕見的雄才大略之士,目下他已查看出奴家 乃是中心人物,雖然諸位一直都沒有任何動作,但觀乎諸位大都向奴家投視的神態 ,即可測知了。現在他小心地觀察奴家是否具有令出如山的威權。﹂ 雷世雄道:﹁端木小姐剖析入微,洞矚機先,實是使人佩服。只不知小姐何以 選中了韓老先生,作為誘敵深信的對象?﹂ 他表面上是向她質疑,其實卻是使用一種極高明的捧場手法,使她的才慧更加 明露光芒,增強群雄對她的信心。 端木芙道:﹁這自然是因為疏勒國師深知我們中原武林,對淮陰韓家萬分敬重 之故。韓老先生乃是韓家主人,負天下之重望,如若連他也奉命謹唯,奴家的權威 不問可知了。﹂ 那邊浮台之上,也是共有二十人,此是疏勒國師自己提出的規定。而今日的十 場比武,就在這二十人之中挑選出場。 那疏勒國師神閒氣定,態度從容。雖是身在異國,人少勢孤,但他卻大有破敵 揚威,稱雄中原的氣慨信念。 他忽然向蒙娜和蓮姬,二女說道:﹁想不到中原英雄,竟推舉出秧哥子作領袖 !但這秧哥子卻不是劍后秦霜波,實在使人驚異。﹂ 纏語稱女人為﹁秧哥子﹂,而由於回教盛行多妻制,女人出門,例須蒙面,毫 無地位可言。是以疏勒國師雖是一代之雄,此時亦未能免俗,發出驚訝之言。 他接著注意到韓世青移步行向端木芙面前,跟她說話,並且曾在無意中向自己 這邊指了一指。端木芙搖搖頭,只一擺手,韓世青立刻退下。 疏勒國師只見了這麼簡單的動作,卻禁不住大為震凜,忖道:﹁原來此女在中 原武林之中,大有名望,是以不但人人推舉她作領袖,而且無不奉命謹唯,不敢抗 辯,中原群雄有了權威如此巨大的領袖,形勢便大不相同了!怪只怪在何以我們遍 查中原高手之時,竟不曾查出有這一號人物?﹂ 他心中疑慮難消,當下命基寧向那失去行動之能的韓行昌問道:﹁那邊台上穿 黃衣長頭髮的女孩子是誰?她長得真漂亮。﹂ 基寧是受囑故意說端木芙漂亮,使人聽起來好像只是為了她美貌而打聽。並無 他意。 韓行昌乃是擅長心機謀略之士,心中冷笑一聲忖道:﹁笑話,端木小姐一直以 長髮掩住了半截臉龐,連我也未見過她全貌,你們如何就得知她美貌漂亮了?﹂ 轉念又忖道:﹁是了,這基寧將軍乃是奉命探詢端木芙的來歷,是以用這句話 作引子。殊不知這一問適足以被我窺破了用心。﹂ 這韓行昌一直在浮台上瞧來望去,是以己方浮台上一切動靜,都在眼中。他自 然也瞧出端木小姐是公推的領袖,當下恍然大悟,情知疏勒國師很奇怪中原武林方 面的領袖竟是一個女子,特地查問她的來歷。 他想得雖多,其實只是剎那之事。當下應道:﹁這位小姐姓端木,閨名一個芙 字,身世無人得知,但她卻以智慧才華,震驚天下。尤其擅長行軍佈陣之學,實是 今古罕有的才女。﹂ 基寧將軍點點頭,隨即說些別的話,竟不曾向疏勒國師報告。這一點使韓行昌 感到大惑不解,只好靜觀其變。 對面浮台上走出一人,大聲說道:﹁端木小姐著我傳話與疏勒國師,雖然諸位 遠來是客,理當謙讓。但這次比武,與平常印證武功不同。端木小姐認為如若不能 連贏貴客們三場,實足以使貴客們更小覷我中原武林了。是以這開始的三場,敝方 非贏不可。﹂ 蒙娜咕咕呱呱地翻譯給疏勒國師聽。疏勒國師掀髯一笑,說了幾句話。 蒙娜大聲道:﹁敝國師說,端木小姐年紀太輕,只怕少不更事,錯估了雙方形 勢實力。敝國師又說,她如有此信心,可立即派人出場。﹂ 左邊的浮台上立刻走出一人,卻是個白髮飄蕭的長衫老人,手中拿著一根彎彎 曲由約拐杖,步往擂台。疏勒國師濃濃的眉毛一皺,敢情他竟認不出此人。而他派 來蒐集中原武林各家派幫會以及獨立特行的高人奇士的手下們,在他身邊共有四人 之多,居然也無人開口說出此人的姓名來歷。 基寧向韓行昌問道:﹁這位老人家是誰?﹂ 韓行昌道:﹁這位前輩姓崔,因為年高望重,武林中都稱他為崔阿伯。﹂ 他故意不說出崔阿伯就是昔年威震南七省的黑道第一高手飛天豹子崔洪。只因 崔洪雖是隱退了多年,中原武林幾乎也都忘了這一號人物。但在對方而言,也許不 曾放過數十年前曾有盛名的人物。以是之故,若然講出他的姓名來歷,對方或者會 曉得也未可料。 基寧沉吟道:﹁奇了,此人似是沒有聲名之輩。﹂ 韓行昌不再接口,心中暗道:﹁莫說你們異國之人,不會曉得。即使是我中原 武林人物,也罕得有曉得崔阿伯姓名來歷之人。假如我不是出身於淮陰韓家,定然 也不知道。因比,你們全不知曉,何奇之有。﹂ 疏勒國師從那崔阿伯步伐神態之間,瞧出他擅長硬功,氣壯力雄,必是長於打 硬仗之士。 當下目光轉到己方陣中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的面上,微一頷首。這人立刻大步向 擂台走去,氣勢標悍之極。此人膚色甚為黧黑,虯髯滿面,頭戴皮帽,腰束皮帶。 左邊懸掛著一隻皮囊,右邊插著一把小刀。身材雄偉健壯,昂首闊步,大有古代英 雄武士那等氣派。 蒙娜高聲說道:﹁這一位是哥薩克族的勇士息隆,不懂漢語。﹂ 韓行昌向基寧道:﹁嘗聞西域的哥薩克族,乃是游牧之民,芎廬遷徙不定,民 性強悍,勇狠好鬥。這位息隆勇士氣勢威勇,一望而知必是不知畏懼為何物之士。 ﹂ 基寧傲然一笑,道.﹁如若單單不知畏懼之徒,有何用處?敝國師是因為瞧出 那崔阿伯乃是擅打硬仗之人,所以才派息隆出陣。﹂ 韓行昌訝道:﹁這話怎說?﹂ 基寧道:﹁如若是擅打硬仗之人,必是膂力特強,火氣特猛之人。但這種人一 旦年老,血氣已衰,比別人更為吃虧,因為他的打法已固定了,很難改變。﹂ 韓行昌驚道:﹁這樣說來,國師竟是看準了崔阿伯乃是鬥力之人,欺他年事已 高,血氣衰弱,所以也派出擅打硬仗的哥薩克勇士以對付他麼?﹂ 基寧笑道:﹁正是如此,你瞧著吧!﹂ 韓行昌但覺這疏勒國師實在太以厲害,無怪他敢以僅僅的百餘之眾,入侵中原 武林,與天下英雄作對。大有技壓群雄,揚威中原之慨了。 息隆到了擂台上,撤下背上長而微彎的鋒快利刀,面上含著獰笑,突然間吼嘯 連聲,揮刀衝殺上去。他氣勢之強悍,刀法之凶猛,身手之矯健,在在足以使敵人 心寒膽落。崔阿伯橫拐一掃,擊中敵刀,噹的一聲大響,那哥薩克竟然只是略略一 滯而已,手中之刀,握得堅牢如故。 崔阿伯出場之時,早已受到端木笑囑咐。她當眾言道:﹁對方一定欺你年事已 高,派出驍勇狠鬥之士來對付你。殊不知你的鐵冑神功乃是上乘內功之一,只不過 走的是威猛霸強的路子,所以瞧起來你似是純以硬功見長的人而已!到時你只須試 過對方勁道氣力,便萬勿硬拚。因為對方必是能久拚不衰之人,須從招數變化上, 剋敵制勝。﹂ 這番話人人聽見,因此這第一招拚過,那哥薩克果然腕力雄健無倫,氣勢凌厲 凶悍之極,群雄見了,無不大為驚服端木芙料敵之能。崔阿伯第一拐橫掃之勢,非 同小可。通常持刀執劍的敵手,決計不敢硬擋。因此對方這等行若無事的樣子,使 他大為惕凜,立時湧身躍起,斜斜飛出一丈。果然他身形凌空才起,那哥薩克勇士 息隆已像一頭凶獅猛虎般衝過來,恰好撲個空,迅即轉身尋敵。 崔阿伯豈肯失去機先,立時施運九曲拐揮搗,出手疾攻。他使出這一路拐法, 看上去雖然威風凜凜,甚為凶猛,其實拐勢變幻細膩之至,實是以技巧取勝而不是 以氣力見長。息隆挺刀虎撲不已,如若他不是慄悍特甚,時時有同歸於盡的凶毒招 數的話,早就得傷敗於九曲拐下了。 兩人看看鬥了四五十招,息隆吼嘯之聲越發響亮震耳,使人驚心動魄。但崔阿 伯在他刀光之中出沒騰挪,倒也不顯得很困。疏勒國師已微微皺起眉頭,但旁人還 瞧不出真正的形勢。 基寧尚向韓行昌道:﹁你瞧見了沒有,息隆便是如此凶悍,猶勝獅虎。﹂ 韓行昌笑道:﹁但崔阿伯卻是豹子啊!﹂ 基寧道:﹁豹子是所有猛獸中最可怕的一種,牠軀體不算大,但賦性凶殘而狡 詐,身子靈便,能夠上樹。連獅虎見了惡豹,也得避讓。假如崔阿伯真是豹子,息 隆就不容易贏了,但他倒底不是豹子啊?﹂ 韓行昌道:﹁我記得他的外號,好像是什麼豹子的,所以隨口這麼說一句而已 。﹂ 基寧轉頭向疏勒國師說話,同時又另有一人開口說了幾句。基寧這才泛現出忿 怒之色,向韓行昌道:﹁什麼?他就是飛天豹子崔洪麼?﹂ 韓行昌故意凝神想了一下,才道:﹁對了,就是崔洪前輩。據說他幾十年前, 很是有名。但目下倒底太老了一點,恐怕體力支持不了很久。﹂ 疏勒國師略一揮手,一個少年取出一隻胡笳,嗚嗚的吹起來,聲調愴涼悲壯, 饒有邊塞風味。擂台上的息隆聞得胡笳之聲,突然向後一躍,出了戰圈,逕向浮橋 上奔去,離開了擂台。崔阿伯一怔,心想這混帳王八蛋倒是知機得很,難道他已曉 得在三招兩式之內,定會有傷亡落敗之禍麼? 蒙娜已高聲道:﹁敝國師召回息隆,這第一場是你們贏了。﹂ 蒙娜認輸的話,說時輕鬆。其實這個結果,已不知耗費了幾許智力,幾許血汗 ,以及多少凶險憂危在內。 疏勒國師面寒如冰,雙目之中,不時閃射出奇異的,使人震懾的光芒。韓行昌 瞧在眼中,初時以為他感到十分失面子,赫然震怒。 但轉念忖道:﹁不對,不對!以疏勒國師如此饒有計謀方略之士,焉會心頭暴 怒,以致影響到籌劃指揮之事?但他這等神情,分明又與平常不同。﹂ 他暗暗留心觀察這個大敵,此時端木小姐已差遣第二場的人選出陣,竟是廣聞 大師的兩個弟子法水和法木。這兩僧年紀都只有十六七歲左右,由於面目韶秀之故 ,顯著更是年輕。因此,雖是兩人一同出場,在別人心中卻不覺得如何突兀或不妥 。如是兩名老僧,旁人心中所生的感覺定必大是不同。 疏勒國師暗吃一驚,忖道:﹁那端木小姐的才智實在過人,她這一著,又完全 出乎我意料之外,竟然派出兩個小和尚,當為一人。﹂ 由於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自然也就使他感到不易派出適當的人手出場應付。 他一面查看這兩名小僧的武功造詣,一面尋思己方人手之中,以那一個上陣最是妥 當?眨眼間那法水、法木二僧,已抵達擂台。 疏勒國師沉聲道:﹁拉岡。﹂ 一個中年大漢應道:﹁有。﹂ 行將過來,兩隻粗大的手掌中,分持一對金瓜鎚。疏勒國師道:﹁這兩個小和 尚交給你,他們煉就了聯手接力的功夫,早先與胡賽音略略鬥過,你也得見,因此 ,你須用兵器迎敵,不可大意。﹂ 拉岡道:﹁知道了。﹂ 疏勒國師又道:﹁他們一個使杖,一個使刀,遠拒近攻,各有擅長。你一上去 須得注意及此,莫與使仗的硬拚,莫與使刀的鬥巧。反過來說,你要與使刀的硬拚 ,與使杖的鬥巧。﹂ 拉岡神情間一片恭敬之容,凝神聆聽。等到疏勒國師揮揮手,這才奔向擂台。 蒙娜照例高聲介紹道:﹁這一位名叫拉岡,乃是庫車國五大高手之一。﹂ 韓行昌向基寧詢問那疏勒國師說的什麼話,基寧照實說了。 韓行昌大驚道:﹁貴國師真是太高明了,這一場只怕我們這一方要輸。﹂ 基寧道:﹁咱們爭的不是三兩場輸贏,而是要在三日之期中,總共三十場比武 ,贏取半數以上,方是真勝。﹂ 韓行昌連連點頭,其實他心中卻忙著研究這基寧一項奇怪的行動,那就是他竟 不須請示疏勒國師,便一逕作主把疏勒國師的話,完全告訴了他。假如基寧所言不 盡不實,韓行昌自然聽得出來。反之,他說的若是真話,也不難猜想判斷。 他已認定基寧說的是真話,雖說韓行昌在他們掌握中,不怕他洩漏機密。但這 種內容的話,自應向疏勒國師請示過,方可說出,決不該擅自作主。那麼他何以如 此大膽的作主,是番人習慣上太隨便了?抑是他以為此話無關重要?又抑或是另有 他故? 他動腦筋探究下去,突然恍然大悟,忖道:﹁這話一定是已得到疏勒國師允許 ,其寧才會說出來,不錯,定然是已得到疏勒國師允許。而且最使人驚訝的是疏勒 國師並非早就允許他從實回答,卻是當我詢問之時,以暗號發出的命令。由此可知 疏勒國師根本精通漢語,無須任何人翻譯。唉!假如我猜想得不錯,這疏勒國師裝 出不懂漢語的姿態,實足以顯示他城府之深,舉世罕有!只因他既是自負武功蓋世 ,可以橫掃中原,則他勝算在握,何必還裝出不懂漢語,使我方之人,產生錯覺, 只當他對中原武林形勢甚為膈膜,以致不免有粗疏大意之事發生。﹂ ﹁換句話說,中原之人若是誤以為疏勒國師言語不通,對中原的情況有所隔閡 ,則對他的奇謀詭計,一定防備得不夠嚴密,即使是高明如端木芙,亦難免如此。 ﹂ 韓行昌想通此理,駭得出了一身冷汗,暗念中原武林今日面對的敵人,大概是 有史以來最可怕最難鬥的了!這般城府深沉,文武雙絕的對手,真教人想一想也就 為之不寒而慄了。 擂台上業已動手拚鬥,那庫車國高手拉岡的金瓜鎚,招法奇異,威力強絕,他 果然謹遵疏勒國師之教,碰上法木的禪杖之時,專以靈巧奇幻的招數手法應付。碰 上法水的戒刀,則強攻硬打,勢若雷霆。他的一雙金瓜鎚,份量甚是沉重。但他竟 能舉重若輕,細膩之時,如拈繡針。至於放手猛攻之時,自然更是當行出色,凌厲 已極。這一來竟把法木、法水二人,打得繞台亂轉,法度大亂,無法形成聯手之勢 ,情況大是不妙。淮陰韓家的主人韓世青心頭大為焦憂,忍不住向端木芙望去。但 見她澄澈如水的美眸中,不但沒有一絲耽心之意,甚至露出歡喜之色。他再轉眼向 少林廣聞大師瞧去,但見他神色之間,安詳自若。當下忖道:﹁這廣聞大師如果不 是認定門人可勝,就一定是腦筋有問題之人,方能毫不著急……﹂ 他無可奈何,再向擂台望去。戰況依然是法木、法水都很不利。看看又鬥了數 招,忽見法水碰上敵鎚風狂雨驟的攻勢,連連退卻,已退到台邊。再往後挪的話, 立時得掉在湖中。正在此時,法水戒刀猛可急削疾劈,使出一招詭異凶毒之極的刀 法,竟從鎚影中攻入,凌厲反擊。拉岡破拆不得,只好急急騰挪後退。 另一邊的法木趕上來,掄杖猛掃。而法水自然更是隨勢追上。霎時之間,拉岡 已陷入捱打的局面。那法木的禪杖挾著強烈的嘯風之聲,強攻硬打,迫得對方不能 出鎚接實。而法水的戒刀寒光電掣,精芒飛洒,也迫得對方不能不極力拆解。 這一來正陷入了與法木硬拚,與法水鬥巧的局勢。這正是疏勒國師囑咐過他切 切避免的情形。 韓世青至此方始透一口大氣,如釋重負。當下又不由得偷空掃瞥端木芙和廣聞 大師一眼。但見他們神色如故,並不因局勢已轉好而有所改變。韓世青見了他們的 表情,也不禁暗暗感到驚心,忖道:﹁這兩位的修養功夫太好了,城府之深,難以 探究!幸而我們是友而非敵,如若惹上了他們這種敵人,實是不堪設想。﹂ 以韓世青這等角色,也如此震凜,當時戰況改變得何等急劇和出人意外,也就 可想而知了。因為假如戰況是慢慢改變,則主持大局之人,以及身為法水、法木的 師父,能不動容,並不為奇。 擂台上雙方拚鬥了六七十招,那拉岡在兩僧聯手夾擊之下,敗勢已定。右面浮 台上,又昇起了笳聲。但這一回拉岡已沒有法子可以躍出圈外,是以只好苦苦支撐 。法水、法木二人,縱然心中明白這陣笳聲是什麼意思,亦可裝作不知,繼續迫攻 ,直至敵人傷亡落敗才停止。這樣做的話,對方也無法責怪他們。然而他們又鬥了 數招之後,忽然都故意放鬆對方,拉岡趁機躍出圈外。 蒙娜立時揚聲道:﹁第二場你們贏啦!﹂ 她方說到最末的一個字,疏勒國師突然道:﹁閉口,誰說他們贏了?﹂ 蒙娜愕然道:﹁這是你的命令呀!你說過笳聲過後,但等我方之人一出了戰圈 ,立刻認輸,以免對方繼續迫攻。﹂ 疏勒國師皺起眉頭,道:﹁算啦,妳已出言認輸,已收不回這話了,何況拉岡 也退出了擂台。﹂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道這兩個小和尚,每個人才活了多少年?怎能與拉岡 深厚的功力相比呢?原來他們都是使用一種催發體內的功夫,使他們功力頓時增強 了數倍,這才抵得過拉岡,但現下他們已快要力竭,所以故意縱拉岡出圈。假如再 鬥下去,不出二十招,這兩僧就全無拚鬥之力了。﹂ 此言一出,西域全陣之人無不駭然動容。一個頭戴皮帽,帽沿下卻露出金髮的 雄偉大漢道:﹁國師爺於天下武功無有不識,這樣說法,定然不知這種激發體能潛 力的奇異功夫,能不能施展在任何人身上?﹂ 疏勒國師道:﹁可以,那少林寺的廣聞和尚,可以施展一種奇異的點穴手法, 使那受術之人,心中百念皆消,只有拚命搏鬥之想。同時體能潛力,亦完全激發, 比起苦修一二十年還要厲害。﹂ 這金髮大漢雙眉一皺,說道:﹁我們如何能贏得他們?﹂ 此人雙眸是藍色,片子高挺,膚色白皙中微帶紅色。一望而知乃是番邦異族之 人。別人也泛起同樣的疑問,都望住疏勒國師。 疏勒國師道:﹁這也不然,因為這一門功夫十分惡毒,後果甚是可怕。那些讓 和尚弄過手腳之人,出陣之時,雖然勇猛如獅虎,但拚完之後,縱然不久,也得大 病一場!因此我們除非是贏定了,又宣稱趕盡殺絕,不留一個活口。則這些人為了 死裡逃生,方肯任他施術。﹂ 韓行昌眼見這些異域高手們,以番話交談,眾人有一度甚是緊張。最後疏勒國 師說了一些話,這才恢復常態。當下不禁在心中暗暗猜測這是什麼緣故?他明知基 寧決不會告訴他,但仍然向他詢問。果然不出所料,基寧說了一聲怒難奉告,便轉 眼向左邊浮台望去。 此時在左邊浮台上的中原群雄,都因連贏兩場,覺得十分興奮,也對這只露出 半截面龐的端木芙增長了無限信心。端木芙美麗澄澈的目光,在眾人面上轉了一匝 ,突然碰到一對鋒利如刀的目光,使她不禁停頓了一下。 那對鋒利似刃的目光,乃是劍后秦霜波所發。兩女對望了一下,端木芙眼中湧 起了笑意,移了開去,竟是在推山手關彤、青霞羽土、五台癩僧,以及武當劍客尚 固四人面上盤旋不定。 敵方浮台上傳來那蒙娜的聲音,道:﹁每一場之間,只限以五十息的時間,作 調遣人手之用,敝國師特地提醒諸位。﹂ 端木芙似是被催促得立下決定,目光停留在尚固面上,說道:﹁尚先生,這將 是一場激烈無比的拚鬥,深望尚先生發揮所長,取得勝利。﹂ 她曾宣稱定要連贏三場,因此這一場也志在必得。尚固被她選中派出,正是一 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以她的神機妙算,定然認為自己有取勝之道,始令派出 。懼的是這一場不但關係到個人生死,並且也涉及師門榮辱。因為少林廣聞大師, 已顯神通,單派兩名弟子,就贏了一陣。 自己身為武當頗負盛名的劍客,如若失手落敗,在武林中傳說起來,定有武當 不如少林之言。 他肅然道:﹁在下也但願如此。﹂ 一整背上長劍,舉步欲行。他雖是武當派成名人物,但目下才四十餘歲,看起 來卻只有三十多歲,儀容軒昂,果然是出色人物。 只聽端木芙柔聲道:﹁尚先生,請你過來談句話。﹂ 尚固旋身走回去,到了她面前。但見這端木芙美眸之中,流露出十分的溫柔關 切的神色。 他心中一怔,隨即湧起了堅強的鬥志,忖道:﹁我豈能有辱師門聲譽,又豈能 辜負了她對我的期望?﹂他的心情,也在眼中洩露出來。 端木芙大是欣慰,想道:﹁我的關心果然使他激起了雄心壯志,在氣勢上來說 ,他已佔了優勢啊!﹂ 當下又柔聲道:﹁尚先生,奴家猜測對方定必派出極凶猛的勇士,務求贏得這 一場,但殊不知我們中原武林名家派之中,武當派乃是內家之祖,韌力之強,宇內 無雙!尚先生千萬記得發揮特強的韌力,最後定可擊敗敵人,奏凱言歸。﹂ 尚固道:﹁在下領教了。﹂他出得台上,疏勒國師冷冷一笑,迴眸觀看己陣之 人。 那藍眼金髮的大漢道:﹁國師爺認得出此人麼?﹂ 疏勒國師點點頭,道:﹁他是武當派著名劍客尚固。﹂ 這藍眼金髮的大漢道:﹁那麼他一定很厲害了?﹂ 疏勒國師道:﹁他的劍術還過得去,但我們這兒能贏得他之人,最少也有六七 人以上,看來這一場我們非勝不可了。﹂ 基寧問道:﹁那麼國師爺還找什麼呢?﹂ 疏勒國師淡淡道:﹁我們這方贏得他之人雖多,但往後的比武場數尚多,每個 人必須作最有效的安排。現在我們想找一個人,不但贏得他,並且又能很快的取勝 ,以打擊那個端木小姐的威望。﹂ 他手下群雄聽了,無不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在這些具有名氣的各國高手中, 只有疏勒國師能盡知他們的強弱深淺。在他們之間,除了三幾個特別高明的人之外 ,大家全都以為自己可以勝過別人。因此疏勒國師說是有六七個人可以贏過尚固, 人人皆以為自己有份。 疏勒國師挑出一個高瘦漢子,道:﹁葉維亞,這一揚派你出陣。但記著兩件事 ,第一是你定要採取速戰速決的戰術,不可與他久戰。因為敵人這一派最是持久耐 戰,以柔韌見長。第二,漢人的規矩是兵器脫手或斷折,都得算輸。他們既然講究 這一套,我們不妨加以利用,因此你別一心一意砍傷他身體,只須以你的戰斧砍得 斷他手中之劍,便算是贏了。﹂ 葉維亞道:﹁我記住啦!﹂ 他言語舉動間,自有一股猛鷙之態。韓行昌大為憂慮,忖道:﹁這疏勒國師對 這一場似是胸有成行,又向派出之人吩咐了不少話,定是如何能制敵取算勝的妙, 唉!武當劍客固尚雖然劍術高強,但他近年來大有名氣,敵方之人,定必認得他, 故而也有了對付之法。﹂ 蒙娜已高聲報道:﹁敝國這一位是葉維亞,蒲犁國人。﹂ 在場中的數百中原豪傑,十有九人對西域諸國全無所知。因此蒙娜宣佈出場之 人的國籍,全然無人理會。 葉維亞手提一柄鋒利的戰斧,大約是五尺長,看來相當沉重。但固尚一瞧他瘦 長的體型,以及矯健的步伐。已知這敵手不但功力深厚,並且非是純憑氣力取勝之 人。必定是既凶猛而又矯捷靈活的路數。 尚固出身於武當派,由於武當派乃是各大門派中,最強大的兩派之一,因此尚 固在學藝之時,耳濡目染,見聞比旁的家派之人博雜得多。此後在江湖上行走了十 餘年,更增長了無數閱歷,因而養成了銳利的高明的觀察力。 這一點在上陣交鋒之時,無形中要佔了很大的便宜。他觀察之下,已發現對方 並非徒逞勇猛之士,當然也就早早考慮以什麼手法應付最妥。加上端木芙的指示機 宜,他更不敢略有浮躁。霎時已把一腔雄心壯志,收藏在心底。將之轉變為一種潛 藏的力量,務求在最後關頭擊敗對方,而不是一上來就全力搏殺,希望一舉可以取 勝。 雙方各有算計,一碰上了,立時出手拚鬥。但見那蒲犁國高手葉維亞一柄戰斧 ,斫砍出千重寒光,勁氣呼嘯,凶猛無比。十招之內,已把武當劍客尚固迫到角落 。 中原群雄無不瞧得膽戰心驚,替尚固著急難受。浮台上的高手還能沉著觀戰, 湖邊的數百武林人物,其中有許多人已忍不住大聲吶喊,激勵尚固的鬥志。在中原 方面之人,情形如此。西域方面之人,自然恰恰相反,那百餘名留在碼頭上的諸國 武士,亦開始有人吆喝鼓掌,替葉維亞助威。這等情形,掀起了比武以來第一次的 高潮。 雙方喊叫如雷,鬧得不可開交。葉維亞得此鼓勵,更為凶猛,斧斧不離敵人手 中長劍。但要碰上一下,尚固手中之劍,非斷不可。 葉維亞自然是謹遵疏勒國師之囑,一是不作久戰之計,二是設法砍斷敵劍,就 此取勝。他如此聽話,反而使疏勒國師濃眉越皺越緊。 基寧低聲道:﹁國師爺何故不悅?﹂ 疏勒國師道:﹁葉維亞終究是有勇無謀之輩,日下既是氣強勢盛,迫得敵人有 退無進。自應放手施為,不必專找敵劍下手,如若他放手全力進擊,不出十招,定 可砍傷敵人。再不然就是迫得敵人跌落水中,但你瞧,他一心一意要砍斷敵劍,反 而讓敵人又逃出那個角落了。﹂ 基寧嘆道:﹁上陣交鋒,自應因時制宜,隨時改變戰略。葉維亞勇悍有餘,機 變不足,實在太可惜了。﹂ 他們談論之時,左台上中原一眾高手也在低聲議論。 第十九章 出奇制勝 青霞羽士低聲向秦霜波道:﹁貧道實在不明白,對方何以屢次放過了迫攻的機 會,每一次,他都可以發揮絕強無倫的凶威,大有取勝之望。﹂ 癩僧接口道:﹁莫非這葉維亞奉有嚴令,不許傷人?﹂ 宗旋笑道:﹁焉有此理,我瞧八成是疏勒國師作繭自縛,但其中的奧妙,卻不 易推測得出來。﹂ 雷世雄突然插口道:﹁諸位何不向秦仙子叩詢?當可得到解答無訛。﹂ 他此舉大有難倒秦霜波之意,宗旋立刻憤然地向秦霜波望去,大有要她立刻回 答,使雷世雄失望之意。 秦霜波恬然一笑,道:﹁這等情形,想必早在端木小姐算中,假如諸位向她叩 詢,她的答覆,一定千真萬確,再也不會差錯。﹂ 她口氣之中,隱隱露出她已對敵方形勢瞭然於胸,只不過不願說出而已,同時 把眾人的注意力,轉移到端木芙身上,說得好是捧她的場,使她更添威望。從壞處 說,卻等如反擊了雷世雄一記。因為端木芙終究是他的人。而秦霜波,則仍能保持 她的高深莫測。 雙修教主詹先生最是了解秦霜波的厲害,這時又倒抽一口冷氣,暗暗想道:﹁ 這位劍后從來是鋒芒藏於平淡之中,一言一動,無不攻守兼俱,看來大莊主也不是 她的對手,非端木小姐肯與她作對,不然的話,只有老莊主親自出馬,方能有勝她 之望了!﹂ 此時,眾人的目光,果然都轉投端木芙,但那僅是迅快的一瞥而已,隨即全都 回到擂台之上。但見葉維亞兀自猛攻不休,佔盡上風。從開始交鋒直至現在,已鬥 了五十餘招。這葉維亞以獅虎之勇,猛攻不休,直打得尚固全無還手之力一般。 端木芙緩緩道:﹁在這數十招之中,尚先生已表現出武當派絕世的韌力,才承 受得住敵人凶猛的攻勢。換了別人,縱然捱得下來,但也將心頭煩躁,極力設法反 擊,只要有這等念頭,就得白白耗去不少精力,以致減弱了這柔韌之勢,以奴家看 來,疏勒國師果然墮入我算計之中,被我擊中了他自傲自大的弱點了。﹂ 要知,目下中原與西域這兩大陣營,已走上了鬥力兼鬥智的形勢。端木芙雖是 對疏勒國師前此全無所知,但她以敏銳細膩的觀察,再加上情理二字,已瞧出疏勒 國師實是智勇兼備的人物。唯一的缺點,大概只有自傲自大這一點而已。因此,她 特地派出尚固,囑他務必以最擅長的柔韌功夫應戰。 疏勒國師雖是曉得武當派韌力過人,但他卻有一種心理,那就是,不但這一場 戰必須贏,並且還要贏得快。於是,他派出了擅長強攻硬打的高手葉維亞,要他在 數十招之內,擊敗敵人。本來,他麾下諸人之中,比葉維亞強的,還有好幾個,但 後面還有幾十場要打,他必須計算得十分精確,派出之人,只須剛能勝過人少許, 贏得這一場就足夠了。如果強得大多,便是浪費實力。 殊不知這麼一來,果然被端木芙算中。那葉維亞一直是攻多守少,勇悍無比, 卻久攻不下。雙方吶喊助威之聲,漸漸改變。 早先是西域方面之人,嘈聲震耳,鼓掌喝采以及吹哨子,無不俱全。現在聲勢 大見減弱。相反的,中原群雄,越叫越有勁。﹁加油﹂之聲,不絕於耳。尚固自然 感到敵人勁道遠不及初時凌厲沉雄,不由得精神大振,更加沉住氣,以應付對方強 弩之末的一輪猛攻。只須熬過這一關,便可以說是贏定了。 他繼續讓對方保持攻勢,以便使他的勁力,在不知不覺中消耗更多,可能就不 必捱他最後一輪猛攻了。假如是年青之人,好勝之心太強,定必不肯繼續捱打而試 圖出手反擊。這麼一來,當然激起對方拚命之心,這時,對方奮起殘餘之力,孤注 一擲,其勢將必勇悍難當。尚固老謀深算,當然不肯這麼做。 看看又鬥了數十招。驀然劍光暴漲,衝破了敵人戰斧光幕。 這道劍光乍現即隱,兩人也立時分開,停手罷職。但見葉維亞左胸上,現出少 許血漬。這等情形,一望而知,人家尚固乃是及時收劍,不肯傷人。如若不然,這 一劍縱然不刺死對方,也是極重之傷。 葉維亞性情悍直,怪叫一聲,回頭便奔返己陣。尚固在雷動般的歡呼聲中,也 徐徐步回己方。 大家都向他道賀,尚固心中暗暗苦笑,因為他最不解的是,對手採取的戰略十 分奇怪。初時一上來,一味砍劈他的長劍。到了後來,卻變成斧斧都向他要害猛攻 。這種打法,分明是本末倒置,把氣力耗費在沒用的地方。他後來覷個空,向端木 芙請教。 端木芙道:﹁疏勒國師深知我們中原武林白講究兵刃不能傷毀的規矩,所以告 訴那葉維亞說,即使砍斷了你的兵器,也算贏了。誰知葉維亞心眼不夠靈活,聽了 這話,一上來就拚命想砍斷你手中之劍。但試想:長劍的目標,比起人的軀體,面 積相差了多少?何況揮劍閃避,又不費多大氣力。因此之故。葉維亞上來就自取滅 亡。到後來,他又忘了疏勒國師的話,以致有時分明砍劍比砍人少費許多氣力的情 形,他都白白放過,捨易而就難,非攻擊你身體不可。﹂ 尚固這才明白,對方何以打得如此奇怪失策,當下凜然忖道:﹁對方只不過是 一個不甚重要的人物,已把我殺得難以招架。假如本派以後再無人出場,抖露一點 功夫,天下英雄必將以為我武當派不過爾爾。且不提尚固的尋思,先說疏勒國師, 他一看果然連敗三場,被端木芙講對了。雖說第三場敗得冤枉,卻也不能不服氣, 也禁不住對她生出忌憚之心了。 方轉念間,只聽端木芙以嬌脆悅耳的聲音道:﹁在那玉台銅馬腹中,有一封函 件奉上,請國師過目之後,再繼續比武不遲。﹂ 疏勒國師眼珠一轉,不等蒙娜翻譯,立刻動手在那玉台銅馬上找尋。他一下子 就找到開啟銅馬肚腹的機關,取出一封書信。 韓行昌道:﹁在下果然沒猜錯,疏勒國師竟然精通漢語。﹂ 話猶未畢,但見疏勒國師拆函閱看,不覺失聲驚噫一聲,道:﹁敢情也通曉漢 文,這真是智者無所不能了。﹂ 疏勒國師向他望了一眼,道:﹁端木小姐比你更早就猜出來了,不然的話,她 不會在這物事之中,留下書信。這也是我所以立刻表示懂得漢語之故,如若等到看 過她的書信,才不再裝不懂的話,便不足以顯出我的才智,並不下於她。﹂ 韓行昌道:﹁國師這話,竟是暗示說,端木小姐這封書信之內,定必指出您懂 得漢語麼?﹂ 疏勒國師道:﹁正是如此。﹂ 他向對陣望了一眼,接著道:﹁你不妨看看她的表情,足證我之言定無虛假。 ﹂ 韓行昌忙向端木芙瞧去,只見她不住頷首,流露出欽佩的神情。可見得疏勒國 師如此迅捷的才思,令她激賞不已。 疏勒國師向信上望去,首先映眼的是一手簪花體好字,如見其人。那信上寫道 :﹁端木小女子拜上疏勒國師勛鑒:國師精通漢家文字,熟知漢家風俗人倩,萬里 驅師,意欲效法我漢家前賢,佈威中原,建赫赫萬世之功,心雄天下,氣壯山河, 小女子無任佩服。竊思韓少爺行昌,一介書生,進無搴旗斬將之能,退無運籌獻計 之力,竟以地主遠送貴客之身,忽遭楚因之辱,貽人話柄,終無小補,國師失策之 一也。漢家地域,廣大無垠,人才億萬,國師竟以韓少爺為翹楚,行群龍無首之計 ,此失策之二也。玉台銅馬,史書不載,裨帙全無,足見向壁虛構,名不正,言不 順,失策之三也。設若仍不釋放韓少爺,則貴方縱然獲勝,亦於國師威名有損,蓋 此舉不無挾人質以脅敵之嫌也。小女子如不略施手段,國師絕難回心轉意,多有得 罪,伏乞海涵。﹂ 就是這麼短短的一封信,把個氣焰萬丈的疏勒國師,看得心頭凜駭不已!他定 一定神,想道:﹁這妮子說得不錯,假使我不釋放韓行昌,縱是憑真本事大勝漢家 群雄,諒他們也不心服。﹂ 心意一決,立刻下令。韓行昌難以置信地瞧他解開自己穴道,又讓自己離開, 心中恨不得奪過那封信瞧瞧。這真是像使魔法一般,韓世文眼見兒子無恙歸來,老 懷大慰,差一點就當眾向端木芙叩謝。 至此,中原群雄無不心服口服,信心大增,都認為在這位神機妙算的女諸葛主 持之下,必可使敵人鍛羽而歸。 端木芙卻心中有數,她深知才智計謀,有時也無濟於事。扭轉乾坤之舉,豈是 那麼容易的?她正是瞎子吃水餃,心裡有數。不過她確也希望群雄對她信服,以便 能作最有效地運用眾人的力量。 疏勒國師派了一人出場,蒙娜大聲道:﹁這一位是捐毒國勇士羅里。﹂ 中原群雄凝神一看,但見這羅里服飾與維人一般,但髮膚體貌卻與哥薩克人一 般,身量高大,渾身露出一股剽悍之氣。原來,此人乃屬黑黑孜族,史稱此族輕剽 躁急,獷如生獠,最擅於擄掠劫鬥,居無城廓。他提著一把鋼叉,背後還有一柄利 刀,凶悍地奔上擂台。 端木芙秀眉一皺,心想:此人如此剽悍凶猛,天生就是搏鬥殺人的材料。這一 場如若略有不慎。不但會輸,甚至是流血慘劇的開端。 方在想時,一人洪聲說道:﹁在下甚願出陣,一會此獠。﹂ 眾人望去,但見開口的是陝西名家婁大勇。此人身量魁梧,以硬功著稱武林。 端木芙心中叫聲不好,目光一轉,向宗旋望去,那意思乃是想他爭先出陣,誰知宗 旋並沒有望她,她又不便出言阻止婁大勇。 要知,在今日這等場面中,誰不想贏上一場,揚威天下?雖然此舉十分危險, 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自暗中找尋機會,一旦認為自己較有把握,必須奮勇爭先 。故此,誰也不能怪婁大勇請令出戰,因為婁大勇煉的硬功,名重一時。由他去對 付這個蠻勇之人,似乎很是合適。 端木芙一時無法可施,只好點點頭,道:﹁婁老師請過來,奴家跟你講一句話 。﹂ 婁大勇走到她身邊,旁人都識趣地讓開。端木芙悄聲問道:﹁你硬擋敵人兵刃 時,最強的是什麼部位?﹂ 婁大勇道:﹁小姐萬勿見笑,在下是屁股的功夫煉得最好。﹂ 端木芙道:﹁這個名叫羅里的敵人,最凶毒的一記,必是從下而上,又尖疾挑 ,有無堅不摧之威。若然萬一你不幸失手的話,切記不要等到敵招乘隙攻入才作計 較。必須在失手露出破綻之時,立即轉過身子,以臀部抵擋敵人這一擊!這是生死 關頭,萬勿忘記。﹂ 假如這些話是在韓行昌釋放回來以前說的,則婁大勇縱然相信,也不會像現在 這般牢記心中。他道謝一聲,轉身大步出去。 羅里一看來人魁梧強壯,登時露出虎豹碰到大敵時那種神情,鬚髮微微豎起, 兩眼射出懾人的光芒。雙方在擂台上只對峙了一下,婁大勇的鑌鐵棍和羅里的鋼叉 ,一齊掄擊出去,兩下一碰,發出﹁噹﹂的一聲大響。 緊接著,雙方硬拚了數招,發出一片震耳欲聾的聲響,婁大勇試出敵人的臂力 ,竟在自己之上,心中暗驚。他驚的是敵人不但力道絕強,而且含蘊得有內勁,並 非徒有蠻力之士可比,這才會惕凜於心。他鑌鐵棍急走花巧路數,遠攻近拒,使得 極為靈活,宛如毒蛇出洞。 這一下,又試出了對方鋼叉招數也極為神妙,並且由於氣力較強,是以婁大勇 出棍之時,不免略有顧忌,登時生出束手縛腳之感。高手相爭,勝負之數往往取決 於很微小的原因上。婁大勇心中一旦有了顧忌,施展不開,便已陷入險境。 五十招不到,婁大勇已勢蹙力窮,守多攻少。又拚了七八招,婁大勇一招﹁移 花接木﹂,迅挑疾掃。鐵棍才發,突然感到不妥。 全場之人,莫不看得清清楚楚,但見那捐毒國勇士,鋼叉突然間攻入下盤,猛 然挑起,其勢勇不可當。中原群雄有許多人都閉上眼睛,不忍見到婁大勇下陰洞裂 ,骨斷腸流這等慘死之態!﹁啪﹂的一聲,婁大勇已被鋼叉挑中,龐大的身形飛起 七八尺高,墜下之時,落在湖水中,發出﹁噗通﹂之聲。這時有會水之人,划船過 去,把婁大勇撈了起來,送往別處。疏勒國師放聲大笑,道:﹁端木小姐,這一場 你們敗啦!﹂端木芙笑道:﹁我方只敗了一場,何足道哉!﹂疏勒國師道:﹁老實 說,我仍然很佩服妳的眼光,竟早一步教導婁大勇,以最堅強的部位,硬挨羅里的 鋼叉,此舉已救回他一條性命了。﹂眾人這才知道,端木芙剛才跟婁大勇嘀咕的內 容,因而並不因這一場落敗而感到驚慌,反而信心更強。 按照規矩,這勝的一方,可以立刻退下,但須在五十息之內出場,就可以再鬥 下去,不過假如又贏的話,便規定必須再出場,縱然十分疲乏,也不能換將。 那羅里迅即退下,立時又有一人出場,蒙娜大聲報道:﹁這一位是烏祕國高手 雷多。﹂ 端木芙胸有成竹,立刻道:﹁有煩枯蓮庵主,擊敗此敵。﹂ 枯蓮庵主冷漠地瞧她一眼,那神態教人弄不清她是答應了呢?抑或是十分不願 出戰? 須知,這位來自終南山的高手,名望甚高,這倒不是枯蓮她本人在江湖上有過 什麼赫赫驚人的經歷,而是由於終南山苦行庵這一派,歷代以來,皆出有驚世駭俗 的高手。枯蓮大師既是苦行庵主,潛修多年,武功深淺別人雖不知道,但只看她神 態如此之冷漠,又是苦行庵的住持,全都感到她定必不弱。但見她站了起身,拿起 一個灰布包袱,舉步而去。 她到得擂台上,但見那烏祕國高手雷多,長得瘦而高,服飾奇怪,手中握著一 根三尺餘長的短棒。棒身上鑲滿了各種寶石,在陽光照耀之下,眩閃出繽紛暈彩, 極為惹目。枯蓮大師則是瘦削冷峻的老尼,一襲灰衣,布襪芒鞋,與這雷多站在一 起,使人感到十分不調和。 雙方不須打話,那雷多寶石棒一揚,反射出一片耀目光彩。但枯蓮老尼既不招 架,也不躲避,好像不知追對方已經出手一般,一逕解開那個包袱。 雷多見她如此動作,只好收回棒勢。卻見她從包袱中取出一宗兵器,乃是一根 四尺長的荊條。但這荊條卻是以鋼鐵打製而成,那上面的許多尖刺,鋒利異常,如 是鞭中一記,不但皮開肉綻,甚至會傷筋碎骨,甚是可怕。 那雷多發出鄙夷的笑聲,使得對方不禁向他瞧望。而這時,他雙目突然發出奇 亮的光芒,迫視對方。枯蓮老尼一觸對方目光,心中頓生異樣之感,同時眼皮突然 沉重起來,好像是睏倦欲睡。 她立時有了警惕,運起禪功,收攝心神。她數十載苦行之功,如今可顯出了妙 用。但覺這顆心,靜如止水,堅如磐石,絲毫不被對方的奇異目光所撼動。 雷多雙眉一皺,突然揮棒掃擊。那寶石棒不動之時,已是光暈輝映,奪目搖神 。這一揮動,更是幻出了千重彩霞,五色繽紛。 枯蓮大師冷冷喝一聲:﹁孽障!好大的膽子。﹂,手中鐵荊條呼一聲,翻捲而 出,纏搭敵棒,手法奇奧,功力深厚。雷多怕被她的鐵荊條搭上,連忙縮手。枯蓮 大師這一回毫不相讓,揮動兵刃,一輪急攻。 她的手法招數,全是極為冷峻森嚴,一如其人。把個烏祕國高手雷多,只打得 連連繞台而走。霎時間,已鬥了數十招,枯蓮大師一直毫不放鬆,鐵荊條使的招式 ,竟沒有一招是重複過的。 中原群雄喝采助威之聲,驚天動地。可是枯蓮大師一如坐禪入定,全然聽之不 聞的樣子。既不興奮,亦不放鬆分毫。 雷多用盡一身本事,都沒有法子化解這被動之勢。但覺敵人奇招如長江大河一 般,滾滾而來,似是永無乾涸之期。 尤其是她兵器上內力越戰越強,沉重無比,假如這時挨上了一下,大概不死也 得重傷。在這等形勢之下,雷多雙眼中的奇異光芒,早已見不到了。突然﹁啪﹂的 一響,鐵荊條已捲住了寶石棒。 雙方各自運聚功力,硬拚了一下。雷多怒嘯一聲,倏然躍退數尺。 原來枯蓮大師一鬥內力之時,察覺對方已是用盡了全力,自己卻尚有餘勁,因 此底下飛起一腳,疾踢過去。 雷多無法封架,只好鬆手棄棒,急急躲避。但此棒乃是他最寶愛之物,日夕不 離手邊,如今硬是被敵人奪去,焉得不驚怒交集,以此急得狂嘯出聲。 枯蓮大師奪過敵棒,竟不碰那棒一下,面色也冷漠如故,突然一翻腕,往橫甩 去,只見那根寶石棒,在空中劃出一道眩目的彩虹,迅快飛去,﹁咚﹂一聲,落在 數丈外的湖水中,很快就沉沒不見了。雷多又心疼、又著急,眼見寶石棒已沉沒不 見,難有取回之望,真是恨不得剝了這老尼的皮,食她的肉。雖是如此,他卻不敢 撲上去。 枯蓮大師冷冷道:﹁這孽障仗恃煉有攝心邪法,又利用此棒迷惑別人心神,以 遂其願,作孽當必不在少數。因此貧尼奪去他的兵器,沉於水中,以示薄懲。他如 若不服氣,貧尼願意空手奉陪。﹂ 眾人一聽,這才曉得,這雷多敢情還有一套祕藝,無怪武功雖不十分出色,卻 仍然被疏勒國師十分看重,派他出場挑戰任何名家。 童定山向端木芙道:﹁端木小姐選派的人手,果然最是合適不過。這枯蓮大師 天性冷漠,可不怕對方使什麼攝心邪法。﹂ 端木芙道:﹁童老師過獎了,奴家只不過臆測對方派出此人,定必有某種奇異 功夫。又想到枯蓮大師修習的既是苦行功夫,則論到堅心忍性這一層,她的造詣, 定必罕有匹儔,當能以不變應萬變。所以請她出陣,果然僥倖未曾失算。﹂ 這時對方陣中,已把雷多召了回去。枯蓮大師也就走了回來。 方一到達,端木芙已道:﹁庵主力克強敵,可喜可賀。目下還請你立刻調息運 氣,這一場可能再度偏勞大駕,更取一城。﹂ 眾人都十分羨慕地望住這老尼,只見她雙目一瞑,站在那兒,就跟一根枯木似 的,動也不動。 端木芙一面計算時間,一面推測局勢的變化。又一面觀察枯蓮大師的情形。到 了第四十息之時,她忽然開口道:﹁我們的計劃已經改變啦,這一場有煩宗旋宗大 俠上陣,攻佔一城。﹂ 眾人都大感意外,連枯蓮大師也霍地睜大雙眼。宗旋向端木芙抱拳道:﹁在下 遵命去啦!﹂ 大步走出,英姿颯颯,惹人注目。他才一踏上浮橋,敵方陣中也就奔出一人。 端木芙向枯蓮大師道:﹁庵主看了對方此人出陣之快,當知疏勒國師早已吩咐定當 。而他已算定這一場必是庵主出陣,是以這個敵人,必有某種功夫,自以為可以對 付庵主的。﹂ 枯蓮大師冷冷道:﹁貧尼倒是不大服氣,對方有什麼高手,竟能對付貧尼的? ﹂ 端木芙笑道:﹁庵主功力雖是強絕一時,剛才出手拚鬥,也沒有費了多大的勁 ,就擊敗了對方。但以晚輩觀察,表面上,你們拚鬥得不算十分激烈,應該是耗力 不多。但事實上,你們在拚鬥心功之時,雙方都損耗了大量的心力。晚輩如若估計 得不錯,則庵主想恢復至平時水準,最少也須半個時辰之久。﹂ 她話聲一頓,好讓對方表示意見。枯蓮大師素來罕得開口,這刻只點點頭,表 示她所言不假。端木芙這才又道:﹁再者,以今日的戰局而言,我方五場已勝其四 ,疏勒國師計算到這一場關鍵重大,假如他們再輸這一場,則往後縱然派遣全部高 手出陣,連贏四場,也不過是和局而已!但這一來,他卻得損失了許多實力。這是 由於每個人在三日之中,只許出場一次的限制所致。故此,他一定在這一場派出武 功真強之人,準備與庵主硬拚功力。庵主既然未能完全恢復,吃虧太大,這一場恐 怕不易闖過。有這許多緣故,所以我臨時改變主意,讓宗大俠以生力軍之身,出場 硬拚。﹂ 枯蓮大師雖然不大服氣宗旋會強過她這刻的情況,但對於端木芙的推測判斷, 卻不能不衷心佩服。 這時那疏勒國師的未來夫人蒙娜,已大聲介紹道:﹁這一位是沙爾諾夫,羅剎 國高手,但自幼定居烏魯木齊。﹂ 中原群雄幾乎都不曉得烏魯木齊是什麼地方,但卻知道羅剎國,聽過不少傳說 。這時,但見那沙爾諾夫黃髮藍眸,深目高鼻,雙臂長滿了黃毛,簡直有如怪物, 都特別感到興趣,自然也禁不住替宗旋擔心。 雙方在擂台上一站,但見宗旋比那沙爾諾夫矮小得多。而宗旋使的是劍,那沙 爾諾夫使的是一把大刀和一面盾牌。在兵器上而言,宗旋也大顯吃虧。 但宗旋卻毫無緊張之色,舉止之間,英風颯颯。沙爾諾夫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咀角泛起一絲詭譎的笑容。他突然以訝異的眼光,向宗旋背後望去。宗旋微微一 怔,扭頭觀看。沙爾諾夫揮刀疾砍,口中發出得意的獰笑。 原來,他乃是用計誘騙宗旋分心,以便實施暗襲。宗旋這一中計,他可就禁不 住得意地獰笑出聲。但見宗旋身形側旋閃開,其快如風。倒像是早就料到他有此一 著,時間恰到好處,絲毫未曾吃虧。兩人乍分又合,霎時間,刀光劍氣,縱橫飛舞 。 但觀戰之人,無不發出噓聲倒采。人人皆瞧出沙爾諾夫使的詭計,心中對他大 是鄙夷。浮台上的中原高手們,眼見這沙爾諾夫武功如此高強,而又如此卑鄙奸狡 ,無不相顧失色。 五台癩僧晏明道:﹁端木小姐,這羅剎國高手太陰損惡毒了。假如宗大俠因此 而敗陣,咱們連報仇也無望,實在太不甘心。﹂ 端木芙道:﹁大師之言甚是,但以奴家愚見,宗大俠不致於失手落敗。據我所 知,羅剎國之人,壞的真壞,西域諸國對這一族之人,亦極為厭惡忌憚。﹂ 彭典搖搖頭,道:﹁這廝真是卑鄙得可以,若不是宗大俠機警過人,只怕早就 中了暗算啦!﹂ 他突然感到一對澄澈明亮的目光,正向他瞧看,登時心頭一慌,連忙低頭不語 。這對目光,自然是秦霜波的,彭典感到心虛負疚,是以不敢向她回望。 擂台上的宗旋,劍光飛洒,矯夭如龍,與那沙爾諾夫鬥得十分激烈,驚險百出 ,他的威名,目下武林無人不知,但見過他武功之人,卻少之又少。這刻見他功力 如此深厚,劍法這般奇奧靈動,方知他膽敢得罪獨尊山莊,敢情真有兩手真功夫。 那沙爾諾夫的刀盾毫不示弱,攻守兼備。刀勢之凶悍威強,中土確實罕見。他不但 抵得住宗旋的攻勢,甚且遠略略佔點上風,攻多守少。這兩位高手翻翻滾滾的鏖戰 了七八十招,沙爾諾夫由於有盾牌護身,苦苦進迫。宗旋硬拚不過,也就只好步步 退卻。 又鬥了二十餘招,但見宗旋圈子越退越大,形勢若是照這樣子發展下去,遲早 得退出擂台,掉在水中。西域方面之人,采聲雷動,中原方面則全然靜寂無聲,對 照之下,優劣勝敗之數,已可得見。 此時,秦霜波心中也不禁暗暗替宗旋著急,因為她自然看得出那沙爾諾夫不但 武功高強,而且狡詐多智,目下分明是利用兵器的優點硬拚,直是迫得宗旋不能不 往後退,造成了這等危險的局勢。 她心念電轉間,立時想得一計。當即向雷世雄道:﹁雷大莊主何不出言激勵宗 大俠,並且鼓動眾人吶喊助威?﹂ 雷世雄點頭道:﹁對!正該如此。﹂ 他深深呼一口氣,抖丹田大喝道:﹁宗大俠加點勁,揚威異國,此其時也!﹂ 他接著向眾人叫道:﹁請大家給宗大俠吶喊助威。﹂ 頓時喊聲如山洪暴發,有驚天動地之勢。宗旋果然精神一振,唰唰唰連攻了三 劍,緩住了敵人進迫之勢。緊接著左手起處,一條長長的黑影,迅急掃出,原來是 一條長達六尺的皮鞭。 他以這條皮鞭抽掃纏捲,抵消了對方盾牌的壓力,因此之故,形勢立時扭轉, 不須再步步後退。雙方吶喊之聲鬧成一片,震耳欲聾。擂台上的兩人,鬥得更激烈 凶險,大有立判勝負存亡之勢。 在場之人,無一不是又緊張,又激動,喊叫不絕。宗旋的長鞭突然間纏住敵刀 ,雙方運力一繃,誰也不讓誰。在這一剎那間,雙方又閃電般卸去勁力,往前猛衝 ,作貼身肉搏。 沙爾諾夫手中長刀雖然不能使用,但他只要迫近敵人,一方面可用盾牌護身硬 碰。另一方面又可使敵人之鞭放鬆變軟,失去纏奪之效。相反的,他卻變成可以運 刀傷敵。因此在宗旋來說,實在不該往前湊。 那知雙方一合,宗旋竟利用鞭柄,加上右手長劍,夾擊敵人。他那鞭柄上吐出 了一口利刃,長約一尺,加上尺許長的鞭柄,變成一把短刀。此時,沙爾諾夫只好 全靠盾牌護身,封架敵人這兩件兵器。迅急鬥了十餘招,沙爾諾夫守得十分嚴密, 全無空隙可乘,但也被迫得一時無法反擊。 宗旋在這十多招之中,已準備停當。但見他左手短刀連舞幾個圈子,把皮鞭絞 在柄上。這一來,皮鞭已縮短了許多,鞭梢仍然捲住敵刀,猛然一手出劍攻敵,一 手力拉奪刀。 光芒一閃,沙爾諾夫的大刀,在宗旋雙管齊下的夾擊中,脫手飛出,落向數丈 外的湖水中。宗旋這一招使得漂亮奇奧,人人拚命鼓掌喝采。但西域之人,卻沉寂 下來,緊張地看這局勢如何發展。 沙爾諾夫現在只賸下盾牌護身,而他早先有刀在手,仍然抵不住對方劍鞭之威 ,目下完全有守無攻,當然更為不利。只見他突然躍退數步,丟下盾牌,雙手高舉 ,作出投降之狀。宗旋空自恨得牙癢癢的,卻已不能動手了。那沙爾諾夫以一流高 手的身份,居然在敗象初現之時,立刻於眾目睽睽之下,棄械投降,實是卑鄙無恥 之極! 他如此的奸狡惡毒而又不要臉,別人實是對他無可奈何。宗旋不屑地冷笑一聲 ,退了開去。沙爾諾夫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神態自若地過去,拾起了盾牌,還向宗 旋翹一翹拇指,讚他了得,這才揚長而去,只氣得宗旋七竅生煙,自認這廝實是平 生再也難以碰到的無恥之輩。不過他可慰的是,總算贏了這一場,當下轉身回到浮 台上,接受眾人道賀,心中的氣惱,漸漸平息。 雷世推暗暗以傳聲之法,向宗旋道:﹁你使出神鞭絕技,會不會被秦霜波窺出 破綻,認得你就是當日在江山劫船之人?﹂ 宗旋抽空也以傳聲之法答道:﹁不會!不會!我前此使的鞭法,完全是兩條路 子,況且上次使的是鋼鞭,定然不會露出破綻。﹂ 端木芙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暗下交談,她道:﹁今日一共打了六場,我們已勝 其五,但須再勝一場,就可以結束今日之戰了。﹂ 她環視眾人一眼,又道:﹁這一場關係重大,如若得勝,極為有利,因此,我 們必須選出一位定能取勝之人。﹂ 眾人的目光不期而然地轉到秦霜波和雷世雄面上。 端木芙搖頭道:﹁他們兩位不能出場,因為目下堪與疏勒國師一拚的,只有他 們兩位,豈可輕易出手,以致減少了對付疏勒國師的機會?﹂ 金銀鉤商陽道:﹁然則小姐打算派何人登場,卻有必勝的把握呢?﹂ 端木芙微笑不答,轉眼間,對方已有一人出陣,端木芙立刻下令道:﹁有煩商 老師出馬,打這一陣。﹂ 商陽神情一振,道:﹁小姐的神機妙算,萬無一失,在下是欣然領命。﹂ 他出去之後,端木芙才道:﹁這一場,我們必輸無疑,但疏勒國師比我們更感 到頭痛。﹂ 群雄聞言,大為驚訝,宗旋勝了這一場,心氣較平時浮躁了一點,最先開口問 道:﹁小姐這話怎說?難道妳是故意要輸的麼?﹂ 端木芙道:﹁不錯,以我看來,對方出陣之人,外貌雖無驚人之處,但卻必是 疏勒國師手下三五個實力最強的高手,甚至可能是第二號人物。﹂ 對手如此高明,則聽起來金銀鉤商陽輸了這一場,已是不足為奇,但如若這一 場早已決定放棄,則何不事先告訴金銀鉤商陽,好讓他先有準備,不必戀戰? 端木芙似是聽到眾人心中的疑問,說道:﹁奴家不請我方主將出陣之故,便因 咱們目下實力較弱,無論如何以保存主要力量為主。其次,我們又得設法消耗對方 的實力,因此對方越是迫得派出高手,我方就越是有利。至於奴家不把此意先行告 訴商老師之故,便因我方雖是設法消耗敵人實力,以迫他們早早派遣主將上陣之法 來消耗其實力,但也不能讓他的主將發揮太大的作用。假如對方目下上陣之人,能 夠連贏四場,當然不能算是消耗他們的實力了。故此,奴家詩商老師出馬,務期使 敵人贏得不易,耗力甚多,因而這底下的一場,不敢再行出陣。假如商老師早知必 輸,如何還肯盡力拚鬥?﹂ 追魂太歲索陽道:﹁端木小姐真是派對了人啦,在下聞說商兄的金銀鉤,能攻 擅守,皆有獨到之功。因此他全力猛攻之時,固然能消耗敵人大量的氣力。即使是 防守之際,敵人也得付出極大的精力,方能取勝。﹂ 只聽對方蒙娜夫人高聲道:﹁這一位名叫扎布,是危須國人。﹂ 此時,商陽已走到擂台上,舉目打量對方一眼,只見此人又黑又瘦,面上皺紋 甚多,顯得十分蒼老。他右手拿著一把鋸齒刀,站在那兒,全無出色惹眼之處。但 金銀鉤商陽江湖經驗極為豐富,絲毫不敢以外貌取人,是以全無輕視之心。他掣出 雙鉤,左金右銀,光華奪目。這一對利鉤,不但色澤不同,連長短和份量都不一樣 ,是以施展之時,雙鉤招式互異,變化繁複,難以測度。 在台上的中原高手,既聽了商陽必敗的預測,便都開始改為擔心他的安危,而 不在勝敗上著眼。但見商陽雙鉤使得神出鬼沒,首先主攻,這一輪攻勢,由於信心 十足,格外的凌厲凶狠。扎布以鋸齒刀嚴密防守,看他樣子,果然是生怕耗力太多 ,所以不想一上來就與敵人硬拚。他那防守時的身手和刀法,果然顯出功深力厚, 不比等閒。不過很快就迭次遇險,大有落敗的可能。 其他觀戰的中原豪傑,不知內情,眼看商陽氣勢如虹,無不拚命喝采,一時之 間,喧聲震耳。扎布真沒想到對方如此強悍凌厲,他原本是準備對付敵方一流高手 ,武功自然十分高明。假如不是臨時得到疏勒國師傳音指示,說那商陽並非敵方主 將之才,要他小心保存實力,不可一上來就全力相拚的話,他便不會讓商陽得到這 等放手進攻的機會了。 要知,商陽雖非一流高手,難與雷世雄之流比擬,但他畢竟仍是武林中有數的 高手,自有獨得成名之祕。既然有機會得以放手施為,這一輪猛攻,實是非同小可 。 雙方激鬥了五十餘招,商陽久攻不下,銳氣已失,反之,那扎布屢次遭險,雖 然功力深厚而得以化險為夷,但心中不免惱火,也覺得在敵我雙方多人之前,太丟 面子。當下亦不深藏固守,極力覓機反擊。戰況自然也因此而發生了變化,但見扎 沛的鋸齒刀奮力砍劈,著著爭先,不久已反客為主,搶佔了大半攻勢。 商陽感到面上無光,拚命堅守,希望敵人露出空隙,被他突然反擊,當場取勝 ,因此他毫不氣餒,苦苦撐持。台上的兩人,看看又酣鬥了五六十招,商陽忽然抓 到一絲空隙,右手銀鉤如電奔般划去。這一鉤突破了刀光,直取敵胸,招式既妙且 辣,中原群雄都爆發出喝采之聲,宛若雷鳴。 喝采聲中,但見扎布左臂一抬,硬是接了商陽划到的銀鉤,前臂碰到鉤刃,發 出鐵石相觸的聲響。說得遲,那時快,扎布的鋸齒刀已趁勢攻入,商陽無法封架, 只好盡力向後仰退。 大刀落處,血光冒現,商陽左肩已被刀尖到過,傷口甚深,鮮血直冒。但這傷 勢看似驚人,其實並不嚴重,當即急急退下,自然有人為他包紮上藥,並且讓他到 碼頭上休息觀戰。 扎布得勝之後,迅即返回己陣。疏勒國師全無喜色都不說,反而雙眉緊蹙,似 乎心事重重。 這邊的端木芙,卻目露歡喜之光,向眾人道:﹁奴家僥倖猜對了,那扎布果然 是對方數一數二的高明人物,而疏勒國師也深受我此一策略所困擾,心中擔憂…… ﹂ 眾人運足目力,向對面浮台上望去。這七八丈的距離,雖是不能飛渡,但以他 們的功力造詣,大都能把疏勒國師皺眉之狀,看在眼中。 端木芙等眾人瞧過,才道:﹁由此可知,扎布被奴家以計謀抵消了他的價值, 不生大的作用,並無舛錯。﹂ 宗旋道:﹁端木小姐這一場又打算派何人出陣?﹂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有煩王蘋仙子上陣。﹂ 這王蘋乃是南粵名家,武林皆知。只因她數十年來,傳說特多,以各種出奇古 怪的手段,博得了﹁多異仙子﹂的外號。 她領命出去後,宗旋問道:﹁只不知這一場端木小姐是否有求勝之心?﹂ 端木芙道:﹁多言徒亂人意,恕奴家暫不奉答。﹂ 廣聞大師接口道:﹁多異仙子王蘋的奇怪絕藝甚多,敵人縱然贏得,也必定十 分辛苦。﹂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以大師的口氣看來,王仙子是贏不了這一仗的了?﹂ 廣聞大師被她巧妙地迫得不能不正面作答,當下道:﹁假如疏勒國師派出像扎布這 一類的高手,則王仙子只怕敗多勝少了。﹂ 他身為少林首要人物,說話須有分寸,是以這番話等如是說王蘋必敗無疑。眾 人當中,只有秦霜波覺著奇怪,忖道:﹁瞧那端木芙和廣聞大師從開始至現在的交 談,好像都在明爭暗鬥,這真是十分令人費解之事,而在我靈台方寸之間,又隱隱 感到廣聞大師此人不可接近,有如宗旋一般,當真奇怪得很。﹂ 對方陣中,派出另一個人,那扎布這等高手,居然只用一次,就不再用了。 蒙娜宣佈道:﹁這一位是烏孫國的高手白狼。﹂ 但見那人長得身長面瘦,嘴尖如喙,雙目射出凶光,果然真像一頭惡狠一般, 使人見了不禁生出害怕之心。白狼上上下下打量多異仙子王蘋,但見她外表上猶如 中年美婦,風韻猶存。眼中頓時射出奇異的光芒,露出一副垂涎欲滴之態。 雙方不須以言語交談,卻彼此都明白對方的心意,在白狼則是貪涎美色,大有 攫擒蹂躪之意,多異仙子王蘋則是一派被侮辱的憤怒。因此她首先動手,雙袖一揚 ,頓時五彩繽紛,兩條彩帶激射而出。白狼怪笑一聲,提起狼牙棒向一條彩帶掃去 ,另一隻毛茸茸的長手,卻向另一條彩帶疾抓。 多異仙子王蘋柳腰一扭,身形迅退,同時也收回彩帶,隱沒於袖中。然而她才 退又上,雙袖拂處,又是兩道彩光激射而出。白狼仍師故智,手攫棒掃,大有仗恃 勇力,不把對方放在眼中之意。多異仙子王蘋面泛怒色,但卻又不敢硬拚,只好收 帶疾退。 如此連攻了六七招,都被白狼硬拚手法擋住。不過王蘋也有令人不敢輕視之處 ,那就是她那一對彩帶,出沒於袖中,迅快之極,每一次退時,雙帶一定隱入袖內 ,速度之快,使人咋舌。白狼戾笑連聲,甚為得意。但見對方仍然不死心,再度攻 來,當下又用老法子對付,務必使她感到出醜丟人,因而心氣浮躁,露出破綻。 說得遲,那時快,雙方一觸之下,白狼左手這回已攫抓住一條彩帶。但他面色 頓時大變,只因彩帶一入手時,立刻感到不妥,敢情那並不是絲綢或布質之物,而 是鱗甲冰涼的五彩毒蛇。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用力甩掉,但腕上已感到被蚊子 叮咬了一口似的。趕緊運功閉住左手主脈穴道,同時迅即退回己陣。多異仙子王蘋 這一場贏得精采之極,十招未到,就把一個功力比她還深厚之人擊敗。她在如雷的 采聲中,返回浮台,接受眾人的道賀。大家賀完王蘋之後,又向端木芙道賀致敬, 因為她的籌劃有方,神機妙算,因而勝了這第一日。 蒙娜高聲道:﹁敝國師說,這第一日比武,貴方已贏了六場,餘下兩場已無須 再比,要等明日才重新再鬥,貴方意思如何?﹂ 端木芙應道:﹁敝方自應遵從此意,今日之戰,到此為止,但在尚未離開之前 ,我想請問國師一聲,貴方住宿之地可曾安排好了?敝方恭為地主,如有招待的機 會,自是莫大榮幸。﹂ 蒙娜道:﹁敝國師說,如若貴方不怕麻煩的話,這住宿之地,正甚需要,至於 飲食等項,不勞費心。同時敝方之人,不通貴國言語風俗人情,是以極希望安安靜 靜的過這一天,任何應酬,一概全免。﹂ 端木芙笑道:﹁一切都遵命辦理,敝國的獨尊山莊大莊主雷世雄,早已有見及 此,特地在這兒附近的一座村莊,準備好諸位住宿的地方。此村三日之內,任何人 皆不得接近,貴方大可以放心安居。﹂ 她停歇一下,又道:﹁這村莊定為英雄莊,就在東北方三里之遙,村口插有一 支五色大纛的便是了。﹂ 於是雙方各自退出這小明湖,中原武林數百豪傑,無不喜氣洋洋,興高采烈的 歸去。 這一夜的淮陰城中,處處笙歌,飲酒行樂,在韓家巨宅之中,也是盛筵無數, 大宴群雄。不過一些高手們如秦霜波、雷世雄、廣聞大師、鬼王楊迅之流,都是早 早用過晚飯,就回到後宅靜坐,以便應付翌日的大戰。到了深夜之時,在後牢一座 大廳之內,燈光輝煌,列座的全是有資格上台出手的名家高手。這個會議由端木芙 主持,崔阿伯照例持拐侍立她身後,白髮紅顏,相映之下,更使人感到她具有一種 神祕的,深不可測的味道。 她環視廳中諸人一眼,緩緩道:﹁明日之戰,將是這次中外決戰的一大關鍵。 但諸位務必認清楚一點,那就是明日之會,縱然我們失敗,亦不須氣餒,得勝的話 ,也不必太歡喜。﹂ 眾人無不深為佩服她的智慧,所以都緘默靜聽她的分析,沒有一個敢開口打斷 她的話頭。 端木芙歇了一下,才又說道:﹁明日之戰,假如我們把王牌完全打出,當然可 以取勝,但此舉卻種下了日後的禍根,這是諸位必須看清楚的事實。﹂ 群雄莫不用心尋思她這番話的含意,韓世青以主人身份,拱手問道:﹁端木小 姐智慧如海,深廣莫測。這等說法,必有極可靠的根據了。﹂ 端木芙道:﹁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疏勒國師這次東來中原,目的是想仗他一 身絕藝,壓倒中原豪傑。這三日比武之約,得失勝敗,他不十分放在心上,只要中 原豪傑都見過他手下之人的功夫,他就心滿意足了。﹂ 宗旋道:﹁假如明日他們輸了,這一次中原西域之爭,已成定局,疏勒國師焉 能不放在心上?﹂ 端木芙道:﹁如若我猜得不錯,明日之戰,疏勒國師一定不會出場。他們勝了 ,自然不必說,即使場場失利,他也不肯出戰。﹂ 宗旋道:﹁照端木小姐這樣說來,疏勒國師定要等到第三日才肯出手了?﹂ 端木芙道:﹁不錯!但他明日所遣的高手,也將是極為難鬥之人,看來勢必迫 得我方派出主將,方能扳回三數場。﹂ 她透一口氣,又道:﹁等到第三天,疏勒國師親自出手,目的是橫掃中原,大 獲全勝,假如他的雄心是連贏六場,則縱然以大局來說,咱們仍是贏了他,但以個 人而言,他卻是掃蕩中原,全無敵手的人。﹂ 眾人這時,才恍然大悟,敢情疏勒國師私心自用,只求自己揚名立威,並非為 了西域諸國著想。 韓世昌沉吟道:﹁若然如此,咱們這就陷入進退不得的困境了!只因咱們的力 量並非無限,如若集中火力,對付疏勒國師,不使他有稱霸中原的機會,則在大局 而言,咱們定將敗北,武林歷史上,記載的是西域高手擊敗了中原武林,但如若為 了贏得西域諸國,則將有被疏勒國師號稱無敵的後果。﹂ 群雄一聽,果然真是顧此失彼之局。秦霜波道:﹁端木姊姊足智多謀,或者有 兩全之計也末可知。﹂ 端木芙苦笑一笑,道:﹁小妹現在已敢斷言一事,那就是咱們必能贏取其中的 一項,若要全勝,限於形勢,實是有所未能。所以今晚要請大家公決一下,咱們到 底要放棄那一樣?是讓史書上西域諸國武功勝過我中原呢?抑是讓疏勒國師揚威中 原,足稱無敵。﹂ 大廳中一片靜寂,眾人都默默思索。過了一會,眾人開始交頭接耳的商議,交 換彼此的意見。又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廣聞大師突然說道:﹁貧僧有一點意見,請 諸位高人裁奪,那就是,我們原則上既不能讓後人認為中原武功,比不上西域諸國 。同時亦不可讓疏勒國師稱雄天下,足稱無敵。﹂ 秦霜波一聽這話,分明是暗中修理端木芙,當下等眾人附和之聲沉寂之後,才 道:﹁廣聞大師之意,在座諸位想必全都贊成,但問題是端木姊姊有心無力,這叫 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此是持平之論。因此,我建議大家公決一下,在這兩者必須 選擇其一的情形之下,看看贊成放棄那一項的人較多,就作為最後決定。﹂ 此言一出,群雄也不能不贊同,於是開始表決,結果是贊成讓疏勒國師揚威之 人較多,贊成讓西域諸國勝過中原武功之人少,於是大原則就此決定下來。 翌日早晨,小明湖邊觀戰之人,又此昨日多了不少。不過秩序甚佳,全不雜亂 喧嘩。雙方二十高手到了浮台上,抽籤結果,竟是雙方平均先出一人搦戰,誰也佔 不到誰的便宜。 第一場由西域諸國先派人出陣,那是個黝黑結實的中年大漢,手提雙錘,背後 反插著一柄長刀。此人單論身材,已知必是猛將,何況他手中雙錘,體積大,份量 沉,更不會猜錯。此時人人都認為以驍勇強悍著名的李金矛可以上陣,誰知端木芙 沉吟了一陣,竟讓那仙風道骨,年紀老邁的華山葉本明真人出場。 葉真人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之光,敢情連他自己也想不到會被選中出場,他倒 底是修習玄功多年之人,迅即恢復了湛明平靜的心境,起身向端木芙點點頭,道: ﹁貧道領命,只不知端木小姐於此敵可有機宜指示沒有?﹂ 端木芙應了一聲﹁不敢當﹂,心中忖道:﹁這位老道長如此謙沖請教,我豈能 不盡力助他取勝。﹂ 她腦筋一動之下,籌思出取勝之道,當下說道:﹁以奴家管見看來,此敵最厲 害是起手三招,一出六錘,葉真人但須躲過這六錘,對方銳氣大洩,自然會露出致 敗之機。﹂ 葉本明稽首道:﹁承教了。﹂轉身向檑台行去。 由於這是第二日的首場,關係到雙方的鬥志銳氣,可知疏勒國師和端木芙一定 刻意求勝。 因此觀戰之人,無不增加了幾分緊張,定睛注視。那黝黑勇猛的大漢名叫塞魯 ,手提兩隻鋼錘,威風凜凜。葉本明到了擂台上,兩下一比,顯然在體型、身材上 ,大為吃虧遜色,因此中原群雄,莫不暗暗替他耽心。 蒙娜高聲問道:﹁這個老道人是誰?﹂ 端木芙應道:﹁華山派葉老真人,道號葉本明是也。﹂ 塞魯不等對方說完話,提起鋼錘,突然大喝一聲,迅急掃砸,錘勢方發,勁風 捲刮,葉真人一身道袍獵獵有聲。 此人起手錘勢,果是威不可當,葉本明謹記端木芙之言,迅即閃避,趁勢還了 一劍,卻是虛招。塞魯左錘接著砸到,連消帶打,猛向對方腦袋砸去。葉真人不敢 仗恃精純深厚的功力,橫劍化解,連忙跨步騰挪。 他全採退避的戰略,當然十分吃虧,但見他在敵人雙錘連環疾攻之下,顯得十 分笨拙危險,動輒有當場斃命之危。一轉眼間,塞魯不但攻完了三招六錘,甚至由 於對方全無還手之力,因而順勢多攻了六七錘。 只見他雙錘突然一收,停手不發,葉本明心中大喜,忖道:﹁那端木小姐果然 有絕世之才,單是那麼粗枝大葉的觀察一眼,就知對方數招之後,另有絕藝,照她 這麼說,則這塞魯改使的絕藝,終將敗於我手。﹂ 他一想起師門威名,全靠自己在這一戰中,震動天下,頓時勇氣精神都來了, 鬥志大盛。 塞魯突然拋下雙錘,仰天一陣獰笑,接著掣出背後的長刀。他身高手長,肩寬 臂粗,拏著那口長刀,使人生出粗漢拈針之感。葉本明真人不敢有絲毫輕視,挺劍 疾進,施展出華山派擅名武林的絕藝﹁六合劍法﹂,搶先攻敵。 但見塞魯身形一晃,閃入到圈之內,揮刀霍霍,見招破招,見式拆式,手中之 刀,使得精緻細膩之極。群雄眼見那麼勇猛粗長的一條漢子,竟然煉成了這一身小 巧細膩的功夫,真有難以置信之感,頓時采聲四起,也不知是為誰而發。 葉本明吃一驚,忙忙用盡全力,收攝心神,馭劍施為,他的六合劍法可大可小 ,放之充瀰六合之間,收之可藏一芥之內。這刻他把劍圈收得極小,宛如藏身於微 塵芥子之中,敵人除非是以絕強功力,把他衝落湖中。如若辦不到這一點,試問誰 能剖塵析芥。 雙方一時激鬥了數十招,而無勝負可言,宗旋突然開口道:﹁端木小姐目光之 高,果然使人驚服,錯非是葉真人這等攻守兼擅的高手,只怕很難擋得住對方強攻 和巧打約兩種絕藝,在下大膽請問一聲,葉真人制勝之機,當在何時何處?﹂ 端木芙道:﹁目下葉真人危機尚未全消,奴家還得看看葉真人苦修數十載的功 力,到了什麼境界?方敢下斷言。﹂ 這刻,無人不深深佩服端木芙,因此聽她這麼一說,都不由得暗暗替葉真人擔 心起來。廣聞大師忽然道:﹁秦仙子乃是天下共欽的劍后,能不能略為詳述葉道兄 的戰況。﹂ 秦霜波恬淡地笑一笑,心想:﹁這和尚一直與端木芙明爭暗鬥,我早就看出來 了,目下他竟想設法使我不知不覺之中,與端木芙發生暗鬥,哼!哼!和尚你這等 狡計,休想在我跟前得遂所願。﹂ 她很快就答道:﹁葉真人功力奇高,這是對方在開始以鋼錘硬攻之時,未曾察 看出來的一點。如若他當時不是見葉真人避得狼狽,竟不敢橫劍封架的話,他就可 能不會故意炫露絕技,改使長刀,以小巧細膩功夫取敵。﹂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這完全是端木姊姊的功勞,她當時提示過葉真人,使 他決意不出劍硬架,因而斂藏起真正功力,深淺難測。如若不然,葉真人仗恃精純 內力,定必橫劍封架,對方見他功力如此深厚,定必一直以雙錘鬥下去。那樣的話 ,對方是﹃一力降十會﹄作了莫大便宜,勝敗之數,可就難料得很了。﹂ 群雄但覺秦霜波這一番分析,精微透闢,實是常人所不能,方自用心體味。秦 霜波又徐徐道:﹁葉真人但須出手反攻,放大劍圈之時,就能克敵制勝,替我們中 原贏得這第一局。﹂ 此時台上猶在酣戰未已,看來一時三刻之內,難分勝負。湖邊群雄吶喊之聲, 此起彼落,甚是熱烈。刀光劍影中,忽見劍光暴漲,光華耀眼。人影倏分,葉本明 已躍開七八尺,抱劍屹立。 塞魯左肩上血流如注,立時已染紅了一大片衣服。他雖是強悍無比之人,但這 刻也不能不認輸離台。只因葉本明這一劍並非妄發,傷的雖然是肩部不是致命之處 ,但卻足以使他左臂癱軟乏力。因此塞魯縱然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拾錘再戰,但由 於左臂難舉,迫得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 葉本明回到陣中,肅然向端木芙稽首道:﹁勝負之機,相差僅只在一線之間, 假如不是小姐指示機宜,,鹿死誰手,尚未可料。﹂ 端木芙忙道:﹁老道長勿亂推功勞,奴家只能空言坐談,未能流汗出力,言之 慚愧。﹂ 她請葉本明坐下了,才道:﹁這一場由我方先選將上陣,奴家有意請童定山老 師出場。﹂ 飛蜈蚣童定出一拂白髯,起身道:﹁老朽遵命!﹂他為人性子急躁,放步疾走 ,迅即奔出檑台,端木芙方要開口說話,卻已不及了。 對方陣上,出來了一個滿面肥肉胖子,左手拏著一把綠色的苞蕉扇,右手則拏 著一口金光閃閃的短劍。蒙娜介紹道:﹁這一位是康居國高手康和。﹂飛娛蚣童定 山向對方一打量,但見他自白胖胖,並無髭鬚,笑容中透出一團和氣,使人生出親 近之心。 他不由得濃眉一皺,忖道:﹁這廝一望而知,是個溫吞水性子之人,我老童平 生亢直爽快,最怕與這等人打交道,還是快快使出絕技,把他趕走為上。﹂ 念頭閃過,當即揮動他成名兵器蜈蚣鞭,如狂風驟雨般攻去。這蜈蚣鞭一共是 三十二節,每一節鞭身上,都有幾根尖銳的小鉤鬚,宛如蜈蚣足一般,鉤尖附有奇 毒,雖然不是見血封喉,但卻能使敵人立時昏眩乏力,失去作戰之能,如非解救得 法,更有性命之憂。但見他鞭發如風,勢凶力猛,竟把那康和籠罩在鞭影之中,完 全搶佔了主動進攻之勢。 中原群雄無不歡呼吶喊,即使是浮台上的高手們,也有一大部份人喜形於色, 深信那康和不是童定山的敵手。不過,他們的樂觀態度,很快就因端木芙皺起雙眉 的神色打消了。 檑台上的兩人,看看已激鬥了五十招以上,童定山雖是威風如故,蜈蚣鞭使得 凶猛凌厲之極,卻無法再加上一記殺手,擊敗敵人。 不覺又攻拆了五六十招,早先中原群雄的喝采助威之聲,已全都變為焦急的叫 喊,聲聲教童定山加點勁,早些擊敗敵人。 要知任何一種比賽,雙方的捧場者,總是抱著一面倒的心理,贏的一方,沒有 不希望多贏一些,簡直恨不得對方完全沒有抗拒之力,方能滿意。目下中原群雄, 並非瞧出童定山有什麼危機,純是見他佔了上風,卻久久未勝,受了上述心理支配 ,恨不得童定山一下子就殺敗康和,是以人人焦急異常。 康和面上的笑容,從未消失過,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十分和氣。他手中的綠扇 金劍,相映成趣,守得甚是嚴密,似乎他這一輩子早已慣于捱打,是以毫不慌忙和 著急,只須慢慢的應付。 端木芙突然說道:﹁這個胖子康和,功力深厚之極,雖是碰上童老師這等高手 ,仍然能深藏不露,扇劍之上,一直沒有使過驚世駭俗的招數,可見得他應付童老 師,竟是綽有餘裕。﹂ 宗旋接口道:﹁區區亦有同感,如若童老師終未能迫出他三招兩式真功夫的話 ,這下一場出戰之人,實在不容易摸出他的門路和弱點。﹂ 端木芙道:﹁正是如此,但天下武功,家派多如牛毛,各有精巧獨到之處。這 許許多多種武功之中,時時有相剋之事發生。諸位假如有看得出自己路數可以剋制 此敵的話,切盼挺身而出,萬勿心存謙讓,以致坐失了良機。﹂ 她身為主帥,調兵遣將乃是份內之事,卻公開詢問有無剋制對方武功路數之人 。可見得這敵人何等高明,因而使她特別謹慎從事了。 台上兩人鬥到第一百五十招之時,童定山久攻不下,氣勢完全衰竭,早先的威 風,已不復見。反之,那胖子康和的芭蕉扇,封擋如意,杜塞了對方所有的攻勢, 右手金劍,吞吐不定,伺機而發。 情勢急轉直下,反而童定山隨時有失手落敗之險。於是輪到西域方面之人,高 聲吶喊。童定山實是暴躁不過,猛可施展一招﹁飛雪千里﹂,鞭勢如長江大河,一 瀉千里,凌厲無匹。 ﹁錚﹂的一聲響處,康和竟然奇幻地一扇撥去,掃中敵鞭,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眾人這才知道,他手中綠色芭蕉扇,敢情是精鋼打製,刀劍難毀。自然他那深厚 絕倫的功力,更是驚人。只因童定山這一鞭,已是他運全力的孤注一擲,鞭上勁道 之強,與平時大不相同,但康和隨手一扇,竟能把敵鞭震開,但聽康和敞聲大笑聲 中,右手金劍,化作一道金虹,直取童定山肋間要害。 中原群雄有一大半的人急急閉目,不敢瞧看,然而就在眾人眼皮一眨之間,那 康和手中金劍又有了變化。原來童定山數十年精修之功,非同小可,當此性命危如 纍卵之際,猛可一仰上身,胸部向後退了一尺。 康和的金劍繼續剌出的話,即使刺得中敵人,也最多是極輕微的皮肉之傷。他 的反應比電閃還快,手腕一沉,金劍改直為沉戳之勢。但見那柄短劍一下子已刺入 童定山小腹上,童定山登時連退七八步,一跤跌倒。但他性子強硬不過,雖然受傷 不輕,卻連哼也沒哼一聲。 雷世雄勃然道:﹁這廝好生惡毒,待我上去收拾了他。﹂錯非是他,換了別人 ,決計不敢說得如此誇大。 要知,人身上要害不少,但小腹卻非致命之處。不過若是小腹被刺傷,在練武 之人而言,幾乎比死還難過。凡是武林人物,皆知小腹受傷,動輒有武功全散,終 生不能煉功之慘。同時小腹之傷,又最是難以痊癒,往往纏綿床第多月,方能復元 。因此,大凡是武林中人,一旦傷了小腹,真是比死還要恐懼,頓時魂飛魄散,心 中慘痛難忍。中原方面,自有人上台去抬下童定山,敷藥急救。 端木芙搖頭道:﹁這廝誠然可恨,但是否要勞動大莊主出手,還得瞧他的動靜 而定。﹂ 眾人大都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勝敗的契機與關鍵,還操於對方 手中不成?方在想時,但見那胖子康和,竟沒有退回己陣,仍然屹立檑台上,分明 是接下去再鬥之意。 端木芙立刻道:﹁有煩彭少莊主速速上陣,立即出手,不可談話耽誤時間。﹂ 彭典提杖奔出,疾若飄風,一上了擂台,便依言揮杖猛掃,由起步以至出手攻敵, 統共只是眨眼工夫。要知,彭典本是極為機警之人,一聽端木芙這樣說法,立時會 意,曉得端木芙乃是認定自己的功力與對方差不多,是以務須趁對方久戰之餘,尚 未有時間調息復元以前,迅即出手,方有勝望。 此是他勝敗的關鍵,切身利害所在,事關重要。所以絲毫不敢大意,一改平日 從容閒豫之態,迅快奔去,揮杖便掃。他的身份非同小可,觀戰之人,無不早就探 問清楚。加以他曾有擋住羅希羽全力一擊之事,膾炙人口,因是之故,大家一見是 他出陣,都大聲吶喊助威,希望他扳回這一場。 疏勒國師搖搖頭,嘆道:﹁端木芙這個秧哥子太厲害了,實是我平生所遇第一 聰明之人。她能把握住任何機會,那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線機會,她也不肯錯過。﹂ 蒙娜擔心地間道:﹁怎麼啦?難道那少年郎竟贏得康和麼?﹂ 疏勒國師道:﹁她既敢派出這彭典,可見得定有一戰之力。康和對付童定山時 ,倒底耗費了不少氣力,這彭典卻是精銳的生力軍,佔了不少便宜,因此,定須放 手拚過之後,才能知道輸贏。﹂ 蓮姬接口道:﹁那女孩子如此厲害,主公何不設法先除掉她,免得被她弄壞了 大計。﹂ 疏勒國師頷首道:﹁我正有此意。﹂其實他心中忖道:﹁我怎捨得弄死她,如 若能把她弄上手,娶為妻室,有她助我計劃籌謀,天下再無足以抵敵我之人了。﹂ 話雖如此,事實上談何容易,疏勒國師不是不知道,但這個念頭,仍然使他心神分 散了不少。 彭典運杖如風,大開大闔,縱操砸掃,氣勢十分雄猛凌厲,但見杖影如山,把 胖子康和籠罩在當中。不過,這回中原群雄都不敢太早歡呼喝采,因為早先童定山 亦是先佔上風,眾人得到慘痛經驗教訓,所以十分保守地注視戰局的發展。 康和深藏固守,有如金湯城池,教人一望而知,他後勁極強。一時三刻之內, 定必難分勝敗。彭典居然再蹈早先童定山的覆轍,放手施為,高攻遠取,招招皆是 十分剛強威猛的招式。他這一輪急攻,迫得康和奇招迭出,並非像上一場那般顯得 平淡無奇。原來彭典右手的短杖,極為沉重,乃是重兵刃之一,比起蜈蚣鞭,勢道 勁猛得多,是以康和封架之時,不免得多費點氣力。 這一場激烈搏鬥,只殺得天昏地暗。全場之人,不論是敵是我,無不瞠目結舌 ,屏息以觀。看看已劇鬥了百餘招,彭典顯然耗力甚多,杖勢已無復有奔雷掣電之 勢。不過同樣地,康和也自手法遲滯得多。可見得他在對方一輪急攻之下,耗去更 多的氣力。 雙方對比之下,當然是康和吃虧。假如彭典與他功力相埒的話,則康和自將是 首先力盡落敗之人。 早先疏勒國師皺眉之故,便是眼見康柏對付這個生力軍之時,竟不曉得改變戰 略,仍然以溫吞吞的故態應戰。假如他考慮到對手彭典年紀雖輕,其實力並不弱於 他的話,自應趁自己氣力尚未損耗得太多之時,放手出擊,希望能在招式中取勝才 對。那是康和唯一的機會,如若一上手時,不能抓住機會進攻,而讓彭典從容發揮 全力,則這一場,從頭到尾,康和將無反擊的機會了。從大局上著眼,康和但須竭 盡所能,連勝兩場,則第三場雖然敗北,仍然賺了一場,如若他第二場又敗了,便 變成一勝一敗,自是無利可圖。 雷世雄已微露喜色,別人見他如此,莫不大為放心。因為彭典不但是他師弟, 而且武林中傳說那彭典以及已死的洪方等人,一身武功皆是雷世雄督促修習,並代 師傅藝。因是之故,雷世雄當然深知彭典的功力修為。眾人見他露出喜色,咸料必 是勝券在握,是以莫不泛起了輕鬆之感。 但見彭典越戰越勇,右手粗而短的鋼杖,幻化出一片杖影,籠罩住對方身形。 而左手的短刀,更不時突出襲擊,迫得對方縱或偶有反擊之勢,亦宛如曇花一現。 這兩位高手翻翻滾滾又鬥了百餘招,彭典杖勢欻然橫掃,口中喝一聲﹁著﹂!﹁噹 ﹂的一響,杖扇相觸。他這一杖,力道強勁無比,康和以鋼造的芭蕉扇硬擋了一記 ,雖然扇未脫手,但也震得連退六七步,手腕俱感麻木。 彭典豈肯失去良機,揉身迫上,運杖如風,連發三招。﹁噹噹噹﹂三聲過處, 康和又退了許多步,霎時間,已瀕臨檑台邊緣,隨時有掉落水中之險。彭典自從得 到秦霜波之助,陰陽調和,不但內傷痊癒,而且功力比昔日更有精進,當真已躋身 於一流高手之列。否則這一場的局面,決計不能這麼快就變成如此情狀。 這連身為主帥的端木芙,也甚感意外,因為她本來認為彭典如能纏戰千招左右 ,方始使敵人力盡落敗,已經很不錯了,熟知他的功力竟比自己想像中強勁深厚得 多。當此之時,換了任何人是彭典的話,一定心生毒念,故意略略放鬆,讓敵人有 一點機會反擊,這樣方可澈底擊敗對方。也就是說,只有讓對方尚有作戰之力,方 能使之重創落敗,甚至當場慘死。 此是十分合理的想法,因為今日的比武拚鬥,與平常大不相同,假如康和乃是 普通的好手,那還罷了。但他卻是一流高手,於敵陣之勢,關係重大,如能取他性 命,便可減去許多後患。是以,別人當此之時,定必用盡方法,以求達到重創對方 之想。但彭典卻不然,只見他杖刀齊施,急攻不休。 雙方迅快攻拆了十餘招,彭典猛然一枚,掃中了敵扇,又是一聲乍響過處,那 敵手康和抵拒不住,往後又退。﹁咕咚﹂一聲,這個胖子已掉在湖水中,水花四濺 。 中原群雄采聲雷動,彭典在歡呼聲中,回到己陣。宗旋劈頭第一句,便是問及 何不致敵人死命之事,他道:﹁彭少莊主武功精妙之極,使人佩服。但剛才竟不趁 此良機,設法重創敵人,以削弱對方實力,未免太可惜了。﹂ 好些人都附和此說,發出一片惋惜的聲音,端木芙道:﹁諸位求勝心切,希望 能在每一個機會削滅敵方力量,此是從大局上著想,當然不錯。但剛才彭莊主的決 定,實是理智不過,因為,假如剛才竟不一鼓作氣的擊敗敵人,而是故意容他反擊 ,以便覓得重創敵人的機會的話,那康和功力深厚,極有韌性,一旦有了反擊的機 會,只怕就不是兩三百招可以分出勝負高下的局勢了!﹂她淡淡一笑,又道:﹁奴 家全無危言聳聽之心,諸位如若不信,可以問問秦仙子。﹂ 有幾個人聞言,目光立時向秦霜波投去,卻聽端木芙又道:﹁還有少林寺的廣 聞大師,當亦可為奴家斯言作證。﹂ 於是又有些人向廣聞大師望去,廣聞大師很和氣地笑著,搖頭道:﹁貧納眼力 有限,如若端木小姐不作任何提示的話,倒是沒有往深處多想。當然她說得很對, 假此對方有反擊的機會,將可施展出全身絕藝,力拚一場。彭少莊主身在局中,竟 能設想及此,足見高明。﹂ 眾人無不感到服氣,秦霜波冷眼旁觀,想道:﹁這廣聞大師言語十分謙虛,雖 說稍有引誘宗旋對端木芙發生偏見的嫌疑,但到底顯示出他的胸襟修養,確實高人 一等,才一點也不肯炫耀自己,在這等細微地方看來,他己具高僧大師的氣度修養 了,因此,他與端木芙之間,有何仇隙怨仇?實是值得尋味之事。﹂ 念頭剛掠過,端木芙已派出了獨尊山莊五大幫派之一的黑瘟神閻充上陣。這閻 充長得有如一座黑塔,外形十分凶悍,手提一對鐵剪,份量極為沉重。 他一出場,中原數百武林人物,幾乎都能認出他是誰。這是因為他一則外形易 於辨認。二則他本是雄霸豫、鄂兩省的黑道頭子,所創的竹山寨,在江湖上乃是一 大幫會。三則他其後在獨岔山莊之中,乃是五股主力之一。有這種種原因,群雄不 但認識他,而且對他大具信心。因此許多人都鼓掌喝采,為他助威。 閻充方在檑台上站定,敵陣已出來一人,但見他身量與常人差不多,可是顯得 特別壯健有力。 蒙娜介紹道:﹁這一位是烏孫國勇士,名叫沙目斯。﹂ 閻充用盡他的智慧經驗,查看敵人,想從他外表上看出一點虛實。但那沙目斯 面目呆板,顯得有些笨拙,手中提著一根粗而短的鋼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人 膂力十分過人。 他在端木芙的感染之下,覺得用腦子比武功似是更為重要。因此當他再也觀察 不出對方虛實之時,心中便想道:﹁假如這廝故作拙笨呆板,任人難測深淺的話, 則這廝一定十分高明,我務須採取堅守之策才行。﹂ 要知閻充外型雖是渾猛,其實是老謀深算之人,加以數十年闖蕩江湖的經驗, 眼力之高,非是常人能及。他本身武功甚高,因此假如是在平時,一眼望不透敵人 深淺,亦不必多慮。但須出手一試,便知分曉。但今日的處境、形勢,與平時大不 相同,是以他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很快就決定了一項奇特的對策。 要知,閻充本是擅長強攻硬打的悍將,上陣交鋒,雙剪自是以攻為主,以守為 副。但目下他竟決定以守為主,這便是怪異之處。尤其是雙方甫一接戰,他上手就 凌厲的連攻三招,剪聲呼嘯震耳,極為兇猛。 第二十章 威震天下 那沙目斯迅快閃讓,身法靈動之極,竟沒有以鋼槍硬架。就在他閃過第三招之 時,閻充剪圈突縮,改攻為守。沙目斯見他不再進迫,便以鋼槍連連撩撥。但閻充 只運剪嚴密封架,並不趁勢逞凶反擊。兩人遊鬥了三十餘招,沙目斯想是認定了對 方不敢硬拚,隨即槍勢一變,如狂風驟雨般攻去。 他這一發動真正攻勢,那招式之神妙,力道之強勁,完全顯示出來,果然是一 派高手的人物。閻充盡量保持氣力,小心防守。以他的造詣,武林中已不易多睹, 因此對方雖是一派高手,比他略勝一籌,也無法輕易取勝。 沙目斯越攻越急,槍勢越強,西域之人,無不大聲吶喊。中原群雄都替閻充著 急,人人屏息噤聲,注視戰況。但見這兩人翻翻滾滾,激烈拚鬥了百餘招,閻充仍 然守得極穩,毫無破綻。 沙目斯想是感到對方太以奸狡深沉,難以誘他出擊而從招數中取勝,於是大喝 一聲,改為硬攻迫鬥的打法。閻充在對方步步緊迫之下,雙剪已無從迴避敵槍,便 不時碰上了,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沙目斯一槍接一槍地硬攻上去,於是噹噹 之聲,響個不住,響亮的餘音,繚繞湖面。 中原方面群雄無不憂形於色,雙修教的詹夫人突然向端木芙說道:﹁端木小姐 ,這敵手之強,實是大出我們意料之外,看來閻香主難以抵敵啦!﹂ 端木芙淡然道:﹁嗯!是的,閻香主非輸不可。﹂ 詹夫人道:﹁既然定必要輸,何不傳令他敗退?如此,可以免去傷亡之危,豈 不妥當?﹂ 端木芙道:﹁閻香主一上來就曉得使用奇謀,教對方空自耗費許多心機氣力, 可見得他在某一方面,其實已贏了對方,因此之故,他必定尚有反擊的妙著,雖然 不易得逞,但這機會不能不給他。﹂ 眾人聽了,都在心中泛起了一線希望,無不更加睜大雙眼,看那閻充最後一記 殺手,能不能收效?端木芙這時卻大動腦筋,挑選一個適當的人,以便接戰下一場 。她對閻充感到十分滿意,因為閻充的奇謀突出,又使敵方這一名一派高手,損耗 了許多氣力。因此,她本來必須派出廣聞大師、雷世雄這等超級高手,方能獲勝的 形勢,卻已有了轉變。 要知,眼下雙方的實力相比起來,中原方面,大是不利。因為端木芙估計過, 己方的超級高手,誠然尚有三人之多,稍次的如鬼王楊迅,卻只有一個而已。再數 下來,如青霞羽士、關彤、癩僧晏明、獨尊山莊幾個主將等人,雖然亦是高手,但 其實又差了一點點。其餘如宗旋、彭典、枯蓮大師、崔阿伯等高手,都已出戰過, 依規定不能再次上場。這一場此武,除了武功上要分出最強之外,還得在整個實力 上較量強弱。那一方高手數目較少,則縱是有一個最強之人,亦可能招致敗績。 端木芙的最艱鉅責任,便是如何把己方有限的力量,運用得最恰當。例如,現 在那敵人沙目斯,乃是一流高手,必定勝得過閻充這一級的高手。以常情而論,她 最低限度也得派出鬼王楊迅,甚至得派出雷世雄他們。可是這僅有幾個高手,上去 一個就少一個。莫說如今才是第二日的上半節,即使是第二日的最後一場,但明日 還有十場之多,其時定有無將可派的窘境。 因此,她必須以無上智慧,極力彌補實力上的弱點。尤其是當她發覺對方一直 派出一流高手上陣,毫無吝惜之意,已窺出敵方實力極強,真有橫掃中原之力。她 一面動腦筋,一面得注視擂台形勢,一面又得暗暗查看己方各人的表情反應。一心 三用,實是不大容易。 要知,她雖是淵通博識天下各派武功,但己陣中許多高手的功力如何,她到底 只憑猜測。固然她有種種資料,可供猜測,話雖如此,到底十分困難和不大可靠。 何況她還須毫不浪費力量,必須以僅勝之將上陣,恰到好處地贏了對方才行。 她目光迅快地從擂台掃到己方陣中,查看眾人表情。忽然間碰到一對澄澈寧恬 的目光。這對目光乃是秦霜波所發,她向端木芙笑一笑,似是很了解端木芙求助之 意,迅即把目光射向推山手關彤。她目光之中,還含有一種意思。 端木芙第一次挪動腳步,走到秦霜波身邊,拉住她的手,輕輕道:﹁秦仙子姊 姊,請你指點吧,別讓我為難了。﹂ 秦霜波輕輕道:﹁我豈敢當得指點之言,不過我認為假如妳決定讓什麼人出陣 ,不妨早點說出,他自然會作點準備工夫。﹂ 端木芙冰雪玲瓏,一點就透,立時露出喜色,感激地向她道謝。 端木芙的目光在詹氏夫婦、索陽、柴駿聲、關彤、晏明、青霞羽士、李金矛、 孔翔這幾個人面上,徐徐掃視一匝,然後道:﹁那一位覺得對方的槍法尚有破綻可 乘,請賜告一聲。﹂ 眾人目光都回到擂台上,看了一會,李金矛突然道:﹁區區修習的矛法路數, 似乎可以剋制那斯。但區區坦白說,若論功力造詣,卻有所不及他了。﹂ 端木芙心中甚喜,道:﹁聽聞李老師的金矛,除了得到桓侯張翼德的遺法之外 ,再加上楊家槍的祕藝,另創新猷,只不知是也不是?﹂ 李金矛道:﹁端木小姐見聞之淵博,實是令人佩服,區區的矛法,果然是源出 於這兩家心法。﹂ 端木芙道:﹁既然如此,奴家建議李老師在最後關頭,以一招﹃孤注一擲﹄, 制敵致勝。﹂ 李金矛道:﹁區區記住了。﹂隨即集中精神,注視敵人的招數手法,暗中計算 應付的步驟。 台上的沙目斯一支鋼槍,宛如毒蛇出洞,狂風驟雨般極力迫攻。那閻充步步後 退,轉眼間,已退到了台邊。眾人都替他十分著急,因為這刻他再往後退一步的話 ,登時得掉在湖水中,這一場,自然算是落敗了。 忽見閻充雙剪齊出,威猛之極,噹地大響一聲,便把對方震退兩尺。他緊接著 剪發連環,一派進手招數,如排空巨浪般捲去。登時響起了一片噹噹巨響,原來這 兩人已硬拚上了。閻充正是作困獸之鬥,集中殘餘氣力,力圖反攻。 他反擊之勢雖強,可是沙目斯的一支鋼槍,功深力強,竟自硬生生的一一封架 ,腳下寸步不移。 那震耳巨響一連發出了三十餘下,閻充全身氣力全都耗盡,突然被對方反震得 往後直退,咕咚一聲,掉在湖中。自然有人划船施救,不必細表。那沙目斯雖是取 勝了,但也不由得搖搖頭,敢情他這一場贏得十分辛苦,損耗了不少真力。 當他一上手之時,本以為不難殺敗此敵,誰知結果如此,使他已失去了再勝一 場的信心。疏勒國師明明瞧出沙目斯耗去不少氣力,但仍不傳令召回沙目斯。中原 陣中的李金矛,便提矛奔出。 他那支金光燦爛的長矛,乃是極顯著的標誌,是以雙方無不認得,不必多費口 舌介紹他的來歷。沙目斯不肯示弱,全不調息運氣,等那李金矛一抵達台上,立即 揮槍應戰。李金矛胸有成竹,施展出平生絕藝應戰。但見這兩人槍來矛往,風聲呼 呼,打得好不熱鬧。 雙方之人,都瞧出那沙目斯實是功力深厚之極,雖然被閻充在上一場拚得真力 大有損耗,然而現下對付李金矛之時,竟不顯出絲毫力怯。 不過,李金矛亦因對方已損耗真力之故,是以在功力方面,可與對方扯平。這 麼一來,雙方比鬥的只是招數上的功夫。李金矛已揣摩過對方招數手法,加上先天 上有剋制之利,五十招不到,便已顯出略略佔了上風。 端木芙一看大勢已定,殊覺放心。便又移步走到秦霜波身邊,韓行昌也跟過去 ,聽她說話。端木芙道:﹁那疏勒國師並非愚笨之輩,明明早就覺察這沙目斯真力 損耗甚多,竟不召他回去,可見得必定大有用意。﹂ 韓行昌道:﹁恕在下插口妄測,那疏勒國師此舉只有兩種想法,一是麾下高手 甚多,這一場縱然輸了,也不打緊。往後的五場當中,他仍然可以連續派出高手, 扳回劣勢。二是他麾下高手亦已有了相當限度,與其再派別人上陣。不如仍由沙目 斯應戰的好。﹂ 韓行昌停歇一下,又道:﹁疏勒國師在第二個想法中,附帶還可以希望我們這 邊因見沙目斯武功強絕,迫得也派出一流高手如宗旋大俠、枯蓮大師之類的高手。 這一來,便又可以消耗咱們的實力了。﹂ 端木芙道:﹁這話甚是,不過韓少爺的兩個結論,內容完全相反,一是敵人高 手尚多,另一節是敵人高手有限。這倒教人不易判斷了。﹂ 韓行昌微笑道:﹁如若端木小姐也不能判斷,在下更不敢置喙了。﹂ 端木芙的目光轉向秦霜波,道:﹁只不知秦仙子姊姊高見如何?﹂ 秦霜波淡淡道:﹁敵方高手之多,定必十分驚人。﹂ 端木芙頷首道:﹁姊姊一言,可說是揭穿了疏勒國師的私心了,他這一次不管 大局是輸是贏,但他定要使自己揚威天下,才這般的調兵遣將。﹂ 韓行昌道:﹁假如敵方高手如此之多,則何不每一場都換一個高手上陣呢?﹂ 端木芙一笑,道:﹁他豈肯讓己方的高手之中,留下了不敗之將?他考慮到自己亦 可能一上場就敗下陣來,所以手下諸將,務必也須完全敗過才行。﹂ 韓行昌道:﹁如果他的私心竟到了這等地步,那就不算得是十分可怕的對手了 。﹂端木芙道:﹁韓少爺說得是,此人縱然能被譽為中外第一高手,但他到底非是 霸主之才,可以斷言。﹂ 他們談論至此,忽聽李金矛叱吒如雷,轉眼望去。但見李金矛舞出一片金光耀 目的矛影,著著進迫。 沙目斯苦苦抵禦,直至此時,還未退過半步。李金矛一口氣又攻了十二矛之多 ,第十二矛才迫得對方退了一步。李金矛心中大喜,驀地一招﹁荊蚵擊柱﹂,矛勢 甫發,猛又變為﹁挑簾看月﹂之式。 沙目斯但覺自己門戶完全被敵矛迫得洞開無遺,全然不能封架。當下迅即向後 疾躍六七尺遠,以便重新穩住陣腳,再作捲土重來之計。誰知,李金矛正是要他如 此,口中大喝一聲,長矛化作一道金光,奔雷掣電般脫手激射出去。這一招正是端 木芙所囑的﹁孤注一擲﹂,假如不能傷敵,便無再鬥之力了。故此取用這等名稱。 沙目斯慘叫一聲,但見那支金矛,當胸刺入,透心而過,登時死於非命,壯碩的身 軀,砰一聲,栽跌台上。李金矛舉手掩目,跺腳奔回己陣,連那支金矛,也不敢取 回。他非是見了敵人慘死而怵目驚心,不敢觀看。而是忽然之間,泛起了滿胸的感 觸。 只因他明知自己功力比不上對方,雖然招式手法上,有剋制之利。可是如果對 方不曾損耗了內力,這一場實是全無取勝之望。然而他到底得勝了,並且殺死了對 方。由此可知,兵凶戰危,縱然是武功極是高強,但也說不定會死在不如自己之人 手中。這叫做﹁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李金矛身處其境,感觸特深 。因此之故,不禁掩目奔回己陣,決意從今以後,退出江湖。 自然他不必在此向眾人宣佈引退的決心,因此他還是照常的接受眾人道賀。而 四下的鼓掌喝采聲,也使他禁不住轉頭四顧。四個黑衣大漢奔上檑台,收拾屍體, 把金矛取下,送還給李金矛。 敵方對此並無特殊反應,端木芙眼看擂台已收拾好,便道:﹁這一場輪到我們 先出場搦戰了。﹂她目光在眾人面上轉動,忽然在秦霜波那兒停了下來。 眾人大吃一驚,都想:這刻那得就派劍后出陣?端木芙微微一笑,道:﹁秦仙 子敢是有所指示麼?﹂ 秦霜波道:﹁端木姊姊乃是中原英雄的主帥,我豈敢當得指示之言。我只是在 想,第八場由我獻醜如何?﹂ 眾人都甚感奇怪,因為目下第六場尚末開始,她何以說到第八場之事? 端木芙聞言會意,忖道:﹁她乃是要我在這兩場之內,務必取勝一場,則在今 日七場之內,我方已贏了四場之多。這時秦仙子出場搦戰,疏勒國師即使氣焰再高 ,一見是她,也不敢貿然應戰,定必先派一個高手上陣,以便查看她的劍術和功力 ,因此,這第八場可以說是穩勝無疑,而由於她顯示出深不可測的劍術,疏勒國師 當必更為慎重,再派別人上場。秦仙子只須再贏這一場,則今日之會,一共鬥了九 場,我方已勝六場,第十場便不要舉行了。她為了定要在大局上取勝,所以決定在 第八場出手,教我定要在第六、第七兩場之中,取勝一場。﹂ 地想得雖多,其實只是一剎那之事而已,當下道:﹁這一場勞楊迅老師的駕吧 !﹂ 鬼王楊迅道:﹁自當效命。﹂舉步走出去。 他一搖三擺的上台,大有不把對方之人放在眼內之意,傲態迫人。相貌長得又 十分醜陋,吏使人見之生出憎厭之心。 他到了台上,亮出獨門兵器﹁奪魄抓﹂,厲聲道:﹁老夫鬼王楊迅是也,誰敢 上陣送死?﹂ 西域方面之人,全都被他的態度激怒了,要知李金矛上一場殺死了沙目斯,由 於他掩面而去,西域之人,也就怒氣平息,認為李金矛感到十分歉疚,方始如此表 現。按理說,上陣交鋒,非死即傷,這生死之事,原也仇恨不得。 可是一見鬼王楊迅的傲態醜相,實是教人厭恨,於是人人面泛怒色,鼓噪起來 。疏勒國師面色一沉,其寒如水,向基寧點點頭。基寧肅然躬身施了一禮,隨即大 步出場。 楊迅冷冷睨視著對方,道:﹁聽說妳是疏勒國師的三軍主帥,何苦拋棄了榮華 富貴,到敝國來冒這等風險呢?﹂ 基寧哼了一聲,道:﹁廢話少說,本帥今日教你識得我疏勒國武功的奧妙。﹂ 他嗆一聲,掣出一口長刀,寒光四射,森冷侵人。鬼王楊迅怒笑一聲,道:﹁好一 個夜郎自大之徒,看招!﹂ 他果然不再多說,鋼爪嘯風抓丟,手法陰毒之極。基寧一刀劈出,氣勢凌厲威 猛,果然大有大將之風,迫得鬼王楊迅不敢硬拚,迅即改招換式。 雙方這一動上手,但見他們欲忽進退,快若飄風。每一招一式,莫不是至為凶 險狠辣的手法。十招不到,兩人皆生戒心,傲氣怒火,都趕緊除去。只因在這等一 流高手火拼的局面當中,那一個情緒略略不穩,就是致命的破綻。 韓行昌向端木芙道:﹁那基寧將軍左手煉有奇門功夫,其惡毒凶厲,世間罕有 匹儔。但願迅老不曾忘記就好了。﹂ 端木芙眉宇間泛起憂色,道:﹁以這基寧的為人性格,若是奇門功夫,走的必 是陽剛狠毒的路數。假如他一擊得手,楊前輩定是有死無生。﹂ 她轉眼向廣聞大師望去,又道:﹁大師心中可曾有了剋制這等凶毒掌力之法? ﹂ 廣聞大師道:﹁有倒是有,但於事何補?﹂ 端木芙道:﹁那我只好施展金底抽薪之計了。請大師賜告抵禦之法吧!﹂廣聞 大師不解道:﹁何謂爹底抽薪?﹂端木芙道:﹁大師一會自然知道,目前請先把抵 禦之法賜告。﹂廣聞大師道:﹁方法有兩種,一是純粹防身護命,另一種則是暗寓 反擊之勢,只要功力夠得上就行了。﹂端木芙道:﹁兩種都要。﹂ 廣聞大師一笑,旁人聽了,也覺得她未免太貪得了。端木芙催他道:﹁快點! 快點!時間無多了。﹂ 廣聞大師道:﹁第一種稱為龜縮法,乃是對付這凶厲毒掌的無上妙策,只要功 力達到某一境界,聽了之後,立時可以使用。﹂ 他只吸一口氣,不再耽擱,繼續說下去道:﹁此法乃是採取靈龜避難之法,將 全身功力,盡行運聚背部,同時藏頭縮肢,蜷曲成龜狀,以背部硬抵敵掌,順勢飛 開。﹂ 立時有人不解問道:﹁敵人的毒掌既以威強凶厲見稱,難道一定捱受得住麼? 如無把握,何不乾脆全力出掌一拚?﹂ 廣聞大師道:﹁這裡面自有顛撲不破的妙理存焉,自然最起碼須是功力深厚之 士,方能施展此法,要知舉世之間,含有毒性的掌力,無論何等威強,總是有一個 弱點,那就是掌力定必散而不凝,原因是既含毒性,便務求籠罩範圍廣大,使敵人 無法遁逃。因此,這毒掌一擊之威,雖是難當,但針對此一弱點,仍可硬挨一記, 兼以龜甲之狀,乃是拱形,這等線條結構,最是神妙,能把壓力分佈到其他部份, 此所以拱橋的支承力最強,便是明證了。﹂ 這時又有人問道:﹁就算是挨得住這一掌吧,但還不是要中毒麼?﹂ 廣聞大師一笑,道:﹁假如功力深厚之士,他所運集的內力,自能透體而出, 與背部衣服連結為一層硬殼,足可以抵擋毒性侵襲,這龜縮法的長處,便在於此, 任何人都可以裸臂赤足,但背部總會有衣服遮蔽。﹂ 他停了一停,接著又道:﹁這兒的地形,更是最妙不過,只須借掌力飛開,掉 在水中,立時可藉湖水把毒性洗掉,永無後患。﹂ 端木芙道:﹁第二種防禦之法呢?﹂ 廣聞大師道:﹁這第二種比較上就困難得多了,名為幻身法,那就是以自己最 稱心拏手的絕技,幻化為替身,讓敵人攻錯了目標,此法只有八句口訣,並無其他 實用煉法細節,可供修習。﹂ 照他這樣說法,這﹁幻身法﹂此時此地並無用處。 但端木芙仍然道:﹁請大師誦出口訣來聽聽。﹂ 廣聞大師心知這等武功,已入形而上之境,別人聽了去,縱然牢記心中,亦是 無用。 當下毫不遲疑,朗朗誦了出來。最後並且道:﹁此是敝寺七十二種神功祕藝之 一,即使是本派弟子,亦少有知者。﹂ 端木芙聽完之後,立刻向雷世雄道:﹁大莊主附耳過來,奴家有事拜託。﹂ 她在他耳邊只講了幾句話,隨即又向廣聞大師道:﹁奴家深信大師定必煉過獅 子吼的神功,敢煩大師當場施展,喝令台上之人,暫時停手罷戰,這基寧懂得漢語 ,甚是方便。﹂ 廣聞大師道:﹁如若對方指責咱們違規,恕貧僧不能負責。﹂ 他早就知道了答案,所以也不等端木芙說出,突然間,提一口真氣,從丹田中 迫出話聲,道:﹁兩位暫且罷手如何?﹂ 語氣不大,更是全無吼叫的意思,可是遠近之人,無不感到這句話似是在自己 耳邊說出的一般。生似有人已站在身邊,所以吃了一驚。台上的基寧,就是誤以為 有人已掩到身邊,所以駭然停手,側躍尋丈。 此時,雙方恰是鬥得難分難解之際,那鬼王楊迅甚至似是略佔上風,因此之故 ,雙方之人,都不認為中原陣中此舉,旨在佔便宜。 端木芙高聲道:﹁疏勒國師,恕奴家使這一場精采比武暫時中斷,這只是奴家 忽然心血來潮,意欲提早見識基寧將軍的絕藝。當然奴家此舉絕對不會讓基寧將軍 吃虧,問題只在他敢不敢接受而已。﹂ 基寧冷笑一聲,竟自先行說道:﹁妳一時心血來潮,就可以任意破壞規矩的麼 ?不過事至如今,多說無益,妳且把辦法說出來,讓我聽了再說。﹂ 端木芙道:﹁奴家想請基寧將軍向湖水施展毒掌,讓天下之人,瞧瞧閣下的絕 藝究是如何驚人,然後,你們繼續動手,假如楊迅前輩不慎落敗了,基寧將軍這一 場抵兩場,換言之,就算你連贏了兩場。﹂ 雙方不論是上陣的或是觀戰的,聽了她這等條件,都不禁愕然尋思。 秦霜波雙眉一皺,輕輕道:﹁端木姊姊,那妳已辦不到我的要求啦!﹂ 她的要求是這第六、第七兩場中,必須取勝一場。假如楊迅輸了,這要求自然 是落空了。 端木芙目注對方,低聲答道:﹁秦姊姊何必斤斤計較呢?小妹還妳一場,不是 一樣的麼?﹂ 秦霜波道:﹁妳心中認為真的一樣?﹂ 端木芙道:﹁姊姊妳就委屈點吧,行不行?﹂ 別人聽了她們的對話,全然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時,基寧已大聲應道:﹁ 既然你想這麼做,本帥豈能不接受。﹂ 當下舉步走到台邊,深深吸一口氣,舉起左掌,但見自腕以下,皮肉都變成一 片漆黑之色,發出一種腥臭氣味。相距最近的鬼王楊迅,心中大震,連忙閉住呼吸 。 只見基寧一掌拍落,大股黑氣應掌而出,方一脫掌,立時擴散,所籠罩的範圍 ,果然大得多了,正如廣聞大師所說的一般。 這股黑氣掌力落在水面,﹁砰﹂的大響一聲,水柱橫飛,宛如一塊巨石從數十 丈高處丟落水中。這等威勢,實是罕見罕聞之事,教人幾乎難以置信。 端木芙高聲道:﹁基寧將軍這一掌,可曾出了全力沒有?﹂ 基寧一怔,道:﹁當然用了全力啦!﹂ 端木芙道:﹁既然你講了實話,奴家也不必瞞你,你憑這一掌之威,已可以縱 橫中原,所向披靡,手下難有百招之將了。﹂ 基寧仰天傲笑一聲,端木芙已接著說道:﹁但你如是運氣不佳,碰上那有限的 幾位高手,仍然難逃敗亡之禍,這話望你謹記心頭,現在,請動手吧!﹂ 鬼王楊迅應聲出爪,疾取敵人。看他的用意,似是想趁對方剛剛施展過絕藝之 後,真力不免耗損,乘隙急攻,不讓對方有調息的機會。 基寧心中冷笑不已,忖道:﹁本帥的毒掌已煉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隨便施展三 五掌,也不會損耗了功力,你這廝的心機,算是白用啦!﹂ 雙方霎時又激鬥在一起,若論雙方武功招式,鬼王楊迅絕對比他只強不弱,但 基寧的毒掌,楊迅又自問接不住。因此,他目下已施展全力,希望在對方有機會施 展毒掌以前,先行擊敗了對方。他既是有這存心,手中的奪魄爪再也不藏鋒斂芒, 而是全力施為,招招皆是平生精妙絕藝。因此,這一次他更快就佔了上風,著著搶 攻。中原群雄吶喊喝采之聲,一陣比一陣響亮,都望他趕緊得勝。 然而基寧必竟是一流高手,豈是那麼容易就落敗的?加以他的守式之中,另有 連環三招,暗寓妙用。只要有機會施展這三大守式,就一定有空隙可以使出毒掌。 因此之活A基寧屈居下風,對他來說,只不過面子難堪而已,事實上,並無大礙,遲 早都得讓他有機會使出那三大連環守式。 全場之人,無不親眼目睹過基寧的毒掌威力,看來似乎不是人力所能抵擋的, 因此,此時都感到十分緊張。那鬼王楊迅的奪魂爪,果然有過人之處,招式之毒辣 ,手法之奇奧,無不教人瞠目叫絕。 戰到分際,基寧眼見對方使出一招﹁雨收雲散﹂,爪勢回掠,似是守式,但其 實暗寓極厲害的殺手。他反而喜上眉梢,長刀電掣劈去。果然,﹁錚﹂的一聲,敵 人的奪魄爪已封架住刀勢,並且施展反擊殺手。此後一連三招,基寧都是處於捱打 苦守的形勢中,然而他左手業已運足了功力,第三招甫過,但貝他身形一晃,斜閃 兩尺,左掌趁勢發出。那毒掌威勢非同小可,掌勢才發,已自發出銳厲風聲以及大 股黑氣,嘩啦啦陣暴響,直向楊迅劈去。 全場之人,無不瞪大雙眼,瞧看這最緊張的一剎那。要知觀戰之人,雖然絕大 多數武功遠比不上台上的兩大高手。但大家從鬼王楊迅凶猛的攻勢中,全都曉得楊 迅的用意,乃是使對方不能使出毒掌。目下基寧既已設法使出了毒掌,楊迅當然無 法抵擋。何況基寧既敢當眾表演過毒掌威力,當然是有恃無恐,深信敵人無法招架 ,這也是十分顯明的道理。 在千百道目光之下,鬼王楊迅突然間背轉身子,拱起背脊,有如貓伸懶腰一般 。不過他的四肢和頭部,卻完全縮起來,就這樣子凌空停歇。當然,這時間只不過 一剎那而已,基寧毒掌之力已到,﹁蓬﹂的一聲大響過處,鬼王楊迅身形平平激射 ,飛出丈許,這才掉在湖水之中。 所有觀戰之人,都不曉得楊迅目下是生是死。連浮台上的中原高手們,雖然聽 廣聞大師講過這﹁龜縮法﹂,可是楊迅是否運用得恰到好處?會不會被毒力所侵? 他的功力能不能硬挨這一記?這許多疑問,都得看過結果,方能解答。 兩艘梭形快艇,如飛搶出,霎時已到了楊迅落水之處。緊接著嘩啦一響,水花 四濺,楊迅打水中躍起來。一艘快艇迅即衝前數尺,楊迅身形落下之時,恰好踏在 艇上。眾人見他無恙,都情不自禁地爆發出歡呼之聲。鬼王楊迅雖然心中十分難過 ,可是聽到這如雷一般的喝采歡呼之聲,登時大為感動,曉得自己以生命作代價的 一戰,已得到武林群雄的感激讚佩。 端木芙等到群聲漸息,這才開口道:﹁疏勒國師,按照規定,基寧將軍連勝了 兩場,這第三場仍得由他應戰,奴家要宣佈上陣的人了。﹂ 她這話,一方面固然是教對方不得提出異議,另一方面則是存心要引起全場之 人注意。果然全場寂然無聲,千百道目光都集中在這浮台上,然而台上之人,卻全 都安靜如常,沒有一個露出準備起身出手的神情。 那邊浮台上的蒙娜夫人高聲道:﹁自當如此,端木小姐即管派人出場。﹂ 端木芙微微一笑,伸出玉手,向秦霜波作出一個請的姿勢。全場之人,包括疏 勒國師在內,無不大感意外而震驚,人人都愕然相顧,心中想道:﹁劍后秦霜波乃 是中原陣中至強之人,自應留下她對付疏勒國師才對。如何現下就出場了?縱然她 連贏三場,但這第二日的比賽,業已結束,明日之戰,依照規定,她可就不能出手 了。﹂ 疏勒國師冷冷一笑。忖道:﹁就算她連贏三場吧,可是明日之會,中原陣中, 就只賸下兩三個人足以出場與我一戰了。﹂ 自然,疏勒國師並不曾完全放棄了擊敗秦霜波之心,假如基寧在這一場能迫得 秦霜波用上全力,因而讓疏勒國師窺伺出她的弱點,其時。疏勒國師絕對不會吝於 出手一戰,因為這是榮譽有關的問題,他但須擊敗一個劍后,可抵三五十個高手之 數。 秦霜波不徐不疾的向台上走去,全場之人,但覺她舉止步伐之間,自然而然有 一種寧恬超逸之氣。雖然她是嬝嬝娜娜的走著,人又長得清麗絕俗,美不可言。然 而,她卻不能使眾人引起塵俗間的慾念,只覺得她似是天上仙子,只可頂禮讚美, 而不可有絲毫褻瀆之心。秦霜波姍姍走上擂台,那冷艷的容光,寧恬靜謐的氣質, 使得桀傲自大的基寧將軍,也肅然起敬。 他十分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說道:﹁久仰秦仙子大名,今日有緣得見,幸何 如之。﹂ 秦霜波道:﹁將軍文武全才,世所罕有。以此之故,我特地來請將軍指教。﹂ 基寧惶恐道:﹁仙子好說了,單憑仙子這一份出塵拔俗的風姿,本帥已經十分傾倒 折服了,豈敢當得仙子的諛詞呢!﹂ 這兩人在台上應對時的客氣,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於是惹起了雙方豪傑的紛紛 議論。秦霜波道:﹁將軍煉成的毒掌,可算得是天下無雙的絕藝了,我相信宇內已 難有剋制取勝的功夫了。﹂ 基寧誠懇地道:﹁如是打算硬接本帥一掌之人,只怕必是有死無生的結果,仙 子如若胸中未有成竹,最好另換他人上陣。﹂ 秦霜波笑道;﹁將軍胸懷磊落,據實賜告,盛情可感,我也不敢相瞞,此來已 有了抵禦之法,自然並非是與將軍硬拚,這一點請將軍記住了。﹂ 基寧濃眉一皺,忖道:﹁以疏勒國師武功之高,他尚且費了三年苦功,才找出 了贏我這毒掌之法,況且當時我造詣未深,威力有限,他初時雖無破法,但還可閃 避,如此慢慢的試驗,才研創出破法,她年紀輕輕,就算劍術高絕,但如不是以硬 拚手法,如何能逃得過殺身之禍?﹂ 所謂硬拚,就是以絕頂劍術還擊,來個兩敗俱傷,如若不是這種法子,基寧自 家也想不出她有什麼辦法可以取勝? 秦霜波又道:﹁將軍小心,我要出手了。﹂ 基寧點點頭,驀然感到一陣森厲冰寒的劍氣,如驚濤駭浪般捲到,心頭大震, 連忙揮刀抵拒。 他真想像不出對方劍未離鞘,如何就能發出了這般凌厲可怕的劍氣,這真是匪 夷所思之事,教人難以置信?人人無不看出基寧宛如受襲般大為震動,並且迫得急 急揮刀抵拒,此時,除了有限的幾個人之外,其餘的,全然瞧不出其故何在?是以 極為驚訝! 秦霜波身形紋風不動,但轉眼之間,已迫使對方手中長刀,連續變化了七八招 之多。直到此時,她才伸手摘劍,但見寒光打閃,寶劍出鞘,單單是這掣劍的動作 ,竟又迫得基寧連退三步。果然﹁劍后﹂的身手功力,不同凡俗! 以那基寧如此厲害的高手,也顯得大是慌亂,這使得全場之人,無不屏息噤聲 ,凝神以觀。秦霜波長劍平提,劍尖遙指敵人,開始邁步踏位,她身形一動,基寧 立時生出反應,也迅即繞圈疾行。 雙方盤旋了五匝左右,秦霜波道:﹁將軍尚不發掌,更待何時?﹂ 這話說得正是時候,因為這五個圈子一走下來,基寧業已感到敵方劍氣又密又 重,堪堪已形成極強大的壓力,假如他還不出手,只怕直到死在對方剝下,也再找 不到發出毒掌的機會了。 全場之人聽了秦霜波的話,都更加瞪大了雙眼去瞧。只見基寧運功作勢,那高 大雄偉的身軀,似乎又漲大了一些,緊接著左掌一揮,毒掌掌力在嘩啦啦暴響聲中 ,向秦霜波擊去。 但事實上,這股掌力和毒氣所襲的方向,已偏歪了尺許,以秦霜波的功力身手 ,根本不須閃避。不過由於毒氣離掌便散,籠罩範圍甚廣,因是之故,她若不是有 抗毒之力,便須得躲避這股毒氣。 全場之人,但覺眼中一花,秦霜波已俏生生地站在對方的背後,身法之快,宛 如閃電,難以看得清楚。自然,她是利用對方發掌時方向偏歪的一線空隙,以大騰 挪身法,衝上前去,反而繞到敵人背後。這等情形,在筆墨間分析,可以有板有眼 的交待清楚,事實上,基寧方一出掌,秦霜波也就同時行動,所以誰也瞧不出基寧 掌力已歪之事,。 原來,秦霜波已依廣聞大師所說的第二種剋敵﹁幻身法﹂,對付基寧。她仗著 神奇的劍術,催動劍氣,結集成一股莫大的壓力,使敵人生出錯覺,揮掌猛攻,事 實上,那只是她劍氣壓力下所形成的錯覺而已。 因此秦霜波心中有數,敵人方一出掌,她已側身騰挪欺上,恰在敵掌邊緣錯過 ,欻然繞在敵後。全場響起轟雷般的喝采歡呼之聲,基寧一眨眼失去敵人,已知道 是怎麼回事,右手一甩,長刀脫手激射,插在數尺外的地板上。 他同時大聲道:﹁本帥非是秦仙子之敵,就此認輸啦!﹂ 秦霜波也感到意外,卻退開數步,表示接納他的認輸,假如不接納的話,她大 可以在背後發劍,刺死基寧。 她道:﹁將軍此舉,竟然大出我意料之外,可見得若是統領大軍,在疆場爭勝 之時,必定是奇謀百出,使敵人無從臆測了。﹂ 基寧回身道:﹁仙子過獎了,但本帥可不能不認輪,只因本帥自從煉成毒掌絕 藝之後,至今也只有國師一人,能施展這等身法,破去本帥的掌力,國師嘗告誡過 本帥說,假如有人能如此抵禦你的掌力,可速速認輸,毋須再妄圖掙扎了。﹂ 秦霜波頷首道:﹁原來如此,足見貴國師才智過人,神機妙算,能料敵於未來 ,從將軍口氣之中,可見得將軍在貴國師麾下,乃是罕有匹儔的高手了,不然的話 ,貴國師也不會如此倚重顧惜,預囑何時須得認輸,以免將軍遭遇不測之禍,只不 知將軍在貴國師麾下,可有什麼特別的稱謂或是排列什麼?﹂ 基寧道:﹁秦仙子真了不起,本帥在國師麾下,榮獲兩大高手之稱。﹂ 秦霜波很感興趣地向對方的浮台望去,問道:﹁還有一位足以與你並稱的高手 是那一位?﹂ 基寧回頭看時,只見浮台諸人當中,已走出一個高而瘦的人。此人頭纏布帛, 身披白袍,腰間以一條五彩寬帶纏緊,虯髯繞頰,深目高鼻,膚色卻不甚黝黑,假 如不是裝束怪異,直可冒充中原之人。他已舉步踏上浮橋,一望而知,乃是受遣出 戰。 蒙娜夫人高聲道:﹁這一位是西夜國名家居木宗,精通十八般兵刃,又擅長暗 器,請仙子指教。﹂ 只見緊接著又有兩名大漢隨後跟著,但任何人都不會誤會他們是打算仗恃人多 取勝。只因這兩個大漢,都是扛著兵器架,架上刀、槍、劍、戟、斧等,無不齊備 。 這居木宗走到台前,基寧正要退下。他卻以番語向他說了幾句,基寧便道:﹁ 秦仙子,居木宗要本帥翻譯幾句話,他說,他的長處是在博通諸般兵器,所以要求 仙子讓他得展所長?﹂ 秦霜波道:﹁將軍只怕是把話翻譯得太客氣了,居老師遠來是客,這一場打算 如何印證法,悉聽尊便就是了。﹂ 基寧道謝一聲,向居木宗嘰咕數言,居木宗也講了幾句,基寧聽罷,想了一想 ,才開口道:﹁居木宗有一個要求,似乎有點兒不合情理,還望仙子裁奪。﹂ 他停頓一下,才又道:﹁居木宗說,仙子的劍術,深不可測,功力又復強絕, 因此,他雖然亦擅長用劍,卻又無法窺測出一點端倪,他想先選五種兵刃,每種與 秦仙子鬥上三十招,然後第六種兵刃,才是真正分出勝負的決鬥。﹂ 他不好意思她笑一笑,又道:﹁聽起來,他似乎太佔便宜了,上陣比武,那有 人肯先讓你挑幾件兵刃試探之後,始行真正決一勝負的?﹂ 秦霜波道:﹁這也難怪居老師有此要求,他既是博學之士,精通百藝,而這武 功之道,千變萬化,含蘊著生剋之理,他如是不能得展所長,遽爾落敗,心中豈能 服氣。假如他用過六種兵刃,仍然落敗,這結果雖然也不好,卻能求得一個心安理 得,以後用不著念念不忘這一場比武,這叫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當然得答應 他,還望將軍把我這番話詳細翻譯給他聽。﹂ 她這番分析,精微透闢,把對方的用心,完全說出。人人都恍然大悟,可是她 為何要基寧將軍把話詳細翻譯給居木宗聽?此舉卻只有寥寥三數人加以注意。 居木宗一面聽,一面點頭,露出了佩服的神情,秦霜波神色安恬如常,心中卻 暗暗竊喜,忖道:﹁我利用這番話,將居木宗的心理上,已深深印下了失敗的觀念 ,這麼一來,他的鬥志,在不知不覺之中,已消滅了許多,同時還有一宗好處,那 就是當他真正不敵落敗之時,心中已有了成見,便不會覺得太丟面子而以死相拚, 因此,我此舉竟可免去對方兩敗俱傷的打法。﹂ 基寧翻譯完畢,一逕退下。秦霜波在百忙中,迅快地向敵方浮台上掠瞥一眼, 但見疏勒國師的椅子,挪放在最前排,雖無特別的表情,卻使人感到他異乎尋常地 注意著這一場比武。 秦霜波惕然忖道:﹁疏勒國師心目之中,想必已把我列為第一強敵,因此他不 惜派出手下最強之人來對付我,用意是藉此窺測我劍術的深淺和路數,假如他認為 自己有勝我之把握,很可能就在最末的一場出戰呢!﹂ 此時居木宗已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柄巨大沉重的戰斧,單手揮舞,如拈稻草一 般,可見得他膂力強絕。全場之人,此時都寂然無聲,凝神注視這一場罕見的比武 。中原方面之人,更為緊張,因為那居木宗舉手投足之間,已顯示出深厚強大的功 力。 這柄戰斧既沉重且鋒快,碰上一下,就算銅皮鐵骨,亦是有死無生,何況秦霜 波這麼一個嬌美的女郎,手中之劍,又是如此單薄?居木宗躬身行了一禮,隨即掄 斧猛劈,但見他巨斧出時,大有排山倒海之威,驍勇之極。 眾人耽心是一回事,但真實情況又是另一回事,但見秦霜波隨手出劍,輕描淡 寫間,已破拆了對方斧招。她移動得並不急遽迅疾,總是恰到好處的前進後退,或 是向左右兩邊跨移兩三步而已。但這樣已是夠了,那居木宗雖是把斧砍劈得風聲呼 嘯,威猛異常,卻往往是急忙搶救自己的招數。 一晃眼間,已鬥完三十招。居木宗把戰斧一扔,擲在湖中,轉身在兵器架上拿 了一柄大刀。此刀乃是戰陣常用的大砍刀,以雙手握住刀把,揮舞砍劈,亦是以勢 強氣雄取勝的兵器。居木宗使開刀法,吐氣吒叱聲如迅雷。 但見刀光旋飛似雪,勁風鼓盪,威猛之處,不下於戰斧,卻顯然靈活得多了。 觀戰之人,無不目眩神搖,駭然汗下。秦霜波在刀光重重籠罩之中,形勢甚是不妙 。原來秦霜波用的是﹁以柔制剛﹂之訣,看上去似是力有未敵,其實暗蘊玄機奧妙 ,勝券在握。晃眼間,那居木宗已猛攻了三十招,驀地煞住刀勢,向秦霜波舉刀致 敬,神態十分莊肅。 緊接著他又用了一對流星鎚,亦是三十招過去,無功而退。這時,已改用第四 種兵器,卻是一條長達丈半的皮鞭,劃空生響,不時發出音爆,震人耳鼓。他的長 鞭招數,極是奇詭,長攻遠取,變幻非常,但每逢秦霜波長劍封架之時,便迅即掣 回,似是生怕被劍刃斬斷了皮鞭。 大多數人,都感到十分迷惑,因為那皮鞭極是柔韌,不但不怕刀劍鋒刃,並且 可以用來捲奪刀劍,何以他反而急急避開?雙方招數都使得極快,霎時已鬥了二十 招以上。秦霜波本是晃來閃去,身法輕捷之極。忽然之間,凝身止步,動也不動。 說時遲那時快,居木宗的長鞭,已劃風捲到,眼看鞭影如蛇,已把秦霜波捲在鞭影 中,而她仍然還不稍動。居木宗有如忽臨險境一般,驀然掣回長鞭,只差那麼一點 兒,就已觸及秦霜波的身體了。 眾人方自驚愕之際,秦霜波手中之劍,突化作一道光虹,激射而出,恰好劈中 長鞭,頓時把長鞭斬斷了一大截。這時,眾人方知那居木宗的皮鞭老是閃讓她的長 劍之故,敢情當真會被長劍斬斷,可見得秦霜波劍術之精妙,已達超凡入聖之境, 連那極為柔韌的皮鞭,亦視如朽索。 居木宗回身走到那兩座兵器架前,猶疑了許久,這才拿了一對只有一尺四寸長 的短劍。群雄貝他忽而從極長的皮鞭,變成極短的雙劍,心中無不泛起異樣之感, 大凡武林中人,無不知道﹁一寸短,一寸險﹂的道理。 這居木宗左挑右選之下,找出了這麼一種奇險的兵器,只怕這一陣會有殺人流 血之事發生。秦霜波心中有數,曉得對方乃是百般無奈之下,希望以短兵刃行倖冒 險,以求一線的取勝之機。要知,這居木宗雖然在十八般兵器之中,才不過使用了 四五種,但其中已包括軟、硬、長、短種種特點。 目下這對短劍的三十招,相信較之前面四種兵器,都凶險可怕得多,因此她心 中十分警惕,不待敵人出手,先使了一招﹁望仙門﹂,首次立下門戶待敵。 居木宗眼見對方擺下門戶,頓時面色一變,連退了兩步。他至此,實在已感到 智窮計竭,但覺這個敵人,宛如金湯城池一般,休想有攻得進去的機會。 原來他在兵器架前躊躇遲疑之態,乃是計謀之一,用意要使對方誤以為他已達 到無所適從的地步,因而生出驕敵之心。只要有了這等心意,他就能找得到可乘之 隙,雖然未必就能一定擊敗對方,但最低限度,也有擊敗的機會。可是對方反而更 為慎重地擺開門戶,嚴陣以待,完全是針對他的計謀,先行擊破,這教他如何能不 氣餒? 這時,他鬥志業已全消,嗆啷啷丟下雙劍,匆匆奔回浮台,頓時四面八方采聲 四起,湖水也為之震動。天下之間,大概除了劍后秦霜波之外,再也沒有一人能迫 使強敵氣餒得棄械而逃,自動認輸的了。這一幕連端木芙、廣聞大師、雷世雄等人 ,無不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 喝采之聲漸漸平息,基寧以雄壯嚮喨的聲音道:﹁秦仙子,居木宗還有最後一 拚之意,請仙子小心了。﹂ 全場立時又寂然無聲,千百對目光,都集中向西域高手陣中,但見那居木宗站 在浮台邊緣,手持一張大弓,背上斜揹一壺雁翎箭,神色嚴冷肅穆之極。 秦霜波直到現在,姿式全然未變,應道:﹁我早就準備好啦!﹂ 居木宗從壺中取出一箭,搭在弓上,尚未拽弓,兩岸突然間嘩聲四起,嘈鬧之 極。 其中一個高舉雙臂,壓下眾聲,這才厲聲喝道:﹁居木宗,你這一場用硬箭遠 攻,秦仙子全無還擊的機會,豈不是太過有失公平麼?﹂ 基寧高聲應道:﹁秦仙子也不反對,你們叫什麼?﹂ 那人方要開口,秦霜波已道:﹁諸位英雄聽我一言。﹂ 她話聲一出,頓時人人緘口靜聽。秦霜波安恬寧謐的聲音又昇起來,道:﹁這 武功之道,玄奧無涯,若論這一陣的印證方式,表面上我全然無法反擊,殊為吃虧 ,但武功煉到高深之時,最重要的乃是心志,如若心志被奪,則受創之深,尤過於 身中刀劍。﹂ 這番話,只聽得眾人似懂非懂,因此又有人叫道:﹁無論如何,這等比武法大 失公平,除非他射過幾箭之後,也讓別人射他幾箭。﹂ 人人都贊成此語,是以嘈聲大作。秦霜波舉起左手,頃刻之間,眾聲皆息。她 這才說道:﹁我想奉告諸位英雄一則有關箭術的小故事,戰國之時,魏國有一位神 箭手更羸,天下皆知,一日,與魏王同行於京台之下,更羸對魏王言道:巨能不用 硬箭,僅須挽弓虛發,便把空中之鳥射下來,魏王訝疑之極,道:難道射術到了至 精至妙之境的話,竟可以達到這等地步麼?此時,空中有鵬鷹自東方飛來,更羸略 加觀察之後,當即虛發一弓,絃聲響處,那鷹立時墜地。﹂ 她說到此處,話聲略頓,全場一片寂然,人人瞠目側耳的聽著,但覺射術到了 這等境地,果然大是駭人聽聞。 秦霜波微微一笑,又道:﹁魏王雖然親眼所睹,但仍然有疑惑之色,左右拾鷹 呈獻,魏王發現鷹身上竟有箭傷,不過箭痕已合,並非新傷,此外,別無一點受傷 跡象,這時他不能不相信,極口誇讚更羸射術之精。﹂ 她又停歇了一下,兩岸人叢之中,有人高聲說道:﹁既然箭法射術,竟能精妙 至此,秦仙子何必讓對方施展?﹂ 眾人紛紛出言支持,頓時又噪聲四起,喧鬧之極。基寧偷覷疏勒國師一眼,但 見他微微含笑,意態自若,心中甚是疑惑。心想:﹁假如秦霜波趁機拒絕如此比武 法,則居木宗豈不是沒有扳回敗像的希望了?﹂ 他忍不住洪聲喝道:﹁秦仙子堅信必可抵敵得住居木宗的箭法,諸位旁觀之人 ,何故嘈鬧不已?﹂ 眾人自是不服此言,紛紛反駁,場面更加混亂。秦霜波又舉手示意眾人不要爭 吵,待得眾聲已歇,這才說道:﹁更羸此時方向魏王解釋說:此鷹被臣虛弓射落, 雖然是臣的射術過人,絃聲勁厲,有穿雲裂石之威,但尚有一個主要原因,可以稱 之為﹃孽﹄。這便是此鷹與常鷹不同,大王定已注意到此鷹飛時速度甚緩,其音甚 悲,臣已察知其中孽因,方能以虛弓落鷹。﹂ 她深深吸一口氣,又道:﹁魏王其時仍然不悟,更羸道:鷹飛徐緩者,必是舊 創尚痛。其鳴甚哀,必是失群。因此兩因,其心震恐驚怖,一聞弓絃之聲,便不能 高飛遠翔了。﹂ 她故事至此結束,群雄都暗暗思索其中奧妙的含意,可是悟得出其中深意之人 ,還是不易。基寧忽然大聲說道:﹁敝國師令本帥傳話,居木宗這一場算他輸啦, 不必發箭了。﹂ 群雄都大感驚訝,紛紛議論起來。 秦霜波微微一笑,道:﹁不行,假如在我未講出故事以前,自然沒得話說。﹂ 群雄雖然曉得這內面定然大有文章,否則疏勒國師如何就肯下令認輸,放著大好的 機會,也不一試?但這到底不是好玩之事,強弓銳箭,自然是極可怕的武器,秦霜 波實在犯不上堅持。因此很多人都高聲勸秦霜波不必再鬥這一陣,但秦霜波不接受 眾議,望住基寧,等他答覆。 基寧道:﹁上陣比武,為的就是分出武功高低勝負而已,居木宗既然認輸,仙 子何以兀自不肯罷休,這豈不是迫人太甚麼?﹂ 秦霜波道:﹁假如是居木宗自知萬難取勝,自動認輸,我自無苦苦相迫之理, 然而目下乃是貴國師下的命令,情形又大不相同,假如堅要認輸,我有兩個辦法, 任君選擇,方可以就此結束這一場。﹂ 基寧道:﹁是那兩個辦法?﹂ 秦霜波道:﹁一是令居木宗隨便發一兩箭,應個景兒之後入認輸而退,另一個 辦法,就是要貴國師解釋一下自動認輸的原因。﹂ 她這兩法都並非辦不到的難題,群雄雖然覺得這樣做法,似乎有點畫蛇添足的 味道,但也就不反對了。基寧聽過疏勒國師的解釋之後,才道:﹁隨便發箭之舉, 跡近兒嬉,敝國師寧可選擇解釋一途。﹂ 他停歇一下,但見全場之人,無不注視著自己,側耳傾聽,這才說道:﹁假如 居木宗與秦仙子鬥這一陣,則表回上秦仙子雖是吃虧,事實上,她卻是故事中的更 羸,而非傷鷹,這話怎樣說呢,原來秦仙子早先已連著勝了居木宗五陣,這個過程 ,已在居木宗心中,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使他不得不認為自己實是無法勝得了她 ,因此之故,這第六陣比鬥時,居木宗心理上受到影響,射術定然削弱了許多,更 是無從得手,諸位英雄,要知居木宗平生不是沒有敗過,但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 連敗六陣,這心理上的創傷,非同小可,從此以後,他得成為更羸眼中的傷弓之鷹 ,也就是從一流高手退為普通的高手,因是之故,敝國師下令要他認輸,則他心理 上以為自己尚有一線之機,未曾有時間施展,創傷未深,仍然可保存一流高手的身 份。﹂ 這一番解釋說過,全場之人,無不感到後悔。因為假如不是他們的淺薄和短見 ,發聲阻止這一陣比武,則秦霜波早就結束這一場,使敵人方面,損失了一個一流 高手。 秦霜波卻似是不把這等得失,放在心中,淡淡一笑,道:﹁貴國師才智過人, 果然看得十分透澈,只不知今日最後的一場,貴國師將派何人出陣,抑或是由他親 自登場出手?﹂ 頓時全場又復鴉雀無聲,疏勒國師似是面臨一個極大的難題,無法立即作成最 有把握的決定。要知,他竟不惜調出手下兩大高手之一的居木宗出陣,用心便是要 藉居木宗博通十八般武藝之力,考察秦霜波的劍術造詣。 誰知秦霜波在那頭五陣當中,只以極沉穩神妙的劍法,抵住居木宗的攻勢,由 於她的綽有餘裕,每一陣下來,居木宗都曉得自己有敗無勝。居木宗雖然換了五種 兵刃,卻沒有一種可以剋制得住秦霜波,反而處處受制,可見得秦霜波一身功力和 劍術造詣,已達出神入化之境了。 當然她還未達到至高無上的﹁劍后﹂境界。如若已達到了那等境界,則任何高 手,也休想取勝,甚至連取勝的念頭也泛生不起來。 換言之,秦霜波仍有可敗之道,可是在另一方面,她又是出類拔萃,超凡入聖 的劍術宗匠,決不是可以僥倖取勝的。疏勒國師心中全無取勝把握,這雖是理由之 一,但更重要的是,秦霜波雖是中原共欽的潮音閣傳人,將來的劍后。但她目下的 名聲,似乎遠比不上獨尊山莊的嚴無畏,以及諸大門派的幾位掌門人。 照疏勒國師的看法,莫說是各門派的掌門人,即使是嚴無畏,亦無人可以贏得 秦霜波。因此,他全力擊敗秦霜波的話,等如已可以掃蕩中原,全無敵手了,然則 他為何又遲遲不決呢? 疏勒國師遲遲不能決定是否出手之故,有兩大原因,這是疏勒國師本人,秦霜 波,以及局外的端木芙等人都明白於心的。 第一個原因是:現下的中原群雄方面,只怕已無人強得過秦霜波了,因此疏勒 國師大可取巧,放棄了與她對抗之舉,等明天的比武,連勝十場,則他個人的聲譽 ,即可由此而達到巔峰,可以稱為橫掃中原,所向無敵。 第二個原因是:他與秦霜波鬥上的話,起碼要激鬥千招以上,還不知能不能取 勝,縱然可以取勝,但如此勝法,於他個人的聲譽,並無太大的幫助。 再加上今日之戰,已去了九場,中原方面已勝了五場,這是最後的一場,縱然 由疏勒國師扳回,仍是平平而已。但這麼一來,疏勒國師明天就不能上場了。 中原方面,尚有雷世雄和廣聞大師未曾出手,以這兩人的武功,定可各取三場 以上。換言之,明日之戰,必是中原得勝無疑了。 疏勒國師左思右想之下,無計可施,只好以壯士斷腕的精神,下了決心,向基 寧示意。基寧高聲說道:﹁秦仙子如是中原方面的高手,敝國師自當親自出戰。﹂ 他環顧喧嘈起來的千百武林豪傑一眼,等了片刻,嘈聲稍減,這才又道:﹁敝國師 為了讓中原英雄們都曉得我們也有巾幗英雄,是以特地派蓮姬夫人上陣。﹂ 所有的目光,立時都投向敵陣中的兩個蒙面女人身上,其中之一,是屢屢開口 說話的蒙娜。因此大家都不會弄錯,所有的目光,都集在蓮姬夫人面上,不過誰也 看不出什麼結果,直到她站在擂台上之時,也只知道她是個身量修長,膚色略略有 點褐黑的女子而已。 秦霜波很鄭重地向她微笑點頭為禮,道:﹁蓮姬夫人如若精通漢語,我也不會 覺得奇怪。﹂ 蓮姬似是被她的態度和言語弄得迷糊了,輕輕道:﹁秦仙子你好,只不知這話 是什麼意思?﹂ 秦霜波道:﹁妳和蒙娜夫人是僅有的兩位女性,可知必是多才多藝,極受貴國 師的重視,因此之故,妳也精通漢語,實是意料中的事,卻不料妳不但精通,而且 是一口道地的京片子,清脆如鶯囀,悅耳得很呢!﹂ 蓮姬道:﹁仙子過獎了,像仙子以女子之身,卻在地大物博的中原,享有盛名 ,才值得矜誇,我和蒙娜不過懂得一些言語,有何足稱?﹂ 秦霜波一笑道:﹁夫人走動之時,不盤穩而快,又不失嬝娜風姿,可知一身武 功,也達到了化境。﹂ 蓮姬道:﹁仙子越說越客氣了,現在請仙子賜教吧!﹂ 她屈膝行了一禮,口中似是說著請她注意之言,其實卻是說道:﹁請你記住, 我不是以武功見長的。﹂聲音很低,旁人絕難聽見。但她手中的薄身長刀,那起手 式卻甚是凌厲,功力精深,只看得群雄無不大為驚異,更加睜大雙眼。 秦霜波隨手一劍,已化解了她的刀勢,口中說道:﹁多謝夫人指點了。﹂ 其實,她從對方那對深邃和黑漆發亮的雙眼之中,早就察覺此女精神上的力量 特別強大,這正是煉有某種心靈奇功的表徵。 她絲毫不敢大意,小心防範著對方的目光,那蓮姬夫人迅疾地連攻了六七招, 秦霜波恍惚已見到她的全貌,可是卻說不出她是怎樣子的長相?她迅即收攝心神, 這才曉得竟是幻覺,事實上,對方面上仍然以輕紗蒙遮著。秦霜波立刻曉得對方的 心靈奇功,竟是與那刀招有密切的關係,唯一的破法,就是從速擊敗了她。 此是秦霜波出道以來,首次精神上受到壓迫,她可真的大感不服氣,故意不立 刻使出絕妙招數把對方擊敗。蓮姬夫人又接著連攻了五招,招招都凌厲精奧之極。 觀戰之人,盡皆聳然動容,因為這個女人武功之高明,竟顯得不在任何曾經上陣的 高手之下。秦霜波似是一時之間,不能破解對方的刀法,手中長劍,一味嚴密防守 。 這等形勢,教中原方面之人,看得好不舒服,但覺秦霜波這等打法,顯然大有 失手落敗的可能性。西域方面的人,無不拍手狂呼,鼓勵蓮姬夫人速速戰勝這個強 敵。 以才慧鳴世的端木芙,此時也微露憂色,推山手關彤忍不住低聲問道:﹁端木 小姐,敢莫是秦仙子情勢有點不妙麼?﹂ 端木芙也低低道:﹁正是如此。﹂ 他的答話,人人皆聞,縱然沉穩如雷世雄、廣聞大師、枯蓮大師等人,也不由 得微微變色。 這一群高手們,無不大為驚凜,只因以秦霜波這等超凡入聖的劍術名家,若然 還敗在對方刀下,則全台之人,顯然亦找不出一個可以抵敵那蓮姬夫人之將了。 五台癩僧接口道:﹁若然秦仙子情形不妙,無論如何也得請端木小姐想出一條 妙計,暗助秦仙子一臂之力才好。﹂ 端木芙長長嘆息一聲,道:﹁武功到了秦仙子這等境界之人,若然要敗,天下 無人可以幫助得她。﹂ 關彤失色道:﹁然則妳的意思是,表示秦仙子這一場的結果,必是落敗無疑了 。﹂ 端木芙道:﹁以奴家的愚見,結局果然如此,誰也無法可想。﹂ 此時蓮姬夫人繼續主攻,刀勢如龍飛鳳舞,神妙無方,但凌厲的鋒銳之氣,卻 似乎減弱了不少。 不過只要是繼續主攻,中原群雄的眉頭就無法可以舒展得開,雷世雄重重的哼 了一聲,道:﹁端木小姐,本來以武功而論,秦仙子足有輕易擊敗對方之力,何以 動手不到二十招,竟已形成了必敗之勢。﹂ 端木芙道:﹁這是因為對方練成了一種心靈上的奇異功夫,假如秦仙子一動手 之時,就出全力擊敗對方,便可無事,反之,纏戰越久,秦仙子就更為危險,動輒 還有性命之憂,因此,當他們鬥了十招以上,奴家已曉得秦仙子被對方心靈之術所 制,難有勝望了。﹂ 眾人向那疏勒國師望去,只見他不時咧嘴捋髯,面上盡是得意之色,由此可以 證明端木芙的猜測,極是正確無誤。甚至岸邊觀戰的中原英雄,亦從兩邊浮台眾高 手們的面色上,看出了秦霜波十分不利的事實。 擂台上兩位巾幗奇人,看看已鬥了五十招以上,秦霜波越發顯得失常,劍招每 每應發而不發。這等高手相爭,心坎中絲毫的猶疑,尚且足以落敗喪生,何況已形 諸於兵刃,自是破綻百出,凶險之極。 假如蓮姬夫人的刀法不是越鬥越弱的話,這刻,秦霜波定必已經中刀受傷,再 也沒得好打的了。只是由於蓮姬夫人也未能把握機會,因此之故,秦霜波雖是幾次 露出破綻,她都未能趁隙而入。 這一對美女在千百人提心吊膽之中,繼續纏鬥下去,誰也猜不出秦霜波將於何 時中刀落敗。中原方面之人,急得差點忍受不住的有關彤、青霞羽土、癩僧晏明、 飛鞭孔翔等人。假如對方允准別人上台,代秦霜波挨刀的話,他們準會毫不遲疑地 奔上台去。 崔阿伯流目四盼,突然間伸出九曲拐,在孔翔背上輕輕一戳,孔翔頓時全身僵 木,無法移動。這個黃衫老人目光仍然不停地四瞧,突然又出拐向關彤點去,關彤 矍然驚覺,方要閃避,卻已來不及了,但覺四肢一麻,已無法動彈。崔阿伯出拐制 住兩名高手之事,浮台上恐怕只有端木芙一個人發覺,事實上,也是她的授意,崔 阿伯才出的手。 這位黃衫老人似乎全然不介意擂台上的輸贏,一逕游目四顧,此時忽又悄悄橫 移數步,左臂一探,五指如鉤,已抓住了彭典。彭典雖然半邊身子發麻,但仍然能 扭頭觀看,一見出手之人,竟是崔阿伯,霎時,若有所悟,向他點點頭,崔阿伯立 時放手,退回原處。這些動作,皆在無聲無息之中進行,竟不曾驚動任何人。 癩僧晏明喉間突然發出了咆哮之聲,因為他眼看秦霜波已瀕臨生死邊緣,無論 如何,也得挺身而出,先把她替了下來,後事如何,慢慢再說。他正要動身,猛可 肩頭一緊,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拿緊,當即側面望去,但見崔阿伯盯住他,連連搖頭 。 當然他的意思是不讓癩僧晏明上台,可是形勢既然如此凶險危急,晏明自想焉 能為了一點面子,竟坐視秦霜波陷入死地?崔阿伯發覺他眼中流露出反對之色,五 指指尖內勁突然發出,癩僧晏明已全身發麻,不能移動。 擂台上的兩位美女,越打越見散漫遲滯,不過蓮姬夫人卻仍然掌握住主動進攻 之勢,此所以孔翔、關彤、彭典、晏明等人,都先後下決心不顧一切的衝上台去, 把秦霜波替下來。但由於崔阿伯已奉令嚴密監視,這些人先後受阻,無法如願,因 此,擂台上的戰事,仍然在進行著。 這時,台上已鬥了百招以上,秦霜波突然間長劍揮洒,湧出七八朵劍花,把蓮 姬夫人籠罩在當中。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驚人表現,使西域方面的人,個個瞠目結舌,鬧聲驟然間完 全消歇。反之,中原群雄卻不知不覺高呼大叫起來,爆發出轟雷般的喝采叫好之聲 ,崔阿伯在群情激動中,出拐如風,把關彤、孔翔的穴道解開,也放掉晏明。 但見秦霜波陡然間已恢復了昔時的靈活敏捷,手中長劍,幻化出千重劍影,把 對方嚴密地裹起來。她早先的臉色、表情,一定曾有變化,因為她這刻看起來特別 的寧恬冷靜,使人看了之後,竟能忘去心中的憂愁。 她只使了六七招,每一招都奇奧精妙無匹,即使是旁觀之人,也覺得如煙雲變 幻,千頭萬緒,竟是無從窺測得透。她使過這幾招奇奧劍法,突然收劍退開。 只見蓮姬夫人自個兒兀自舞刀砍劈,刀法甚是凌亂,眼中呆滯,顯然已陷入精 神失常之境。 秦霜波望住她的動作,仍然很是注意。疏勒國師皺起眉頭,向蒙娜講了幾句話 ,蒙娜夫人高聲道:﹁秦仙子,我蓮姬妹妹已經輸了,妳可否放過了她?﹂ 秦霜波徐徐移開目光,淡淡一笑,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輕移蓮步,離開擂 台。當她目光移開之時,蓮姬也立時停止了揮刀砍劈。她定一定神,這才拖著刀, 蹣跚地回到己陣。 端木芙向秦霜波道賀過,然後步到台邊,舉起雙手,頓時眾聲皆歇,所有的目 光,都集中在這個秀麗的女孩子身上。 端木芙說道:﹁這兩天的賽事,我方僥倖得勝,照規矩我方業已得勝,因此明 天的十場競技,舉行與否,都變成無關重要了。﹂ 千百群雄都歡呼大叫,情緒熱烈異常。假如最後這一場,秦霜波不是贏得如此 艱苦的話,大家就不致於這般的看重此一戰果了。 端木芙又舉手示意,教群雄靜下,這才又道:﹁當然疏勒國師之意,定要把明 天的十場也鬥完才行,因為疏勒國師本人,還未曾獻演絕藝。﹂ 疏勒國師也移步走到浮台前面,高聲應道:﹁不錯!本座遠自西域而來,豈能 一次也不上場,就悄然歸去?﹂ 他的漢語,流利之極,甚至措詞甚雅,不是一般武夫可比。由此可見得這位西 域第一高手,大是不凡。 端木芙道:﹁國師此言,合情合理,假如在明天的十場當中,我方無人可與國 師爭鋒鬥勝,則國師自可誇稱橫掃中原無敵手,載譽言旋了。﹂ 疏勒國師仰天一笑,道:﹁端木小姐果是可人,此言正合本座之意,貴國地大 物博,高手如恆河沙數。本座如若能橫掃中原,自是無上之譽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貴方還有不少時間準備,端木小姐多多費心吧!﹂ 雙方說到這兒,各自散去。端木芙等人回到韓府中,略為休息盥洗,便都在大 廳中參加慶功宴。 大廳中燈燭照耀如白日,筵開數十,熱鬧非常。但主席上的主腦人物,都沒有 什麼喜色。這自然是因為翌日之戰,太沒有把握之故,尤其是大家公認為最強的劍 后秦霜波,已經出過手,明日不復再能上陣。 群雄當中,有人高聲請問秦霜波,何以最末一場,贏得如此艱苦?但其後又顯 然大有餘力,不知是不是一直在詐敗誘敵? 秦霜波站了起身,說道:﹁既蒙眾位動問,豈能不據實奉答,當初我與蓮姬夫 人一交手之時,便知道她煉有一種心靈功夫,極為厲害。其實我本不難在十招之內 ,把她擊敗。但若是用這等手法擊敗了她,那蓮姬夫人心中不服還不要緊,怕只怕 被疏勒國師看輕了,以為中原當真無有抵禦得住蓮姬夫人的心靈功夫之人,所以我 決意冒險,也要用心靈的力量,去擊敗她。﹂ 她停歇一下,又道:﹁比鬥的過程,諸位皆已得見。當時我可不是詐敗,事實 上,由於以全副心神對抗蓮姬夫人的祕術,以至劍法散亂,大露破綻。﹂ 她淡淡一笑,又道:﹁要知,她乃是專攻這一門祕術之人,而我則不過仗著平 日靜修之功,與她對抗。因此之故,不論是在形骸上或是心靈上,我都處於防守之 勢,無法反擊。一直耗到她用盡了全力,還不能取勝之時。我趁她心神微微浮躁之 時,突然出手反擊,以劍術上的攻勢,造成了心靈的反擊力量,因而一舉制住了她 ,假如疏勒國師不下令教蒙娜開口認輸,我只要不撤回心竅的攻勢,蓮姬夫人就無 法自拔,誰也救她不得。﹂ 第二十一章 能戰始能言和 秦霜波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把整個過程完全剖析清楚,聞者無不明白,這才 知道,秦霜波這一場贏得實是不易。這一場慶功宴,表面上歡欣熱鬧,其實陰憂重 重,端木芙等人大有難以下咽之感。席散之後,廣聞大師和雷世雄兩人,情知明日 非出手對付疏勒國師這等大敵不可,因此之故,他們早早就回房歇息及用功,以便 集中全力,出手一拚。 在另一座雅緻舒適的暖廳中,以端木芙、秦霜波為主,此處尚有宗旋、彭典、 關彤、枯蓮大師、葉本明老道人等十多個人,共同商議明日的大計。自然本宅主人 韓世青、韓世文、韓行星等,以及永遠站在端木芙身後的崔阿伯,亦在廳中。 端木芙說道:﹁諸位對明日之戰,可有什麼高見?﹂ 關彤欲言又止,端木芙道:﹁關老師有何指教,何妨講出來聽聽?﹂ 關彤搖搖頭道:﹁在下要說的話,與明日之戰無關,是以決定暫時不說。﹂ 端木芙道:﹁原來如此,你的疑問,可向秦仙子姊姊請教,自然得到答案。﹂ 她不等對方講出,已知關彤要問什麼,這等敏捷才情,實是世間罕見。 韓世青痰咳一聲,說道:﹁請問端木小姐,假如秦仙子今日不出手,明日對付 疏勒國師之時,可有取勝的把握沒有?﹂ 端木芙道:﹁老先生問得好,這個問題,奴家也反覆自問了許多遍,直到秦仙 子姊姊擊敗了蓮姬夫人,方有答案。﹂ 她停歇一下,才又道:﹁假如把秦仙子姊姊留到明天才上陣,以咱家的看法, 最多只是個平手之局,動輒有落敗之虞。﹂ 彭典接口道:﹁若然如此,那就不如讓秦仙子於今日上陣,免得萬一敗在對方 手底,可當真使對方變成橫掃中原無敵手了,現下那疏勒國師永無與秦仙子動手的 機會,假使家師也不現身的話,則疏勒國師縱然連贏十場,也不能算是橫掃中原。 ﹂ 眾人都頷首同意此言,宗旋大聲道:﹁還有就是羅廷玉公子,如若也不能趕到 出手的話,疏勒國師的遺憾更大了。﹂ 他這話一出,眾人都覺著他是特意提高羅廷玉的身份,亦等如當眾減低了嚴無 畏的份量。因此關彤等人都投以讚佩的眼光。 端木芙輕輕吁一口氣,說道:﹁羅公子很有可能趕到,但願嚴老莊主亦能趕到 ,則我們這一方,有雷大莊主、廣聞大師、羅公子以及嚴老莊主等四大高手,總能 殺敗那疏勒國師。﹂ 她望了秦霜波一眼,又道:﹁假如明天准許秦仙子出陣的話,以奴家的管見蠡 測,秦仙子當可擊敗強敵。﹂ 眾人都大表驚訝,因為她早先明明說過秦霜波最多只能鬥個平手,如何現在又 能贏得對方呢? 端木芙只讓眾人納悶一下,便解釋道:﹁這是因為秦仙子在擊敗蓮姬夫人的一 場中,功行大有精進。假如明天秦仙子出言挑戰的話,疏勒國師一定安排好人手, 個個激烈出言反對他接受,換言之,疏勒國師雖然未必就一定會輸給秦姊姊,但他 當已看出秦姊姊的造詣,已達到無懈可擊的境界,也就是無人能擊敗她的意思。﹂ 眾人聽了此言,既覺得有點太過玄妙,但又不能不信。關彤道:﹁那多可惜啊!﹂ 端木芙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在疏勒國師來說,他寧可面對中原任何高手, 也不願跟秦姊姊動手。﹂ 大家再商議了一陣,只澄清了一些問題,卻沒有半點收穫。關彤送秦霜波回房 之時,便提出了心中疑問,那是關於崔阿伯突然出手制住他穴道之事。 關彤道:﹁在下不解的是當時大家都十分焦慮愁急,崔阿伯如何竟能及時發覺 在下想衝上台之心,先行下手制我穴道?﹂ 秦霜波聽他把當時的情形完全說出,想了一想,才道:﹁你可不許透露與廣聞 大師得知。﹂ 關彤只好應承了,說道:﹁這事難道與廣聞師兄有關?﹂ 秦霜波道:﹁何止有關,簡直是大得很呢!端木小姐與廣聞大師之間,有一種 很奇怪的敵對情形,因此,端木小姐雖然一早就看出我終不會落敗,但她卻不肯讓 廣聞大師曉得。因為廣聞大師也認為我的情況危急已極。假如他得知端木小姐在那 時已瞧出我必可轉敗為勝,則她的眼光才智,顯然勝過廣聞大師,這麼一來,廣聞 大師可能以激烈手段對付端木小姐了。﹂ 關彤瞠目結舌。道:﹁這裡面竟有那麼多的文章麼?廣聞師兄與端木小姐會有 什麼怨仇呢?這真是使人大惑不解之事。﹂ 秦霜波道:﹁我也不知道內情,不過可以斷定的是端木小姐將不會利用疏勒國 師這個機會,去對付廣聞大師。﹂ 推山手關彤告辭而退,但走了兩步,便想起了什麼似地回轉來,壓低聲音,向 秦霜波說道:﹁秦仙子,這端木之姓,環顧天下武林,當真沒有幾個。然則端木小 姐會不會是南海端木世家之人?﹂ 秦霜波笑一笑,道:﹁當然很有可能,不然的話,她焉能博識天下武林各派的 武功心法?﹂ 關彤道:﹁假如真是端木世家之人,卻又如何會與廣聞師兄過不去?﹂ 秦霜波淡淡道:﹁你怎知其中沒有別的恩怨?﹂ 關彤道:﹁倘若他們之間稍有怨仇,廣聞師兄先就過不了敝寺方丈大師這一關 了。秦仙子自然懂得在下之意。﹂ 秦霜波點點頭,道:﹁這樣說來,武林中那個祕案傳說,竟是千真萬確之事了 。﹂ 關彤急遽地點點頭,然後道:﹁在下回去再想一想,方始向仙子請教,妳今日 力挫強敵,耗費不少氣力,也該早點安歇了。﹂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關彤這一夜輾轉床上,難以入寐,腦子一直不停的猜 測這些疑團。他雖然沒有任何結論,但卻已感到這武林之中,除了獨尊山莊和翠華 城行將一拚這件大事之外,另外還有一種奇異微妙的情勢,似乎尚有一件震驚武林 的大事,正在暗暗醞釀中。 翌日,天氣極好。那小明湖四岸,一清早就擠滿了人。只要是沒有資格在碼頭 或浮台上觀戰之人,便莫不極力提早趕到,以便佔據有利的位置。 雙方人馬出現之時,引起了莫大的騷動。許多今日方始從遠處趕到之人,都懷 著恭敬的心情,聆聽已觀戰兩日的人指點出雙方高手的姓名來歷。 端木芙在碼頭上,俏眼一轉,在那六七十位高手名家之中,只排出了十二人, 前往浮台。 依照規定,可以讓二十人到浮台上,以便出手作戰。因此端木小姐只選了十二 人,眾人都十分訝異。 但更奇怪的是端木小姐當眾請求華山葉本明真人、終南苦行庵枯蓮大師、百粵 多異仙子王蘋等三人,把守住碼頭浮台之間的通路,不許任何人通過,除非得到端 木小姐的准許。 她似是尚嫌未足,最後還在那浮台上調回宗旋幫忙把守通道。人人暗忖她此舉 不知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提防敵人硬闖不成? 朝陽照耀之下,西域方面的人馬,都顯得雄赳赳氣昂昂,全然不因連敗兩天而 有氣餒之色。 明眼人一望而知,西域之人,乃是極為信賴得過疏勒國師,深信他今日必可獨 立連闖十關而使然。自然事實上疏勒國師沒有連戰十場的必要,但須六場皆勝,他 便可以博得橫掃中原的榮譽而奏凱言歸了。 雙方都靜下來之後,蒙娜夫人高聲道:﹁請中原諸位英雄豪傑聽著,今日我方 將由國師爺親自出手,他將按照規定,連贏六場,始行罷手。﹂ 這話雖然十分驕傲,卻也豪壯之極。這等氣魄和自信,縱然是敵人,亦不能不 大生折服之心。因此之故,中原群雄很多都鼓掌喝采,表示甚為欽佩。 那疏勒國師在掌聲中步上浮橋,走往擂台。端木芙沉重地吸一口大氣,道:﹁ 這六場之數,定須善為利用才行,奴家打算先設法略耗對方的功力真元,只不知廣 聞大師和雷大莊主有沒有異議?﹂ 雷世雄和廣聞大師對望了一眼,都不作聲。端木芙道:﹁既然如此,奴家就依 計進行了。﹂ 她的目光轉到關彤、晏明和青霞羽士三人面上,說道:﹁奴家一直不讓三位出 手,為的就是留作消耗敵人功力之用,諸位輪流上陣,雖然必敗無疑,但既是事先 得知結局,當有自保之道了。﹂ 關彤胸膛一挺,道:﹁端木小姐不必過慮,這回上陣動手,非祇是個人的生死 榮辱,卻係與天下大局有關。在下胸中根本不作生還之想了。﹂ 這話說得雄壯激烈,那種視死如歸的氣慨,使人大為佩服,晏明、青霞羽士都 頷首贊同,要知他們皆是性子剛烈不畏死亡之人,如若不然,早就屈服於獨尊山莊 的手段之下了。 雷世雄聽了這話,面子上可就掛不住了,因為人家關彤等人竟然自願拏命去拚 ,自己卻得等他們消耗了敵人氣力,始行上陣,此事傳了出去,他雷世雄還要領袖 天下英雄麼?自然那廣聞大師又不一樣了,因為廣聞大師是少林寺之人,關彤亦是 ,是以關彤為他賀命,自然講得過去。 雷世雄舉手教眾人注意,然後說道:﹁關兄等三位如若上陣,自然可以勝任愉 快。但本人卻認為假如咱們不能在三兩場之內,擊敗了對方的話,則此戰不但敵人 不服,連咱們中原武林之中,也會有閒話。﹂ 端木芙道:﹁大莊主之意,竟是打算現下就由你們兩位動手麼?﹂ 雷世雄點頭道:﹁正是此意。﹂ 端木芙道:﹁如此自然更好。﹂ 她的目光轉到廣聞大師面上,還未開口,廣聞大師已暗自忖道:﹁好丫頭,到 了緊要關頭,竟要整洒家一下。﹂ 假如端木芙命廣聞大師先上陣,對他自是大為吃虧之事。只聽端木芙叫道:﹁ 廣聞大師。﹂ 廣聞大師點頭道:﹁貧僧在此。﹂ 端木笑道:﹁請你小心瞧看,如若大莊主不能取勝,下一場就要輪到你了。﹂ 廣聞大師一怔,心想:這丫頭居然放過了洒家,不知是何緣故?他當然想不到這敢 情是關彤的功勞,正因關彤如此慷慨豪壯,端木芙不禁大為感動,先得必須盡力替 少林寺多留幾分機會,才對得起關彤,雷世雄雖然輸了,但還有嚴無畏尚未出馬, 誰也不敢看低了獨尊山莊。 雷世雄提起怒龍杖,大步走出。關彤也十分佩服他的胸襟氣魄,當下高聲說道 :﹁獨尊山莊雷世雄大莊主親自出手,疏勒國師可要小心了。﹂ 全場之人無不聽見,頓時采聲雷動,熱烈之情,真能使人熱血沸騰,豪氣沖霄 ,生死之念,自是不放在心上。 疏勒國師與雷世雄道過仰慕之言,接著一挑大拇指,道:﹁中原人物,果然有 過人之處。今日本座縱然全勝而歸,但仍然極佩服你們中原豪傑的心胸氣魄。﹂ 雷世雄曉得對方佩服的是己方並不派別人出來企圖作消耗實力的打算,是以十 分傾倒折服,這倒是想不到的收穫,當下微微一笑,道:﹁國師好說了,在下有幸 得會高人,實是有著急不及待之感。﹂ 兩人說過場面上的客氣話,雷世雄提杖作勢,疏勒國師先伸左手,把背上一把 長刀掣在手中。他身上一共是一刀一劍兩件兵器,雷世雄早就暗暗猜測對方將以那 一種兵刃應戰?抑是刀劍同使? 卻沒想到對方竟是以左手掣刀,這等左手刀甚是陰毒刁滑,最是難鬥。這還不 要緊,最可怕的是對方還末動手,就先在兵刃土佈下疑陣,此時奇兵突出,使他猜 測不到,因而在某種微妙局勢上來說,對方已佔了先手。雙方雄踞虎峙,各自蓄養 氣勢,一面窺伺敵人的空隙。 那疏勒國師手中之刀,寒光四射,一望而知,乃是極為鋒快的寶刀。此時湧出 陣陣殺氣,凌厲之極。 若是昔時,雷世雄可能已耗費了許多精力以對抗對方的強大刀氣。但近來他經 歷過秦霜波、羅廷玉這等超級高手,已有經驗。應付之時,得以省下許多不必要的 氣力。 全場千百雙眼睛,都睜得極大。但見台上的兩人,都靜如淵嶽,毫無出手之兆 。但突然之間,人影交錯閃過,竟是乍合又分,已換了一招,迅快的幾乎瞧不清楚 。 他們雖然只拆了一招,可是雙方.表現出那種凌厲的氣勢,迅快的身法,在在 都能令人緊張得生出窒息之感。 觀戰之人雖多,但雙方合起來一共也只有六七個人瞧得出這一招的精微奧妙。 武功稍差之人,縱然有人解說,也不會明白。緊接著擂台上傳出響亮的﹁鏗鏘﹂之 聲,人影忽分忽合,如免起鶻落,如蝴蝶穿花。最奇的是他們並非一直纏鬥,差不 多都是三兩招就已分開,隔了一陣,才再鬥三兩招。 如此激鬥了二十餘招,雷世雄的氣勢雖然未見衰退,但在他對面的疏勒國師, 已瞧得出他鬢腳微微沁汗,呼吸較為粗重,這自然是內力消耗過多之象。疏勒國師 勝算在握,本應耐心再耗下去,等雷世雄不支落敗。這樣在疏勒國師而言,所耗的 氣力有限,霎時即可恢復如常。但他為了揚威中土,決意不惜損耗真元,也要早早 擊敗了雷世雄。 他更不怠慢,左手寶刀起處,寒光閃閃,唰唰唰一連快攻了七八招。每一招都 把左手刀的陰毒刁惡特性,發揮到極致,直是神出鬼沒,難以捉摸。 雷世雄接完這一輪急攻,自知大勢已去,假如再鬥下去,形成泥足深陷之勢, 便將有死無生,其實縱想後退,亦是有所未能。換言之,目下已是他最後的撤退機 會。如若放過,那就只有在傷亡之後,這場拚鬥才能停止了。他幾乎不敢多想,就 已決定竭盡所能,再鬥下去。 疏勒國師從對方眼神中,看出他的決心,不由得濃眉一皺,湧起了滿胸殺機。 要知他不惜施展損耗真元的無上刀招,用意就是迫使對方立刻自動認輸。早知此人 寧死不退,他何必浪費了真元,以致削弱了功行。 在他們這等超級高手而言,假如是動手時間太長,感到疲倦,對他們一點也不 要緊,但須於戰罷略一調息,即可復元。可是損耗真元的話,卻須一段時間以精修 苦煉,方能恢復,在未恢復之前,功力勢必減弱。因此之故,他們總是十分小心地 避免使用會損耗真元的武功。 擂台上森寒的殺機,連四下觀戰之人,全都感覺得到,不少人為之連打寒噤, 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就在這弩張劍拔之時,端木芙高聲說道:﹁台上兩位暫請罷手 ,聽我一言。﹂ 疏勒國師何等高明,一聽而知她想說什麼,當即躍開了數尺。端木芙道:﹁雷 大莊主,這武功之道,定須日積月累之功,不能勉強,似他方當壯盛之年,能夠有 此成就,已足以震驚一代了,這場比賽到此為止,請退回來吧!﹂ 她雖然沒提到﹁輸﹂字,但意思顯然如此。很多人都感到不服氣,因為雷世雄 明明還有如生龍活虎,多方面都未露出敗象,如何就不打了?卻見雷世雄向對方拱 拱手之後,果真轉身返回己陣。於是議論紛作,引起了一陣騷動。 廣聞大師正要出去,端木芙已高聲道:﹁疏勒國師你的武功雖是精絕一時,但 像雷大莊主這等人物,定必已使你損耗了不少氣力。為了公平起見,請你運功調息 ,大約一柱香之久,應已足夠了。﹂ 疏勒國師居然毫不推諉,迅即在擂台上跌坐,閉目運功。端木芙此舉,又使群 雄議論不已,甚至有人懷疑他乃是故意暗助強敵。端木芙向秦霜波苦笑一下,道: ﹁小妹實是迫不得已,只好讓對方有休息的機會了,假如在一柱香之內,我方尚無 堪以一拚的高人趕到,小妹只好另想別法,再行拖延時間啦!﹂ 關彤等人,這才明白端木芙此舉乃是拖延時間,以便援兵趕到。眼看一支線香 已經燒完,碼頭上仍然沒有動靜。推山手關彤立刻自告奮勇,道:﹁端木小姐,在 下請令出戰這一場,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端木芙心中掠過那廣聞大師的魔功手法,自然最好不過,因為廣聞大師施展這 種激發催動身體潛能的魔功手法之時,如若深暗對方的武功家數,自然功效更著。 但她同時之間就放棄了此想,因為這關彤如此的豪勇輕生,大義凜然。她焉肯毀滅 這等人物?她妙目一轉,微笑道:﹁關老師且作壁上觀,到了要緊關頭,自然會相 煩出手。﹂ 關彤只好默然退開,端木芙向廣聞大師道:﹁這一陣有勞法駕了。﹂ 廣聞大師道:﹁此是貧僧份內之事,豈敢當得有勞二字,只不知貧僧敗後,小 姐打算派何人出陣?﹂ 他在這刻提出這個問題,當然扣人心弦,連秦霜波也禁不住顯出注意的神情, 側耳聆聽。端木芙道:﹁假如連大師也不幸敗陣,奴家說不得只好勉為其難,出手 一試了。﹂ 浮台上所有的人,都萬分經訝,尤其是雷世雄,深知她不識武功,如何能夠出 手應付這等強敵?廣聞大師稽首道:﹁既然如此,貧僧已可放心,這一陣自當盡一 己之力,與強敵週旋。﹂ 他似是深知端木芙上陣的話,真有剋敵制勝之能,竟自寬心轉身,大步走向擂 台。疏勒國師望住這個貌不驚人的中年和尚,面上竟露出與對付雷世雄時一般的警 惕神情。其實已有人大聲報出少林廣聞大師之名,觀戰群雄,幾乎沒有一個聽過他 的名頭,又見他相貌和靄,滿面含笑,毫無一點威風,照他這等外表,自是本領有 限。然而疏勒國師的神態卻如此慎重,如臨大敵一般。這又使群雄大感驚訝,於是 紛紛交換意見,引起一陣騷動。 廣聞大師合什道:﹁貧僧在敝寺中,籍籍無名。今月竟出陣對抗國師,實有不 自旦力之感。﹂ 疏勒國師掀髯一笑,道:﹁法師毋庸自謙,以本座看來,少林寺雖然僧眾數千 ,皆通武功。但若論造詣功力,法師自是首選之人了。﹂這番話人人都聽見了,不 由得又是一陣騷亂。 廣聞大師空著雙手,至此還不撤出兵刃。但疏勒國師卻鏘一聲,掣出長劍,交 於左手。他高聲道:﹁法師若然不取用兵刃,本座便以左手劍向法師請教了。﹂ 觀戰之人大都鼓噪起來,敢情廣聞大師當真不使用兵又,因此疏勒國師一劍在 左手,當然佔去莫大便宜。然而這不過是一般的看法而已,武功煉到像台上這兩人 的境界時,假如是專煉雙手的,雖是一對肉掌,其實也沒有什麼虧可吃。 第一點,是他雙手必有奇異厲害的功夫,定須空手方能施展。 第二點,他空手時雖是長度不及對方,但無論是拳勁掌力,都能及遠,並無遠 近之分。 除了這兩大原因之外,再加上雙方均是超級高手,必須要有一方露出空隙,方 能趁虛而入,不似普通高手有硬拚強抗的打法。以是之故,假如疏勒國師功力造詣 與廣聞大師一樣,則他恃著手中寶劍硬攻的話,勢必反而先傷亡在對方掌底。 疏勒國師明知大部份人不懂此理,是以全然不把眾人鼓噪放在心上,他提劍催 動劍氣,猛烈攻去,先行試探對方深淺。這一股劍氣,比之別人拏劍直砍還厲害百 倍,如是功力稍差之士,吃這般劍氣透體而過,登時就得倒斃。廣聞大師手劃個圈 子,輕描淡寫之間,已化解了對方這一股凌厲鋒銳的劍氣。 但見這位少林高手右手捏拳,使了一招﹁黑虎偷心﹂反擊對方。這一招拳法雖 是平凡之極,大凡是煉過幾下子武功之人,無有不識。 可是事實上他們卻都看到一幕夢想不到的景象。原來廣聞大師拳頭出處,竟然 勁風呼嘯,威勢之強,使人駭汗咋舌。尤其是如此平淡無奇的一拳,由於時間和位 置的拏捏精確,竟暗蘊無數奇招妙著在後面,一派俟機而發的光景。 全場之人,無不被這等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法所震茂,衷心敬佩,齊齊發出喝采 之聲,響若雷霆。疏勒國師側身避過他這一拳,左手長劍振處,幻出七八朵劍花, 踏奇門,走偏鋒的反擊,手法陰險之極。廣聞大師雙袖一揮,也化為無數袖影,嚴 密封閉門戶。而袖影之內,但見雙手忽拳忽掌,作勢欲攻。 雙方各以奇幻精奧手法,迅快攻拆,有來有往,鬥得激烈緊湊異常,奇招迭出 ,如五彩繽紛,眩人眼目。霎時雙方已鬥了三十招以上,但見廣聞大師奇招妙著, 層出不窮。皆是以至精至妙的招數手法,抵消了對方左手劍那險毒之特性。 四下鼓噪吶喊之聲,震耳欲動,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擂台上,甚至沒有人肯 眨上一眨,以免有所漏失。只有端木芙沒有向台上瞧看,生似只聽四下叫喊之聲, 就可以測知戰場上的形勢變化一般。 廣聞大師突然間長眉高聳,那和善圓滑的表情,完全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派 肅穆森嚴的氣象。他的招數也突然大變,但見拳發連環,招招都是踏中宮走洪門的 硬拚手法。那強勁的拳力破空之聲,竟不被群眾嗤聲掩沒,由此可以想見他拳力之 沉雄,竟是到了何等地步了!疏勒國師這時把劍圈縮小得多,一方面不時發出右掌 ,異常謹嚴地護住全身。饒是如此,他仍然被對方那摧山撼嶽的拳勢,迫得一步步 往後退。 全場之人,更為興奮,許多人已叫得聲嘶力竭,竟比台上之人,耗費的精力還 多些。 端木芙雙目含愁,同碼頭上看個不停。忽見微微一陣騷動,原來是一群人湧到 碼頭,擠到浮橋口。把守此關的宗旋、枯蓮、葉本明、王蘋等四大高手,立時被驚 動了,轉眼查看。 但見四名佩劍道人,擁著一位鬚髮如雪,相貌清奇的老道,要往浮橋上闖去。 枯蓮大師首先一揮袍袖,湧出一股強勁內力,加以阻擋。誰知這股內力,碰上那幾 個道人之時,宛如泥牛人海,無影無蹤。而對方也似乎全無覺察一般。宗旋橫身攔 截,王蘋也從雙袖中飛出兩條五彩毒蛇,紅信亂吐。道人們這才不能不停下來。 葉本明沉聲道:﹁諸位不能無禮,這位道兒乃是武當派掌教程守缺真人。﹂ 宗旋等人都煞住了出手阻擋之勢。那鬚髮皆白的老道人,自然就是程守缺了。 他向四人稽首為禮,他右方一名道人已開口道:﹁諸位同道何故攔住了去路?﹂ 葉本明道:﹁我等奉命把守此路,其故安在,實是有所未知,歉難奉告,自然 不會是特意設來攔阻程真人的。﹂ 宗旋接口道:﹁以程老真人身份之尊,自然是天下英雄渴慕歡迎的人物。但軍 令如山,在下等這廂告罪,還須請示過端木小姐才行。﹂ 枯蓮大師冷漠的聲音接下去道:﹁端木小姐已指示只恭請程道兄獨自上台。﹂ 武當派四名護法道人,都勃然變色。反倒是程守缺真人示意他們閉口,很有禮貌地 徐徐道:﹁既是如此,貧道就自個兒過去,你們四人可留在此地。﹂ 由於此時戰況激烈,因此之故,連這位武林一大家派的領袖走過浮橋之時,都 沒有幾個人瞧見。浮台上的高手們眼見武當掌門真人駕臨,顯得有點騷動,都過來 禮見說話。端木芙向他告過罪,便又直向碼頭上瞧看。 果然她並沒有白費心思,敢情在這俄頃之間,竟先後有峨嵋派掌門人葛瀾、無 極門掌門人岳中、崆峒派領袖眠雲山人、北邙教教主鄔陵、白鶴派掌門人高晉、太 極門高手李伯勉等六人,先後出現。 這些人物皆是當今武林各大門派的領袖,盛名喧赫,幾乎無人不知。個個都帶 有門下同來。但結果皆是單身走到浮台。 浮台上驟然間來了這許多負盛名的重要人物,自然免不了一番忙亂。可是事實 上他們彼此連行禮招呼的時間都沒有,因為擂台上的戰況,激烈的出人意料之外。 疏勒國師以左劍右掌,堅守不攻。卻被廣聞大師威猛絕倫的拳勢,迫得步步後退, 已經靠近邊緣,最多再退兩步,就得掉在水中了。因此之故,沒有一個人能不全神 注視著形勢的發展。也無一不是恨不得借點氣力給廣聞大師,好讓他再加上幾拳, 當場擊敗了對方。 疏勒國師雖是處於挨打的劣勢之下,然而他神態自若,連招數身手也無半點勢 窮力蹙之徵。因此之故,儘管廣聞大師打得有聲有息,全場之人也儘管拚命吶喊助 威。可是一重陰影,卻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上。只聽疏勒國師發出一陣笑聲,嚮澈雲 霄。這一陣大笑,已顯出他深湛強勁的內力,幾乎不會被廣聞大師的強攻硬打消耗 了分毫。 他笑完之後,高聲說道:﹁法師把金剛力溶合在這一套降龍伏虎拳中,天下能 夠抵擋之人,想必寥寥可數了,本座亦衷心佩服不已,但法師若是妄想仗恃此藝, 就能擊敗本座,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廣聞大師恍如不聞,仍然運足全力迅急攻去,拳發連環,威勢凌厲如故,疏勒 國師道:﹁這套拳法有三十六路,一共有一百零八拳之多,本座讓你打完最後的十 餘拳,免得心中有所不服。﹂ 只見他在如山拳影之中,如淵停嶽峙,不可搖撼。晃眼間廣聞大師又攻了六七 拳,所餘也只有七八拳之數了。 端木芙突然高聲叫道:﹁廣聞大師,留得青山在,豈怕沒柴燒,這一場到此為 止,請即退下。﹂ 廣聞大師忽然煞住拳勢,與疏勒國師對峙而立,相距不及五尺,卻並不立刻如 令卻。這位少林高手一口氣猛攻了這麼久,招招皆是極耗內力的上乘手法,但這刻 居然面不紅,氣不喘,宛如剛剛上陣一般。這等深厚修為,不但全場之人,無不震 驚,連疏勒國師亦大為凜然,心中湧起強烈的殺機。 疏勒國師自然是基於對方底子太好,一身所學復又博大精深,是以生出嫉妒之 心,意欲趁此機會,殺死此人,以免他日後有勝過自己的一天。他嘿嘿一笑,又道 :﹁法師就此退下,未免太可惜了,本座曉得法師尚有絕技未曾施展。何不趁此機 會,讓天下英雄一開眼界?﹂ 廣聞大師至此,方始怵然驚心,微微一笑,道:﹁國師的神通絕藝,宇內罕有 匹儔,貧僧自認遠有未及,就此告退了。﹂ 他迅即轉身返陣,步伐之間,極是穩定有力。然而回到浮台之後,竟禁不住全 身微微顫抖起來。端木芙道:﹁疏勒國師,你連贏兩陣,足見高明。現在循例以一 柱香時間為限,請國師盡量休息。﹂ 自然有人點燃線香,端木芙低聲向己陣之人說道:﹁這疏勒國師居然能連過我 們兩大高手的重關,顯示出他的潛力雄厚無匹。而更可怕的是直到此時,他的真正 絕藝尚未施展,他全仗功力較為深厚,這兩陣都是見機行事,以無上智慧,隱蔽起 本身真正的絕藝。這等敵手,我們也只好承認運氣太壞了。﹂ 眾人都不作聲,包括剛剛抵達的諸派掌門人在內,都等著聽她底下的意見。要 知這一群身份高隆的人物,其實非是此刻抵達,是以對端木芙的超凡智慧絕世才華 ,無不耳聽目睹。深知於心。 端木芙歎口氣,又道:﹁我們這一方現下雖然實力大增,高手如雲。但假如沒 有一定勝敵的把握時,豈能出場決戰?﹂ 她目光轉到程守缺真人面上,繼續道:﹁程真人德高望重,武功修為,自是已 達天人之境。但無奈您老仙長聲望、身份在中原武林,實有舉足輕重之勢,因此之 故,奴家若沒有把握的話,豈可勞動法駕,冒此大險?﹂ 她的話句句字字,都有份量,假使程守缺真人上陣失手的話,則縱然其後有人 可勝疏勒國師,局勢也變得十分複雜,那疏勒國師儘可以說是耗力過多,以致失手 ,並且誇稱他仍然是橫掃中原之人。這時除非有人證明武當派掌門人非是中原第一 高手,才能推翻疏勒國師的誇口,但誰會找程守缺挑戰以證明他不是中原第一高手 呢?眾人莫不迅即考慮到此中利害得失,所以對端木芙的話,簡直是衷心佩服,無 有異議。 程守缺輕揮手中的拂塵,徐徐道:﹁端木小姐過於抬舉貧道了,天下之事,有 時是形勢迫人,無從退縮,貧道倒是有意出陣,為天下同道略效綿薄。﹂ 端木芙尋思一下,道:﹁老仙長無疑有一拚之力,不過您假如曉得廣聞大師業 已煉成了搜精剔髓大法,竟然也未敢貿然施展的話,老仙長或者會小心從事了。﹂ 浮台上那麼多的高手,大部份是一派宗師,見聞何等淵博,卻也不懂得何謂﹁搜精 剔髓大法﹂?只覺得這種功夫的名稱,似乎不像是佛門高僧所應該修習的。 程老真人驚訝地哦了一聲,向廣聞大師投以訝異的一瞥,隨即沉吟不語。眾人 一瞧這等情勢,登時曉得程老真人,一定被這幾句話打動了。此時線香已快要燒完 ,無論如何,總得有人上台出手才行。 新到的各派掌門人中,已有三四個人哼唧有聲,一聽而知,他們打算自告奮勇 ,出手擋上一陣再說。論起這些高手們的名望,那一個都比廣聞大師為強,但卻比 雷世雄猶有未及。因此形勢十分奇異,除了程守缺真人,可以毫無疑間地高於雷世 雄之外,餘人似乎都不行,但程真人正因聲望太高,地位太尊,所以又不可出陣。 端木芙望住快燒完的線香,說道:﹁奴家留下了九個空位,現下只賸其二,諸位想 必也猜得出這兩個空位,一是留給獨尊山莊嚴老莊主,另一個是留給翠華城羅廷玉 城主。﹂ 眾人聽她提起這兩個人,都泛起了暴風雨之感。端木芙又道:﹁奴家最切望的 自然是羅城主能及時趕到,因為嚴老莊主的身份,正復與程老仙長相同,都是只許 勝不許敗的,假如羅城主在此,最低限度,這第三陣由他出手,當可迫得疏勒國師 施展真正絕藝了。這是因為疏勒國師已不可能再用左手刀或左手劍的取巧辦法應戰 之故,只要他露過真功夫,咱們方可希望有制敵致勝之道。﹂ 端木芙娓娓言來,剖析形勢,精闢入微,人人盡皆明白。此時那一支線香,已 快要化作青煙,晃眼即盡。眾人既明白了非有羅廷玉出手不可之故,可就越發感到 失望。 都不禁把目光向秦霜波投去,因為即使江湖上的流言,說羅廷玉已與她結同心 之盟一事不確,但起碼她與羅廷玉,乃是在場之人中關係最密切的一個。但見這位 一向淡恬安閒的劍后,這刻竟也雙眉微蹙,透露出心中焦憂的消息。 驀然間一陣清朗強勁的嘯聲昇起來,響澈雲霄。全場之人,不論武功高低,都 從這一聲強勁震耳的長嘯,聽出發出嘯聲之人,必是當世罕有的絕頂高手。那澄淨 的粼粼綠波,似乎也被這一聲長嘯,震得生出無數漣漪。擂台上剛剛張開雙眼的疏 勒國師,也禁不住矍然起立,向湖邊望去。 這一嘯雖然只是強勁震耳,可是當此眾聲俱寂,人人情緒緊張之時,竟然俱有 無窮威力,大收先聲奪人之效。 端木芙大喜道:﹁秦姊姊,敢是羅公子駕到了麼?﹂ 一面說時,一面向碼頭望去。秦霜波已無須回答,因為這刻那把關四位高手, 竟不向端木芙請示,一逕放那一人踏上浮橋。 但見此人只有二十來歲,長得面如冠王,猿臂鳶肩,背上插著一柄長刀,英氣 勃勃。顧盼之間,豪氣迫人,卻又暗蘊一種溫文瀟洒的風度。 眾人見了,但覺眼前一亮。霎時間有幾個人先後叫道:﹁羅廷玉………﹂﹁羅 少城主………﹂﹁翠華城主………﹂等等。 緊接著就是最盛大的喝采歡呼之聲。羅廷玉停在浮橋中央,回頭四顧,同時向 群雄抱拳為禮,態度之從容大方,意氣之豪放雄猛,當真是舉世無有儔匹。他舉步 走到浮台之時,眾聲已歇,都是等候著聽取台上此陣是否派他出戰之意。 端木芙高聲說道:﹁羅公子,您來得正好,中原武林無不寄望公子虎駕出征。 且待擊敗強敵,始行禮敘如何?﹂ 這幾句話,全場皆聞,因此更加靜寂。羅廷玉微微一笑,目光匆匆掠過秦霜波 ,便已回到端木芙面上,豪邁地點點頭,拱手道:﹁上台應戰,乃是份內之事,自 當竭盡所能,以效綿薄。﹂ 當下大步向擂台走去,才走了數步,已掣出了天下皆知的﹁血戰寶刀﹂,寒光 森森,耀人眼目。任何人一望之下,已知羅廷玉乃是上台就拚之意,並不打算與疏 勒國師對答任何閒話。 因此之故,吶喊助威之聲大作,震耳欲聾。疏勒國師見對方來勢如此威猛,豈 敢怠慢,趕緊也撤出兵刃。他這一回刀劍齊齊出鞘,左手提刀,右手持劍。迅即擺 好門戶,表現出從來未有過的小心謹慎的態度。觀戰之人,單單是看了疏勒國師如 此慎重防禦之態,已感到十分興奮,更是狂呼大叫。羅廷玉步伐如一,同時既不加 快,也不放緩,一直走上擂台。 此時他那股沉雄威猛的氣勢,連遠處觀戰之人也能感覺得出來。身在台上的疏 勒國師,更是不在話下。他但覺這羅廷玉的勇武,似是出自天性,氣勢之堅凝強大 ,似乎不是血肉之軀所可以抵擋得住的。以疏勒國師這等功力修為,尚且有這等奇 異以及可怕的感覺,換了他人,只怕當真得棄械於地,屈膝乞降了。 這一剎那間,正在狂呼高叫之人,都緊張得忽然沒有了聲音,因此全場驀地裡 又陷入靜寂之中。這等忽而殺聲震天,忽而墜針可聞的巨大變化,也對羅廷玉的氣 勢大有幫助,宛如火上添油一般。 疏勒國師這麼聰明之人,至此方知這羅廷玉實是他踏入中原以來,所面對的最 強的敵手。原來疏勒國師在這瞬息之間,方始曉得羅廷玉年事雖輕,但武功既強, 才智更高。 他這一聲長嘯,完全是為了先聲奪人,同時好使全場之人,為他吶喊助威,以 增強他的氣勢。當然羅廷玉並非剛剛趕到,不然的話,他就不會在線香剛剛燒盡之 時,才發出嘯聲。此是由於雙方講明疏勒國師可以運功調息一枝香之久,因而假如 羅廷玉早了一點發出嘯聲,驚擾了他,便是破壞規定了。由此可知,羅廷玉竟是在 現身之時,已經等如出手向疏勒國師發動攻勢。 那端木芙果然是一代奇才,竟然省得此意,盡量不耽誤羅廷玉,使他的氣勢不 致有中斷之虞。因此,論起聰明才智,疏勒國師亦至此方知還遜端木芙一籌。 其實他老早就失算多次,只不過端木芙手段高明,處處都不肯鋒芒過露,使他 感覺不出來罷了。正因疏勒國師至今方始發覺,所以未能把握唯一的機會,消解了 對方這一股氣勢。 這個唯一的機會,就是當羅廷玉步步迫到之時,雖然來勢洶洶,但他仍然可以 不予理會,不掣出兵刃。這麼一來,羅廷玉勢必收回寶刀,到台上與他說話,方始 動手交戰。 換言之,疏勒國師可以用這個手法,弛緩局勢,使羅廷玉的勇銳之氣,不能發 揮到如此強大威猛的地步。當然現在已經不能以計策謀略化解羅廷玉的氣勢了,唯 有以真功夫抵禦。但這麼一來,疏勒國師等如已陷入了被動之勢。 但見羅廷玉踏上擂台,毫不遲疑,以雷霆萬鈞之勢,揮刀直取敵人,口中又發 出那震山撼岳的嘯聲。他的刀法,全不神奇奧妙,有如平舖直敘的文章,但卻有長 江大河,一瀉千里之威。群雄這時才記得發出吶喊之聲,拚命狂叫助威。 羅廷玉的血戰寶刀,在如雷的助威聲中,如虎添翼,平添一股激烈豪壯之氣。 一連三刀,硬是把刀劍並施的疏勒國師,劈退了四五尺之多。羅廷玉得此先手,更 是壯懷激烈,虎目中威稜四射,又連續攻了三刀,一刀比一刀威猛。 疏勒國師心中雖是明知這刻乃是勝敗的關鍵,自己萬萬不可再退。如若不能堅 守,則對方氣勢已成,此後再想平反這等劣勢,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行。但形勢 迫人,他雖是用盡全力,想堅守原地,卻是不由自主的又被羅廷玉震退了兩步。西 域一眾高手們,得見這等情勢,無不駭然變色,心中大是震凜。 羅廷玉搶制了機先,豈肯輕易失去?當即使出了﹁君臨天下﹂七大招,但見他 刀鋒微側,竟是用的一種極為罕見的﹁切﹂字訣手法。寒光一閃,羅廷玉手中寶刀 ,竟從對方刀劍的縫隙間直切入去。威勢雖然遠遠不及砍劈手法,卻奇奧靈動之極 ,極難封架。 疏勒國師身處戰局之中,感覺與觀戰之人又不相同。在他而言,但覺對方這一 刀宛如空中鳥跡,水中魚路,全然找不到絲毫痕跡。而在這縹渺虛幻之中,那股無 堅不摧的氣勢,仍然緊緊籠罩著自己,沒有一絲一毫放鬆的意思和跡象。 就在羅廷玉一刀切下之時,疏勒國師驀地爆發出一陣狂笑,側頭聳肩,竟是用 他一隻左肩,聳起接刀。這一招以身硬碰兵刃,大出情理之外,卻使高明如羅廷玉 ,急切之間,也是不能罷手,只好原式運刀疾切。 要知假如羅廷玉煞住刀勢的話,以疏勒國師的造詣,刀劍齊出,定可在他身上 開兩個窟窿,那自然是有死無生的結果了。因此之故,羅廷玉目下是無論如何也得 運刀疾切落去,保持攻勢,以免無端端失去了主動的優勢。說得遲,那時快,寒光 閃處,刃刃已切中敵肩。但見疏勒國師身子一震,又退了兩步。 可是疏勒國師此時刀劍交錯施展,已嚴嚴密密的封住了門戶。換句話說,他已 用這硬接一刀的奇異方法,扳回劣勢,已不復是處於捱打的窘境中了。西域之人, 齊齊喝采狂呼,加上中原群雄的聲音,簡直可以把人吵死。 疏勒國師挨了這一刀,居然面色如常,若無其事。因此,雖說他已被對方砍了 一記,但若是這等有意為之,而又不曾負傷的情況之下,誰也不能說他輸了。 羅廷玉當此之時,無論如何也應放手再攻,盡力施為才是。誰知他反而收刀躍 開數步,仰天大笑。雙方之人,見他仰天而笑,都感到奇怪不已。於是不約而同的 靜了下來,看他有何話說。 羅廷玉笑聲一收,朗朗說道:﹁疏勒國師,你的奇功祕藝,果是難以窺測,在 下亦甚感佩服。﹂ 疏勒國師道:﹁羅公子好說了,本座為了要當真領略羅公子的絕世刀法,迫不 得已,出此下策,倒叫公子見笑了。﹂ 他一面回答,一面住尋思對方為何突然停止攻擊,竟肯讓自己有喘息的機會? 這一定有內情。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武功之道,貴在通玄入聖,如若定要在招數之間,爭 雄鬥勝,便已落人下乘之道。今日之戰,閣下既然未能取勝,在下也無力斂手制敵 ,若然刀來劍往,浴血苦戰,縱然分出勝敗,亦不足號稱無敵於天下,您說是也不 是?﹂ 疏勒國師聽了這番話,正如別人一般,竟是丈八金剛,全然摸不著頭腦。當下 支吾道:﹁高論:高論!本座竟是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羅廷玉道:﹁既是如此,咱們何不就此化干戈為玉帛,握手言和?﹂ 此言一出,情勢遽然轉變,沒有人不是大感意外的。以秦霜波、端木芙她們如 此聰明靈慧之人,冷眼旁觀,也一直猜測羅廷玉乃是別有出奇手段,可以不必掄刀 揮劍,就較量得出高低。誰知他竟是主意言和,不欲再戰。這一著實是如奇峰突出 ,而又高妙無比,細究之下,竟是各方面都顧及了。 首先在他本人而言,打成平手,絕對不會令人失望,降低了他的聲望。這是因 為他已砍了對方一刀,同時前有雷世雄、廣聞大師兩大高手鍛羽敗陣,他能力迫強 敵言和,這等成就,已足以誇稱一時了。其次,把虛名放在一邊,說到實在的利害 得失,他不把對方迫得以死相拚,自是上上之策。否則以疏勒國師的功力造詣,如 是打算同歸於盡,自然凶險萬分,大有兩敗俱傷的可能。 第三點,便是他若是如今收手,莫說一般的高手,即使是雷世雄也窺測不出他 的功力,究竟高強到什麼地步? 這一點對羅廷玉而言,當然有無比的重要。日後與嚴無畏拚鬥之時,可收莫測 高深之妙。 總而言之,他這一著必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最佳途徑,從個人著想,固然是 得益無窮。而在大家著眼,他不迫人太甚之舉,可以使西域、中原的武林之間,不 致於結下不可解的怨仇。 疏勒國師也怔了一怔,卻能當機立斷,頷首道:﹁羅公子一身武功造詣,實是 有資格與本座決一雌雄。若是算作平手,兩不吃虧,本座自是贊同卓見。﹂ 這兩位代表中原和西域武林的當代高手,於是一齊收起兵刃,互相握手致意, 全場之人,歡聲雷動,久久不歇。這個結局,連端木芙也料想不到,芳心中頓時湧 起了欽佩之感,現在一共是兩個人能使她真心欽佩傾慕的,一是秦霜波。一是羅廷 玉。至於其他的人,諸如獨尊山莊嚴無畏,或是少林寺廣聞大師等人,他們的武功 造詣,誠然使她佩服,才智亦是罕有匹儔的高明,但他們的為人,卻是與秦、羅二 人背道而馳,因為佩服是一回事,傾慕心折卻談不上。 疏勒國師竟然跟隨羅廷玉到中原這一方的浮台上,與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以及 一眾高手名家見面禮敘。當然最主要的是他想迫近瞧瞧端木芙,這一位巾幗中的奇 人,竟是他平生出道以來,第一次在才智計謀上勝過了他的!不但如此,他竟是女 子之身,這才是使疏勒國師最驚心之事。 要知在西域諸國,因大都信奉回教之故,因而婦女地位全無,比之中原更甚百 倍。大勢所趨,所有的男人都對婦女不予重視,連疏勒國師亦未能免俗。所以他特 地過來看看端木芙,再就是看看秦霜波了。他首先向端木芙注視,想從她長長的頭 髮之下,看出她面貌的整個輪廓。 他看了一會,顯得十分滿意地點點頭,說道:﹁端木小姐不但才高八斗,聰慧 絕世,同時竟也是世所罕見的美人。本座何幸,竟然得睹芳姿。﹂ 眾人都感到奇怪,心想:那端木小姐有半截面孔被秀髮所掩,他如何就敢力讚 她是美人?說不定她唇崩牙缺,醜陋非常。則這等諛詞,豈不是變成了大大的諷刺 ? 端木芙發出悅耳溫柔的笑聲,道:﹁謬蒙國師過獎,小女子大有受寵若驚之感 ,據凡是信奉伊斯蘭教之國,境內婦女皆須蒙面。國師與常人不同,煉就了觀幽探 隱的目力,因是之故,任何女子雖然遮蔽起面龐,但國師一望之下,便可辨別出妍 媸了。只不知奴家猜測得對是不對?﹂ 疏勒國師連連點頭,滿面盡是激賞和佩服之色。眾人至此,方知疏勒國師乃是 有所根據,才敢稱讚端木芙的美貌,完全不是諛詞。 疏勒國師的目光轉到秦霜波面上,微笑道:﹁秦仙子,妳的劍術獨步宇內,正 堪與端木小姐的才慧並稱於世!以你們兩位姑娘文武雙絕之才,如是聯合起來,天 下恐怕找不到可以抗拒的男人了!﹂ 秦霜波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向來都是暗合﹁劍道﹂,不發則已,一發必中 。目下疏勒國師之言,分明把她的才智看得低了,認為遠有不如端木芙。 這自然是不可以輕易接受的評論,當下展開反擊,淡淡說道:﹁閣下一聽端木 小姐說得出伊斯蘭教之名,就感到異常驚訝。其實端木小姐胸中所藏的學問,浩瀚 無涯,閣下似乎不無小覷了她之嫌呢?﹂ 這一番說話,表面上聽起來,正如她說的,只不過薄責對方低估了端木芙。事 實上卻有兩大作用在內。 第一點,乃是表示她秦霜波也識得﹁伊斯蘭教﹂才是回教的正式名稱。此教在 中國來說,因為信奉者皆是回族,所以習稱﹁回教﹂,倘若提起伊斯蘭教此一名稱 ,一百人之中,準有九十九個不識是何物。 第二個作用是指出疏勒國師何以會突然更為佩服端木芙的關鍵所在,這表示她 本人才智更高一著,方能察看得出疏勒國師的一切反應。 饒他疏勒國師氣吞斗牛,心高志大,從來不把天下之士放在眼中之人,目下亦 不由得怔住,瞠目望住這位中原劍后,心中除了驚佩之外,別無他念。 羅廷玉接口道:﹁疏勒國師打算何時回返貴國?﹂ 他這一問,總算替疏勒國師解了圍。疏勒國師回頭瞧瞧他,猛又暗吃一驚,忖 道:﹁原來羅公子也曉得個中奧妙,特地為我解圍的。﹂ 因此疏勒國師對羅廷玉又是驚凜,又是感激,這感渤之念,並非現在才發生的 ,早在羅廷玉提出和局之時,他就暗暗感激了。他道:﹁本座帶領了近百之人,俱 是異國之士,甚為礙眼。再者,這一群人當中,難免沒有強悍喜事之輩,一不小心 ,定必惹起許多麻煩。因此本座打算剋日啟程,返回西域。以後若有機會,本座定 必再入中原,拜訪羅公子以及諸位朋友。﹂ 眾人聽他說得客氣,都紛紛出言邀請他再來。連廣聞大師亦開了口,只有雷世 雄沒有作聲。這是因為情勢擺得很明顯,今日能與疏勒國師化敵為友,完全是羅廷 玉的功勞。他獨尊山莊既是與羅家有不解之仇,自然不能掠人之美而隨聲附和。 疏勒國師挽住羅廷玉的手,道:﹁羅公子,我替你介紹幾個朋友。﹂ 他們再經過擂台,走到西域群雄的浮台上,果然替羅廷玉介紹了七八個人。其 中可沒有那個羅剎國高手在內,可見得疏勒國師亦認為此人天性過於卑鄙下流,是 以不讓羅廷玉拿他當作朋友看待。羅廷玉跟那些人握握手,又互相笑著點頭,這是 言語不通之時,表示友善之意的唯一方法。 疏勒國師指著蒙娜、蓮姬二女,道:﹁她們在敝國都是一流的美女,又精通武 功,妙解音律。羅公子乃是中原第一高手,本座為表敬慕之意,決定送一個給你! 你收為姬妾也可,收為奴婢也可,悉隨尊便。﹂ 羅廷玉大吃一驚,感覺出那二女四道目光,都望著自己,可就連瞧也不敢瞧她 們一眼。方在設詞推辭,疏勒國師又道:﹁這二女之中,任君選取其一。﹂ 他輕輕碰了羅廷玉一下,呵呵而笑道:﹁她們雖是遠比不上端木小姐及秦仙子 ,可是也算得是罕有的美女了!又經過本座後宮的名師指點,將來床第之間,包管 羅公子不會失望!你選那一個呢?﹂ 羅廷玉瞠目結舌,答不出話。要知他文武兼資,出身於名門世家,講究待人接 物之道,最是不可傷害別人的自尊心,眼下兩女站在近處,他固拒的話,一定使她 們感到十分失面子。但接受的話,卻又沒有這種道理。 疏勒國師突然壓低了聲音,道:﹁聽說你力圖恢復翠華城,將與獨尊山莊龍爭 虎鬥。如若此言不假,我替你選一個對你有用的,定必有利無害,你大可以放心, 我可是拿你當好朋友,才這樣做的。﹂ 這幾句話如有莫大魔力,羅廷玉心中的張惶尷尬,突然間一掃而空,虎目一睜 ,向那兩女望去。蒙娜和蓮姬都被面紗遮住面龐,只露出一對眼睛。羅廷玉可沒有 這等本事,單單見到對方眼睛,就辨別出妍媸美醜。況且她們煉就了些什麼絕藝, 他亦全無所知。 疏勒國師道:﹁蒙娜,到這邊來。﹂ 蒙娜移動玉立嬝娜的身子,走到他們身邊。她那對烏黑清亮的大眼睛中,絲毫 不曾透露出她的情緒心事。使人生出神祕朦朧之感。此時對面浮台上,群雄都議論 紛紛,敢情疏勒國師早先聲音甚大,人人皆知他要送一名美女與羅廷玉。這等贈姬 送妾之事,在中國亦是屢見不鮮,不足為奇!不過羅廷玉所得的乃是胡姬,情形特 殊,自然惹起了眾人莫大的興趣。 疏勒國師低聲道:﹁羅公子,此女未曾上陣出手過,外人無從得知她煉有什麼 技藝,這一點對你大有用處!況且此女能言善辯,精通漢家文字言語,甚至風俗人 情,亦無所不知,當能避免發生不便之感。﹂ 羅廷玉大大方方的道:﹁國師如此厚貺,教鄙人如何還報?﹂ 疏勒國師道:﹁咱們既是好朋友,那就不必計較這一套了。﹂ 他隨即提高聲音,仍以漢語說道:﹁蒙娜,本座將妳送給羅公子為妾婢,往後 你就是羅公子的人,須得事事服從。縱或有那麼一天,本座與羅公子發生衝突,妳 也只許忠心幫助羅公子,不得偏袒本族之人,這話妳好生記住了。﹂ 這一番話,隨風四散,連湖畔觀戰群雄,亦通通聽到,他們是直到現在,方始 曉得此事,頓時起了一陣騷動。疏勒國師又取出一個小小包裹,交給蒙娜。當即親 自把這一對年青人,送回到對面台上。一眾高手無不好奇地注視蒙娜,連端木芙、 秦霜波也不例外。 疏勒國師與眾人辭別過,最後,深深的盯了端木芙一眼,這才離開。這一日, 韓家大排筵席,整個淮陰城都被這些外地趕來的武林豪傑們掀起了空前的繁榮熱鬧 。但聞笙歌處處,許多人家店鋪都張燈結采,宛如過什麼大節日一般。在中原武林 來說,這真是大得不能再大的日子了。 一則西域與中原的武林爭霸已告結束,中原大獲全勝,威德遠播異國。二則羅 廷玉再度出現於武林,聲勢喧赫,翠華城的重建,已是可以預見之事。換言之,獨 尊山莊從今而後,將不能再在江湖中唯我獨尊了。 這後面的一點,對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意義重大異常。只因這數年以來,武林 各家派為了避免與獨尊山莊衝突,無不力戒門下弟子,不許招惹是非。甚至都不許 門人報出師門來歷。這在武林之人說來,實是莫大的屈辱。羅廷玉既然已經出現, 技壓天下。 獨尊山莊除非能擊敗了他,不然的話,天下武林都將風起雲湧的對付獨尊山莊 ,嚴無畏本事再大,也不能保持獨霸天下的局面。因此,人人心中有數,那七殺杖 嚴無畏必須出手對付羅廷玉不可,但嚴無畏將於何時何地出手?則是所有的名家高 手無法臆測得出的謎團。 獨尊山莊之人,以雷世雄為首,仍然留在淮陰,參加韓家舉行的慶功宴。在那 韓府右側的廣場上,早已搭起涼棚,筵開百席,上千的武林人物,歡笑飲啖,場面 盛大熱烈之極。但這一次中西爭霸的主角羅廷玉,卻沒有在廣場中出現,他乃是送 西域群雄離開之時,隨之而消失了。後來托一個路人來告知韓家主人,說他身有要 事,未克回轉來參加慶功宴。 這當然是使大眾失望之事,不過許多人一想到嚴無畏可能突然出現,當著天下 英雄,向羅廷玉挑戰。便又感到羅廷玉避開這個場面,也是迫不得已之舉。 要知七殺杖嚴無畏自從大破翠華城之後,聲望之隆,百年以來,無與倫比。天 下武林中人,無不公認他是宇內第一高手。因此羅廷玉雖然顯示出強絕無倫的刀法 功力,但大家認為他最多不過與他的父親羅希羽一樣,而羅希勿卻曾敗於七殺杖下 ,則羅廷玉目下未是敵手,也是天公地道之事。況且獨尊山莊盛大無倫的勢力,羅 廷玉暫避其鋒,不但不是丟臉之事,反而是明智之舉。 秦霜波在筵席上,淡恬如常。但她內心中實在有點不舒服。因為羅廷玉現在並 非單獨行動,在他身邊還有一個貌美如花的胡姬。她雖然自以為可以把羅廷玉的影 子抹掉,然而現在事實證明,她恐怕已不能心如止水了。她從雷世雄的神情態度上 ,試圖觀察獨尊山莊的動態,但雷世雄也是完全不動聲色。 另一方面,端木芙和那少林廣聞大師,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隱微的敵對狀態。秦 霜波不時也考慮到這個問題,深深感到迷惑。她暗自忖道:﹁當今的武林局勢,已 因翠華城與獨尊山莊的敵對,已醞釀著天大的風暴。假如再來上端木芙和少林寺, 更是天下大亂了。﹂ 秦霜波的目光轉到那儀容軒俊的宗旋面上,心中輕輕歎息一聲,忖道:﹁羅廷 玉今日現身之時,已在暗中傳聲告訴我說,他得到小婢紫玉告警,及時趕來淮陰, 並且已查明真的有敵人埋伏截擊,想那羅廷玉的行蹤,我故意洩露與宗旋得知,卻 騙他說還有飛鞭孔翔等數人曉得,事實上只有宗旋知道,因此之故,既然有人埋伏 截擊,自然是宗旋搗的鬼了!真想不到他會做出這等卑鄙可恨之事。﹂ 想到此處,宗旋的目光恰好向她投來,兩人目光碰上了,宗旋微微一笑,甚是 瀟洒俊逸。秦霜波極力保持冷靜,淡淡地再瞧瞧他,然後移開目光。 但心中卻覺得很難過,想道:﹁他為何要陷害羅廷玉呢?若說他是嚴無畏派出 來的間諜,但有些事情上看來不像,例如彭典對他就禁不住流露出深心中的仇視, 加上他在這數年來,有許多次在獨尊山莊的高手們圍攻之下,險險被殺。以那獨尊 山莊五大幫派的首領們對他的仇視情形看來,的確不似是嚴無畏的間諜。可是若說 宗旋他只是為了妒忌羅廷玉與我接近,因而才做出不利羅廷玉之事,卻又有一些證 據,顯示出他與獨尊山莊早就勾搭。例如他喬裝改扮為老人,在江上劫去羅、楊二 人,那一次倘若未與獨尊山莊暗通消息,焉能趕得這麼巧就碰上了?何況其後羅、 楊二人果然是落在獨尊山莊的另一處巢穴中。﹂這真是一個令人難以猜測得透的謎 團,在秦霜波來說,這還是第一個使她測不破的難題。 在另一席上的彭典,不時向秦霜波這邊投視,當他發現宗旋向秦霜波及端木芙 注視或談笑之時,便禁不住流露出仇恨。他自己當然一點也不知道此舉已落在嚴無 畏算計之中,嚴無畏正是要利用彭典和洪方二徒發自衷心的仇恨嫉視,使外人更加 信任宗旋。假如洪方末死,以他狂妄暴躁的脾氣,恐怕有當場出手之事發生呢! 這一場慶功宴終於散了,只有極少數的人留在韓家未走,其中包括武當派掌門 程守缺真人、廣聞大師、無極門掌門人岳中、崆峒派掌門眠雲山人等等。其他的人 ,都紛紛離開韓府,秦霜波雖然有意離開,但人多雜亂,韓家主人忙於送客。她的 身份不比等閒,一旦說走,連各派掌門人都會相送,勢必惹起更多的紛擾,所以她 暫不則聲,在宗旋陪同之下,先回到屋子裡。 獨尊山莊這一路人馬,是全場最先離開的,端木芙踉著他們去了,臨別之時, 曾經笑著向秦霜波道:﹁小妹先走一步,但願下回相見,仍能執手言歡,暢敘離情 。﹂ 秦霜波當時回答道:﹁事在人為,端木小姐妳才慧絕世,當有迴天之力。﹂ 她們在話中各含深意,心照不宣。雷世雄聽在耳中,詐作不知。直到出了韓府 ,大隊人馬滾滾奔馳而去,雷世雄驅馬貼住端木芙乘坐的馬車,一面馳行,一面向 她說道:﹁端木小姐,那秦仙子說得不錯,以妳絕世才慧,果然有迴天之力,只不 知妳能不能在下回見到秦仙子之時,仍是歡談暢敘?﹂ 端木芙緩緩道:﹁大莊主這一道難題,使奴家生出無法措手之感。﹂ 雷世雄沉默不言,但聽勁厲的蹄盤和輪車聲,在靜夜中傳出老遠。馬車前座上 的崔阿伯,不時側頭盯視著雷世雄,眼光中有一股奇異的神色。 過了一陣,雷世雄又道:﹁端木小姐,假如妳無法使秦仙子退出是非圈外,則 本莊與她遲早都得拚上,對也不對?﹂ 端木芙道:﹁不錯,大勢如此,實是很難挽回。﹂ 雷世雄下了決心似地道:﹁那麼咱們只好先下手為強了。﹂ 端木芙柔聲道:﹁話雖如此,但這也不是急得來之事,我們最好不要過於迫她 太甚。﹂ 雷世雄道:﹁她現下與羅廷玉不在一塊兒,正是千載一時的機會。﹂ 端木芙道:﹁這話也是,若是容得她與羅公子會合,那已是牢不可破之勢,縱 有千計百謀,亦是無用。﹂ 雷世雄道:﹁那麼端木小姐可肯費點心血,為敝莊策劃一計?﹂ 端木芙沒有立刻回答,雷世雄暗自搖搖頭,崔阿伯看得真切,突然插口道:﹁ 大莊主,恕老朽大膽插咀。﹂ 雷世雄道:.﹁老前輩有何指教?鄙人洗耳恭聽。﹂ 崔阿伯道:﹁大莊主言重了。老朽想請大莊主暫時迴避一下,待老朽先與小姐 講幾句話。﹂ 雷世雄心中一怔,但口中卻說道:﹁使得,老前輩不要著忙,儘管慢慢的說, 鄙人耐性好得很。﹂ 他隨即退下,崔阿伯翻入車廂內,伸手一點,那侍婢燕兒一聲不響,雙目閉上 ,沉沉睡去。 端木芙訝道:﹁你幹什麼?﹂ 崔阿伯道:﹁老奴有幾句話,不便讓她聽去。﹂ 他停歇一下,才道:﹁小姐,妳今年幾歲了?﹂ 端木芙道:﹁我已十九歲啦!你老人家竟忘了麼?﹂她眨眨眼睛,隨即恍然若 有所悟,但卻不開口說破。 崔阿伯道:﹁老奴怎會忘記?這十二年來,咱們形影不離。在此之前,老奴亦 時時陪侍著妳………﹂ 端木芙突然間靠在他身上,輕輕飲泣起來。崔阿伯舉手撫拂她長長的秀髮,沉 重地歎一口氣,道:﹁老奴並非故意使妳懷舊傷情,實是有一件極大的心事,不得 不跟妳講個明白。﹂ 端木芙過了一會,才平靜下來。崔阿伯道:﹁妳既然已經是十九歲的大姑娘, 雖說是有血仇在身,但那終身大事,也不能完全置諸腦後。﹂ 端木芙幽幽道:﹁我還有心情談到婚姻之事麼?﹂ 崔阿伯道:﹁男婚女嫁,本是人倫大事,尤其是到了相當年紀,必生男女相悅 之情。縱然因為血仇在身,勉力自制,但這不過是隱藏在內心而已。﹂ 端木芙道:﹁這話若是半載以前說給我聽,我一定不相信。﹂ 崔阿伯道:﹁那是因為妳碰不上足以使妳傾心之人而已!現在妳已會過天下英 雄,眼界大不相同,自然就不敢那樣想了。﹂ 他停了一下,見她沒有反駁,便又道:﹁老奴瞧來瞧去,只有兩個人堪以匹配 於妳,第一個自然是翠華城羅廷玉公子了。﹂ 端木芙吃一驚,道:﹁還有一個是誰?﹂ 崔阿伯道:﹁咱們先說羅公子吧!他身為翠華城少城主,與獨尊山莊乃是死敵 ,咱們既須依靠獨尊山莊的力量,與他也就如同水火之勢了!況且還有一位劍后秦 仙子,與他甚是匹配。以老奴想來,大概已無法選他為婿的了。﹂ 端木芙深深歎一口氣,低頭道:﹁是的,大概不行啦!﹂ 崔阿伯道:﹁那麼咱們談一談第二個人選,小姐你看雷世雄大莊主如何?﹂ 端木芙嬌軀一震,道:﹁竟是他麼?﹂ 崔阿伯肅然道:﹁除了他之外,誰還能配得上妳?﹂ 端木芙輕輕道:﹁像宗旋大俠,彭二莊主他們都不入選麼?﹂ 崔阿伯道:﹁他們雖然都年少英俊,武功高強,但他們都比不上大莊主,因為 妳若是嫁給大莊主,等如把獨尊山莊完全控制在手中一般了。﹂ 端木芙道:﹁雖然如此,但我們只須利用他們一次就夠了,何須掌握在手中? ﹂ 崔阿伯道:﹁小姐妳這般聰明,老奴不信妳看不出目下的形勢業已大變。妳除 非嫁與雷大莊主為妻,掌握了實權,才能運用這股力量報仇雪恨:如若不然,老莊 主豈肯在竭力對付翠華城之時,又另行招惹強敵呢?﹂ 端木芙歎口氣,道:﹁這一次讓羅公子出盡風頭,擊敗那疏勒國師,實在是我 最不智之舉。唉!這麼一來,他聲譽突起,如日中天。天下武林聞風而起,心中都 敢與獨尊山莊為敵,以致獨尊山莊驟然間勢力減弱了一半還不止。﹂ 崔阿伯道:﹁那麼小姐對這件婚事怎麼說呢?咱們撇開報仇之事不談,單論雷 世雄這個人,實是罕有的人才。這等夫婿,決計不會辱沒妳。﹂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這件事不急在一時,讓我想一想再說。再者人家的意 思如何,我們尚無所知,說不定人家還不願意娶我為妻呢!﹂ 崔阿伯點點頭,道:﹁好吧!妳得認真考慮一下才好,至於雷大莊主那一方面 ,老奴相信決無問題。﹂他回到前座上,雷世雄瞧見了,催馬上前。端木芙招手道 :﹁大莊主,進來說話吧!﹂聲音甚是溫柔。 雷世雄聽了這話,不禁有受寵若驚之感,因為端木芙一向對他保持距離,一副 公事公辦的面孔口吻,從來都沒有這般溫柔接近過。不過他也是自尊自重的人,儘 管心中泛起溫磬之情,卻不敢想入非非,當下棄馬登車,與她對面而坐。 端木芙道:﹁假如你決意向秦仙子下手,我們就不必往前走了。﹂ 雷世雄向車外發出號令,大隊人馬立刻捨下大道,轉入荒僻的曠野中,這才停 了下來。這是因為這條大道上,不久﹂定有許多離開淮陰的武林人物隨後而至,若 是大隊人馬停在路上,自是不妥。 雷世雄道:﹁小姐對這件大事有何妙計?﹂ 第二十二章 魅劍魔刀 端木芙道:﹁她不久就會在這兒經過,假如本莊人手實力足夠的話,那就毫無 問題。然而秦仙子的劍術非同小可,雖然現在減弱了一點,亦大是可慮。﹂ 雷世雄訝道:﹁她此刻何故武功減退了?﹂ 端木芙道:﹁是為了羅公子的緣故。﹂ 雷世雄是什麼人吻,當然一點即透,恍然道:﹁是了,她見羅廷玉一去無蹤, 又帶了美姬同行,自然心神不寧,以致大大的削弱了武功。﹂ 端木芙道:﹁正是如此,所以不惹她則已,如要對付她,這正是千載一時的良 機!﹂ 雷世雄瞧著她的雙眸,雖在黑夜之中,仍然看得很清楚。他帶著審慎的神色, 問道:﹁小姐若是參與在這一行動之中,有何後果,當必想到了?﹂ 端木芙道:﹁依你看來,會有什麼後果呢?﹂ 雷世雄道:﹁在下想大膽說一句實話,只怕小姐生氣。﹂ 端木芙道:﹁大莊主即管說,奴家決不會生氣。﹂ 雷世雄身子傾前了一點,誠懇地道:﹁假如小姐喜歡羅廷玉的話,則今夜除去 秦霜波之舉,自然有莫大的好處,以在下看來,只要秦霜波尚在人世,妳就絕無機 會可言。﹂ 端木芙笑一笑,道:﹁大莊主只見其一,不知其二,假如奴家想嫁與羅廷玉, 反而不可傷害秦仙子。﹂ 雷世雄大為驚訝,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端木芙道:﹁假如秦仙子遭了不測,羅公子一輩子相思懷念,決不會移情於別 的女子,唯有讓秦仙子活著,由她自己使羅公子死了得到她的念頭,才是可行之法 。﹂ 雷世雄濃眉一皺,道:﹁小姐如何竟能確信秦仙子如是活著的話,一定不會嫁 給羅廷玉?﹂ 端木芙道:﹁這一點不易令人相信,但事實必是如此,他們倆一個不肯忘去血 海之仇,又要重建翠華城。一個不肯放棄至高無上的劍道,這家室之念,定然都看 得很淡,所以不易結合。假如我全力幫助羅公子重建翠華城,同時也助他報仇,豈 不是最理想的賢內助麼?﹂ 雷世雄略一思忖,發覺這竟然是千真萬確的道理,心中大為吃驚,忖道:﹁這 樣說來,假如她不肯助我擒下秦霜波,則我只好先毀了她,免得她投入羅廷玉懷中 ,使羅廷玉有了如虎添翼之勢。﹂ 端木芙溫柔的聲音,沖散了他殺氣騰騰的念頭。只聽她道:﹁你想不想拏下秦 仙子,立此赫赫之功?﹂ 雷世雄胸中湧起一股從所未有的奇異感覺,原來這是由於她的話,勾起了他萬 丈雄心和悱惻纏綿兩種不同的心情所致。 他身子略略前傾,向她迫近一點,沉聲道:﹁假如小姐全力相助於我,我決不 是負恩忘義之人,日後定必全力報答小姐的恩情。﹂ 端木芙螓首一搖,長髮飄飛,有數綹拂過對方面龐。雷世雄但覺癢絲絲的,卻 沒有伸手搔摸。 他的坐姿堅凝雄健得有如一尊石像,發散出男性的力量,使人生出結實安全和 有力可靠的感覺。端木芙輕輕道:﹁有人對我說,當今武林之中,只有你堪以和羅 公子相提並論,這話倒是不假。﹂ 雷世雄道:﹁小姐過獎了。﹂ 心中暗想:﹁這話莫非是崔阿伯適才向她說的?﹂ 端木芙道:﹁事實是如此,你穩健如大象,威猛如雄獅,自有一種懾人的風度 。但你至今還是獨身未娶,莫非是因為你醉心於武功權勢,所以捨棄了兒女柔情麼 ?﹂ 這話已探索到內心深處,非是泛泛之事。雷世雄道:﹁實不相瞞,在下一則全 心貫注於武功,以及本莊事務,終日忙碌,並無餘暇。同時也沒有足以傾心的對象 ,故此向來不涉想兒女之情。﹂ 他微笑一下,又道:﹁可是像小姐這等天仙般的人品,在下卻又自慚形穢,根 本不敢胡思亂想。說來說去,只是無可奈何而已,豈是如草木之無情呢!﹂ 這雷世雄倒底是將近中年的人,不但沒有鋒芒,而且也沒有少年氣盛時那種囂 張自負的味道。他的話十分含蓄和有深度,在一般少女而言,自是不易領略。 端木芙卻極為激賞,含笑盈盈的望著他。雷世雄在她明亮的眼波流盼之下,終 於被迫移目避開。 端木芙道:﹁妙極了,武林中誰能相信威震天下的雷大莊主,竟是如此謙虛的 人?話說回來,你這番話仍然有不盡不實之處,要不要我指出來?﹂ 雷世雄大為驚訝,道:﹁在下字字出自肺腑,如若真有不盡不實之處,可就連 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但難道竟會有這等情事麼?﹂ 端木芙道:﹁那麼我指出來吧,請問大莊主一聲,你幾時見過我的全貌?既然 沒有,如何能感到自慚形穢?﹂ 雷世雄一怔,道:﹁這個………這個………﹂ 端木芙道:﹁你完全沒有想到,對不對?俗語有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可 見得世上之人,面貌都不相同,最多也不過相似而已。從這一點再探究下去,試想 世上有億萬之人,而每個人的面孔,只不過是那樣小的一塊,並且皆由五官組成。 然而你試留心看看,有些人五官完全沒有一點不妥,可是湊在一起,就覺得不好看 。細論起來,只不過兩眼相距多了一分,或是顴骨高了一點,或是眉毛矮了少許, 或是嘴巴湊得太緊了一些,如此而已,卻使天下億萬之人,張張面孔既不相同,復 又有姘媸美醜之別。﹂ 雷世雄很有興趣地傾聽著,腦海中閃掠過千百張面孔,果然發覺許多長得醜陋 之人,很多都並非五官或面部有任何重大缺憾,只不過皮膚粗糙了一點,或是某一 條皺紋部位不大對,就足以看起來使人生出醜的感覺了。 他笑道:﹁這本是極為顯淺的眼前事,可是在下卻從來沒想到。假如小姐不提 起,在下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想到。﹂ 端木芙道:﹁你心中只有天下形勢和家國大計,怎會有餘暇想到美醜之事?好 啦!現在我們把話題兜回來,剛才說到你從未見過我的全貌,居然就有自慚形穢的 念頭,這未免太輕率了,須知假如我的嘴巴不能配合,或是下巴略為寬長了一點, 就足以破壞了整個面容的美觀。你可曾想到,假如我只是眉眼和鼻子長得很好,但 面部的下半截很不相襯:所以我一直遮掩著不好看的部份。﹂ 雷世雄忖道:﹁是啊!假如她嘴型不好,露牙見肉,則不但不美,反而是醜女 子了。﹂ 他當然不會露出絲毫聲色,沉著地道:﹁在下果真沒有想到過,不過,以小姐 的才慧,縱是有些少缺憾,仍然是美如仙子無疑。﹂ 他停歇一下,又道:﹁至少在我個人來說,小姐的才慧可以彌補任何缺憾。﹂ 端木芙道:﹁你是雄才大略之士,這等想法,果是可信。換作尋常之人,決難因才 慧而生愛。﹂ 雷世雄雖然性情沉穩,但她這幾句話,也自把他捧得飄飄然。他集中精神,正 想設法探測她的心意,卻聽端木芙又道:﹁關於捉拏秦仙子之事,實在有著不少困 難,可真不易克服。﹂ 她驀地提到這樁大事,宛如向雷世雄迎頭倒了一桶冷水一般,使他打個寒噤, 恢復清醒。他點頭道:﹁當然有很多困難,但關於人手的調配,在下仍然有此信心 。﹂ 端木芙道:﹁假如決定下手的話,不妨乘勝追擊,多捉幾個重要人物。例如武 當派的掌門人,少林寺的廣聞大師等。只要得手的話,羅公子即將遭遇到想像不到 的困難了。﹂ 雷世雄大喜道:﹁端木小姐口氣之豪,古今罕有比擬。本莊若然拏下了武當掌 門,這一大劍派就等如落入咱們掌握中了。﹂ 他語聲一頓,忖想片刻,又道:﹁少林寺的廣聞大師當然也萬分重要,只不知 小姐可曾確知仇家是誰?假如已有充份證據,證明是少林寺所為,咱們今後的做法 ,便須迅即妥為安排了。﹂ 端木芙遲疑了一下,才道:﹁大致上可以認定是少林寺,不過證據未足,我已 考慮過要不要採用單刀直入之法,一逕闖入少林寺中,興問罪之師。﹂ 雷世雄略一沉吟,道:﹁這果是可行之法,但老莊主批准這計劃與否,大有疑 問,如若咱們能在事前制住了少林寺的領袖,當然不成問題。不然的話,本莊既須 對付羅廷玉所率領翠華城的這一股勢力,又惹翻了少林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 端木芙道:﹁這件事等以後再說吧,今晚我打算動用數天以前下令佈置的場地 ,請大莊主傳令下去,委派彭二莊主親自踏勘覆查,不許有絲毫疏忽誤失,如若貽 誤軍機,當處以斬首之罪。﹂ 雷世雄躍出車外,佈達命令。這一大股人馬,登時湧起了森嚴靜肅的氣氛,人 人皆知將有大事發生。 雷世雄回返車內,端木芙道:﹁從現在到天亮為止,至少有好幾場激鬥,其中 以秦仙子、程守缺真人和廣聞大師這三場最是艱險。﹂ 雷世雄道:﹁小姐口氣之中,似是深信他們今夜一定離開淮陰城一般。﹂ 端木芙肯定地道:﹁當然啦,假如我猜測得不錯,最先離開淮陰的將是秦仙子 ,然後依次是廣聞大師,最後是程守缺真人。﹂ 雷世雄道:﹁小姐的神機妙算,向來萬無一失,既是作此猜測,那一定錯不了 ,尤其妙的是最先離開淮陰的竟是秦霜波,則咱們但須活擒了她,其餘少林廣聞和 武當程守缺,定必更容易得手。﹂ 端木芙笑道:﹁依奴家愚見,這三人都各有擅長,咱們如不是憑藉地形和主動 之勢這兩大有利條件,根本上就不可能活捉得到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雷世雄頷首道:﹁這話很對,在下亦不是沒有自知之明,竟會狂妄到這等地步 ,認為可以活擒他們。假如家師的命令是全力擊殺,在下反而多幾分把握。因為欲 要擊殺他們,但須傾力一戰,只要咱們這邊調動得宜,搶制了機先,便不難達到目 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在下並非小覷了這三個對頭的實力,也深知以他們的功 力造詣,如是一心想逃走的話,咱們實是不易阻擋得住。不過照事論事,若拏生擒 活捉和殺人滅口這兩個任務而言,自然是後者容易得多。﹂ 端木芙道:﹁兵法上最注重的是知己知彼,大莊主雖然身居高位,權傾天下, 但卻絲毫不曾因此而低估了敵人,這是奴家最佩服的一點,現在我們且談一談計劃 ,並且一道前去查看我以前佈置的地方吧!﹂ 他們把大隊人馬撇下,只讓彭典和五大幫派主腦以及六名霜衣衛隊跟著,簇擁 了端木芙乘坐的馬車,避開大道,悄然而去。 到了二更時分,秦霜波果然出現在離開淮陰西行的官道上。她並非孓身一人, 但同行的既不是新收的小婢紫玉,亦非忠僕奚午南,而是宗旋。 消息迅即傳送到端木芙耳中,她皺起眉頭,道:﹁秦仙子向來獨來獨往,不把 人間萬事百態放在心上。所以真想不到在今晚如此重要的關頭上,她竟與宗旋結伴 同行。﹂ 彭典插口道:﹁宗旋可交給在下負責。﹂ 端木芙搖搖頭,道:﹁宗旋的武功雖是號稱得到少林和武當兩派真傳,但他們 是另有特殊成就,具有驚世駭俗的潛力,不可輕易與他力拚。﹂ 彭典心中大是不服,道:﹁難道他比秦姑娘更辣手麼?或是端木小姐竟是認為 他的武功強勝過在下麼?﹂ 端木芙道:﹁若論內家功力造詣,你們可說是旗鼓相當,難分軒輊。但若論招 數手法,久拚之下,彭二莊主你可能會失手落敗。此是奴家大膽揣測,掬誠奉告, 還望二莊主不要見怪。﹂ 彭典道:﹁小姐不嫌鄙陋,竟予以指點,在下感激還來不及,豈敢怨怪小姐? ﹂ 他口中雖然說得若無其事,但心裡卻大為震驚凜駭,忖道:﹁那廝居然如此高 明麼?假如我未得秦仙子賜助醫療傷勢,因而功力大有精進的話,自然更不是他的 敵手了。﹂ 一念及此,他嫉恨仇視之心更加強烈,轉眼向雷世雄道:﹁這樣說來,唯有大 哥您親自出馬才行啦!﹂ 端木芙道:﹁如是敵對拚搏,久戰之下,大莊主誠然有擊敗對方之力。但奴家 早先說過,宗旋具有驚世駭俗的潛力,難以測透,因此雖然能擊敗他,也很難取他 性命。假如是這等費力而又沒有把握大事,豈值得浪費精力呢?﹂ 雷世雄想不到端木芙對宗旋的評價如此的高,心中也泛起嫉意,不覺生出了相 機加害宗旋的念頭。自然他不會洩露出來,只淡淡一笑,道:﹁然則咱們如何能夠 撇得開宗旋呢?假如他一道陷入咱們的埋伏,情勢將有何改觀?﹂ 端木芙道:﹁加上他這末一個高手,奴家就更加沒有把握了。﹂ 雷世雄沉吟一下,才道:﹁這宗旋既於大局有如許影響,咱們值得冒險一試。 ﹂ 端木芙道:﹁大莊主作此決定,竟大是出乎奴家意料之外。﹂ 雷世雄道:﹁小姐何以感到意外?﹂ 端木芙道:﹁奴家以為這擒捉秦仙子之舉,並非十萬火急之事。本來單是秦仙 子一個人,我們已沒有太大的把握,何況還加上一個宗旋?因此,奴家以為大莊主 會改變計劃,今天晚上,只全力對付廣聞大師和程真人而暫時放過了秦仙子。﹂ 雷世雄仰天一笑,道:﹁天下之事奇奧變幻,有時候不一定在戰場上獲勝才得 到利益。在下的意思,聰慧如小姐您,諒必已經瞭然於胸了。﹂ 他心中同時卻暗暗忖道:﹁我現下還打不定主意是否相機殺死宗旋?抑是到時 下令宗旋突然出手擒下秦霜波?﹂ 端木芙道:﹁大莊主敢是認為今晚縱然不能擒下秦仙子,但卻足以使我的身份 地位變得明朗,使我非留下來全力幫助您不可麼?這意思我聽了雖然受用,但奴家 實非大智大慧之才,過蒙推重,只怕日後大莊主會發現得不償失呢!﹂ 雷世雄道:﹁小姐這話太謙啦,自古以來,得人者昌,失士者亡。以小姐的才 慧,直是可抵千百高手。在下只愁小姐不肯留下而已,別的都不必多慮。﹂ 他停歇一下,又道:﹁在下渴欲得知小姐將以什麼手法,竟能把秦霜波引入殼 中?﹂ 彭典接口道:﹁據在下所知,秦霜波性情恬淡,有預知禍福的神奇力量。因此 端木小姐如能誘她離開大道,投入羅網之中,簡直是教人不能置信之事了。﹂ 端木芙微笑道:﹁我姑且一試吧!在我想來,秦仙子雖然恬淡無欲,心靈晶瑩 澄澈,能預感禍福,但她並非就沒有弱點,你們想必也記得在這三天力抗外敵的過 程之中,秦仙子曾屢次表現出她那驚世的才智之事了?﹂ 雷、彭二人都點點頭,彭典道:﹁她越是才智過人,就越是不易騙過她,但聽 端木小姐的口氣,好像這一點正是她的弱點?這實在令人大惑不解。﹂ 端木芙道:﹁不錯,這正是她的弱點了。﹂ 此時,在那寂靜的官道上,蹄聲得得,卻只有一匹馬的聲音,並且速度很慢。 原來這匹健馬是被人牽著走的。 宗旋一手牽馬,一隻手卻搔搔頭皮,道:﹁秦仙子,在下想不懂妳為何不要以 馬代步?但既然如此,在下索性丟棄此馬如何?﹂ 秦霜波道:﹁我喜歡無羈無絆,自在來往,所以連坐騎也不要,免得老是要服 侍牲口,這理由還不夠充份麼?﹂ 宗旋道:﹁夠,夠,妳的話我一向都認為很對。﹂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世間之人,口中講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 宗旋暗吃一驚,忖道:﹁她話中有刺,莫非已發覺我的破綻,所以不覺露出了 口風?﹂ 他猛又吃了一驚,想道:﹁她一定是發覺我的不妥,已有某種存心。不然的話 ,她今晚怎會主動的邀我同行?這是從來未有之事,尤其是她已和羅廷玉有了相當 深厚的交情,我已可以說是完全絕望了,但她居然一反常態,竟邀我同行。﹂ 他一面尋思其中的微妙消息,同時又因想起了雄姿英發的羅廷玉,心中充滿了 嫉妒的痛苦。他們默然走了數丈,前面的路上出現一條人影,迎面走來。 秦霜波腳下不停,口中卻輕輕道:﹁終於來啦!﹂ 宗旋疑惑不解地看看前面的人影,又望望秦霜波,問道:﹁什麼人來啦?妳竟 是在等候那人麼?﹂ 秦霜波道:﹁是與不是,我自家還弄不清楚,等一會自然會知道。﹂ 那條人影很快就走到足以看得真切的距離之內。 宗旋訝道:﹁噫!是個和尚。﹂ 秦霜波突然停下腳步,眼中也閃過驚異的光芒、原來她早在今晚動身以前,心 靈上已現出了警兆,她左思右想之下,深信除了獨尊山莊之外,不會有別的敵人。 即使有別一路人馬想暗算她,也難有這等力量。 她乃是十分沉穩平實之人,對這等危險絕對不肯掉以輕心,細細一想,便決定 拉了宗旋作伴。這是因為宗旋既然已可確定是來歷奇異之人,此舉正可試出他倒底 是不是獨尊山莊方面的奸細? 因此她一路上都等候著任何的突襲,並且自信必能及時應付,這也是她今晚堅 持步行之故,因為她身為﹁劍后﹂,假如在一場拚鬥之中,坐騎慘死,這對她來說 也是十分失面子之事。假如分出心力保護坐騎,實又大有被敵人乘機擊敗之隙。 但現在出現的竟然是個大和尚,這使得她也覺得十分稀奇,不過她還是停下腳 步,等候來人。那和尚奔到切近,合什打個問訊,道:﹁秦仙子,小僧支林這廂有 禮。﹂ 秦霜波淡淡道:﹁大師父是何處寶剎高僧?﹂ 支林道:﹁小僧的出身,容後自當奉聞。﹂ 他的目光轉到宗旋面上,又道:﹁這一位敢是宗大俠麼?﹂ 宗旋點頭道:﹁區區正是宗旋。﹂ 支林和尚道:﹁小僧已久仰宗大俠英名,欽慕得緊。但今夜奉了師命前來,有 幾句話想密稟秦仙子,但望大俠不要見怪。﹂ 宗旋道:﹁既是如此,區區暫且迴避就是了。﹂ 他走開老遠,蹄聲答答,在寂夜中份外清晰。支林和尚道:﹁秦仙子,小僧出 身於少林門下,家師法號廣聞,特地派了小僧守候於此。﹂ 秦霜波大感意外,道:﹁原來是廣聞大師座下,只不知令師有何見教?﹂ 支林道:﹁家師一直派了不少人在附近放哨查看,為的是許多有關人物的安全 。﹂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你們一定已有所發現了?﹂ 支林道:﹁不錯,敝派之人,已發現獨尊山莊方面,高手雲集,在前面四五里 一處險要之地,設下埋伏。根據種種跡象,只怕嚴老莊主也親自趕到了。﹂ 秦霜波哦了一聲,道:﹁那麼端木芙當然也在其中了?﹂ 支林和尚壓低了聲音,道:﹁不,端木小姐不在其中。﹂ 秦霜波點點頭,道:﹁既然獨尊山莊有意大舉,我可得考慮一下行程了,真謝 謝你們啦,異日我面見令師之時,再致謝忱。﹂ 支林道:﹁仙子好說了,些須小事,何勞掛齒。﹂ 秦霜波道:﹁令師既然讓你守候在此,恐怕不止是這一件事吧?﹂ 支林忙道:﹁小僧真糊塗,竟把正經事忘記說了。﹂ 他輕咳兩聲,這才又道:﹁家師派出多人,主要目的是向端木小姐釘梢。他深 信端木小姐一定在某一處佈下羅網,等他前往,解決多年前一件公案。﹂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莫非令師想邀我前往麼?﹂ 支林道:﹁正是如此,家師說由於端木小姐是位姑娘,所以務必請仙子移駕前 往瞧瞧,此舉不但含有請託仙子作證人之意,同時又將是這一大公案應該公諸於世 的時機了。﹂ 秦霜波自然不肯參與這種武林恩怨之中,若在平時,她早就一口回絕。 然而這刻卻沒有這樣做,她暗自忖道:﹁端木芙固然是十分奇異神祕的人物, 即使是廣聞大師,也有使人莫測高深的地方,他們之間,倒底有何恩怨?﹂ 秦霜波的腦海中,霎時記起了許多事情,有些是羅廷玉告訴她的,例如蕭越寒 這一個精通﹁魔刀﹂的高手,以及蕭越寒識得激起自己體內潛能的魔功。 而廣聞大師亦曾在眾目睽睽之下,命兩個小和尚施展這種魔功,擊敗了西域高 手。她只須想起這許多,就足以使她決定答應廣聞大師的邀請了。 她表示此意之後,那支林僧道:﹁宗大俠雖然負一時人望,但家師與端木小姐 之間的糾紛,倘不宜在未分皂白以前,讓太多的人曉得。﹂ 秦霜波道:﹁這話雖是有理,但宗大俠是否肯答應自行離去,我可不知道了。 ﹂ 她心中對此感到有一點點疑惑,因為廣聞大師如是沒有道理的話,決計不會邀 請自己前往。但如是有理,何必又阻止宗旋?莫非他也知道宗旋不可靠? 這時支林僧已走過去跟宗旋說話,她聽見宗旋聲音中透露出怒氣地拒絕獨自離 開,支林僧為難了一陣,這才向他說明這件事暫時不能公開,所以假如宗旋定要參 與的話,事後不得走洩了風聲。宗旋爽快地答應了,於是和秦霜波一齊尾隨著支林 僧,捨下大道,走入更為黑暗的曠野中。 大約走了六七里路,前面是一片樹林,但甚為稀疏。支林僧停下腳步,回頭恭 聲說道:﹁咱們穿過這片疏林,那後面有一座圯坍的古廟。家師和有關之人,皆在 廟中,恭候著大駕光臨。﹂ 秦霜波似是陷入沉思之中,竟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宗旋道:﹁大師父好說了 ,請在前頭引路吧!﹂ 支林僧應了一聲,向疏杯中走去。宗旋當先欲入,忽見秦霜波並無動身之意, 不覺訝然停步,低聲道:﹁秦仙子,你想什麼?﹂ 秦霜波道:﹁我也不知道,心中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世間所形容的 惆悵之情吧?﹂ 宗旋訝道:﹁惆悵之情?這卻是奇怪了。﹂ 秦霜波道:﹁不錯,我自己亦深感不解。好像行將與故人訣別,永無相見之期 一般。這種奇異的感覺,在我來說,卻還是此生破題見第一遭呢!﹂ 宗旋沒有答腔,心中卻不禁懷疑她這些話,是不是向自己說的?如若是向自己 說的,則真意何在?莫非她已預感到我將有危難,是以預先訣別? 他忍不住豪邁地長笑一聲,道:﹁那麼在下倒是很羨慕仙子心中那位故人了, 如若足以引起了仙子這等惆悵之情,縱然赴義捐軀,又何足道哉!﹂ 秦霜波輕輕歎息一聲,道:﹁我說的是真話,宗兄別以為是在開玩笑。﹂ 宗旋掉轉身軀,向著秦霜波,雙目光華灼灼,迫視著對方,沉聲說道:﹁秦仙 子,在下之言,字字出自肺腑,也是千真萬確的話。﹂ 秦霜波緩緩道:﹁宗兄,我真想從現在起,離開江湖,遠避人間一切恩怨,埋 頭去修習我的劍道。﹂ 宗旋內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忖道:﹁原來她是想高蹈遠隱,是以生出了離別 的悵惘,並非因為察覺出我的底蘊而致。只因她若看穿了我的底蘊,自然得與我絕 交,而我總算是她相識了數年的故人老友,因而生出悵惘之情,並不為過。﹂ 這麼一想,情緒也就輕鬆起來,當下泛起了歡容,道:﹁秦仙子,妳在武林中 至今仍然保持超然的地位,縱然以獨尊山莊的勢力,亦不敢侵犯到妳身上。因此之 故,何須高蹈遠隱,離人避世呢?說到個人情感方面,仙子亦仍能保持超然的身份 ,以在下而論,雖是傾慕多年,但始終都不敢表露,餘子碌碌,更不必說了,當然 還有一個人,仙子或者是逃避他吧?﹂ 秦霜波道:﹁宗兄提的想必就是翠華城羅廷玉兄了。﹂ 她居然毫不避忌,一口說出姓名。宗旋來不及防備,身軀一震,瞠目而視,一 時竟說不出話來。 秦霜波雅淡如仙的面靨上,泛起了恬靜的微笑,緩緩道:﹁他與你都是當世之 雄,莫看他目下聲名極盛,傾動天下,但若論人才武功,他末必贏得過你。﹂ 宗旋道:﹁仙子這話安慰的成份多於事實,只因連在下自家的心中,亦早有了 自歎弗如之感。﹂ 秦霜波決意對他盡一點心意,當下拏話暗點,道:﹁這一定是你在氣勢上或情 緒上有了空隙缺憾,方令如此,如若不然,你定必充滿了自信,絕不致有自歎不如 之感,假如你設法彌補自身的弱點,情形不難改觀呢!﹂ 她真正的意思是說,假如他能脫離了嚴無畏或某一方面的控制,使得本身的人 格完整獨立,自然不會感到比不上羅廷玉。 宗旋轉身大步向疏林行去,忽又轉身走回來,說道:﹁仙子話中大有玄機,但 在下一時未能澈悟,尚須多想一想才知道怎樣做法。﹂ 他的答話也非常含蓄,隱隱含有悔改之意。 此外,他舉手投足間的英姿,大有龍行虎步之慨。綜合起來,竟使秦霜波生出 強烈的憐惜之心。她淡然一笑,舉步行去,口中說道:﹁我們走吧,支林大師想必 已等得不耐煩了。﹂心中卻暗暗忖道:﹁.我決定給他一個機會,且看事情是如何 發展。﹂兩人並肩走入疏林,但貝那支林僧站在前頭丈許之處,垂眉闔目,神色安 詳,顯然沒有半點不耐煩之意。 秦霜波道:﹁有勞久候,實在很感不安。﹂ 支林僧道:﹁仙子說那裡話來,貧僧靜候之時,無意中聽了兩位對答之言。此 舉實是十分不該,還望兩位高人見諒。﹂ 秦霜波道:﹁那只能怪我們自己講得聲音太大了,豈能見怪大師?﹂ 支林僧道謝了一聲,接著又道:﹁貧僧聽了兩位對答之言,心中頗有感觸。﹂ 宗旋大感不耐,心想:﹁此僧好生多事,也好不自量力,你不過是少林寺的僧徒而 已,並非少林著名人物,豈該多言嘵舌?﹂ 他心中的感覺,故意流露於神色。支林一怔,道:﹁宗大俠竟有見怪之意了, 其實貧僧之言,對宗大俠很是有利。宗大俠何不讓貧僧講出來?﹂ 宗旋雙眉一皺,道:﹁若然如此,那就更不必煩勞大和尚了,在下自家之事, 自家解決,何須大和尚費心。﹂ 支林僧想不到對方話鋒如此尖銳迫人,一怔之後,微笑道:﹁既然如此,貧僧 自是不便多言了。﹂ 秦霜波突然插口道:﹁大和尚修習的是什麼功力?﹂ 支林僧一怔,道:﹁貧倡夙習劍術,是以對仙子特別崇拜欽仰。﹂ 秦霜波淡淡笑道:﹁大和尚好說了,不過你恐怕不是修習劍術的吧?﹂ 她說話之時,腳下緩緩前移,長劍雖然尚未出鞘,可是一股森寒勁厲的劍氣, 已直撲尋丈遠的支林僧。這一陣劍氣足以使任何高手也得運功抗禦,而大凡修習過 上乘武功之人,亦一定會自動地運功抗禦任何突襲。 秦霜波但覺對方也發出一陣劍氣,抵住了她的威勢,宗旋身為當代高手,自然 看得出來,不禁驚噫一聲,喝道:﹁你到底是誰?﹂ 支林僧大概是全力抵禦秦霜波的劍氣,所以無暇回答,宗旋劍眉一皺,抬手拔 劍,光華閃處,也發出一股劍氣,湧侵而去。支林僧一伸手,打腰間拔出一口緬鐵 精製的軟劍,迎風一晃,頓時挺硬,唰地遙遙斜劈一招,劍氣潮湧,竟把秦、宗兩 大高手的勢道都給擋住了。 秦霜波雖是那麼名重天下的人物,這刻卻絲毫不敢輕忽,冷冷道:﹁大和尚, 你這一劍功深力厚,招式尤其詭異含威,少林寺那得有這等劍法?﹂ 支林僧很想開口,但又被兩人迫得無法出聲,這意思從眼色中透露了出來,秦 霜波點點頭,道:﹁宗兄,有煩你繞到他身後尋丈之處,遙加監視。﹂ 宗旋如言奔去,依言佔了位置,秦霜波這才收回劍氣,道:﹁大和尚,請開口 說話吧!﹂ 支林僧道:﹁貧僧先請問一聲,秦仙子何以突然就向貧僧下手,縱然貧僧非是 少林門下,亦不一定值得仙子出手,對也不對?﹂ 秦霜波道:﹁這原因有二。第一點是大和尚的講話神態以及一切舉止,雖然無 疑是出家之人,但語調過於溫和,神情流於柔婉,少林寺雖然有七十二種絕藝,但 內功心法,走的是陽剛路子,不會有這等陰柔現象。﹂ 嘗她停歇了一下,道:﹁這只是說我如何猜你不是少林寺僧之故,但你說得也 對,縱然妳不是少林門下,亦不該遽爾出手,因此,我得把第二個原因說出來才行 。第二個原因是你的陰柔氣質,使我生出一種攻擊的意念,可見得你的功夫,必是 與我所修習的劍道,有天然互剋排斥之勢,因是之故,我一則出於自然之勢,二則 也極欲看看你修習的是那一種功夫?﹂ 這番話已經解釋得很充份,支林僧點頭道:﹁又聞仙子乃是大智大慧之人,一 言一動,必含至理,果然一點不誣,貧僧甚感佩服,只是有一點,仙子說貧僧不是 少林門下,卻與事實不符。貧僧實是少林門下,不過有一點須得補充的,便是貧僧 受藝恩師,不是廣聞師叔,而是他的師兄法號廣見,家師一輩子都未離開寺門一步 ,因是之故,莫說外人無有知者,連寺中同門,也很多人不知道有家師這個人。﹂ 秦霜波不作評論,宗旋卻插口道:﹁即使你所言句句皆實,但為何所修的功夫,與 同門之人大相逕庭?﹂ 支林僧道:﹁這正是貧僧討令前來拜晤仙子并充前導的理由了,貧僧修習的一 門劍法,據家師多年研究,似是劍道中至高無上的法門,因此貧僧無論如何也得看 看世傳﹃劍后﹄的劍術,由於修習這一門劍術,貧僧等在家師督促之下,自始就另 闢蹊徑的修習內外功,因此之故,貧僧的修為與一般同門有異,完全不足為奇了。 ﹂ 他回答之言,實是合情合理,宗旋那麼精明聰慧之士,他感到迷惑了,不知信 好抑是不信的好。 他道:﹁秦仙子,妳認為他講的可是真話?﹂ 秦霜波道:﹁真假暫且不論,煩你揮劍拿下此人,這才慢慢的說還不遲。﹂ 宗旋道:﹁可是定要生擒活捉麼?﹂ 秦霜波道:﹁此人劍術造詣雖然算不得登峰造極,但他的劍法則走蹊徑,另具 威力,你只要擊敗他就行了,生死不拘。﹂ 宗旋左手掏出了一盤皮鞭,厲聲道:﹁好,秦仙子既然這般推重於你,本人可 也不敢小覷,呔!看招。﹂ 但見他手中長鞭倏然抖得筆直,疾向尋丈遠的文林僧刺去,勢道之勁厲,比大 槍長矛猶有過之。支林僧軟劍一劈,不但磕開了敵鞭,同時之間,一股森寒劍氣, 反襲敵人,威力強大,手法詭奇無匹。 不過他的招式仍然是以陰柔奇幻為重,教人感到似是有一股邪氣,宗旋冷冷大 喝道:﹁這等劍法,豈是少林寺的絕藝,殺了我也不肯相信。﹂ 喝聲中鞭劍齊施,忽而遠攻,忽而近襲,展開了驚人的凌厲攻勢。那支林僧揮 動長劍,硬拚了三招,攻守兼備,看來竟是勢均力敵的局面,但他第四招人隨劍走 ,欻然間繞到樹後。 宗旋正待揚鞭遠取,忽然一楞,煞住了長鞭掃出之勢。原來他一眼望去,發覺 支林僧竟非在他判斷中的距離,而是比他意料中多移了數尺。這麼一來,他的鞭招 縱然發出,也是徒勞無功,所以他自動煞住鞭招,並且奇怪此人如何能多竄了數尺 之遠。那支林僧口中發出得意的笑聲,突然又退,霎時間已隱沒在樹林之中,不見 蹤跡。 宗旋愕然回頭道:﹁秦仙子,這廝好生滑溜。﹂ 秦霜波淡淡道:﹁是的,我從來沒有見過輕功比他更強之人了。﹂ 她回望一眼,又道:﹁這一片稀疏樹林,視線不易受阻,但這名僧人居然很快 就隱去蹤跡,這等身形,真是天下無雙。﹂ 宗旋道:﹁那麼咱們怎麼辦呢,退回去,抑是穿過這片樹林,到那邊瞧瞧?﹂ 秦霜波沉吟了一下,道:﹁自然以退出去為宜了。﹂ 宗旋道:﹁那麼咱們走吧!﹂ 話聲末歇,一個人從右側兩丈處的一株樹後,探頭出來,高聲說道:﹁兩位既 然到了此地,如何就急於離開?﹂ 雖然是在黑暗中,但秦、宗二人的眼力非比尋常,加上此人的口音,一聽而知 乃是那支林僧。 宗旋怒喝道:﹁你鬼鬼祟祟的算得那一門子英雄好漢,如若覺著自己真有兩下 子,何不過來動手,見個真章?﹂ 支林僧道:﹁宗大俠少安毋躁,貧僧身為出家之人,豈敢自命為英雄好漢,此 所以你這番話竟是白說了。但貧僧仍然要向宗大俠領教的,不過卻須略候片刻,等 貧僧點起了燈火,免得在黑暗中,俱受影嚮。 話聲中已有一盞燈籠從樹後挑出,掛在離地尋丈高的樹枝上,轉眼間這片樹林 內,出現了不少燈籠。 宗旋哼了一聲,道:﹁支林僧,你在這片樹林內埋伏了多少人手?﹂ 支林僧道:﹁人數不算多,其中有一位渴望要會一會宗大俠,同時家師亦希望 向秦仙子請教劍術,只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秦霜波自從那支林僧忽然隱去,就不住地思索當前的形勢,研判對方的用意, 她自下山出道以後,從未陷入這等被動捱打的局面中,因此她不言不動,極力找尋 對方的可乘之機,希望一舉而搶回主動之勢。 她至此已深知這個佈置陷阱之人,才智之高,世上罕有其匹,這才能使自己從 開始之時,就失去了機先。 那支林僧挑戰之言一出,她就感到此是唯一或可施以反擊的機會,當下迅即說 道:﹁宗兄,這些燈籠使你我都變成了身在明處,假如你設法擊滅數盞,於咱們必 有大大的好處。﹂ 宗旋心想此事何難之有?當即從囊中掏出了幾粒鋼珠,振腕彈揮,一枚鋼珠疾 射出去,嗤的一響,鋼珠穿透了那隻相距只有兩丈的燈籠。他的武功到了目下的造 詣,暗器雖非專長,但三兩丈之內,百發百中自然不成問題。 因此,雖說那燈籠內的蠟燭不能直接看見,但從那火苗閃耀的情形判斷,這一 珠取的正是燭蕊部位。誰知鋼珠穿過燈籠,竟不曾擊中燭蕊,自然更沒有擊滅了火 苗,宗旋心中忿然,揚手再彈出鋼珠。﹁嗤嗤嗤﹂一連三聲響處,空自把那盞燈籠 碰得直搖晃,卻仍然未曾熄滅,甚至由於燈籠外殼透穿了不少小洞,空氣流通得快 些,燭火似乎更旺了。 秦霜波道:﹁宗兄不必浪費鋼珠了,試想這燈籠的製作和設計之巧,都不是平 常之人所能想出,由此咱們就可以知道今宵到底是誰在幕後主持了。﹂ 宗旋訝道:﹁那麼是誰跟咱們過不去?﹂ 秦霜波道:﹁自然是獨尊山莊的大軍師端木小姐了。﹂ 宗旋心中感到難以置信,因為一則他竟沒有接到消息,二則端木小姐分明和秦 霜波好像很親近,其中又夾雜得有羅廷玉的恩怨,如何會竟向秦霜波下手? 不過她的猜測自然也很有道理,因為除了獨尊山莊之外,誰敢招惹秦霜波,況 且秦霜波既然已正面與獨尊山莊作對,則這刻趁她尚未與羅廷玉會合之前,立刻傾 力對付她實是上上之策。問題是雷世雄到底用什麼方法,竟能使端木芙全力幫助而 已。 他振奮地道:﹁好極了,這是遲早都得攤牌之事。﹂ 支林僧接口道:﹁兩位只不過猜中了一半,不錯,這一處地方是端木小姐所佈 置的,但要會秦仙子之人,卻是家師。﹂ 秦霜波道:﹁令師自然不會是少林寺戒律院的廣見大師了,只不知法號如何稱 呼?﹂ 支林僧遲疑一下,才道:﹁家師法號吉祥,一向駐錫西湖靈隱寺。﹂ 秦霜波長劍遙遙指向樹上的燈籠,一股劍氣激射出去,燭火立滅。說也奇怪, 那支林僧說話之時,秦、宗二人都看不見他的身形,但燭火一滅,卻見到他本是站 在燈籠下面,這刻正向樹後縱去。秦霜波早已有備,左手起處,纖指一彈,支林僧 隱入樹後之時,發出一聲悶哼,似乎已經受傷。 宗旋雖然想不服氣,也不可得,當下厲聲道:﹁吉祥和尚何在?﹂ 丈許外的樹影後有人應了一聲,口音甚是柔和,接著一個人走出來,並且有一 盞燈籠,冉冉昇起,懸掛在那樹枝上面。燈光之下,但見這人也是個和尚,面白無 鬚,容貌韶秀,看起來很是年輕,大約是三旬上下之人。 宗旋皺眉道:﹁那支林僧是你的徒弟麼?﹂ 吉祥和尚點點頭道:﹁不錯,那是不成材的劣徒。﹂ 宗旋道:﹁好大的口氣,你可是獨尊山莊的人?﹂ 吉祥和尚微微一笑,道:﹁兩位愛如何猜都行,貧僧只要領教過秦仙子的劍術 ,就不再騷擾了。﹂ 秦霜波一直站在原地,淡淡道:﹁大師如此看得起我,豈能敝帚自珍,祕不示 人,但我卻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請大師把所有的幫手都叫出來,我們索性放手一拚 ,如若大師堅信獨力即可支持局面,我也不便多說,但大師可別後悔才好。﹂ 吉祥和尚暗自忖道:﹁秦霜波不但劍術冠絕當代,兼有智名,因此她這話決非 虛聲恫嚇,可以斷言,只不知她何以預先警告於我?﹂ 不但是吉祥和尚,連隱身暗處的雷世雄也大感迷惑,忍不住向身邊的端木芙望 去,只見她兩道秀眉緊緊皺起,好像也參不透秦霜波的用心。 吉祥和尚應道:﹁秦仙子雖有劍后之稱,但妳在未知貧僧路數以前,如何就自 信必能擊敗貧僧呢?﹂ 秦霜波道:﹁天機不可洩露,大師既然這麼說,可知已決意獨力應戰,那麼我 們就動手吧,不要浪費唇舌了。﹂ 吉祥大師掣出長劍,擺開門戶,但見他姿式並無奇特之處,然而卻自然而然具 有一種詭異陰邪之氣。 宗旋喝道:﹁吉祥,你到底是什麼門派出身?﹂ 吉祥大師陰森一笑,道:﹁宗大俠,你何妨猜上一猜,以你的身份眼力,自然 能在招式手法中,查看出貧僧來歷。﹂ 宗旋啞口無言,秦霜波微微一哂,道:﹁吉祥大師居然修成了魅劍,這真是足 以震驚武林之事。﹂ 吉祥大師道:﹁秦霜波如何妄起名稱,貧僧這一門劍法,雖然以奇詭陰柔為主 ,自有名稱來歷,豈能稱之為魅劍?﹂ 秦霜波淡淡道:﹁大師既然不肯承認,那就當它不是魅劍好了。﹂ 她挺劍上前,神色之間,恬淡如常,誰也看不出她有沒有剋敵制勝的把握。陡 然間五六盞燈籠一齊升起,把這數丈方圓之地,照耀得十分明亮,與燈籠出現的同 時,還有十餘人一同現身露面,燈光之下,都看得十分真切。 秦霜波美眸一轉,最先見到了雷世雄,其次是彭典,陰將宣碧君,陽將徐剛, 雙修教主詹氏夫婦,玄武幫幫主索陽,白冥教教主柴駿聲,竹山寨寨主閻充,金銀 鉤商陽,此處,還有兩個中年人,從未見過。這些高手.形成了一個包圍圈,而在 這個圈子外面,另有不少白衣人幌閃,可知四下已被霜衣衛隊佈滿。 這些霜衣衛個個都武功精深,性情強悍,實在很不容易應付。此一形勢已經變 得十分明顯,宗旋從雷世雄那兒得不到一點暗示,便唰地橫躍,落在秦霜波身邊。 他們以背脊對著背脊,宗旋隱隱以傳聲之法說道:﹁秦仙子,你快快衝出,逃離此 地,不要管我。﹂ 秦霜波沒有作答,向雷世雄淡淡一笑,道:﹁大莊主已調集全力來對付我,未 免顯得有點小題大做了。﹂ 雷世雄道:﹁秦仙子乃是當代一流高手,在下焉敢有絲毫大意,妳這番話未免 使人大惑不解了。﹂ 秦霜波轉眼凝視他一下,嫣然微笑,道:﹁大莊主過獎了,我一介女流,平生 形跡總是隻身孤劍,毫無勢力可言,早知雷大莊主決心傾全力對付我,我早就自行 投到,任憑處置了。﹂ 她的話說得這麼軟,所有的人都楞住了。尤其是雷世雄,他在對方澄澈的眼波 之下,第一次見到她含有不盡溫柔的笑容,突然間心都軟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秦霜波正要閃電般向雷世雄撲去,忽見黃衫飄搖,一個女郎已閃了出來,含笑盈盈 的道:﹁秦仙子姊姊,妳最好不要魯莽動手。﹂ 她一出現,雷世雄便已運功蓄勢,以雷世雄的功力造詣,除非是心神彷彿之時 ,方能在一舉之間,突襲擊倒。 秦霜波只好放棄了拿下雷世雄以作要脅之念,道:﹁好啊,端木小姐已決意加 入獨尊山莊了?﹂ 雷世雄應聲道:﹁不錯,端木小姐很可能答應在下的求婚,允予下嫁。﹂ 秦霜波一怔,道:﹁這倒是沒想到的事,恭喜恭喜。﹂ 她背後的宗旋沉聲道:﹁秦仙子,咱們殺出去吧!﹂ 彭典厲聲接口道:﹁宗旋,想你多次蔑視本莊,罪不可逭,今宵如若識得進退 ,棄械投降,尚可免去一死,如若執迷不悟,休怪本莊主手段毒辣,將你分屍萬段 !﹂ 他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大有出手一拚之意。宗旋狂笑一聲,道:﹁彭典,別 人怕你,我宗旋卻沒把你放在心上,你可敢出來與我放對一拚?﹂ 彭典向雷世雄道:﹁大哥,這廝的話你也聽到了,小弟意欲出去,與他決一死 戰,請大哥俯允下令。﹂ 雷世雄道:﹁二弟不要心急,依愚兄看來,宗大俠與你這一場尚非決定成敗之 戰,倒是秦仙子和吉祥大師,在劍術上各有成就,如不趁這機會分個高下,實在太 可惜了。﹂ 秦霜波淡淡道:﹁雷大莊主既然迫得我非出手一拚不可,那我就只好動手了。 ﹂ 雷世雄微感迷惑,道:﹁難道說秦仙子竟願意低頭認輸,接受在下的條件麼? ﹂ 秦霜波道:﹁你還沒有說出條件,我怎知能不能接受?﹂ 雷世雄道:﹁條件很簡單,只要你答應暫時解劍束手,不參與江湖之事,敝莊 豈願與仙子結下不解之仇?﹂ 秦霜波毫不遲疑,立刻應道:﹁這又有何不可?﹂ 玉手一鬆,長劍丟棄在地上。一眾高手。無不驚疑顧視。 雷世雄訝然向端木芙低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端木芙道:﹁秦仙子有意使我們莫測高深,此外,她尚有某一反擊之計,定必 十分厲害,由於她才智過人,使奴家也無法窺測得出她的深心。﹂ 雷世雄略一沉吟,道:﹁宗大俠可願與秦仙子共進退?﹂ 宗旋道:﹁這個自然。﹂ 丟掉手中兵器,低低向秦霜波道:﹁妳還是先設法脫身為是。﹂ 秦霜波輕輕道:﹁你何必跟我受辱?﹂ 宗旋道:﹁在下的心事,難道仙子還不明白麼?﹂ 秦霜波輕歎一聲,只聽雷世雄道:﹁秦仙子,敝莊今宵雖然傾全力對付妳,但 既然仙子答允依照敝莊條件,不參與江湖恩怨,在下豈敢得罪褻瀆於妳,假如宗大 俠願意承擔責任的話,在下打算略為限制宗大俠的自由,使仙子不能後悔。﹂ 宗旋昂然應道:﹁宗某當然願意承擔。﹂ 接著以傳音之法向秦霜波道:﹁妳有機會即管脫身,不必管我。﹂ 只聽雷世雄又道:﹁那麼請宗大俠移駕一旁,戴上手銬,敝莊有宗大俠為人質 ,自然可以大為放心了。﹂ 宗旋依言走向陽將徐剛面前,被加上一副精鋼打製的手銬,他暗中運力一掙, 竟然紋風不動。此時已有人過去撿起地上的兵器,秦、宗二人,在雷世雄率領一大 群高手簇擁之下,向前走去。 出得疏林,果然見到一座古廟,廟裡透射出燈光,眾人走入廟內,宗旋被帶到 一個房間內軟禁起來。秦霜波則由彭典陪同前往解救那支林僧。 原來支林僧受傷倒地,人人都看不出他是受了什麼傷,只好請秦霜波出手解救 ,但當秦霜波施救之後,眾人仍然未曾弄明白她乃是用什麼手法傷了支林僧。 這一點使獨尊山莊之人都感到十分忌憚,尤其是崔阿伯,他把雷世雄拉到一邊 ,低聲道:﹁大莊主,我家小姐武功有限,如若被姑娘用這種奇異手法制住,豈不 是反而得受她挾制麼?﹂ 雷世雄道:﹁小姐她聰慧絕世,定必考慮及此,假如她不以為意,我們不明內 情之人,不必為她耽心。﹂ 崔阿伯霜眉一皺,微露怒氣的道:﹁大莊主豈可如此漠不關心,若是如此,老 朽定要勸她對這件婚事從長考慮………﹂ 雷世雄連忙陪笑道:﹁前輩不必冒火,在下只是十分信服小姐才智之意而已, 咱們當然得想個法提防才行。﹂ 他乃是梟雄人物,內心中雖然暗恨崔阿伯好像把這件婚事握在手中一般,但表 面上絕對不露出半點痕跡,反而對他特別尊重。 不過秦霜波倒是沒有什麼異動,他們把她送到另一個房間內,門戶在外面鎖起 ,留下人手嚴密看守。之後,這一群高手們便到前面殿堂中,等候其他的消息。 雷世雄趁便向端木芙提起她的安全問題,端木芙笑道:﹁秦仙子目前絕對不會 動手,雖然我仍然不知道她葫蘆中賣什麼藥,不過現在我們可以放心了,只要擊潰 了翠華城,秦仙子縱然後悔,也來不及啦!﹂ 方在談論之時,一名手下來報,說是少林寺廣聞大師已經被誘引入疏杯中,他 們一行五人,皆是少林寺的僧人。端木芙眼中閃出興奮的光芒,趕快出去,在那稀 疏的樹林中,燈籠高挑,多達十個以上,把當地照得十分明亮。 廣聞大師游目四顧,似乎因為見不到人影而十分驚訝,不過他卻沒有絲毫懼色 ,那四名門人弟子,面上盡是警戒之色,如臨大敵。 廣聞大師瞧了一陣,這才說道:﹁雷大莊主,貧衲既蒙相召,何故尚不現身相 見?﹂ 樹後轉出一人,廣聞大師抬目望去,竟是個三旬上下年紀的和尚,相貌清秀, 卻從未見過。 他大感驚訝,打個問訊,道:﹁師兄法號怎生稱呼?何故派人把我等引到此地 ?﹂ 那和尚道:﹁賤號吉祥,今晚邀大師前來,實是有要事奉商。﹂ 廣聞大師道:﹁吉祥師兄有何見教?﹂ 吉祥大師道:﹁貧衲聽說大師才智絕世,復又博學多聞,尤其是有一路祕傳刀 法,大可以跟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媲美,因此之故,甚願得開眼界。﹂ 廣聞大師道:﹁原來如此。﹂ 他暗中運功查看,竟發現不到別的人,心知必是被陣法隱蔽了耳目之聰,暗自 忖道:﹁這周圍到底還有些什麼人物,難以猜測,我且應付過此僧再說。﹂ 他回頭向一名弟子道:﹁清木,你出去向這位大師請益幾手。﹂ 清木沉應一聲,掣刀在手,大步走出,他年紀雖輕,但步伐雄健,氣勢堅凝, 一望而知他在武功上得有真傳。吉祥大師撤出了緬鐵軟劍,迎風一抖,便自筆直。 他雖然早先有過想與劍后秦霜波一拚之念的人,可是面對這個小和尚,卻沒有一絲 一毫輕忽大意的神情。 廣聞大師突然道:﹁清水,你也出去向吉祥大師領教吧,如若不然,清木只怕 走不上兩三個照面,就得落敗了。﹂ 清水迅如飛鳥般縱了出去,他手中的兵器乃是禪杖,這一撲出,揚杖遠攻,竟 比清木還快了一步攻龔到對方身上。這一對師兄弟在第一日對抗西域群雄之時,曾 經露過面,擊敗了強敵。 吉祥大師似是見過他們聯手合攻的威力,長劍一揮,竟然欺入杖圈之內,反削 敵手。清木長刀電抹,從左側攻上,這一招迫得吉祥大師不能不收劍招架,清水也 就因而解圍。這兩個小和尚的刀杖配合得神妙無間,此上彼落,有攻有守,吉祥大 師儘管兔起鶻落的出入於刀杖圈中,一時卻無法佔取上風。 廣聞大師凝眸視戰,但覺這個來歷不明的敵人,武功之強,大大出乎他意料之 外。幸而他劍法不算得十分上乘,全仗身法詭奇迅快,才迫住了清水清木二人。這 三人激戰了數十招,兀自未分勝負。 突然間清木駭然而退,原來那吉祥大師的長劍不知如何已攻到他胸前,差一點 就刺入要害。清木雖然避過這一劍,但清水卻因為失去了屏障,被吉祥大師一連三 劍,硬是迫退了六七步之多。清水抵擋不住,還要往後退時,突然被樹身擋住,無 法再退。吉祥大師回手一劍,清木急急追擊的刀勢,左手比劃一下,指尖根本沒碰 到被樹身迫住的清水,然而清水卻咕咚摔跌地上。 廣聞大師雖然凝神看著戰局,但卻有兩點他竟瞧不真切。一是清木被駭退的一 劍,簡直不知道他是如何施展出來的?二是清水的倒地,乃是樹後有人出手點中他 穴道,但廣聞大師卻以為是吉祥大師所為。 這正是端木芙擺設此陣的用意,任何高手只要陷身此陣之內,往往在某種重要 時機之中,突然間耳目不靈。大凡高手相爭,勝敗之數,決於毫釐之間的空隙,故 此以劍后秦霜波這等人物,吉祥大師也敢挺身應戰,其故便在於此了。 廣聞大師低哼一聲,背後那兩個門人搶出助戰,這兩僧皆有四旬年紀,使的都 是戒刀。但見刀光電掣,氣勢凌厲異常,霎時已接住了吉祥大師,展開一場激烈搏 鬥。 清木僧機靈異常,有如行雲流水般掠到樹下,抱起清水,迅即退到師父身邊。 廣聞大師一面伸手抓住清水脈門,一面雙目不離戰場。但見那兩個門人,雙刀配合 得嚴密無比,抵住吉祥大師的長劍,一望而知最少亦有激鬥兩二百招之力。 他從清水脈搏中,已知道他是那一處部位的穴道被敵人閉住,心想:﹁那﹃將 台穴﹄乃是在背後,方才吉祥大師明明在他面前出手,怎會閉住了清水背後穴道? 莫非此人竟練有如此奇奧想法,能在前面禁閉背後的穴道?﹂ 不過他旋即發覺自己這想法簡直是鑽牛角尖,暗自失笑地忖道:﹁只要樹後有 人出手,就是這等情形了,何足為奇?﹂ 他的兩個正在拒敵的弟子,一是清山,一是清海,皆是隨侍了二十多年之久的 人,在戒律院中,已是高手身份。尤其是他們耳濡目染得多,見識廣博,出手之時 ,反應判斷都比清木清水二人高出甚多。但他們卻顯得極為小心翼翼,防守得特別 嚴密,進攻之際,刀下很有分寸,絕不貪功躁進。 吉祥大師好幾次險險陷入他們雙刀陷阱之內,又見他們驍勇耐戰,穩健異常, 在這等情形之下,久戰下去,必有失手落敗之虞。他劍隨念動,突然間飄忽奇幻地 攻出兩劍,這兩劍使得十分奇特,飄渺朦朧,完全根尋不出來蹤去跡。清山清海二 人運刀力拒,﹁鏘鏘﹂兩聲,各自封架住敵劍,但都生出力不從心之感,齊齊凜然 變色。 廣聞大師高誦一聲佛號,道:﹁吉祥師兄,這是什麼劍法?﹂ 吉祥大師唰地躍開,道:﹁大師若想得知,何不親自下場體會,自然曉得了。 ﹂ 廣聞大師從容不迫地點頭道:﹁貧僧正有此意,不過師兄如若不透露一點來歷 和用心,使得貧僧一直暗自嘀咕著此事,動手之間,不免因分心而未能仔細領教師 兄的絕妙劍法了。﹂ 他由始到終,都是笑瞇瞇的,親切和靄,使人一方面難以生出敵意,另一方面 又感到他實是極為莫測高深。 吉祥大師沉吟一下,才道:﹁既然大師急於知道,這也不必瞞你,此地是獨尊 山莊的勢力範圍,只要大師贏得我手中之劍,便可以安然離開。﹂ 廣聞大師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他游目一看,又道:﹁在咱們附近的燈籠,乃是照明之用,這倒還罷了,但四 下甚遠之處,皆有燈籠,不知是何緣故?﹂ 吉祥大師又沉吟一下,才道:﹁自然亦是為了照明之用,除此之外,難道還有 其他作用不成?﹂ 廣聞大師故意提出一個難題,以測驗對方的身份。他身為少林寺權勢最大的戒 律院高僧,行將接任首座之職,見多識廣,那是不在話下。並且由於少林寺有羅漢 大陣的祕藝,廣聞精研此陣,所以也識得陣法之學,因此他當然早就明白這些燈籠 ,乃是這陣法內的重要法寶。 他此時突然提出這個問題,由於內容關涉陣法機密,假如對方已是首腦級的身 份,則不管真話假話,也會立刻答覆。如其不然,必定要等人傳聲指示之後,方敢 作答。而吉祥大師沉吟了一下之舉,已足徵他並非是首腦級的人物了。 廣聞大師心頭一震,忖道:﹁嚴無畏果然有超世之能,居然網羅得有這等高手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目下我若不速速設法反擊,只怕以後便無有還手的機會 了。﹂他迅即以傳聲之法,向清山清海兩人吩咐數言,然後掣出戒刀,含笑向前走 去,他這一出陣,頓時氣氛緊張起來。 那廣聞大師手中的戒刀,不停地移動,甚是古怪變幻,教人完全測不透他的刀 法路數。正當此時,清山清海二人驀地揚臂彈指,登時連續發出﹁蓬蓬﹂之聲,附 近的五六盞燈籠,都冒起火焰,把四下照得更加明亮。當這火光大作之際,清山清 海二僧已一齊往林外衝去,依照他們對陣法之道的心得,覓路急闖。 廣聞大師也趁火光大作之時,放眼四瞧,一瞥之下,已看清楚了附近的樹後, 有多少敵人隱匿著。這一變故起得倉卒,加以清山清海二僧,武功高強,諳識陣法 之學,對此陣之路,已瞭然於胸。是以眨眼之間,已被他們闖出了重圍,欻然遠逝 。那五六盞燈火兀自起火焚燒,不過那些藉陣法之力隱蔽身形之人,也都迅快退遠 ,是以這時再也見不到人影了。 廣聞大師笑容如故,道:﹁吉祥師兄,貧僧毀了數盞燈籠,也是迫不得已之舉 ,還望師兄不要見怪才好。﹂ 吉祥大師笑一笑,陰聲細氣地應道:﹁大師果然應變有方,才智過人,不過兩 位高弟是不是逃得出敝莊的天羅地網,還是在未知之數呢!﹂ 廣聞大師笑道:﹁縱然如此,亦不能不盡力一試,你說是也不是?何況貧僧倒 是有這個自信,那就是只要我那兩個劣徒,不是碰上了雷大莊主這等蓋世高手之外 ,別人想攔阻得住他們,恐怕很難辦得到呢!﹂他在含笑從容而談之間,話鋒卻銳 利似刀,僅此一端,便可知道他實在不是容易對付之人。 吉祥大師聲調轉冷,道:﹁就算令高足們逃得出敝莊羅網,卻又如何,這兒不 過是暫時利用之地,明天仍然是一片荒涼,貴寺之人,縱然傾力來敵,也找不到一 個人影。﹂ 廣聞大師點頭道:﹁這是一定的道理,貧僧何嘗不知,師兄如果真想知道貧僧 心中的想法,我也不妨告訴你。﹂ 吉祥大師道:﹁大師肯說出來,在下自然要恭聆的。﹂ 廣聞大師道:﹁說來有趣,我認為把這個難題交給敝寺同門,讓他們去傷傷腦 筋,豈不很妙,哈!哈!﹂ 吉祥大師也不覺莞爾一笑,露出一口雪白齊整,甚是好看的牙齒。他道:﹁大 師猶有童心,實是難得之至。﹂ 廣聞大師道:﹁咱們言歸正傳,師兄可是當真有意與貧僧拚個高下麼?﹂ 吉祥大師面色一寒,道:﹁這個自然。﹂話聲末歇,已有七八個燈籠冉冉昇起 ,代替了被焚燬的那幾個。不過這後來昇起的燈籠,相距較遠,位置亦與早先完全 不同。 第二十三章 廣聞大師 廣聞大師微微變色,歎道:﹁貧僧一向自負在陣法之學上,極有造詣。誰知貴 莊的這位能人,比我強勝百倍。﹂ 吉祥大師道:﹁大師若要賜教,便請動手。﹂ 廣聞大師道:﹁我見了這等陣仗,已改變主意啦!﹂ 吉祥大師訝道:﹁怎麼?你不動手了?﹂ 廣聞大師道:﹁正是如此。﹂ 吉祥大師道:﹁若然如此,大師須得丟棄手中之刀,束手就縛,只怕大師不肯 這樣做呢!﹂ 廣聞大師道:﹁不錯!我也不肯這樣做。﹂ 吉祥大師面色一沉,道:﹁那麼你竟是找我的開心來了,豈有此理!﹂ 廣聞大師道:﹁那也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請嚴老莊主或是雷大莊主現身,當面 說幾句話。﹂ 吉祥大師聽這話也有道理,便點點頭,道:﹁那要看看雷大莊主見不見你了。 ﹂ 樹影中出現了一個三旬左右之人,身披長衫,雄偉威嚴,正是獨尊山莊第二把 交椅的雷世雄。 廣聞大師稽首道:﹁大莊主終於出面,貧僧幸何如之。只不知貧僧幾時冒犯了 大莊主的虎威,竟要扣下貧僧師徒?﹂ 雷世雄道:﹁大師好說了,本人豈敢輕易得罪。但有兩件事,使本人耿耿於心 。假如大師不能解釋明白,敝莊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了大師。﹂ 廣聞大師眼中閃過驚訝的光芒,卻點頭道:﹁大莊主即管下問,貧僧是知無不 言,言無不盡,還望大莊主相信才好。﹂ 雷世雄道:﹁那得看大師是不是當真賜予解答了!第一件是前此不久,敝莊曾 受倭寇侵擾,那海上六大寇居然連成一氣,對付敝莊。其後並且有一個姓蕭名越寒 的高手,精通魔刀,以及激發體內潛能的魔功。這蕭越寒的刀下,使敝莊不少人受 到傷亡。﹂ 廣聞大師萬分注意地傾聽著,若是看他這等表情,定得相信他根本不知道蕭越 寒其人其事。 廣聞大師道:﹁大莊主說,這蕭越寒竟懂得一種激發體內潛能的魔功?同時又 精通一門名叫魔刀的刀法,可是如此?﹂ 雷世雄道:﹁一點不錯,大師識不識得此人?﹂ 廣聞大師搖頭道:﹁貧僧從來不識得這樣的一個人,不管他是否易容改裝,或 是改換了名字。總而言之,貧僧從未跟這麼一個人打過任何交道。﹂ 雷世雄道:﹁大師回答得很澈底,雖然這話使本人很難置信。﹂ 廣聞大師微笑道:﹁貧僧並不感到意外,大莊主說過有兩件事,那第二件又是 什麼?﹂ 雷世雄道:﹁本人想查究一下大師在幾個月前的一段行蹤。因為其時本人碰見 了幾個人,都蒙住面孔,其中之一,似乎就是大師。﹂ 廣聞大師一楞,道:﹁竟有這等事麼?只不知是何月?何日?﹂ 雷世雄說出正確的日期,廣聞大師小心地回想一下,才道:﹁這可糟了,貧僧 其時已離開敝寺,下山雲遊。這一天大概是在那一座廢寺野廟之中,難以查證。﹂ 雷世雄笑一笑,道:﹁這真是太巧了!以大師這等身份之人,天下寺廟,無不恭敬 供養,認為光采之事。但大師居然不駐鍚正經寺廟,反而落腳在荒廢之地,這話縱 然屬實,也使人覺得不能置信。﹂ 廣聞大師道:﹁大莊主說得極是,不過你說那些蒙面人之中,有一個疑是貧僧 ,這話不知有什麼根據沒有?﹂ 雷世雄道:﹁那人亦精通激發潛能的魔功,而且才智過人,與大師甚是相似。 ﹂ 他不肯詳細描述出那一日之事,那是因為對這廣聞大師而言,假如他就是蒙面 人之一,自然不必細說。假如他竟然不是,亦無須告訴他。何況那一天,獨尊山莊 以十八名高手圍攻羅廷玉,在這十八高手的外圍,又有一個百人大陣。此事若由他 親口說出,傳揚到江湖中,豈不是十分丟人? 廣聞大師道:﹁貧僧已是百口莫辯的情勢了!只不知大莊主打算如何處置貧僧 ?﹂ 雷世雄道:﹁那很簡單,本人想屈法駕,暫時住在一處地方,只須一年半載, 便能查出大師倒底是不是那個蒙面人了。﹂ 廣聞大師第一次皺起了眉頭,道:﹁假如貴莊始終查證不出,貧僧豈不是永遠 不能自由?﹂ 雷世雄道:﹁假使大師不是那個人,則那人遲早都會出現,大師何須過慮?﹂ 廣聞大師沉吟一下,道:﹁貧僧縱是不肯答應,只怕亦是徒然,好吧!貧僧碰碰運 氣,但願那廝早點出現,便可以恢復自由之身了。﹂ 這廣聞大師如此容易就答應下來,願意束手就擒,這倒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 事。雷世雄顯然沒想到,怔了一怔,道:﹁大師這話可是當真?﹂ 廣聞大師道:﹁這還有假的麼?﹂話聲中,已丟掉手中戒刀,面上從容而笑, 看來他對這件事甚感坦然,似是深信對方絕對不會加害於他。 雷世雄反而沉吟一下,才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屈法駕了。﹂ 探手入囊,取出一條很細的短繩,又道:﹁大師武功高強精深,如果不略加羈 絆,只怕敝莊無人可以擔當安送大師到另一處地方的重任。因此之故,在下不能不 得罪大師,須得暫時縛起雙手。﹂ 廣聞大師一眼望去,道:﹁這可是用鐵線蛇皮,加上最好的絲麻織成的綑仙索 麼?貧僧久聞此寶之名,今日還是第一次目睹呢!﹂ 雷世雄道:﹁大師見聞廣博之極,無怪取此法號。不錯,此繩雖是貌不驚人, 但卻算得是一宗寶物。不但堅韌無匹,刀劍難斷。同時本身具有彈性,一旦綁緊, 除了打結之人,絕對解不開。這是那鐵線蛇皮的妙效,如若不是順著結法去解,永 遠解不開。﹂ 他微微一笑,又道:﹁以大師的身份,在下如若命別人動手,殊屬不敬。因此 之故,在下打算親自打結。假如大師不見怪的話,在下就動手啦!﹂ 廣聞大師雙手往背後一負,道:﹁大莊主言重了,請吧!﹂雷世雄走過去,動 手綑縛。 心中卻禁不住泛起了一個疑問,忖道:﹁端木芙曾預言可以生擒秦霜波和廣聞 大師,果然一如她之所料。這真是十分奇怪之事,秦仙子且不說她,且說這少林高 手,如何亦肯束手就擒?唉!這事既教人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我萬萬想不到 竟可以親手綑縛這位少林高手,實是一大異數?﹂ 廣聞大師等他縛好之後,這才說道:﹁大莊主,貧僧料想端木小姐必有見面之 意,貧僧亦甚願拜晤於她。﹂雷世雄道:﹁不錯!大師請這邊走,在下親自領路。 ﹂ 他當先走去,廣聞大師在後面跟隨。至於清水、清木二僧,則由別人帶走,他 們已得師父吩咐,是以毫不違抗。別的人都沒有跟隨,他們穿出了樹林,走了一段 路。 廣聞大師但見四下越發荒僻,心下訝然,忖道:﹁端木芙為何藏身在如此荒僻 的地方?﹂ 又走了一程,但見前面樹木蕭森,一片荒涼。突然野地中出現了一座墳墓,引 起了廣聞大師的注意。這座墳墓並不宏偉巨大,但墓碑前卻有未熄的香火,因此可 知必是有人剛剛上香拜祭。 但時當深夜,又是遠離城鎮鄉村的野地中,更不是什麼特別節日,焉得有人跑 來供香?況且此墓野草蔓生,甚是破舊,一望而知,總有十年之久。所以又不會是 守墓的孝子賢孫所為,假如是新墳的話,那時節最盛行守墓三年,許多純孝之人, 硬是在父母墳邊,搭一間小屋,守上三年。這等情形之下,雖然半夜尚有香火,也 是不足為奇了。 廣聞大師掠過此墓時,盡力查看碑上字跡,但不知如何,朦朦朧朧的總是瞧不 真切。轉到墓後,但見一間木屋,孤獨地搭蓋在坡側。木屋內漏出昏黃的燈火,使 人更覺得這氣氛神祕和詭異。 雷世雄走到屋門,說道:﹁端木小姐,少林廣聞大師駕到。﹂ 屋內傳出崔阿伯的聲音,道:﹁有勞大莊主了,老奴先行替小姐謝過大莊主, 同時又有請廣聞大師。﹂ 雷世雄回頭向廣聞大師道:﹁大師自己進去吧,在下失陪了。﹂ 廣聞大師點點頭,走到門邊。那道木門突然自行打開,卻只開了一道尺許的縫 隙,崔阿伯站在門內,身子擋住了外面的人的視線,沒法子看得見屋內的情形。他 只好側身而入,木門砰一聲又關起來。 廣聞大師轉眼打量這屋內的情形,只見靠裡面的牆邊,有一張方桌,桌上擺著 一盞油燈。在桌子左邊,有一道窗戶,業已打開,隱約可以見到外面黑暗中的樹木 。桌子之右,有一張木椅,端坐著清麗長髮的端木芙。她身披白衣,因此雖是在暗 澹的燈火之下,仍然顯得十分惹眼。薰衣白髯的崔阿伯急步上前,扶杖站在端木芙 椅邊。端木芙也睜眼打量著這位少林高手,並不作聲。 廣聞大師乃是十分有耐心之人,見她不開口,也就默然不語,放眼打量這屋子 的情形。但見這間木屋之內,只有一張木榻,榻上還有一些被衾等物。顯然有人居 住宿夜。但是不是端木芙,卻不可知了。 過了一會,端木芙才道:﹁有勞大師駕臨荒廬,心中實感不安。這間破屋之內 ,竟沒有第二把椅子請大師寬坐,益增歉疚。﹂ 廣聞大師道:﹁這等小事,何足掛齒?小姐敢是久居此處的麼?﹂ 端木芙道:﹁奴家守墓多年,都居住在此地。﹂ 廣聞大師頓時大感後悔,心想:﹁剛才明明見到香火,自應猜測到與端木芙有 關,而不應輕輕放過墓碑上的字跡才是,現在才肉她打聽,未免太遲了。﹂ 端木芙又道:﹁大師乃是少林高僧,只不知可肯撥冗為死者誦經超渡麼?以大 師的高深道行,自然遠勝平常僧道的水陸道場。﹂ 廣聞大師道:﹁這本是出家人份內之事,貧僧如有機會,當必效勞。﹂ 端木芙道:﹁既然如此,奴家先謝謝大師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既然談起了死者之事,奴家倒是有些疑問,想向大師 請教?﹂ 廣聞大師道:﹁小姐即管下問,貧僧若是能夠解答,豈有不盡心奉告之理。﹂ 端木芙沉吟一下,抬頭向身邊的崔阿伯道:﹁阿伯!這些祕密不可被外人竊聽了去 。請你出去門外把守,對了!你先把燈火滅了。﹂ 崔阿伯遲疑一下,道:﹁外面有大莊主守著,誰能潛近竊聽?﹂ 自然他的用意是擔憂端木芙的安全,所以藉口推託,不肯離開。廣聞大師是何 等人物,自是一聽而知。 端木芙道:﹁唉!阿伯你為何越來越不聽我的話了?事關重大,所以非得你親 自巡視不可,快快去吧!﹂ 崔阿伯被迫無奈,只好伸手搧滅了桌上油燈。屋子內頓時一片黑暗,不過廣聞 大師不比常人,目力甚佳。雖然燈火乍滅,他仍然不受影響,牢牢盯住端木芙的白 衣。在黑暗中,那祇是一團白影,無法看見面目,不過他卻敢打賭端木芙全然沒有 移動過。 崔阿伯一步步走出屋外,木門呀一聲開了,旋又關上。廣聞大師以聽覺注意著 崔阿伯,清清楚楚聽見他腳步聲出了屋外。現在屋內只賸下了他和端木芙兩人了。 只聽端木芙咳一聲,說道:﹁廣聞大師,奴宗先請問一聲,你可識得與奴家同姓的 人麼?﹂ 廣聞大師身軀一震,緩緩道:﹁當然有啦,小姐妳在武功一道上,淵知博聞, 自然也知道武林中有這麼一家大大有名的人物。﹂ 端木芙道:﹁是啊!奴家也聽說過,武林之中,有這末一家人,世居南海,武 功極強,多少代以來,都領袖天下武林。﹂ 廣聞大師接口道:﹁這一家人世稱南海端木世家,貧僧還記得四十年前,曾經 見過那一代的主人。﹂ 他的聲調忽然變得很冷峻,顯示出他心中正泛起了仇恨的火焰。 端木芙哼了一聲,道:﹁只不知這一家人現在都到那兒去了?大師一定曉得一 點消息吧?﹂ 廣聞大師冷冷道:﹁不知道,四十年來,貧僧從未聽人提起過南海端木世家。 ﹂ 端木芙道:﹁這豈不是很奇怪的事麼?這一家人既然是領袖武林的家派,何以 四十年來,全然沒有消息了呢?﹂ 廣聞大師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姐妳倒底是誰?打算詢問些什麼?﹂ 端木芙道:﹁我想知道這南海端木世家失蹤的隱情,假如能夠見到這一家的任 何人,更是樂意不過的事。﹂ 她的聲調也變得十分冷硬,使得這間黑暗的木屋內,瀰漫著一片森森殺機。 廣聞大師重重的咳了兩聲,這才說道:﹁以貧僧所知,端木世家領袖武林,歷 時百年以上,大約在三四十年前,端木世家忽然從武林隱退。﹂ 端木芙道:﹁這端木世家既是領袖武林百家,號令中原,何以忽然有隱退之舉 ?﹂ 廣聞大師道:﹁端木世家雖然號稱領袖武林,其實那只是一句推崇稱譽之言。 事實上武林形勢,從直是波翻浪湧,各自為政。端木世家既不能以一紙之令,使天 下各門派遵守奉行,亦一來沒有過這種事情。 他停頓一下,又道:﹁端木世家遠居南方,素常也很少與江湖之人往還。因此 之故,端木世家雖然為武林家派推尊,許為泰山北斗。但在武林一般人的見聞中, 這端木世家之名,反而遠不如敝派或是武當、峨嵋等家派的名氣響亮。﹂ 端木芙唔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端木世家既然很少與江湖上的人往還, 又如何才叫做隱退?並且何故要隱退?﹂ 廣聞大師道:﹁如何叫做隱退,這一點貧僧當可勉為解釋。那就是端木世家故 居本在南海,誰也不知確實地點。但他們在金陵城中,也有房舍,總有端木世家的 重要人物常川座鎮。三四十年前,南京這一處地方忽然出售,端木世家就從此與江 湖失去任何聯繫,因此之故,武林中人稱之為隱退。﹂ 端木芙道:﹁那麼隱退的緣因何在?﹂ 廣聞大師正要開口,忽又沉默無言,過了一會,才道:﹁小姐妳何故苦苦追問 端木世家的舊事?﹂ 端木芙道:﹁這是我個人的祕密,或者你不妨認為我是端木世家中的一份子。 ﹂ 廣聞大師發出笑聲,道:﹁假如小姐本身是端木世家之人,何須向貧僧詢問這 些陳年舊事?﹂ 端木芙道:﹁予生也晚,數十年前之事,有些不甚清楚,也是很平常的事。﹂ 廣聞大師沉吟了一下,才道:﹁假如端木小姐妳肯先回答貧僧一個問題,貧僧認為 滿意,便把貧僧所知完全奉告。﹂ 端木芙道:﹁大師即管問吧,只要我回答得出來,當然要奉覆的。﹂ 外面突然傳來崔阿伯的聲音,只聽他道:﹁小姐,你們還在說話麼?﹂ 端木芙高聲道:﹁阿伯放心。﹂ 廣聞大師緩緩道:﹁小姐既然已表示乃是端木世家之人,貧僧便請問一聲,貴 府離開南京之後,遷居何處?﹂ 端木芙道:﹁假如我隨口捏造一個地方名稱,大師分辨得出真偽麼?﹂ 她這一下反問,既厲害而又不著痕跡。假如對方回說無法分辨,則不啻說他那 一問,實屬多餘。因為他既然分辨不出人家講真話抑是假話,則人家的回答,有何 作用可言?假如廣聞大師說可以分辨真偽,這又讓端木芙知道了一點,那就是廣聞 大師曉得端木世家隱退後的居址。這樣假如端木世家曾經發生了什麼事倩,則大凡 是曉得端木世家地址之人,便都有嫌疑了。 廣聞大師道:﹁貧僧也有點資料,可以判斷端木小姐所說的地址是真是假。﹂ 端木芙不得要領,對這位少林高手的圓滑老練,也十分佩服。當下說道:﹁大師表 現出一種很奇怪的態度,那就是不想與我多談端木世家之事,使人覺得十分蹊蹺。 ﹂ 廣聞大師哼一聲,突然間向端木芙電急撞去。他一直盯住對方衣棠所反映的淡 淡白影,這一撞,勢猛力疾,準可把對方撞翻。 這廣聞大師武功精深,只要撞翻了對方,以後單用雙腳,就可以把端木芙制住 。他估計過端木芙的份量,深信只要制住了她,定可挾制雷世雄,解去這一條綑仙 繩,得以恢復自由。他早已把距離和時間都判斷好,這一撞之勢,迅疾而不過於雄 渾凌厲,免得一下子撞死了對方,反而弄壞了事情。誰知肩膀到處,那一團白影突 然消失。他真氣一沉,力貫足尖,硬是把撞空了的身軀定住,紋風不動。 端木芙的聲音在左方丈許外傳了過來,說道:﹁廣聞大師,你武功精妙,雖然 縛著雙手,但奴家仍然沒有相抗之力。因此之故,奴家唯有假借陣法防身,望你不 要見怪。﹂ 廣聞大師道:﹁慚愧得很,貧僧竟是低估小姐了。照妳這樣說來,小姐竟是精 通三光遁法的高手,早已利用巧妙的燈光,隱去了真正的距離了。﹂ 端木芙道:﹁不錯!大師雖然以為奴家坐在那兒,其實卻是幻影。﹂ 她停歇一下,又道:﹁奴家為了想知道大師會不會向我下手,所以囑阿伯問了 一聲,使你考慮到我可能發覺你尚可動手而退開,便趕緊出手。﹂ 廣聞大師道:﹁小姐的神機妙算,果非常人可及。貧僧墮入殼中,實是不足為 奇。﹂ 端木芙道:﹁大師的才智,也是奴家深所佩服的,今晚種種情形,完全是因為 有了主客明暗的分別,所以失算,其實算不了一回事。﹂ 廣聞大師道:﹁謝謝小姐安慰之言,只不知小姐還有什麼話詢問沒有?﹂ 端木芙道:﹁假如大師肯將端木世家的情形見告,那就感激不盡了。﹂ 廣聞大師道:﹁端木世家忽然隱退之舉,十分奇怪。貧僧相信必定另有內情, 所以實是不便信口亂說。﹂ 端木芙道:﹁端木世家稱雄武林,歷時百年之久,難道還會有什麼仇家不成? ﹂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連那端木世家崛起的歷史都不知道,未免使人感到大 惑不解。﹂ 他一面說話,一面用盡耳目之聰,查聽她的位置,準備再施展突龔。不過以目 前來說,她的聲音似遠似近,一時很難測度得出來。 端木芙問道:﹁大師可肯賜告麼?﹂ 廣聞大師道:﹁這倒沒有什麼不可以,那端木世家的第一代主人,能夠受到天 下武林名家派的重視,便是因為當時四大門派,合力圍剿一個淫婦。端木世家主人 忽然出頭包庇,以一支長劍,力抗各派高手,竟然大獲全勝。此後的十年間,端木 世家與各門派屢屢交手,但他的劍法越來越貝奇詭毒辣,創下竟無百合之將,因而 稱尊天下,變成了其後的端木世家。﹂ 端木芙道:﹁大師只說十年間,莫非十年以後,各門派都放手不再找他麼?若 是如此,很可能是武林各派的掌門人或高手,全都敗在他劍下。所以縱然有報復之 心,亦是有心無力。﹂ 廣聞大師道:﹁那倒不然,那是因為端木主人把那淫婦的首級示眾,才平息了 眾憤。﹂ 端木芙道:﹁只不知當那武林各派對付端木世家主人之時,可有人死在他的劍 下?﹂ 廣聞大師道:﹁自然有啦,幾乎各派都有。﹂ 端木芙提高了聲音,道:﹁貴派可是最初的四個門派之一麼?﹂ 廣聞大師遲疑了一下,才道:﹁是的。﹂ 端木芙道:﹁那麼貴派亦有人死於端木主人劍下了,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點頭道:﹁有是有,但上陣交鋒,公平拚鬥,縱然死傷,亦是等閒之 事。﹂ 端木芙緊緊迫問,道:﹁貴派也插入江湖恩怨之中,會同其他三個門派,追殺 一個婦人,這教人聽起來不是有點小題大做麼?難道以貴派的力量,還不足以誅殺 一個婦人?﹂ 廣聞大師注意到一點,那就是端木芙不說﹁淫婦﹂,只說婦人。 心中暗暗記住,當下說道:﹁小姐有所不知,據貧僧所了解,這個外號玉面仙 狐的淫婦,不但妖艷善媚,兼且一身武功,已臻上乘。最可怕的是她仗著媚功,先 後姘上了許多門派的高手,每姘一人,都能學去了該派絕技。加上許多人奉獻靈藥 ,以博她歡心,所以她功力之深厚,可不是尋常的婦人可比。﹂ 端木芙道:﹁她學去了貴派什麼神功絕藝呢?﹂ 廣聞大師遲疑了一下,才道:﹁她把敝派的兩篇異功祕笈盜走了,敝派為了恐 怕禍延天下,才不惜動員全力,苦苦追殺於她。﹂ 端木芙道:﹁那是什麼功夫?﹂ 廣聞大師道:﹁就是那催發潛能的魔功和魔刀。﹂ 端木芙道:﹁這就奇了,大師分明還懂得這兩種功夫,如何又說百年前被人盜 走?﹂ 廣聞大師道:﹁這是因為敝寺任何經籍祕典,都另外抄忖@份。所以敝寺至今尚 存有這兩門武功祕藝。﹂ 端木芙沉吟了一下,才道:﹁這樣說來,端木世家雖然稱尊百載,其實仇家甚 多。尤其是因為仇家都是大家大派,所以處境十分可怕。只要端木世家沒有繼承絕 學之人,力量一弱,就有覆亡之禍了。﹂ 廣聞大師道:﹁這話雖有道理,但這些仇恨已經歷時甚久,而端木世家一直是 主持正義,以往的仇恨,也就漸漸消解了。﹂ 端木芙道:﹁這說法不是沒道理,但端木主人曾經把那婦人帶走,十年之後, 方始傳首江湖。這麼一來,武林各家派一定會情不自禁的懷疑貴派的祕藝,已從那 婦人轉到端木主人手中,各派為了要奪回神功祕笈,焉肯當真放過了端木世家?﹂ 廣聞大師道:﹁話雖如此,但端木主人如若盡識各派絕藝,則天下無有匹敵之人, 乃是理所當然之事。別的家派如何想法,貧僧不知。但以敝寺而言,一則端木主人 說過從末獲睹那兩篇異功祕笈之言,加以敝寺尚有副本,所以並不十分放在心上。 ﹂ 端木芙尋思片刻,才道:﹁大師雖然言之成理,不過事實是否盡如大師所言, 已成疑問。何況以端木世家百載培養的根基,何等深固?假如端木世家有問題發生 ,恐怕只有貴寺具有這等力量。﹂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講了半天,似是想證明敝派曾有對付端木世家之舉, 是不是這個意思?﹂ 端木芙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反問道:﹁大師說過是四個門派,只不知還有些什 麼門派?﹂ 廣聞大師道:﹁以小姐才慧,這等事不難打聽出來,恕貧僧不作覆了。﹂ 端木芙仍然緊釘不捨,問道:﹁武當派可有份麼?﹂ 廣聞大師默然不語,他用這個方法拒絕作答,任何人都將束手無策。因為以他 的身份和武功造詣,其勢不能硬迫他開口。 端木芙道:﹁大師若是感到有所不便,不開口也行。只要我說中了,你予以默 認便行啦!﹂ 這麼一來,假如廣聞不開口否認的話,等如回答了端木芙。廣聞大師道:﹁妳 問一百個家派我都不開口,看你能不能把一百個門派都算是有份?﹂ 端木芙笑道:﹁我只問三個家派,你如都不答,就算是這三個家派,日後我提 及此事,他們質問消息來源,我就只好把大師的法號說出。﹂ 廣聞大師道:﹁既然如此,貧僧就只好一概否認。﹂ 端木芙發出嬌柔的笑聲,道:﹁如何?大師對世事豈能以緘默之法應付?不過 只要你開口否認,那就行啦,也可說是正合吾意。﹂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奴家從頭再問,貴派可是四派之一?﹂ 廣聞大師道:﹁貧僧不是早就否認是四派之一麼?﹂ 端木芙道:﹁那麼武當派呢?﹂ 廣開大師正要開口否認,突然發覺自己已墜入她的圈套中。 敢情她特地從頭問起,正是要他再行親口否認少林寺乃是四派之一。 然後他若是一律否認其他家派有份,則適足證明他一概否認的立場已經失敗了 。他但覺這個端木芙真是靈警狡猾,智謀百出,使人無法防範。 他一則猜測不透對方的真正用意,是不是想借他之口,製造一些口實?若是如 此,這種一概否認的法子,豈不是反而幫忙了對方?二則他好幾次掃瞥屋外,但什 麼都瞧不見,只是一團漆黑。因此之故,外面有些什麼人正在聆聽屋內的對答,又 是一個莫大的謎團。 他暗自忖道:﹁我目下已落在下風,倒不如索性如她之意,把那其餘三派告訴 她。或者可使她一時疏神,讓我測知她確實位置,即可把她制住。﹂ 此念一生,便緩緩說道:﹁既然端木小姐很有決心要知道昔年之事,貧僧不妨 使妳如願以償,那武當派也是當年一同圍剿玉面仙狐的四派之一。﹂ 端木芙沉吟一下,才道:﹁武當派既是其中之一,則少林寺的嫌疑便減少了一 些啦!因為這武當派也是實力最強的一個家派,潛勢力之大,不在貴寺之下。﹂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究竟在查探什麼祕密?何不坦誠賜告,貧僧看看有沒 有得以效勞的地方?﹂ 端木芙道:﹁大師如是真有這等誠意,奴家實是求之不得。﹂ 廣聞大師道:﹁貧僧想不出為何會沒有誠意的理由?﹂ 端木芙正要開口,忽聽崔阿伯說道:﹁小姐,又有客人來訪啦!﹂ 端木芙道:﹁既然有嘉客光臨,只好請大師耐心等候片刻,待奴家見過來客, 再繼續暢談。﹂ 廣聞大師不答應也不行,只好道:﹁小姐請便,反正貧僧也不急在一時。﹂ 端木芙舉步走了出去,賸下廣聞大師獨個兒在黑暗中發楞。他等了片刻,便向 門口移去。 才走了兩步,右邊角落,傳來一個陰森森的口音,道:﹁大師請勿妄動,這間 屋子之內,佈置下不少毒物暗器。如在平時,自是奈何不了大師。然而目下大師雙 手不能活動,加以有端木小姐擺設的陣法,大師可就不一定能安然無事了。﹂ 廣聞大師果然不敢妄自移動,幸而他出家數十載,耐性極佳。所以能夠一直站 著,不言不動。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只聽端木芙的聲音從另一個角落中傳了出來, 她道:﹁有勞大師久等了,深感歉疚。﹂ 廣聞大師道:﹁小姐這麼快就回來了?真使貧僧感到意外呢!﹂ 端木芙道:﹁大師何故覺得意外?﹂ 廣聞大師道:﹁貧僧以為來訪之人,必是武當派掌門人程老仙長。如若是他老 人家,小姐豈能在短短時間內就回轉此地來?﹂ 端木芙道:﹁大師這話本來很對,我早先也是這麼想的,誰知事情奇怪得很, 程老仙長修養功深,矜惜身份,竟然不肯出手。﹂ 廣聞大師哦了一聲,略加忖思,便又道:﹁程老仙長未登掌門大位以前,曾遨 遊江湖,修積善功。彼時他不但武功高強,同時更以機智稱著。因此之故,他今日 的行徑,使人猜測不到。實在不算得是稀奇之事。﹂ 端木芙道:﹁奴家也是這麼想………﹂ 廣聞大師道:﹁套一句老話,這叫做英雄所見略同。﹂ 端木芙道:﹁大師未免太抬舉奴家了。﹂ 廣聞大師道:﹁恰恰相反,貧僧竟敢驥附於小姐,只怕難免不度德不量力之譏 。甚至貧僧自己竟也生出此感。﹂ 端木芙道:﹁大師何須過謙,若論智謀,奴家容或可興大師爭一日之長短,但 論到經驗閱歷,以及見聞之廣博,奴家遠遠不及大師,自可斷言。﹂ 他停頓了一下,才又說道:﹁程老仙長果然老謀深算,如香象渡河,如羚羊挂 角,使人事前事後,都難尋痕跡。奴家心中大是折服!﹂ 廣聞大師道:﹁只不知程老仙長施展過什麼奇奧手段,竟能使聰慧如小姐,也 大為驚佩?﹂ 端木芙道:﹁當我方之人一現身答話之時,程老仙長立刻一拂大袖,發出了一 枚火器。這一點火光,畢直上昇到十餘丈高的空中,這才爆散,洒出滿天五顏六色 的火雨,在黑夜之中,極為絢爛奪目。﹂ 廣聞大師微微一笑,道:﹁程老仙長竟然早就想到了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因 此之故,事到臨頭,他老人家根本無須多想,即可應付。貧僧聽了,也不禁萬分佩 服。前輩手筆,使人不覺神往。﹂ 端木芙道:﹁大師命令高足突圍而去,這一著與程老仙長有異曲同工之妙。假 如此事讓程老仙長得聞,定必大生惺惺相惜之情………﹂ 廣聞大師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姐竟是為了談論這些而來的麼?﹂ 端木芙道:﹁假如大師願意再作深談,奴家真是求之不得。﹂ 廣聞大師道:﹁只怕貧僧見聞有限,未能饜小姐之意,不免因怒生怨。﹂ 端木芙道:﹁大師客氣了,江湖上的隱密祕辛,如若大師不知,別人更無從知 道了,敢問大師,何以對於那吉祥大師的劍法,甚感興趣?﹂ 廣聞大師道:﹁小姐真是明知而故問了,普天之下,只有端木世家精通這一門 ﹃魅劍﹄,這事大凡是年紀較大的武林中人,多半曉得。﹂ 端木芙道:﹁就算是端木世家的魅劍吧,這又有何足以驚怪的呢?﹂ 廣聞大師道:﹁假如小姐真是端木世家之人,當然會曉得這其中有何事值得驚 怪了。小姐既是不知,貧僧還是少講話的好。﹂ 端木芙道:﹁大師這話不覺著是遁詞麼?﹂ 廣聞大師一笑,道:﹁小姐愛怎麼想都行,總而言之,貧僧實是不便嘵舌。﹂ 端木芙哼了一聲,微帶怒意,道:﹁大師如果不講個明白,休怪奴家無禮!﹂ 廣聞大師抖丹田長笑一聲,只震得室瓦簌簌震動,整間屋子裡,都是這響亮強 勁的笑聲。他本人卻於此時,施展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悄無聲息的滑到左方丈許 處的方位,身上連風聲也不帶,在黑暗當中,雖是近在咫尺之人,也萬萬難以察覺 。他單足著地,一腳提起,作出欲踢的姿式。 端木芙正如他所料,就在他前面五尺之內,休想逃得過他這一腳之厄。現在廣 聞大師只等端木芙發聲,即可作最後的判斷而出腳傷她。 在這間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之內,廣聞大師長笑的餘音很快就消歇了。 他既不再發聲,端木芙也靜默不語。在這一片寂靜中,卻瀰漫著一片森森殺機。 端木芙站在黑暗中,當真不敢移動,甚至連呼吸也不敢,因為她已見到那廣聞 大師就站在她面前。她是何等聰明之人,早就猜出廣聞大師一定已提聚功力,準備 出腳傷人。目下莫看對方瞧不見端木芙,但只要她稍稍有一點聲息或是什麼風吹草 動,廣聞大師生出了感應,一腳踢出,則這一腳之力,定有排山倒海之威,決計不 能力敵。 端木芙也瞧不見對方的身形和面上表情,只是從縛在他腕間的綑仙索所發出的 淡淡綠光,得知他已在面前,相距僅有四尺。她必須設法退開一點,移轉陣法,方 可免被襲之虞。 而她這刻正被對方高妙的武功,以及過人的學識所震驚。要知這間屋子之內, 佈有陣法,如是不諳此道之人,一則沒有法子查聽得出端木芙的位置。二則縱是查 聽出來,也無法通過這一段距離,迫到她面前。由此可見,這廣聞大師不特武功精 妙,同時學識淵博,竟精通陣法之學。雖是處身這等劣勢之中,仍然能運用智慧, 查出通行之路。 端木芙深知自己已陷入險境之中,只要身子移動時發出聲息,或是使空氣流動 ,對方必能覺察。假如她不屏住呼吸,那自然更容易洩露了位置,使對方生出感應 而發腿。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大危險。這是常人決計想不到的破綻,自然也惟有 在廣聞大師這等絕世高手之前,這一點方足以構成危險。 那就是她﹁體溫﹂的問題,在一般高手而言,這一點殊不足重視,只要身上沒 有特別的氣味,又屏住呼吸的話,那怕只差一點就碰上,也無法感出對方的體溫。 但這廣聞大師,自然不可拿尋常高手來比較。 端木芙博識天下各家派的武功,因此之故,她曉得大凡超級高手,對敵之時, 必定是全身各種器官都發揮功能。在觸覺方面,不一定要碰到對方,例如冷熱及飄 拂的微風,皆是憑藉皮膚上極敏銳的觸覺而知。武功之道,與自然界萬象皆有關連 ,亦決不違背自然之理。 例如拳術中,許多是象形一切動植飛潛,如自鶴拳、黑虎拳等。又如許多內家 拳,如太極拳之類,精究天地間的奧理,舉手投足以及呼吸吐納,皆與自然之理相 合,是以妙用無窮,進則可以克敵,退亦可以養生。 端木芙曉得一事,那就是毒蛇在黑暗之中也瞧不見,其時牠將攻擊有溫度的物 體,這有根據的例證。因此之故,廣聞大師亦不難根據她的體溫,生出了感應,出 腳傷人。她察覺出這個危機,連忙動腦筋解決。 此時時間至為重要,可以說是頃刻必爭。她左手拿著一根四尺左右的短棒,那 是她用以改變她發出聲音時的地點的奇妙工具。不過相距如此之近,她不但不敢發 話,甚至連移動這根短棒的動作,也將招致對方的襲擊。她深知唯一解圍之法,就 是利用一件什麼東西,丟到別處發出聲響,廣聞大師心神一分散,其勢自消。這是 說時容易做時難的事,例如她手中現成有一根短棒,但設若她丟出之時,微微帶出 一點風響,廣聞大師不等短棒落地發出聲響,早就踢出這一腳了,豈不是自尋死路 ? 假如她伸手入衣袋,摸出一件小的物事,以便用手指彈出去,在別處發出聲響 ,而她又不須揮手以致帶出風聲。這個法子誠然很好,不過當她伸手到衣袋中摸索 之時,豈能完全沒有半點聲息發出呢?當此之時,端木芙心中一點也不慌亂,相反 的卻是特別冷靜地尋思一個解決危險的妙計。 古語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在任何困難的環境之下,終必有一線生機, 問題只在當事人能不能把握機會,運用智慧,創造出一條生路而已。端木芙冷靜地 想了一下,從頭到腳,都以心靈的眼睛檢查一遍,終於她發現了一個逃生的機會。 此時廣聞大師已略略仰起頭,用鼻探索空中的氣味。他立即嗅到一股發自女子身上 的幽淡香氣。他馬上閉起雙眼,集中全身感覺,以探測是否有人在他前面?他將從 溫度的一點點變化而判斷出來。 端木芙全身都不動彈,但右手動作有限度的活動。原來她正以姆指和中指,設 法把無名指上的一枚指環脫下來。幸而地的手指纖巧而靈活,同時不似男人的手指 那樣,當中的關節特別的大。假如是這樣,這枚指環一定脫不下來。那枚指環很快 就從她玉蔥似的纖指滑到掌心。 她輕巧的以食指勾住往外彈去。指環落地之時,發出低微的響聲。端木芙但見 一團淡淡的綠光,如響斯應的移過去,快得難以形容。這一團淡淡的綠光,發自那 一條綑仙索。由此可知廣聞大師已循聲跟去,她已告脫險了。她長長的透一口長氣 ,迅即移動地上的座標,變動了陣法。 直到現在,她方始真正放心,把短棒湊到咀邊,說道:﹁廣聞大師,奴家幾乎 因輕敵而喪命,想不到你如此博學,竟精通陣法之學。我只離開了一會,你已查出 了方位門戶啦!﹂ 她的聲音從短棒的另一頭傳出,聽起來似是在對面的角落傳出來一般。廣聞大 師沒有作聲,過了一會,這才伸腳出去,在地面上輕輕的掃著。只聽端木芙又道: ﹁大師已失去了最後的機會,從今而後,休想出手反擊。奴家衷誠奉勸一聲,那就 是你最好坦白回答我的問題。﹂ 廣聞大師微微一笑,想道:﹁我的腳在探索她丟過來誘我到此之物。但她卻不 提我的動作,可見得她也瞧不見我。然則她又如何得知我的所在呢?﹂ 他腦筋一轉,立時已想出其中道理,當下仰天一笑,道:﹁原來這條綑仙索還 有偌大妙用,假如不是倒翦雙手於背後,諒貧僧也可以看得見索上的微光。﹂ 端木芙道:﹁大師真是罕有倫比的高明人物。不過你雖然知道了其中奧妙,也 對你沒有什麼幫助。﹂ 廣聞大師道:﹁那也不見得,貧僧難道不能設法隱藏起來麼?﹂ 說完這話,端木芙但見綠光往下一沉,欻然消失。 她發出一陣笑聲,道:﹁大師躺在地上的姿勢一定好看得很,這真是唯一可以 掩蔽綑仙索之法。﹂ 說到此處,她忽然一驚,忖道:﹁我的指環就在地上,只不知他會不會壓著? 那指環上有一個標誌,如若落在他手中,那就糟了………﹂ 她想了一想,便移步出屋,向崔阿伯道:﹁點燈!﹂ 崔阿伯訝然望她一眼,低聲道:﹁小姐不是打算施展﹃黑獄迷魂﹄大法,使他 不知不覺中供出真話的麼?莫非已有所得,所以改變了主意?﹂ 端木芙道:﹁恰恰相反,我是已有所失,所以暫時不談什麼黑獄迷魂大法。你 在﹃夬﹄,﹃小過﹄和﹃歸妹﹄三個位置上,懸上燈火。﹂ 崔阿伯閃身入屋,轉眼間,三盞昏黃色的燈籠,冉冉昇起,懸在半空。此時從 屋後處望入去,那三盞燈籠的光線,把一屋都照亮了,地面上縱橫擺著二十餘個三 角形座標。還有就是廣聞大師,也躺在地上。 那廣聞大師原來是利用自己的身體,遮住腕間的綑仙索,所以索上的綠光完全 看不見了。他身在屋內,竟瞧不見地面上另有座標,此是那三盞燈籠配合陣勢的方 位,所產生出的特殊效果。 端木芙最重要之事,就是那枚指環有沒有落在對方手中。目光到處,但貝那枚 指環,就在廣聞大師身側尺許之處,假如他躺下之時,歪了一點,便碰到指環,因 而一定被他取出。不過她仍然有點疑心,只因這廣聞大師實是智計百出,城府深沉 之人。假如他已發現了這指環,摸到上面突出的飛鷹標誌,以及兩旁刻著的小字, 縱然他一時不知是何物,終久會考詳得出的。 若是別的敵手,端木笑不會懷疑得太多。但這廣聞大師實是不同凡響的人物, 他只要一發覺這指環含有別的意義在內,他就一定不會繼續拿在手中,而使端木芙 知道他已碰過這枚指環。崔阿伯走到他身邊,腳尖一撥,那枚指環已飛到大門邊, 端木芙伸手撿起來,看了一看,那上面無法發現廣聞大師有沒有碰過的線索。換作 今日,她自然可以從指環上檢驗指紋了。 廣聞大師也站起身,他只能見到崔阿伯,當下道:﹁貧僧見笑了。﹂ 崔阿伯道:﹁那倒不然,老朽對大師卻十分佩服!你是自羅廷玉公子以來,第 二個使我家小姐傷腦筋的人。﹂ 廣聞大師道:﹁貧僧豈敢與羅公子相提並論?﹂ 他心念一轉,又道:﹁假如是羅公子的話,端木小姐只怕捨不得這樣子對付他 呢!﹂ 他嘻嘻一笑,語氣神情都很輕鬆。崔阿伯哼了一聲,道:﹁大師雖是年高德劭 ,不致於啟人疑竇,引起了閒言閒語。但這等話今晚以前,你縱是說上一車也不要 緊,今晚之後,形勢已變,萬萬開不得玩笑。 廣聞大師道:﹁貧僧不覺失言,真是罪過。照老施主的口氣推論,端木小姐難 道已許字於那亡位奇人異士麼?﹂ 崔阿伯道:﹁不錯,她已許婚於獨尊山莊的雷世雄大莊主了。﹂ 廣聞大師突然低頭,詐作查看身上的什麼,其實他卻是掩飾面上的神情。 以他如此老練之人,居然能使他不得不低頭避過別人視線,可見得這個消息, 是如何的使他感到震動了!他很快就抑制住自己,抬頭淡淡道:﹁貧僧今竟得聞這 個喜訊,理該恭賀。﹂ 崔阿伯道:﹁大師這次離山踏入江湖,是不是為了淮陰韓家之事?﹂ 廣聞大師沉吟一下,才道:﹁可以這麼說,自然敝寺另外還有一點瑣事,吩咐 貧僧順便辦妥。那只是敝派的家務小事,不足以煩瀆清聽。﹂ 崔阿伯迫近一步,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雖未開口,但一望而知,他的火爆脾 氣已發,實是不耐煩假情假意的對答。 廣聞大師希望他問出一針見血的問題,誰知端木芙的聲音飄送過來,只聽她道 :﹁阿伯,我們不可冷落了別的客人,走吧!且讓廣聞大師休息一會。﹂ 崔阿伯應了一聲,轉身行去。廣聞大師目送這個高大老人走出屋子,這才轉目 四顧,陡然發覺這間屋子,比他最初見到的印象要寬廣巨大得多,並且也不是木屋 ,而是十分堅牢的四堵磚牆。 最初他見到這屋子有一扇窗戶,窗下擺著一張方桌,另外尚有椅子床舖。但目 下只餘一張木榻在角落擺著,根本沒有窗戶,那扇大門一關,此屋就全無別的出路 了。此外,屋中也只賸下一盞燈籠,放出微弱的光芒。 廣聞大師神情間安閒如常,走向木榻,盤膝而生,雖然雙手被縛在背後,但他 的行動和坐姿,都看不出有絲毫不便或是不舒服。他很快就垂簾入定,面上一片湛 明和祥,看上去大有法相莊嚴之致。 但他並非進入禪定之境,而是施展一種極上乘的功夫,稱為﹁天耳通﹂。現下 在這間屋子周圍兩丈以內的聲音,縱是附耳低語,也難逃過他的雙耳。他聽到四不 有人往來巡邏的腳步聲,人數既不少,復又配合得十分嚴密。假如有人想潛近這間 屋子,除非擊倒其中之一,休想安然通過。 除此之外,他還聽到了崔阿伯那中氣充沛的聲音。只聽他說道:﹁………老奴 感到這位少林高手,似是個好人………﹂ 端木芙道:﹁他是佛門弟子,僅僅好人兩字是不夠的。﹂ 崔阿伯道:﹁怎麼一個不夠法?﹂ 端木芙道:﹁所謂好人,通常心地並不殘惡,行事時願意本著天良去做,這就 可以稱為好人了,對也不對?﹂ 崔阿伯道:﹁肯本著良心去做的,自然可稱為好人。﹂ 端木芙道:﹁但好人的解釋還不止此!例如在群盜之中,有一個性情寬大,事 事都願為這些盜賊朋友著想,別人投奔之時,總是極力幫忙。這個人在那些盜賊朋 友眼中,一定稱他為好人無疑了。﹂ 崔阿伯道:﹁是的!這種人不易多得。﹂ 端木芙道:﹁可是他身為盜賊,無論如何在本質上已是壞人而不是好人,對也 不對?﹂ 崔阿伯支吾了一下,道:﹁這個………這個………﹂ 端木芙道:﹁不必這個那個了,那麼廣聞大師的出身,正與盜賊之例相反,他 既是佛門弟子,根本上就非得是好人不可,因此你如果認為他是有道高僧,這說法 就兩樣了,僅是好人,如何能行?﹂ 崔阿伯道:﹁唉!老奴空自活了一大把年紀,竟然從未想到這一點,多謝小姐 的指教了。﹂ 端木芙笑道:﹁阿伯別客氣啦,這又算得什麼?但這個問題我們還要討論下去 。以你剛才評的一句好人,那意思是說他大概不會做出惡毒殘酷之事,對也不對? ﹂ 崔阿伯道:﹁老奴是這個意思。﹂ 端木芙歎一口氣,道:﹁但阿伯你只見其一,不見其二。不錯,廣聞大師本質 上是好人,應該不會生出惡毒之心,行那殘酷之事。然而好人只不過有良心或是性 情和善,通達人情而已。假如有些事是他的師父吩咐辦理,甚至是他們的方丈下令 ,他若然只是好人,就不會尋根究底去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反正依令行事,與他的 良心全無抵觸。但假如是有道高僧,可就不一樣了!他一定先查究這個命令的來龍 去脈,把內情弄清楚, 回應人:hf-yen發言時間:1998六月05日,22點11分46秒 即或弄不清楚內情,然而只要此令與他的信仰有所衝突違背,他就決不肯為, 寧可接受任何處罰………﹂ 崔阿伯睜大雙眼,道:﹁這話很有意思,若是高僧,當然不肯做下與他修持之 道相違之事!譬喻殺戳一事,在佛家中乃是大戒之一,決不可犯,可是這樣?﹂ 端木芙道:﹁但降魔護法,古今之例甚多,也不一定不能出手殺人。不過有道 高僧,必是捨身度化,而不肯輕破殺戒的。﹂ 崔阿伯道:﹁那麼………小姐您看廣聞大師如何?他有份參加那一場………﹂ 端木芙的聲音打斷了他下面的話,她道:﹁這件事我得多想一想,現在你且別問。 ﹂ ﹁我們先去瞧瞧武當派掌門程老真人,他也是嫌疑人物之一。﹂ 端木芙率了崔阿伯漸漸走遠,超出了廣聞大師﹁天耳通﹂功夫的範圍。這位肥 胖而面目和善的老僧,神情一片肅穆,凝思著一件重要之事。從端木芙和崔阿伯的 對話中,已可以聽出他們是懷疑少林寺僧人做過一件惡毒之事。 假如與端木芙早些提到的端木世家的話聯結起來,無疑表示端木世家發生大變 ,由於歷史淵源,加上了衡量各派實力,自然會想到少林和武當兩派上,因為其他 的家派,恐怕沒有這等力量去動端木世家。廣聞大師平靜安詳的面上,突然沁出了 汗珠,表情也變得焦慮憂疑,口中低低誦唸佛號,雙眉皺鎖起來。他無疑是觸動了 什麼心事,以致如此。 但端木芙卻沒有看見,她已走到數箭之遙的另一間石屋門前。這間石屋相當高 大寬闊,但四四方方的,只有孤伶伶的一間,四下全是蕭森高大的樹木環境。因此 如若不是走到近前,誰也料不到樹木深處,竟有屋舍。 屋子四周不斷有白衣佩劍之人,往來巡逡,見到了端木芙和崔阿伯,無不恭敬 地躬身行禮。 端木芙上前輕叩門環,裡面傳來一陣蒼勁清越的聲音,道:﹁兩位請進來。﹂ 端木芙推門而入,但見屋內陳設得甚是清雅,燈光明亮,而那雲床上盤膝跌坐著一 個形貌清古的老道人,更使這間屋子饒有隱逸空靈的情致。那老道人眼皮一抬,雙 眸亮如寒星,在端木芙面上打個轉,微微稽首行禮。端木芙斂衽回了一禮,走近雲 床。崔阿伯迅即拿了一張椅,放在床邊,讓她坐下。自己則扶杖站在一側。 端木芙道:﹁程老仙長乃係武當掌門真人,身份高隆,在武林之中,如泰山北 斗,無人不聞風景仰。奴家今夜冒瀆仙駕,請到此地來,實有不敬之嫌。還望老仙 長海量包涵。﹂ 程守缺冷靜如常,面色全無變化,徐徐道:﹁小姐好說了,貧道這次下山,親 眼得睹武林中出了三位年輕藝高的絕代奇士,實在不虛此行。小姐乃是其中的一位 ,貧道願聆教義,那得說到冒瀆二字?﹂ 端木芙道:﹁程老仙長過獎了,奴家一藝未通,如何敢與劍后、刀君相提並論 呢?﹂ 程真人道:﹁小姐與他們兩位是各有所長,堪稱一時瑜亮,尤其小姐在淮陰的 中西對抗大會上,指揮天下群雄,那一份智慧與勇氣,古今名將亦是無人可及。﹂ 崔阿伯聽得程真人盛讚端木芙,不由得眉開眼笑,歡喜非常,插口道:﹁程真人身 份崇隆,不是輕易說出誇讚之言的人。既然是這麼說,我家小姐,那是足足可以與 刀君、劍后媲美的了。﹂ 程真人道:﹁正是如此,以端木小姐這等絕代奇才,古今罕有,貧道說句笑話 ,假如貧道有一個像端木小姐的女兒或徒弟,那真是足慰平生,雖死無憾了!這個 笑話略嫌粗俗,望兩位不要見怪。﹂ 崔阿伯呵呵而笑,道:﹁不怪!不怪!老朽得以服侍小姐這般人才,也一直覺 得很光榮呢!﹂ 端木芙微微一笑,心想:﹁這位外貌肅冷深沉的程真人,真料不到比廣聞大師 還要高明些,三言兩語中,已博得崔阿伯的莫大好感了………﹂ 她禮貌地表示道謝他誇讚這一節,然後沉默無語,靜靜的注視著這個仙姿清奇 的老道人。過了一會,程真人神色之間,全無異狀。一望而知,他修養功夫已到了 爐火純青的境界。 雖然在這等奇異的處境中,但假如端木芙不開口,他一定有足夠的耐性等下去 。那怕是十年八年之久,對他亦全無分別一般。 崔阿伯佩服地點點頭,首先打破沉默,道:﹁老仙長好深厚的修養功夫……… ﹂ 程守缺真人道:﹁這也算不得什麼!貧道出家數十載,早已心如止水,無復揚 波。又如木石之物,冥頑不靈,此是修道人持守的功夫,何足為奇!﹂ 端木芙道:﹁話雖如此,但程真人德高望重,身為武當派掌門人,自然有許多 事情,未能視若浮雲敝屣的。﹂ 程真人道:﹁小姐這話,真是一語中的,貧道深感盛名之累,有過於邪魔外道 的侵擾。因是之故,貧道近年以來,極力擺脫敝派事務,不負實際責任。如今若是 有機會的話,貧道即可還我閒雲野鶴之身了。﹂ 端木芙道:﹁這樣說來,程真人竟是以掌門的寶座為莫大負累了!但您想把這 副擔子交與別人,談何容易?﹂ 程真人道:﹁天下無難事,只怕志不堅。貧道最近已把擔子交出。因此之故, 貧道就算在這兒滯留一年半載,敝派亦不致於發生不安的現象。﹂ 端木芙沉吟一下,猝然間道:﹁程真人,您下山之時,可曾聽到過奴家這個人 麼?﹂ 程真人坦然道:﹁當然聽到了。﹂ 端木芙含有深意地一笑,道:﹁這樣說來,程真人交出擔子之舉,大概也略受 到奴家這個人的影響吧?﹂ 程真人緩緩道:﹁端木小姐這話內容深奧,似是另有隱微之情!貧道感到難以 作答,假如端木小姐願意多透露一點奧情深意,貧道自是樂於恭聆。﹂ 端木芙暫時不說話,細細打量對方,心中卻想道:﹁他年輕之時,即有智名。 不但江湖經驗豐富無比,再加上充任掌門多年,更是老練不過。只看他這幾句竟是 何等圓滑,便可窺見其餘了。﹂ 她想了一想,才道:﹁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奴家本身武功雖然有限得很,可是 見聞卻頗為博雜,今日有幸親炙當代宗師,自然不肯放過良機,定要請益一番。﹂ 程真人道:﹁小姐好說了,貧道一則當不起宗師的美譽。二則以小姐的見識才學, 貧道猶有未及,如何敢妄發議論呢?﹂ 端木芙道:﹁程真人處處謙退,大有惜言如金之慨,奴家可就有點不好意思強 顏請教了。﹂ 程真人道:﹁貧道絕無此意,假如小姐下問之言,竟是貧道得知的,自然樂於 奉告。﹂ 端木芙道謝一聲,便問道:﹁奴家雖是久聞劍后和刀君兩詞,並且深知他們代 表了刀道、劍道至高無上的境界。但世上之事,有正必有反,因此之故,又聽聞武 學之中,有魔刀、魅劍兩大絕藝!這魔刀、魅劍兩種絕藝,想來必有其事。只不知 後者是不是邪門外道的絕藝?﹂ 程真人眼中的光芒漸漸強烈,盯住端木芙,緩緩道:﹁小姐一開口就談論到如 此深奧的問題,真使貧道既驚且佩,依貧道愚見,武學之道,除非是用邪法祭煉而 成的惡毒功夫,不然的話,一概沒有正邪之分。但問題在於這武功的路數上面,假 如是專門以蹈險行奇為能事的功夫,則先天上已有了某種限制,正人君子決計不能 修習到無上境界。換言之,一種蘊含有奇異、狡詐、惡毒、殘忍、詭譎等性質的武 功,必須是具有這等天性之人,方可深得三味,發揮這些特質。因此之故,大凡是 好惡邪怪之人,多半是煉成這種路子的功夫。因此世人都視這等功夫為邪派家數。 ﹂ 他停歇一下,心中很滿意這兩個聽眾的聚精會神態度,便又說道:﹁諸如小姐 所舉的魔刀和魅劍,應是刀、劍兩道中以至奇至險而臻絕頂境界的技藝,本身絕無 正邪之分。刀君、劍后所走的路子,也不是沒有奇奧險辣的招式,而是在氣勢上, 必須具有浩然坦蕩的修養,光明磊落的風度。因此之故,看將起來,便使人感到正 邪有別了。﹂ 端木芙那雙發散著智慧光芒的美眸中,充滿了衷心的驚佩之情。程真人察覺到 一點,心中很是安慰。 崔阿伯突然插口道:﹁照程真人這個理論來說,少林寺的廣聞大師,讓他的門 人弟子修習魔刀以及催發潛能的魔功,竟是十分不智之舉了?﹂ 程真人微微一笑,道:﹁崔兄這話,貧道不便奉答,世上之事,正如刀劍之道 ,原無絕對可言。見仁見智,難作定論!這話想必端木小姐也有同感。﹂ 他的結論乖巧地把端木芙扯在一起,使崔阿伯無法就此題目,向他再施攻擊, 具見領袖之才。端木芙接口道:﹁程老真人,請您看看我。﹂ 程真人不明其故,定睛向她望去。只見她迅即把掩住下半截的烏髮移開,然後 又恢復原狀,只露出上半截面孔。 她道:﹁程真人,您是當世高人,眼力之強,不必細表,剛才奴家露出全貌, 您一定瞧得很清楚的了。﹂ 程真人嚴肅地點點頭,說道:﹁瞧得很清楚,就算再隔二十年,貧道仍然可以 指認出來。﹂ 端木芙道:﹁好極了!奴家請問一聲,我的面貌可曾使你記起了什麼人沒有? ﹂ 程真人道:﹁記起了什麼人麼?這個………待貧道憶想一下………﹂ 他沉思了頃刻,才道:﹁貧道此生見過億萬之人,一時之間,不易在心頭一一 重現這些人的面貌。假如端木小姐透露一點範圍,或者容易一些。﹂ 端木芙道:﹁如果須得奴家提醒的話,那就失去意義了。﹂ 程真人道:﹁貧道卻認為頗有堅持愚見的價值,這是因為端木小姐妳年事甚輕 ,青春煥發,如蒨蕾吐花,顏色方艷。在這等時候,縱然妳與某人十分相似,可是 由於年紀、服裝、口音、甚至於性別等等不同的因素,使人無法因妳而觸憶起那個 相似之人。﹂ 崔阿伯輕輕道:﹁小姐!程真人之言甚是有理。﹂ 端木芙道:﹁你不要管,我相信程真人已有了答案,但未敢肯定,所以不想先 說,希望從我口中獲得更多的資料而已。﹂ 程真人不能不感到服氣,只因他確實如此。甚至當她要求他瞧看全貌之際,他 腦中閃過了端木世家那些見過的人的面孔。 他從各方面考慮了一下,才道:﹁端木小姐,貧道目下身為一派掌門,地位與 常人稍有不同。因此之故,言語必須小心審慎。不然的話,往往為了一句不當之言 ,釀成無窮之禍,這一點苦衷,還望小姐亮察。﹂ 端木小姐笑一笑,道:﹁當然!當然!奴家可以立誓不以老仙長今晚之言,向 別人作為口實。只不過讓我個人有所參考而已,老仙長意下如何?﹂ 程真人想了兩個十分正當的理由,都被對方一一駁倒。目下如若不說,唯有直 接拒絕,此外別無他途。因此,他又考慮了一陣,才道:﹁從小姐的姓氏上,貧道 自然而然會聯想起了端木世家。﹂ 端木芙笑道:﹁這個是最自然不過的聯想了。﹂ 程真人見她口氣甚緊,全然套不出任何線索,於是只好又接下去道:﹁貧道二 十多年前,見到端木世家的第四代主人伉儷之時,他們已是將近四十的中年人,但 容顏未衰,看上去仍然十分年輕。﹂ 崔阿伯聽到這兒,面上泛現出不安的表情。端木芙則暗暗用力捏住椅子扶手, 以發洩心情的緊張。程真人是回憶過去之事。凝目望住屋頂,過了一會,才又出聲 說道:﹁然而貧道並不認為小姐你與他們很相似。當然也不是完全不相似,例如妳 的面型,就和男主人的一樣,屬於瓜子面型的。﹂ 端木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失望。程真人又道:﹁但端木主人比妳顯得清瞿 ,又年長甚多,因此之故,很難說妳與他相肖。﹂ 略一停頓,又道:﹁說到女主人,她固然很美,但她是橢圓形臉蛋,與妳全然 不類,無須多說!﹂ 端木芙道:﹁看樣說來,奴家與端木芙世家的男女主人,根本並不相似了?﹂ 程真人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大凡在二十餘年前那時見過端木世家主人的人, 都會有此感覺。﹂ 端木芙突然放手,讓那一大絡黑髮,飄垂向肩後。現在她已露出了全副面目。 這是那一場中西對抗大會上,無數人都暗暗猜想的容貌。但只有武當派掌門程真人 得以細細鑑賞,甚至於他是受託這麼做的,也就是非看不可的意思。 他細細看了一陣,才舉手拂髯,緩緩道:﹁端木小姐,當今之世,見過端木世 家第四代主人年輕時的容貌之人,只怕已經寥寥無幾,而貧道卻竟是其中之一。自 然當他們都是二十左右之時,容貌與四十之時,大有改變。﹂ 端木芙驚異地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老仙長似乎還有見教呢?﹂ 第二十四章 智勇權謀 程真人道:﹁是的,他們二十左右之時,與四十左右最大的改變,還是那位端 木夫人,因為當她年輕之時,原本是瓜子臉型的。﹂ 話猶未畢,門上響起了剝啄之聲。端木芙雙眉又皺,玉手自然而然地又攏住大 綹烏絲,遮住半截面龐。崔阿伯一躍落在門邊,出聲詢問。 程真人卻於此時,向端木芙說道:﹁這真是一大驚人的祕密,也恐怕只有貧道 方始知道。﹂ 說到此處,崔阿伯已躍了回來,附在端木芙耳邊,輕輕道:﹁是羅公子。﹂ 這個名字好像符咒一般具有魔力,使端木芙矍然睜大雙眼,接著匆匆起身,向 程真人說道:﹁對不起,奴家有急事須得立即料理,不然的話,當真是禍延無窮了 。﹂ 程真人舒一口大氣,心想:這敢情好,我可趁這機會細加考慮一番,以便決定 要不要把這個祕密說出。 他徐徐道:﹁小姐有事即管請便,勿以貧道之故,致有稽遲之虞。﹂ 端木芙向他謝過,匆匆出門。一個霜衣衛士躬身行禮,面上可掩飾不住興奮的 神情,說道:﹁他已到了樹林內,隨行之人為數不少。﹂ 端木芙迅快行去,那霜衣衛士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都是年紀極輕的小伙子 ,連他一共有八個人,二莊主已率了多人趕往。﹂ 端木芙驚訝地停步,道:﹁大莊主呢?﹂ 那霜衣衛士道:﹁小的正要奉稟,大莊主恰在一盞熱茶以前,接到老莊主傳令 ,趕去謁見。大莊主命小的向小姐稟告,但小姐在屋子裡,小的不敢驚動。直到羅 廷玉抵達,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小的才敢驚擾芳駕。﹂ 端木芙唔了一聲,皺一皺眉頭,舉步再行,一面向崔阿伯道:﹁這就麻煩了, 羅公子實力之強,不言可喻,而我們這邊偏生又少了一個最重要的人。﹂ 崔阿伯道:﹁既是如此,咱們但憑陣法,諒也不致於失手。﹂ 端木芙道:﹁你看看天色,不久就將破曉。只要天一亮,陣法中許多奧妙力量 就不能使用了,這正是我心煩之事。﹂ 崔阿伯先命那霜衣衛士趕到前頭開路,這才壓低了聲音,道:﹁老奴認為使妳 心煩的,並非陣法或其他問題,而是羅公子本人,對也不對?﹂ 端木芙瞪他一眼,道:﹁你再亂講,我就要生氣了。﹂ 崔阿伯吃了一驚,連忙道:﹁小姐千萬別生氣,老奴關心過甚,所以言語間未 加檢點。﹂ 端木芙聽他這麼一說,氣已消了,輕歎一聲,說道:﹁我心情煩悶,所以脾氣 不好,你莫怪我………﹂ 崔阿伯含有深憂地瞧著她,心想:﹁她自幼就才慧絕世,碰上任何事情,都從 未失去過自制力。目下這等情形,可想而知她是如何的煩悶和惶惑了。﹂ 他們已走入那一片稀疏的樹林,黑暗中仍然可以見到林中有許多白衣人影站立 或走動。 此外,四名慄悍精幹的白衣大漢,已隨侍在後面。左側有一個白衣人迅快奔到 ,躬身道:﹁羅廷玉以及七名部屬,都停步在大壯之位,結陣屹立,若有所待。﹂ 端木芙點點頭,這個白衣人立時退下。緊接著又有一個白衣人奔到,躬身行了一禮 ,道:﹁二莊主率了本莊十二位高手,隱伺在羅廷玉四周。﹂ 這白衣人報告完之後,也是立刻退下。端木芙略一思忖,發出號令,後面那四 名衛隊分出兩人,迅快傳佈命令。 霎時間這一片樹林之內,原有的燈籠有一些熄滅了,但又有一些新的燈籠昇起 ,飄浮於枝梢間。 端木芙仍然沒有往前移步,崔阿伯不禁感到奇怪,低聲道:﹁小姐竟不去瞧瞧 羅公子佈的是什麼陣法麼?﹂ 端木芙搖搖頭,道:﹁他佈的一定是四正四奇之陣,名為握機,我不看也知道 了。﹂ 崔阿伯道:﹁老奴現下也略通此道,這握機之陣雖是正奇兼顧。但咱們佔地利 、得人和,可以以大吃小,又何懼之有?﹂ 端木芙道:﹁若在平時,你這話甚是有理。但要知這握機之陣,乃是風居四維 ,雲居四角,天居四方,地居四隅,或前或後,可以迭相為用。然而或進或退,亦 為離散之象。因是之故,如在寬曠之地,我方可仗地利人和,用以大吃小之法,強 行擊垮他們。但目下情勢又大不相同了。﹂ 崔阿伯道:﹁老奴看不出有那一點不同之處?﹂ 端木芙道:﹁他闖入我這八卦陣圖之內,佔的是大壯之位,在八八六十四卦中 ,大壯之位,須戒剛暴。動之以禮則吉,動于非禮則凶,這樣一說,你想必已明白 了?﹂ 崔阿伯道:﹁明白是明白了,但這樣說來,假如敵人一入得此陣,便佔去這一 方位,咱們豈不是只有乾瞪眼睛?﹂ 端木芙一笑,道:﹁那也不然,第一點,來人必須實力夠強,又識得佈下握機 之陣,與這大壯之位,生出妙用才濟事。如是尋常之輩,又或是不懂得以陣配陣的 話,我們仍然可以毫不客氣的吃掉他。﹂ 她停歇一下,又道;﹁羅公子雖然也懂得陣法之學,但並不精通,似這等奇謀 手筆,必是另有高明之士,在暗中策劃主持無疑。﹂ 崔阿伯道:﹁說不定是羅公子誤打誤撞的擺對了陣法,這握機之陣,終究不算 是最奇奧的陣法。﹂ 端木芙道:﹁你的考慮不夠週全,因為你沒有想到羅公子這一行八人,如何會 到達此地?這裡面顯然大有古怪。﹂ 崔阿伯道:﹁本莊明明派出數十精幹之人,在周圍佈成一個哨網。而老奴也親 耳聽見小姐傳令說,如果見到了羅公子,可引到此地來,因是之故,羅公子他們會 抵達此地,何足為奇?﹂ 端木芙道:﹁不錯,照你這樣說法,自然是順理成章之事。但你如若也這麼想 ,那就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了。﹂ 崔阿伯瞠目道:﹁老奴想不出那一點有毫釐之失?以致有千里之謬?﹂ 端木芙道:﹁他在本莊之人引領下,來到此處,並不為奇。正如秦仙子、程真 人他們,亦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抵達這兒的。﹂ 崔阿伯更感不解,道:﹁是呀!既然如此,老奴那一點錯了呢?﹂ 端木芙道:﹁可是羅公子與別人之間,有一點分別,便是那秦仙子等人是我們 主動的攔住,設計誘到此地。而羅公子則是自行闖入本莊哨網之內,才被發現到來 。這一點的不同,重要之極。﹂ 她深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羅公子是有備而來的,我便不禁想到他何故回轉 來呢?是碰巧經過?抑是有意?﹂ 崔阿伯道:﹁小姐這一回也許太多心了。﹂ 端木芙道:﹁最後我才判明他竟是特意前來的,這原因是他的手下早已安排好 眼線,偵察那秦仙子的行蹤。而秦仙子受誘至此,這消息已迅即傳給了他。﹂ 崔阿伯至此才露出吃驚和相信的神情,瞪大雙眼,表情甚是奇怪可笑。端木芙 歎口氣,道:﹁現在你才相信了,對不對?因為我告訴你他是為秦仙子而來,所以 你才信了。同時你又暗暗驚訝羅公子如何有那麼大的力量,對不對?﹂ 崔阿伯點點頭,心想:﹁妳說的雖是很對,可是還有一點妳還不知道,那就是 妳推知羅公子是為了秦仙子而來,所以心中昇起妒意。也因此而心情變得如此煩悶 。﹂ 他沒把這話說出,反而憐惜地瞧著端木芙。這個美麗而又極端聰明的女孩子, 從小就像謎一般,永遠教人猜不透,但又老教人非常疼愛。此時,陣陣寒風穿林而 過,發出枝葉搖颳之聲。 端木芙聽了一下,道:﹁阿伯,這一陣寒風從東南九宮的異位吹來,若以術數 占斷,其利在主。我們既為地主,自宜徐徐圖之,不宜先行出手。若客方先行動手 ,必敗無疑。﹂ 崔阿伯道:﹁妳懂得太多啦,還好沒有把腦子弄糊塗了,如若換了是老奴,左 一個徵兆,右一個徵兆,可就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端木芙道:﹁大凡術數之道,首重隨機應變,所謂心血來潮,靈機一觸便是。 ﹂ 她笑了一笑,曉得再說他也不會明白。當下緩緩舉步,向前走去。大約行了二 十餘步,但見前面高懸的二四盞燈籠之下都站得有人。 其中一個是彭典,一個是吉祥大師,還有兩個是陽將徐剛和陰將宣碧君。這四 人都是背向著她,而且都是專心一意地望著前面。在他們前面,有一塊兩三丈方圓 的空地,八個人散佈其中。四周燈光照射之下,倒也看得清楚。 自然最特出的一人,便是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了,他的長相如玉樹臨風,然而 此刻按刀而立,卻有淵停嶽峙,不怒自威之勢。 端木芙又認出餘下七個年輕人之中,有一個面容冷峻,額頭特寬,雙眼閃耀出 智慧之光的人,正是與羅廷玉一道詐作被俘的楊師道。她乃是聽過獨尊山莊之人形 容,是以一眼就認出了。其餘的六人,個個英俊挺拔,俱有超凡拔俗之慨。 端木芙察覺他們人人所佩帶的兵刃雖然全是長刀,可是又幾乎每人都另有一種 兵器,例如弓箭,彈弓之類,便不由得暗暗皺了皺眉頭。 羅廷玉一言不發,神態自若,看上去竟是不把隱伺在四側的敵人放在心上。那 種雄姿氣慨,使端木芙不禁為之心跳。楊師道則是游目不住向四下打量,眼光炯炯 ,好像能透過黑暗,瞧得見四下的真實景象一般。 端木芙立刻斷定此人必定擅長謀略,深諳陣法之道。同時有他在暗中主持大局 ,怪不得能一直跟躡著秦霜波的行蹤了。她細細查看了一陣,知道天色馬上就破曉 了,那時節此陣之中的燈寵,全然失去妙效。陽將徐剛喉嚨中突然發出咆哮之聲, 衝破了這一片岑寂。 羅廷玉等人都向這邊望過來,宣碧君一手抓住徐剛的臂膀,禁止他犯了性子違 令衝出。徐剛性情強悍,所煉的武功也是走的剛猛路子,是以最沒有耐性,除非是 他心悅誠服之人指揮他,不然的話,他往往犯性亂幹。 他們在這兒已潛伺了一段時間,奇怪的是對方既不動,己方也靜悄悄的,似是 打算就這樣子對耗下去。他用力甩臂,打算摔開宣碧君的手。宣碧君則用力抓住他 。 彭典在一旁瞧見了,冷冷道:﹁你怎麼啦?﹂ 徐剛哼一聲,道:﹁咱們老是站著瞪眼睛不成?﹂ 彭典道:﹁少安毋躁,咱們得等端木芙小姐前來,親自處理。﹂ 現在由於頭上燈籠變移,陣法轉動,所以把他們的話聲隔住。羅廷玉等人雖然 相隔得不遠,可是最多只能聽到一些模糊的聲音而已。 徐剛道:﹁屬下也知道二莊主的意思,但端木小姐老是不來,說不定是心裡頭 害怕,再說,咱們何必聽命於一個弱女子?﹂ 彭典冷冷道:﹁住口,你雖是我師父的寵將,但如若有違軍令,照樣處斬,你 最好記住這一點。﹂ 徐剛含怒咆哮一聲,但真不敢跟彭典頂撞下去。宣碧君接口道:﹁徐剛,你老 是瞧不起女人,哼!哼!我遲早跟你拆檔,同時設法教你嚐點苦頭才行。﹂ 她這麼一說,氣氛為之一變,使人只覺得這徐剛是個魯莽自大的勇將,一味看 不起女人而已,並不是對任何人有成見。 但彭典心中有數,忖道:﹁這廝只服師父和大師兄兩人,並不十分把我放在眼 內。我不難收拾了他,但這宣碧君詭謀甚多,卻是不可輕視。﹂ 方轉念時,端木芙的聲音在後面昇起來,說道:﹁假如有人自認為有本事可以 跟羅廷玉放對一拚的,我不妨讓他上去試試。﹂ 彭典心中暗喜,知道剛才的一幕,端木芙已經看見了,那陽將徐剛,早晚得讓 她整一下。他回頭望去,但見端木芙神色不善,當下拱拱手,道:﹁小姐這話是什 麼意思?﹂ 端木芙道:﹁除了你之外,我想問問他們,可有人敢上前向羅廷玉搦戰的沒有 ?﹂ 徐剛一想那羅廷玉刀法之凌厲犀利,實在不能與他放對拚鬥,除非是有陣法掩 護,當下不敢則聲。 吉祥大師見陰陽二將不作聲,於是說道:﹁小姐的意思可是要我等出去試一試 羅廷玉的刀術?﹂ 他的話聲甚是陰柔,但卻令人感到有一股森寒殺機,一聽而知此人絕不可惹, 惹之必有大禍。 端木芙道:﹁法師你已見過他的武功,對不對?﹂ 吉祥大師道:﹁貧僧見過的。﹂ 端木芙道:﹁那麼你以為贏得贏不得他?﹂ 吉祥大師搖搖頭,道:﹁此人神勇蓋世,貧僧恐非其敵。﹂ 端木芙道:﹁既然自己認為不是他的對手,何故尚敢出鬥?﹂ 吉祥大師一怔,道:﹁貧僧亦自知非是劍后秦霜波的敵手,但小姐卻曾教我出 戰,這自然是因為有小姐的陣法暗助之故。﹂ 端木芙道:﹁不錯,有時單憑匹夫之勇,全不中用,對也不對?﹂ 吉祥僧這時才明白端木芙的話,實是說給陽將徐剛聽的。他點頭表示贊同,緩 緩道:﹁只不知這一回小姐是不是還要派貧僧上陣?﹂ 端木芙道:﹁人家也有陣法,恰能抵消了我們的優勢,因此之故,我得先想個 法子,或是等候適當時機,破去他們堅如鐵桶之勢,方可動手。﹂ 徐剛一想那端木小姐確是能耐驚人,自古以來,都沒有聽說過能夠生擒活捉武 當派掌門人之事,而她卻辦到了,這完全是靠她胸中的謀略才學。這麼一想,頓時 泛起了佩服之心。 端木芙並沒有如彭典所希望的修理徐剛,因為她深知徐剛那等勇猛而又魯莽之 人,只要設法使他佩服,日後可收如臂使指之妙。 她察言鑒色,知道已大是收效。當下放過了他背後不服自己這宗事。沉吟一下 ,說道:﹁我們目前必須耐心等下去。但卻發生了一個大難題,那便是再等一會, 天色已亮,我這座陣法,由於燈光失去作用,便要減少了許多威力。﹂ 彭典抬頭向天空望去,但見天上已微呈灰白色,曙光已露,不一會天色就大亮 了,不禁替她感到心急。只聽端木芙又道:﹁以我看來,這羅廷玉的運氣真好,我 們要不要與他放手一拚,實在是一個十分值得深思熟慮的問題。﹂ 彭典道:﹁小姐如何見得他運氣很好?﹂ 端木芙道:﹁雷大莊主恰於這緊要關頭,離開此地,這豈不是運氣很好麼?我 們目下如若有雷大莊主在此,自然可以另施手段,擊破他的陣勢。﹂ 吉祥和尚道:﹁難道咱們竟不動手,白白放過了這個機會麼?﹂ 端木芙道:﹁有時候陷阱往往看似機會,等你掉了進去,後悔就來不及了。﹂ 她輕移蓮步,往前走去,崔阿伯提杖緊緊跟上。只見她一逕越過了彭典他們,向羅 廷玉那邊走去。 彭典等人都很吃驚,無不提聚功力,準備隨時出手保護端木芙。這時羅廷玉等 人已見到了端木芙出現在兩丈外的一顆樹下,但見她黃衫飄飄,大綹黑髮遮住咀部 的半截面孔,使人覺得她有一種飄渺朦朧的美麗。楊師道也睜大雙眼,打量這個以 才學智慧震驚天下的美女,心中不由得泛起無限的仰慕之情。 端木芙首先開口道:﹁羅公子,你帶了這許多高手,夤夜趕來,不知有何貴幹 ?﹂ 羅廷玉也抱拳遙遙行禮,說道:﹁聽說秦仙子在這兒與小姐見面,因知小姐韜 略蓋世,才華絕代,秦仙子如若踏入此林之中,只怕也像在下一般,心中感到進退 兩難。﹂ 端木芙道:﹁以羅公子的神威英發,奴家一介女流,豈能留得住公子虎駕呢? ﹂ 羅廷玉傲然一笑,道:﹁假如在下想走的話,倒是有這一點自信不致被任何人 難住。但問題卻是出在秦仙子身上,在下打算探聽出她的下落,以及詳細情形,方 敢決定怎樣做法。﹂ 端木芙道:﹁羅公子只有向奴家探聽之一途了,但假如奴家不肯奉告,羅公子 便將如何?﹂ 羅廷玉道:﹁這正是在下感到進退兩難的癥結了。﹂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奴家易地而處,替公子設想的話,也一樣感到進退兩 難,因此之故………﹂ 羅廷玉接口道,﹁小姐敢是有所見教?﹂ 端木芙道:﹁見教之言可不敢當,如果我是公子的話,除了妥協之外,似乎已 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羅廷玉第一次泛現出笑容,道:﹁小姐的高見,竟是要在下向你們求和麼?﹂ 端木芙雙眸也露出笑意,柔聲道:﹁自古以來,有道是形勢迫人,況且大丈夫能屈 能伸,羅公子縱是談條件講和,也不是十分奇怪之事。﹂ 羅廷玉正要開口,旁邊的楊師道突然向他低聲說了幾句話。羅廷玉顯然十分注 意,用心地聆聽。自然他是一面聆聽,一面思索,這是人人一望就知的。然而楊師 道說的是什麼話?竟能使羅廷玉感到如此重要? 端木芙並沒有移動,崔阿伯也持杖侍立在後,形勢毫未生出憂化。羅廷玉向楊 師道點點頭,這才徐徐移動目光,復又投向端木芙。 暗影中突然閃出一人,迅若飄風般落在端木芙身側,手中橫持長劍,燈光之下 ,寒芒閃耀。這人方自站穩,對面的羅廷玉已怒叱一聲,血戰寶刀化作一道長虹, 電掣破空,向這人攻到。 他突然出手,誰也沒有想到,都大吃一驚。但聽﹁鏘﹂的一聲,那個剛剛出現 之人,已被羅廷玉這雷霆萬鈞的一刀,震退了七八步,險險拏樁不穩而栽跌地上。 羅廷玉這一刀之威,聲勢驚人,四面八方的獨尊山莊高手,雖然皆是歷經風浪之人 ,也不由得駭然失色,都想:假如他這一刀乃是向自己所發,真不知道能不能封拒 得住?羅廷玉這一刀未曾斃敵,心下訝然。他那結實英挺的健軀,已停在端木芙面 前,相距只有數尺。但他並沒有出手進攻端木芙,目光向那兀自搖晃的人望去。只 見此人竟是個三十左右的和尚,相貌清秀,外表看來很是文弱,不類武林中人。 羅廷玉沉聲道:﹁這一位大和尚法號怎麼稱呼?﹂ 端木芙道:﹁那是吉祥大師,以劍術擅名當代,羅公子覺得他還可以吧?﹂ 羅廷玉心中歎一口氣,忖道:﹁嚴無畏真是一代梟雄,當世霸主。像端木芙以 及吉祥大師這等異人高手,居然都網羅在麾下。﹂ 他面上當然不露神色,頷首道:﹁高明,高明,羅某至感佩服。﹂ 崔阿伯這時十分緊張,九曲拐提起來,拐尖微微外露,隨時隨地可以封架任何 攻襲到端木芙的兵刃。羅廷玉接著仰天長笑一聲,只震得端木芙耳鼓生疼,連忙舉 手捂住耳朵。 羅廷玉看見了,立刻收住笑聲,道:﹁端木小姐,現在可以談談條件了麼?﹂ 端木芙眼中露出掙扎的表情,羅廷玉卻已發出一股刀氣,湧將出來,端木芙和崔阿 伯頓時如墮冰窖,全身都冷不可當。端木芙勉強嘆一口氣,高聲道:﹁彭二莊主, 不可派人出陣。﹂ 彭典方要點將出去,聽得此言,果然不敢妄動。端木芙又道:﹁羅公子,你想 趁此機會,殺死奴家呢?抑是只想把秦仙子帶走?﹂ 羅廷玉哼一聲,道:﹁如果是嚴無畏,他一定先殺了妳再說,但在下卻寧可先 帶走秦仙子,再作打算。﹂ 端木芙道:﹁既是如此,奴家便把秦仙子還給你,二莊主,請即派人把秦仙子 帶到此處。﹂ 羅廷玉仰天一笑,道:﹁端木小姐在獨尊山莊之中,似是已成為極重要的人物 ,足見嚴無畏真有慧眼,這一點在下不能不深為佩服。﹂ 端木芙輕輕歎了一聲,道:﹁奴家命薄如絮,如落花飄零,隨波逐流,實在不 值得重視。﹂ 羅廷玉道:﹁小姐太謙了,在下倒想猜一猜小姐在獨尊山莊中的地位,若是小 姐不怪我冒昧的話…………﹂ 崔阿伯大聲道:﹁不用猜了,我家小姐行將是雷夫人的身份。﹂ 他深知端木芙對羅廷玉有著一份微妙的感情,因此她一定很難出口。其次,假 如羅廷玉一口猜中了,那還沒有什麼,但假如他老是沒猜對。則顯然羅廷玉也感覺 到她的情份,所以才不向嫁與雷世雄這上面猜測。以端木芙這等敏感的人,一旦察 覺對方的心情,定必大起波瀾,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因此,崔阿伯立時自作主張, 宣佈了此事。 羅廷玉心頭大震,甚至於掩飾不住,訝異地望住她。不過他那股難以置信的神 色一掠即逝,不留下一點痕跡。他瀟洒地笑一笑,道:﹁恭喜,恭喜,以小姐的才 彗,自應配以雷世雄這等英雄人物才行,在下假如早早得知,那就不僅僅只帶走秦 仙子了。﹂ 彭典一聽,心中叫聲不好,立刻向宣碧君示意。敢情他雖是接到端木芙的命令 ,卻沒有照辦。但現下羅廷玉口氣之中,大有後悔之意。 彭典一想果然不妥,假如羅廷玉變卦,再另行提出條件的話,自己服從好?抑 是不服從呢?因此倒不如趕緊把秦霜波釋放了,以後之事,慢慢再打算。宣碧君如 飛而去,端木芙的美眸從羅廷玉的面上,移向天空,但見天色已經變為友白,空氣 十分清新。 她深深吸一口氣,柔聲道:﹁羅公子,假如你信得過奴家,不妨收起寶刀。﹂ 羅廷玉道:﹁在下自然信得過小姐。﹂ 後面的楊師道高聲道:﹁公子不可收起寶刀,要知眼下咱們身在重圍之中,危 機重重。端木小姐誠然不肯失信於公子,但無奈她手下之人,擅作主張,變生猝起 ,其時端木小姐也是束手無策。﹂ 羅廷玉道:﹁唔,這話也是。﹂ 端木芙道:﹁那一位想必就是楊師道先生了?﹂ 羅廷玉道:﹁是的。﹂ 端木芙道:﹁假如我猜得不錯,今晚一段,由頭到尾,都是楊先生的傑作。﹂ 羅廷玉道:﹁是的,端木小姐如何得知?﹂ 端木芙笑一笑,道:﹁假如我連這一點都猜不出來,楊先生不免會暗中嗤笑了 。﹂ 她遺憾地搖搖頭,又道:﹁他已看出雷大莊主不在此地主持,對也不對?﹂ 羅廷玉道:﹁小姐所猜必中,實在甚是驚人。﹂ 端木芙道:﹁雷大莊主的不在,乃是敝方唯一的弱點,楊先生竟能善加利用, 使我迴天乏力,實在值得佩服。奴家深信必有一天,得以跟楊先生再鬥一場。﹂ 楊師道高聲道:﹁端木小姐竟然把在下視為敵手,實是三生有幸。但小姐請切 記,在下決不會因小姐的誇獎,以致自高自大,以為真的很了不起。﹂ 端木芙發出笑聲,道:﹁這卻是楊先生多心了。﹂ 楊師道沉默不言,羅廷玉的目光卻轉向那吉祥大師身上,說道:﹁在下甚頗有 一天再與這位大師討教一次。﹂ 端木芙道:﹁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羅廷玉冷冷道:﹁假如三日之後才給我這個機會,我敢誇口這位大師不易在本 人刀下,走上十招之數。﹂ 端木芙泛起驚訝之色,道:﹁羅公子,你身份尊貴,自是言無輕發,這三日的 時限,難道不覺著太短了一點麼?﹂ 羅廷玉搖搖頭,道:﹁小姐可要試上一試?﹂ 吉祥大師應聲道:﹁羅公子神武天姿,技藝通玄,即今已可必勝貧僧無疑,何 須等待三日之後?﹂ 端木芙道:﹁羅公子袖內另有乾坤,非外人所能窺測,既然如此,奴家便與羅 公子訂下三日之約,只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羅廷玉道:﹁在下是求之不得,然則三日之後,咱們如何會面?﹂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這倒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假如時間地點都由奴家 安排,只怕羅公子要從長考慮,不一定肯答應。﹂ 羅廷玉四顧一眼,微笑道:﹁這個自然,以小姐的才華絕學,在下豈能全無戒 心?﹂ 端木芙道:﹁那麼羅公子對此有何高見?﹂ 羅廷玉道:﹁在下說出來,恐怕小姐也不易同意。﹂ 端木芙道:﹁羅公子何妨說出來聽聽?﹂ 羅廷玉道:﹁在下想請小姐與吉祥大師現在就隨在下離此,則貴莊之人,無從 得知小姐的行蹤下落。等到三日後之約舉行過,在下自當安送小姐返回貴莊。﹂ 端木芙沉吟未答,崔阿伯已大聲道:﹁羅公子這個提議未免太可笑了。﹂ 彭典從樹後轉出來,向羅廷玉抱拳行了一禮,說道:﹁羅公子,你明知端木小 姐行將變成敝莊最重要的人物,如何能提出這等奇怪不過的條件?﹂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這是兩廂情願之後,方始行得通之事,假如端木小姐 不予同意,此事便無從實現,因此之故,在下縱然是提出更古怪的建議,亦對貴莊 毫無影響,是也不是?﹂ 彭典無言可對,只好道:﹁兄弟真想不到羅公子竟是如此能言善辯之士。﹂ 羅廷玉道:﹁彭兄過獎了。﹂ 端木芙輕輕咳了一聲,說道:﹁羅公子這個建議,雖然很是奇怪,但奴家卻深 信羅公子決計不會玩弄詭計手段,換言之,奴家的安全,也無可虞。﹂ 崔阿伯大驚道:﹁小姐,妳不會答應隨同羅公子前往吧?﹂ 端木芙笑道:﹁我看不出有何不可之處?﹂ 所有的人,包括羅廷玉本人在內,無不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彭典道:﹁端木小姐,妳的神機妙算,冠絕天下,羅公子有見及此,如若到時 設法使妳無法再施展奇才,則本莊的損失,無可倫比,而羅公子方面,卻得益無窮 ,因此之故,在下甚望小姐不可輕率答應。﹂ 羅廷玉沉聲道:﹁端木小姐,貴莊之人無不慄然凜懼,在下也勸妳不可率意答 應。﹂ 端木芙美眸一轉,掃視眾人一眼,道:﹁我當然不會輕易答應你,除非是秦仙 子姊姊也擔保我的安全,我方能放心。﹂ 羅廷玉頓時露出不悅之色,嚴厲地注視著端木芙,冷冷道:﹁小姐話中之意, 竟是暗示信不過在下的諾言麼?﹂ 端木芙眼見他不悅之色,芳心中頓時生出感應,覺得很不好過,她幾乎也在同 時之間,發覺了自己心情的異樣實是不該。 她暗自忖道:﹁我何以怕他不悅,難道我已愛上了他麼?錯非是愛上了他,必 無這等感應,咬!我看我定須走這一遭,方能澈底割斷情絲了。﹂ 端木芙如此深奧微妙的想法,縱然講了出來,也沒有幾個人能了解,何況沒有 說出。就在這時,秦霜波在宣碧君前導之下,姍姍而來,宣碧君被羅廷玉目光一掃 ,頓時心情一陣紊亂,腦子已不能冷靜工作。 秦霜波只淡淡的向羅廷玉點點頭,道:﹁原來是羅兄駕到,無怪端木小姐也感 到勢窮力蹙,束手無策了。﹂ 端木芙察覺這番話之中,語意雙關,心中又是一驚,想道:﹁以秦仙子的智慧 ,觀察世相,自是萬無一失,這樣說來,連她也深信我愛上了羅廷玉,是以對抗之 時,有無能為力之勢。﹂ 此念一生,益發相信有從速斬斷情絲之必要。羅廷玉撇開秦霜波的雙關話題, 指住吉祥大師,道:﹁仙子可曾見過這一位大師?﹂ 秦霜波道:﹁見過,這位吉祥大師的劍術另闢蹊徑,有超凡絕俗的成就。﹂ 羅廷玉道:﹁在下不慎誇下海口,說是三日之後,可使吉祥大師無能在我刀下 走上十招,因此之故,竟惹出了一番麻煩。﹂ 秦霜波頓時現出大感興趣的神情,問道:﹁惹出了怎麼樣的麻煩?﹂ 羅廷玉道:﹁端木小姐已答應下這個三日之約。﹂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你們大概是在地點上發生了問題了?﹂她一語道破, 在場之人,無不深為佩服。詹先生用手肘碰一碰旁邊的閻充,低聲道:﹁閻兄,這 位劍后的智慧,你看怎樣?﹂ 閻充道:﹁厲害,厲害,兄弟情願轉戰三千里,辛勞十年,也不願意碰上她這 等對手。﹂ 詹先生道:﹁但形移勢改,本莊有了端木小姐的話,便毋須忌憚劍后的智慧了 ,問題只在武功方面,看看如何能剋制得住她就行啦!﹂ 閻充心中想道:﹁這事談何容易。﹂ 口中卻說道:﹁不錯,以端木小姐的才智,必有超世絕俗的計策,可以剋制秦 仙子。﹂ 詹夫人插口道:﹁不錯,除了老莊主親自出手之外,天下間恐怕只有端木小姐 一個人,能夠與劍后和羅廷玉他們分庭抗禮了,我們只看她不費吹灰之力,說拿下 了劍后、武當掌門、少林高手等人,即可確信她真有這等能力。﹂ 這話觸動了詹先生的靈機,他沉吟道:﹁端木小姐這一次對付羅廷玉,顯然失 手,因此,她只有答應隨同羅廷玉而去之勢,莫非此是剋制羅廷玉的機會,她總得 想法子反敗為勝啊!﹂ 閻充也恍然點頭,道:﹁這話大有見地。﹂ 後面突然傳來訊號,他們回頭望了望,曙光之下,只見雷世雄站在丈許外的樹 下,那神態一望而知剛剛經過長途奔馳而趕回來的。在他身後,影綽綽站著三五個 人。 詹氏夫婦和閻充趕快走過去,行禮見過雷世雄,詹先生便迅即把經過情形說了 出來。話一說完,恰恰聽到端木芙說道:﹁假如秦仙子姊姊答應負責我與同行之人 的安全,並且不超過五天時限,把我送回獨尊山莊勢力範圍之內,我同意帶了吉祥 大師,走這一趟。﹂ 羅廷玉重重地哼了一聲,端木芙微微一笑,道:﹁羅公子,萬一你不但沒在十 招之內贏了吉祥大師,甚且傷在他劍下,奴家安全之責,自是唯有秦仙子姊姊可以 擔承,你說對也不對?﹂ 秦霜波道:﹁好,我答應擔承此責,但我也有一個條件,要你答應。﹂ 端木芙道:﹁假如姊姊所提的條件,超出小妹能力以外,那就得恕小妹說出推 託之言了。﹂ 秦霜波心想:﹁好聰明的丫頭,預先封住了我要求釋放武當程老真人以及廣聞 大師他們之路。﹂ 當下說道:﹁昨夜裡宗旋兄與我一道前來,如今我若是恢復自由,自然也該有 他一份,端木小姐妳說對也不對?﹂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姊姊的話很有理,恕小妹告退片刻,馬上就有回音。 ﹂ 羅廷玉峻聲斥道:﹁端木小姐站住,妳最好不要妄動。﹂ 他發話之時,陣陣森寒強烈的刀氣,已淹沒了端木芙、崔阿伯,使他們心寒身 凍,果然不敢舉步。端木芙深深吸一口氣,這才說道:﹁羅公子竟是拿奴家當作人 質麼?﹂ 羅廷玉冷冷道:﹁不錯,假如不是在妳佈下的陣法之內,在下便不屑使用這等 手段了。﹂ 端木芙道:﹁羅公子本已泯去動手之意,何以突起殺機,竟大有不惜殺死奴家 的決心?﹂ 羅廷玉仍然冷冷道:﹁此一時也,被一時也,時勢不同,應付的手法當然也是 兩樣了。﹂ 端木芙道:﹁羅公子可能告我形勢有何不同麼?﹂ 羅廷玉虎目中射出奇異光芒,迫視著這個黃衣美女,道:﹁是不是嚴無畏親自 到了?﹂ 端木芙訝道:﹁羅公子如何有此一問?﹂ 羅廷玉道:﹁在下問妳是也不是,妳愛答就答,不要反問我。﹂ 端木芙毫無懼色,美眸中也射出異乎尋常的光采,看起來生氣勃勃,青春煥發 ,而又含蘊著一種熱情。她道:﹁就算是老莊主來了,便又如何?﹂ 羅廷玉默默的凝視著她,但覺一股奇怪的感情,使他滿腔殺機幾乎泯滅,但理 智又告訴他,萬萬不可表顯出一點這種心思,免得為敵人利用,以致失去了這個脫 險的機會。 因此之故,他的面色仍然嚴厲如故。端木芙忽然軟化,說道:﹁好吧,我告訴 你,雷大莊主恰恰趕了回來,但嚴老莊主是否已親自駕臨此間,則不得而知了。﹂ 羅廷玉道:﹁那麼依你的猜想呢?﹂ 端木芙道:﹁羅公子莫要迫人太甚,奴家已經節節退讓,在今日形勢之下,你 應該感到滿足才是。﹂ 羅廷玉點點頭,道:﹁那麼咱們走吧!﹂ 端木芙道:﹁你們不堅持釋放宗大俠麼?﹂ 秦霜波淡淡道:﹁我們出了這處樹林再說。﹂ 她當先走去,宛如輕車熟路,識途老馬,端木芙、崔阿伯在羅廷玉寶刀押迫之 下,舉步走去。楊師道一揮手,率了那六個年青高手,擁得上來,與羅廷玉會合, 結成陣勢,迅即向林外走去。轉眼間已出了樹林,但見朝陽遍照大地,近處是綠草 如茵,遠方是黛山含煙,使人感到十分寧恬平靜。然而林外這一小群人,正在人海 中的愛恨生死中打滾掙扎,他們甚至沒有時間體認各自所扮的角色。 羅廷玉高聲道:﹁端木小姐,妳若是把宗大俠釋放出來,咱們就可以動身,履 行那三日之約。﹂ 端木芙回頭向樹林吩咐過速速把宗旋帶來之言,便回過頭來,仔細端詳這個有 ﹁刀君﹂之稱的羅廷玉。在樹林內,詹先生夫婦和閻充等,猛可發現在雷世雄身後 的數人之中,有一個相貌威嚴,神情陰鷙的老者,正是獨尊山莊老莊主七殺杖嚴無 畏,忙忙上前恭敬見禮。 雷世雄回頭道:﹁師父,端木小姐隨羅廷玉等人而去,如入虎穴,弟子期期以 為不可。﹂ 嚴無畏不作聲,一直用心聆聽端木芙和對方的說話,直到他們出林去了,才皺 了皺眉頭,說道:﹁羅廷玉拿著刀對付端木小姐,心難兩用,因此之故,識破了咱 們師徒趕到之人,必是那個楊師道。﹂ 雷世雄等人都恭容聆聽,不敢插口。嚴無畏又道:﹁此子才智內斂,深藏不露 ,究竟有多大氣候,竟使人無從測度,因此之故,本莊得集中力量,對付此子,務 期先取他性命,使羅廷玉失去右臂。﹂ 雷世雄道:﹁既是如此,咱們自然須得先以這楊師道作為第一目標,至於如何 下手之法,假如師父沒有特別的命令,弟子就請端木小姐設計。﹂ 嚴無畏道:﹁你錯了,端木小姐不但不會殺他,反而會暗中維護此人。﹂ 雷世雄猛可一驚,道:﹁她何以會這樣做?﹂ 嚴無畏傲然一笑,道:﹁她放過楊師道之心,正如為師前此放過了羅廷玉一般 ,都是在內心中發出敵手難逢之感,所以她會讓楊師道暫時活著,以便有機會與她 各施奇謀手段,爭個高下。﹂ 眾人都不敢不信,卻又感到這道理難以置信。嚴無畏又道:﹁然而她的心情, 對於老夫對付羅廷玉之舉,微有妨礙,因此之故,世雄你不必通知她,盡你之力, 先狙殺了此人。﹂ 雷世雄點點頭,道:﹁師父還未示知是否准許釋放宗旋,以及是否讓端木小姐 與羅廷玉同去?﹂ 嚴無畏道:﹁端木小姐本身武功雖然有限,但她才華冠絕當代,自保有餘,不 必過慮,同時她此舉對你有益無害,為師指的是感情方面,換言之,她如若重返獨 尊山莊,那就必是你的人,決無貳心了。﹂ 他等如表示他允許此事如此進行,當下便有手下前去釋放宗旋,雷世雄沉吟一 下,道:﹁然則師父話中之意,竟是也包含有她一去不返的可能在內了?﹂ 嚴無畏道:﹁但她如是這樣做,則妾身分明,本莊亦可以不再忌憚,放手去做 了。﹂ 雷世雄面上不露聲色,但心中卻暗暗嘆一口氣,忖道:﹁假如我是女人,面臨 抉擇,也定當選中羅廷玉無疑,至少他年少英俊,聲譽高隆,武功又復強絕。﹂ 他越想就越感到自己在這一場情海之戰上,已經遭遇到無可匹敵的對手,其結 果非敗不可。轉眼間一個白衣衛士押了宗旋出來,雷世雄過去吩咐了一聲,那霜衣 衛士便將宗旋一直送出林外。 宗旋恢復自由,上去與秦霜波、羅廷玉等人見禮道謝,端木芙高聲說道:﹁我 們走吧!﹂ 羅廷玉頷首道:﹁三日之約,轉眼即屆,本人可真得小心準備一下。﹂ 大夥兒轉身行去,走了數里。吉祥大師突然向端木芙說道:﹁端木小姐,貧僧 沒有同行的必要,再說貧僧也須找個地方,蓄養體力,準備應戰。﹂ 眾人都停步看著他們,端木芙道:﹁不錯,你本無同行的必要,但須屆時通知 你前赴某處地方即可,但我卻要你同行。﹂ 吉祥大師道:﹁小姐之令,自應遵從,但貧僧是個方外之人,性喜清靜,似這 等江湖上的恩怨殺戳,實非貧僧所宜介入。﹂ 楊師道冷笑一聲,道:﹁大師此言差矣,須知江湖恩怨,易沾難分,大師想從 此跳出了是非圈外,只怕不是那麼容易之事。﹂ 端木芙白他一眼,道:﹁這是我的事情,何須楊先生多勞傷神。﹂ 楊師道面色不改,道:﹁這就是江湖恩怨易沾難分之處,目下這位大師與敝上 大有關係,在下自然可以插口。﹂ 秦霜波突然開口道:﹁吉祥大師,你原來當真是在西湖靈隱寺禮佛修行的麼? ﹂ 吉祥大師道:﹁是的,貧僧在靈隱寺已修行了三十載以上,諸位如有所疑,不 妨到靈隱寺去打聽打聽。﹂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那一位支林師傅也當真是你的高足了?﹂ 吉祥大師道:﹁支林年方十二之時,便已隨侍貧僧,如今已是四十出頭之人, 除了貧僧之外,沒有第二個師父。﹂ 秦霜波道:﹁那麼我試猜一猜,大師不想與我們同行,恐怕與令高足有很大的 關係,對也不對?﹂ 吉祥大師道:﹁秦仙子這話似乎沒有根據。﹂ 秦霜波正要開口,忽然聽到一陣急匆的步聲,緊接著一條人影從樹後轉了出來 ,竟是那支林僧。羅廷玉等人還是第一次見到此僧,但見他長得黧黑粗健,看上去 比吉祥大師似乎還老些,也沒有吉祥大師這等陰柔文靜的風度。 他大步走到吉祥身邊,道:﹁弟子真耽心趕不上師父。﹂ 吉祥大師著他見過羅廷玉等人,秦霜波向羅廷玉道:﹁這一位大和尚的劍法已 得真傳,我親自見識過,因此我真佩服嚴無畏前輩,如何能網羅得這等高手助陣? ﹂ 羅廷玉道:﹁嚴無畏乃是一代梟雄,在下與他雖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但私心之 中,仍然對他的雄才大略,極感佩服。﹂ 楊師道突然大聲道:﹁端木小姐,假如吉祥大師不願同行,咱們取消了這一場 較量武功之約,也未嘗不可。﹂ 端木芙道:﹁聽楊先生的口氣,似乎疑心奴家故意作此安排一般。﹂ 楊師道微微一笑,道:﹁在下豈敢認定是小姐的設計,但此地距那樹林只有數 里之遙,而且地勢低下,四周皆是丘陵榛莽,正是伏擊狙殺的最佳地點。﹂ 端木芙四眼一望,心中一驚,忖道:﹁這楊師道胸中所學,甚是淵博,兼之才 智過人,心細如髮,真是我端木芙的一大勁敵。﹂ 此時她忽然觸動靈機,淡淡一笑,道:﹁依先生之見,便當如何才是?﹂ 楊師道道:﹁在下說出來,只怕小姐未必同意。﹂ 端木芙道:﹁奴家一定同意,你即管說吧!﹂ 楊師道驚訝地瞧她一眼,但並不詢問,說道:﹁在下打算迅速趲行,卻不許諸 位探詢所去之地。﹂ 端木芙點點頭,道:﹁那麼走吧!﹂ 奇怪的是吉祥大師這刻亦不提出反對,當下一行十四個人,折轉方向,逕投西 北急行。不過隊伍出發之時,楊師道曾對排列位置加以干涉,最前面領隊的是羅廷 玉,其次是潘大鈞等六名高手佈成一個菱形隊伍,楊師道本人居於此陣之中,後面 是端木芙、崔阿伯、吉祥大師師徒,最末則是宗旋和秦霜波。 從這個隊伍看來,楊師道顯然自知相當危險,是以佈陣防禦,以羅廷玉攻堅, 以秦霜波斷後。任何人細細分析這等陣勢,都深信獨尊山莊決計不會有此舉動,這 是因為一則端木芙在此一隊伍之中,二則這個隊伍擁有超等高手達三人之多。通常 來說,羅廷玉和秦霜波走在一起,就算是嚴無畏親自率人侵襲,也得三思而行,何 況目下尚有宗旋及楊師道等人? 他們在崎嶇而樹叢甚多的區域穿行,這種情形的路程,倘有六七里之多,但此 一方向,已是最短的路程了,假如向別的方向走,地勢將越發險惡。 他們才走了十餘丈,端木芙高聲道:﹁楊先生,奴家有幾句重要的話,要跟你 說,但我們可以邊談邊行。﹂ 楊師道一時之間,測不透她有什麼話要說,是以不敢大意放過,當下發出號令 ,那菱形陣立時現出通路,讓端木芙及崔阿伯進入。 端木芙與他併肩而行,淡淡一笑,沒有作聲。楊師道等了一下,才問道:﹁小 姐不是說有所見教麼?﹂ 端木芙道:﹁楊先生好說了,奴家一介女流,如何敢這般托大。﹂ 楊師道道:﹁然則小姐其實沒有什麼話賜教在下麼?﹂ 端木芙道:﹁那倒不是,奴家甚願向先生請問一聲,在你心中,奴家算得算不 得是一個勁敵?﹂ 楊師道沉吟一下,才道:﹁小姐此言含意深奧,似乎不僅止是這話表面的意思 而已,可惜在下愚魯,一時未能測透。﹂ 端木芙道:﹁那麼你單單回答我這一句問話好了。﹂ 楊師道道:﹁在下縱然竭盡才智,也難以與小姐匹敵,內心中自然是以小姐作 為無上勁敵了。﹂ 端木芙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奴家大膽再進一步臆測,那就是在楊先生的 心目中,甚至可能把奴家當作目前的唯一勁敵,對也不對?﹂ 楊師道點頭道:﹁下錯,以目前來說,小姐正是在下心目中,唯一的勁敵。﹂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奴家果然猜中了,正因如此,奴家才特地前來提醒你一聲 ,你目前的勁敵,其實並不是我。﹂ 崔阿伯也聽得莫明其妙,忍不住插口道:﹁小姐這話不覺著與情理不合麼?﹂ 端木芙道:﹁當然是聽起來有點使人覺得奇怪,這才是高出於常人一著之處。﹂ 楊師道深深吸一口氣,說道:﹁在下雖是若有所悟,但假如端木小姐坦予賜告 ,那就更為感激。﹂ 端木芙道:﹁這又有何不可,奴家的意思是你我兩人,在當今之世,雖然可以 各竭才智,拚個高下,然而事實上當世之間,還有一個人大堪在行軍佈陣,以至設 計鬥智上面,與我們激鬥的,這個人楊先生自然也很清楚,就是獨尊山莊的嚴老莊 主了。﹂ 崔阿伯瞠目道:﹁小姐豈能以老莊主充作心中的假想敵手?﹂ 端木芙道:﹁他若是算計我,我自然不能束手不理,因此之故,我不能不警告 楊先生一聲。﹂ 崔阿伯越聽越糊塗,問道:﹁假如老莊主算計妳,卻又與楊先生何干?﹂ 端木芙道:﹁當然有關係啦,因為嚴老莊主分明是想狙殺楊先生。﹂ 崔阿伯道:﹁如是這樣,那就談不到算計妳了,是也不是?﹂ 端木芙道:﹁他自然是在算計我,因為此事他不讓我知道,意思是怕我不贊成 ,所以逕行下手,等到木已成舟,我也無可奈何了。﹂ 楊師道道:﹁只不知嚴無畏何以會認為小姐反對狙殺在下之舉?﹂ 端木芙笑一笑,道:﹁這一點不便奉告,楊先生自己花點腦筋吧!﹂ 她停了一下,接著又道:﹁假如我不是在楊先生身側,相信這刻早就發生了這 種暗器狙擊之事了,如若千弩齊發,再加上一些淬毒暗器和火器,四面夾攻,想取 楊先生性命,諒亦不難。﹂ 楊師道出了一身冷汗,忖道:﹁不錯,假如我是嚴無畏,也一定先行狙殺了羅 公子的最得力手下,以我們目前實力之強,只好施展狙擊暗殺的手法了,但端木小 姐何以維護我呢?﹂ 以楊師道之智,當然不會誤會端木芙愛上了他,但除了這個理由,他實在想不 出別的道理了。 一路上甚為平靜,全然沒有一絲風吹草動。走了十多里,已走上大路,那帶頭 的羅廷玉,卻逕自捨下大路,落荒而行。這一行十餘人,抄近路又走上了官道,來 到一處,道旁有幾間店鋪。羅廷玉領先走入一家酒肆,佔了四個座位。 羅廷玉、秦霜波、宗旋三人在一起,端木芙、崔阿伯和楊師道在一起,吉祥大 師師徒是一座,餘下六人又是一桌。這等安排,自然是別具用心,乃是楊師道暗中 通知羅廷玉的。 楊師道未入座以前,獨自在酒肆外面,以獨特的祕密方式,聽取收集了一些情 報。原來他們第二度踏上官道時,楊師道已和手下們取得連絡,從此行去,一路都 在己方佈置之下。獨尊山莊之人,不論是想用暗殺方式,或是大舉明攻,都將遇到 強大無倫的阻力。他入肆所收到最後的消息是:這間酒肆的兩個伙計,其中之一似 是煉過武功之人,來路不明。 楊師道暗自想道:﹁獨尊山莊在全國各地勢力極大,這等大道通衢的酒肆,受 到他們的控制,並非奇事,以目前的情勢而論,獨尊山莊察覺木城人手既多且強, 無法派人伺機狙殺我們,那麼一定轉過念頭,改用陰毒手段對付。﹂ 他的目光掃掠店內的兩個伙計,有嫌疑的一個叫做老崔,果然舉止矯健有力, 不似平常之人。楊師道心中冷笑一聲,又想道:﹁照現下的形勢和時機,自然是用 下毒的方法最妥,如是尋常毒物,我楊師道還不在乎,但嚴無畏乃是當今第一梟雄 ,所用之藥,定是高手也難當得的。﹂ 他咀邊泛起了一絲微笑,迅即從囊中取出一個小瓶,打開了倒出一顆丹藥,吞 入腹中,一面忖道:﹁我這粒聚毒丹能把天下任何至毒之物,聚集一起,能化則化 ,如其無法化解,兩個時辰之後,可從糞便中排出體外,如今我先行服了藥,就算 嚴無畏本事蓋世,能弄到極毒的藥物,一時之間也莫奈我何。﹂ 直到這時,他才踏入酒肆,眼見端木芙和崔阿伯坐在一起,便走過去,施了一 禮,說道:﹁端木小姐,在下承蒙愛護,暗中相助,心中感激之極,目下尚在路上 ,在下覺得仍然依靠小姐庇護為妙,只不知小姐會不會見怪在下貶低了妳的身份? ﹂ 端木芙簡單地道:﹁楊先生請坐。﹂ 楊師道坐了下來,轉眼一看,道:﹁此地距市鎮尚有一段距離,行蹤之人,很 多都在此打尖,無怪生意如此之好了。﹂ 端木芙道:﹁雖是如此,我看此店所賺也很有限。﹂ 楊師道心中微詫,想道:﹁她分明是點醒我注意此店用上兩個伙計之事,也無 疑是指出其中一名伙計,可能是獨尊山莊之人。﹂ 但他故意裝出不解,道:﹁小姐對這一行不大熟悉,所以以為他們所賺有限, 其實飲食這一行總有三成的利潤,如以此處位置而言,縱是比城裡略貴一點,也是 應該,客人決不會見怪,因此之故,以這兒的生意來說,一定很有賺頭。﹂ 崔阿伯也點頭道:﹁楊先生說得不錯,我剛才隨口問過價錢,雖是不比城裡價 貴,但也絕不便宜…………﹂ 正在說時,酒菜已經端了上來。那伙計還在每人的盃中給斟滿了酒,楊師道舉 起酒盃,說了一聲﹁請﹂,已送到唇邊。 端木芙似是沒有聽見,目光垂視酒盃,她既沒有表示,楊師道可就不便自飲了 ,當下道:﹁端木小姐,在下敬您一盃。﹂ 端本芙緩緩抬頭,明亮的眸子中,含蘊著疑惑之色。楊師道曉得她正在懷疑自 己到底知道不知道酒中可能有古怪,正因她一時未能確定,所以遲遲不作聲。到了 這時,他才敢樂觀起來,認為在一回合的鬥智當中,他已佔了七八成的優勢,或許 能擊敗她。 要知端木芙掩護他之舉,已是鬥智之戰中,贏了第一個回合。楊師道如若不能 出奇制勝,扳回敗局的話,他以後就更無法與端木芙再鬥了,這正是他何以不惜冒 生命之險,也要飲那盃毒酒之故。早先他吞服﹁聚毒丹﹂之時,只不過是猜想對方 可能下毒而已,他目下見了端本芙遲疑之態,已證明此一想法不錯,他手中這一盃 酒,必定有毒,任是第一等英雄好漢,飲下此酒,也難逃一死。 端木芙緩緩道:﹁楊先生這等舉動,生似是嘗酒之人,使我甚感奇怪。﹂ 楊師道回了一句雙關語,道:﹁在下本來罕得飲酒,但今日能與小姐同席,並 蒙妳照顧,心中太高興了,所以非乾了這一杯不可。﹂ 端木芙眉峰微蹙,道:﹁楊先生且莫太高興了,我們是敵而非友,你喝過這一 杯之後,很可能…………﹂ 她話未說完,楊師道已笑著插口道:﹁端木小姐,在下是先乾為敬,請!﹂ 他一仰脖子,喝乾了杯中之酒,伙計老崔大步走過來,隨手又給他斟滿了一杯 ,迅速又退了開去。 端木芙的眼角餘光已見到老崔一直退出了店外,心中歎一口氣,忖道:﹁老莊 主用盡手段心機,定要殺死此人,我如是明著阻止,老莊主勢必翻臉,此人雖有多 智之名,卻無多智之實。﹂ 那個老崔分明是下毒之後,眼見得手,趕快退走,免得楊師道毒發之時,羅廷 玉等人必定抓住他。他迅即出了店外,急急逃離此地。 酒肆內的楊師道若無其事,仍然斟酒而飲,端木芙突然伸手,按住他的酒杯, 很溫柔地道:﹁楊先生,我也許是多疑,你可覺得身體不適麼?﹂ 她說這句話時,距他連乾兩杯的時間不到一陣工夫,假如藥性毒而不急,自然 尚有解救的機會。 楊師道一怔,瞠目望著這個少女,心想:﹁怪啊,以她這等才智超世之人,如 何會這般溫柔?﹂ 原來世上大凡是極聰明之人,定然會流於冷酷。這是因為極聰明之人,往往看 透了人情世故,對人對事,都看到真象,所以較為理智冷靜,不大動感情。不知底 蘊之人,便以為他們賦性冷酷了。 端木芙的溫柔,卻是楊師道完全沒有料到的一著,在這一場鬥智之戰中,也著 著想過,無有遺漏。獨獨這一點。他卻沒有防備,以致當時有如城堡被攻破了一角 ,極是難以堵塞得住。他楞了一下,才搖搖頭,道:﹁謝謝小姐關心,在下身子一 向頑健,倒也沒有絲毫不適之感。﹂ 他這麼一楞,端木芙何等千伶百俐,立時曉得自己竟是白耽心了,並且也明白 這一仗輸給對方,又氣又惱,面色一沉,道:﹁很好,楊先生養生有道,看來以後 別人根本不必白費心啦!﹂ 她這話告訴楊師道說,從現在開始,她不再過問嚴無畏設法殺他之事,崔阿伯 道:﹁這就奇了,他不是好好的麼,小姐妳耽什麼心?﹂ 端木芙哼了一聲,道:﹁那也說不定,假如有人念動咒語,說不定可以把他當 場咒死了,楊先生信也不信?﹂ 楊師道心中一凜,忖道:﹁她莫非煉就邪術,真有唸咒殺人之能,即使不然, 她是何等人物,豈有輕易發言之理,那一定也是話中有話,別具用心的了。﹂ 他趕緊集中腦力,用盡所有的智慧,推敲端木芙這句話的含意。要知楊師道乃 是羅廷玉的第一謀士,學問淵博,天資蓋世,實是當代的奇才。似他這般人物,那 端木芙淡淡的一言,便能使他如此緊張,論將起來,端木芙也應感到驕傲的了。 楊師道沉吟了一下,拿言語試探道:﹁在下嘗聞子不語怪、力、亂、神,小姐 這話,在下不敢說其必無,但這以咒語術籙殺人之事,豈不是與古聖之訓,大相違 背?﹂ 端木芙心知他特地拏古聖賢來作擋箭牌,當下淡淡道.﹁古聖先賢之訓,未必 盡合時宜,所以才有﹃盡信書不如無書﹄的話,可見得典籍上的學問,啟迪智慧則 可,若是條條古訓都遵照而行,定然行不通的。﹂ 楊師道:﹁在下只是說,古聖孔夫子對神怪之事的見解,乃是如此,並非說他 說的話,咱們定須條條遵從。﹂ 他們皆是奇才傑出之士,自然不是聖賢之訓所能限制得住的人。是以在那個極 為尊崇儒家的時代,他們仍然敢發表這等大膽的言論見解。 要知自古以來,大凡是天下俊發之士,見解行事多半會超越於常規之外。例如 宋代的天才蘇東坡,所作的詞曲,就往往逸出音律的限制,後人稱譽為:﹁曲子縛 不住﹂。 因此端木芙的答話,楊師道不但不吃驚,甚至不能不表示同意。 端木芙道:﹁他是他,你是你。我只問你,信不信有這等奇事?﹂ 楊師道被她著著進迫,已不能推託,只好說道:﹁假如別人跟在下說:我能咒 死你,小姐妳猜在下如何回答?﹂ 端木芙道:﹁我不愛猜你的想法。﹂ 楊師道只好道:﹁在下一定決然回答說,絕對不信有這等之事,然而這話若是 從小姐口中說出,在下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立刻回答說不相信。﹂ 端木芙冷冷一笑,道:﹁換句話說,假使沒有時間給你考慮,你只好相信了。 ﹂ 楊師道歎一口氣,道:﹁不錯,除此之外,在下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 直到此時,雙方的鬥智又邁入另一階段,初步是端木芙佔盡了優勢,看來這一 回合,楊師道已無招架之力了。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那麼我告訴你吧,我還未學會以咒語殺人之術,不過 我此刻如若存心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認為如何?﹂ 楊師道透一口大氣,道:﹁這卻是在在下預料之中,不足為奇。﹂ 端木芙還未表示意見,崔阿伯卻已大為不服,插口道:﹁假如這是你預料之中 的事,必有理由。老朽請問一聲,其理何在?﹂ 楊師道道:﹁目下尚是嚴無畏未罷手對付在下之時,因此之故,端木小姐既能 救了在下,自然也可以利用嚴無畏安排毒計,加強效力,取我性命。﹂ 崔阿伯聽了,可不能不服氣,只好閉口。他至此心中方肯承認楊師道此人,實 在是端木芙罕有的勁敵,才智之高,不在端木芙之下。 突然間一陣急驟蹄聲,遠遠傳來,一聽而知是向這邊馳來。 楊師道長眉一皺,提高聲音,道:﹁端木小姐,來人乃是一個單身女子,顯然 具有上乘武功,只不知是貴莊中的什麼人?﹂ 原來楊師道一直接到手下以各種隱祕暗號傳送到的消息,是以得知來人是個單 身女人。他藉著向端木芙詢問,故意提高聲音,使羅廷玉、秦霜波和宗旋等人都聽 見,提高警覺。另一方面,他也是向端木芙顯示實力,讓她曉得翠華城力量雄厚, 能人甚多。 第二十五章 不戰而勝 端木芙道:﹁敝莊之中,巾幗高手甚多,指不勝屈,奴家如何能知道是誰趕來 ?況且她是不是敝莊之人?也大成疑問。﹂ 楊師道道:﹁據在下所知,這位女郎身罩披風,頭面用黑布遮蔽,是以身材容 貌,都看不出來。以在下的判斷,必是貴莊之人。﹂ 端木芙沉吟不答,只聽蹄聲越來越近,整個酒肆之中客人甚多,聽得他們對答 之言,都意味到有事情,發生,人人都沉默不語,因此全肆一片寂靜,氣氛甚是奇 異。 這一騎霎時已抵達酒肆門口,猛可停歇。只見那是一匹栗色駿馬,矯健異常。 鞍上果然是個女子,一身裝束,一如楊師道所形容。唯一未被提及的,便是鞍邊掛 著一口長劍,劍鞘精美貴重,一望而知此劍縱然不是名器,也定是百煉精鋼的上佳 之劍。 在那黑色面幕之後,露出兩隻眼睛,黑白分明,神釆奕奕。她端坐馬上,目光 向肆內探索。別人碰到她刀劍一般的目光,都不禁低頭避開,只有羅秦這一批人, 絲毫不肯相讓,與她對視。 那個全身都被黑色的披風和面幕所包裹住的神祕女郎,就這樣子在肆外,一直 向店內諸人掃視,既不言語,也不離開。 過了一會,楊師道輕嘆一聲,高聲說道:﹁羅公子,咱們翠華城雖然不是黑道 上的,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凡有形跡可疑之人,定須分清敵我,因此之故,在下 認為本城人馬,不容形跡可疑之人凝視,意欲派人出去,弄個明白。﹂ 據他所知,除了這個神祕女郎之外,別無他人跟來,因此,這個女郎的來意更 加迷離莫測。他甚至大膽斷定連端木芙也測不透這個女郎的來意,所以打算出硬手 ,試她一試。只要這女郎有了反應,他就可以加以判斷。 初步的猜測,這個女郎自然是有特殊才能,所以派來專門對付他。可能當著眾 人面前,就有狙殺他的力量。端木芙的思路也是往這方面想,所以她很贊成楊師道 派出人去試探之舉。不然的話,連她也弄不清楚此女的身份和來意是什麼? 羅廷玉緩緩收回投向店外的目光,凝視著手中的酒盃,對楊師道之言,不加表 示,似是沒有聽見一般。楊師道大惑不解,心想羅廷玉莫非當真沒有聽明白?他目 光一轉,恰好見到端木英美眸中,閃過了詫色。當即知道了她也和自己一般,測不 透羅廷玉的奇怪態度。足足過了老大一會工夫,酒肆內之人,既無動靜,門外的神 祕女郎,也仍然保持著她的神祕性。 楊師道突然又道:﹁羅公子,咱們可以動身了吧?﹂ 他換一個題目,乃是試探之意。但見羅廷玉凝視酒盃如故,既不動彈,也沒有 回答的跡象。 這時秦霜波忽然冷冷道:﹁師道兄,這一路上由我全權指揮,你們如有意見, 可向我提出。﹂ 此一變化,又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以吉祥大師而言,真個感到這局勢如波譎 雲詭,變幻無方。楊師道雖然一時還弄不清內幕,但羅廷玉之緘默似金人,秦霜波 的接掌大權,都無疑與這神祕女郎有關。 現在最使眾人大惑不解的是:就是這神祕女郎來意不善,可是羅廷玉憑什麼怕 她?難道是曉得武功不如她麼? 楊師道高聲道:﹁這是在下疏忽大意之罪,還望秦仙子原諒。﹂ 他請罪之言,自然是指這全權指揮之事,話中暗示他一時大意,忘記了這個大 權,已經交給了秦霜波。他接著又問道:﹁秦仙子,咱們時間寶貴,似是不宜在此 處耽擱。﹂ 秦霜波點點頭,道:﹁此言甚是。﹂ 她雖然沒有下令立刻起程,但卻具有這等迫人的形勢。酒肆門外的那個神祕女 郎,也感覺到了。 她似是知道不能再默爾無聲,當下說道:﹁羅廷玉公子,你何以裝聾作啞,詐 作看不見我?﹂ 她的話聲混濁不清,人人一聽而知她已換了口音。但問題是她面貌身材盡皆在 黑布籠罩之下,現在連口音也改變了,羅廷玉如何認得出她是誰?假如他認得她的 話,則兩人之間的關係,大是耐人尋味。 秦霜波當然也想到這一點,假如她是普通的女孩子,一定妒意猛昇,以致作出 奇怪或不利羅廷玉的決定。然而她乃是﹁劍后﹂身份,睿智天生,撇開感情的反應 ,冷靜如常,一面細細觀察對方,一面提高聲音說道:﹁目下你們皆在我指揮之下 ,如不得我答允,不許向外人說話。﹂ 這話表面上是禁止己方之人出言,事實上卻是告訴那神祕女郎,要她向自己交 涉,休想直接找上羅廷玉。 端木芙激賞地低聲道:﹁了不起,果然是劍后風度,才思過人。﹂ 楊師道望她一眼,低聲道:﹁端木小姐,妳可曾猜出了此女來歷?﹂ 端木芙搖搖頭,道:﹁她這般裝扮,分明是不想別人認出了她,同時也一定有 某種理由存在,使她深信不會被別人認出。﹂ 楊師道點點頭,道:﹁小姐之言,使在下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端木芙道:﹁楊先生好說了,其實咱們未解之處,正是其中最重要的關鍵。﹂ 楊師道聞言會意,曉得她是指羅廷玉突然托庇於秦霜波之舉而言。 換言之,就是羅廷玉畏懼此女這一點,她們都感到不解,而這一點正是整個迷 霧疑團的核心。解得這一點,一切 那神祕女郎低哼一聲,又用那混濁不清的聲音說道:﹁秦仙子,這是我和羅公 子一段私人瓜葛,只須費時片刻,便可解決。﹂ 秦霜波正式望著她,跟她發生接觸。她道:﹁姑娘得知賤姓,但妳本人卻深藏 不露,殊失公平。何況我一向都是光明正大,從不藏頭縮尾,因此之故,我對姑娘 懷有很深的成見。﹂ 那神祕女郎擺擺手,道:﹁我無意與仙子結交,只不知羅廷玉是不是定要托庇 於姑娘的裙下?﹂ 他的詞鋒犀利之極,假如羅廷玉再不開口,這話傳出了江湖,定然變成流傳很 廣的話柄。 當此之時,秦霜波雖然可以堅稱羅廷玉不能向外人談話,除非是她的准許。但 此言簡直是強辯,無人能信。楊師道等人,莫說無話可駁,就算有極堅強的理由, 但這刻也不能接口說出,須得先請秦霜波准許。若是這樣一耽擱,謠言不翼而飛, 定在數日之內,傳遍了江湖。 羅廷玉心中暗暗一嘆,決心挺身開口,虎目無意之間掠過了端木芙,但見她微 微含笑,望住自己。他目光掃過這一瞬間,端木芙彷彿見到他向自己哀求幫助,芳 心中無端的一軟,但覺無法拒絕。然而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而已,羅廷玉事實上那 曾求她? 在這眾籟俱寂之際,端木芙比羅廷玉快了一步,站起身子,高聲說道:﹁這位 姑娘之言,實在不通之至,因此之故,我以局外人的身份,論幾句公平之言……… ﹂ 秦霜波道;﹁端木小姐………﹂ 叫了一聲,心中兀自疑惑她這次開口,會不會是她佈下的陷阱?然而時勢迫人 ,她不得不立作決斷。只聽她接著說道:﹁妳身為貴賓,自是享有不受我約束之權 ,有何高見,便請說出,我們都在此洗耳恭聆。﹂ 端木芙道:﹁秦仙子好說了,小妹只是認為門外那位姑娘,故意裝出很神祕的 樣子,究其用心,不過是故意著誣陷羅公子而已。﹂ 她停歇一下,又道:﹁她此舉可使秦仙子或任何女子,都以為羅公子與她有何 曖昧,因而生出了誤會!但以我看來,她此舉適足自露馬腳,她定是中年以上的婦 人,假如以本來面目出現,人人一望而知不能與羅公子匹配,便不會往她暗示方面 去想。﹂ 她轉眼向門外的神祕女郎望去,冷冷道:﹁妳可敢取下面幕,一驗吾言麼?﹂ 楊師道幾乎笑了出聲,但同時也充滿了敬佩之情。他深知端木芙此舉,正是攻向對 方弱點,假如她不是有某種理由而見不得人的話,她何須作此裝束?正因如此,端 木芙方敢信口說她是個中年婦人,又暗示她相貌甚醜,卻不必耽心她會拿下面幕以 否認。 羅廷玉感激地望了端木芙一眼,心想:﹁她本是聰慧無比之人,難道竟不知這 是嚴無畏派來的麼?如若知道,她又何以助我?﹂ 酒肆外那個神祕女郎眼睛連眨,接口道:﹁羅廷玉,別人的話我只作聽不見, 你心中一定明白,我此來要向你取回一件物事。你究竟還我不還?抑是存心吞沒? ﹂ 秦霜波心中一笑,暗念她這話雖是鋒利異常,但卻讓我抓住藉口了,當下站了 起身,冷冷道:﹁姑娘如若只作聽不見別人之言,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現下有幾句 話,妳愛聽不聽,悉聽尊便。﹂ 她故意頓挫片刻,這才又道:﹁妳到此擾鬧糾纏,行蹤神祕,斷斷不是正派之 人。我限你立刻離開,除非你自信能在我劍下逃得一命。﹂ 話聲方歇,頓時寒氣瀰漫,直撲門外那神祕女郎。這一股凌厲劍氣,非同小可 。 那神祕女郎登時感到其中的森森殺機,曉得她並非恫嚇之言,假如容得她掣劍 出手,當真是死生立判之時。她大概自問不能抵擋秦霜波這一擊之威,當即催馬前 馳。當她馳出七八丈之遠,仍然感到那一股劍氣,啣尾迫來,整個背脊都泛起寒意 。因此,她不敢停頓,催馬疾馳而去。 秦霜波的精神一直貫注在那女郎身上,直到她已遠去,這才恢復如常,四顧一 眼,緩緩落座。當她發出劍氣之時,全肆似是突然被嚴寒所籠罩。許多食客,都凍 得索索發抖,並且不由自主地覺得害怕。此一現象,直到秦霜波坐下,方始消失。 是以再笨之人,也體會得出這是秦霜波所造成的現象。羅廷玉向她點點頭,低聲道 謝。 端木芙向楊師道道:﹁楊先生,以你看來,秦仙子可知此事的隱情麼?﹂ 楊師道微笑道:﹁秦仙子想必曉得,如若不然,豈能及時應付?﹂ 端木芙道:﹁假如你這話乃是出自真心,我倒要跟你打個賭,我說秦仙子根本 全不知情!既不知那位姑娘索取何物。亦不知她是誰。﹂ 楊師道沉吟一下,道:﹁只不知小姐可曾知道?﹂ 端木芙搖搖頭,美眸中閃過一抹疑惑之色。 秦霜波向眾人招呼一聲,率先離座走出。羅廷玉迅即跟上去,出得店外,四顧 已不見那神祕的黑衣女郎蹤跡。 羅廷玉低聲道:﹁霜波,謝謝妳了。﹂ 秦霜波瞅他一眼,道:﹁謝倒不必,但你竟然不打算把內情告訴我麼?﹂ 羅廷玉搖搖頭道:﹁我另有隱衷,暫時不便告妳,望妳別見怪生氣。﹂ 秦霜波道:﹁生氣一定不會,但見怪難免,因為你居然不把這事告訴我,好像 連我也不信任一般。﹂ 羅廷玉苦笑一下,道:﹁並非不信任,而是立了誓言,不許告訴旁人。﹂ 秦霜波更加感到奇怪,問道:﹁然則這個女子年青的呢?抑是年紀很大?﹂ 羅廷玉道:﹁年紀很輕。﹂ 秦霜波道:﹁長得可漂亮?﹂ 羅廷玉道:﹁可以說是漂亮。﹂ 蓁霜波道:﹁這就無怪不可告人了!原來與一個年青貌美的姑娘有關,可是我 決不會呷醋,你放心好了。﹂ 羅廷玉苦笑一下,搖著頭嘆口氣,道:﹁以妳的胸襟氣度,實是不該講這種話 。﹂ 秦霜波道:﹁我難道不是有血有肉的人麼?﹂ 羅廷玉為之一怔,瞠目而視,心想:﹁是啊!她這話問得好,我似乎已不拿她 當作有血有肉之人看待,而是當她是神,但事實她當然不是神………﹂ 此念掠過腦際,頓時泛起了無限憐惜,柔聲道:﹁對不起,我有時太疏忽了… ……﹂ 蓁霜波面色霽朗了不少,笑一笑,道:﹁我可不是故意迫你道歉,你萬勿誤會 才好。﹂ 寥寥兩三句,已表達出心中的無限柔情。羅廷玉消受著這溫柔滋味,胸中壯志 頓時大見減弱。 眾人行了一程,但見前面一片柳林邊,有許多匹長程健馬,鞍鞭皆備,兩個健 壯的年輕人守在林邊。待得眾人走近,那兩個青年人牽馬迎上來,向羅廷玉行禮, 隨即把馬匹分配與眾人,以便騎用。 於是一行變成十五騎,策馬疾馳,黃昏時已抵達徐州。這一干人馬,在一家叫 做﹁同慶樓﹂的酒家門前停下。其實恰是萬家燈火之際,大街上的人熙攘往來,十 分熱鬧。但這一群人馬實在太惹眼了,許多人都佇足觀看。 羅廷玉領頭直上二樓,但見上面空蕩蕩的,全然無人。大家都可以很舒服地散 座各處。端木芙冷眼旁觀,只貝那潘大鈞等八人,分別踞坐在前後近窗以及樓梯口 等位置,個個精神奕奕注意外面的動靜。 當下暗暗佩服,忖道:﹁這些人個個武功高強,齊心合力,實在是極為強大難 當的一股力量,嚴老莊主雖是一代梟雄,但這一回恐怕也看走了眼………﹂ 她的目光轉向陪她同桌的楊師道,但見他神態冷峻,寬廣的前額,長長的眉毛 ,以及明朗的眼神,在在顯示出他過人的智慧。 她又想道:﹁這樓上之地,早已被楊師道命人包下,無怪如此清靜。由此可見 得此人思慮週詳,手段細密,獨尊山莊如果想對付他們,除了明攻之法,別無他途 ,這人真是厲害不過………﹂ 伙計已迅速送上酒菜,宗旋那邊與羅秦二人有說有笑,頗不寂寞。端木芙瞟那 楊師道一眼,道:﹁楊先生,你的佈置實是週密之極,只不知可還有破隙沒有?﹂ 楊師道體會她這話,似是沒有別的意思,當下道:﹁在下已盡其所能,使貴莊無法 偷龔,實是想不出這等佈置之中,有何破綻?﹂ 端木芙道:﹁你在下面的佈置可有百人以上的實力麼?如若沒有,縱然多方設 法,只怕於事實上沒有什麼益處。﹂ 楊師道微微一笑,道:﹁既蒙小姐下問,在下自然須從實奉告。在底下佈防的 人馬,超過兩百人以上的實力,因此在下不怕貴莊明攻,只怕暗襲。﹂ 端木芙搖搖頭,道:﹁貴城以前雖是天下武林重鎮,歷時甚久,根基十分深厚 ,但這次羅公子復出,並無足夠時間召集得力舊部,因此之故,你們最多也只有二 百餘人,然則樓下如何能有二百人佈防之多?﹂ 楊師道道:﹁既然小姐也認為我們有二百餘人,則樓下有二百人以上,何足為 奇?﹂ 端木芙一笑,道:﹁斷無此理,你一路上佈置得如此嚴密,動用的人力,少說 也超過百人,何況這兒不是終站,定然尚有不少人派在前面的路上。因此之故,以 我的判斷,你這兒能有個二三十人調遣,已經很不錯了。﹂ 楊師道道:﹁假如只有這麼少的人,一旦貴莊大舉來犯,以嚴無畏的勢力,可 以調集二三千之眾,則我們豈不是只有力戰而死的份兒?﹂ 端木芙道:﹁看你很篤定的樣子,卻又可信真有二百以上的實力,足見楊先生 才具不凡,能人之所不能,無怪羅公子如此倚重了。﹂ 楊師道道:﹁小姐過獎之言,在下愧不敢當,假如不是小姐賜救,在下早就遭 了毒手,由此可知在下比起了小姐,實是不可比擬。﹂ 端木芙道:﹁只不知嚴老莊主能不能算計得出你所佈置的實力?我確實不願意 這刻就展開了最後的決戰。﹂ 楊師道趁機探詢道:﹁以小姐的人品才慧,何以要幫助嚴無畏呢?在下百思不 得其解,假如小姐肯指點迷津,在下感激不盡。﹂ 端木芙道:﹁我自有難言之隱,暫時還不能奉告。﹂ 樓下擠滿了客人,嘩笑鬧酒之聲,透過樓板傅土來,使得這樓上也彷彿很熱鬧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琵琶聲,接著有人走上樓來。 靠近樓梯口的兩人是謝輝和陳遂,乃是羅廷玉所訓練的部屬中,被稱為七大高 手之二。他們不但武功高強,兼且機警過人,極有頭腦。因此他們不作聲,楊師道 也就一點都不加注意。 這時一共土來了兩個人,前面的一個十三四歲的秀麗女孩子,卻拖著一個抱著 琵琶的盲婦。她們走到中間,那盲婦身子靠著一隻方桌,站在羅廷玉身邊,開始撥 動琵琶,那琤琮之聲,如珠走玉盤,流暢悅耳。 大家都側耳而聽,楊師道忽然說道:﹁喂!你們到樓下賣唱,這兒有點事情… ……﹂ 此言一出,連端木芙也怪這楊師道心腸太硬,人家一對母女流露江湖,鬻藝賣 唱以糊口,無論如何,也得讓她們唱上一段,才叫她們走不遲。 但別人都沒有做聲,羅廷玉擺手道:﹁其實也不要緊,就讓她們唱吧!﹂ 那盲婦聽得此言,才停下的琵琶又繼續彈奏,楊師道高聲道:﹁慢著,你們會 唱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轉眼迅速地掃視過端木芙和秦霜波面上,只見她們都沒有疑惑 之色,心想:﹁我莫非判斷錯誤了?但這分明是我們唯一的破綻,那就是嚴無畏利 用我們的俠義心腸,讓這兩女得以進入我們的腹地………﹂ 方在想時,那盲婦已道:﹁我什麼都不會唱,羅公子,請把我託你保管之物交 回。﹂ 端木芙頓時目瞪口呆,方知楊師道剛才的冷酷表現敢情是已感到不妥,要知她 一則毫不介意有人滲入之事,所以粗疏大意。二則她又把心思只用在考慮這盲婦和 少女會不會對楊師道不利?是以遺漏了她們對付羅廷玉的可能性。 那盲婦已接著道:﹁這一回羅公子已證明有發號施令之權,但願秦仙子不要恃 強包攬,天下之事,不外一個理字,是也不是?﹂ 假如秦霜波的身份不是﹁劍后﹂,自然可以不管對方這一套。而羅廷玉身為翠 華城少城主,負天下之重望,更是不可留下一點話柄。因此之故,秦霜波不能胡來 亂幹,羅廷玉不能推諉退縮,乃是必然之理。 當然假如不是具備這種因素,對方豈敢這般大膽,輕身闖入虎穴?莫說此地高 手如雲,即使只有秦霜波一個人,也不難一舉搏殺了這個盲婦。 現在那個盲婦雙目已睜,與常人無殊,但話聲仍然十分含混,使人無法聽得出 她原來的口音。端木芙雖是看得見這盲婦大半邊面龐,但因為她分明曾得巧手之人 化妝過,輪廓全變,難以辨認。只有那一對眸子,黑白分明,卻是沒有法子改變得 的。她迅快的尋思道:﹁此女外貌既改,諒羅公子也識不得她,如此必是她一提討 回物件之言,羅公子就能曉得她是誰。﹂ 這是第一個結論,她按著推究下去,想道:﹁既然羅公子已知她是誰,則她就 算不想讓人家得見真面目,亦無須繼續改變口音。因為從口音認人,終究是極為困 難之事!由此可知她改變口音之舉,決非提防日後被人識出,而是恐怕目下有別人 認出了她。﹂ 這是第二個結論,根據第二個結論,她繼續推測下去:﹁假如此女怕的是秦仙 子,或者是羅公子手下之人,認出她是誰,她難道不會考慮到羅公子自己也會透露 這一點麼?由此可以相信她是怕被我認出,只有我是與羅公子站在敵對地位,故而 羅公子不會把內幕透露給我知道。對了,她一定是要瞞過我,可知她如是以本來面 目出現,或者用她本來的口音,一定會被我認出………﹂ 她推想的內容雖多,但只不過是瞬息間之事而已。由於此一結論,她已恍然大 悟此女必是因索還之物,不想被自己所知,才會這麼鬼祟神祕!因此,她第一步必 須先阻止她索回那件物事,第二步才談得到如何刺探此一祕密。 羅廷玉目光掠過秦霜波,只見她泛起了愛莫能助的苦笑。他本是大丈夫胸襟, 事到臨頭,也就處之泰然,不把得失成敗放在心上,迅即挺身站了起來。 端木芙格格一笑,道:﹁阿伯,有煩你出手,擒下此女。﹂ 崔阿伯響亮地應一聲,猛一縱身,凌空飛去。人未到,手中九曲拐已發出一大 片凌厲勁風,疾捲那盲婦。 他的拐勢向以陽剛為主,隨便出手,也威猛之極。若然碰上一下,縱然護身功 夫極為高明,也很難禁受。那盲婦琵琶一揚,﹁噹﹂的一聲,磕開了敵拐,她的人 已借勢躍開丈許,恰好落在窗邊。 崔阿伯厲聲道:﹁敢情真有兩手,再接老夫一拐瞧瞧………﹂ 話聲中直追上去,掄拐橫掃。這一拐風聲震耳,比之第一招又威猛凌厲得多了 。要知他第一拐出手之時,只是試探性質,不料對方懷中的琵琶,竟是鋼鐵之質, 而且身手高妙,非比尋常。因此崔阿伯方敢使出全力的一擊。 他這一拐掃出,那盲婦想是自知無法硬接,猛一擰身飛躍,穿窗而去。那個小 女孩十分滑溜精靈,趁這時機,閃下樓梯。其時守在樓梯邊的謝輝、陳遂都不加理 會,反而是吉祥大師和支林僧挺身而起,打算攔阻這個小女孩,誰知端木芙竟搖搖 手,制止他們的動作。 她自己嬝嬝走到窗邊,向街上望去,但貝那盲婦站在街道中心,許多人眼見她 從空中飛落,無不驚詫注視,但她卻毫不理會,一逕仰頭上望。 端木芙與她的目光相觸,笑著高聲說道:﹁妳倒底是誰?如若妄想瞞過天下之 人眼目以行事,包管妳徒勞無功,枉費心機。﹂ 那盲婦一跺腳,撥頭就走。端木芙回到自己的桌上,繼續飲食,神色自如,似 是從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羅廷玉向端木芙道謝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楊師道暗自想了一會,才低聲問端木笑道:﹁端木小姐,這個神祕女人所作所 為,對妳有利無害。假如在下是妳的話,決計不肯出手打擾她。﹂ 端木芙道:﹁你是你,我是我,自然有不同的反應。﹂ 楊師道沉吟片刻,才道:﹁小姐這話有理,在下忽然想到,以小姐的才華與為 人,何必與獨尊山莊混在一起?假如妳有借重獨尊山莊之處,只要敝城重建成功, 亦有這等力量可供小姐運用………﹂ 端木芙道:﹁楊先生想說服我脫離獨尊山莊,投到你們這一邊來,是也不是? ﹂ 楊師道道:﹁不敢相瞞小姐,在下實有此心。﹂ 端木芙道:﹁只不知道這是你的意思?抑是羅公子的意思?﹂ 楊師道道:﹁只要小姐有得商量,這等大事,自然得由敝上親自與小姐懇談。 ﹂ 他答得非常巧妙.從字面上,根木沒有回答出這是誰的意見的問題。 端木芙道:﹁這件事日後再談,我疲倦得很,你已準備好歇息的地方沒有?﹂ 楊師道忙道:﹁當然有啦!就在城外七八里一個村莊,名叫側塘。﹂ 端木芙道:﹁哦!不是在城裡,而是在田野間的村莊,這是什麼緣故?敢莫是 你們很有把握可以對付獨尊山莊的圍攻,才選擇了那等平曠之地?﹂ 楊師道道:﹁小姐想想看,獨尊山莊單是霜衣隊以及五大幫派之人,數目就可 比敝城多上幾倍,如若他們全力圍攻,縱然是由小姐來指揮拒敵,也生出巧婦難為 無米之炊之嘆。﹂ 端木芙道:﹁那麼你是錦囊中另有妙計了?但我不妨警告你,假如老莊主認為 情勢危迫,再也不能任令你們坐大的話,他可能毫不顧忌,率眾來攻的。﹂ 楊師道笑道:﹁別的人他當然不用顧忌,但妳身份不同,在我們兩軍之中,有 舉足輕重之勢,所以在下敢信獨尊山莊一定不敢輕率行事。﹂ 端木芙道:﹁我已經警告過你,信不信便在你了。﹂ 羅廷玉三人已起身過來,請端木芙起程前往歇宿。他們落得樓下,一輛馬車駛 過來,端木芙和秦霜波一同登車,自然少不了崔阿伯。駕車之人,竟是獨尊山莊霜 衣兩大高手之一的奚午南,此外,倘有青霞羽士,推山手關彤,癩僧晏明以及一個 侍婢,便是那聰黠伶俐的紫玉。這些人都算是秦霜波的人,換句話說,秦霜波已不 復是獨來獨往之身,而是已結集了一股力量。 一行十餘騎,簇擁著這輛馬車,馳出了城外。不數里,便轉入另一條岔道,這 條岔道甚是平坦廣闊,長達六七里,一直抵達一個很大的莊院。莊院內火炬處處, 不少健壯慓悍的年輕人,都佩帶兵刃,出現於莊內的寬大曠場上。這一隊車馬,一 直抵達大廳門口,方始停了下來。 端木芙下車之後,站在台階上,好像有所發現地四面眺望,竟不立刻入廳。羅 廷玉等人都陪著她,看她有何動靜。 端不芙道:﹁我遠遠望見此地燈火甚多,可知這莊內很多屋宇之內,都點上了 燈燭,這等情形,落在別人眼中,定必認定是疑兵之計。﹂ 羅廷玉道:﹁何以見得呢?﹂ 端木芙道:﹁公子與獨尊山莊勢分明暗,你們既在明處,縱是實力強大,也必 將極力隱藏起一部份。但眼下滿莊燈火通明,不是疑兵之計,又是什麼?﹂ 宗旋大感興趣,道:﹁小姐卻說這只是別人的猜測,可知妳一定不是這等想法 了?那麼妳可是認為羅兄並沒有隱藏實力,亦非疑兵之計麼?﹂ 她只聽了一下,便徼微含笑,向屋內走去。眾人一同入內,都察覺她這種神情 ,但誰也不明其故。 大廳內燈燭輝煌,幾個壯健少年端茶上來,端木芙落坐在一張靠背椅中,以嬌 憊無力的姿態坐著。崔阿伯關心地問道:﹁小姐,妳一定很疲倦了?﹂ 端木芙道:﹁那倒沒有什麼關係,我正在想,我們使個什麼法子,通知老莊主 一聲,叫他不要中計來攻。﹂ 崔阿伯哼了一聲,道:﹁假如他們敢揮軍來犯的話,老奴第一個與他拚命。﹂ 端木芙訝道:﹁這卻是因何緣故?﹂ 崔阿伯道:﹁小姐妳現下身在此地,他們竟不顧及妳的安危而加以攻擊,可知 全然不把小姐妳的安危放在心上,老奴豈肯放過了他們?﹂ 端木芙道:﹁但老莊主深信羅公子乃是當世的英雄,決計不會出手對付我,又 認為羅公子因有人質在手,一定疏於防備,這等良機,豈能輕易放過?﹂ 崔阿伯道:﹁難道這等理由就可以寬恕他們不成?﹂ 端木芙道:﹁你放一百個心好了,假如老莊主率眾來犯,勢必鬧個灰頭土臉, 鍛羽而歸,總輪不到你出手。﹂ 楊師道插口道:﹁端木小姐未免把敝城估計得太高了。﹂ 端木芙道:﹁在我面前,你們休想裝模作樣。我先前一直猜測不出你們的實力 ,直到剛才入屋之時,始行得知………﹂ 宗旋道:﹁端本小姐剛才聆聽了一下,敢情就是那時弄明白了羅兄的實力麼? ﹂ 端木芙道:﹁正是如此。﹂ 宗旋道:﹁妳別說笑了,剛才除了風聲之外,別無其他聲響。兄弟縱然才智有 所不及於妳,但這聽覺上,總不會比小姐為差。﹂ 端木芙道:﹁我如果不說出來,你們一定以為我是胡言亂語。﹂ 崔阿伯插咀道:﹁假如小姐當真是聽到了某種聲響,何必說出來呢?﹂ 端木芙道:﹁不妨事,我說出來他們也學不去這一門學問。﹂ 楊師道道:﹁莫非小姐從風聲中,便聽出了消息?﹂ 端木芙道:﹁你也許難以置信,但事實正是如此。﹂ 宗旋道:﹁端木小姐這話玄之又玄,實是使人不敢相信。﹂ 端木芙道:﹁在太乙神術之中,有一種﹃觀風察將﹄之術,剛才那一陣風聲, 我聽在耳中,登時曉得了主將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因此之故,便不難猜出是誰了。 ﹂ 羅廷玉也不禁生出好奇之心,問道:﹁端木小姐心中所猜之人,能不能說出來 聽聽?﹂ 端木芙道:﹁經上說:風勢如奔馬,巽巽然者,謂之徵風,其將必勇猛而難與 之爭鋒。我知道了這一點,遍想天下高手,登時曉得是誰了,這話可有點道理麼? ﹂ 羅廷玉不漏一點口風,淡淡道:﹁倒底是誰呢?﹂ 端木芙道:﹁除了西域疏勒國師之外,尚有何人?﹂ 羅廷玉初時不動聲色,凝視端木芙片刻,才道:﹁端木小姐果然有蓋世之智, 在下深感佩服。﹂ 端木芙笑道:﹁羅公子過獎了,其實這也不難猜到,試想除了西域這一路人馬 ,加上你翠華城的力量,孰能與獨尊山莊爭鋒?所以假如我真的是才智絕世的話, 早就該猜出來了。﹂ 眾人聽了她的分析,覺得果然有理。不過大家也知道這只是有人點破之後,才 覺著很合理。如是全無線索,憑空猜測,如何能猜得到西域這一路人馬上面去? 端木芙又道:﹁以奴家管見,那疏勒國師應該在附近窺聽。如若我猜得不錯, 疏勒國師何不乾脆出來見面?﹂ 話聲方歇,側門處一人跨了入來,口中發出響亮的笑聲。眾人轉眼望去,只見 來人身材高大,皮膚黝黑,頭上纏著布帛。裝束雖是古怪,卻凜凜生威,一望而知 不是凡俗之士。人人都認得此人正是疏勒國師,假如中原方面,不是有羅廷玉擋住 他,恐怕已被他席捲了天下。 疏勒國師走過來,坐在端木小姐對面,道:﹁中原武林人才輩出,論武功有羅 公子,論智謀有端木小姐。本國師至此真是深悔孟浪,竟作此萬里之行。﹂ 他的漢語不但流利準確,同時措詞文雅,宛如飽讀詩書,這就使人不能不對他 另眼相看,生出肅然起敬之心。 端木芙道:﹁國師如此謙懷,適足顯示高明。﹂ 她的目光轉到羅廷玉面上,注視了半晌,才又道:﹁羅公子得此一支雄厚無倫 的力量相助,自然已相信可以抵擋獨尊山莊而有餘了,對也不對?﹂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端木小姐這一問,似是含有深意。﹂ 端木芙接口道:﹁當然含有深意啦!例如我若是指出疏勒國師這一路人馬,並 不可靠的話,這個形勢立時可以大變特變,你說是也不是?﹂ 羅廷玉聽了這話,神情雖末變,但楊師道卻不禁露出憂疑之色,雙眉緊皺,用 心尋思。 他當初並非沒有考慮到疏勒國師倒戈的可能性。但經過詳盡的設想之後,短期 間內,應無這等事情發生。可是端木芙這話豈有輕發之理?所以他心頭一凜,忙又 用心尋思。 羅廷玉緩緩道:﹁不錯,假如疏勒國師幫助獨尊山莊,在下自是難以力敵。﹂ 端木芙道:﹁這樣說來,疏勒國師竟然具有了舉足輕重的力量,這等形勢真是可怕 得很,他只要一念轉移,就有一方慘遭覆亡的命運了。﹂ 疏勒國師道:﹁端木小姐不厭其詳地告訴我目前的地位和情勢,用心使人殊為 不解?﹂ 端木芙道:﹁我只是實告羅公子,不可過於倚賴你這一股力量而已.別無他意 。﹂ 突然間一個少年奔了入來,走到楊師道身邊,低低說了幾句話。楊師道點點頭 ,那少年迅即退下。但旋即又有另一個少年進來,也是在楊師道耳邊報告,然後退 下。如此一連三人先後進來報告,大廳中的空氣頓時呈現緊張。 端木芙淡淡道:﹁照這等情形看來,獨尊山莊竟是分兵三路,有進襲此地之意 了?﹂ 楊師道還未開口,崔阿伯已憤然道:﹁好!那個老匹夫居然膽敢如此。小姐, 咱們從此脫離獨尊山莊。﹂ 端木芙道:﹁這也末嘗不可,但我們人孤勢單,定須依附某一股力量不可,不 然的話,憑我們兩個人,不須多久,就被獨尊山莊殺死了。﹂ 崔阿伯道:﹁咱們投入翠華城這一邊,看那老匹夫如何是好?﹂ 羅廷玉道:﹁假如端木小姐肯脫離獨尊山莊,在下歡迎之至。﹂ 端木芙道:﹁我如若能投靠你的話,何須等到今日?﹂ 楊師道訝道:﹁敝城理應比獨尊山莊更適合小姐才對,如何反而行不通呢?﹂ 端木芙道:﹁這內情暫時末便奉告,我目下已不必投靠你翠華城或獨尊山莊,大可 網羅了西域這一股力量,自成一派,國師意下如何?﹂ 她此言一出,羅廷玉也不由得一震。心想:她若是網羅去疏勒國師這一幫西域 高手,果然是足以與獨尊山莊和翠華城鼎足分立的一股力量。 疏勒國師仰天大笑,道:﹁小姐別找本座的開心,妳有何理由要自立一派?﹂ 端木芙道:﹁我當然有莫大的理由,但這內情告訴你雖不妨,卻不便在此公開說出 ,這一點國師務須原諒。﹂ 疏勒國師道:﹁這倒是很有趣的事情,妳不代嚴無畏找我,卻是打算自成一派 ,這等雄心壯志,本座深感敬佩。不過,本座還不敢輕率答應。因為本座雖然膽敢 萬里長征,向中原英雄挑戰,但那是堂堂之陣,正正之師,不虞中原英雄會背地施 展暗箭。如若變成助妳爭逐中原名位權勢,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端木芙淡淡道:﹁我只不過順口一提而已,國師既然有這許多顧慮,那麼我就 收回剛才的話。﹂ 她們是有意結束這個話題,疏勒國師那麼梟雄多智的人物,卻反而被她撩撥得 心癢癢的,兀自尋思此事。突然間又有兩個雄健少年奔入來,在楊師道耳邊低語數 言。 端木芙站起身子,向羅廷玉說道:﹁貴城定必已設好觀戰之地,現在該是前往 的時候了。﹂ 楊師道道:﹁端木小姐洞矚一切,在下實是自歎弗如,請往這邊走吧!﹂ 端木芙向疏勒國師道:﹁國師如果有意三分天下,那就記住不可全力擊潰獨尊 山莊。如若不然,你這一股力量,面對的就是整個中原武林了。﹂ 秦霜波突然說道:﹁端木芙,我本來很敬重妳,但如今看了妳的所作所為,便 不禁懷疑我以前的看法了。﹂ 端木芙向她投以一瞥,道:﹁是麼?但秦仙子妳請記著一點,妳是普陀山潮音 閣的傳人,一出道就具有﹃劍后﹄身份,在武林中,地位超然崇高。可能不大明白 世間一些須得掙扎求存之人的處境,尤其是一個弱女子如小妹,請妳記住這一點。 ﹂ 她舉步走去,崔阿伯是一定跟著她的,此時又多了吉祥大師師徒二人,隨著一 個雄健少年,走向後面。不久,她已置身在一座剛剛搭好的木台上,這座木台高達 三丈以上,不但全莊的屋宇,俱在眼底。 並且能看清莊外平曠的田野。假如是在白天的話,一定可以把附近數里之地的 情形,盡收眼底。只見東西北三方,都有火炬移動,獨尊山莊動員來襲之人,每一 面都超過兩百人以上。這是武林中罕見的場面,錯非獨尊山莊這等號令天下的黑道 霸主,如何能在短短時間之內,調遣如許多的人手? 端木芙瞧了一會,輕輕歎息一聲。崔阿伯道:﹁小姐,以妳看來,這一戰結果 如何?﹂ 端木芙道:﹁羅公子這一方人手雖然比獨尊山莊少幾倍,但實力卻一點也不弱 於獨尊山莊,因此之故,這一仗須得看雙方戰略及種種手法,方能分出高下。﹂ 崔阿伯道:﹁咱們居高臨下,觀看這一場廝殺,倒也有趣。﹂ 端木芙點點頭,目光四掠,掃過吉祥大師師徒之時,只見他們都很平靜地向四 週觀望,有如是置身事外之人。 她雙眉一皺,忖道:﹁假如他們是獨尊山莊的得力高手,面臨這等局勢,豈能 這般的沉靜自若?因此,這對師徒的來歷,實在不能教人無疑。﹂ 她立刻想出了相試之計,說道:﹁阿伯,你可知道,以嚴老莊主和楊師道兩人 的才智,在行軍佈陣方面,都不相上下,可說是旗鼓相當,棋逢對手。因此,他們 雙方有一方得我之助,就穩可取勝。﹂ 崔阿伯道:﹁以小姐之能,老奴全不懷疑這話。﹂ 端木芙道:﹁但我卻不能不擔心了,因為雙方鏖戰起來,如果相持不下,我勢 必被迫作一選擇,決計無法再袖手旁觀。﹂ 崔阿伯很認真的道:﹁那麼小姐打算幫那一方?﹂ 他詢問之時,也感到有危險存在,是以橫杖作勢,護住端木芙。萬一她說要幫 助翠華城,則吉祥大師師徒二人,突然出手攻擊,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他接著又道:﹁小姐也該表明態度才是,似妳這樣子一忽兒向東,一忽兒向西 ,又要自立一派,弄得老奴頭昏腦脹,摸不清妳的立場,這等情況最是危險,因為 老奴不曉得應該防範什麼人才好。﹂ 端木芙道:﹁我倒沒有替你設想及這一點,難怪你感到無所適從。﹂ 但她仍然未說出態度立場,卻轉眼向吉祥大師望去。但見這個白皙俊秀的僧人 ,並無反應。 她道:﹁吉祥大師。﹂ 吉祥收回眼光,轉面看她,應道:﹁貧僧在此。﹂ 端木芙道:﹁你如若不是大好大惡之人,就是得道高僧,只不知你是前者抑是 後者?﹂ 吉祥大師道:﹁小姐這話貧僧聽不懂,貧僧一個出家之人,如何會是大好大惡 之徒?﹂ 端木芙道:﹁你身處這等情勢境地中,居然不露一點聲色,教人無從捉摸你深 心之意,具有這等本事,除非是大好大惡之人,要不,就必是當真得道的高僧了。 ﹂ 吉祥大師道:﹁貧僧根本上不曉得應該表示什麼。﹁ 端木芙冷冷瞅住他,道:﹁難得你一心一意只為了羅廷玉十招之約。才到此地 來的麼?﹂ 吉祥大師道:﹁小姐以為應該另有別的意思麼?﹂ 端木芙探來探去,但覺這個和尚似假非假,又不能深信是真的如此,不覺沉吟 一下,想道:﹁這和尚竟是如此辣手人物,倒是我始料所不及,他的一切,都生像 是一個難以解答的謎。﹂ 她想了一會,突然間大有會悟,想道:﹁是了,那個神祕的女郎,冒險追躡羅 廷玉,用意必是在幫吉祥大師,她乃是向羅廷玉索回一物,羅廷玉卻設法拖賴,這 等情形,顯然羅廷玉拏了她這件物事,可以對付吉祥大師。﹂ 她退開幾步,身子倚靠著欄杆,清冷的夜風,不停的吹拂著。雖然使她雲髮飄 揚,卻使她靈智更為空澄清澈。她繼續想道:﹁羅廷玉不是驕矜自誇之人,然而他 卻揚言十招之內,可以擊敗吉祥大師。以我盡窺天下各家派武學祕技之人,也弄不 清楚這吉祥大師的武功源流和招數手法,他如何有這等把握呢?﹂ 這兒正是整個問題的關鍵,不過端木芙已有了答案,所以不慌不忙的往下尋思 :﹁自然這是因為羅廷玉得到了這種劍法的祕笈,秦仙子說過這是﹃魅劍﹄,與魔 刀並稱雙絕,而我相信這一卷魅劍祕笈,便是那神祕女郎託付羅廷玉保管的。﹂ 她想到這裡,先讓腦筋休息一下,這才繼續忖道:﹁這吉祥大師出現得十分奇 怪,我記得當雷世雄命他必要時可與秦仙子決戰之時,那五大幫派首腦,無不大為 震動。可見得連他們也不知吉祥大師具有如此實力。既然吉祥大師是嚴無畏的祕密 武器,則他自然不肯讓羅廷玉擊敗他,換言之,也就是他不肯讓羅廷玉研閱那本祕 笈,所以派那神祕女郎冒險追討。﹂ 直到現在為止,她已得到不少有用的結論,例如羅廷玉手中持有魅劍祕笈。那 神祕女郎是嚴無畏派來的等等。但使她無法推論下去的,卻有一點,那就是這本祕 笈何以會托存在羅廷玉手中?這是極為矛盾之處,因為羅廷玉如若已經看過,現在 才討回去有何用處?假如羅廷玉看不懂,則又何須急急討回? 此時東西北三面的火炬已漸漸迫近,突然間從東面響起一陣鼓聲,節奏分明, 撼人心弦。吉祥大師等人都情不自禁的轉眼望去,端木芙卻不必瞧看,已知形勢如 何。原來她從那陣鼓聲中,聽出殺伐之聲強而不厲,以此得知獨尊山莊尚未下令進 攻。 崔阿伯突然道:﹁獨尊山莊出動人手甚多,聲勢浩大,看來翠華城以及西域這 兩股力量,也末必能逃得過這一場大劫了。﹂ 要知西域疏勒國師此次東來,率了八十餘名高手,打算壓倒中原武林,稱雄宇 內。既是懷有如此大志,如何至於抵敵不住獨尊山莊這一派之力? 原來這上陣交鋒,在亂軍之中肉搏廝拚,可不比放對獨鬥,印證武功,因此疏 勒國師可以向中原天下英雄挑戰,但如若中原方面,結集多人,以兵法部勒,圍攻 他們,自然可以憑仗人多勢眾,把西域這一小股人馬盡數殲滅。以西域這近百高手 的實力,自是強勁絕倫,如若想殲滅他們,中原方面勢必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 以此之故,任何家派都很難有這等實力,就算以少林寺人手之多,亦須顧及後 果而不敢這麼做。說到諸派聯合之舉,則是說時容易做時卻難之事。說來說去,放 眼天下,恐怕唯有獨尊山莊,能夠以雄霸天下黑道的威勢,結集如此眾多的武林人 物,做成如此浩大的聲勢。 端木芙聽了崔阿伯的話,淡淡笑道:﹁你的眼力誠然有獨到之處,不錯,今晚 的形勢,看來獨尊山莊籌劃已久,假如獨尊山莊在這一戰之中,能把翠華城以及西 域這股力量消滅,從今而後,將可永遠獨霸天下,再無有可以抗手之人了。﹂ 崔阿伯道:﹁獨尊山莊這一役,須得付出極大的代價,只怕縱是得勝,也自元 氣大傷,焉能談得到永遠雄霸天下?﹂ 端木芙道:﹁這一點你有所不知,在目前來說,獨尊山莊不但外患強大,內憂 亦復不少。這是因為組成獨尊山莊約五大幫派,原本皆是那幾個首腦人物創立的。 換言之.這五股力量,獨尊山莊還未能完全直接控制。一旦有人能使五大幫派脫離 獨尊山莊,後果如何,不問可知了。﹂ 崔阿伯道:﹁小姐這話雖有道理,但一則五大幫派叛離獨尊山莊之舉,幾乎是 不可能之事。二則這等內憂,與今晚之戰有何關係?﹂ 端木芙道:﹁問得好。﹂ 轉眼向吉祥大師道:﹁你也想聽聽我的分析麼?﹂ 吉祥大師道:﹁貧僧乃是出家之人,這等江湖上幫派之爭,全然牽扯不上。小 姐若是在這兒說出,貧僧斷無捂住耳朵不聽之理。如果小姐不講,貧僧亦無失望之 感。﹂ 端木芙心道:﹁好狡猾好厲害的腳色,讓我設計試上一試,便知真偽了。﹂ 當下說道:﹁關於阿伯你所說的第一點,那便是五大幫派有沒有叛離獨尊山莊 的可能?我敢肯定的說,定必有這等可能。只因目下翠華城出了羅廷玉這個絕代高 手,有﹃刀君﹄之稱,擊敗了疏勒國師這件事,使他身價陡增,被譽為當今第一高 手。以他的聲威,已足可與嚴無畏相提並論。因此之故,假如羅廷玉使出一些手段 計謀,這五大幫派,不難轉變為觀望態度,看看那一方能夠取勝。﹂ 崔阿伯憬然大悟,道:﹁有理,有理。﹂ 端木芙道:﹁關於第二點,你說獨尊山莊的內憂,與今晚之戰無關。但殊不知 今晚之戰,正是嚴無畏消除外患及內憂的好機會,乃是一舉兩得之事。﹂ 崔阿伯道:﹁老奴看不出妳的理論,有何道理?﹂ 吉祥大師也道:﹁小姐這話,果然使人大為不解。﹂ 端木芙心中一笑,忖道:﹁他果然露出有興趣的狐狸尾巴了。﹂ 當下說道:﹁今晚之戰,嚴無畏恐怕還沒想到西域這一股力量在此,所以他的 損失,將比預料之中慘重得多。但無論如何,只要能消滅了翠華城,則外患已除, 同時五大幫派之人,也傷亡得差不多,此是消滅內憂之法,名為借刀殺人。從此以 後,那五大幫派名存而實亡,獨尊山莊重新組織,嚴無畏既可收如臂使指之效,復 又不虞生變。﹂ 她戛然住口,讓他們細細尋思。崔阿伯忽然怒道 :﹁既然如此,那麼嚴無畏何必讓小姐陷身於這個地方?他可是想借羅公子之 手,把咱們殺死?﹂ 端木芙道:﹁我也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我將施展一點手段,教獨尊山莊在今晚 的一戰之中,遭遇慘敗覆亡的命運。﹂ 崔阿伯道:﹁這敢情好,那個老匹夫實在不夠意思。﹂ 端木芙道:﹁我不妨告訴你,我用的手段很簡單而有效。你一定記得獨尊山莊 的霜衣隊,以及一部份精選的五大幫派之人,都受過我的訓練,是也不是?﹂ 崔阿伯道:﹁是呀,老奴如何會忘記呢?﹂ 端木芙道:﹁這就是了,試想我如果命翠華城之人,依我之言,在適當地點發 出種種命令,那都是我以前精心設計指揮方法。這一來,獨尊山莊之人,以為是我 在發號施令,定必如令行事。我再指點這一方之人,如何趁勢攻擊。嘿!嘿!獨尊 山莊的人手,就算多了一倍,也必敗無疑。﹂ 吉祥大師面色忽變,冷冷道:﹁端木小姐,妳萬萬不可這麼做。﹂ 端木芙道:﹁為何不可?嚴無畏不顧我的生死,只管他自己的成敗得失。我如 果沒有一點把握,豈敢孤身冒此大險,讓翠華城有了生殺之權。﹂ 吉祥大師道:﹁假如小姐要這樣做法,貧僧說不得只好出手阻止了。﹂ 崔阿伯厲聲道:﹁你敢?﹂ 吉祥大師道:﹁貧僧為何不敢?崔老施主你武功雖然高強,又有奇功護體,但 貧僧卻有剋制之法,如若不然,嚴老莊主也不會令派貧僧擔負監視你們的任務了。 ﹂ 崔阿伯冷笑道:﹁那麼你就試試看。﹂ 喝聲中,﹁呼﹂的一拐掃去。這一拐勢凶力猛,勁風呼嘯,在這方圓不及兩丈 之地,閃躍不易,更顯得這一拐的凌厲凶毒。 吉祥大師伸手入袍之內,迅即取出一條帶狀之吻,迎風一晃,登時挺硬。原來 是一柄軟劍,平時圍在腰間,縱是行家,也看不出來。但等到他取劍在手,敵拐已 到,這時他除了架接之外,別無他法。然而以一柄薄薄的軟劍,接架敵拐的話,非 震裂虎口,軟劍脫手不可。卻見吉祥大師居然揮劍硬架,劍拐一觸,拐勢上進了半 尺,竟無聲無息,便停住不動。 崔阿伯但覺敵人之劍,陰柔堅軔,拐勢雖猛,也磕不掉敵劍,心下大為駭異, 方想抽拐變招,突然敵劍上一陣陰柔之力迫了過來,當下迫不得已,運聚內力相抗 。 吉祥大師冷冷道:﹁老施主,以你一身武功,貧僧絕難在三五百招之內取勝, 但目下咱們鬥上了內力,貧僧只要命小徒過去,端木小姐性命難以保全,你想想看 是也不是?﹂ 崔阿伯厲聲道:﹁是又怎麼?﹂ 他說完了這一句話,已大為吃力,差點抵擋不住敵人劍上那股內力。支林僧也 從僧袍內,抽出一口軟劍,迎風抖直,往側橫移數步,此時便可以從容繞過正在拚 鬥內力中的兩人,而對端木芙加以攻擊。 支林僧冷冷道:﹁端木小姐,妳如是妄想逃走,小僧劍招一發,將難及時收勢 而不得不殺死了妳。﹂ 端木芙道:﹁你們總算被我迫出了本來面目,但嚴無畏也太不自量力了,竟然 妄想造就出劍術大家,以便與﹃劍后﹄爭一日之長短。﹂ 吉祥大師道:﹁以前貧僧如若聽了這等意見,一定十分不悅。但自從親眼見過 秦仙子的劍術造詣之後,可就不能不對她服氣了。﹂ 端木芙想道:﹁他毫不掩飾的說出這話,與情理不合。自古以來,文無第二, 武無第二。若然不是上陣全力交鋒過,焉知勝敗?由此可知這吉祥大師之言,必是 有詐。但一時之間,卻無從猜測得出他用心何在?﹂ 她發出輕鬆的笑聲,道:﹁你們用不著弩張劍拔,我不下去幫助羅廷玉就是了 。﹂ 吉祥大師道:﹁假如小姐這話出自真心,自是貧僧所願,豈敢無禮?﹂ 他突然振臂一推,崔阿伯連退兩步,劍拐就此分開。端木芙叫崔阿伯停手,於 是這座高台上,恢復了和平。崔阿伯恨聲道:﹁這兩個禿驢沾了小姐的光,所以羅 公子才不會向他們下手,哼!哼!早知如此,還不如先教他們殺了這兩個禿驢。﹂ 支林僧怨聲道:﹁你口中最好乾淨一點。﹂ 吉祥大師卻擺手道:﹁不要緊,他就算破口大罵,難道還能把人罵死不成?只 要他們不去幫助羅廷玉,咱們任務達到,也就夠了。﹂ 他說時聲音柔和,毫無火氣。端木芙想道:﹁此人天性柔韌,無怪能把魅劍練 到這等火候。﹂ 心念一轉,接口說道:﹁你們放心,我不但不幫羅廷玉,甚至假如他今晚不會 被獨尊山莊擊垮的話,我還會幫助你們,使羅廷玉沒有贏得你的機會。﹂ 吉祥大師道:﹁小姐雖是才智絕世,但關於這件事,只怕也無能為力。﹂ 崔阿伯火爆爆的道:﹁放屁!我家小姐說行就行,你們如若不信,我就勸她不 要插手。﹂ 吉祥大師道:﹁老施主火氣別這麼猛,你看貧僧等幾時敢無禮得罪小姐?剛才 之舉,實是奉命行事,假如小姐不幫助羅廷玉,貧僧仍得聽從她的命令呢!﹂ 端木芙沉默了片刻,才道:﹁大師你們師徒兩人,當真是西湖靈穩寺中的僧侶 麼?﹂ 吉祥大師道:﹁自然是當真的,貧僧何須瞞你?﹂ 端木芙道:﹁那麼大師憑什麼介入這等江湖仇殺之事中?就算你和嚴無畏很有 交情,也不一定要這樣做啦?﹂ 吉祥大師沉吟一下,才道:﹁這裡面當然另有原因,但卻未便奉告與小姐得知 。﹂ 端木芙道:﹁好,我也不勉強你,不過今晚獨尊山莊如若不能一舉殲滅翠華城 ,你們將來休想回皈佛門,過那隱居修道的日子。﹂ 這話大概是打動了吉祥大師之心,他不安地輕咳一聲,才道:﹁以嚴老莊主的 力量及手段,翠華城不過是垂死掙扎,未足為慮,今夜之戰,定然有個決定性的結 果。﹂ 端木芙道:﹁那也未必,嚴無畏雖然是利用我們,穩住敵人,乘機召集部屬, 全力來擊。但他百密一疏,竟忘記了少林寺的廣聞大師乃是當今三五個足以與他爭 雄逐勝之人。還有那武當派掌門程守缺真人,亦是經驗豐富,心思縝密之人。﹂ 吉祥大師道:﹁現下這兩人皆在本莊掌握之中,如何還記得作用?﹂ 端木芙道:﹁表面上似是起不了作用,但事實上他們非同小可,如果我料想得 不錯,這刻獨尊山莊忽然攻勢暫停,必與這兩大門派有關。﹂ 吉祥師徒轉眼四望,鼓聲仍然咚咚的直響,可是那三路迫近的大車,業已停頓 不前,果然似是有了變故。端木芙道:﹁你們也看到了,獨尊山莊早先的來勢何等 急驟威厲,但如今已停頓下來。假如今晚之役因故取消,獨尊山莊再想獲得如此有 利的機會,實是難之又難。不過,嚴無畏面臨前後夾攻的情勢時,可就不得不作保 存實力的打算了。﹂ 吉祥大師道:﹁貧僧聽不懂何謂前後夾攻之勢?﹂ 端木芙道:﹁事實上一點也不玄虛,假如少林寺已有二三百名武功精通的僧侶 ,加上武當一百幾十個劍術高強的道人,組成一支精兵,這股力量之強大,可以說 不會弱於翠華城或西域之人,這兩股力量。要知這兩大門派雖然沒有很多特別傑出 的高手,但這數百之眾,個個根基牢固,內力甚強,平均水準,不是別的幫派所可 比擬。因此之故,如是結隊混戰肉搏,他們反倒是最為扎手難惹的力量。﹂ 吉祥大師點點頭,道:﹁小姐這話實是有埋,無怪嚴老莊主對這一股力量,甚 為顧忌了。﹂ 崔阿伯突然插口道:﹁瞧!好像是在退卻。﹂ 話聲末歇,已傳來鳴金收兵之聲。那遍佈此院三方的七八百支火炬,很快就先 後熄滅了。過後一陣,底下有人叫道:﹁端木小姐諸位,可以下來啦!﹂ 這話聲是楊師道所發,端木芙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舉步動身。此時底下燃起 了七八支火炬,閃耀的火光,把上面的木台也照亮了。 端木芙望住吉祥大師,露出沉思之狀,緩緩道:﹁吉祥大師,你前此說過令徒 支林乃是自小被你收在座下,這話可是真的?﹂ 吉祥大師道:﹁他十六七歲之時,便剃度出家,拜我為師,晃眼已是二十餘載 了。﹂ 端木芙道:﹁若是如此,我們方可以信任他,你須得知道,嚴無畏平生擅長用 間之術,像你這等人才,他倚畀甚殷,因此之故,他可能反而放心不下,而派人跟 隨著你,加以監視。﹂ 吉祥大師道:﹁支林相隨多年,忠心耿耿,這倒不必懷疑………﹂ 其實他心中完全不是這樣想法,因為這二十多年來,支林僧雖然是他的徒弟, 但在他身邊的時間不算多。這是因為他這些年來,一直潛心修習劍法,除了傳藝與 支林的時間之外,罕得與他接觸。而傳藝的時間每個月不過三五天而已。 他當然不會洩露心中所想之事,只聽端本芙道:﹁我的看法,大師你的劍術實 是高明不過,現在已可以在劍道中佔一席位,開宗立派,那不過是遲早之事而已。 ﹂ 吉祥大師道:﹁小姐過獎了,這開宗立派之舉,豈是易事,貧僧向來不存這等 奢望。﹂ 端木芙道:﹁將來你有機會,不妨與嚴無畏談一談這件事,他一定樂於玉成。 因為你如能創立一派,對他的聲望和勢力,有增無減………﹂ 她有意無意中,把話題轉到嚴無畏身上。吉祥大師道:﹁聽小姐這樣分析,嚴 老莊主果然不致於反對!不瞞妳說,貧僧雖然罕得與嚴老莊主見面,但這些年來, 我得他極力栽培,恩德難忘。﹂ 端木芙接口道:﹁那麼你們已認識了很多年啦?﹂ 吉祥大師道:﹁是的,總有二十多年了。﹂ 端木芙笑一笑,道:﹁我猜那時候你的武功大概還很平常,對也不對?﹂ 吉祥大師尚未回答,支林僧忽然插口道:﹁咱們也該下去了,此處風勢很大, 端木小姐小心著涼才好。﹂ 端木芙點點頭,當先下去。楊師道仍然在下面等候,等她站定,便道:﹁小姐 沒有立刻下來,延遲至今,一定大有所獲了?﹂ 端木芙道:﹁楊先生未免太多疑了,我在上面多瞧一會,難道就能看出什麼跡 象?﹂ 心中卻暗暗佩服,想道:﹁此人才智超世,言必有中,果然是我的敵手。﹂ 她回到大廳中,羅廷玉仍是全副武裝,肩上斜插大刀,英姿俊發,正是任何少 女夢想中的英雄一般。端木芙也不由得多看他兩眼,此舉使得廳中許多人都感到異 樣。宗旋和疏勒國師都是妒意,但程度大有分別。崔阿伯則是擔心,因為假如她愛 上了這位軒昂俊逸的男子,而人家卻毫無意思,可不是一齣悲劇麼?此外,吉祥大 師以及秦霜波等,都心情異樣,各有所感。 羅廷玉向她說道:﹁據我所知,少林寺三百僧侶,以及武當近百位劍士,組成 大軍,在十里左右,威脅了獨尊山莊的後背。嚴無畏想是感到腹背受敵,情勢不妙 ,是以下令撤退。﹂ 崔阿伯傲然插口道:﹁我家小姐適才在上面觀看之時,還未待獨尊山莊撤退之 前,已指出這個可能性了。﹂ 羅廷玉道:﹁端木小姐洞矚一切,在下十分佩服。只不知少林武當這兩大門派 ,如何能使人毫無所覺,派遣出如此浩大的人手?﹂ 端木芙道:﹁我相信是當淮陰韓家發出密函之時,這兩大門派便已動員人手, 分批下山。其時全國武林都相當騷亂,道路上全是武林人物來往。因此之故,這兩 派人馬才能使獨尊山莊全無所覺的到了江北地面。﹂ 人人都點頭稱是,端木小姐道:﹁假如嚴老莊主全心全意要我幫助他,我就會 指出軟禁武當少林兩派的首腦人物,實在是不智之舉。但他既然利用我們來穩住你 ,以便部署攻勢,我也就不說出來,讓他吃一個虧。﹂ 眾人都訝異地望著她,因為她這話已透露出她實在並非一定要幫助獨尊山莊不 可。 第二十六章 鼎足三分 推山手關彤拱手道:﹁敢問小姐,武當掌門程真人和敝派的廣聞大師,會不會 有危險?﹂ 大廳內寂然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芙身上。她卻毫不遲疑,立刻應 聲說道:﹁關老師不要多慮,換作你我,也必定要利用這兩人的身份地位,迫那兩 派從此退出這一場武林恩怨。誰也不願替敵人增強實力,對也不對?﹂ 推山手關彤心誠悅服,道謝過她的指教。端木芙站起身,道:﹁奴家身子薄弱 ,如今已疲倦得很,恕我失陪了。﹂ 眾人都起身相送,端木芙由楊師道親自帶去一座院落,這兒只有端木芙、崔阿 伯和吉祥師徒居住。 端木芙和崔阿伯共住一室,崔阿伯年紀甚老,無須忌諱,他也實在放心不下, 是以睡在外間,他聽到內間的端木芙,一直沒有睡下,心中大感不安,起身問道: ﹁小姐,還沒睡麼?﹂ 端木芙走出來,在床邊一張椅子上坐下,說道:﹁阿伯,我雖是博通天下各家 派的武功:但遺撼的是,反而不知我家傳武功究是何門何派?你雖然見過,也無法 說得出來,這真是十分傷腦筋的難題!﹂ 崔阿伯道:﹁此事又不是現在才發生的,妳以前並不頗得十分憂慮,今晚何必 因此而睡不著呢?快點睡吧,身體要緊。﹂ 端木芙道:﹁以前時機未至,所以不去多想,而現在情勢大變,教我怎能入睡 ?﹂ 端木芙頓了一下,又道:﹁你已是我家舊人之中僅存的一個,遠在我出生的二 十年前,你就在我家裡,但你卻一點也不知道我家的武功,唉!﹂ 崔阿伯道:﹁老奴已經告訴過妳,昔年我多蒙老主人,也就是妳爺爺,從那鐵 屋中救出,倖免了活活烤死之難,從此之後,我就投身妳家中,一則養傷,二則服 勞役以報恩。可是妳恐怕想像不到,你家傳的武功,向例不讓任何外人得睹,習功 煉劍之時,都在密室中進行。老奴多少年都未見過一眼,如何會得知你家的秘傳武 功,是怎樣的路數呢?﹂ 端木芙道:﹁假如不是這樣,今日我就可以把滿門血海的仇人找出來啦!﹂ 崔阿伯大吃一驚,道:﹁你已有了線索?﹂ 端木芙煩惱地嘆口氣,自言自語道:﹁奇怪?為何武庫中竟沒有我家的秘藝呢 ?﹂ 崔阿伯道:﹁那座武庫是你家所設,只看你家煉功之時,何等秘密,便可知道 那武庫之內,沒有妳端木世家的武功,實在不足為奇………﹂ 他停歇一下,又道:﹁那武庫之中,幾乎天下各派的神功秘藝,盡萃一室。老 奴一直猜想不出妳為何不揀一種最厲害的,用心修習?如若有成,咱們豈不是可以 不須倚賴外力了?﹂ 端木芙道:﹁假如我修習了別一家的武功,將來萬一我得回本門武功,豈不是 反而大大受礙,難有成就?﹂ 崔阿伯道:﹁話雖如此,但那是沒有法子之事,況且妳能不能找回本門武功, 尚是絕大的問題。﹂ 端木芙想了一想,才道:﹁阿伯,以你看來,羅公子可有法子在十招之內,勝 過吉祥大師?﹂ 崔阿伯道:﹁羅公子的為人,穩重雄健,言不輕發。以老奴看來,那一定是十 拿九穩之事。﹂ 端木芙道:﹁你猜得很對,不但是你,連秦仙子或疏勒國師,也都深信羅公子 必有取勝之道,這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崔阿伯訝道:﹁誰的機會?聽妳的口氣,好像只有妳不認為羅公子一定可贏呢 ?﹂端木芙緩緩道:﹁正是如此,假如我這一次的推測,並無錯誤的話,我是唯一 可使羅廷玉失敗之人。﹂崔阿伯皺眉道:﹁就算羅公子不能在十招之內取勝,對他 損害雖大,但對你卻不見得有何好處可得。﹂ 端木芙精神一振,道:﹁你錯了,我如果能夠使他失敗,而又事前在疏勒國師 面前誇下海口,疏勒國師一定對我心誠悅服。然後我就可以指揮他,利用這一股力 量,去做好多我設計已久的事了。﹂ 崔阿伯道:﹁疏勒國師也不是好相與的,妳如果弄到結果要嫁給他,老奴那時 就只好悲憤離開。﹂ 端木芙矍然一驚,但旋即下了決心,道:﹁我想或者不致於那麼糟吧,但無論 如何我得試一試。﹂ 崔阿伯長嘆一聲,曉得已無法勸阻,只好耽心地望住她。端木芙這時坐在椅上 ,突然閉目調息,運起內功。 過了一頓飯工夫,她便睜開雙眼,雖然容光煥發,精神奕奕,但崔阿伯是大行 家,卻搖搖頭,道:﹁小姐,妳這麼聰慧之人,煉了十幾年內功,仍然只有這等程 度,實在使老奴難以置信。﹂ 端木芙道:﹁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我離家之時,年紀太小,只學會了這初步 功夫,雖然十幾年來沒有精進,但到底仍然是純正的家傳功夫,沒有夾雜一點點別 家別派的功夫在內。﹂ 她歇一下,又道:﹁阿伯,你也不要看輕了我,現下我雖然全無寸進,但底子 卻紮得極厚,絕不是你所能想像得到的。﹂ 她說話之時,探手入囊,取出一粒丹藥,投入口中。崔阿伯見了,大驚失色, 道:﹁少姐,你要幹什麼?﹂ 端木芙吞了丹藥之後,又閉目調息,不回答崔阿伯的詢問。過了好一會,她才 又睜開雙眼,道:﹁你不必大驚小怪,我自然有作用。﹂ 崔阿伯道:﹁這種大力丸雖然能使妳突然精力充沛,氣力大於平時甚多,但卻 最損害身體,減折壽命!這還罷了,問題卻在如今時在深夜,妳服下丹藥,這一身 精力向何處發洩?﹂ 自然她如是不設法發洩,受害更大。此所以崔阿伯為此震駭擔憂。端木芙道: ﹁你設法替我找一把長劍來,我還得化�菑@下,快點!﹂ 崔阿伯無可奈何,只好出去。他記得外面的一間書房中,壁上掛著一口劍,所 以毫不困難就取回來了。回到房中,只見端木芙並沒有動手化妝,還是那副樣子。 她把長劍斜揹在背後,向崔阿伯道:﹁你瞧瞧看,我可有什麼地方與平時不同?﹂ 崔阿伯從頭到腳,細細瞧過,最後說道:﹁或者是我們太熟了,所以看不出有一點 不同之處?﹂ 他忽然皺一下眉頭,又道:﹁妳的眼神似是比平日充足些。但那是服藥之故。 未足為奇。﹂ 端木芙道:﹁我想我一定可以成功。﹂ 崔阿伯滿面透出憂慮煩惱之色,道:﹁咱們要到那兒去呢?﹂ 端木芙道:﹁只在這一座宅院之內,所以你不用擔心,也不要跟著我!不然的 話,我的妙計就會破去。﹂ 崔阿伯差點跳起來,道:﹁什麼?我決不讓妳離開我的雙眼。﹂ 端木芙按住他肩膊,柔聲道:﹁你坐下來,聽我說,我一定沒有危險。因為我 是去對付羅廷玉而已!你想想看,他會殺死我麼?﹂ 崔阿伯道:﹁那麼我躲在外邊。﹂ 端木芙道:﹁切切不可,他本身不但功力高絕,聽覺靈敏無比。同時此宅之中 ,都是他的心腹手下,你很容易就被發現。﹂ 崔阿伯聽得是對付羅廷玉,不知如何果然感到心安,當下問道:﹁妳可是想加 害他?﹂ 端木芙笑一笑,道:﹁你心中已認定我捨不得取他性命,是也不是?那末又何 必多此一問呢?﹂ 崔阿伯坦白地點點頭,道:﹁不但是他,連那楊師道,諒妳也是因為愛屋及烏 ,所以救了他的性命。﹂ 端木芙睜大美麗動人的眼睛,想了一下,自言自語道:﹁真的麼?那麼我以前 說過的理由,只不過是想出來哄一哄自己的了?不!羅廷玉還沒有這麼大的魅力, 你別騙我了。﹂ 崔阿伯嘆口氣,心想:﹁妳早已被羅廷玉迷得頭腦不清了,還說他沒有這麼大 的魅力。﹂這話崔阿伯可沒說出來。 端木芙挺挺胸,道:﹁我走了,你熄了燈,在這兒等我。記得熄燈,假如有人 來窺探,你想法子使他深信我在內間,那就更妙了。﹂ 她走出房外,回頭一望,只見屋中燈火跟著熄滅。於是放心地向前行去,因為 崔阿伯已表示與她合作了。穿過兩難院落,從月洞門走入長廊,到了一個房門外, 才停下腳步。她不但不掩飾步聲,甚至舉手敲門。她接著推門而入,步態矯健,與 她平時那種嬌柔嬝娜,完全不同。 黑暗中有一對眼睛在瞧著她,只一忽兒,火光突起,卻是羅廷玉打著了火摺, 把燈點上。他回過頭來,在燈光之下,兩人目光相遇。端木芙的目光凌厲銳利之中 ,而又隱隱含有狠毒的意味。 羅廷玉突然頷首道:﹁妳又來了,我終於躲不開妳。﹂ 端木芙的眼色突然變為溫柔,然而瞬息間,又恢復冷銳狠毒。這樣連接變了幾 次,才開口道:﹁假如我找不到你,你可知我會有何遭遇麼?﹂ 羅廷玉搖搖頭,歉然地一笑。端木芙懣聲道:﹁說來你或許不信,我會送掉性 命呢!但這豈能使你有動於衷?﹂ 羅廷玉不能不信,表現出一種低聲下氣的態度,說:﹁那真是使我感到遺憾的 話,假如我早知如此,便不會設法推托你了。﹂ 他探手入囊,取出一塊巴掌般大小的王玦,托在掌心,送到她面前,很溫和地 說道:﹁這就是那一方翠玉玦,請你看看有沒有毀損,然後查收。﹂ 端木芙望也不望一眼,卻凝視著他,緩緩道:﹁羅公子,你怎麼辦呢?﹂ 羅廷玉楞一下,才道:﹁我不要緊!試想我已經過了多少驚風駭浪?這等區區 比武小事,豈能難倒我羅某人?﹂ 端木芙道:﹁既然如此,我就收回此符,返去覆命。﹂ 羅廷玉道:﹁請吧!﹂ 他那俊美如冠王的面龐上,透出不屈不撓,毫無所懼的神情。那正是天下少女 無不傾心迷醉的英雄氣慨。 端木芙取回翠玉符,一逕藏在懷中,看也不看一眼,然後說道:﹁假如是我姊 姊端木芙,她也許不忍得取回此物,以致公子不能在十招之內,贏得吉祥大師。﹂ 羅廷玉淡淡道:﹁姑娘把話說到題外去了,在下不便作答。﹂ 端木芙道:﹁既然公子不願與賤妾多言,這就告辭啦!﹂ 她方要轉身,羅廷玉突然從她身邊掠過,堵住門口。端木芙唰地躍開七八尺, 回首顧視。羅廷玉道:﹁姑娘慢點走。﹂ 端木芙心中一驚,道:﹁羅公子阻我歸路,是何用意?﹂ 羅廷玉道:﹁妳和端木芙姑娘外形極似,不過這只是指你們用頭髮遮住口鼻和 下巴時而言。因此之故,我須得看過妳的全貌,如其不訛,才能放妳回去。﹂ 端木芙心想:﹁難關到啦,想不到那個冒充自己的女子,竟然曾顯示她以真面 目。假如過不了此關,功敗垂成,羅廷玉不但可以仗此翠玉符,擊敗了吉祥大師, 最要命的是自己難有再度取得此符的機會了。﹂ 她此來之意,為吉祥大師勝敗之事少,為自己探求家傳武功之事多。是以豈肯 就此認輸而交回玉符? 她沉吟一下,才道:﹁羅公子,你這話只可哄騙別人,因為你決計認不出我們 兩人的真偽。﹂ 羅廷玉道:﹁為何我認不出你們的真偽?﹂ 端木芙道:﹁因為我們長得極為相肖,除了阿伯我不敢去試之外,其餘之人, 無不被我騙過。﹂ 羅廷玉還未說話,端木芙煩躁地跺跺腳,又道:﹁你若是存心強奪,我打不過 你,自是無話可說,假使你沒有吞沒之心,那就讓我走,別找藉口留難於我。﹂ 她眼中射出兇狠的光芒,全然不類平時那溫柔典雅的端木芙。 羅廷玉劍眉一皺,忖道:﹁我雖是大有懷疑,但她的話也未嘗無理,假使我繼 續留難於她,豈不是變成有強奪吞沒之心?罷!罷!罷!我可從別一方面偵查過, 就知她是真是偽了。﹂ 他回頭向房外發出命令,此舉以傳聲之法進行,是以端木芙無法知道。不過她 已猜得出羅廷玉一定是差人探看自己的房間,幸而早已囑咐過崔阿伯,以崔阿伯這 等老江湖,不難瞞過偵者耳目。 她詐作很煩躁心急地在房中轉來轉去,羅廷玉越看她的舉動,越似是那個黃衣 少女,差一點就不等回報便放她走了。片刻間,外面傳來一聲暗號。羅廷玉暗念既 然端木芙、崔阿伯兩人皆在房中,此女自然不假。 當下問道:﹁姑娘既是端木芙小姐的令妹,只不知芳名如何稱呼?﹂ 端木芙道:﹁我是端木蓉。﹂ 羅廷玉道:﹁好吧,蓉小姐,妳可以走啦!﹂ 端木芙心中大喜,迅即躍上去。她服過丸藥之後,舉動矯捷,使人感到她武功 甚是高強。羅廷玉忽然伸手一攔,使她差點就碰了上去。 她急急煞住去勢,眼中透出疑惑之色,問道:﹁你又改變主意了,是也不是? ﹂ 羅廷玉搖搖頭,道:﹁在下提醒蓉小姐一聲,妳忘了還給在下一件物事。﹂ 端木芙一點也不知是什麼物事,實是難以應付,當此之時,她只好皺起眉頭, 裝出似嗔似疑之色。羅廷玉冷冷的瞅住她,也不說出是什麼物事。 端木芙忖道:﹁怕只怕這是他的詐語,如屬真實,則此切必可藏在身上無疑。 ﹂ 她只好也不做聲,仍然用那種表情望著對方。她竟是第一次和這個天下無雙的 英雄人物,距離得如此的近,也就是第一次這般迫近的注視他。但覺自己的芳心中 ,湧起千萬縷柔情,不由自主地黏向他身上。他那炯炯如寒星的虎目,那挺拔俊逸 的風度,那凜凜的威儀,都能使她心軟如綿,魂魄飄蕩。 羅廷玉的手臂仍然攔住去路,端木芙突然一挺胸,向他身上撞去。假如羅廷玉 閃避,她就跨出門外。假如他不躲,那就投入他懷中。這兩種結果,對端木芙來說 ,真不知自己希望發生那一種。 羅廷玉疾步縮手閃身,讓出地方。端木笑出得門外,回頭向他望了一眼,流露 出心中的失望。這等微妙複雜的情勢變化,外人看了,決計摸不著頭腦。 羅廷玉心想:﹁我如是把她抱住,這禍事就闖得大了。﹂ 端木芙心中想道:﹁他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鐵漢,只不知在他懷中之時,是何 滋味?﹂ 她心中果然充塞滿無限悵惘,突然躍上屋頂,隱沒在黑暗之中。羅廷玉見她身 法極快,不禁搖搖頭,想道:﹁此女也是一大勁敵呢!﹂ 他回轉房中,坐在椅上,開始尋思如何度過三日後的難關!本來他就算十招之 內,贏不得吉祥大師,也不算是丟人之事。 然而這話是他自己主動提出,而人家又因此而自投羅網,等上三日之久。因此 ,到時對方一定會先提出條件,始行動手,這便是此一難關的可怕之處。他想了好 一會,突然起身,匆匆出去。穿過兩座院落,但見廊上的房門已閉,黑暗無光。 他至此不禁躊躇了一下,這才走過去,舉手敲門。房內傳出崔阿伯的聲音,道 :﹁誰呀?﹂ 羅廷玉道:﹁崔前輩,在下是羅廷玉。﹂ 崔阿伯迅即起身,點燈開門。先邀羅廷玉人房,放下門簾,這才轉身對著羅廷 玉,蒼蒼白髮下面那張紅潤的面龐上,佈滿了驚疑之色。 羅廷玉拱手道:﹁深宵打擾了前輩,實感歉疚,在下特來求見端木小姐。﹂ 崔阿伯突然平靜如常,道:﹁這也沒有什麼打擾可言,況且你們時下這些年青 人,本領固然是大得出奇,行動也古怪得緊,我是昏庸衰朽之人,早已經弄不懂你 們的心思了。好吧!我去瞧瞧她怎麼說?﹂ 他尚未轉身,內間傳出一陣溫柔嬌弱的聲音,道:﹁羅公子,請進來吧!﹂ 羅廷玉站在簾外,道:﹁小姐尚未入睡麼?﹂ 端木芙道:﹁你進來吧!﹂ 羅廷玉雙眉一皺,轉頭向崔阿伯望了一眼。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羅公子敢是害怕麼?﹂ 羅廷玉搖搖頭,道:﹁端木小姐目下的聲音顯得十分虛弱,會不會是玉體違和 ,抱恙臥床?若是如此,在下豈能擾她靜養?﹂ 崔阿伯一怔,道:﹁羅公子好細的心,不過我家小姐還好,大概是早先受了一 點驚之故!你進去跟她談談,她定然會好得多。﹂ 羅廷玉道:﹁她受了什麼驚?﹂ 崔阿伯道:﹁我家小姐眼見嚴無畏不顧她的安危,麾眾來犯,是以著惱,打算 出手助你。但被吉祥大師師徒所梗,受了一場虛驚。﹂ 羅廷玉想不到有這等事,怔了一怔,道:﹁原來如此,端木小姐雖然未曾達到 願望,但在下仍然心領此情。﹂ 他隨即撥簾而入,只見一燈熒熒,榻上一個美人,擁衾倚枕而坐,長髮披垂, 大有嬌弱不禁之態。 端木芙伸出纖手,拍一拍床沿,道:﹁公子請到這廂坐談。﹂ 羅廷玉磊落胸懷,不知拘謹為何物,當下趨前,坐在床邊。不僅如此,他還伸 手執住端木芙柔夷,輕輕的放回衾被之內,無言之中,已表現出他的關懷。 端木芙輕輕嘆息一聲,把被衾內的玉手又拿出來,放在眼前瞧看,口中緩緩的 道:﹁我自從成長以來,還是第一次被男人碰到我的手呢!﹂ 羅廷玉道:﹁那麼在下太失禮了。﹂ 端木芙道:﹁不!羅公子別這麼說,你如若心中存有男女之見,又或是對我另 有情意,我相信你決不敢這般安然的碰觸我的手,對也不對?﹂ 羅廷玉點點頭,她又嘆口氣,道:﹁我雖是自負聰明,可是對於你和秦仙子姊 姊之間的感情,實在測之不透。此外,疏勒國師送給你的姬妾蒙娜夫人,你如何處 置?也是使我很感到莫測高深之事。﹂ 羅廷玉尋思一下,才道:﹁端木小姐何必在這等事上,傷精費神?﹂ 端木芙道:﹁以公子的丰神氣慨,人品聲望,天下女子,誰能不關心呢?我亦 何能例外?﹂ 她突然間赤裸裸說出心中之言,羅廷玉雖是洒脫大方之人,也不由得駭了一跳 ,瞠目而視。 端木芙柔聲道:﹁你何以這般吃驚?﹂ 羅廷玉道:﹁我………沒有什麼。﹂ 端木芙道:﹁我可要先讓你瞧過全貌,才談下去麼?﹂ 羅廷玉更是一驚,忙道:﹁不!端木小姐,妳不肯以全貌示人,定有難言之隱 ,在下不看也罷!﹂ 端木芙道:﹁但對你卻不必遮瞞啊!﹂ 羅廷玉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恢復冷靜,才道:﹁在下目前正值多事之秋,實在 不敢捲入小姐的漩渦中。﹂ 端木芙點點頭,但動作嬌弱得很,使人見而生憐。羅廷玉盡力使自己保持平靜 的心境,雖然他得費上很大的力量。 兩人默默對覷片刻,羅廷玉才道:﹁端木小姐,請問妳可有一個芳名蓉的妹子 麼?﹂ 端木芙搖搖頭,道:﹁沒有,你何以忽有此問?﹂ 羅廷玉聳聳肩,道:﹁那麼她竟是假冒的了,下次我如若有機會碰見她,定要 略施教訓。﹂ 端木芙道:﹁她假冒作我的妹子,有何用意?﹂ 羅廷玉道:﹁她不但假冒是令妹,以前更假扮是妳呢!﹂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假如她再不收手,我看她自然會遭到報應,羅公子不 必替我氣惱。﹂ 羅廷玉掩不住滿面困惑之色,顯然這個嬌美的女孩子,使他更加感到神秘莫測 了。 端木芙不知如何,竟硬不起心腸依照原定計劃去戲弄這個男人,當下輕輕說道 :﹁羅公子,你夤夜過訪,想來不會單單是為了談這個女孩子而來的吧?﹂ 羅廷玉道:﹁雖然不是單單為了她,但與她卻有著極密切的關係!只緣她剛剛 離開此地,在下便來找妳了。﹂ 端木芙哦了一聲,道:﹁羅公子真是值得自傲,此地戒備森嚴,她身為敵方之 人,居然敢冒夜拜訪,這等勇氣,豈易多睹?﹂ 羅廷玉苦笑一下,道:﹁小姐別取笑了,她從在下這兒,取去了一件物事,以 致在下前此誇下的海口,無法做到了。﹂ 端木芙道:﹁你說你已無法在十招之內,贏得吉祥大師,是也不是?如果此言 屬實,對我來說,有利無害,只不知公子何以在事前洩漏出來?﹂ 羅廷玉沉吟一下,心想:﹁她雖是受了吉祥大師的驚嚇,但她既然表明了態度 、立場,我還能向她求助麼?﹂ 此念一生,頓時改變了主意,道:﹁那是因為那位姑娘以妳的形貌出現,因是 之故,特地來此詢問一聲而已!既然小姐已經曉得,在下無庸多說,就此告辭。﹂ 端木芙突然伸手,抓住他那堅實寬厚的手掌,不讓他站起身。自然羅廷玉乃是不好 意思躲開,不然的話,端木芙休想碰到他一下。 她的纖手全無氣力,柔軟中常著微冷之感。羅廷玉道:﹁小姐有何見教?﹂ 端木芙道:﹁見教可不敢當,我只是想知道,公子你憑什麼生出向我求助之心 ?換句話說,你怎會覺得我肯幫你呢?﹂ 羅廷玉料不到她忽然單刀直入地詢問,而聲音態度都很懇切真誠,絕無絲毫嘲 笑戲弄的意味。因此他心中並無難過之感,只不過她提出的這個問題,卻是連他自 己也正在懷疑自問,如何回答得出? 他搖搖頭,坦率地道:﹁我不知道,小姐對此可有高見?﹂ 端木芙道:﹁以我的分析,這自然與我們相逢以後,我一直都在幫你的情形有 關,或者再加上一點點你認為我已愛上了你這種感覺,所以不須多想,便逕來找我 商量了。﹂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在下平生不敢如此的不自量力,竟敢妄想著小姐對我 有情。﹂ 端木芙輕輕道:﹁那不是妄想,更非不自量力。事實上你真是天下少女的夢中 情人,假如我不是形禁勢格,也會用盡法子,希望能嫁給你呢!﹂ 羅廷玉道:﹁小姐這話姑勿論是真是假,但這個題目咱們不必再談下去了。﹂ 端木芙的手一直沒放,因此羅廷玉無法起身。她靜靜的瞅著他,清澈的眼波中,透 露出無限情意,也含蘊著悵惘之意。 他輕輕道:﹁小姐為何這般看著我?﹂ 端木芙道:﹁你此刻心中對我沒有敵意,因此,神色中自然而然有一種親切關 懷的味道。等到有一天,我們當真成了對頭,再相見之時,氣氛味道自是全然不同 。試想我焉能不珍惜現在,多看你幾眼呢?﹂ 她那嬌柔甜美的聲音,在房中縈繞,使人生出如夢如幻的旖旎之感,羅廷玉雖 然是百鍊金鋼,卻也不禁化為繞指之柔。 他默然想道:﹁與霜波在一起,風味迥異。端木芙實在有一股純女性的柔婉可 愛的味道,使人迷醉。﹂ 他輕輕撫摸她那隻柔若無骨的纖手,心中充滿了柔情和憐愛之意。假如端木芙 這刻向他要求任何幫助,他都會拍胸一口答應下來。 端木芙緩緩道:﹁羅公子,我的確很願意幫助你。﹂ 她不但不向他要求什麼,反而答應相助,這使羅廷玉激發出一種異常的情緒, 決然搖頭道:﹁不必了,在下還不一定不能在十招內勝那吉祥大師。﹂ 端木芙嘆道:﹁唉!大凡是英雄人物,一定很難伺候,你看,等到我願意幫你 了,你反而推辭啦?﹂ 羅廷玉道:﹁在下有負盛意,甚感歉疚。﹂ 端木芙道:﹁你敢是以為我不能指出你如何取勝之法麼?說來你也許不信,我 本身武功雖然有限得很,但我卻懂得很多很多。﹂ 羅廷玉道:﹁只不知小姐可曾聽過﹃一功十四劍﹄這個名稱沒有?﹂ 端木芙點頭道:﹁聽過!那是一種奇異的功夫和十四招劍法,相輔而成,劍道 之中,可以稱絕。﹂ 羅廷玉道:﹁吉祥大師的劍法,是不是這邪功魅劍呢?﹂ 端木芙內心一震,忖道:﹁原來這一功十四劍,又稱邪功魅劍。則我端木世家 所傳劍法,一定不是這一種了?不過話說回來,假如不是如此上乘卓絕的劍術,又 豈能在武林中獨樹一幟,威震諸大門派?﹂ 她心中念頭電轉,口中卻應道:﹁不錯,吉祥大師修習的正是這一門劍術。﹂ 羅廷玉沉吟道:﹁這樣說來,那個假冒妳的女孩子,竟是與吉祥大師的關係十分密 切了!據我所知,這一門邪功魅劍,深奧異常,他們皆難自練成功,而是與嚴無畏 有關。因此,嚴無畏竟是掌握了這門秘藝之人了。﹂ 端木芙道:﹁嚴無畏以七殺杖雄霸天下,未聞他以劍術擅長,公子這個推論, 其中必有疏漏之處。﹂ 羅廷玉道:﹁不然,以嚴無畏的成就,縱然是得到了天下無雙的絕藝,終究沒 有什麼大用。試想,他焉會拋棄了他原有的成就,改習別的功夫?因此之故,嚴無 畏不以劍道鳴世,並不足奇。﹂ 端木芙凜然想道:﹁然則我端木世家的仇人,又可加上獨尊山莊這一派了?雖 然於情於理,獨尊山莊都不會是我家的仇人,何況他大可以早早取我性命,以絕後 患。而他並沒有這樣做,可見得他與我家之事無關。﹂ 以她那麼聰慧之人,也陷入了迷惘之中,既不能輕率認定某一門派就是她家的 仇人,亦不敢剔除任何家派,只要是有一點點可能性,她都須得細加考慮。 她不知不覺鬆開手,羅廷玉站了起身,道:﹁在下告辭了。﹂ 端木芙嘆口氣,道:﹁恕奴家不起身相送啦!﹂ 她眼看羅廷玉大步走出房門,又聽到崔阿伯送羅廷玉出去之聲,這才從懷中取 出那塊翠玉玦,在燈光之下細細閱看上面的文字。 翌日,崔阿伯傳出端木芙不大舒適的消息。羅廷玉、秦霜波以及疏勒國師等人 ,都來探視。端木芙到下午時分才見客,羅、秦二人見她果然略有憔悴之容,當下 慰問一番,勸她多多休息,便離開了。 疏勒國師遲了一步,又到達探視。他由崔阿伯陪著入房,只見端木芙擁衾倚坐 ,他注視了一會,才道:﹁我曾精醫道,頗有心得,目下見到小姐的氣色,大為放 心!妳只是體力消耗太多,復又心神勞瘁,以致疲憊倦怠,並非染恙。﹂ 端木芙請他坐下,道:﹁奴家果然沒有什麼事,國師多才多藝,法眼不凡,使 人佩服之至。﹂ 疏勒國師彪偉的身軀在椅上挪動一下,上身略略傾前,道:﹁端木小姐,妳以 才智震驚天下,因此妳心神勞瘁之象,並不奇怪。但體力消耗太多這一節,卻使我 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說妳突然下決心修習武功麼?﹂ 端木芙心中一震,表面仍然笑吟吟的問道:﹁國師何以會想到修習武功這一件 事上面去呢?﹂ 疏勒國師道:﹁以妳的身份以及此處的環境,全無使妳消耗體力的機會,因此 之故,妳除了修習武功之外,再也找不出一點道理了。﹂ 端木芙道:﹁武功能使人強身健體,國師此一說法,仍然於理欠通。﹂ 疏勒國師道:﹁習武既久,自然能強身健體。但假如是一向勞心之人,突然修 習武功,往往會急於求功而累倒。﹂ 端木芙笑一笑,道:﹁假如我早一點得聆高論,就不致於疲不能興了。﹂ 她這話等如已承認自己是練功過度而致,疏勒國師頗感驕傲,仰天一笑,說道 :﹁妳不比那些飯量如牛,無思無慮的小伙子,切切不可過度勞動,以致傷了身體 。現在請你告訴我,什麼功夫竟使妳忽然大感興趣,忽然勤修苦練起來呢?﹂ 崔阿伯接口道:﹁我家小姐需要休息,如若是不重要的事,最好改日再談。﹂ 端木芙擺擺手,道:﹁不要緊,我就是為了要與國師密談,才臥床稱病的。﹂ 疏勒國師大感興趣,道:﹁小姐既有事見教,鄙人自當洗耳恭聆。﹂ 他取出一個玉瓶,交給端木芙,又道:﹁此是鄙人費了無窮的精神氣力,才配 製成功的靈藥,稱為﹃龍虎丹﹄,不論是如何虛弱乏力,只要服用一粒,立時恢復 如常。小姐放在身邊,隨時取用,縱是無事服用,也是有益無害。﹂ 崔阿伯道:﹁如若此藥乃是激發人體的潛能,表面上似是振奮精神,其實卻斲 傷元氣,為害甚大,小姐須得小心驗過,方可取用。﹂ 疏勒國師回頭一笑,道:﹁假如是那等亢奮之藥,鄙人豈敢拿出來奉獻端木小 姐?此丹以七十二種藥物配製而成,其中有三味靈藥,乃是稀世之寶,崔老先生不 必多慮。﹂ 端木芙道謝過,倒出一粒,吞下腹中,霎時全身充滿了陽和之氣,精神大振。 旁人眼中,但見她眼神突然變得十分充足,面色紅潤,容光煥發,方才的憔悴已完 全消失。她輕輕讚一聲﹁好藥﹂,便珍而重之地藏了起來。 疏勒國師道:﹁此瓶之內,共有二十八粒,待小姐用罄了,鄙人屆時再行奉贈 。﹂ 端木芙笑道:﹁國師這等盛情隆誼,不知何以為報!我想這一瓶靈丹已足夠了 ,我又不是拿來當飯吃,豈有那麼容易用完之理………﹂ 她話聲一頓,接著又道:﹁國師這次東來中土,費了不少心機氣力,想來不會 這般容易就悄然歸去的了?﹂ 疏勒國師道:﹁鄙人正要向小姐請教,不知留在中土,有何用處?﹂ 端木芙道:﹁以國師的雄才大略,加上手下猛將如雲,如是宣弘伊斯蘭教,以 及拓疆闢土,在中原割據一方,這等功業,亦足以垂名史冊了。﹂ 疏勒國師道:﹁功業名位,有時候可使人感到得不償失。不過端木小姐這個看 法,卻使鄙人激起了萬丈雄心。﹂ 崔阿伯冷冷接口道:﹁問鼎中原,豈是那麼容易之事?依老朽看來,國師還是 率眾回去的好,你在貴國已有了現成的榮華富貴,何必發這等奇想?﹂ 疏勒國師想了一想,才道:﹁端木小姐,崔老丈的話是什麼意思?﹂ 端木芙淡淡道:﹁那是他個人的意思,與我無干。你們乃是異國高手,他有排 斥之心,乃是十分自然之理。﹂ 疏勒國師又沉吟一會,才憬然大悟,忖道:﹁崔老丈敵視之言,出自真心。端 木芙借他之口,暗示我若是全用西藏高手,逐鹿於中原,定必遭遇到至為堅強的阻 力,必須有她出面,又召集一些中原人物,方可沖淡了這種敵意。此時才能以公平 的起點,與別的敵手競爭。﹂ 他向端木芙點點頭,道:﹁承蒙小姐的指教,鄙人如撥雲霧見青天,不勝感銘 。﹂ 端木芙道:﹁國師言重了,妾身豈敢當得指教之稱。﹂ 崔阿伯莫名其妙,全然不知他們在說什麼。端木芙又道:﹁國師再想一想,過 一兩天,我們才再行討論不遲。﹂ 疏勒國師起身拱拱手,道:﹁此事非同小可,自應詳加考慮,然後再向小姐討 教,鄙人告辭了。﹂ 端木芙道:﹁恕不遠送。﹂ 疏勒國師沒有移步,說道:﹁鄙人離開之前,端木小姐可肯以盧山真面目相示 ?﹂ 端木芙還未開口,崔阿伯已斥道:﹁國師難道不知我家小姐向來不以全貌示人 的麼?﹂ 疏勒國師頭也不回,道:﹁也許端木小姐這回肯破例亦未可知。﹂ 他口氣中隱隱透出信心,使得崔阿伯大為不悅。誰知端木芙果然接口說道:﹁ 既然國師很關心我的容貌,我就讓你瞧瞧。﹂ 崔阿伯為之氣結,心中隱隱感到這兩個人恐怕將要聯手。這個感覺,便他異常 的不舒服。端木芙移開頭髮,露出全貌。還露齒一笑,這才重又照老樣子,把那綹 頭髮掩住口鼻。疏勒國師眼中有一度流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他旋即振起精神,彬 彬有禮地向她告辭。 崔阿伯送走疏勒國師之後,匆匆入房,問道:﹁小姐,妳打算投靠西域之人麼 ?﹂ 端木芙道:﹁不是我投靠他們,而是與他們結盟而已。﹂ 崔阿伯道:﹁不管怎樣說法,事實還是一樣。妳將使中原變亂頻生,這些胡人 得以割據稱雄,對也不對?﹂ 端木芙點點頭,道:﹁這又有何不可?﹂ 崔阿伯道:﹁妳這樣做的話,我雖然不能怎麼樣,但中原武林,甚至舉國之人 ,都將視咱們為賣國叛祖之人,加以唾棄鄙視。﹂ 端木芙笑道:﹁不必這麼緊張,也用不著說得這般激烈。雖說中原武林之人, 對我無恩,反而有極深的仇恨,但我也犯不上落個叛逆賈國的惡名。﹂ 她停頓一下,又道:﹁阿伯,我們目下的處境十分危險,你可知道?﹂ 崔阿伯道:﹁怎樣一個危險法?﹂ 端木芙道:﹁我們在這兩天之內,倒也不必擔心,因為此地有近百西域高手, 加上羅公子、秦仙子等人,我們的仇家,決計不敢下手。但兩日後一離開此地,縱 然是嫁給雷世雄,也難保不被仇家狙殺呢?﹂ 崔阿伯瞪大雙眼,道:﹁什麼?在獨尊山莊保護之下,還不行麼?﹂ 端木芙道:﹁唉!現下情勢已大有變化,說不定殺我們之人,就是嚴無畏。﹂ 崔阿伯全然不知目下情勢的變化,竟是因她詐得那塊翠玉符而改。但好在他對端木 芙計聽言從。當下道;﹁只要妳不是哄我,使我贊成妳與西域這股勢力結盟的話, 老奴豈敢不信。﹂ 端木芙道:﹁你已說過跟隨我的話,我又何必哄你,我們再過兩天,看疏勒國 師如何回話?假如他願意奉我為主,我們將使天下局面改觀,變成鼎足三分之勢! 那時侯,將是我們興師復仇之時了。﹂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端木芙雖然已經恢復了精神和體力,但仍然稱病不出, 命崔阿伯守住外面房門,不見任何客人。甚至連崔阿伯也不許入房。 第二日也是如此,崔阿伯曉得必有古怪,但全然無從猜測,只好置之不理。翌 日早晨,崔阿伯送熱水給她洗盥時,只見她坐在窗邊,朝陽從窗隙中照射入房,映 出她蒼白憔瘁的面龐。那對澄澈的黑眸,也消失了光釆。 崔阿伯大吃一驚,漬:﹁小姐,妳可是不舒服?﹂ 端木芙搖搖頭,道:﹁我沒有事,我的面色是不是很難看?﹂ 崔阿伯道:﹁是的,好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 端木芙摸出疏勒國師所贈的藥瓶,倒出一粒龍虎丹,咽落腹中。不一會工夫, 她便容光煥發,恢復如常。 崔阿伯霜眉緊皺,道:﹁前天妳才服用了一粒,目下妳精神欠佳,會不會是此 藥做成的後果?假如是這丹藥的緣故,妳還是不要服用的好。﹂ 端木芙道:﹁不!這龍虎丹,有培元固本,增強體力的靈效。假如不是得到此 藥,我這兩天來,決計不敢如此大量地耗費心神了。﹂ 崔阿伯道:﹁假如妳一味倚靠藥物之力,也不是辦法。這龍虎丹用完之後,如 何是好?﹂ 端木芙道:﹁等到這一瓶靈丹快用完之時,我已經得償夙願,再也不須倚靠藥 物了。﹂ 這番話中,當然含蘊得有別的意思在內,但崔阿伯卻不省得,點頭道:﹁是這 樣才好,小姐妳務須小心保重。﹂ 端木芙洗嗽已畢,崔阿伯道:﹁妳可記得今日已是羅公子和吉祥和尚出手的日 子麼?﹂ 端木芙笑道:﹁我焉會忘了?只不知羅公子已準備到何等程度?﹂ 崔阿伯道:﹁他既敢宣稱十招之內可以贏得那和尚,當然有這等把握的。﹂ 端木芙撇撇嘴,道:﹁那也不見得。﹂ 崔阿伯驚道:﹁什麼?難道羅公子會輸麼?﹂ 端木芙道:﹁假如沒有十招之限,而是放手拚鬥,羅公子當然穩可得勝。但若 是限在十招之內擊敗吉祥和尚,羅公子再練上二十年也不行。﹂ 崔阿伯搖搖頭,道:﹁這就奇怪了,羅公子並非浮誇自大之人,如是沒有把握 ,竟會當眾如此宣稱?但妳的猜測向來又準沒出錯,可知羅公子今日非敗不可了! 這真是使人難似置信之事………﹂端木芙沒有回答,卻陷入沉思之中,似乎有一個 不易解決的難題,使她覺得很傷腦筋。 在另一間屋子裡,秦霜波做過早課,便走到院子裡,花卉草尖上的露珠,在朝 陽上兀自閃爍未消。一條人影走入來,步履矯健,秦霜波轉頭一看,見是鄰院住的 宗旋,當下互道一聲﹁早﹂。 宗旋道:﹁秦仙子,羅兄和吉祥大師之戰,不久就在那邊的一塊廣場中舉行。 ﹂ 秦霜波道:﹁只有他們兩人相鬥,何須在廣場中舉行?﹂ 宗旋道:﹁因為疏勒國師手下甚多,加上咱們這一小群人,又還有翠華城之人 ,不到廣場動手的話,便無處容納。﹂ 秦霜波唔了一聲,宗旋又道.﹁﹁以你看來,羅兄此戰可有問題?﹂ 秦霜波道:﹁我這兩天只見過他一次,不知他準備得如何了,是以難下斷言。 ﹂ 宗旋道:﹁他這兩三天時間,最多也不過靜下心來,蓄養精神體力而已,實在 說不上準備二字。﹂ 秦霜波道:﹁你作此想法就錯了,假如不是有準備三天的需要,何須與對方如 此約定?你說是也不是?﹂ 宗旋道:﹁這話甚是,我們何不前去見他,便即可相詢詳情。﹂ 秦霜波道:﹁我正有此意。﹂ 兩人一同出院而去,走到羅廷玉的院落,也不須手下通報,長驅直入。羅廷玉 大步從房中出來相迎,宗旋尚未落坐,便問道:﹁羅兄,今日之戰,秦仙子認為你 已作準備,只不知結果如何?可有把握麼?﹂ 羅廷玉神釆煥發,豪氣地笑一聲,道:﹁這兩三天談不上準備,因為一件意外 發生之事,使我預定之計完全落空了。﹂ 秦霜波雖是恬淡如仙之人,這刻也不覺微微動容,身子略略傾前,問道:﹁然 則你今天之戰,只怕要敗了?﹂ 羅廷玉點點頭,道:﹁老實說,在你們幾位面前,雖然落敗,也沒有什麼關係 。但當著西域那近百高手眼前,這等結局,卻不免使我感到難堪。﹂ 宗旋道:﹁這話甚是,但難道一點挽回的機會也沒有麼?﹂ 羅廷玉道:﹁那吉祥大師的劍法和功力,你也不是不曾眼見。豈有那麼容易能 在十招之內,把他擊敗?﹂ 秦霜波替他難過地嘆口氣,但她旋即生出一計,是以凝眸尋思。突然間,一陣 步聲傳來,接著楊師道匆匆奔到。 他先向秦、宗二人見過禮,這才向羅廷玉報告說:﹁武當掌門程老真人率了四 十餘道人,要求參觀少主這一場比武。﹂ 羅廷玉一怔,道:﹁這四十餘道人,想必都是武當派的高手了?﹂ 楊師道道:﹁是的,武當派這次派出將近兩百人下山,自然皆是武功高強之士 ,程老真人在其中挑選出四十餘人,必是那一批人手中的精英了。﹂ 羅廷玉道:﹁程真人目下在什麼地方?﹂ 楊師道道:﹁他們在兩里外道觀中等候回音。﹂ 羅廷玉雙眉一皺,道:﹁你看如何回覆才妥?﹂ 他向楊師道問計,可知楊師道早已得悉今日之戰,將必失敗之事。 楊師道沒有立即回答,卻道:﹁少林派廣聞大師為首,人數超過一百,也要前 來參觀。﹂ 羅廷玉聳聳肩道:﹁還有別的人沒有?﹂ 楊師道道:﹁你與吉祥大師之約,想是已從獨尊山莊傳出江湖,這地點大概亦 是他們透露。因此之故,尚有一批為數逾百的武林知名之士,以崆峒派掌門眠雲山 人為首,亦提出參觀的要求。﹂ 羅廷玉默然不語,宗旋大聲道:﹁依兄弟之見,所有的人,包括西域之人在內 ,通通謝絕參觀。﹂ 楊師道道:﹁宗大俠這個主意乾脆得很,少主當真可以考慮。﹂ 他不啻已說出他的想法了,秦霜波接口道:﹁廷玉,你為何對此計遲疑未決? ﹂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我身負重建翠華城的大任,許多事倩,不能單從個人 榮辱得失著眼。而今日已是必敗之局,因此我只是集中力量尋思為害較輕的途徑。 ﹂ 他露出深思的表情,接著說道:﹁在天下各方高人名家眼前,輸了這一局,自 然對我影響極大,別人自然會想到我連獨尊山莊一個手下都鬥不過,徒誇大言,對 我的信心,定必大為減弱。我猜這正是嚴無畏何以特地傳出消息,讓天下高人名家 都趕來看看之故了。﹂ 宗旋道:﹁不錯,這個影響太大了,你萬萬不可答應他們參觀。﹂ 秦霜波道:﹁依照我之見,還是請大家參觀的好。﹂ 羅、宗、楊三人都凝神望著她。秦霜波解釋道:﹁既然廷玉希望兩害相權取其 輕,則今日之戰,雖是失敗,也不能不邀請大家參觀。一則可以見出你的胸懷風度 。二則你仍然可以使人感到那吉祥大師還不如你。﹂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但須在這十招之內,全力猛攻,不再顧及輸贏一事, 因你的氣勢,定可把吉祥大師殺得難有反擊之力。這一來,你雖然不能在約定的十 招之內取勝,但留給別人的印象,卻是頂多再加數招就可得手,這豈不是遠比謝絕 參觀,而又傳出失敗之訊的結局好得多麼?﹂ 羅、宗、楊三人一齊頷首,秦霜波又道:﹁到時我或者還有一個法子,可以使 你聲名上損失減少許多。﹂ 她不肯說出她的計策,眾人也不便多問。當下決定邀請上述三路人馬都來參觀 ,他們抵達大廳,疏勒國師和幾個西域高手,另外便是關彤等武林名家,一共有十 多人,正在坐談。 那胡女蒙娜,以羅廷玉的如夫人身份,指揮僕從,泡茶奉客。她很少露面,但 像秦霜波、宗旋這些客人,她支使僕從招待得十分週到,似是在暗中討好這些人, 自然最重要的是秦霜波了。 當端木芙出現時,人人都把剛才集中在秦霜波面上的眼光,投向她身上。但見 她雖是只露出半截面龐,可是容光煥發,神釆照人,一望而知,必是明艷無雙的美 女,從而使人恨不得設法看看她全貌。 她坐在秦霜波與宗旋之間,疏勒國師與她泛泛談了幾句,宗旋低聲向她詢問道 :﹁端木小姐,妳認為今日之戰,羅兄不能如約在十招之內取勝?﹂ 端木芙道:﹁宗大俠肚中有數,何必問我?﹂ 宗旋一驚,忖道:﹁難道她已猜出羅廷玉必敗之事?她若是具有這等才智,那 當真是舉世無雙,難有比肩之人了?﹂ 方在驚疑之時,疏勒國師突然當眾向端木芙提出這個疑問,他道:﹁鄙人雖是 對羅公子極有信心,但仍然願意請教端木小姐的意見。﹂ 大廳內所有的人,都沉寂無聲。端木芙輕輕一笑,道:﹁妾身也不知道。﹂ 眾人都感到奇怪,基寧道:﹁端木小姐的神機妙算,天下第一,這等小事,如 何會不知道呢?﹂ 端木芙道:﹁這是因為目前羅公子與吉祥大師十合之戰,還未定得勝負,所以 我也無從奉告。﹂ 楊師道內心泛起了一絲希望,問道:﹁照小姐這樣說來,敝上和吉祥大師的勝 負,尚在未定之數了?﹂ 端木芙道:﹁不錯,正是如此。﹂ 楊師道道:﹁只不知何時方能知道?﹂ 端木芙道:﹁須得看看情勢如何變化而定,但最遲也在那吉祥大師提出他的條 件之時,便可以知道了。﹂ 疏勒國師道:﹁照小姐這等口氣,似乎羅公子他們這一戰,勝負之數,不在他 們身上,而是決定於別的外在的因素上面了?﹂ 端木芙心想:﹁此人才智過人,一點點口風就被他聽出了。﹂ 當下應道:﹁大概是這樣吧!﹂ 她的答話連羅廷玉本人也很感到迷惑不解,旁的人更不用說了。 眾人交談了一會,武當程守缺真人,率眾抵達,他在四個道人隨侍之下,入廳 與羅廷玉及眾人相見。然後便是廣聞大師,也只有四個行人跟著。其餘的人,都在 別的院落休息等候。接著又有一批名家高手抵達 ,為首的是崆峒眠雲山人。這一座大廳,頓時座無虛席,濟濟多士。 武林之中,只有獨尊山莊這一派之人未曾列席。另一位主角,就是吉祥大師師 徒,迄今尚未現身。 人人都急於想看看這個和尚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人,因為武林中有地位之人,已 從武當、少林兩派口中,證實了這吉祥大師劍術非同小可。羅廷玉問起程守缺真人 ,得知獨尊山莊方面,以﹁不念舊惡﹂和﹁不得參加獨尊、翠華兩派之爭﹂這兩個 條件作交換,釋放了他們。 這末後的一個條件,自然對翠華城大為不利,因為少林、武當兩大門派,乃是 目下武林中能使獨尊山莊十分顧忌的對象。同時只要翠華城發展到可以重建之時, 這兩派在道義上,一定要支持翠華城。這一點最後決定存亡的關頭上,有著至為重 要的影響力。因此之故,羅廷玉心中頓時蒙上了一重陰影,前途的成敗,局勢的強 弱興衰,已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但這在表面上可不能流露出來,程守缺真人和廣聞大師,卻都暗中表示他們的 歉意。可是這些歉意,究竟對事實是毫無補益。 羅廷玉心想:﹁從現在開始,只有靠翠華城的力量,去對付獨尊山莊了。﹂ 楊師道接到消息,向羅廷玉耳語數言。羅廷玉便向大家宣佈兩件事: 第一件是請大家到後面的廣場去。 第二件是獨尊山莊一行四十餘人,已在廣場等候。 這一路人馬的出現,頓時使得局勢大生變化,大廳中的氣氛立呈緊張,場面也 有點騷亂。 各派之人,紛紛交頭接耳,議論此事。羅廷玉已先行告退,不陪大家前往廣場 。 不久工夫,大廳中只勝下端木芙和崔阿伯。她端坐不動,若有所待。 廳後忽然出來一個長身玉立的女子,她面上蒙著輕紗,使人生出神秘朦朧的美 感。她走到端木芙面前,叫了一聲﹁端木小姐﹂。 端木芙似是從沉思中驚醒,看她一眼,笑道:﹁啊!是蒙娜夫人。﹂ 蒙娜道:﹁小姐萬勿以夫人相稱,我目前連姬妾的身份也未有,唉……﹂ 她輕嘆一聲,旋即振起精神,又道:﹁小姐為何尚不前赴廣場?﹂ 端木芙道…﹁獨尊山莊之人已經抵達此地,我如果貿貿然出去,便得落在他們 掌握中。﹂ 蒙娜訝道:﹁妳不是獨尊出莊的軍師麼?﹂ 端木芙道:﹁我曾經是的,但現在卻難說了。﹂ 蒙娜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芒,道:﹁那太好了!﹂ 崔阿伯霜眉一皺,冷冷道:﹁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蒙娜道:﹁端木小姐既然脫離獨尊山莊,我們翠華城就比較有點希望了!我說 的是老實話,老伯你別生氣啊!﹂ 崔阿伯冷峻的面上,微露笑容,緩緩道:﹁原來如此,老夫倒是會錯了妳的意 思。﹂ 蒙娜道:﹁聽楊先生以及國師爺他們說過,小姐是當世才智無雙之人,只要得 到了小姐,就可望雄霸天下,無有敵手。﹂ 端木芙道:﹁他們太過誇獎我了,其實我只是個弱女子,在天下英雄、豪傑之 中,那能作得這般高崇的位置?﹂ 蒙娜突然跪了下來,道:﹁端木小姐,請你幫忙羅公子這一趟吧!﹂ 端木芙怫然不悅,道:﹁妳這話怎說?﹂ 她不悅之色,使蒙娜大吃一驚,道:﹁我見楊先生憂色滿面,因此他們雖是沒 有告訴我什麼話,但我卻曉得羅公子一定遭遇了困難。﹂ 端木芙顏色稍稍寬和,道:﹁他們沒有告訴妳?﹂ 蒙娜道:﹁他們什麼都不告訴我,好像怕我會洩露秘密,唉!這件事也使我感 到十分難過!但無論如何,羅公子已是我的主人,而我卻感到小姐一定可以幫忙他 。﹂ 端木芙不悅之色已經消失,沉吟一下,道:﹁你且起來。﹂ 蒙娜不敢不從,站了起身。端木芙眼光投向廳外,大有茫然之色。 崔阿伯道:﹁蒙娜姑娘,我家小姐不懂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她如何能幫 忙羅公子?﹂ 蒙娜道:﹁她一定有辦法,據說獨尊山莊最怕的是少林、武當兩派都幫助翠華 城。但端木小姐一施妙計,這兩派已從此不能幫助翠華城了。﹂ 端木芙身子一震,道:﹁阿伯,這件事使我三分天下的構想,遭遇上困難啦! ﹂ 崔阿伯道:﹁那是什麼緣故呢?﹂ 端木芙道:﹁少林和武當這兩派如果袖手不管江湖之事,嚴無畏在短期間之內 ,就可以擊潰翠華城。羅公子雖是神勇蓋世,但這不比擂台上印證武功,是以他最 了不起和嚴無畏來個同歸於盡吧,但獨尊山莊仍然獨尊於天下。﹂ 蒙娜心心念念只在今日這一場拚鬥之事上,當下道:﹁端木小姐,你可肯幫助 羅公子這一趟?﹂ 端木芙道:﹁他現下在那裡?﹂ 蒙娜道:﹁就在後面的房間裡。﹂ 端木芙道:﹁好!我去看他。但有煩妳暫時冒充我一下。﹂ 她迅即把身上的外衣脫下,換上蒙娜的外衣。好在蒙娜只須坐著不動,身材方 面,不成問題。她換上蒙娜的面紗,蒙娜解開頭髮,披垂下來,學端木芙那樣以一 大綹長髮,遮住下半截面孔。這一來,若不是迫到近處,實是無法看出破綻。 端木芙道:﹁阿伯,你得設法不讓別人迫近,我去去就來。好在那些最多不過 奉命遙窺我的動靜而已,萬一真有人偷襲,對方將大出意外,還以為我設下此計。 ﹂ 那蒙娜武功甚佳,縱是遇襲,除非是雷世雄這等一流高手,除此之外,她定可 爭戰百數十招。而崔阿伯由於不必保護她,可以放手應戰,自是更為厲害。所以端 木芙一點都不擔心,嬝嬝而去。 她敲敲房門,羅廷玉道:﹁誰?﹂ 端木芙推開門,逕自進去。羅廷玉劍眉一聳,道:﹁有什麼事?﹂ 他還以為來人是蒙娜,是以口氣並不客氣。端木芙見他在房中踱來踱去,顯然 心緒煩悶。 事實上面對這等必敗的局勢,若是旁人,那就決不止煩悶而已。她緩緩走到他 身後,伸展雙臂,抱住了他的身體。但覺他那健碩的軀體,充滿了力量。 羅廷玉感到意外地一怔,柔聲道:﹁你出去吧,我也得赴約去了。﹂ 端木芙把面孔埋貼在他背部,使聲音變得糢糊不清,道:﹁假如公子你肯要我 為妻,我就幫你贏得這一陣。﹂ 羅廷玉默然不語,片刻才道:﹁妳如何能助我?﹂ 端木芙道:﹁我識得那吉祥和尚的魅劍。﹂ 羅廷玉又沉默了一會,端木芙想道:﹁他一定被我弄得迷迷糊糊,想不通蒙娜 如何通曉魅劍。﹂ ﹁端木小姐,你出去吧,在下雖是曾經向妳求助,但時移勢改,妳就算有心助 我我也不打算接受了。﹂ 這時輪到端木芙心中一陣迷惘,﹁不明白他為何如此?﹂ 她道:﹁羅公子,你生氣了,是不是?﹂ 羅廷玉動也不動,因為她那軟綿綿溫暖的身體,仍然緊貼著他。 他道:﹁在下說過此是形移勢改之故。﹂ 端木芙道:﹁假如不是著惱,不是生我的氣,這倒好辦,請你告訴我,形勢有 何變化改易了?﹂ 羅廷玉很想拱背把她彈開,但他終於忍住,道:﹁獨尊山莊得妳之助,已使少 林、武當退出江湖紛爭。在下自忖重建翠華城之舉,已比從前艱難十倍。因是之故 ,今日的得失榮辱,已變成次要問題了。﹂ 端木芙輕輕道:﹁你沒見到我的面貌,如何曉得我是端木芙呢?﹂ 羅廷玉見她把話題岔開,便也不再繼續提那拚鬥之事,說道:﹁妳比蒙娜至少 矮上半個頭,而且她沒有指甲,妳的指甲卻很長,但這些都非是主要證據,最重要 的一點是,蒙娜一直與我保持著友好互尊的距離。她決不會這樣子抱住我。﹂ 言下之意,竟是暗示他所認識的女孩子中,只有端木芙膽敢如此了。端木芙吃 一驚,忖道:﹁這樣說來,我在他心目中,竟是作風很大膽,行動放肆的女孩子了 ?我可不願他對我留下這等印象啊!﹂ 她戀戀地放開手,轉到他面前,決然道:﹁羅公子,假如我能使少林、武當兩 派,不必謹守誓言。換言之,他們用不著退出江湖,則你便又如何?﹁ 羅廷玉道:﹁在下看不出小姐有這樣做法的理由。﹂ 端木芙道:﹁這理由非常淺顯明白,你親眼看過之後,非相信我不可了。﹂ 她招招手,帶了羅廷玉走出來,悄悄匿藏在一道側門之後。從縫隙中可以看得 見大廳內的情形。那崔阿伯拄拐侍立在蒙娜身後,雙目炯炯,游視各處門窗。端木 芙一面窺看,一面向羅廷玉耳語一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