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刀氣如虹

  羅廷玉迅即陷入於沉思之中,對大廳內的情形,宛如視而不見,誰也不知道他
在沉思些什麼。只過了頃刻,突然兩條人影閃電般撲入大廳,把羅廷玉在沉思冥想
中驚醒。端木芙用手肘碰他一下,耳語道:﹁瞧!這就是證據了。﹂

  崔阿伯厲聲嘿道:﹁什麼人?﹂

  這兩個長衫漢子,面上都蒙著黑布。右面的一個,身材較為高大,身穿藍色長
衫。

  左面的是一襲灰衣,動作都極是矯健迅快,一晃眼已迫近崔阿伯和蒙娜。崔阿
伯舉步出去,攔住這兩人。那藍衫大漢從袖中抽出一口短刀,倏然猛撲崔阿伯,右
拳左刀,攻勢極是凌厲。崔阿伯揮杖力掃,發出呼呼的風聲,那藍衫大漢身軀雖是
雄健,卻靈活之極,在杖影中進退自如,有攻有守。

  這兩人,一下子就陷入了性命交關的激門中,那灰衣人掣出兵器,卻是十三節
亮銀短鞭。只見他行動如風,霎時繞過激鬥中的兩人,直撲蒙娜。口中嘿嘿地吐氣
開聲,健腕翻虛,亮銀鞭抖得畢直,有如鋒銳的槍矛一般,勁急刺去。

  假如椅子上坐的是端木芙,只怕萬萬躲不過這一記凌厲急襲。事關這兩名刺客
動作迅快,一入廳就展開暗殺的行動,一句話都不說。端木芙縱然有千謀萬計,在
這等情況之下,亦無法施展得出。羅廷玉勃然而怒,振衣欲起,但卻被端木芙扯住
衣袖。

  說得遲,那時快,蒙娜身子向後一翻,有如一縷輕煙般突退數尺,避過敵人急
刺而來的一鞭。灰衣人不進反退,口中招呼道:﹁快走!那是假貨。﹂

  藍衣大漢在如山杖影中,怒吼一聲,拳刀齊出,勢道之凌厲威猛,連崔阿伯也
措手不及,非閃避不可。他得此空隙,躍出戰圈,跟著那灰衣人的背影,迅即飛躍
出廳,霎時間已去得無影無蹤。

  端木芙透一口氣,道:﹁羅公子,你已看見了,這就是我非得使少林、武當兩
派能重入江湖不可的理由了。﹂

  羅廷玉道:﹁那藍衣大漢是陽將徐剛,灰衣人是誰?﹂

  端木芙道:﹁相信是陰將宣碧君喬裝的,換作別人,出手之時,不會具有如此
凶狠毒辣的氣勢。﹂

  羅廷玉何等聰明,一點便透,心知這是因為宣碧君對端木芙心存妒恨,所以才
會這般凶毒。他們一齊入廳,崔阿伯眉開眼笑,道:﹁幸而小姐的神機妙算,從不
落空。但假如蒙娜姑娘不肯幫忙的話,妳又以何法消解此禍?﹂

  端木芙把面紗還給蒙娜,與她各自換回外衣,這才說道:﹁你馬上就可以知道
。﹂

  話猶未畢,廳門口出現一個高大之人,他身穿寬袍,腰束綵帶,頭纏布帛,正
是西域第一高手疏勒國師。

  廳外影綽綽尚有數人,端木芙道:﹁國師居然這麼快就趕到了,我總算沒有失
望。﹂

  疏勒國師大步入廳,道:﹁小姐恕我醒悟太遲之罪,只不知可曾發生事故沒有
?﹂

  他一面說,一面向羅廷玉、崔阿伯等頷首為禮。端木芙道:﹁有羅公子在此,
倒也未受驚嚇,現在我們走吧,莫受千百武林同道翹首苦盼。﹂

  羅廷玉看看他們,加上他們的對話,心中已湧上一層陰影,但目下非是研究此
事之時,便不多說。後面那片廣場中,已有數百之眾,但壁壘分明,各不混雜。獨
尊山莊以雷世雄為首,率了十餘高手,以及二十餘霜衣衛隊,佔了一角。

  少林、武當兩派的僧道門下,合為一體,自成陣勢。以崆峒眠雲山人為首的武
林各路名家好手,又是一陣。西域近百高手,結集於另一角,他們個個服飾怪異,
中土罕見,大部份都以布帛裹頭,身量平均比中土之人稍高。翠華城之人,沒有結
集在一起,所以並未成為一個主流系統。楊師道率了十餘人,夾在少林、武當與眠
雲山人這兩堆人之間。

  羅廷玉一眼望去,頓時泛起了天下三分的感覺。但假如少林、武當這兩派退出
江湖的話,則最弱的竟是自己這一方了。

  吉祥大師師徒已在獨尊山莊的陣營中,羅廷玉一走入場中,他也移步出來,這
兩人頓時成為所有的人注視的對象。端木芙在崔阿伯、疏勒國師及基寧三人護衛之
下,突然間也走入場中,使眾人全都轉移目光,向她望去。

  楊師道向秦霜波道:﹁秦仙子,這端木芙小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刻又不
知使出什麼翻雲覆雨的手段?﹂

  秦霜波微微一笑,道:﹁總是對廷玉有利之事,你拭目以觀可也。﹂

  楊師道訝道:﹁仙子從何得知呢?﹂

  秦霜波忖道:﹁妳不是女人,自然弄不清楚此中的奇妙變化,我故意不陪著廷
玉,就是特意給他一個機會。﹂但她卻沒有講出來,只微微而笑。

  端木芙環顧全場一匝,高聲問道:﹁雷大莊主,那陰陽二將何在?﹂

  她聲調之中,顯有不悅之意。雷世雄叫道:﹁他們隨侍家師,在下亦不知他們
的下落。﹂

  端木芙道:﹁但我卻知道,他們眼下尚在此地周圍數里之內,若不是我早有佈
置,請蒙娜姑娘假扮作我,加上疏勒國師及時趕來,我已死在他們手底了。﹂

  此言一出,全場頓起騷動,議論紛紛。雷世雄雖是一時梟雄,這刻也為之手足
無措,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端木芙又高聲道:﹁此事有人作證,諒你也不致於懷疑。在這等情況之下,我
趁此機會,當眾宣佈從此脫離獨尊山莊。﹂

  雷世雄腦中﹁轟﹂一聲,眼前發黑,彭典低聲道:﹁大哥,別著急,小弟深信
此事必可轉圜,你交給小弟去辦。﹂

  雷世雄此時六神無主,聽得這話,宛如失足於長江大河之人,抓到浮木,登時
安心不少。彭典其實全無辦法,只不過他亦是罕有的人才,深悉當前形勢險惡,是
以設詞穩住雷世雄。

  只聽端木芙又說道:﹁程守缺真人,聞說您老人家即將退休,不管世事,只不
知繼此大位的,竟是貴派中那一位才智傑出之土?﹂

  她這話問得既突兀,內容又極是驚人,全場都詫愕得靜寂無聲。武當派掌門程
守缺真人踏前兩步,徐徐道:﹁貧道雖是已有了腹案,但這等大事,定須經過某種
程序,始能向外間宣佈。因此之故,恕貧道未能奉覆。﹂

  他雖然未曾答覆下一位掌門是那一位,但卻已證實他行將退休之事。全場之入
儘管大感驚訝而議論紛紛,但誰也比不上雷世雄那麼震動,這位當代之雄,竟掩飾
不住而完全從面上流露出來。

  彭典碰他一下,低聲道:﹁大哥,你何故這般震驚?﹂

  雷世雄道:﹁程守缺這一退休,則他與本莊所作的協定,豈不是完全落空了?
此一金蟬退殼之計,真是使人大出意料之外。﹂

  要知其時少林、武當兩大門派,在武林中有如泰山北斗,地位高崇,勢力強大
。因此以嚴無畏、雷世雄這等人物,也萬萬想不到對方竟以拋棄掌門名位之舉,脫
出所訂條約的束縛。如若想得到程守缺並不戀棧掌門大位,他們自然不會接受程守
缺以個人身份所作的誓諾了。

  此刻端木芙已轉過面望住那群少林僧人,高聲說道:﹁廣聞大師在不在?﹂

  僧人群中,走出一個和尚,只見他面圓體胖,常帶笑容,那一團和氣,使人生
出如沐春風之感。

  他合什道:﹁貧衲在此,小姐有何見教?﹂

  端木芙道:﹁大師好說了,這次貴寺派遣出數百之眾,領隊之人,即使不在此
地,無由相見,但想必也是舉世知名的耆宿長老。﹂

  廣聞大師道:﹁小姐猜得不錯,這一次率隊前來的,乃是敝寺的清風長老和香
沙大師。﹂

  端木芙笑道:﹁原來是貴寺大大有名的兩者三師中人,只不知這兩位高僧,在
寺中輩份地位,比之大師你如何?﹂

  廣聞大師道:﹁他們皆是貧衲長輩,小姐忽然下問及此,不知是何緣故?﹂

  端木芙道:﹁沒有什麼,我是在想,大師你雖是貴寺一流高手,但那清風長老
和香沙大師,既是名列二老三師之內,又率眾前來增援於你,可見他們的才智武功
,都不會比不上你。加以輩份較尊,你的話對他們不生拘束之力,相反的他們卻可
以否決你任何對外的諾言,你說是也不是?﹂

  廣聞大師大為服氣,想道:﹁我自為這一番用心,極為玄奧,誰知她早已洞若
觀火。假如她當時繼續為獨尊山莊出力的話,我所作的諾言,定然通不過她這一關
了。﹂

  他口中應道:﹁貧僧倒沒有想到這一點,且亦不明白小姐特地提了出來,有何
用意?﹂

  雷世雄又驚又怒,心想:﹁本莊好不容易使這兩大門派,須得置身於江湖之外
,誰知被端木芙她從中一攪,那一番努力就完全付諸流水………﹂

  只聽端木芙高聲道:﹁這一次程真人和大師你一同誤陷奴家所佈的奇門大陣之
內,無由脫身,是以被迫向獨尊山莊有所承諾。但如若程真人隱退,大師你則權力
輩份所限,則你們的承諾,亦等如白費工夫了。﹂

  廣聞大師就是要她當眾說出,此時如若雷世雄反對,自有伶牙俐齒的她代為辯
駁,不須自己開口。如果雷世雄不作聲,有天下名家高人作證,以後便不受承諾的
拘束了。

  他轉眼向雷世雄望去,只見他面現頹喪之容。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彭典則橫眉
怒目,滿面殺機。

  端木芙緩緩行去,一直走到西域群雄陣中。所有的人,又不禁紛紛交頭接耳,
猜測她此舉的用意。

  羅廷玉朗聲道:﹁吉祥大師,在下已在此候教,只不知在下出手之前,大師可
有什麼話吩咐沒有?﹂

  吉祥大師陰聲細氣地道:﹁羅公子說過能在十招之內,嬴得貧僧的,是也不是
?﹂

  羅廷玉道:﹁不錯!在下曾經如此誇口過。﹂

  吉祥大師又道:﹁你的條件是給你三天時間,以作準備。今日已是第四天了,
貧僧已如你之言,妥為辦到,這一點羅公子想必也能滿意。﹂

  羅廷玉道:﹁大師說的是,在下已盡力作了準備。﹂

  吉祥大師道:﹁假如你十招之內,能夠勝我,貧僧從此封劍閉關,永不踏入江
湖之內,羅公子可感到滿意?﹂

  羅廷玉道:﹁大師的劍術造詣,別闢蹊徑,成就之高,使人佩服。因此你如失
手落敗,從此封劍閉關,便等如嚴老莊主失去一條有力臂膀,在下自是極為滿意。
另不知反過來之時,大師有何條件?﹂

  吉祥大師道:﹁假如羅公子未能在十招之內,贏得貧僧,則貧僧要求秦仙子退
出這一場武林恩怨之外。﹂

  全場之人,一聽他這種條件,不但毫不苛刻,而且十分合理。雖說這吉祥大師
的份量比不上秦霜波,然而主動挑戰是羅廷玉,在這一場爭鬥中,自然是主動者有
把握些。所以被動之人,條件略略超過一點,實是應該。

  秦霜波突然插口道:﹁吉祥大師,蒙你提起了我,我可就不能緘默不言了,請
問一聲,假如我也向你挑戰,以十四招為限,假如我僥倖得勝,不要你任何條件,
反之,你對我有何要求?﹂

  她此言一出,全場皆感意外,頓時靜寂如死。端木芙含笑點頭,露出若有所悟
之色。

  吉祥大師楞了一下,才道:﹁假如貧僧定要接下仙子的挑戰,則貧僧縱或得勝
,也不敢有所要求。﹂

  秦霜波道:﹁大師不愧是出家修道之人,這等答覆,公平之極,只不知我這個
要求,大師接受不接受?﹂

  她的話雖是徵求對方意見,但口氣很硬,充份流露出非接受不可之意,對方根
本沒有選擇餘地。吉祥大師忖道:﹁假如我拒絕的話,她當場鬧了起來,則我和羅
廷玉之戰,便不能順利舉行了,由此可知,她竟是洞悉羅廷玉沒有取勝之望,方始
出頭硬來。﹂

  一念及此,頓時膽氣大壯,徐徐說道:﹁假使貧僧不接受的話,仙子大失面子
。如若接受的話,於貧僧體能氣力,又大有關係,只不知仙子對此可有解決之法沒
有?﹂

  秦霜波不經思索,應道:﹁你們可以展延到明天才比劃,如此於大師並無影響
可言。﹂她越是堅持,就越是證明羅廷玉難有取勝的希望。

  吉祥大師道:﹁如此甚好,貧僧有幸得會當世兩大名家,實是生平之幸,不過
………﹂

  他略一停頓,才又說道:﹁不過貧僧與羅公子約會在先,況且這一場反正非舉
行不可,何不讓羅公子先行賜教?假如貧僧敗了,從此封劍閉關,仙子能不能贏得
我,已是無關緊要之事了,同時假如仙子堅持先行動手,則不明內情之人,定必以
為羅公子須得趁機觀察貧僧的手法,豈不是天大的冤枉?﹂

  他直到最後才說出他的心意,老奸巨猾之處,許多人都自認望塵莫及,秦霜波
難以措詞,芳心大為著急。殊不知正是因為她關心太甚,擾及靈台的空澄明澈,以
致慮事不週,遠不似平日那般睿智冷靜。

  羅廷玉直到這時才說道:﹁吉祥大師之言有理,好!在下這就向大師領教十招
。﹂

  他以雄壯勁朗的聲音,結束了這一場紛擾,隨即抱拳請對方移到戰圈中。全場
之人,莫不感覺到他信心極是堅強,直有氣吞河獄之慨,登時掌聲大起,熱鬧非常
。

  秦霜波至此,也只好放棄了犧牲自己的理想,惘然向羅廷玉望去,卻無法從他
那英俊的面上,看出勝敗之兆。全場突然靜了下來,原來那吉祥大師已掣劍在手,
繞敵盤旋,伺隙而動。但羅廷玉屹立如山,﹁血戰寶刀﹂仍然在鞘,未曾拔出。

  然而羅廷玉的強大氣勢,竟似有形之物,旁觀之人皆能看得出來,吉祥大師與
他相比之下,竟變成了無足輕重的人物一般。但在場觀戰之人,盡是行家,又無不
知道羅廷玉雖然必可贏得對方,可是若然在十招之限內,卻未必能勝。

  因此之故,大家的心情都很緊張。有些熱心之士,已為那羅廷玉行將失去既得
之威名,而扼腕慨嘆不已!

  只見吉祥大師腳下如行雲流水,繞敵迅走,幾個圈子走下來,他自形成了一股
陰柔詭毒的氣勢。他手中的長劍,吞吐不定,隱現無常,大有魚龍曼衍,變化無方
之慨,這等極為詭異精妙的劍術,絕大部份之人,尚是平生首見,不由得都瞧得發
呆。

  羅廷玉突然大喝一聲,血戰刀驀然出鞘,發出一下龍吟虎嘯的響聲,只見刀光
閃處,迅若雷霆般向吉祥大師劈去。吉祥大師橫劍封架,刀劍相觸,火星迸射,同
時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羅廷玉這一刀非同小可,硬是把對方連人帶劍劈退了
六七步之遠。

  他雖然不曾一刀敗敵,但那氣勢又增強了不少。只見他大踏步迫去,虎虎生威
。臨到切近,又是一刀劈出。

  吉祥大師見他刀勢如虹,威勇難當,不敢硬接,一招﹁飛星擲光﹂,人隨劍走
。但見他動作如電,快如鬼魅,在刀光籠罩之下,忽左忽右的進退了三四次,這才
從一絲縫隙中,欻然穿出了那一重刀幕。群雄見了他這等劍術身法,都不能不大為
鶿凜佩服。

  羅廷玉虎軀一旋,血戰刀上迸出千百道精光,耀眼欲花,追殺而去,隱隱挾著
風雷之聲。氣勢有增無減,冠絕當世。

  他這一刀把吉祥大師迫得連退七八步,先後使用了四五種身法,仍然未能躲過
這一刀之威。但正當這生死一髮之際,吉祥大師不知如何突發一劍,詭奇無比,居
然衝破了這道鬼門關,又逃出生天。

  全場之人,但覺這一場凶險拚鬥,千變萬化,難以推測,個個都泛起了透不過
氣來之感。羅廷玉縱聲長嘯,震得眾人耳鼓生疼。嘯聲中只見他揮刀續攻,連連劈
刺,一招之中,竟含有兩路進擊的奇奧手法。

  這一招﹁左旋右抽﹂,乃是他七大絕招之一,後著變化,無窮無盡。吉祥大師
長劍洒出百數十朵劍花,寒芒電掣,只聽﹁錚錚鏘鏘﹂一陣連珠脆響,羅廷玉這一
招奇奧刀法,居然未能奏功。饒是如此,吉祥大師竟已被對方的刀氣迫得呼吸急促
,汗珠沁出,損耗了不少真元。

  因此他方才一面發劍抵禦,腳下一面退個不停。假如他屹立強拒,說不定就被
羅廷玉的刀氣傷了心脈、經穴而當場傷亡了。羅廷玉繼績施威猛攻,人人都恨不得
羅廷玉一刀砍倒了對方,偏生那吉祥大師柔韌之極,雖是顯明的敵不過對方。可是
一直不曾失招落敗。

  疏勒國師直到此時才說道:﹁端木小姐,羅公子雖是勇絕當代,但十招之內,
決計贏不得對方。﹂

  端木芙略略提高聲音,道:﹁我一向很佩服國師的才智眼力,不過若論中原武
功,國師只怕尚有疏漏之處。依我看來,羅公子今日必可取勝。﹂

  她的話立刻被那些懂得漢語之人,譯為番話,傳遍了眾人之耳。她話聲甫歇,
吉祥大師恰好極為奇詭的攻出一劍,羅廷玉大吃一驚,長刀一抽一挑,光芒閃處,
吉祥之劍已飛上了半空。而羅廷玉的寶刀此時已抵住了他的咽喉要害。全場寂靜如
死,都等羅廷玉結束了此僧,方能做聲。

  羅廷玉雙目中光芒閃動,盯著吉祥大師,只見他神色如常,全無驚惶懼怕之色
,只有胸膛因喘氣而劇烈起伏。

  疏勒國師大惑不解,問道:﹁端木小姐,妳看羅城主會下手殺死對手麼?﹂

  端木芙道:﹁那得看吉祥大師的表現了,假如他一點都不懼怕死亡,羅公子定
必下手取他性命。假如他恐懼的話,便放了他。﹂

  疏勒國師點頭道:﹁大有見地:換作走我,這對手的劍路如此高明,假如膽方
強得不怕死亡,我也不得不下手取他性命,以絕後患。﹂

  話未說完,羅廷玉已收刀退下。其實羅廷玉與吉祥大師的面上表情看得很清楚
。

  基寧道:﹁假如我沒有看錯,那和尚分明全無懼色,羅公子理應取他性命才是
,何以反而釋放了他?﹂

  端木芙道:﹁那和尚其實很害怕,所以面上才裝出不怕的樣子,要知他並非江
湖人物,不必講究斧鉞加頸也不皺眉這等過節,所以他如若真的不怕,反而會皺起
眉頭,表示他不耐煩對方拏刀抵住咽喉之舉了。﹂

  基寧嘆道:﹁小姐的話教人不能不服,但小可這一來,也就知道羅公子實在是
極為聰明睿智之士了。﹂

  疏勒國師道:﹁這個自然,大凡是一代高手,定必有過人的智慧。﹂

  吉祥大師在原地中呆了一下,這才一拂大袖,向富世雄高聲道:﹁貧僧有辱使
命,敗於羅公子刀下,只好就此別過雷大莊主,返回佛門清修,老莊主面前,還望
你代為致意。﹂他合什遙遙行禮,轉身行去。

  人叢中的支林僧竟不跟過去,吉祥大師走了十多步,停腳回頭望了一眼,見支
林僧還沒有出來,自個兒沉痛地搖頭嘆息一聲,很快就走出場外。廣場中的主角雖
是已經走了,但卻沒有人移動,仍然保持原狀,成了數方對恃之勢。這時候的局面
,十分微妙複雜,假如大家各不表示,獨尊山莊這一路可能立刻向翠華城挑戰。

  或者反轉過來,翠華城首先啟釁報仇。這兩路人馬,早晚須得拚個勝敗存亡。
因此目下先拚一陣,也不是奇怪之事。以雙方目前的實力看來,獨尊山莊方面的高
手有四十餘人之多,在量的方面略勝一籌。但翠華城方面擁有羅廷玉和秦霜波這兩
個超級高手,是以在質的方面,又強於對方。

  然而雙方此時都按兵不動,自是大有文章在內。只因現下少林、武當兩派,態
度未明。是否守約退出江湖?抑或藉端木芙之言,公開支持翠華城?尚是未知之數
。這兩派的態度,自然於大局影響極大。

  其次,西域這一路人馬,已擁有端木芙這位才女。他們是離開中原,回返西域
呢?抑是留在中原,掀起種種紛爭?

  第三是武林各派及許多名家高手,此一集團,顯然是偏幫翠華城。

  但少林、武當兩派態度未明之前,他們也不敢表示意見,因為他們各有背景基
業,如若得罪了獨尊山莊,後患無窮。

  除了以上種種因素之外,那個一直未曾露面的七殺杖嚴無畏,也是足以影響整
個局面之人。他越是神秘莫測,這些集團之間的關係,就更加難以弄個明白。

  這一片廣場之中,靜寂了一盞熱茶之久。端木芙突然樅聲嬌笑,使得全場的目
光,都集中於她身上。端木芙尚末開口,疏勒國師已挺身走出兩步,洪聲說道:﹁
本人留在中原期間,決意率領部屬,效忠於端木芙小姐。﹂

  眾人對此都不作表示,因為西域這一路雄師悍將,將替端木芙做什麼事情,無
人猜測得出?

  少林群僧中走出一人,朗朗誦一聲佛號,眾人視之,原來是廣聞大師。他那圓
圓的面上,笑容全消,肅然道:﹁中原之地,紛爭甚多,國師何不率眾西返?如若
不然,中土豈有容你們插足之地?﹂

  疏勒國師冷笑道:﹁廣聞大師此言差矣,想那端木小姐乃是世不一見的才女,
本人率同部屬多人,東來中土,行程萬里,如若就此離去,豈不是有如白走一趟?
因此之故,我們打算輔助端木小姐,創一番事業。在中原武林中,佔一席地。至於
我們這些人,落葉歸根,終究要返回西域。因此在中土所創的事業,自是端木小姐
所有。此理顯淺之甚,想來中原的武林朋友,定能明白。﹂

  他把立場用心說出,雖然真假莫辨,但卻是言之成理,使人感到他們這一路人
馬,並非入侵中原。

  廣聞大師遙望端木芙一眼,心想:﹁此女真有一手,竟能使疏勒國師當眾表示
奉她為主之言。既是如此,倒也無話可說了。﹂當即退回群僧之中。

  只見獨尊山莊雷世雄走前兩步,顥然有話要說。全場之人,頓時鴉雀無聲,形
成極為緊張的氣氛。

  雷世雄環視全場一眼,才高聲道:﹁羅公子,兄弟意欲請教一事。﹂

  他們乃是世仇死敵,天下皆知。雷世雄說出﹁請教﹂之言,無疑是決戰的前奏
了,因此之故,氣氛益發緊張。

  羅廷玉高達道:﹁雷兄有何指教?﹂

  雷世雄道:﹁假如沒有不便的話,兄弟甚望能借一步說話。﹂

  羅廷玉毫不思索,毅然拒絕此議,應道:﹁在下平生光明磊落,凡事皆可對人
言。雷兄如若有所指教,便請在此示知。﹂

  雷世雄吃了他這一記悶棍,心下大怒,但又不能發作,還須裝出很有風度的樣
子,說道:﹁羅公子既然這樣說,兄弟亦不便多說了。﹂

  他極力抑制住怒氣,沉吟一下,才道:﹁請問羅公子的尊翁大人,近況如何?
﹂

  人人都為之楞住,包括羅廷玉在內。雷世雄又高聲道:﹁據家師說,當日之會
,雖然已分勝敗。但羅老城主未曾喪生,卻是千真萬確之事。只是他近況如何,卻
末有所聞,是以特地向羅公子打聽。﹂

  羅廷玉心亂如麻,耳中只聽楊師道說了幾句,這才依他之言,說道:﹁家父受
傷不輕,這是無可置疑之事,只不知雷兄忽然提起家父,是何用意?﹂

  雷世雄傲然一笑,道:﹁假如令尊大人傷勢有復痊之望,敝莊的做法自然兩樣
了,家師認為羅公子雖是一代人傑,名傾四海。但如若老城主尚有奮擊之力,他願
意等候令尊賜教。至於羅公子這一方面,在末與令尊交代清楚以前,打算暫不相犯
。﹂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大有冤有頭債有主的光棍味道。但羅廷玉卻有了說不出
之苦。

  一來他自問刀道日高,大可以與嚴無畏一拚,如若由老父出頭,暫時便沒有這
個機會了。可是當著天下群雄面前,又不能說出拒絕的話,因為拒絕對方之後,等
如承認老父已無復痊之機,似是表示老父已不堪與嚴無畏一拚。

  這實在是個令他左右為難的陷阱,自然他可以說尚未與老父聯絡上。但那麼一
來,不免教天下英雄小看了翠華城主羅希羽,而在心中相信羅希羽的確比不上嚴無
畏。

  楊師道的聲音在他耳邊低響,道:﹁這話實是難以答應,亦無法拒絕,公子你
不妨使用移花接木之計,小可建議你且把當前的注意力轉移到你自己身上。﹂

  羅廷玉恍然大悟,仰天長笑一聲,道:﹁家父之事,暫時不提,雷兄乃是眼下
獨尊山莊的領袖,在下則是目前翠華城的主人,你我何不趁此機會,在天下英雄同
道眼前,印證咱們兩派的武功?﹂

  全場之人,聽了羅廷玉的挑戰,都大感興奮,紛紛低聲議論起來。這回輪到雷
世雄自家跌入進退兩難的窘境中,若然只是窘一窘,倒還罷了。最可怕的是這等上
陣交鋒之事,生死攸關,實是非同小可。

  他暗自忖道:﹁剛才我的話表明上一代之人的恩怨,由他們身上了斷。因此羅
廷玉提出與我印證功力,亦是利用此意,我豈能拒絕他的挑戰?如若拒絕,獨尊山
莊只好從此認栽。﹂

  他深知已騎在虎背上,當下一橫心,朗聲道:﹁羅公子既然有這等興緻,兄弟
當得奉陪。﹂

  全場之人,都想不到局勢突然作此轉變,竟掀起了高潮,都感到異常的興奮。
疏勒國師望了端木芙一眼,道:﹁這真是想不到之事,獨尊山莊如若失去了雷世雄
,等如減弱了一半實力,你說是也不是?﹂

  他突然發覺端木芙陷在沉思之中,不禁暗覺奇怪,略略等了一下,才道:﹁端
木小姐,妳何以對這一場比劃似是感到擔憂?﹂

  端木芙回眸一笑,道:﹁我也不必瞞你,我目下是替雷世雄擔心。﹂

  疏勒國師哦了一聲,道:﹁妳已脫離他們,何以還替他們擔心?﹂

  端木芙輕輕道:﹁我本來要嫁給雷世雄,這件事你不知道?﹂

  疏勒國師點點頭,道:﹁原來妳對他尚有餘情。﹂

  端木芙搖頭遣:﹁不是餘倩,而是憐憫。雷世雄不失為當代豪雄,心地亦不奸
惡。因此之故,他行將喪生於羅廷玉刀下,不免使我怦然心動。﹂

  疏勒國師不再說話,端木芙凝神望去,只見雷世雄已卸下長衫,手提怒龍杖,
渾身結束得十分俐落,氣度豪雄,雖然際此生死關頭,仍然沒有一點失常之態。對
比之下,羅廷玉卻更為惹人注目。他背插寶刀,英姿颯颯,雖然尚未上陣出手,但
已有一股懾人的堅強氣勢。

  由於羅廷玉曾經在淮陰出手擊敗了疏勒國師,已稱天下第一高手。是以今日之
戰,雷世雄凶多吉少,殆無疑問。

  彭典趨前兩步,問道:﹁大哥,這一陣讓小弟上場如何?﹂

  雷世雄搖搖頭,道:﹁假如愚兄不幸喪生,本莊領導之責,就落在賢弟身上了
,你須得忍辱率眾撤退,萬萬不可衝動,以致全軍覆沒,愚兄之仇,自然可在短時
期內煎雪,你即管放心。﹂

  彭典道:﹁縱是師父親自出手,也未必能在短期內擊殺羅廷玉,大哥何不忍一
口氣,今日別與他拚鬥?﹂

  雷世雄嘆口氣,道:﹁愚兄自幼蒙師尊收養,傳以功力,授以權位,深恩如海
,難以報答。今日如若死在對方刀下,也是以身報恩之意。﹂

  他斷然擺手麾退彭典,提杖大步走入場中。羅廷玉也從對面走出來,面含秋霜
,殺機森森。這一場大戰一觸即發,縱是嚴無畏親自趕到,亦不能加以阻止。

  雷世雄已橫心豁了出去,是以毫不猶疑,橫杖作勢,蓄聚功力。羅廷玉亦不打
話,雙膝微屈,上身略略傾前,作勢欲撲。兩人對峙了頃刻,雙方的氣勢都是一般
的堅凝強大,無懈可擊。羅廷玉虎目一睜,口中大聲叱道:﹁看刀!﹂

  喝聲中,人已躍起七八尺,向對方迎頭撲下,便在此時,刀光如閃電般出現,
耀眼生輝,迅猛劈落。雷世雄橫杖封架,寶刀砍中鋼杖,發出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但見雷世雄連退五步,方始穩住腳步。這一招雖說雷世雄乃是守勢,而羅廷玉則
是全力一擊,故此雷世雄連退多步,不算十分稀奇。

  然而若以雙方的內外功行以及天賦膂力而言,雷世雄顯然略遜一籌,終究不是
羅廷玉之敵。全場之人,皆知此是一場生死存亡之戰,出手的又是當今最震動江湖
的兩個頂尖人物。是以氣氛特別緊張,當真是鴉雀無聲,可聞落針。

  羅廷玉停歇了一下,復又喝道:﹁看刀!﹂

  只見他手中血戰刀幻化為一片光幕,雷轟電閃般攻去。雷世雄揮杖一檔,又是
﹁噹﹂的一聲巨響,雷世雄蹬蹬蹬又退了四五步之多。

  羅廷玉蓄勢待發,人人一望而知,他第三刀一定更為凶猛凌厲。而且由於前兩
刀硬拚無功,這第三刀必定蘊含奇奧變化,好使對方須得分出心力,消耗在招數之
上。此時如若再硬接一記,自是比前兩刀較為吃虧。

  只見他虎軀微微前傾,勢道業已蓄滿,在此欲發未發之時,一個人高聲說話,
打破了這一陣緊張的靜寂。這人說道:﹁兩位暫且罷手,我有一言奉告。﹂聲音嬌
軟悅耳,可是清朗異常,全場皆聞。

  場中的羅、雷二人,根本不必轉眼瞧看,已知說話之人,便是端木芙。羅廷玉
收刀退了幾步,雷世雄這才透得一口大氣,站直身子。

  他們一齊轉眼向端木芙望去,羅廷玉首先道:﹁小姐有何見教?﹂

  端木芙道:﹁奴家阻擾兩位的雅興,甚感歉疚,但奴家也是迫不得已的,所以
只好仗恃著與兩位都有點交倩,作此不情之請了。﹂

  羅廷玉心想:﹁這端木芙果然聰明得很,假如不是因為她傳我兩招劍法,是以
我能夠在十招之內,贏得吉祥大師的話,她休想使我停手罷戰,不過假如她以後再
挾恩干擾我的大計,我決不加理會。﹂

  雷世雄乃是被動挨打之人,如今端木芙把羅廷玉弄開,他立時明白此是因為端
木芙看在曾有婚嫁之約這點情份上,暗助自己。

  他們各自轉念之時,端木芙又道:﹁從今而後,我們之間無恩無怨,奴家日後
自然不會再做出這等行徑。﹂

  羅、雷二人聽了此言,各自會悟於心。端木芙嬝娜地走前三四步,仰天一歎,
道:﹁江湖上仇殺之事,世世代代,無時或已,但卻以現下最是激烈可怕,唉……
…聞話休提,言歸正傳,相信在場之人,都很奇怪我為何出頭打岔,而又聒絮不休
。﹂

  羅廷玉道:﹁假如小姐別有妙思,在下甚願恭聆高論。﹂

  端木芙道:﹁羅公子好說了,奴家乃是忽然發覺一件事,想請大家前往瞧瞧。
這件事定必使大家極感興趣。﹂

  她以智慧著稱於世,既然這樣說法,羅廷玉也不敢一口回絕,別的人更加觸發
了好奇之心,無人反對。

  端木芙道:﹁假如大家都有興趣,請隨奴家前往了是什麼事,諸位一瞧便知。
﹂

  她當先走去,疏勒國師和基寧二人迅即趕上,加上崔阿伯,變成一個三人衛隊
。此時羅廷玉、雷世雄、秦霜波以及幾位當今一流人物,也和她一同走去。於是次
一級之人,都跟隨在後面,組成一個浩蕩的隊伍。端木笑出得村莊,一馬當先,向
前行去。其他的人都緘默地跟著。

  大約走了三四里路,端木芙突然停下腳步。她走到樹蔭下,似是躲避頭上的太
陽。除了崔阿伯之外,連疏勒國師也沒有跟到樹蔭去。只見黑壓壓一條人龍,都麡
擁在路上。

  端木芙低頭看看草地,似是在尋思一個重要的問題。過了一會,她抬起頭,向
雷世雄說道:﹁雷大莊主,你的眼力經驗都不比尋常,請你看看這一片草地,不久
以前,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情?﹂

  雷世雄不能推辭,只好走上前去,低頭觀察地面。看了一會,說道:﹁此處似
乎發生過一場格鬥,有一個人被殺於此,事情發生並不太久。﹂

  端木芙點點頭,道:﹁大莊主眼力過人,果然有領袖之才。你觀察所得,與我
猜想的完全一樣,唉!只不知那被殺之人,屍體到那裡去了?﹂

  雷世雄道:﹁這一點卻無法觀察得出了,因為若非曳屍而行,決計不會留下痕
跡。﹂

  端木芙目光轉到別人面上,道:﹁當咱們在莊中對壘之時,這兒也發生了一件
凶殺血案。這實在是很奇怪之事,我希望能找出屍體,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當先行去,穿過對面那片稀疏的樹林,正行之時,羅廷玉高聲道:﹁端木小
姐,難道你竟能找得到屍體麼?﹂

  端木芙含笑點點頭,道:.﹁有時候既然沒有線索可供追查,那就只好全憑想
像了。﹂

  人人都覺得很奇怪,心想她若然全靠空想,就找得出屍體來,那就真是令人難
信之事了。因此大多數人反而抱著看看她找得出找不出屍體的心情,對於那死者是
誰,反而不大注意了。

  端木芙走出不遠,便又停下腳步。原來一條溪流,橫亙在她前路。由於她不是
循路而行,是以沒有橋樑可以通過彼岸。這條溪流至此恰好轉彎,是以河面較別處
寬大一倍,轉角處河水顏色黝暗,顯然相當的深。

  端木芙站在轉角處,離水面約有五六尺。她俯首下望,高聲道:﹁此處河水甚
深,咱們如若打算渡過此溪,斷然不能在這兒涉水而過。﹂

  崔阿伯應道:﹁這個自然,小姐如若要渡過此河,老奴可以搭一條便橋,不須
多久時候。﹂端木芙搖頭道:﹁不!我們就到此為止。﹂她回頭一看,便向人龍中
一招手,頓時出來了四五個大漢。

  她高聲問道:﹁諸位想是向來在長江水上行走的英雄,是也不是?﹂

  那些人紛紛點頭,其中一個應道:﹁小可等皆是長江水上出身,但小姐萬萬不
可稱呼過當,使小可等汗顏無地,只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端木芙眼見這條大漢長得方面大耳,氣宇不凡,心中動了憐惜之念,當下詢問
姓名,得知他乃是長江相當有名的水道高手范龍,近兩年來俠名甚盛,實是一個鐵
錚錚的英雄人物。

  她微笑道:﹁奴家意欲勞范兄大駕,到水底撈出屍體來,只不知范兄可曾帶著
水衣水靠等物?﹂

  范龍精神一振,道:﹁小可帶得有。﹂迅即從包袱中取出各物。

  端木芙回頭向崔阿伯低語數言,隨即又向與范龍一同過來的數人說話,要他們
在岸邊接應。范龍很快就套上了水靠,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縱身躍入水中,竟然全
無聲息,點水不濺。過了老大一會工夫,水面上出現一串氣泡,並且晃動旋轉,緊
接著一個人昇起來,露出水面。

  艷陽之下,但見三點寒星從岸上人叢中疾射入溪。人人都鼓噪起來,因為這三
點寒星分明是暗器,並且快如閃電般射中冒出水面之人。岸上的人龍突然間出現打
鬥的場面,形成了一陣騷亂。但轉眼之間,局勢業已澄清打鬥之人只有兩對,其餘
無關之人都避開了。

  只見出手的皆是知名之士,兩個是獨尊山莊的陰陽二將宣君君和徐剛。另外兩
人一是青城青霞羽士。一是癩僧晏明。雷世雄濃眉一皺,怒喝一聲,陰陽二將迅即
躍出戰圈。而所有之人,在許多人強力指證之下,都曉得暗器就是陰陽二將發出的
。

  人人都想知道的是:陰陽二將為何要用暗器襲殺范龍?范龍冒起來之時,可曾
撈起了屍體?雖然無人得知內情,但有一點卻是千真萬確的,便是這河灣內的沉屍
,必與獨尊山莊大有關連。

  端木芙發出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吸引了在場數百人的注意。每個人都深恐聽不
見她的說話,是以無不凝神噤聲,這一來場面雖大,人數雖多,卻是靜寂無聲。

  端木芙笑聲一收,道:﹁雷大莊主,貴莊的陰陽二將向來隨侍著嚴老莊主,因
此之故,他們今日所作所為,這筆賬不能記在你頭上。﹂

  雷世雄苦笑一下,道:﹁小姐之言對鄙人雖然有利,但底下的話,只怕就使人
不大好受了。﹂

  端木芙道:﹁恐怕正是如此,假如大莊主心中懼怕,不妨獨自退開,我雖然很
想袒護於你,無奈陰陽二將既然當眾出手,這宗事我不能不向天下英雄交代個清楚
。﹂

  雷世雄那裡能獨自退避,只好硬著頭皮;道:﹁小姐的美意鄙人心領了,妳即
管說吧!﹂

  端木芙高聲道:﹁我斷定陰陽二將這次出手,乃是奉了嚴老莊主之命。不然的
話,放著現成的一個雷大莊主在此,他們豈敢不先行請示,就妄自出手?然則嚴老
莊主何以發佈這等命令呢?自然不外是怕水底的沉屍撈了起來,被天下英雄眼見,
無法狡辯。﹂

  廣聞大師道:﹁這就奇怪了,嚴老莊主乃是一代之雄,今古無雙。他有什麼事
竟怕被別人看見?﹂

  端木芙道:﹁這道理簡單得很,嚴老莊主天不怕地不怕,卻怕手下之人離心離
德,如是那樣的話,獨尊山莊不擊自潰,因此之故,他可就不想這河灣中的屍體,
被手下之人所見了。﹂

  此言一出,議論之聲大作。獨尊山莊方面之人,以雷世雄為首,以至五大幫派
的屬下,都默然不語。過了一陣,恢復了極度寂靜。

  端木芙突然舉手向田野那邊指去,高聲道:﹁嚴老莊主,你說是也不是?﹂所
有的目光都朝她手指之處望去,但見田疇中一望了然,杳無人跡。即使是三尺小童
,也難隱起身形。

  眾人驚疑交集地查看了好一會,端木芙發出一陣笑聲,說道:﹁嚴老莊主其實
不在此地,奴家施此狡猾,愚弄了諸位一次,實是迫不得已之舉。﹂

  眾人要聽她的解釋,所以仍不作聲。端木芙道:﹁諸位向田野間張望之時,河
灣內的沉屍,已經撈了起來。﹂

  所有的目光向河邊望夫,但見水邊的一塊平坦岩石上,放著一具屍體,渾身水
濕,但面目仍然可辨。

  這個死者人人認得,竟是早先與羅廷玉作過龍爭虎鬥的吉祥大師。支林僧唰地
躍落石上,望著屍體,全然楞住。只見屍體上有著刀劍傷痕,還有三枚銀釘,釘在
腦門上。釘尾光華閃閃,使人一目瞭然。

  端木芙接著說道:﹁我深信尚有別的高手混在人叢之中,假如不轉移大家的注
意力,范龍兄第二次冒出水面之時,仍然難免暗殺之禍。﹂

  只要是稍有頭腦之人,都判斷出她這話乃是實倩。因此之故,再也無人怪她施
此狡猾伎倆。

  端木芙又道:﹁我雖是曉得此事乃是嚴老莊主所為,但空口無憑,如何能使大
家相信呢?這個問題,使我傷了不少腦筋。一直等到抵達此地,才找出解決之法,
現在我說這吉祥大師乃是嚴無畏所殺,相信沒有人說得出反對的理由了。﹂

  她略一停頓,又道:﹁范龍兄不愧是水道名家高手,他撈到了沉屍,舉出水面
之時,竟能同時攪動河水,使人在河岸上看不真切。不然的話,陰陽二將豈知發出
暗器?好了,言歸正傳,我要提到吉祥大師的死因了。﹂

  雷世雄的處境最是尷尬不過,他雖想設法不讓端木芙說下去。但目下在場的一
流高手太多,如果授人以柄,群起來攻,獨尊山莊這數十人,定必粉身碎骨,難有
生還之機。因此他只好硬著頭皮聽下去。

  只聽端木芙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是古今奸雄如出一轍
的手段。吉祥大師本是不可多得的高手,但他既是敗於羅公子刀下,永遠不入江湖
,也就是再無利用的價值了。是以嚴無畏毫不猶疑就取了他的性命。﹂

  雷世雄抗聲道:﹁小姐這話未免過甚其辭了。﹂

  端木芙道:﹁我那一點過甚其辭了?﹂

  雷世雄道:﹁就算妳所說吉祥大師已無利用價值之言不錯,但讓他從此歸隱,
於本莊有何妨礙?﹂

  端木芙道:﹁對你沒有防礙,但對嚴無畏卻大有妨礙。這一點你有所未知而已
。﹂

  雷世雄道:﹁如何見得對家師便有妨礙?這妨礙因誰而生?﹂

  端木芙又道:﹁因我而生。﹂

  雷世雄一怔,說不出話來。端木芙又道:﹁假如吉祥大師仍然活在世間,令師
怕我找他詢問一些隱秘之事,因是之故,他便斷然下手殺死了這個曾經賣命出力的
手下。﹂

  獨尊山莊之人,表面上都沒有一點反應。可是人人內心中都激起了陣陣波瀾。
但覺嚴無畏手段太辣,冷酷無情。這吉祥大師的遭遇,隨時隨地可以降臨到自己的
頭上,不禁泛起了自危之感。古語有道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端木芙揭發嚴無
畏這件暴行,果然已發生預期的效果了。

  雷世雄高聲道:﹁這件事即使是家師所為,其中亦必有重大原因,決非如端木
小姐所言一般。鄙人認為無須嘵嘵置辯,目下就此別過。﹂

  他傳令支林僧歸隊,便即率眾去了。端木芙向范龍道:﹁范兄已得罪了獨尊山
莊,今後行動務須小心在意,最好暫時不要單獨行動。﹂

  她又轉眼望向羅廷玉,道:﹁吉祥大師的後事,就拜託公子派人料理,妾身另
有私務待理,即須上路。﹂

  羅廷玉心中十分感激,因為她撈起了吉祥大師之舉,對獨尊山莊的打擊極大,
可能是日後眾叛親離的種因。然而他滿腔感激之言,卻被她那脈脈含情的雙眸給堵
了回去,全然說不出口。端木芙想是因為眾目睽睽,莫不注意著她的一言一動,所
以只含情望了羅廷玉一眼,再也沒有其他表示。

  她接著向其他的人道別,然後率了西域近百人馬,匆匆離去。武當、少林兩派
,也接著離開了。他們本有數百之眾,都駐紮在十餘里外的一座古廟中。當程守缺
真人和廣聞大師率眾回到古廟,不久,一批批的僧道先後離開,分路而行。

  這是因為人數太多,如果成群結隊返回武當山和嵩山,太以驚世駭俗。所以化
整為零,分批上路。到了晚間,偌大的一座古廟,已恢復了原先的冷落。又是少林
派的主腦人物廣聞大師,以為武當派掌門程真人,仍然留在廟中,未曾返山。

  天色已完全黯黑,佛殿中的長明燈,照出靜寂無人的大殿,一片寧謐的氣氛,
籠罩著這佛門淨地。片刻間,一陣步聲響處,幾個僧人走入殿堂。燈光驟明,但見
這七八個僧人有老有少,他們在佛前行過禮,便退到右下角,那邊有幾組儿椅,燈
燭也是此處最明亮。僧人們先後落座,其中一個年紀最老的灰袍僧人道:﹁廣聞師
弟,你何故尚不動身返寺?﹂

  廣聞大師道:﹁小弟打算等明朝方始動身。這一次有勞師兄大駕,率領一眾同
門,趕來搭救,感銘不忘。﹂

  灰衣老僧道:﹁師弟說那裡話來,方丈大師說,獨尊山莊橫行多年,咱們忝為
武林中大門大派,繫天下之重望,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出頭對付嚴無畏。如今借此藉
口,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也是好的,愚兄奉命率隊前來,做這等水到渠成之事,
豈勞師弟挂齒。﹂

  廣聞大師那張一團和氣的面龐上,透出十分嚴肅的表情,環視坐著的六個僧人
一眼,緩緩道:﹁小弟想請問師兄一言,假如羅廷玉公子竟不派人前來,咱們其勢
又沒有自告奮勇之理,其時師兄有何打算?﹂

  灰衣老僧道:﹁若是如此,愚兄便領隊返山覆命,師弟以為如何?﹂

  廣聞大師道:﹁錯非是師兄這等德行修養,焉肯就此返山覆命呢,小弟也竊以
為此計極妥。

  回應人:續上發言時間:1998六月12日,14點18分59秒


                 ﹂

  他忽然住口,而所有坐著的僧人們,也都微露矍然注意的神色。那六七個侍立
著的僧人,只有一兩個若有所覺。

  灰衣老僧向廣聞大師點點頭,廣聞大師立刻提高聲音,道:﹁何方高人駕到?
現身出來談談如何?﹂

  大殿門口頓時出現幾條人影,當先跨入來的是易量高大頭纏布帛的疏勒國師,
後面才是白衣飄飄的端木芙。她身後一定是黃衫白髮的崔阿伯,然後是基寧和另一
個高手札布。

  疏勒國師哈哈一笑,聲震屋瓦,卻在離殿門不遠就停下腳步。基寧往左角搬了
一張靠背椅過來,給端木芙落坐。這等情勢,一望而知,疏勒國師並非與端木芙合
作,而是甘願為她效力賣命。是以在這些細節上,處處顯出他們對端木芙的尊重。
廣聞大師淡淡道:﹁原來是端木小姐,只不知帶了多少部屬前來?﹂

  端木芙道:﹁這一點請你向國師詢問,便如其詳。﹂

  疏勒國師道:﹁我所有的手下都來了,假如有人擅出此殿,只怕不易生還。﹂
座中一個中年僧人哼一聲,道:﹁那也不見得。﹂

  疏勒國師望了他一眼,道:﹁大師既是不信,何不出去試一試?只不知你的法
號怎生稱呼?﹂

  那僧人道:﹁貧僧鐵燈,果然有一試之意。﹂

  他站了起身,目光轉向灰衣老僧,還末開口,廣聞大師竟搶先道:﹁據我所知
,西域諸國高手,必擅箭術。疏勒國師既然敢誇這等海口,必是利用強弓硬箭,遙
襲敵人,若是如此,的確不易應付。﹂

  灰衣老僧道:﹁廣聞說得有理,鐵燈你且坐下。﹂

  端木芙發出一陣笑聲,道:﹁廣聞大師才智絕世,令人佩服,只不知你可猜得
出我們的來意麼?﹂

  廣聞大師道:﹁慚愧得很,貧僧無從猜測。﹂

  端木芙道:﹁我們此來,有兩個用意,一是動手拚鬥。另一則是保護你們返寺
。﹂

  這兩個目的性質完全相反,眾僧都為之愕然。灰衣老僧道:﹁假如端木小姐存
心開玩笑,貧僧等皆是無所事事之人,倒也不怕浪費時間。﹂

  端木芙道:﹁您一定是清風長老了?我看此處除了廣聞大師之外,尚有五位大
和尚與您平起平坐,地位必定十分尊隆,只不知能參加貴寺長老會議的有幾人在座
?﹂

  她問得好生奇怪,而又十分深刻。清風長老沉吟一下,才道:﹁既蒙下問,老
衲不必隱瞞,此處能參加長老會議的,只有我和廣聞師弟兩人。﹂

  端木芙道:﹁雖是比我希望的稍為少了一點,但也可以了,現在我先解釋一下
我此來的目的。首先說到保護諸位返山這一點。﹂

  另一個中年僧人插口道:﹁端木小姐提到保護二字,豈不嫌過於誇大麼?﹂

  端木芙問道:﹁大師法號如何稱呼?﹂

  這僧人道:﹁賤號鳳尾。﹂

  端木芙仰天一笑,道:﹁大師何故不敢說出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名號呢?﹂

  那鳳尾大師一怔,端木芙已接著道:﹁你姓郭,名郛,人人皆稱郭神拳的便是
,我有沒有弄錯了?﹂

  鳳尾和尚道:﹁小姐說得不錯,但貧僧向來不使用這個綽號,出家之人,亦不
必提名道姓,是也不是?﹂

  疏勒國師道:﹁原來閣下就是少林寺大大有名的神拳郭大師,名列兩者三師之
中,我真是失敬得很。﹂

  郭神拳聳聳肩,道:﹁國師客氣了,貧僧倒沒有想到端木小姐探聽得這般清楚
。﹂

  端木芙道:﹁假如你曉得我早就有了殲滅少林全寺的打算,你就不會覺得希奇
了。﹂

  她的話越說越奇,郭神拳左邊一個僧人站了起身,他是在座中年紀最輕的一個
,相貌清俊,只有三旬左右。只見他怫然不悅地道:﹁既是如此,多說無益。貧僧
倒要看看你們有些什麼手段?﹂話聲方歇,大袖一拂,發出勁厲的風聲。

  崔阿伯上前一步,橫拐掃去。兩下相距尚遠,這一拐只是迎著對方袖風掃出,
並非掃擊那僧人。崔阿伯的九曲拐才掃出兩尺,便碰上一股強絕無倫的潛力,竟把
他的拐勢迫住,不能再向前移動。

  自然這一來對方的袖風也就不能襲到端木芙身上,疏勒國師等人皆知崔阿伯功
深力厚,眼見他運拐掃出,竟也嬴不得對方一記袖風,頓時心中大生惕凜,忖道:
﹁少林寺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這麼一個年輕和尚,居然如此了得,餘人可想而知
。﹂

  札布掣出明晃晃的長刀,猛可遙遙劈去。郭神拳道:﹁好刀法!﹂

  揮拳一擊,兩股力道相觸,發出﹁蓬﹂的一聲,勁風激盪旋捲,甚是驚人。

  清風長老道:﹁師弟們坐下,都別動手。﹂

  端木芙道:﹁既然那一位也是長老的師弟,那麼想必就是以不老之術著稱武林
的玉金剛大師了?﹂

  那俊秀僧人道:﹁端木小姐果然是無有不知。﹂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今日貴寺陣容之中,除了廣聞大師之外,竟然擁有一
老二師,其餘的亦必是出類拔萃的高手,無怪聽了我﹃保護﹄之言,很是不悅。﹂
玉金剛大師道:﹁敝寺這些人縱然碰上什麼危難,以致遭遇不幸,亦不會怨怪小姐
袖手旁觀。﹂

  端木芙道:﹁據我所知,獨尊山莊已全力調兵遣將,要把貴寺及武當派一網打
盡,這一次我敢打賭,嚴無畏一定親自出手,這個消息你們愛信就信,不過,在闖
出獨尊山莊這一關以前,還須先行突破我的包圍。﹂

  清風長老舉手制止別人開口,徐徐道:﹁小姐何故要與敝寺作對?﹂

  端木芙道:﹁貴寺在十六年前,也曾派遣了數百人手離山,那一宗公案,如今
自應了結。﹂

  眾僧面面相覷,盡是茫然不解的神情。

  端木芙冷冷道:﹁清風長老,你是參加長老會議之人,那一次的調兵遣將,你
斷無不知之理,對也不對?﹂

  清風長老道:﹁不錯,老衲自然曉得。﹂

  端木笑道:﹁那麼我也不必再說什麼了,血債血償,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

  清風長老站起身,眾僧以他馬首是膾,因此全都站了起來。

  端木芙失聲喝道:﹁廣聞,昔年那宗公案,是不是你為首發動的?﹂

  廣聞大師略一遲疑,才道:﹁出家人不打誑語,那一次組軍下山,乃是貧僧一
力主張的。﹂

  端木芙美眸中閃耀出奇異的光芒,冷得有如冰雪,毒處可比砒霜,此是她第一
次流露出心中的情緒,竟是如此的強烈,廣聞大師那麼鎮靜之人,也不覺駭了一跳
。只見她突然站起身,左手一揮。颼颼颼一陣破空之聲連珠響處,百數十支勁箭從
門窗間電射入來。

  這一陣箭雨自然是對著群僧所發,但聽慘叫之聲頻起,群僧都已跳起身撥打或
閃避勁箭,但其中有四五名僧人,業已中箭躺在地上。要知這些勁箭皆是高手所發
,是以比之一般的箭手,又略有不同。這些武術高手不但手眼皆比常人高明,同時
又深悉對方將會如何閃避,取準的方位暗中蘊有奇正變化之妙。

  因是之故,那七八個侍立的僧人當中,已有五人中箭倒地。即使是身份較尊,
武功亦強而有資格坐在椅中的七名僧人當中,亦有兩人受傷,只不過沒有倒下就是
了。

  端木芙發出尖銳悽厲的笑聲,陣生箭雨,仍然連珠射到。群僧掄拳揮袖,或是
以兵刃磕打,大都顯得有點手忙腳亂。廣聞大師屢次想硬闖過去,出手進犯端木芙
。然而形勢擺得很明白,端木芙有疏勒國師這個頂尖人物,再加上數名一流高手保
護,無論如何,也近不了她的身。但這只是理由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曉得此事大有
蹊蹺,須得找個機會說明白。假如他近身侵襲了她,此一公案,永遠無法弄得明白
。

  基寧和札市都躍躍欲動,疏勒國師凝神望著對方,口中卻發號施令,不許他們
上前出手。轉眼間一聲慘叫起處,又有一名僧人倒下。

  清風長老怒氣填膺,厲聲道:﹁她既下此毒手,咱們亦可放手反擊,咄!速速
各就各位。﹂

  他發出號令,只見餘下的八名僧人,突然間湊在一起,倏又分散。此時但見鋼
鏟禪杖,以及寬袖戒刀,上下翻飛。八條人影兔起鶻落,互相照應。霎時間已完全
抵住那陣陣箭雨的威脅。

  端木芙深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轉頭向疏勒國師道:﹁他們是施展羅漢大陣
中的三十六小陣,現在使的是金剛陣,因八個人組成。壓力越強,抗力越大。等到
爆發之時,威不可當,有金剛降魔蕩妖,無堅弗摧之勢。﹂

  疏勒國師道:﹁那麼咱們改變方式,不用勁箭遙攻。﹂

  端木芙道:﹁好!﹂

  舉起右手,發出暗號,登時箭雨減少了一大半,卻從殿門外湧入九個彪形大漢
。這些人都曾在中西大會上露過面,皆是一流高手。入得殿來,端木芙指示他們排
列成一個三角形的陣勢,尖端向著群僧。之後,她又下令停止放箭,少林群僧的金
剛陣法也就停下不動。

  清風長老暗暗大驚,忖道:﹁此女深悉我羅漢大陣的奧妙,這金剛小陣的威力
尚未發揮,她就移除了壓力,看來今日只怕凶多吉少。﹂

  端木芙人在三角錐陣後面,穩如泰山,不虞受龑。她縱聲而笑,笑聲甚是可怕
。接著說道:﹁清風長老,你在我面前施展陣法,無異是班門弄斧。我端木芙今夜
誓必盡殲你們,方肯罷手。﹂

  廣聞大師高聲道:﹁妳豈可不分青紅皂白,便下毒手,以暗箭傷人?﹂

  端木芙狂笑一聲。道:﹁十六年前,你們也曾起過慈悲之念麼?﹂

  廣聞大師道:﹁慢著,十六年前,敝寺沒有………﹂話未說完,端木芙已發出
命令,那個三角錐形陣迅向前移。

  廣聞大師一看情勢不妙,不暇再說,口中喝道:﹁師兄速佔乾位。﹂

  清風長老功行雖深,但臨敵應變,以及陣法之學,遠不及廣聞大師。因此廣聞
大師不得不出頭領導。幸而清風長老道高德重,並不介意領導權轉移之事,迅即依
言佔了乾位,餘眾跟著變化,佈下另一個陣勢。假如是權力慾望較強,或是小心眼
之人,當此要緊關頭,還在講究這等小節,那一定一敗塗地,全無挽回劫運的機會
了。

  眾僧陣勢一變,端木芙道:﹁好啊!我們就鬥一鬥陣法,總要教你們死而無怨
。﹂

  她向基寧和崔阿伯吩咐了兩句話,這兩人齊齊搶出,在三角陣前佔取兩翼方位
,此陣頓時變成另一種陣法。疏勒國師已得到端木芙的指示,以番語發施號令。只
見那三角陣底線上的四個人,突然分為兩撥,抄上前頭,直撲敵陣。這兩撥人馬宛
如兩隻利鉗般攻去,餘眾亦隨之而追上,透湧出重重殺氣,威勢驚人。眾僧的陣勢
不攻自破,廣聞大師高喝一聲,齊齊後撤了六七尺,結集成一個圓形陣勢。

  端木芙冷冷道:﹁我有三種奇奧陣法,可以對付你們,其中的一種,立時可以
把你們切為四五片,然後以大吃小,逐一殲滅。﹂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請聽貧僧一言。﹂

  端木芙嗤之以鼻,道:﹁你就算跪下求饒,也不中用。我說過今晚定要殺盡你
們,方熊消心頭之恨。﹂

  此時廣聞大師如若再說下去,便跡近求饒了。他終究是代表少林之人,如何能
使人生出這等誤會?換言之,他們縱是全軍覆沒,亦不能讓江湖上有這等流言,恥
笑他少林派不敵之時,苦苦求饒。

  饒他廣聞大師智謀過人,這刻也束手無策,連說話的機會也爭取不到,他把心
一橫,朗朗誦聲佛號,道:﹁諸位師兄弟同門聽著,咱們以師門聲譽為重,明知其
中誤會很大,也不能不出手應戰。﹂

  端木笑怒呸一聲,道:﹁誤會?有什麼誤會?你們罪該萬死,還找出種種藉口
拖延時間,真可恥!﹂

  廣聞大師肅然道:﹁貧僧平生只做錯了一件事。﹂

  端木芙道:﹁那一定是十六年前派遣全寺高手之時發生的,對不對?﹂

  廣聞大師一忖,才道:﹁對的,但是………﹂

  端木芙失聲道:﹁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我早就宣佈過,你們就算跪下求饒,亦
難逃一死。﹂

  廣聞大師突然間大步走了出去,疏勒國師看他大有直闖之勢,冷冷一笑,下令
部屬開一條道路。廣聞大師果然踏入他們的陣中,雙手皆垂,全不防備,亦等如表
示沒有出手攻擊之意。

  疏勒國師喝道:﹁停下來。﹂

  廣聞大師應聲止步,圓胖的面上,泛起一抹笑容。疏勒國師道:﹁你此刻已陷
入重圍,但我仍然給你一個機會,你可選擇突圍而出,或是與我放對獨鬥,但這兩
途,只怕都難有生機。﹂

  他深知廣聞大師不但武功卓絕,同時心智高於群僧之上。如若有他領導群僧,
而群僧之中,又有清風長老、郭神拳、玉金剛這等高手,縱然能盡數殲滅,也須得
付出十分慘重的代價。因此他故意示以生路,以便先行擊殺此人。一旦除去此僧,
餘下七僧,就容易收拾多了。

  廣聞大師道:﹁恕貧僧暫不奉告,因為貧僧心中有一個莫大疑團,無法解答。
﹂

  端木芙嘲聲道:﹁你何必拖延時間呢?你希望誰來援救?羅廷玉?抑或是嚴無
畏?﹂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那南海端木世家與你有何干係?﹂

  端木芙道:﹁這也難怪你會疑雲重重,因為你絕對猜想不出我與端木世家究竟
有何關係!﹂

              第二十八章  無頭公案

  廣聞大師道:「假如這個關係不怕別人知道,貧僧倒是誠心誠意的要向小姐請問。」

  端木芙以冷冷的目光,注視對方,過了好一會,才道:「好,我告訴你,我便是端木世
家唯一尚存於世的人。」

  廣聞大師身子一震,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端木芙仰天狂笑一聲,道:「我已告訴過你
,現在輪到你回答一聲,你想突圍而出?抑是與疏勒國師決一死戰?」

  那麼寬廣的佛殿中,悄無聲息,只見廣聞大師徐徐轉身,遙向佛祖合什躬身,行了一禮
。人人都知他是在面臨生死之際,照例向佛祖行禮禱告,然後動手,是以毫不驚怪,亦不催
促。

  廣聞大師行了一禮,頭也不回,便道:「端木芙,妳膽大包天,竟敢冒充端木世家之人
,前來戲弄貧僧,又殺傷本寺同門多人,這等罪愆,已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得。貧僧已向佛
祖請罪,要在這沙門淨地,大開殺戒,第一個是妳視為靠山的疏勒國師,他一則恃技橫行於
中原,居心叵測。二則助妳肆意為虐,興風作浪。因此之故,定須加以誅戳!此人一除,端
木芙,可就輪到妳………」

  他的聲音莊嚴有力,宛如萬鈞誓語,大有必能實現之勢,縱是平生自負,目空天下的疏
勒國師,也被這等奇異的氣氛,以及沉重如山的無形力量,壓迫得呼吸短促,心情大為緊張
。要知他若是當面恫嚇,做出種種惡形惡狀,疏勒國師是何等人物,焉會被他影響?然而廣
聞大師卻是向佛祖說話,並且是破戒之誓,這種情形,便產生出一種神秘奇異的力量。

  端木笑怒聲道:「住口!你雖是以為端木世家滿門盡皆被害,但人算不如天算,我端木
芙偏是漏網之魚。如今已經長成,為了報這滿門被害的血仇,才踏入這囂擾塵世,你雖是擅
長裝神扮鬼,但今日想逃得一命,簡直是夢想囈語………」

  她話聲一出,疏勒國師也忽然感到壓力盡除,恢復如常,當下厲聲接口道:「小姐之言
有理,此僧行動大有古怪,想是練有邪術妖法,不可不妨。」

  廣聞大師直到這時,才回頭向他們望去,目光清澈如水,而又十分銳利,他觀察對方兩
人一眼,才道:「貧僧自幼修習大乘佛法,那左道旁門之學,既不會亦不屑去學。咱們雖是
決戰在即,非生即死,但你們卻不要以這等無稽惡言中傷貧僧。」

  疏勒國師道:「木人平生足跡所經,不下數十萬里,然而好像你方才那樣使我心頭發生
異感的,尚是第一次碰上,這不是邪術妖法是什麼?」

  廣聞大師道:「假如你心靈已經被異感所制,目下又豈能清醒如平常,向我質詢?」

  疏勒國師道:「那是端木小姐開口怒斥之故,她的聲音一傳入我耳中,頓時恢復如常。
」

  廣聞大師道:「這樣說來,端木小姐也懂得法術啦?」

  疏勒國師道:「她博識天下百家千門之學,這法術一門,在她而言,自然算不了什麼。
」

  端木芙仍是陷入沉思之中,竟不開口。廣聞大師冷冷道:「疏勒國師,你且看看,她可
是受貧僧所制,是以不言不動?」

  疏勒國師回頭望望,面上掠過迷惑的表情,旋即回頭道:「本人一生專攻武學,這等法
術之道,全然不懂,但你不妨告訴我,她心靈是不是已受你所制?」

  廣聞大師嗤之以鼻,道:「你們如是想用這等手段,使我少林寺蒙上惡名,實在太卑鄙
可恥了!」

  他轉眼向端木芙望去,高聲道:「端木芙,貧僧要動手啦!」

  端木芙眼珠一轉,道:「你今日想不動手,已是萬萬辦不到的事,我看你大概是準備以
魔功催激起功力,同時以魔力應戰,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毫不遲疑,頷首道:「不錯,目下你縱然生出悔意,有心求和,亦難使貧僧改
變決心。」

  端木芙冷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早說過今晚定要把你們全部誅滅,我指出一點,你就
明白我的決心並非徒託空言,那就是你深諳魔功魔力之事,並非秘密,我既要殺你,難道對
此全無對策?」

  廣聞大師道:「雖有對策,但武功之道,不比秤金量銀那般算得出準確數量,以這件事
而論,你焉能估計得出我的功夫到了什麼地步?」

  端木芙道:「這果是你唯一可以反敗為勝的機會,然而據我所知,你如是全力施展魔功
,激發全身的潛能,則縱然得勝,你自己亦難以活命,而你便是罪首禍魁,只要你活不了,
別的事都不必計較。」

  廣聞大師冷冷道:「如此甚好,貧僧亦與你們有誓不兩立之心,決計不惜同歸於盡……
…」

  他提一口真氣,面色頓時變得血紅,這正是他初步施展魔功的徵象。忽聽後面的清風長
老高聲道:「廣聞師弟,在你行將出手以前,愚兄有一句話問你。」

  廣聞大師吐一口氣,散去魔功,應道:「師兄有何話下問?」

  清風長老道:「愚兄掌管本寺十大秘典多年,在我記憶之中,師弟你未曾借閱過那一部
『魔刀典』,如何竟通曉這一門功夫?」

  廣聞大師道:「難怪師兄感到奇怪,小弟是向明月師兄借閱的。」

  那明月長老便是與清風合稱「二老」的一位高僧,在武林中亦是無人不知的一代名家。

  清風長老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明月師弟接管此職,既是從他手中借閱,難怪我
不知道了。」

  他搯指一算,又點點頭,端木芙道:「清風長老忽然插口詢問此事,竟是因何緣故?」

  清風長老道:「貧僧算算時間,頗為正確,在未詢問之前,的確不能置信他已煉成這門
功夫。」

  端木芙道:「以廣聞大師的天份資質,煉成這門功夫,何足為奇。」

  清風長老道:「那也不然,這一門功夫,如若要求有所成就,勢必花上十年以上的時間
,老衲長居山中,渾忘歲月,竟不知已把掌管秘典之職移交了十一年之久,假如未越過十載
,廣聞師弟就算煉過這門功夫,亦未堪派上用場。」

  端木芙一怔,道:「那麼在十一年前,他竟不懂得這一門功夫麼?」

  清風長老遲疑一下,才道:「此事對小姐似是很重要,如比老衲不妨相告,在我移交此
職之前,他絕對不懂,同時亦不可能從任何同門前輩處學得,因為目下除了廣聞師弟之外,
敝寺上下同門,沒有一人煉過這門功夫。」

  端木芙道:「長老你身份不比等閑,這種話不能亂講,定要負責才行!」

  清風長老怫然不悅,道:「老衲平生從未打過誑語,端木小姐既然相疑,以後休與老衲
說話。」

  端木芙對他的怨言渾如不覺,凝眸自語道:「既然如此,則十六年前之事,大有可疑了
………」

  她突然又向清風長老道:「您可知世上還有那一家派懂得這一門功夫麼?」

  清風長老默然不語,顯然他很介意端木芙剛才的態度,疏勒國師才智過人,一看這等場
面,便知請將不如激將,當下哈哈一笑,道:「這個問題只怕他們也不知道,端木小姐何不
自行查訪?」

  清風長老果然不服這口氣,冷笑一聲,道:「老衲焉有不知之理?」

  疏勒國師故意裝出大感意外的神態,哦了一聲,道:「這話可是當真?是那個家派呢?
」

  清風長老道:「是端木世家!」

  端木芙一怔,道:「這話可是當真?」

  她乃是情急而問,這話衝口而出,清風長老見她又是不信,面色一沉,其寒如冰,冷冷
道:「你莫與老衲說話!」

  端木芙這才曉得又得罪了這個老和尚,但現在她已無暇解釋,沉吟自語道:「若是端木
世家亦識這門武功,我如何會不知道?」

  這個問題,別的人莫說不能回答,甚至更引起了重重疑團,只見端木芙泛起一抹冷笑,
自語道:「假如又是此人一手佈下的迷陣,這個人實在太厲害了………」

  廣聞大師朗朗誦一聲佛號,道:「端木芙,妳到底是什麼人?」

  端木芙道:「你懷疑我是什麼人?」

  廣問大師道:「昔年端木世家遭遇大難,貧僧費盡力量,才得到敝寺方丈大師同意,派
遣了數十高手,迅赴南海馳援,然而我們遲了一步,端木世家業已船毀人亡,無一倖免,可
是妳今日自稱端木世家之後,這話可以欺瞞天下之人,卻瞞不過貧僧。」

  他那圓圓胖胖的臉上,泛起一層煞氣,與他平日的和藹可親,完全不同,正因如此,才
特別的駭人。

  端木芙慢條斯理的道:「這話好笑得很,既然你說是船毀人亡,那海上波浪萬頃,茫茫
無際,你如何曉得有沒有生還之人?」

  廣聞大師道:「這一點你也不要裝傻,端木世家上下活口,完全被殺而埋在一個大墳坑
之中,貧僧詳細點算過,怎會不知有無人生還?」

  端木芙道:「那麼你一向與端木世家很相熟的了?」

  廣聞大師道:「當然相熟啦,那端木夫人與貧僧乃是青梅竹馬之交,及至她嫁到端木世
家之後,我因她之故,也就認識了端木世家所有的人。」

  端木芙道:「大師可曾想到那個殺害端木世家之入,為何不把屍體丟棄在大海中,卻反
而埋於墳穴,使別的人得以眼見,並且得以證實這件慘案?」

  廣聞大師道:「想是想過了,但難有滿意的答案,妳或者可以告訴我,對也不對?」說
罷,還冷笑一聲。

  端木芙道:「我不妨把剛剛想到的答案說出來,你自家斟酌估量一下,我認為那人作此
安排,用意有二。第一點,這等滿門誅戮之舉,決不是一兩人就能辦到的,人數既多,則下
手之時,定必極為混亂,因此他們規定每殺一人,定須留下屍首,以使查核。」

  廣聞大師搖搖頭,嘆一口氣,道:「此理雖然講得通,但聽起來依然有怵目驚心之感。
」

  端木芙雙眸中湧出淚珠,但她仍然繼續說道:「第二點,這個主謀之人,才智絕世,老
謀深算之處,天下罕有其倫,他故意留下這些屍體,為的是好教端木世家的朋友,死了報復
之心。」

  佛殿中除了必必剝剝的火炬之外,別無半點聲息,氣氛是異常沉重緊張,端木芙只停頓
一下,又道:「端木世家的朋友,一看全都被害,心情立時兩樣,假如其中尚有一些人生死
未卜,情況便不同了,何況端木世家非同小可,若非勢力異常強大的門派,焉能辦到?」

  廣聞大師凝眸望天,半晌無言。端木芙又道:「廣聞大師,今夜不論你殺死我,抑或是
我殺死你,但有一件事必須講明。」

  廣聞大師道:「什麼事?」

  端木芙道:「你率貴寺數十高手前往南海之舉,乃是確切不移之事,你雖說與端木世家
乃是好友,但照事論事,你這一幫人馬,卻有力量向端木世家下這等毒手,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面色一沉,道:「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端木芙也瞪大雙眼,厲聲道:「我要你先證明你與端木世家是朋友!」

  廣聞大師初時很憤然,但他終究是才智過人之士,略一考慮,覺得這真是當急之務,自
己只要洗清了嫌疑,可就輪到自己去對付她了。

  他點點頭,道:「貧僧與端木夫人不但是童髫時的好友,到了長大之時,更是知心良伴
,但其時貧僧家道中落,甚是貧困,而端木夫人家中,卻日益貴顯,因此之故,我和她之間
,已生出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說到這裡,他深深嘆一口氣,目光茫然投向殿頂,似是憶起昔年舊事,以致心中無限惆
悵。他只停歇一下,又道:「貧僧弱冠之年,本應向端木夫人家中提親,但其時已到門不當
戶不對,先父母都羞於攀附貴顯之家,先父的一個朋友得悉此事,一方面介紹貧僧到少林寺
學藝,另一方面,去探端木夫人家中的口氣,他得到的答覆是只要貧僧學武有了成就,能夠
立身揚名於世,即可論及婚娶。因此之故,貧僧日夜用功,勤修苦練………」

  他娓娓道來,這等纏綿情史,出自一個高僧口中,實是份外動人。端木芙皺起雙眉,問
道:「難道講定之事,也會發生波折麼?」

  廣聞大師道:「不錯,但貧僧苦修了三年武功,打算下山,投身鏢局,或是參軍從戎,
博取功名之時,回得家中,方知端木夫人已經親自答允端木世家的婚事。」

  他吸了一口氣,又道:「這個消息,不啻晴天霹靂,貧僧當夜踰牆入見端木夫人,問及
此事,她居然當面證實,並且很殘忍的告訴我,說端木公子風度翩翩,使她一見傾心,終於
墮入愛河之中,不能自拔。端木芙道:「這話雖是有理,大可置信,然而端木世家與少林寺
亦有過怨嫌,例如這一門魔刀及內功心法,端木世家乃是得之於少林寺的,對也不對?」

  清風大師霜眉一聳,高聲道;「妳說過不知端木世家懂得這門功夫,但如今竟知道其中
來龍去脈,豈不是奇怪?」

  端木芙道:「我是數日前才聽另外一人提及,但心中尚有存疑,未敢遽信,因此我用此
法出言相探,以窺真偽,自然我現在已曉得那人沒有騙我。」

  廣聞大師迫前兩步,疏勒國師橫身阻擋,道:「大和尚,你最好退開些!」

  廣聞大師這才警覺地退了兩步,這時端木芙便泛起一個感覺,想道:「自從我一提到端
木世家之事,此僧便時時做出了忘我之事,以他這等修養與才智,若然此事不是對他萬分重
要,焉會時時失態。因此,現在我大概可以相信這件血案,不是少林寺所為了。」

  此念在心頭一掠即逝,只聽廣聞大師道:「端木芙,姑勿論妳是什麼身份來歷,貧僧只
要請教妳一個問題,那就是妳苦苦追究這一門功夫之舉,有何用意?」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廣聞大師,假如你放心得過,咱們到那邊角落密談幾句如何?
」

  廣聞大師道:「貧僧有什麼放心不過的,然而此事非同小可,敝寺長老同門多人在此,
如能一同聽見,必是有利無害之舉。」

  端木芙冷冷道:「那就算了!」

  廣聞大師就長笑一聲,迅即取下了戒刀,頓時寒茫殺氣,充瀰全殿,人人一望而知他已
立下非常堅決的心願,是以才造成這等攝人心魄的氣勢。

  端木芙低低道:「國師小心在意,看來這一場血戰,勢所不免了。」

  話未說完,清風長老高聲喝道:「廣聞師弟,暫時不許動手!」

  全殿寂然,都看廣聞大師有何反應。廣聞大師應道:「長老師兄,小弟深信此女必與昔
年端木世家這一件慘案有關。小弟一想起此事,便憤恨填膺,熱血沸騰………」

  清風長老道:「假如你不把這件慘案的疑雲澄清,木寺終是玷惹嫌疑,因此之故,師弟
你務要暫抑個人之恨,多為大局著想。」

  廣聞大師嘆口氣,很勉強的道:「既然師兄如此說,小弟豈能違逆,好,端木芙,咱們
到那邊說話。」

  他首先向佛殿另一角走去,此殿極為寬大,因此在那邊說話,若是放低聲音,這一邊斷
斷聽不見。

  端木芙也放步走去,一面向清風長老道:「奴家有一段時期錯疑是貴寺,殊深抱歉。」

  清風長老只哼了一聲,目送崔阿伯護侍她走去,耳中聽到一個僧人低低道:「咱們傷亡
人數不少,難道一聲道歉就可了事麼?」

  清風長老道:「當然不行,但等一下再說………」

  廣聞大師在另一角落中,等端本芙行近,雙目射出比刀劍還銳利的光茫,盯視著。

  端木芙道:「奴家確是端木世家唯一僅存之人,這是因為奴家出生未久,便過繼與我親
娘她舅因此我一直是姓周名芙。」

  廣聞大師一怔,道:「然則端木夫人從來不向外人提到此事麼?」

  端木芙道:「不但不向外人提及,連我自己也一直不知道,假如不是崔阿伯最近告訴我
的話。」

  廣聞大師目光轉到崔阿伯面上,道:「這樣說來,若施主與端木世家的關係一定很深的
了,只不知當貧僧時時與端木世家往還那一段時期,老施主可是在金陵?」

  崔阿伯道:「老朽奉夫人之命,早在小姐出生之前,已隨同老爺仕宦全國各地,負起保
護之責,因此從未聽聞過大師之事。」

  廣聞大師道:「原來如此,不錯,端木夫人娘家姓周,此是外人絕對不知道的秘密,不
過單憑這一點,貧僧仍然不敢全信。」

  崔阿伯道:「若果你要證據,只怕很難很難。」

  端木芙突然間移開面上的秀髮,露出整個面龐,向廣聞大師道:「那麼你瞧瞧我的面貌
。」

  她已從武當掌門程真人口中,得知自己與母親年輕時十分相肖,但她後來大為發福,所
以看來便不相似。因此假如廣聞大師只見過端木夫人後期的面貌,一定感到不似而生疑,豈
知這一來他反而被證實所言皆偽了。廣聞大師眼力非同小可,雖是光線黯淡,但仍然看得一
清二楚,他起先皺起眉頭,但旋即恢復如常。

  雙方都不作聲,廣聞大師似是陷入沉思之中,端木芙迫近兩步,柔聲道:「你想什麼?
」

  廣聞大師目光掠過她面上,隨口應道:「沒有什麼。」

  接著又道:「紅藥,你為什麼老是喜歡知人家心中是想什麼?」

  端木芙仍然柔聲道:「你不肯說就算了。」

  廣聞大師忙道:「我不是不肯說,而是………」

  他話聲突然中斷,愕然注視著她,半晌才道:「相貌和聲音都可以遺傳,但難道連說的
話也能遺傳給妳?」

  端木芙道:「這一點不是重要的事,奴家只要知道,我像不像端木夫人?」

  廣聞大師道:「她年青之時,正是妳這種樣子,連聲音神情亦無一不像。」

  端木芙道:「那麼你現在還信不信?」

  廣聞大師長嘆一聲,道:「信是信了,可是妳已闖下大禍,連貧僧也不知如何方能收拾
起來。」

  端木芙不接這個話題,說道:「前些日子,有一個刀術高手蕭越寒出現於江湖,他憑仗
魔功心法,以及魔刀招數,殺得獨尊山莊許多高手無法抵擋,這個人連結了海上六大寇,牽
制著獨尊山莊大部份力量,然後趁機向我下手,差點就被他達到心願了。」

  她非常小心地注視對方任何表情,接著道:「這個人是誰,大師可知道麼?」

  廣聞大師道:「本寺在武林中,人數最多,遍佈天下各地,貧僧每隔一兩年,總是秘密
行遍各處重要地方,次次都囑咐本寺得力之人,密切注意刀法特高而又行蹤奇異之人,因此
海上六大寇一旦蠢動,而又有蕭越寒此人出現,貧僧頓時得知,率領了五個幫手,迅即下山
訪查,可惜直到妳已殺死蕭越寒,我們才查出他的下落,假如他尚未死,貧僧定有法子叫他
供出種種內情。」

  端木芙道:「如果你與他全然無關,而此人又識得魔刀奇功,則可知必是襲殺我全家的
仇人的手下。」

  廣聞大師道:「我親眼見到那些屍體,其中有二十多具是兇手,因此推測得出對方果然
是深諳魔刀心法之人,毫無線索,卻如何猜得到呢?」

  端木芙道:「我家的劍法武功,亦是秘傳絕藝,天下各家派難有勝過我家的,這等殺盡
全家之舉,錯非這一群兇手盡皆修習一種極為毒辣厲害的武功,如何辦得到?初時我也不知
,後來遇見蕭越寒,方始敢斷定必是這種厲害武功,我順便問一聲,我家的劍法,大師可知
道?」

  廣聞大師道:「端木世家的武功來歷,當今武林中知者有限,貧僧不妨告訴你,他家的
劍法以奇詭剋毒見長,只怕世稱『邪功魅劍』就是了。」

  端木芙道:「我亦作如此猜………」

  她目光射向對方,又道:「大師想必也知道我家有一座武庫,設在某一處極隱秘之所,
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道:「是啊!端木夫人也曾提及此事。」

  端木芙道:「這座武庫在什麼地方,大師想必也是知道的?」

  廣聞大師道:「貧僧本可以知道,但我一聽說端木公子囑咐過她不可向外人提及,便不
讓夫人說出來,以免她破壞了家規。」

  端木芙道:「換言之,你至今仍然不知武庫的所在地?」

  廣聞大師道:「當然啦,昔年既然不願知道,雞道如今反而曉得麼?」

  端木芙道:「但這座武庫之中,竟不見貴寺的魔刀神功,不知是何緣故?」

  廣聞大師道:「這等情事,恕我無法奉答了。」

  端木芙道:「從種種跡象看來,只要查出還有那一派懂得這一門功夫,幾乎就可以肯定
仇家是誰,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搖搖頭,道:「如果這般簡單,那倒是好辦了,試想這一門功夫既然本寺尚有
秘本,便仍有流傳出去的可能。其次,那個仇家亦可能把這門武功設法轉傳給別的家派,這
等嫁禍東吳的手法,豈足為奇。」

  端木芙沉吟一下,在旁邊的椅子坐下,說道:「是啊,蕭越寒的出現,除了真想殺死我
之外,還有深意存在,相信大師的行蹤,以為煉成這宗絕藝之事,這個仇家早已曉得,是以
故意顯出馬腳,假如蕭越寒能殺死我,自是無事,如若不然,我遲早會跟大師你拚上,正如
今宵的情況一般,幸而這禍事還未曾闖得太大,這卻是那仇家失算之處。」

  廣聞大師道:「從那仇家殺害你全家的手法看來,此人心機之深,可能有這等本領安排
下今日種種圈套,不過照事論事,妳今日惹下的禍,不能算小了,貧僧雖然頗有份量地位,
但這一件事情,只怕亦無能為力………」

  端木芙舉手阻止他說不下去,想了一下,才道:「我或者有辦法解決,廣聞大師,你既
是我家故交長輩。關於復仇之事,自然須與你密切聯絡配合。」

  那邊清風長老已現不耐之色,其餘數僧,亦是如此,疏勒國師一看躺在地上的七僧,只
有兩個轉側呻吟,其餘的僵死不動,心中十分擔憂,忖道:「如果弄明白少林寺非是仇人,
這宗公案,不知如何了結,唉!假如端木小姐不是事先在箭鏃上了毒藥,這些僧人個個皆是
功力極為深厚之士,雖然中箭,亦不致於喪命………」

  他們又等了好一會,只見端木芙和崔阿伯迅快回到陣內。她的面上,似乎微微帶著愁容
。疏勒國師一面察看對方和廣聞大師聚議的情形,一面向她問道:「你們誤會固然冰釋了,
但這一宗公案,卻不易解決得呢!」

  端木芙道:「是啊,我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了。」

  疏勒國師馬上發出號令,頓時又有七八名高手擁入佛殿,與早先這一班人,結為陣勢。
此時他們這方面可說是高手如雲,猛將如雨。

  少林寺雖然也盡是一流高手,但人數太少了,又有傷患之人,實在不能當場出手報復。
清風長老高聲道:「端木小姐,敝寺雖然已得到妳的相信,不會是殺害妳全家的兇手。然而
今日傷亡之人甚多,這一宗公案,老衲也作主不得,只好返山向方丈大師報告。」

  端木芙有氣無力地道:「這事不是道歉賠罪就可以算數的,長老返山會商之舉,乃是理
所當然,還望長老及諸位大師為我美言一二,唉!這等誤會之下,鬧出如此慘劇,我心中實
在極感痛苦。」

  清風長老道:「正如小姐自己所說,這一場慘劇,雖然出於誤會,可是人命關天,加上
敝寺聲譽等問題,實在不易處理。老衲等雖然同情小姐妳的遭遇,但假使敝寺決議報復,老
衲到時有緣相見,手下亦容倩不得。這一點至祈小姐諒解。」

  端木芙道:「假如貴寺認為非報復不可,長老便得執行命令,乃是理所當然之事,我豈
敢見怪長老和諸位大師呢!」

  清風長老向眾僧擺擺手,他們迅即抱起那些傷亡之人,退回殿後。端木芙長歎一聲,說
道:「國師,我們走吧!」

  大隊人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寺廟。在沉默中,這一支由近百武術高手組成的大軍
,不知不覺已走了十多里。

  端木芙忽然停步,後面大隊人馬也跟著中止了前進。疏勒國師一直是騎馬傍貼著馬車,
這時轉眼向車廂望去,問道:「小姐敢是醒悟出一件很驚人之事?」

  端木芙道:「雖然相當驚人,卻不是突然醒悟的。」

  疏勒國師道:「我對妳身負血海深仇之事,全無所知,是以很難得幫助妳推想,只不知
妳可曾確定了仇家是誰沒有?如若已經確知,咱們眼下實力堅強,可以立時興兵前往報仇雪
恨。」

  端木芙道:「你的盛情我非常感激,但目前還談不到這一步,倒是有一場硬杖先得應付
。」

  疏勒國師大感興趣,問道:「什麼硬杖?幾時動手?」

  端木芙道:「以我猜想,少林寺諸僧必定又有災難。咱們如若暗暗趕回去,便有一場硬
仗好打了。」

  疏勒國師道:「既然如此,咱們馬上轉回去。」

  端木芙道:「我正在尋思可有法子形成一個合圍之勢,假如能通知羅公子這一路人馬,
再加上武當及武林各家派的名家高手,便能一舉殲滅獨尊山莊了。」

  疏勒國師道:「妳深信獨尊山莊一定會等咱們離開之後,便去對付少林眾僧麼?」

  端木芙道:「是的,我深信必定如此。」

  疏勒國師道:「既然如此,我便派蓮姬去通知羅公子。」

  端木芙陷入沉思中,只點點頭。疏勒國師立刻吩咐蓮姬速速趕往那個村莊,通知羅廷玉
。

  他對她說道:「妳可當面告訴羅廷玉,說是獨尊山莊打算殺害少林眾僧,嫁禍於端木小
姐身上。這是正面打擊獨尊山莊的絕佳機會,我將挑選七八名高手,親陪端木小姐趕去。餘
眾駐紮於此。這樣他翠華城大隊人馬,以及中原武林群雄如是趕了去的話,便不會有意外衝
突之事發生了。」

  蓮姬連連點頭答應,疏勒國師又道:「我和端木小姐此去,人少勢孤,定須翠華城這一
路人馬及時趕到才行。所以我限你半個時辰之內,必須趕到那村莊。這樣羅廷玉便可於一個
時辰之內率眾抵達。如若誤了時間,後果不堪設想,妳聽明白了沒有?」

  蓮姬道:「主公放心,我已熟悉路途,半個時辰之內,必能趕到。」

  疏勒國師揮手道:「速速去吧!」

  蓮姬勒轉馬頭,催馬疾馳。她的坐騎乃是西域名種良駒,腳程極快。加上蓮姬騎術精湛
,是以速度驚人。

  在黑夜中策馬疾馳,實是十分危險之事。一個躓顛,摔下馬來,縱是一身武功,亦有喪
命之虞。大約馳行了七八里路,跨下的名駒曾經躓頗了好幾次。假如蓮姬騎術稍差,早就得
摔死了。又疾馳了數里,蓮姬估計那村莊就在前面,相距最多只有三四里路,頓時大為放心
,放緩了速度。

  她此時不必全心全意放在道路上,是以有餘暇尋思別的事。她不想還沒事,這一尋思,
突然勒住坐騎。清冷的晚風,吹得她頭腦十分清醒。

  她暗暗忖道:「假如我不能及時召援,主公他們勢必陷入險境。但主公武功通玄,敵人
決不能傷得了他。因此最危險的卻是那個端木芙了。」

  想起了她,蓮姬可就情不自禁的泛起滿腔妒念。只因疏勒國師之所以幫助端木芙,既非
為了正義,亦非為了厚利,自然是為了端木芙這個人。她輕而易舉地就把蓮姬擊敗,使疏勒
國師甘心為她所用。在蓮姬心中,當然十分怨恨難受。蓮姬深知端木芙武功極有限,心想到
了性命交關之事,疏勒國師他總是須得先顧自己,這一來端木芙必被對方擄去或是當場殺死
無疑。

  她細細思量此事能不能行,不知不覺已耗去一點時間。假如是別的女人,在妒火中燒之
下,必定毫不遲疑地這樣做了。可是蓮姬終究是西域人氏。在西域諸國,凡是信奉伊斯蘭教
的社會中,女人地位甚低,法律明文規定可娶多妻。因此之故,蓮姬的妒火,比了中國的女
人遠遠不及,故此她才會遲疑不決。

  她深深吸一口氣,忽然推翻了早先的想法,催馬行去,一面想道:「不行,假如主公事
後發現我故意延遲,那時候我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時候她已完全改變了心意,決定如限趕到。當下策馬行去,好在這三四里地,只是片
刻工夫而已。才走了十餘丈,忽見前面路上有一個人迎面行來。但見此人身量高大,穿一襲
長衫,手中似是拏著一把特別長的摺扇,只這麼幾步路,他已經打開搧涼,又闔攏來的弄了
好幾次。

  雙方迎面而行,霎時迫到切近。蓮姬戒備地望去,但見此人衣冠不整,衣敝履破,簡直
是個窮途潦倒的文士。她略為放心,但雙目仍然緊緊盯住此人。

  那落魄文士突然伸手一攔,蓮姬只好勒住馬,問道:「你幹嗎攔住我去路?」

  落魄文士道:「妳一個婦道人家,如何在深更半夜中,獨自騎馬亂跑,咦!這匹馬實在
太神駿了,是妳的麼?」

  蓮姬沒好氣地道:「當然是我的啦,我愛怎樣那是我的事,你管得著麼?」

  落魄文士道:「話不是這麼說,假如妳是中華人民,猶有可說,但妳分明是異國佳人,
可就不由得我不關心了。」

  蓮姬心知自己的裝束衣飾以及面紗,已證明自己不是中國人。因此這一點既不必否認,
亦無須驚奇。

  她心念一轉,道:「先生你是讀書人,所謂一事不知,儒者之恥。所以我要提出一個問
題,假如你回答得出,我就有問必答。如若你答錯了,對不起,我不會再跟你講話。你也不
得攔阻於我。」

  落魄文士敞聲大笑,道:「好極了,妳問吧!」

  蓮姬道:「你既是認為我是異國之人,那麼請你指出我是那一國之人?」

  落魄文土沒有立刻做聲,似是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蓮姬嘲聲而笑,道:「得啦,你快快
讓開,你這叫做自取其辱,可怪我不得。」

  落魄文士搖手道:「等一等,誰說我認不出來的?姑娘妳必是和闐國人,是也不是?」

  蓮姬一怔,道:「你怎會知道?」

  落魄文士笑道:「我不但已讀破萬卷書,並且又行過萬里路,能夠認出妳是那一國人氏
之舉,在我來說微不足道,何須感到奇怪?」

  蓮姬突然恍悟,道:「你可是武林人物?」

  落魄文士道:「不錯,也算得是武林之士。」

  蓮姬道:「我在大會上露過面,怪不得你曉得了。」

  落魄文士道:「我當時沒有在場參觀,竟不知妳曾當眾宣佈自己的國籍。」

  蓮姬想了一下,道:「不錯,我根本沒有提及國籍,也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她雖然是
十分聰明之人,但性格爽直坦白,是以竟照實說出。

  那落魄文士歡然笑道:「既然妳自己也承認了,那麼我就開始發問啦!」

  蓮姬沒有做聲,對方便道:「妳半夜三更,還在路上行走,定是身有急事,對也不對?
」

  蓮姬道:「對,但你如果問我那是什麼事,我決不告訴你。」

  落魄文士蛾眉道:「你應該有問必答才是。」

  蓮姬決然道:「不行,別的問題我可以答你。」

  落魄文士見她心意甚堅,沒可奈何,道:「好吧,我且問妳,妳的目的地是不是前面那
個村莊?」

  蓮姬道:「是的。」

  落魄文士道:「假如我不許你前往,妳便如何?」

  蓮姬冷冷道:「那就出手殺了你。」

  落魄文士大笑一聲,態度聲音都十分狂放不羈。蓮姬芳心暗怒,道:「你以為我不敢取
你性命麼?」

  「那倒不是。」對方答道:「我只是笑妳這個外國佳麗未免太過誇口了,妳既不知我是
誰,自然也不知道我的功夫到了什麼地步,怎敢如此誇口?」

  蓮姬點點頭,道:「你這話倒是有理。」

  那落魄文士道:「妳不失為率真坦白之人,覺著我的話有理,便自承認,毫不狡辯。這
種性格,真是使人歡喜。」

  他停頓一下,又道:「我姓文名達,外號廬山狂士。妳想必就是蓮姬夫人了?」

  蓮姬道:「是的,我就是蓮姬。文先生你的大名,我們也曾聽過。據說你武功相當高強
,為人狂傲不羈,浪跡江湖,向來是一意孤行之士。」

  文達不免露出訝色,道:「你們連我也知道,真了不起,須知我浪跡江湖的時間不算長
,也沒有做過什麼驚人的事業。」

  蓮姬估計時間已經是半個時辰之限,假如抵達那村莊中,見到羅廷玉,還得說上一陣話
,時間便絕對不夠了。

  所以她突然著急起來,道:「文先生,我們有話以後再談,現在我有一件要緊之事,趕
著去辦。」

  文達道:「什麼事,可是去見羅廷玉羅公子?」

  他一言中的,使蓮姬反而心生疑慮,忖道:「他為何容容易易就猜中了?敢是故意在這
兒堵截我的?」

  當下應道:「不,我另外有事。」

  文達道:「妳最好坦白告訴我,或者對你有點幫助。」

  蓮姬想道:「我與他從不相識,毫無關係,他怎會幫助我?說不定他已被獨尊山莊網羅
了去,所以要哄騙出我的真話。」

  這麼一想,更是不肯洩露機密。當下說道:「文先生,我要辦的事,不願別人曉得,這
也是人之常情,你怎能強迫我非說不可?」

  文達哈哈一笑,道:「這話雖是有理,無奈我已認定妳欲辦之事,與我大有關係,是以
不肯輕輕放過了妳。」

  蓮姬怨聲道:「這樣說來,我竟是非動手不可了?」

  文達聳聳肩頭,道:「悉隨尊便。」

  蓮姬身在馬上,也不見她有何動作,那匹駿駒突然迅快的連退七八步。但見蓮姬迅即在
鞍邊摘下一根鋼矛,大約是七八尺長。此時坐騎已改退為進,蹄聲暴響,宛如馳雷掣電般向
文達衝去。她手中的鋼矛,在黑夜中精芒閃動,雖然此矛尺寸在馬上兵器而言,算是短的。
可是用來衝鋒突圍,自然比尋常刀劍的威勢又大上許多倍。尤其是以一對一,這一根利矛,
實是厲害之極。一眨眼間,她手中的利矛已迫近文達,矛尖力挑,迅如閃電。

  蓮姬這一記攻擊,在氣勢速度上真能使千軍辟易,凌厲之極。尤其是她胯下的良駒,腳
程極快,如若衝過敵人,誰也休想迫得上她。廬山狂士文達狂笑一聲,但霎時間這陣笑聲已
隨著奔馬移退了老遠。敢情他身子掛在矛尖上,並非自行躍退。那匹駿馬奔行之勢很快就減
低了,終於停下。原來文達舉腳擋住牠的視線,使牠無法馳騁。

  文達本是以摺扇黏壓著矛尖,那馬一停,他雙腳一沾地,立時傳出一股絕強的力道。蓮
姬哼了一聲,自知抵擋不住對方的內力,目下只有從兩條路之中選擇其一。一是丟棄了長矛
,一是躍落地上。但前者予敵人以趁勢反擊之機,後者則尚可借躍落之勢,卸去對方一大半
的內力攻勢。因此她被迫無奈的躍落地上,順勢撤回鋼矛。

  文達擺扇取涼,狀至暇豫,口中說道:「蓮姬夫人,妳這一記強衝之勢,如果換了一個
武功稍差之人,目下定必肚破腸穿,被妳一矛挑死了。」

  蓮姬道:「是又怎樣?」

  文達道:「人命關天,你難道竟無絲毫不忍之心麼?」

  蓮姬厲聲道:「誰叫你阻擋我的去路。」

  她心中怒火熊熊,猛烈地燃燒起來。因為這個廬山狂士文達,已耽誤了很多時間,就算
現在馬上讓路,也未必趕得及了。其時受害之人,難以數計,因此她焉會為了殺死一個人而
生出不忍之心?

  她綽矛欺近對方,突然一招「破壁穿雲」,鋼矛化作一道光虹,電急刺去。這一招又與
馬上出手時大不相同,比較起來,雖然沒有那麼迅急威猛之勢,卻多出靈活刁毒的手法,似
是更難招架。廬山狂士文達一招「如封似閉」,摺扇一敲一推,好像是毫不費力便化解了對
方的矛勢。

  蓮姬運矛再攻,轉眼間連發四招,招招皆是十分惡毒奇奧的手法,加上強勁的內力,威
勢凌厲之極。文達一面以奇巧手法破解敵矛招數,一面運起內功,從摺扇上發出一股強大無
倫的潛勁。

  表面上仍然輕鬆自在地擋住她這一輪急攻。但他心中卻十分沉重,隱隱覺得今晚之事大
有蹊蹺。他迅快想道:「此女的一身武功,固然十分不凡,如是尋常高手惹上了她,只怕難
逃一死之危。但這還不是我最感憂慮的,因為她眼中的怒火,心中的殺機,竟是如此強烈,
可見得我阻路之舉,分明已觸犯了她的大忌。」

  他心念一動,手中摺扇硬掃出去,「噹」的一聲,竟把蓮姬連人帶矛掃出五六步之外。
他沒有趁機欺入迫攻,反而退了數尺,高聲道:「我可不想殺死妳,然而妳若是繼續苦苦相
迫,我沒法可想,也就只好放手反擊了。」

  蓮姬罵道:「誰教你不放手反擊的?」

  文達呵呵一笑,道:「我向來是憐香惜玉之人,妳長得如此美貌動人,我怎捨得妄下毒
手呢?」

  他向來放蕩不羈,如今年紀雖大,故習仍然未除,因此這些話隨口而出,根本不必考慮
。蓮姬怒道:「聽了你這些話,就可以知道你不是正經人,自然也不是好人。」話聲中揮矛
再攻,凌厲異常。

  文達連退十六七步之多,一味封拆敵招,仍不反擊。蓮姬大怒停手,喝道:「有種的就
放手與我一拚。」

  文達道:「有種的人才不跟你拚命呢,請問這是那一國的規矩?人家一擋路妳就瞪眼睛
殺人,幸好我沒有討到像妳這種老婆。」

  他的語調謔中仍有道理,蓮姬氣得大叫道:「你擋我的路,便會誤了好多人的性命,我
當然要殺死你了。」

  文達吃一驚,道:「這話可是當真?」

  蓮姬坯他一口,道:「見你的鬼,我才不會嫁給你這種人呢!」

  文達道:「別的話少說,假如是關係到許多人命,那可真不是開玩笑之事,只不知與妳
匆匆趕路有何關係?」

  蓮姬道:「當然是去招救兵了,還用說麼?」

  文達道:「別開玩笑了。」

  蓮姬被他追出了實話,心中已甚是懊惱。而他居然還不相信,更添幾分怒氣,頓時拉長
了面孔,道:「鬼跟你開玩笑。」

  文達道:「別生氣,有話慢慢說。」

  蓮姬跺腳道:「時間都讓你阻誤了,還慢慢說。」

  文達道:「據我所知,你們西域這一路人馬,實力之強,遠超中原任何門派。因此如何
會派妳去找救兵?」

  蓮姬道:「我不能告訴你。」

  文達道:「好吧,妳不能洩漏機密,我也不怪妳,但問題卻是妳向什麼人求救?」

  蓮姬道:「這也不能告訴你。」

  文達道:「假如妳想找獨尊山莊之人,那麼妳就走錯了路。假如要找翠華城羅公子,亦
走錯了路。」

  蓮姬道:「胡說八道,我在那兒住了幾天,此地路徑都很熟,怎會走錯路,你快快讓開
。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文達笑道:「這樣說來,妳竟是去找羅公子求救了?真巧真巧………不過妳說到客氣不
客氣的問題,我卻覺得好笑之至?妳早先對我還算客氣麼?」

  蓮姬突然間丟掉手中鋼矛,從身上拔出兩把尺半長的短刀,刀身又薄又利,微微彎曲。

  她眼中凶光閃閃,罵道:「混蛋!你迫我非拚命不可,死了只好怪自己。」

  話聲中但見她像一陣風般撲過來,雙刃閃耀出寒芒。看她猛衝的勢道,好像要直投對方
懷抱之中一般。

  當然任何人如是讓她投入懷中,非得送掉性命不可。廬山狂士文達雙足一點地,斜斜飛
起,口中高聲喝道:「夫人不必拚命,妳即管前往求救就是。」

  蓮姬乃是踉蹤追襲,就在這兩三句話工夫,她在空中已向對方連攻了六七刀之多,卻皆
被文達擋住。

  兩人齊齊落地,文達又道:「妳要去就去,可別賴我阻延妳的時間,我們最多不過呆了
一柱香之久。」

  蓮姬深深吸一口氣,滿頭秀髮無風自動,大有運功發威之概。她口中怒斥道:「一柱香
工夫在你不算什麼,但在身陷重圍之人看來,卻比一年還長,你懂不懂?」

  文達道;「懂是懂了,夫人既說時間不夠,何以還不趕快動身呢?」

  蓮姬道:「反正已被你耽誤了,趕去也是沒用,所以今晚非宰了你不可!」

  她輕移蓮步上前,卻含蘊著無窮殺機。文達道:「妳的一舉一動,都甚是悅目動人。可
惜凶惡了一點,普通的人一定受不了。」

  他還如此輕鬆和不在乎,使蓮姬更為生氣。只聽文達又道:「據我所知,翠華城本身已
經忙不過來,大有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之慨。因此妳去向他們求援,不如找我幫忙更好。
」

  蓮姬道:「等你變成惡鬼之後,你就幫得上忙了。」

  她越迫越近,從她的神態口氣,以及她剛才的刀招看來。她的雙刀果然別具奧妙威力,
特別擅長於近身肉搏。而尤其是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形勢中,她這一對短刀實在十分駭人。

  文達搖手道:「別動手,妳聽了我的解釋,一定十分滿意。如若不滿意的話,再動手還
來得及,對也不對?」

  蓮娌不表示意見,身子仍然向前移動,迫近文達。文達見她雙眼中殺機極盛,頓時泛起
了有刺的玫瑰之感,同時也覺察出不可再拖延戲弄,當下說道:「我告訴妳,羅公子他們已
不在那村莊之中了。」

  蓮姬果然一怔,茫然之色代替了森寒殺機,因此那對大大的眼睛,變得如夢如幻,甚是
動人。

  她道:「他們不在莊中?到那兒去了?」

  文達聳一聳肩頭,道:「我若說不知道,姑娘不會跟我拚命吧?」

  蓮姬道:「假如他們當真不在,我趕去也是虛此一行,所以你等如沒有耽誤我,可是假
如你是騙我,哼………」

  文達心中好笑,想道:「若是放手火拼,妳豈能奈得何我?因此這等恫嚇之言,怎會使
我害怕?」

  但他卻沒有指穿這一點,更沒有出言取笑,只道:「妳不信的話,我可以陪妳走一趟。
」

  蓮姬點點頭,往前走去,走到一株大樹旁邊,突然停住腳步,倚樹歎一口氣,煩惱地道
:「他何故如此匆忙?他會到那兒去呢?」

  文達把她的坐騎牽過來,道:「到了莊裡,妳見到蒙娜姑娘,自然問得出來,對也不對
?」

  蓮姬驀然大悟,道:「原來你是從蒙娜口中,問知了我的國籍,對也不對?那麼你當必
也知道羅公子他們到何處去了?」

  文達道:「妳聰明得很,假使我還不承認,那就顯得太瞧不起妳了,不錯,我是與蒙娜
姑娘在談話中得知妳的國籍,同時也得知羅公子的行蹤。不過卻恕我不能奉告。假如蒙娜姑
娘認為沒有妨礙,肯告訴妳的話,那是她的事,與我無干。」

  蓮姬跺腳道:「但時間要緊啊,你倒底幫不幫少林派?抑是幫助獨尊山莊?」

  文達面色一沉,道:「我在獨尊山莊中一住十五年之久,妳猜我會幫誰?」

  蓮姬立時流露出至為強烈的敵意,厲聲道:「你一定得幫助獨尊山莊啦,哼!想不到我
竟被你戲弄了半天。」

  她晃身欺撲上去,雙刀幻化出懾人的寒芒。但文達只須繞到馬匹後面,不必出手封架。

  蓮姬終是直性子之人,氣得大聲罵道:「你算什麼東西,要用我的坐騎作掩護。」

  文達擺手道:「別忙,妳聽完我的話再生氣不遲,我告訴妳,我是在獨尊山莊的石牢中
住了十五年,直到秦霜波姑娘現身,方始恢復自由。」

  他這話雖然難以證實,但如若不假,則他自然是獨尊山莊的死對頭了,因此蓮姬當真不
再動手,皺眉想了一下,道:「假如嚴無畏怕你礙事,則他定必一早就殺死你。假使他不必
怕你,又何須多費手腳,把你囚禁了十五年之久?」

  文達搖搖頭,道:「我礙不礙事還是其次,他主要的是想從我身上追出一件東西。」

  蓮姬道:「是什麼東西?」

  文達道:「他要我獻出我師門的秘傳內功心法。」

  蓮姬道:「假如你這話是騙我,那麼你一定是天地間最會說謊的人了。」

  文達訝道:「這又何以見得呢?」

  蓮姬道:「坐了十五年的牢這等謊話,豈是隨口就編造得出來的?」

  文達道:「很有道理,這一句坐十五年的牢,說來輕鬆,但我已幾乎身心憔悴而投降了
,唉!十五年大好時光,欲拏來面壁。那些日子,真不知如何才熬得過的。」

  他聲音中流露出極深的恐懼和痛苦,這決不是可以假裝得出來的。蓮姬頓時大為感動,
異常同情地凝視著他。但見這個高大的中年文士,雙目茫然,似是回想起那空洞的十五年。

  這個時候,蓮姬雖然年紀很輕,而文達的年紀比她大上一倍有餘,但她卻觸動了天性中
的母愛。對這個男人,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憐惜情緒。她收起雙刀,迅快走到他身邊,柔聲道
:「別老是記住那件不愉快的事了。」

  文達道:「我很想忘掉,可是卻辦不到。」

  他已逾中年,竟對一個年輕女郎吐露出真心話,這真是令人幾乎不敢置信之事。不過在
那時候,這一切卻顯得十分自然。

  蓮姬伸手搭住他寬闊的肩頭,又柔聲道:「看了你這種樣子,我也就體會得出這十五年
時間,是多麼的痛苦難熬了,然而你畢竟熬過了,你應該歡喜才是。」

  她停頓一下,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文達搖頭道:「一個也沒有,連老恩師也早已逝世。所以我坐牢之時,常常會想到一個
問題,那就是我為何不肯低頭屈服?我為了什麼而用我的青春和自由去反抗嚴無畏呢?這個
問題至今還沒有答案。」

  蓮姬撇開這個話題,問道:「那麼你以後幹什麼?」

  文達聳聳肩,道:「本來我活著還有一個莫大的目的,那就是修習未成的功夫,將來好
收拾下嚴無畏,然而目下局勢大變,看來有羅廷玉崛起,加上秦仙子,嚴無畏終難倖免一死
,所以我只好恢復漂泊天涯的生活了。」

  蓮姬聽的心都軟了,道:「你又何必如此消極?你現在還未老,大可娶妻生子,成家立
業呀!」

  文達道:「不行,我已經老了啦!」

  蓮姬道:「胡說,你豈能算老?假如你不想在中國居住,你可以跟我到西域去。」

  文達大吃一驚,道:「跟你回去?難道妳不嫌我老麼?」

  蓮姬也暗自吃了一驚,忖道:「我本是想叫他跟我回到西域,我負責介紹一些美貌的女
孩子給他,但他卻誤會了我的意思………」

  她不好意思直接的改正他的錯誤,只好含糊的嗯一聲,不過她可就忍不住仔細地打量這
個男人,只見他雖然是中年之人,但仍然保存朗秀瀟洒的風度,相貌不俗,身體依然很健康
。

  當下暗自想道:「假如我不是被國師挑上了,與其嫁給那些粗俗之人,那就遠不如嫁給
他了………」

  文達仰天一笑,恢復了不羈的態度,道:「妳雖然不曾當真和我怎樣,但妳這一句話,
已給予我無限信心了。」

  他停歇一下,全神貫注地看她一陣,又道:「唉!我還是趕快走開的好,不然的話,我
只怕會情不自禁的愛上了妳呢!」

  他作了一揖,舉步走去。蓮姬當然很開心,目送他走出十餘步,突然想起了一事,叫道
:「文先生。」

  文達停步回頭,道:「叫我的名字就行啦,姑娘有何見教?」蓮姬道:「好,我就叫妳
的名字,但你也叫我的名字才公平,我還是要請問你,羅公子往那兒去了?」

  文達道:「蒙娜姑娘說不知道,看來似是實情。」

  蓮姬道:「那就慘啦,端木小姐和國師只帶了十幾人,馳援少林派之危。他們生怕帶了
大隊人馬,說不定會與中原武林英雄發生糾紛。我乃是奉命趕來搬請救兵的,因為只有羅公
子這一般力量,可以消滅獨尊山莊。」

  文達道:「這樣說來,現下端木小姐及少林派人少力弱,情況甚是危險了?」

  蓮姬道:「正是如此。」

  文達道:「那麼妳回去吧,我雖然不算是什麼人物,但多我一個,總比沒有好一點。」

  蓮姬決然道:「假如你要去的話,我也和你一道去,請你不要反對。」

  他的聲音表情,竟使文達無法出言反對。蓮姬望一望天色,又道:「我們趕到那兒,天
色差不多亮了。」

  文達道:「咱們要不要向蒙娜姑娘說一聲?」

  蓮姬搖搖頭,道:「一去一來,加上許多說話,便又耽誤不少時間了,況且即使留下了
話,而羅公子亦很快回來,但在時間上趕不及啦!」

  文達心中雖然感到應該留個話,可是蓮姬言之成理,也就不再多說。蓮姬往東南走了七
八步,突然停步,回頭一看,只見文達站在樹邊,尚未舉步動身。

  蓮姬格格一笑,高聲道:「你一定感到很緊張,對也不對?」

  文達反問道:「何以見得我很緊張?」

  蓮姬道:「據我所知,許多人心中一緊張,小則流汗,大則內急,你動身前竟要先行小
便,可見得一定是內心緊張所致。」

  文達哈哈一笑,道:「這話是不是夫人妳的經驗之談,我卻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蓮姬道:「不瞞你說,我自家當真曾經歷過,在短短時間中,竟要小解多次,這並不是
可恥之事,對不對?」

  文達應道:「是的,這是人之常情,就算對生死全不放在心中之人,有時也遏止不住的
內心的緊張。」

  蓮姬道:「我不是不怕死的人,你呢?」

  文達道:「我和你一樣,不過有時被迫選擇之時,也得選擇殺身取義之道,這也是無可
奈何之事。」

  蓮姬輕輕唔了一聲,接著道:「據我所知,你們中華之人,都很要面子,罕得說出真心
話,但你卻坦白承認怕死,可說是與眾不同之人。」

  文達道:「這也算不了什麼,假如妳不是性情率坦之人,我就未必會跟你講真心話了,
妳信不信?」

  蓮姬道:「你的話我無有不信,啊!我們快走吧,還有好一段路呢!」

  文達道:「我竟沒發覺耗費了不少時間,看來我一定萬分緊張了。」

  他的聲音中,含有開玩笑的意思,似乎事實上並不是在小解,不過蓮姬沒有往這方面多
想。

  文達已舉步走過來,一面說道:「有勞妳久等了。」

  蓮姬在黑暗中靜靜的望他一眼,然後說道:「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文達笑一聲,伸手拍拍她的肩背,說道:「妳問這個幹什麼?要我留下遺言麼?」

  蓮姬點頭道:「正是此意,你不準備留下遺言麼?」

  文達收起疏狂不羈的神情,變得很認真地說道:「多蒙妳的關心,但我看不必費事了。
」

  他長長嘆一口氣,又道:「我自幼就失去了估恃,到出道之時,連老恩師也去世了。」

  蓮姬道:「這話你好像已經講過。」

  文達道:「總之,我在這人海之中,竟沒有一個親人,不去想便沒事,一旦想到,可就
禁不住感到十分淒涼………」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些感慨,只怕不是妳所能體會得出的。」

              第二十九章  天羅地網

  蓮姬道:「那也不見得,我也是個全無親人的孤女,假如我不是忙著學你們的漢家言語
和文字,又須修習武功,我一定很早就嫁人生子了。你可覺得,有時候感到很淒涼之時,便
會害怕,恨不得趕快抓住一此什麼?」

  文達連連點頭,道:「是啊!這樣說來,妳當真也是個孤女了!但妳不是疏勒國師的妻
子麼?」

  蓮姬道:「假如能活著回去西域,遲早總會變成他的幾十個妻子之一,現在只是名義上
算是他的人而已。」

  文達道:「當妳生了孩子,安居下來,妳就再也不會被淒涼孤苦之感侵襲了,我內心中
真的有點羨慕妳呢!」

  蓮姬暗暗一怔,敢情文達這些話,已引起了她心中的共鳴,因此泛起一陣強烈的同情,
她不須回想,也能記得以往不知多少次亦曾如此地羨慕過他人,因此文達這種心情,她有極
深刻的了解。

  想不到這世上居然亦有羨慕她之人,蓮姬嘆一口氣,舉步向前走去,一面想道:「恐怕
最可憐可惜的是他在獨尊山莊的地牢內,白白虛渡了十幾年光陰,假如不是遭此厄難,相信
他早已娶妻生子了。」

  她一面想,一面伸手抓住文達手臂,拉他行去。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程,文達突然笑道
:「蓮姬夫人,假如別人見了咱們把臂同行,一定會胡亂猜想。」

  蓮姬道:「叫我的名字就行啦,說到別人胡思亂想那一層,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
們光明磊落,對不對?」

  文達道:「我平生最不怕別人閑言冷語,這完全是為妳著想而已。」

  蓮姬道:「對了,你的外號是廬山狂士,既是狂土,自應有不羈之行,不過我也不怕別
人的閑話。」

  她表示這話非假,便勾緊一點,身軀貼靠著對方。這樣,外人看起來,他們簡直是親蜜
情侶了。

  文達道:「別這樣子,我受不了。」

  蓮姬格格一笑,道:「你沒有親近過女人?」

  文達搖搖頭,正要否認與親近女人與否無關,但念頭往這一點上轉到,登時感覺出她那
豐滿和極富彈性的乳房,觸壓在他手臂上。說也奇怪,他早先雖也感到,卻沒有一點異樣,
現下一旦涉想至此,頓時渾身血液加速運行。

  他不想騙她,於是點點頭,道:「我承認有多少關係,我的確沒有親近過女人。但我的
原意是這種閑言風語,如若傳入疏勒國師耳中,妳只怕會有麻煩。」

  蓮姬忽然答非所間,說道:「你可想看看我的樣貌?」

  文達道:「想是雖想,但不必那樣做了。我年紀比你大一倍多,咱們現在這等情形給人
見了,人家一定會嗤笑於妳。」

  蓮姬道:「別人愛怎樣我可不管,說到年紀,你和疏勒國師差不多,而你長得那麼清秀
,風度瀟灑,看起來比他年輕得多了。」

  文達道:「你別鼓勵我行不行?」

  蓮姬道:「這對我有什麼損失呢?」

  文達道:「就算妳沒有,我卻不得了。」

  蓮姬訝道:「這卻是何緣故?」

  文達道:「我一旦被妳鼓勵得情不自禁地愛上了妳,而妳又回返西域,我豈不是自找那
相思之苦?」

  蓮姬道:「妳的想法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的看法是與其一片空白,全無所有。倒不如
有個人可以相思想念,那怕是鏡花水月,終屬泡影,也是好的。」

  文達高聲道:「了不起工妳的胸襟真不是常人所及。尤其是言論中皆含哲理,佩服……
…佩服!」

  蓮姬道:「謬蒙誇獎,愧不敢當。」

  文達道:「不要文縐縐的說話,我的確是打心中佩服妳,甚至崇拜妳呢!」

  蓮姬道:「唉!國師爺雖然認為我和蒙娜都很出眾,所以特地挑出來,帶到中原。可是
他卻沒有把我們當作一個有靈性的人,只是當作屬於他的一件東西。試看他平時把蒙娜看得
比我還重。但心中一高興,就把她送給羅廷玉公子了。」

  文達道:「這等事不但西域如此,連我們中原亦非罕見之事。有許多著名的文人學者,
發生此種事情,還被視為風流雅事呢!」

  蓮姬道:「不管世上是否有很多這種事情,但照事論事,國師爺根本不把蒙娜當作一個
『妮』看待,這卻是千真萬確的,對不對?」

  文達道:「對的!他確實把蒙娜當作一件東西,唉!假如他也把妳隨便送給一個人,準
會把我氣死。」蓮姬歡喜地道:「真的?那我得謝謝你了。」她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又道
:「假如是送給你?」文達一怔,道:「有這等可能麼?」

  蓮姬承認道:「恐怕沒有這種可能,我只是假想而已。」

  文達道:「如若他把妳贈送給我,我一定派帖設宴,隆重舉行婚禮,而妳便是我的正式
結髮之妻。」

  他的口氣十分真摯和堅決,蓮姬完全相信,因此歡喜得直蹦起來。他們直到現在,雖然
都是假設和幻想,但心靈之間,已經暗暗相通,但覺互相非常的了解,也非常融洽。

  蓮姬哼著西域的小調,腳下跳跳蹦蹦,卻很有節奏,好像是一種舞步。那對小皮靴發出
清脆的響聲,別有一種動人的風味。

  她叫了一聲:「文達」,文達道:「什麼事?」

  蓮姬道:「你幾時到西域來一趟可好?」

  文達道:「我去幹什麼?我又沒有別的朋友。」

  蓮姬道:「如果我不嫁給國師爺,我就可以領你到各地遊玩,你可以看到我們的族人跳
舞歌唱。那真有意思,我們的歌舞,不像你們漢人那般文縐縐的,而是動作明快,鏗鏘有力
,使人感到十分快活。」

  文達道:「妳可曾學過歌舞?」

  蓮姬笑道:「學過?我們都不必學,凡是維族人,都會唱歌跳舞。我們在大草原上,自
由自在,可以大聲的唱,大力的跳。」

  文達點點頭,道:「聽起來真讓人神往,妳幾時跳給我看看吧!」

  蓮姬道:「使得,假如不是急著趕去,現在就可以跳給你看看了。」

  文達道:「哎!我卻忘了正經事。」

  他忽然停了一下,又道:「但我是真的忘記了?抑或是詐作忘記?」

  蓮姬道:「我也要同樣的問問自己呢!」

  兩人一齊縱聲而笑,腳下放慢,終於停下來。然後笑聲也收歇了,雙方都似是陷入沉思
之中。

  過了一會,蓮姬輕輕道:「文達,天邊已露曙光,這本來是使人欣喜安慰的景象,可是
我卻覺得不是這樣。大概是因為時間逝去,目的地已在前面不遠之處的原故。」

  文達道:「咱們除非不再舉步,否則終究會抵達那寺廟的。」

  蓮姬道:「你自然也知道,我們到了那寺廟,恐怕就沒有機會再單獨相處了。」

  她話聲之中,流露出濃重的傷感,因而在雙方的內心中,產生出一種奇異的離情別意。

  文達道:「無論如何,我都會記掛妳,也很感謝妳。因為今晚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
夜,我猜這是因為我們能互相了解之故。」

  蓮姬道:「這話不免令我失望了,你對我只是了解而已麼?」

  文達吃一驚,道:「不要說了。」

  蓮姬道:「為什麼不說?反正以後沒有機會說了,我發覺已愛上了你,你信不信?」

  文達道:「不要說了。」

  但聲音並不堅決。蓮姬在曙光下,側過身子,正面向著他。兩人相距得如此之近,以致
身軀也碰觸得著。

  她定睛凝視這個中年文士,似是要把他的容貌,鐫刻在心版中。然後,她突然取下面紗
。文達眼中出現一張艷麗的和熱情的面龐,她看來很成熟,大概已超過二十歲。他既歡喜而
又激動,說道:「妳不該把面紗取下來,假如別人知道,妳的麻煩就大了。」

  蓮姬那雙大眼睛眨一眨,微微而笑,道:「我們維族的女子,除了在丈夫面前,永不取
下面紗。」

  文達如何聽不懂她言外之意,他一方面雖然十分歡喜興奮。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難以
置信。他暗暗想道:「我年紀已經不小,長得也不是英俊過人,再者相處時間如此之短,她
有可能愛上了我麼?」

  此念一生,頓時恢復了冷靜,微微嘆一口氣,說道:「蓮姬,妳以前可有過愛人?」

  蓮姬睜大雙眼,益發美麗動人,她想了一想,才道:「我不騙你,所以告訴你實話,我
十五歲時,曾經和一個男孩子相戀過,但你為何要問起這些事?」

  文達道:「我以為妳從來沒愛上過任何男子,所以一發現和我很談得來,就對我特別好
,誰知我竟猜錯了。」

  蓮姬眼中射出熱情的光芒,突然主動地獻上香唇,吻了他一下,然後才急促地說道:「
是的,你猜錯了,我也明白你的意思。」

  文達望著她那兩片櫻唇,泛起了平生從未有過的感覺,最明顯的是他忽然恢復了逝去已
久的青春熱情。他似是突然年青了很多,面色紅潤,雙眼射出興奮激動的光輝。

  蓮姬看得清楚,已經不必說什麼話了,身子一軟,整個嬌軀投入他的懷中。他們擁抱在
一起,熱烈的互吻,難分難解。

  要知他們心中都曉得一件事,那就是他們這一段戀情,必定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再
過須臾,一踏入那座古寺中,便大概永無相聚的機會了。因此,他們都萬分珍惜這片刻的相
聚,文達緊緊抱住她,喃喃道:「蓮姬,我太感激妳了!」

  蓮姬訝道:「感激我?為什麼呢?」

  文達道:「因為如果不是妳,我這一輩子永沒有可能嚐到愛的滋味!怪不得古今來,為
情死之人,如恆河沙數。」

  蓮姬道:「這樣說來,我也要感激你才對!自從我被國師爺選中,西域數十國的境域中
,誰敢向我多望一眼?我以為此生已無機會愛上任何男人了。唉!如若活在沒有愛情,也沒
有夢幻的世界上,那是何等悲慘啊!」

  他們突然沉默下來,面面相覷。他們並非無話可說,事實上彼此的腹中,都有千言萬語
。

  只是眼下已耽誤了不少時間,實在不能再拖延下去,由於雙方都有此同感,因此陡然沉
默無語。他們的目光糾纏在一起,一方面是熱情如火,另一方面則是充滿了離情別意,好像
是在互道珍重一般。

  文達深深吸一口氣,似是藉此壯壯膽子,然後說道:「蓮姬,妳可肯留在中原,嫁給我
為妻?」

  蓮姬沒有立刻回答,卻流露出既歡喜而又感謝的表情。同時伸出柔嫩的手掌,輕輕撫摸
他的面頰。

  文達道:「妳為何不回答我呢?」

  蓮姬道:「我正在享受這個快樂,你也知道的,我本已失去被人求婚的希望。」

  她的話聲忽然變得十分抑鬱,又道:「但可惜的是我雖是有心嫁為君婦,然而形勢所限
,不能留在中原。」

  文達道:「為何不可留在中原?妳怕身在異國,舉目無親,是也不是?」

  蓮姬搖搖頭,道:「那倒不是,皆因國師爺眼下正處於危雞之中,我若不得他提拔,焉
有今日的地位?目下正是知恩圖報之時,如何能為了私情,捨他而去?」

  文達肅然起敬,道:「這話說得是。」

  蓮姬又道:「再者如果得不到國師爺的允許,而與你私奔的話。他一怒之下,下令緝殺
,我們縱然躲得過他的毒手,也變得偷偷摸摸的一對,有何趣味?」

  文達大不以為然,道:「即使一輩子躲躲閃閃,不敢公開露面,但也勝過一生相思,對
不對?」

  蓮姬道:「這一點我不堅持,甚至你如果一定要我私奔的話,我也心甘情願。」

  文達道:「趁他在危難之中,棄他而去則萬萬不可!我們這就入寺,盡力幫他,如若咱
們都能無恙,則咱們已報過疏勒國師的恩,那時才離開他,便可以心安理得了,你道如何?
」

  蓮姬吃一驚,道:「不!你不必牽涉在內,讓我獨自前去,也就夠了。」

  文達仰天一笑,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假如我不曾出力拚命,如何能代妳還得清那教
養之恩?妳不要多說了。」

  他的豪情俠氣,蓮姬也受到感染,黛眉一挑,凜然道:「好!我們走。」

  此時天色已明,他們併肩向那寺廟奔去,一路上竟不見有人出現攔截。因此他們很順利
的抵達山門。

  文達並不立刻進去,停步道:「蓮姬,咱們已陷入獨尊山莊的天羅地網之中,縱是有後
退之心,也辦不到了。」

  蓮姬四望一眼,不解道:「我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呀?你如何曉得我們已陷入羅網之中
?」

  文達道:「正是因無人出現攔阻,可知獨尊山莊已控制了整個局勢,所以才有許入不許
出的命令,咱們如若現下退走,必定受到攔截狙擊。」

  蓮姬這才明白,問道:「那麼我們怎麼辦?」

  文達道:「我們已經有進無退,何必多心,以致徒亂人意。」

  他伸手握住蓮姬的玉手,緩緩道:「咱們進去之後,一定會分隔開,或者是立時陷入重
圍,奮力苦戰。因此之故,你要多加小心才好。」

  蓮姬掉下兩滴淚珠,道:「唉!這真像是曇花一現的愛情,我覺得好像是在做夢一般,
倒底是真是幻,我也弄不清楚了。」

  他們開始步入山門之內,在這大雄寶殿前的寬廣草坪上,靠山牆沒有許多古樹,樹後隱
約可見一些白衣人,數目還真不少。這些白衣人自然是天下皆知的霜衣衛隊。

  文達低聲告訴蓮姬,道:「這些霜衣衛隊,人人受過嚴格訓練,武功十分高強,慓悍之
極,妳千萬不可輕覷。」

  蓮姬道:「好!我記住了。」

  他們穿過大雄寶殿,亦無人攔阻。不過已可以聽到隨風傳來的叱喝聲,以及疏落的兵刃
觸碰之聲。文達、蓮姬的心情都大為沉重緊張,加快腳步,向前奔去,霎時已迫到廝殺聲音
傳來之處。

  突然間,五個白衣大漢,從牆角後衝出,封住去路。他們都提著大刀,寒光閃閃,自有
一股慓悍氣勢。文達冷冷道:「讓開!」

  橫身擋住了蓮姬前進之勢。那五個白衣大漢排成一字,每人相距只有兩尺,俱是斜身側
閃,大刀在前。這等刀陣,甚是奇異罕見。

  右邊第一個白衣人也冷冷應道:「閣下有本事衝得過去,我們自然無話可說。嘿!嘿!
只怕你們有心無力,徒然送了性命。」

  文達大步跨上前去,右手的描金摺扇,作勢欲發,這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他
的扇招尚未攻出,那五名霜衣衛隊都同感莫大威脅,不得不揮刀抵拒,頓時閃耀起一大片刀
光。文達的扇招連變,對方五把大刀,也都不停的上下封拒,雙方雖是沒有接觸,可是其實
已互拆了許多招。

  那個領頭的大漢,嘿嘿一陣冷笑,道:「閣下身手雖是不弱,但似乎還沒有資格參與那
邊的場面。」

  文達突然間左手向前一探,竟攫抓住一把大刀。其餘的四把大刀還未來得及援救,文達
已狂笑一聲,只見其中一名大漢,身形一歪,碰在同伴身上。

  文達右手摺扇閃電般的攻去,另一邊的兩名霜衣衛隊,站不住腳,踉蹌直退。蓮姬趁此
機會,宛如一縷輕煙般從縫隙中穿過,闖入院內。文達雙手分處,一招「大鵬展翅」,分襲
左右兩方之敵。他不論是掌指也好,摺扇也好,都各各透出一股極為凌厲的力道。那五名霜
衣衛隊步步受制,迫得往兩旁閃避,文達一舉步,就邁入院內。

  蓮姬向他甜甜一笑,道:「啊!你真行。早先你如果用全力對付我,早就能把我殺死了
。」

  文達道:「當時就算是妳無理取鬧,我也不會做這等辣手摧花之事。」

  他雙眸中洋溢著熱情的光釆,又微微一笑,道:「不瞞妳說,我當時一見到妳,雖然未
曾見到妳的全貌,但深心底已生出奇異的情意,那是我平生從未有過之事。」

  蓮姬甜甜的笑著,輕輕道:「我也是,信不信由你,我的確是一見到你,就愛上了呢!
」

  文達道:「這樣說來,我們竟是一見鍾情了,我常以為世上根本沒有這種事。」

  那邊的院門外傳來一陣震耳的笑聲,文達、蓮姬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五旬左右的青衣老
者,手中拿著一對點穴钁,背後還有幾個白衣大漢。

  青衣老者笑聲一收,高聲道:「敝莊主聽說有高人駕到,特地命兄弟前來迎接,兄台貴
姓大名?」

  文達一望之下,已知道此人必是時下高手。他一旦碰上勁敵,那股狂傲性子就自然而然
的湧出來。

  當下狂笑一聲,道:「你先報上名來。」

  青衣老者面色一沉,冷冷道:「兄弟劉君瑜,有個小小的外號是追魂钁。」

  文達道:「這個名字沒聽過,你家莊主為何不親自出迎?」

  追魂钁劉君瑜氣得雙睛一瞪,怒道:「兄台如若再這般說話,別怪兄弟也用惡言得罪。
」

  文達道:「哦!我知道了,你家莊主必是迎敵之不暇,豈能分身出來,對也不對?」

  劉君瑜仰天一笑,道:「現下那邊的礦場上,少林寺眾僧和疏勒國師等人,全都陷身於
本莊主天羅七煞大陣之中,無由脫身,敝莊主根本不須動手。」

  文達向蓮姬望了一眼,蓮姬曉得他乃是準備出手硬闖,希望能夠驟出不意,衝亂了敵人
陣腳,但此舉自然必是九死一生,所以用目光向她訣別。她突然柔腸寸斷,雙淚交流。

  文達決然掉轉了頭,大步向劉君瑜走去,一面高聲道:「兄弟乃是籍籍無名之輩,不過
劉兄的姓名在武林中似乎亦十分陌生,只不知劉兄出身於那一家派?」

  劉君瑜道:「兄弟罕得在江湖上露面,難怪兄台不知。說到兄弟的出身家派,由於早先
曾經在各地訪求絕藝,所以一時也講不清楚是什麼門派出身。」

  文達已走到切近,突然狂笑數聲,喝道:「那一個當真詢問你的出身了?看招!」

  他一伏身,宛如奔雷掣電般攻出一扇。這一招凌厲之極,劉君瑜驚噫一聲,一面揮钁封
架,一面後退。這劉君瑜的動作如行雲流水,雙钁之上潛力如山。然而竟也擋不住對方一擊
之勢,一連施展了四種手法,人也退了兩丈。如若再向後退,文達就可以長驅直入,衝過那
道門戶了。

  但此時四方八面刀光如潮,迅急劈到,原來是那四個霜衣衛隊出手圍攻。文達不但不能
再迫攻劉君瑜,反而陷入狂風暴雨般的刀網之中。

  蓮姬已知文達武功十分高強,所以並不十分擔心他的形勢,趁敵人全都集中對付文達之
時,斜奔過去,唰的躍上了牆頭。她放眼望去,只見那邊是一片礦場,當中有數百名白衣人
,個個手提大刀,殺氣騰騰。

  在這數百霜衣衛隊的重重包圍中,也有二十餘人。可是卻有七八個和尚乃是躺在地上,
看來非死即傷。因此實際上只有疏勒國師、端木芙這一方的十個人,再加上清風大師、廣聞
大師等七個,一共是十七個人而已。以十七個人對抗數百硬手組成的陣法,勝負強弱之勢,
不問可知。

  蓮姬只望了一眼,便已駭得花容失色。她還算機警,並不曾忘記了查看別處。這一望之
下,便發覺在左方的西北角上,有一群人麇聚在一起,不與那數百霜衣衛隊混雜。她的目光
被幾株大樹樹身所阻,看得不大清楚。但卻不問而知,這一小群的人,必有那操縱整個陣法
的首腦在內。

  她回頭一看,但見文達恰好一掌拍中一名白衣人,登時把那人震飛,碰撞在另一個同伴
身上。這一來,對方合圍之勢已破,文達掌扇齊發,迫得那追魂钁劉君瑜連連後退,他也就
趁勢闖過此門。

  劉君瑜唰地躍退七八尺,大喝道:「住手!」文達縱聲狂笑,卻依言停手,聽他說話。

  蓮姬望見西北角那一小群人之中,已有兩人奔過來探視。連忙大聲告知文達,並且指出
那兒必有指揮陣法之人。文達點點頭,向劉君瑜道:「我打算過去會一會貴莊主,劉兄如要
攔阻,那就出手吧!」

  劉君瑜道:「你想前去謁見敝莊主,那也未嘗不可。不過兄弟尚有一條道路,可供老兄
你選擇。」

  文達道:「什麼道路?」

  劉君瑜道:「我下令開放一路,讓你進入陣內,與被困之人會合,你意下如何?」

  文達沉吟一下,蓮姬已高聲道:「那大陣之內被困的人,只有十七八個還站著,此外,
還有七八個和尚躺在地上,想是傷亡之人。」

  劉君瑜道:「姑娘是西域那一路之人,自然曉得這些和尚因何傷亡的。」

  文達訝道:「這話怎說?」

  劉君瑜道:「她難道沒有告訴你?是他最先與少林寺發生衝突,傷了七八個,現在躺在
地上的便是了。」

  文達回頭向蓮姬望去,問道:「他的話可是真的?」

  蓮姬道:「我們先與少林寺衝突過,也傷了他們七八個人,那倒是不假。但那些既已身
死,少林寺諸僧受獨尊山莊侵襲之時,何必也把他們帶著?」

  文達轉向劉君瑜道:「是啊!假如躺在地上的僧人,早已死亡,餘下那些末死的僧眾,
何必在受襲時帶著他們?莫非怕你們會傷毀屍體?」

  劉君瑜道:「本莊亦覺得很奇怪,當時諸僧果然背負著已經傷亡之人,邊鬥邊走,直到
此處陷入重圍,方始把傷亡之人放下,結陣防守。」

  他停頓一下,才又道:「照我所知,本莊至今已有數人受傷,但少林方面絲毫無恙,當
端木小姐等人到達時,本莊大陣尚未佈好,是以讓出道路,而端木小姐等人也自願進去。」

  文達道:「你們實力強於他們百倍,何以不發動攻勢?難道還要等待什麼人不成?」

  劉君瑜搖搖頭道:「敝莊主的神機妙算,兄弟如何能測得透?總之他這樣做,其中必有
深意。」

  此時有三個人大步行來,當先的一人,體格魁偉,氣度豪雄而又沉穩,正是獨尊山莊的
大莊主雷世雄。跟在雷世雄身後的是一男一女,俱是中年以上之人,步態瀟洒,卻是鼎鼎有
名的雙修教主詹氏夫婦。

  他們走到切近,劉君瑜連忙後退,躬身道:「在下無能,不但未能拒敵於門外,還傷了
一名弟兄,甚至連對方是誰,尚未知悉。」

  雷世雄淡淡道:「這一位是昔年大大有名的廬山狂士文達,他已多年不在江湖上行走,
目下認得他之人,確是不多了。」

  他轉向文達說道:「文兄想必還識得兄弟吧?」

  文達瞅他一眼,道:「我只識得一個嚴無畏,至於他手下的門人?我不能說不認得,但
卻談不到相識。」

  他說話之間,那股狂傲之態,真是獨家商標,別人就算竭力摹仿,只怕也學不到幾成。

  雷世雄面色不變,冷冷道:「你果是名不虛傳,狂得可以,今日你只要能活著離開此寺
,那就的確有狂傲的資格了,咱們閒話少說,言歸正傳,你此來有何目的?是不是端木芙叫
你來的?」

  文達道:「我從未見過她。」

  雷世雄道:「那麼你竟是為少林寺諸僧而來的了?」

  文達道:「我也從來不與和尚打交道,少林威名雖盛,但還不能使我低頭巴結他們。」

  雷世雄淡淡一笑,道:「這樣說來,你竟是衝著我們而來的了?」

  文達道:「我雖是狂傲自大,不把天下之人放往眼內,但要我一個人來碰你們數百之眾
,我也不至如此愚笨。」

  雷世雄第一次泛起了疑惑的表情,想了一想,道:「那麼你何故前來?難道只是為了瞧
上一瞧?」

  文達狂笑一聲道:「你忘了我是因何得脫獨尊山莊的石牢的麼?」

  雷世雄道:「秦霜波沒有在此,與她何干?」

  文達道:「她可不可以派我來呢?」

  雷世雄道:「這一點我承認沒有想到,但即使是泰霜波親自前來,也教她來得去不得,
你信不信?」

  文達道:「這一點我可不能相信了。」

  雷世雄迫前兩步,道:「你對她萬分尊敬,也怪不得妳不肯相信,這倒不要爭辯………
」

  他斜視牆上的蓮姬一眼,又道:「你和此女一道前來,形跡親蜜,這倒是使我甚感大惑
不解之事呢?」

  他們雖然是在說話,但裡面另有作用。假如文達只是普通的人,雷世雄根本不要多說,
正因他武功非同小可,連闖兩關,所以雷世雄不得不另眼相看,設法先找出他的弱點,加以
壓力,使他鬥志減弱或是分散,此時出擊,方能較易奏功。

  文達心中大吃一驚,曉得對方已找到自己心靈上的弱點,心念一轉,裝出毫不在乎地高
聲道:「你真是傻瓜,女人和食物一樣,假如天天是大魚大肉,日子久了,便想改食素淡的
蔬菜,我平生還是第一次遇到異國女人,如何能不結識一番?」

  這話對男人來說,實是萬分可信,因此雷世雄也不由得高聲大笑。蓮姬當然也聽見了,
頓時心痛如絞,柔腸寸斷,心想:原來他只是存著玩一玩異國女人之心,並非當真愛我。轉
念又想道:「然而他並沒有進一步佔有我啊,雖說時間短促,但假如他想要我的話,也不是
辦不到之事,何況他當時何等真摯,何等誠意。」

  文達也曉得自己的話固然可以瞞過雷世雄,使他不在蓮姬身上打主意,向自己施以壓力
,但同時也真怕蓮姬亦相信了,出言質詢。他自然非設法向她示意不可,但雷世雄是什麼人
物?想瞞過他,實在難之又難,一旦揭穿了這個把戲,雷世雄只要拿下蓮姬,便不愁制服不
了他。因此文達只怕蓮姬開口,以致授敵以柄。但他最害怕之事卻偏偏發生了,蓮姬失聲冷
笑,道:「你說什麼?」

  文達向雷世雉伸伸舌頭,但頭也不回的道:「沒有什麼,你聽不見最好了。」

  他心中直叫「老天爺保佑」,只望蓮姬就此閉口。假如她果然不做聲,雷世雄仍然不會
發覺的。

  但蓮姬已高聲道:「雷大莊主,你等一等才動手,可不可以?」

  雷世雉很有風度地點點頭,道:「這又有何不可?」

  蓮姬道:「文達我告訴你幾句話………」

  文達連忙接口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請你省點口舌吧!」

  蓮姬道:「不行,我一定要告訴你!」

  文達道:「我知道一定沒有好話,何必多聽?」

  他不得已回轉頭去,向她便個眼色。

  蓮姬似是不懂得他的意思,根本不理會他的眼色,大聲道:「我告訴你,西域有數十國
之多,男人可真不少,所以我也想換換胃口,你聽見了沒有?」

  文達一怔,忖遺:「她這話是當真的?抑是不解我的用心,才故意這樣說的呢?」

  但無論如何,他面上已流露出尷尬的神色,那是受到羞辱打擊而生的表情,雷世雄看在
眼中,頓時深信這兩人之間,只是互相玩弄,並沒有真情存乎其間,也因而完全打消了利用
蓮姬向文達施展壓力之意。

  蓮姬又道:「雷大莊主,我可不可以去見國師爺?」

  雷世雄立刻應承,道:「當然可以,妳請吧!」

  他下達命令,那座陣法頓時生出變動,裂開了一條數丈長的道路,但還不是一直通到中
心,是以疏勒國師等人尚不曾看見蓮姬。

  文達冷冷道:「姑娘慢走,只怕妳一踏上此路,便是香消玉殞之時。」

  蓮姬果然腳下遲疑,雷世堆仰天一笑,道:「我若要取她性命,何難之有。」

  文達道:「你殺她不難,但活擒她卻是不易,所以你得借重陣法,以達此目的,對也不
對?」

  雷世雄道:「只不知我如何做法,方能使文先生相信?」

  他其實已經十分氣惱,卻又忍怒稱他一聲「文先生」,以表示他的風度,不同凡響。

  文達道:「若是此路一直通到中心,可讓被困之人見到蓮姬行去,便足見你並無陰謀毒
計了!」

  雷世雄並不多說,揮手傳令,但見靠近中心的人叢,立時也裂出一條道路,望得見其中
被困之人。蓮姬迅快奔去,文達默然目送,心中突然泛起一陣酸楚情緒,但覺她這一去,宛
如人天兩隔,難有再見的機會。

  蓮姬一面奔去,耳中卻聽見雷世雄充滿了殺機的嘿嘿冷笑聲,心知他已決意要殺死文達
。因此她一抵達大陣中心,和疏勒國師等人會合,首先便低聲向疏勒國師和端木芙報告那羅
廷玉不在之事。

  接著便向疏勒國師道:「外面那個人是廬山狂士文達,他乃是獨尊山莊的仇家,所以一
聽獨尊山莊有所行動,便陪我前來,若然不是他武功高強,我一定闖不過這許多關口,報上
消息。」

  端木芙道:「換句話說,獨尊山莊一定要置他死命,是也不是?」

  蓮姬道:「是啊!看來雷世雄竟要親自出手呢!」

  疏勒國師道:「咱們自顧不暇,如何能幫助他?」

  蓮姬曉得這話乃是實情,如是平時,她只好緘口不語,但文達與她一見鍾情,非與陌路
之人可比,因此她轉向端木芙道:「小姐能不能想個妙計,救他一救?」

  端木芙道:「文達孤身一人,面對雷世雄這等強仇大敵,果然是凶多吉少,我也很想幫
他的忙,可是………」

  蓮姬那顆心直往下沉,尤其是看見端木芙連連搖頭,更覺不妙。如若疏勒國師不在此地
,她一定急得哭出來了,目下她還須抑制著心中的焦急憂愁,強自裝出平靜的神色。

  事實上,她胸臆中充滿了愁雲慘霧,芳心盡碎,柔腸寸斷,恨不得再奔出陣外,與文達
併肩拒敵,雖是死於當場,也是甘心。端木芙面上飄露出放棄尋思如何救援文達的表情,蓮
姬見了,一陣心悸,頓時悲從中來,湧出兩行情淚。

  端木芙一眼瞥見,驀然醒悟,忖道:「是了!原來她已和文達相戀,無怪文達肯陪她前
來,然而在這等情況之下,我如何能救得文達呢?」

  方轉念間,眾僧之中有人發話,卻是廣聞大師,他高聲說道:「端木小姐,敵方把我們
困於此地,久久未曾動手,不知是何緣故?」

  端木芙道:「我也不明其故,反正拖延下來,與我們無損,是以懶得想它。」

  廣聞大師道:「會不會是因為獨尊山莊須得分出力量去對付別的人?」

  端木芙道:「我也是這麼猜想。」

  她突然招蓮姬過來,低聲說道:「我們的形勢十分明白,已是甕中之虌,因此恕我無法
可助文達先生了。」

  蓮姬點點頭,洒下數點淚珠,好在她乃是背向疏勒國師,不慮被他看見。端木芙道:「
但假如妳的要求不同,例如妳獨自去助他,與他併肩奮戰,這卻不是絕對辦不到的事。」

  蓮姬頓時化悲為喜,連連頷首。端木芙道:「他雖得你之助,只怕也無大用,妳當真願
意捨命助他麼?」

  蓮姬反問道:「難道我躲在這兒,就一定活得了麼?」

  端木芙道:「在這兒機會總是要較多………」

  蓮姬道:「即便是安然無恙,我也不予考慮,但望小姐設法使我出去。」

  端木芙肅然道:「你想與他同生共死,此情可敬可佩,我替你想個法子。」

  她移步走到疏勒國師身邊,低聲道:「看來獨尊山莊一定是受某處外力掣肘,所以不能
發動攻勢,假如咱們能多挨些時間,便有突圍而出的機會了。」

  疏勒國師道:「莫非是羅公子那一路人馬,牽制住獨尊山莊麼?」

  端木芙道:「目前只好作此猜想,不過我卻可以加強這種牽制力量,假如那文達的武功
,在這十餘年石牢生涯中,大有精進,說不定正是我們突圍的好機會。」

  疏勒國師道:「那敢情好,只不知妳尚有何待?」

  端木芙道:「我打算派蓮姬出去,與文達會合,我將傳授蓮姬一種點穴手法,可使文達
功力增強不少。」

  疏勒國師微微一笑,道:「若然如此,小姐何須問我?」

  端木芙道:「她是你的夫人之一,此行大有喪命之慮,如何能獨斷獨行呢?」

  她轉過身去,在蓮姬耳邊又說了兩句,然後高聲向一名霜衣衛隊說道:「快去報知雷世
雄,說我要派使者出陣見他。」

  那白衣大漢方自一怔,端木芙道:「快快前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這內層數十人的首
腦麼?」

  對方果然轉身行去,不一會工夫,便已回來,說道:「小姐打算派什麼人作使者?」

  端木芙道:「廢話!當然是雷世雄必肯接受的人了,蓮姬夫人,請你走這一趟。」

  蓮姬應聲向那白衣大漢行去,疏勒國師以及廣聞大師都注視這情勢如何發展,他們雖然
皆是雄才傑出之士,可是卻估計不到何以派蓮姬就能為雷世雄接納?甚至為何端木芙派出使
者,雷世雄竟肯接受。

  蓮姬隨那白衣大漢消失在人群之中,這才微微一笑,道:「我們可以暫作休息,如果仍
然全神戒備,很容易就會疲倦了。」

  人人都露出鬆弛之狀,卻好像具有傳染性一般,馬上就使得內層那些霜衣衛隊們,也大
見懈怠。廣聞大師和疏勒國師兩人,都在先後聽到崔阿伯的傳聲道:「我家小姐說,咱們明
弛暗張,一有機會,立時全力突圍,因為雷世雄既然一如小姐所猜,接受了這個使者的人選
,可見得嚴無畏不在此地。」

  那兩人頓時精神一振,心想:如若嚴無畏不在此地,自然是突圍逃生的大好機會。

  廣聞大師向端木芙傳聲說道:「端木小姐,請問妳何以曉得雷世雄必定接受蓮姬夫人為
使者?同時又怎知他肯接見使者呢?」

  端木芙向崔阿伯低低說了,由崔阿伯傳聲答道:「我家小姐說,雷世雄對她尚未死心絕
望,所以聽說有使者派去見他,一定存有萬一之想而予以接見,至於使者人選這一點,由於
蓮姬能夠安然穿陣而入,可知她和文達在對方心中,並不和睦,可能是因為文達和蓮姬二人
做過什麼把戲,由於她認為蓮姬屆時不致於拼命幫助文達,加以蓮姬又是疏勒國師的夫人,
他如若拿下了她,大有用處,因此之故,他心目中已選中了她為使者。」

  她說得輕鬆平淡,其實這等慧思靈想,已足以見出她底絕世才情了。

  廣聞大師又問道:「小姐的高論遠見,真非常人所能及,但這些答案中,還未指出那一
點顯示嚴無畏不在現場?」

  端木芙道:「簡單得很,雷世雄乃是存有私心,希望我會向他投降,所以立時答應接見
我的使者,如若嚴無畏在此,他一心一意要置我死命,只要有足夠的力量,立刻就會動手,
如何肯考慮接見我的使者之事?」

  她一旦加以分析,事情便似乎十分明白簡單,連當中傳話的崔阿伯,也對這位小主人,
連連投以佩服憐愛的眼光。

  這時蓮姬已見到雷世雄,也見到文達被二十餘名白衣大漢圍著,由雙修教主詹氏夫婦為
首。他身上已沾有血跡,一望而知已經過一番惡鬥,肩上現出一道刀傷,幸而並不十分嚴重
。她又發現雷世雄鬢髮微亂,便知他已經出過手,正因如此,文達才會傷在霜衣衛隊的刀下
。她看過雷世雄的武功,曉得他已是當世間一流高手,因此文達此時還能夠活著,實在是一
件震動武林之事。

  雷世雄沉聲道:「端木小姐有何吩咐?」

  蓮姬道:「她說假如你現在解散獨尊山莊,她定以全力保你無事,以報答你肯接見我之
情。」

  她這番話很含蓄,實在不容易聽得懂。前面的一部份,乃是表示端木芙已曉得嚴無畏不
在此地,後一部份,則是暗示端木芙她甚為感激雷世雄念念不忘她的心意。

  雷世雄只懂了後一部份,仰天長嘆一聲,道:「她若然繼續恃才傲物,不把我獨尊山莊
放在眼中,我也只好放手與她週旋了。」

  蓮姬道:「假如是這幾句話,那我就不用回去向端木小姐稟報了。」

  她目光向文達望去,搖搖頭道:「罷了!我也不念舊惡,替你包紮一下吧!」說完,直
向文達行去。

  那一幫包圍著文達之人,雖是以詹氏夫婦為首,但雷世雄既然不攔阻蓮姬的行動。他們
誰也不敢多說,不等詹先生下令,便自動讓出道路。

  蓮姬穿過人群之時,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忖道:「我這一入陣,不久便將死在這一
群人的刀下。」

  她腳下不停,一直走到文達身邊,從懷中掏出一包藥末,檢視文達的傷口,發覺都是皮
肉之傷,並非傷筋動骨,心中稍慰。

  文達狂笑一聲,道:「用不著勞駕敷藥了,反正獨尊山莊今日不管要犧牲多少人,亦定
要把我留下,妳何不省下一點藥物?」

  蓮姬不理他,逕自動手,先把藥末洒在他傷口,然後撕開汗巾,遂處包紮好。

  之後,她才抬頭仰面,向他望去,四目相接,她眼色之中,充滿了柔情眷戀,即使是局
外之人,亦是一望而知。

  文達一怔,收斂起狂放的神色,柔聲問道:「妳可是感到害怕嗎?」

  蓮姬點點頭,接著又搖頭一笑,道:「我雖是害怕,但我決不退縮。」

  詹夫人高聲道:「大莊主,這個番邦女子,只怕不肯離開文達了。」

  雷世雄心頭一震,曉得自己判斷錯誤,白白放一個幫手給文達,但這刻錯已鑄成,悔亦
無益,是以不露聲色。

  蓮姬頭也不回,說道:「你說得不錯,我此來已下了決心,甘願與他同生共死。」

  文達忙道:「蓮姬,目下的情勢,可不是我洩氣,的確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妳與其陪我
同死,不如離開這是非凶殺之地為是。」

  蓮姬甜甜一笑,道:「若然你戰死此地,我縱能獨活於世,卻又有何趣味?」

  文達伸手握住她的玉掌,長嘆一聲,說道:「妳肯為我殉情,我固然十分感激,但事實
上………」

  蓮姬接口道:「事實上怎樣?莫非你以為我獨存於世,還有快樂可言麼?」

  文達費了不少氣力,總算不使眼淚湧出來,可是他那種無限感動而又感激的神態,已流
露無遺。

  雷世雄高聲道:「文達,你如果再出言勸她,迫她不要殉情的話,連我們也看不起你了
。」

  文達目光不離蓮姬雙眸,口中應道:「你說得輕鬆自在,但教我如何捨得?」

  雷世雄哈哈一笑,道:「人生如夢,數十年彈指即過,何須把生死之事,看得太重?嘗
聞你素有狂傲之名,如今方知乃是有名無實之輩。」

  文達默然不語,雙修教主詹先生連忙傳聲向雷世雄說道:「大莊主不可開導他了,最好
是使他依依不捨,這一來,咱們如若向蓮姬進迫之時,他為了搶救,必露破綻,這正是咱們
較易擊斃此人的絕佳機會。雷世雄也傳聲道:「我何嘗不知此理,但咱們勢力強大,不慮他
們作困獸之鬥。」

  詹先生道:「但這文達武功之高,太以出乎意料之外,早先若非大莊主親自出手,目下
的情況如何,殊難意料,因此之故,咱們還是利用他這個弱點的好。」

  雷世雄道:「我仍然覺得不必這樣做,但你既堅持,那也罷了。」

  詹先生立即高聲向文達說道:「你們如若訣別過,我方便要動手了!」

  蓮姬正要擺刀作勢,文達又道:「我若是勸得動她,你們可肯讓她安然返回西域?」

  雷世雄尚未開口,詹先生已應道:「本莊不怕她報仇,如何不敢讓她返回西域?」

  詹先生一開口就答應蓮姬返回西域,旁人最多感覺到他存心越權,應該先向雷世雄請示
過才對。但雷世雄卻了解詹先生的用心,乃是故予文達機會,讓他力勸蓮姬,假如蓮姬答應
了,但其時又不讓她出困,拚鬥之時,文達自然處處須得顧及她的安全,以致束手縛腳,武
功大打折扣了。

  總而言之,詹先生乃是設法使文達心中不能坦然接受蓮姬殉情之舉,只要他心中有所顧
忌,即可藉蓮姬的安危來牽制文達,也就是使得蓮姬不但不能幫助文達,反而成為他的負累
。文達低聲與蓮姬說話,她沒有反駁答辯,只默然搖頭,說了好一會功夫,詹先生已感到不
耐煩了。

  他提高聲音說道:「我看如若不施點厲害手段,也許這位姑娘還不相信我們有足夠的力
量呢!」

  文達伸手挽住蓮姬的香肩,縱聲而笑,道:「詹教主,你的用心白費了,兄弟別無所長
,卻擅於截聽千里傳聲,因此得知雷大莊主雖是助紂為虐,但胸懷磊落,不失為當今的英雄
,你雖是開宗立派之主,但比起他來,遠遠不及。」

  詹先生雖然承認比不上雷世雄,可是被文達當面譏評,面子上也掛不住,登時老羞成怒
。他一揮手,數十霜衣衛隊立時轉動,刀光殺氣,突然湧起,瀰漫全場。但見數柄長刀,從
四方八面向文達、蓮姬襲去,招猛力沉,果然極是難當。

  文達和蓮姬同時一轉身,背脊貼住背脊,出手抵拒,他們雖是不便迅速移動,卻穩守有
餘。詹氏夫婦亦出手進攻,詹夫人的天女帶上,小鈴發出陣陣脆響,遠攻之時,特別出色當
行。霎時間,獨尊山莊方面,已攻了二三十招之多,極為凌厲,可是文達他們守得極緊,全
然無隙可乘。

  雷世雄洪聲道:「文達,你授她以聯手緊守之術,果然不凡,本人已不能坐視,你們小
心一點…………」

  喝聲中大踏步走進來,隨即加入戰鬥。數十兵刃之中,只多了一支怒龍杖,頓時聲勢大
增,不到十招,這股刀潮,已衝得文達和蓮姬數度動搖,差點兒就被沖散。

  文達高聲安慰蓮姬道:「別怕!我們最多被他們亂刀分屍,但好歹也得撈回一點本錢。
」

  此時左方兩把長刀先後劈砍而至,文達長嘯一聲,五指一拂,「錚」地拂開一刀,緊接
著已拉住另一把長刀,使個「引」字訣,往旁邊一帶。那人立腳不住,斜衝一步,頓時妨礙
了兩個同伴的攻勢。蓮姬刀勢疾出,刺入敵人脅下,跟著又飛起一腳,踹中被文達摺扇迫過
來的人。

  他們合作無間,守中寓攻,連斃二敵,可就激起了雷世雄的怒火了,他大喝一聲,揮杖
猛砸,杖風呼嘯震耳,威勢駭人。這一杖他是蓄勢已久,全力發出,真有崩山裂地之威。文
達自然立封硬架,豎扇疾點,一連使了三種絕妙手法,總算點中了敵杖,把這一枚之威消解
。然而他腿上卻中了一刀,鮮血迸湧。

  蓮姬雖然沒看見,卻感到有異,問道:「你可是受傷了?」

  文達哈哈大笑道:「只是少許皮肉之傷,不要緊。」

  話聲甫落,雷世雄捲土重來,一招「排山倒海」,杖風斜掃而至,這一招比之上次毫不
遜色,文達心頭大震,忖道:「嚴無畏功力必比雷世雄為強,看這等情形,我今生今世,休
想與他拚鬥了………」

  由於文達、蓮姬兩人背脊相靠,因此之故,對於雷世雄這等迅若閃電、猛若雷霆的杖勢
,實是不便閃避,如若閃轉騰挪,雷世雄乃是一流高手,底下的連環招數,更無法抵擋了。

  是以文達咬緊牙關,攝神定慮,揮扇化解,這雖然說他們呆呆的站著不動,而是配合無
間地踏步搶位,但對付起雷世雄之時,這等走位之法,等如站著不動,武功之道,千變萬化
,奧妙正在於此。「叮」的一聲響處,怒龍杖所幻化的千重杖影,突然消失,敢情被文達一
扇點中了杖頭。

  然而文達身上又十了一刀,這一次傷勢較重,他身子劇顫了一下,卻沒有倒下去。蓮姬
大驚道:「文達,你怎麼啦?」

  她在這等情勢之下,實在不該慌亂分心,恰值詹夫人的天女帶矯矢捲到,把她的刀勢擋
了一檔。說時遲,那時快,刀光電閃中,她亦中了一刀,頓時鮮血湧出。

  當此之間,獨尊山莊方面,只須再施壓力,這一對情侶萬萬難逃劫數,但雷世雄卻發出
命令,麾眾退開。

  文達喘一口氣,低低道:「我不妨事,妳呢?」

  蓮姬忍住眼眶中的熱淚,拋撇開馬上就得慘死刀下,而成永別的悲思,說道:「我也沒
事。」

  雷世雄高聲道:「我有一言,不知你肯不肯聽?」

  文達不加考慮,便道:「大莊主請說,兄弟是洗耳恭聽。」

  詹先生哈哈一笑,道:「文兄何前倨而後恭呢?」

  文達瞪他一眼,道:「如是平時,我一定以不堪入耳之語,回敬於你,但目下我已親身
經歷,曉得你們兩位都有英雄氣慨,不曾向蓮姬施威出手,這二點我豈能不領情?是以非用
心恭聆不可。」

  詹先生嘿然無語,只因他計策走得雖狠,而事實上他果然不肯向蓮姬出手,一味攻擊文
達而已。說到雷世雄,自然更不肯向蓮姬出手,他們都沒料到,文達在這等兵凶戰危九死一
生的情況下,居然心中明明白白,並且表示出敬意來。

  雷世雄道:「文兄,我跟你商量一件事,那就是你答應本莊以前向你提過的要求,我雷
世雄一力擔當,必送你們夫婦離山,以後亦不相犯,你道如何?」

  文達不能說不動心,是以沉默了一下,才道:「對不起,兄弟未能遵命。」

  詹先生插口道:「文兄這一決定,太以不智了。」

  文達道:「兄弟不合讀書太多,所以養成了這一點骨氣,是非善惡之間,十分分明而又
固執,要不然的話,老早已是青紫富貴中的人了,何須淪落江湖,詩酒疏狂?又何須被囚於
斗室,消磨了十多年寶貴時光?」

  雷世雄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本人決無利用蓮姑娘要脅之意,只是指出事實上你
以前並無可戀之事,不妨輕生,但目下她的性命亦在你掌握之中,你豈能率意而行,置她於
不顧?」

  文達已有些招架不住,蓮姬卻接口道:「我雖然不是中華人氏,但也曾讀過上國詩書,
假如文達為了我之故,違心屈從,雖然能保住性命,但往後的日子,只怕也是落落寡歡,時
興苟活偷生之感,若然如此,今天又何必貪生怕死?」

  雷世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匝,點頭道:「妳定必與文兄是志同道合的一對,方能在危
難之時,捨身相從,講起來妳這等情義,令人敬佩,我如果再嘵舌的話,倒是我的不是了,
今天為勢所迫,我亦不能放過你們,只好成全你們殉情不屈之舉,替武林留下一段佳話了。
」

  他話聲方歇,詹夫人插口道:「蓮姬姑娘,話可不是這麼說,假如你們兩情相好,誓願
同生共死,則身外之物,何須介意。豈能為了身外之物,反倒葬送了性命,白白辜負了以後
無數的良辰美景呢?」

  她的立論,又從另一觀點而發,自然亦能言之成理。蓮姬沒有做聲,文達亦默然不語,
詹夫人覺得他們已有動搖的跡象,心念電轉,連忙又道:「蓮姬,妳年歲尚輕,正是春光燦
爛之時,如若此刻與文達退出江湖,攜手遨遊天下,尚有幾十年好日子可過,假如你們有了
兒女,那時更感到這短短數十年時光,實在真有值得留戀之處,妳想想看是也不是?」

  她的話顯然極有說服之力,雷世雄他們眼看對方都遲疑尋思,當下耐心等候,希望他會
屈服。

  文達輕輕道:「蓮姬,她的話妳已聽見了,妳有何意見?」

  蓮姬道:「她的話使我泛起無限憧憬,那美妙的快樂時光,那安居樂業不再漂泊的生活
,還有活潑嬉笑的孩子們,唉!教我如何能不動心呢?」

  文達道:「為了妳的緣故,我可以答應他們,永不後悔。」

  蓮姬握住他的手,熱情流露,道:「你對我實在太好了。」

  文達道:「這算得什麼呢?」

  他們的神情舉動,以至於對話,全都落在眾人耳目之中,由於他們竟是如此的真摯坦誠
,竟無一人感到肉麻,甚至無人覺得不耐煩。

  文達沉吟一下,又道:「那麼我就答應他們了?」

  四下之人,都鬆了一口氣,但覺一切都十分圓滿,既用不著再行拚鬥,亦不必再擔負這
份同情之心。

  可是蓮姬卻道:「等一等,我覺得還是不能輕易答應他們,因為第一點,此事會使你感
到屈辱和負疚,就算你密藏心中,我也知道必會如此。」

  詹夫人道:「妳簡直是自找麻煩,他難道如此捨不得別的身外之物。」

  蓮姬向她一笑,道:「還有第二點,那就是這一次他屈服之後,將來他不難再為我或是
孩子而屈服,去做違背他良心之事,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

  詹夫人道:「胡說!難道妳竟信不過本莊雷大莊主的諾言麼?」

  蓮姬道:「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集團力量呀,何況雷大莊主目下對付的是強仇大敵,
未必就能得勝,更不一定可保無恙。因此你們獨尊山莊將來會不會再找麻煩,實在難說得很
呢!」

  她話中已暗示出另外尚有西域集團的問題,再加上雷世雄可能戰死,也可能嚴無畏推翻
他的決定。總之,這些事情在閱歷老練之人聽來,實是有理。

  文達縱聲而笑,道:「我文達有了這等紅粉知己,這一輩子已經不曾白活了。」

  他們已等如拒絕了獨尊山莊的條件,許多心存同情之人,都暗暗替他們惋惜,眼看他們
溫馨的美夢,其樂融融的憧憬,完全化為輕煙泡影了。雷世雄一揮手,陣勢再度合攏轉動。

  旭日已從山巔探出頭來,大地上呈現出一片生機。可是在那燦爛朝陽之下,這一對同心
情侶,卻自願步入死亡毀滅之境。戰事再度發生,但見刀光潮湧,叱喝之聲,響震四野。雷
世雄並非普通之人,他儘管心存敬佩和同情,但不打則已,一動上手,便以全力出擊,毫不
容情。

  文達和蓮姬已存下必死之心,所以雖是負傷在身,仍然極為厲害。看看激鬥了數十招,
方始呈現不支之勢。正當此時,獨尊山莊的大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殺聲大作。

  雷世雄回頭一瞥,厲聲喝道:「敵人向何方闖逃?」

  一個中年虯髯大漢,洪聲道:「敵人殺向東北方,已傷了十餘弟兄。」

  他們所說的敵人,自然是指少林僧眾和端木芙這兩路人馬。雷世雄呼呼呼連掃三杖,迫
得文達幾乎失招喪命,幸而對方忽又放鬆了一點,並未乘勢再迫。

  只聽那虯髯大漢又道:「報告大莊主,敵方之人,多達三十餘名。」

  雷世雄一面出手,一面道:「如何會多了十幾個?」

  那虯髯大漢道:「陣中傳出的消息,說是傷亡的僧人們,全都無恙起身,力量大為增強
。」

  雷世雄果然是雄傑之士,放目一瞥,便傳令大陣數百部屬,盡力圍困端木芙他們。接著
道:「端木芙詭計多端,早就排演了這一幕眾僧返生的好戲。假如我們趕快增援,阻止他們
突圍,則必定兩頭落空。」

  詹先生道:「大莊主的意思竟是放棄了端木芙他們麼?此舉只怕輕重倒置了吧?」

  雷世雄道:「咱們先以全力收拾了文達這一對,再說別的。」話聲未歇,這數十人形成
的小陣,攻勢復又加強。尤其是當雷世雄的怒龍杖,連環攻出七招之時,驀地裡把文達、蓮
姬二人迫散。

  蓮姬耳聽文達慘哼一聲,回頭望去,不由得心碎腸斷。敢倩她恰好見到一個霜衣衛隊的
大刀,戳入文達的胸膛。她一望而知文達挨不住這一刀,因此之故,頓時像瘋了一般,狂舞
雙刃,硬是衝到文達身邊。文達高高的身子搖擺了幾下,滿胸皆是鮮血,慘不忍睹,他向蓮
姬搖搖頭,雙腿一軟,摜倒在塵埃中。

  蓮姬生像是靈魂出竅,理智消失,手中雙刃墜落地上,雙目發直,撲地跪倒在文達身邊
。四周之人,全都不知不覺停下手。雷世雄濃眉一皺,心想:「此時不殺蓮姬,更待何時?
」

  但一眾手下,俱有不忍出手之意。雷世雄曉得如若下令,他們雖然不敢不從,但留下的
印象,一定壞極。他數年來致力於領導部屬,務求在部屬心中,建立尊崇地位。所以不想因
此小事而減弱了部屬的崇敬之心,所以不肯貿然下令。他只遲疑一下,便率眾迅快衝入大陣
之內。這一角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人,以及一個跪著的女子,看文達那種情形,實是傷勢太
重,無法挽救。端木芙等人往東北角突圍,看看已將脫困。突然一股強大壓力,迎面而生,
阻止了他們前衝之勢。她美眸一轉,已見到對面的攔截者中,有雷世雄、五大幫派之首,以
及其他許多高手。大陣迅快移動,轉眼又使他們陷入重圍之中。

  端木芙嘆一口氣,道:「我們不但衝不出去,反而白白害死了文達和蓮姬!」
             第三 十章 同仇敵愾

  疏勒國師道﹕「小姐,怎說?」

  端木芙道﹕「實不相瞞,我心中一直以援救文達之事為先,突圍之事還是其次
。因此之故,我捨棄了可以脫困的南方,也就是文達他們所在之地,免得大陣湧起
,把他們也捲了入來。」

  疏勒國師道﹕「換句話說,假如不是被文達他們阻礙,我們可以衝出重圍麼?
」

  端木芙道﹕「他們剎住此陣的生門,就算衝不出去,也有更多的斬獲和勝算…
……………」

  崔阿伯忍不住插口道﹕「小姐不選此路,果然大是失策。」

  端木芙道﹕「我固然是失策了。但亦是故意而為,希望救得文達他們。誰知雷
世雄才略過人,精於決斷,竟甘冒被我們突圍而出之險,務必先殺死文達,假如換
了才識較差之士,必定先來對付我們,文達、蓮姬即可乘隙遁走了。」她輕歎一聲
,又道﹕「文達的武功,一定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才會使得雷世雄如此重視。如
若能救了他們,獨尊山莊也有好瞧的。」

  她乃是站在最內的圈心,所以儘管四下激鬥交鋒,時時刀落血冒,十分緊張。

  但她卻可以從容不迫,娓娓而言,不必出手招架。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不出手
則已,一出手總有敵人傷亡,使得敵方之人,極感忌憚。

  若然不是雷世雄等十餘高手入陣抵擋,遲早得傷亡過百之眾。只聽雷世雄洪聲
喝道﹕「端木小姐聽著,本莊傷亡之人不少,足見你們的高明。但咱們乃是敵對之
勢,你們高明,則本莊自然吃虧,因此之故,本人要求你們立即棄械就縛。如若不
然,我為了部屬性命著想,只好施展毒著,當場全部殺死,休想一個人漏網。」

  崔阿伯冷嗤一聲,道﹕「冒什麼大氣,這話想唬誰啊?」

  端木芙卻泛起憂色,道﹕「我們今日真是一著錯,滿盤皆錯了。」

  她滿腔盡是悔疚之情,這一點誰都不知,甚至連崔阿伯,亦不曉得她竟在自責
不已。要知目下這等情況,原本是她所導演而成。她只為了一個私念,那就是如何
找尋出血海深仇。

  因此,當她相信了少林寺沒有嫌疑之後,便一步步依計而行。

  最初時,她已防到有這種可能,是以那些勁箭上的毒藥,只是一種奇異麻藥,
受侵之人,昏倒如死。

  事實上,當然不是死,此所以其後少林寺清風、廣聞等高手,才肯經易的放她
走路。如若那十餘僧人已死。廣聞等不拚命才怪。

  端木芙乃是要看看有沒有奇峰突出的門派人物,前往侵襲少林餘下諸僧。因為
假如餘僧皆亡,則少林寺一定把這筆血賬,完全算到端木芙頭上。其時死無對證,
端木芙縱想否認,少林寺亦絕不相信。

  她也算出獨尊山莊最有可能出手,以便使少林寺和端木芙幹上了,江湖定然為
之大亂。果然不出所料。真是獨尊山莊大遣兵馬,想殺盡諸僧,行那移禍東吳之計
。

  這一來,她又生出新的煩惱。因為如果是別的宗派或集團,來殺少林眾僧,則
可以確證這一幫人馬必是端木世家的仇人。但獨尊山莊卻有另一個莫大理由可以這
樣做,那就是由於少林、武當二派,已表示支持翠華城。則獨尊山莊設法使少林和
端木芙火併!實是合情合理之事。

  換言之,唯有獨尊山莊這樣做法,可使端木芙無法斷定他們是與端木世家慘案
有關。孰不知她含有私心,以致許多地方失算。因而如今陷人了險境。

  疏勒國師道﹕「他們可是想使用暗器?」

  端本芙道﹕「不錯!我相信他們除了強弩硬箭之外,還有其他絕毒暗器,例如
烈火、毒水這一類無法抵禦的手法,便可以殺盡我們了。」

  雷世雄又高聲問道﹕「端木小姐,請一言立決。」

  端木芙有生以來,從未感到如此的軟弱無力,她向來是以才智稱雄,這刻既是
感到計窮,自然難以支持了。她轉眸一望,驀然驚悟,忖道﹕「原來我時時覺得心
靈空虛,竟是因為沒有一個可以倚賴寄托之人,唉!說起來實是可憐,我一個弱質
女流,身上竟擔負如許重大的使命,面對看各種強敵,也只有獨力奮鬥。」

  疏勒國師揮手傳令,那七八名西域高手,立刻聚集全力,準備應付敵人的凶毒
攻勢。那邊廣聞大師亦向清風長老示意過,當即由他們加上郭神拳大師、玉金剛大
師,四個人為主柱,排下一個陣勢。

  雷世雄厲聲道﹕「端木小姐,妳本是當代第一才女,為何至今尚看不出生死勝
敗的契機?妳尚不投降就縛,莫非甘心送死?」

  端木芙長歎一聲,正要開口。突然間,瞥見敵陣生出了動搖之勢,霎時間由西
南角傳遍了全陣。這兒所謂「動搖之勢」,只是一種極隱微的徵象,只有像端木芙
這種深諳陣法,具有慧眼之人,方始看得出來。

  她立刻高聲說道﹕「雷大莊主,我承認已無力與抗了。你把我擒去,也就足夠
了,對也不對?」

  說話之時,舉步走去。崔阿伯第一個大驚失色,其餘如疏勒國師、廣聞大師等
,亦都駭得四肢發冷,為之呆住。只見她當真要走出這一群人佈下的堅守陣勢。崔
阿伯橫杖欲擋。

  端木芙向他一瞪眼,嚴厲地道﹕「阿伯不許多事,亦不得多言!」

  她自有一種尊貴氣度,使得這個把她自小養大的崔阿伯,也被她震懾住,竟至
全然做聲不得。雷世雄本已舉起右手,這一落下,即將有無數種奇異暗器,夾雜在
勁箭中,疾襲敵人。他本來也不敢相信端木芙真會投降就縛,只疑是緩兵之計,可
是她竟付諸行動,斥退崔阿伯,可就又不能不信了。因此收回了命令。

  端木芙一步步走去,掠過最外面的己方之人時,似是大為傷感,回頭向他們投
瞥了一眼。連雷世雄這般高明英武之士,也看不出她目下正在施展緩兵之計。因為
她已付諸行動,再踏前數步,便落在雷世雄手中。而這數步的時間,只不過是轉瞬
之間,緩兵之計,決不敢如此施展法。

  廣聞大師厲聲道﹕「端木小姐,妳縱是自縛以降,但獨尊山莊仍然不會放過我
等。因此何不乾脆留下,同心戮力,與他們決一死戰?」

  端本芙突然道﹕「好啊!這話甚是。」

  驀地一躍,快如飄風,已回到己陣當中。雷世雄方要含怒發令,但同時傳來的
警訊,使他不得不分散了注意力。說時遲,那時快,右側人叢裂開,一股人馬衝了
入陣,刀光劍光,以及慘叫之聲,一齊傳送到雙方耳中。這一股人馬約摸是七八個
人,領頭的是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劍后秦霜波。怪不得他們衡入來之時,快如閃
電,勢若破竹。許多方才被他們砍殺傷亡之人,此刻才傳來慘叫之聲。

  除此之外,四方八面都有警訊傳來,顯示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四方八面進攻
獨尊山莊。

  雷世雄立時轉動大陣,自己率領了七八名高手,在最內層,抵禦核心中這一群
高手強敵。他的陣法一旦受到敵人的牽制,疏勒國師及少林這大霉高手們,便如歸
山猛虎,入海蛟龍一般,馬上活躍起來,圈子倏然擴大,與羅廷玉、秦霜波他們會
合。此時四下殺聲大作,而這核心之中,獨尊山莊之人更是傷亡纍纍。

  端木芙在諸僧和西域高手環護之下,再加上崔阿伯貼身保衛,她的安全,一點
不成問題。至於羅廷玉、奏霜波這一股人馬,加上了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等特級高
手,縱橫轉戰,威勢強絕。只殺得獨奪山莊之人,狼奔豕突,死傷慘叫之聲,此起
彼落,益發顯出大勢已去。

  假如不是雷世推率眾奮抗,則傷亡之人,至少也得增加一兩倍之多。雙方混戰
良久,獨奪山莊之人越來越少。好幾次雷世雄竟是孤杖單刀,力拼兩三名強敵。

  這時羅廷玉方面之人,已有大部份突破敵陣,向核心迫近。霜衣衛隊則越來越
少,相形之下,比照更為強烈。羅廷玉的血戰寶刀發出震耳驚心的風雷之聲,每一
招劈出,必有敵人傷亡。

  他看準了獨尊山莊大將之一的索陽,亦即是玄武幫幫主,外號追魂太歲。心想
﹕「祗要殺死這種等級的人物,一個可抵數十霜衣衛隊。」

  現下已沒有阻手礙腳之人,他集中意志,奮起神威,虎目中射出森寒殺機,宛
如兩道閃光,罩定了索陽。追魂太歲索陽突然間感到一陣寒慄,毛髮皆豎。轉眼一
望,恰好碰上羅廷玉炯炯的眼神,登時又是一驚。

  羅廷玉挺刀疾進,腳下發出「哧哧哧」的聲響。在這等亂軍廝殺之際,本應無
人聽見。然而索陽卻感到他這一陣步聲,宛如天鼓雷鳴,震得他耳中生痛,鬥智消
萎。他乃是久歷戎行,不曉得拚過多少次命的人物,此時已知道對方的堅凝強大的
氣勢,已壓倒了自已。

  但見羅廷玉晃眼已自迫近,索陽待要逃走。殊不料羅廷玉手中寶刀,閃耀出千
萬點精芒,化為一道虹光,閃電般攻到。這一刀在旁人眼中,似是十分簡單平淡,
可是在索陽眼中,竟然千變萬化,查看不出來蹤去跡。這等仗如何能打?索陽這骰
負有盛名之人,陡然駭得心寒膽裂,空自舉起那一對跨虎籃,作勢封架。

  說時遲,那時快,精虹一掃而過。索陽人頭落地,屍身兀自屹立未倒。

  羅廷玉這一刀之威,把獨尊山莊之人,嚇走了七八個,餘下二三十名霜衣衛隊
,也都潰不成軍。混戰了一陣,又傷亡了六七個之多。翠華城的子弟兵,以及各路
武林人物所組成的大軍,巳形成了包圍之勢。

  核心之中,雷世雄只賸下四個高手,以及二十餘霜衣衛隊。雷世雄揮杖吼嘯,
餘眾全部集合起來,結成一個小陣。前後不到一個時辰,他已經從穩居上風,軍容
赫赫的主帥,變成了垓下的楚霸王項羽了。

  羅廷玉壓刀不動,因此餘人也全都停下來。千百道目光,完全集中在他和雷世
雄身上。雷世雄長笑一聲,豪雄如故,接看說道﹕「羅公子,咱們非拚個生死不可
了!」

  羅廷玉道﹕「看今日的情勢,正是如此。」

  雷世雄道﹕「兄弟可以代表家師出手,但餘下之人,都無什關連,羅公子你何
不讓他們安然離開?這樣兄弟也可以專心奉陪。」

  羅廷玉道﹕「以雷兄這等人品氣慨,兄弟心折得很,假如不是為勢所迫,真想
好好結交一番,可惜,咱們是涇渭分明,勢難兩立。現在言歸正傳,雷兄今日想拚
便拚,不想拚也得拚,沒有選擇之權。說到餘眾,兄弟可不能輕易放過。」

  雷世雄還未開口,背後轉出一人,厲聲道﹕「羅廷玉,我彭典先代師兄鬥這一
楊。」

  他豐神如玉,瀟洒不群。如今加上一份豪情勝慨,益發軒昂飛揚,使人生出愛
惜之心。別人倒不怎樣,劍后秦霜波不知如何。竟泛起袒護之念。當下揚聲說道﹕
「彭典,若然你是知恩圖報,是以甘願洒鮮血,擲頭顱,為你師兄擋這一陣,這實
在是無可厚非。」

  她一開口,人人都不敢出言打岔。彭典見了秦霜波,馬上就斂起那份殺氣,恭
容聆聽。他變得如此模樣,許多人都大感不解。

  秦霜波略一停頓,便又說道﹕「但你當思你目下這一身武功,從何處習得?假
如你沒有忘記的話,我要你聽從雷大莊主之言,馬上退出。」

  雷世雄道﹕「秦仙子之言甚是,二弟速去。」

  彭典長嘆一聲,面露痛苦之情。

  羅廷玉劍眉一剔,含怒說道﹕「彭典乃是獨尊山莊之中的重要人物,霜波妳放
他走,豈不是要我好看?」

  奏霜波了解他的心理,一則事實的確如此,二則他也不無吃醋之意。

  因此她並不拿道理反責,只道﹕「我要他允諾離此之後,有生之日,再不侵犯
翠華城,亦永不捲入你們的是非漩渦之中。」

  眾人一聽若是如此,羅廷玉當然沒得話說了。

  雷世雄朗聲道﹕「我以獨尊山莊主持人的資格,宣佈彭典從今而後,非復是本
莊之人,不管他願意與否,此話已成定案。」

  假如沒有雷世雄這等大師兄,彭典當然不能答應秦霜波的要求。彭典聽了這話
,登時湧出淚水,跪倒在雷世雄面前,卻已說不出話來。

  羅廷玉冷冷道﹕「彭典,咱們的公仇算是了斷吧,但還有一段私仇,你可曾忘
記了?」

  彭典身軀一震,雷世雄趁勢拉他一把,讓他起立。

  雷世雄道﹕「秦仙子,羅公子之言,妳也是聽到的,看來咱們都白費心機了。
」

  彭典高聲道﹕「羅公子,咱們有何私仇?」他故意立即接口,以免秦霜波答不
上話來。

  羅廷玉道﹕「舍妹因你的流言和毒計,斷去了一臂。」

  彭典仰天一笑,道﹕「要解決這件事,何難之有?」

  只見他唰地拔出杖中之刀,往左臂砍去,刀刃一揮而過,整截手臂,落在塵埃
。

  羅廷玉跺腳道﹕「罷了!罷了!彭典,你我之仇,從此一筆勾消。」

  此時已有人上前,替彭典止血上藥,包紮停當。

  羅廷玉上前兩步,氣勢迫人,又朗聲道﹕「雷世雄,你獨尊山莊之中,竟也有
不少英雄好漢,你可傳令手下,如要離開,可隨彭典出去,絕不留難。」

  雷世雄道﹕「這倒要向羅公子致謝了。」

  他仰天嗟歎一聲,想起昔年攻破翠華城時,何曾網開一面?但對方畢竟是正派
英俠,心胸、手段,大異於師父嚴無畏。彭典在催促之下,舉步走去,行了一一十
餘步,回頭一望,只見獨尊山莊之人,全部跟著自己。

  那邊廂雷世雄獨個兒站立在強敵群中,雖然顯得豪雄蓋世,畢竟孤獨得教人生
憐。轉眼間,彭典等人已完全走光,雷世雄面色變得十分肅穆,道﹕「羅公子,我
今日縱是死在你刀下,也絕不敢有怨心。我相信假如我不是家師座下首徒,你一定
會放過我,對也不對?」

  羅廷玉頷首道﹕「雷兄說得不錯,可惜時勢迫人,使我不得不傾全力與君決一
死戰。」

  雷世雄哈哈一笑,道﹕「羅公子如此看得起兄弟,今日之戰,雖死無憾。」

  此時眾人已散佈作一個圈子,外層尚有數百人之眾,佈防嚴密。要知道早先分
兵突破獨尊山莊那座大陣之人,乃是楊師道,此人深諳韜略,通曉兵法。因此,這
刻又是由他指揮佈陣,雷世雄縱然不要臉,突然逃走,亦不易突破外面的陣法。

  自然雷世雄不是這種無恥之徒,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等貽笑天下之事。他的目光
掃過秦霜波等人,發現竟沒見宗旋的影蹤。他微感奇怪,因為在這等時機中,他應
該在場,方可收呼應之效。

  現在也不容他多想了,因為羅廷玉這個敵手,非同小可,自己不論是在招式功
力上,或是心靈智慧上,有一絲的空隙,便將陷入被動捱打,以迄萬劫不復之境。
因此,他急忙收攏心神,貫注於敵人身上。

  羅廷玉提刀向他迫到,頓時全場被一股強大勁厲的殺氣所瀰漫,令人不寒而慄
,鬥智大見減弱。旁人的感受,竟也如此,身處局中的雷世雄,所受到的壓力之大
,自是可想而知了。

  雷世雄也挺杖反迫,見機出擊。他存下了必死的決心,那股氣勢之強大,自然
亦不在話下。除了這股氣勢之外,他手中的怒龍杖,招式間也增加了一股凶厲之氣
。

  這是因為他不必過於講究自已的安全,形勢已迫得他作全力出擊的打算,所以
凶威特盛,亦使人望而心寒膽裂。兩人相距丈許,便繞圈尋覓對方可乘之隙。這一
剎時之間,全場靜寂如死,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可以聽見。

  後面大陣中走出一人,悄無聲息地往前走。但目下巳沒誰注意到他。自然假如
他是敵方之人,決不會無人置理。他走到秦霜波身邊,躊躇了一下,忽又挪動腳步
,向端木芙走去。

  雷世雄突然出手,怒寵杖「轟」一聲,當頭砸落。這一招果然具有翻江攪海之
威,又如迅雷橫擊。但見羅廷玉寶刀一揮,人隨刀走,一下子就穿出對方杖影之外
。兩人忽又湊上,互攻了一招。刀杖相觸,迸射出無數火星。

  雷世雄此時顯示出他絕強的實力,怒龍杖揮舞如風,搶佔先手,連接攻了五六
杖之多。羅廷玉并不一味與他硬拚,寶刀施展出精妙奇奧的招數,封拆敵人杖勢。
他使得如此靈活奇巧,使人泛起了鳶飛魚躍,活潑之極的感覺。雙方著著激鬥了二
十餘招,羅廷玉的寶刀威力漸強,不似剛才一味避重就輕的打法。

  雷世雄全神馭杖,盡力猛攻。誰知忽然間一眼瞥見了宗旋,心中頓時一怔,精
神略為分散。這一下,在一般人看來,全無異狀,但在羅廷玉眼中,卻等於已開放
了門戶,任得自已長軀直入。

  他的寶刀上又蘊蓄了足夠的真力,但須砍劈出去,定可立斃敵人於刀下。然而
他竟沒有這樣做,反而收刀退了兩步,冷冷道﹕「雷兄有何心事?不妨早做安排。
」

  雷世雄自己何嘗不知方才的一怔神,已陷人了必死的境地?因此羅廷玉突然收
刀而退,使他幾乎難以置信。不過他隨即勃然大怒,厲聲道﹕「羅公子,你這話當
真可笑得緊,你焉知不是我誘敵之計?」

  羅廷玉啞口無言,雖然他心中知道他乃是強詞相責,非是事實。雷世雄怒氣勃
勃,又道﹕「羅公子,若然再有這等情形,休怪我雷某言語得罪。」

  話聲方歇,「呼」的一杖掃去。羅廷玉大吼一聲,血戰寶刀使出一招「霆鬥雷
馳」此是「君臨天下七大招」之一,也就是羅廷玉仗以稱雄天下的絕藝。但見寶刀
化作一道強烈精虹,鍬然射出,「鏘」一聲,架開了敵杖,直取雷世雄胸口要害。
這一招已分出了勝負,雷世雄雖然不是立斃於這一刀之下。

  但敗勢已成,此後一連盡力封拆了七八招,越發顯得危殆,難有反敗為勝之機
。猛然間人影倏分,雷世雄曳杖連退七八步。而羅廷玉卻如影隨形,落在雷世雄身
前,挺刀欲剌。雷世雄不知是受了內傷,以致無力封架,抑是自知終難匹敵,是以
放棄了困獸之鬥,自甘送死!但見他杖垂地上,門戶大開。眾人無不動容變色,只
等羅廷玉一刀斃敵,便爆發出歡呼之聲。

  當此千鈞一髮之時,猛然間一聲斷喝,竟迫得羅廷玉煞住刀勢,回眸望去。他
刀尖已柢住雷世雄胸口,只要在前一送,即可立斃敵人。這一聲斷喝,竟是出自宗
旋之口。羅廷玉已得過秦霜波警告,是以對他特別留心。此刻間聞得他大喝之聲,
心知必有大變,加以另有一個原因,這才會煞住刀勢,竟不立斃對方。

  人人都向宗旋望去,只見他左手抓住端木芙,右手已掣出了長劍,滿面殺氣,
凶厲迫人。崔阿伯已被他推開了七八步,此時面色如灰,手中的九曲拐欲待發出,
卻又投鼠忌器,不敢出手。

  宗旋望也不望他一眼,厲聲道﹕「羅廷玉,我用端木芙一條性命,換回雷世雄
的,你怎麼說?」

  所有的人完全楞住,只有秦霜波和羅廷玉,神色如常,似乎並不因此而震驚。

  雷世雄道﹕「宗旋,你走吧,我的生死已無關重要。」

  他的聲音已遠不若早先雄壯瞭亮。端木芙心中大是憐憫,想道﹕「他身上已負
重傷,但仍然生怕羅廷玉不肯答應這條件,以致害死了我,唉!想不到他對我竟然
恁般多情。」

  宗旋道﹕「不行!以我看來,端木芙的性命,珍貴無比,諒他羅廷玉也不敢不
答應。」

  羅廷玉沒有回答,雙眸中流露出為難之色。全揚鴉雀無聲,眾籟俱寂。所有的
人,都等候羅廷玉說出他的決定。不管是放人抑或不放人。那都是足以震動江湖的
大事。

  崔阿伯厲聲道﹕「宗旋!你是什麼人,何以忽然幫助起獨尊山莊來了?」

  正因宗旋俠名極盛,因此之故,他走近端木芙身邊之時,崔阿伯不加注意,仍
然注視著那一場激鬥。

  宗旋哈哈一笑﹕「好教天下英雄得知,兄弟便是獨奪山莊嫡傳門人,那雷大莊
主,正是區區的大師兄。」

  這話頓時震驚全場,使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秦霜波輕歎一聲,緩緩道﹕「這樣說來,那一次江上追逐,你竟是那個使鞭老
人了?」

  宗旋道﹕「是的!」

  他長長透一口氣,又道﹕「我今日當面向妳承認了﹕心中頓時十分舒坦。」

  端木芙接口道﹕「這是因為你天性尚不惡,不喜這等作偽行間之事,才會心中
耿耿,恨不得早早恢復本來面目,我可有說錯你麼?」

  宗旋道﹕「不知道。」

  停歇一下,又道﹕「你最好別多嘴插口。」

  崔阿伯誠恐小姐遭受不測,忙道﹕「他說的是,小姐妳別惹他。」

  端木芙心中一笑,忖道﹕「我指出他天性並不邪惡一事,已足以使嚴無畏聽了
,心中不舒服,因為他會想到也許有那麼一天,宗旋會改邪歸正。」

  秦霜波接口道﹕「宗旋!目下端木小姐乃是另一派的領袖。你如若傷了她,勢
必激起這一路人馬的仇恨,向你尋仇作對,至於羅廷玉這一方面,他似沒有多大關
係。」

  宗旋冷冷道﹕「仙子之言差矣,我深信端木芙和羅廷玉之間,有某種微妙關係
”諒他非答應我的條件不可。」

  秦霜波微怒道﹕「端木小姐不識武功,你竟向她下手,真是鮮廉寡恥之行!」

  宗旋道﹕「我承認應該向妳下手,可是一則妳具有預知危險的本事。二則我那
大師兄已露出了破綻。聰明如妳,豈能不覺?所以我臨時變卦,改向端木芙下手。
這也是無可如何之事。」

  秦霜波道﹕「我看羅廷玉未必會答允。」

  宗旋道﹕「他如不答尤,則端木芙之死,責任由他擔承,與我無干。」

  崔阿伯終是直性子之人,聞言勃然大怒,道﹕「我家小姐若是死了,必是死於
你手,如何反倒與你無干了?」

  宗旋冷冷道﹕「假如羅廷玉答允,她便可無事。他不答應而迫得我下手的話,
自然是罪在他身上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你少跟我頂撞的好,不然的話,我將使端木芙先吃點苦
頭。」

  崔阿伯果然忍住一肚子烏氣,不敢作聲。

  羅廷玉高聲道﹕「看來我除了答允放走雷世雄之外,別無他途可以使端木小姐
保存性命了?」

  宗旋道﹕「到目前為止,果是如此。」

  羅廷玉搖榣頭,無可奈何地皺眉尋思。

  宗旋大喝道﹕「快點決定,我可不能久侯了。」

  空氣立時變得十分緊張,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羅廷玉身上。羅廷玉虎目一轉
,落在端木芙面上,只見她那一大絡秀髮已經垂下來,露出那張甜美之極的面龐。
她星眸中並無畏懼害怕之色,似是深信自己一定不會遭害。但也似乎蘊含看別的意
思,教人難以測度。

  雷世雄也見到她的真面目,眼中光釆陡增,精神大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洪
聲道﹕「宗旋!我尚有一拼之力,你速速放了端木小姐。」

  他的話聲震耳生疼,威風凜凜。使得全場的目光,又向他望去。

  宗旋堅決地道﹕「大師兄!你負傷甚重,小弟焉有不知?古語道是﹕留得青山
在,那怕沒柴燒?咱們兄弟今日脫身出困,很快就有捲土重來之日,請你視在不要
干涉我。」

  秦霜波搖搖頭,道﹕「宗旋!你最好再想一想,須知羅廷玉一旦下決心拒絕了
,你便面臨抉擇。縱然你殺死了端木小姐,但你將不得好死。」

  宗旋狂笑一聲,豪氣沖霄。許多人見了他這等英雄氣慨,再加上雷世雄和彭典
所留的印象,都不覺大為驚詫疑惑,想不通以嚴無畏這等奸雄,如何會收錄這許多
的英雄人物為弟子?

  羅廷玉被迫不過,只好道﹕「罷了!我答應今日放過雷世雄便是。」

  他這話一出,崔阿伯首先透一口大氣,高聾道﹕「公子,老奴這廂行禮感謝了
。」

  羅廷玉道﹕「老伯別多禮,端木小姐曾經助我多次,我豈能忘懷?」

  宗旋縱聲而笑。道﹕「羅廷玉,我諒你也不敢不答允,現在要我放了她也行,
但你如何保證我們的安全?假如我一放手,第一個發難的人………………」

  他的目光轉到崔阿伯面上,卻搖頭表示不是,又道﹕「第一個出手之人不是你
,而是疏勒國師。」

  羅廷玉道﹕「我豈能限制疏勒國師。」

  宗旋道﹕「若然如此,有煩你和秦仙子一同護送我們出去。」

  一個中年大漢厲聲喝道﹕「宗旋!你這話未免欺人太甚了。」

  宗旋望他一眼,道﹕「你是誰?竟在這兒大呼小叫的?」。

  羅廷玉道﹕「這位是我秦三叔秦紹。」

  宗旋道﹕「原來是翠華三雄之一,失敬失敬,但你最好少開口,因為你目下非
是作主之人。」

  他轉眼向秦霜波望去,又道﹕「秦仙子怎麼說?」

  秦霜波驀地發覺他眼光之中,含有一種悲愴、失意與激動的意思在內,心中自
是明白,暗自忖道﹕「他早已深深愛上了我,但後來又知道永遠不可能勝過羅廷玉
,所以妒極生恨,決然公開了他的身份。然而事到如今,他卻不免有悲涼淒愴之意
,唉!人生的奇幻莫測,實是使人感到心寒!」

  她輕輕嘆息一聲,不禁又想到自己本有超凡脫俗之志,但如今亦在這人海中,
與芸芸眾生共浮沉。正如陶潛詩中所謂「誤入塵網中」的感慨相似。

  宗旋又高聲問了一次,秦霜波把縹渺感慨的思緒收回來,淡淡一笑,說道﹕「
宗旋兄,這個問題不該找到我的頭上。」

  宗旋道﹕「妳肯不肯與羅廷玉一同護送我們?」

  秦霜波仍然淡淡的道﹕「你難道不知道我乃是不想與世人相爭的人麼?換句話
說,大凡是涉及感情之事,我都不打算沾惹,所以我說你找錯人了。」

  宗旋聽了固然驚訝,連旁人如羅廷玉、疏勒國師他們,亦大感驚異不置。誰也
料不到,她忽然變得如此淡漠,起因竟是看見了宗旋剛才眼中的神情。

  崔阿伯厲聲道﹕「羅公子,你怎麼說?」

  他護主情急心切,一看秦霜波不管此事,大為著急,立刻向羅廷玉追詢,要他
表明態度。

  羅廷玉搖搖手,說道﹕「崔阿伯不須著急,在下定必盡力顧及端木芙小姐的安
全。」

  宗旋突然間仰天長笑,豪氣迫人,同時放開了端木芙,退開六七步之遠。崔阿
伯連忙上前,橫身護住她,免得她再度受襲。

  。宗旋笑聲一收,朗朗道﹕「端木小姐,適才多有得罪,使妳受驚,還望宥諒
。」

  端木芙道﹕「宗大俠好說了,只不知你何故忽然放開了我?」

  這話正是在場之人無不想問的,因此人人豎起耳茱,聆聽宗旋的答覆。

  宗旋慨然道﹕「我宗某奉命混入各門派之中,充當奸細,雖然有欠光明正大,
但對壘為敵之事,亦不得不符此道。今日我宗某既然恢復本來面目,小姐妳又是天
下皆知不懂武功之人,我挾持妳為人質,日後定被天下英雄嗤笑。因此之故,宗某
決定放開了妳。」

  羅廷玉高聲道﹕「宗旋兄,本人剛才的諾言,仍然有效。」

  他自從出道以來,碰上巨大的場面,處處皆須顧及聲譽大體,行事定必光明磊
落,如此方足以領袖天下群雄。因此他毫不遲疑的重申前諾。

  宗旋一桃姆指,道﹕「羅公子氣吞河嶽,志比天高,更兼一諾如山,真是當今
人傑,兄弟在此謝過。」

  那疏勒國師直至現在,仍是一言不發,使得這局勢十分微妙緊張。群雄眼見宗
旋如此豪邁磊落,雖然未減敵視之心,但以目前而論,卻也很難說得出自已究竟希
望他安然撤走?抑是被疏勒國師拿住?

  宗旋轉頭向雷世雄說道﹕「大師兄,眼下不宜久留,您先走一步,小弟斷後。
」

  雷世雄點點頭,曳杖而行。他走出十餘丈,忽然停步回頭,向端木芙投以深深
的一瞥,這才繼續行去。

  他本是一時之雄,這刻卻已是負傷在身的敗軍之將。而最可悲的,莫過於他在
情場上,他完全潰敗了。還是不久之前,他正為著能娶得端木芙這等絕色才女而竊
喜不置,孰知人間之事,翻雲覆雨。現在端木芙不但永還不會是他的妻子,甚至變
成了死對頭,再也沒有釋嫌修好的機會了。這心上的創傷,使他激起了無限傷感,
悵悵而行,心神大是迷惘。

  端木芙如何不知?但她也無能為力,縱然她能像觀世音般化身無數,遍度世人
,可是由於血海深仇,她其勢亦不能嫁與雷世雄為妻。

  雷世雄的曳杖聲和雄壯身影,漸漸遠去。穿行於敵陣之時,無人出手攔阻。之
後,宗旋開口說道﹕「在下也要走啦!」

  他腳下未動,分明是等著瞧瞧可有人反對沒有?羅廷玉沒有表示,秦霜波亦不
開口。眾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疏勒國師面上,看他有何反應。只見這位異國名家
,當代高手,竟然也全無表情,甚至在那深邃的雙眸中,露出一絲奇異莫測的笑意
。

  宗旋見他沒有反應,不覺一怔,正要開口,只聽一個和善而圓朗的聲音響起來
,說道﹕「宗旋!你為何不問一問我?」

  人人都向發話之人望去,但見竟是少林寺戒律院的廣聞大師,無不大感奇怪。

  宗旋笑一笑,道﹕「大師有何見解?」

  廣聞大師胖胖的臉上,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說道﹕「貧僧代表武林受害之人
,除了翠華城之外,今日要盡力留下了你。」

  宗旋道﹕「大師說得很清楚,好的,宗某亦同意大師有這等資格,請吧!」

  他長劍舉到胸前,左手覆按腰間,擺開門戶架式,既高深凌厲,而又甚是怪異
。因為他的左手按在腰身,不知有何用意?

  廣聞大師正要出馬,身後閃出一人,朗朗誦一聲佛號,說道﹕「師兄等小弟無
法取勝之時,方始出手不遲。」

  此人聲音響亮雄壯,強勁震耳。眾人視之,原來竟是少林寺大大有名的二老三
師之一,人稱郭神拳大師的便是。

  他的身份不比等閒,說到在武林中,聲望極高,遠超於廣聞大師。若不是由於
淮陰中西大會的一役,江湖中幾乎無人知道廣聞大師,竟是如此厲害的人物!

  以目前而論,郭神拳的威望仍然高於廣聞大師,因此人人都認為他的話只是謙
詞,其實他乃是主力,如若不能取勝,廣聞大師也不必上了。

  廣聞大師高聲應道﹕「師弟願意代勞,自是最好不過的了,但愚兄卻有幾句話
向你交待,那就是你動手較量之際,如若試了多招,仍然沒有取勝把握的話,便須
即退,免得武林朋友們誤會咱們使用車輪戰法,消耗對方的體力,請你記住這一點
。」

  郭神拳道﹕「小弟記住了。」

  說罷,大步行了出去。但見他擘手投足之間,虎虎生威,一望而知,他的硬功
,實在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宗旋雙目如隼,等他行到切近,劍式突然撤回,橫護已身。左手一揚,已掣出
一條鋼鞭。眾人這時方知他左手按腰之故,但見他舞動鋼鞭,發出鳴鳴勁響,聲勢
驚人,迫住了對方行來之勢。

  郭神拳曳拳坐馬,吐氣開聲,驀然發出,遙攻敵人。拳頭出處,發出一片推山
撼岳的勁力,砂飛石走,威勢之強,真是一時無兩。眾人見他拳力如此威猛強大,
可隔空遙襲敵人,方知他不必使用兵刃之故。

  宗旋鋼鞭從側面反擊,右手長劍一劃,破去敵人拳力。但見他這一劍不快不慢
,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輕輕易易就化解了敵拳威力。郭神拳不敢怠慢,雙拳連
環劈出,也自蕩開了敵鞭,兼且繼續還攻敵人。這真是一場劇烈刺激的龍爭虎鬥,
雙方一上手,就各盡全力。宗旋施展的劍法,博雜異常。但沒有一招是沒有出處的
。而當他陷於危險之時,所用以力挽狂瀾的劍法,更是詭奇莫測,玄奧之極。

  端木芙一望而知,他竟精通好多招「魅劍」。而當他施展這等劍法之時,也顯
示出他的「邪功」功行深厚,真能發揮那「魅劍」的威力奧妙。

  因此他雖然未曾完全學會了魅劍,但僅是這偶而施展的奇招,已足以在劍道中
稱霸逞雄了。除了劍術之外,宗旋的鋼鞭,也煉就了驚世駭俗的能耐,雖是多節的
軟鞭,卻時時可見大開大闔,強攻硬取的招數,遠攻近纏,威力無窮。只見這兩人
一個是劍氣鞭影,有如狂風驟雨,蜃樓海市,真是變幻無方,無法測度。

  另一個則是拳力重如山岳,氣勢雄渾威猛,天下罕睹。酣鬥之下,可說是棋逢
敵手,將遇良材。眾人眼看那少林三師之一的郭神拳,居然也久攻不下,又見宗旋
武功如此高明,因此更加想早早知道這場搏鬥的結果。那兩人兔起鵲落的激戰良久
,郭神拳一直是攻多守少,只因他所煉的拳法路數,乃是以進手攻敵的招式為多,
所以他破拆敵人反擊之時,用的亦是攻式,所以顯出他攻勢特別凌厲,很少有防守
的手法出現。

  一般的高手,直至這刻,仍然看不出雙方勝敗的契機。有些人偷覦廣聞大師或
清風長老的面色時,卻看不出端倪。只能從他們凝重的神情上,看出這一仗實在十
分激烈險惡而已。

  郭神拳攻出第九十招之時,猛可讓出圈外。宗旋盤鞭壓劍,屹立原地,竟不曾
追上進犯於他。

  郭神拳把掖起來的僧袍放下來,拍拍衣上的皺紋,這才稽首道﹕「宗施主武功
高明之至,貧僧自知難以取勝,就此告退。」

  宗旋道﹕「大師好說了,在下已竭盡全力,幸而支撐下來,實在大感不易。」

  他說的是由衷之言,由於他以前一向不把少林寺放在眼中,而今日一戰,方知
邁一派能穩居武林中泰山北斗的地位,實在有它真正的潛力。因此大改觀感,承認
這一派亦是難鬥的勁敵,乃生敬重之心。

  廣聞大師道﹕「郭師弟辛苦了,看來愚兄非得出醜不可了!」

  他向眾人掃瞥一眼,又道﹕「假如貧衲留不住宗施主,那也是無可如何之事,
貧衲只要盡過心力,也就是了。」

  人叢中許多聲音昇起,都是慰答他的話。廣聞大師含笑頻頻稽首,表示惑謝眾
人的支持鼓勵。當他邁步上前之時,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呈現出一片出奇的靜寂
,使局勢顯得格外的嚴重和緊張。

  宗旋前此見識過廣聞大師的武功,心中有數,因此不敢怠慢,沉身坐馬,運集
全身功力,迎擊大敵。

  廣聞大師提刀迫去,但到了相距寸許之時,已感到對方的劍氣鞭勢,威稜爍射
。除非是出手攻去,否則便難再欺近去。

  他腳步一停,道﹕「宗施主,你與我郭師弟動手之時,耗費了不少氣力,目下
自應讓你稍作調息,以便恢復,以免傳出江湖,人人都在心中笑我少林恃多為勝。
」

  宗旋傲然道﹕「不必了,宗業自信還經得起這等考驗,大師即管放手賜招。」

  廣聞大師微微一笑,道﹕「既然宗施主這樣說,貧衲如是堅持,反倒變成看不
起你了。」

  他刀勢一起,頓時一股刀氣,猛撲過去。宗旋長劍一揮,喝一聲「好刀法」,
身子不退反進,哧哧哧一口氣連邁數步。雙方已近乎短兵相接,但誰也不曾出招攻
去。這是因為雙方皆是一流高手,防禦嚴密,無隙可乘。如若魯莽出擊,失去先手
,那時要扳回劣勢,只怕難之又難。

  他們雖是對峙未動,但已教眾人覺得形勢緊張之極,連眼睛也不敢眨,生怕錯
失了任何一招。

  秦霜波忽然輕移蓮步,迫進戰圈,說道﹕「廣聞大師,我替你押陣。」

  此言一出,宗旋大受影響,心思浮散。廣聞大師卻精神抖擻,心想﹕「這回宗
旋插翅也休想逃得出此地了。」

  此時朝陽如輪,光照大地。這座古寺四下的殿院頂蓋,在陽光下都絢爛增輝,
別有一番氣象。廣聞大師戒刀起處,化做一道耀目精芒,朝宗旋電射而去。這一刀
,去勢不特迅急無倫,兼且閃爍變化,靈動無比。招式之奇幻多變,使人有嘆為觀
止之感!

  宗旋正因心神浮散,氣勢稍懈,招來敵人出擊。連忙揮劍舞鞭抵擋時,已感到
敵人刀勢威不可擋。他腳下一連使了六七種步法,雙手的劍鞭更是絕藝全出,無奈
廣聞大師緊緊抓住那一絲空隙,不肯輕放。直迫得他繞圈疾退不已。霎時間,他已
退了六七個大圈,眾人但見刀光劍氣,瀰漫全場。其間的招數變化,有些快得連影
子也看不見。

  廣聞大師一口氣迫攻了十六七招之多,但見敵人雖是落在下風,然而要收拾下
他,卻非易事。他為了少林寺千餘載威名,目下在天下群雄眼前,正是打擊獨尊山
莊,恢復少林威望的絕隹機會。尤其是名列少林三師之一的郭神拳,已經當眾承認
無法取勝。此舉早已把宗旋的功力造詣,以及聲譽提高了不知多少倍。

  假如自己一舉而擊敗了他,少林威望,不但不會因郭神拳而稍減,反而大為增
高無疑。此念掠過心頭,立下決心。當下迅即提一口真氣,催動魔功。

  宗旋驀覺對方刀上鋒煞陡增,壓力如山。這一驚非同小可,曉得他已施展魔功
,繳發體內潛能,由此可知,他實有擊敗自已的決心,所以不惜耗損寶貴無比的真
元。他深知情勢危急,如無驚世駭俗的突出奇峰,今日定必慘遭敗亡之禍。說時囉
囌,其實只是念頭一轉而已。他也深深吸一口氣,面色頓時變得十分蒼白可怕。

  廣聞大師方面,竟感到對方的功力亦隨之而增長加強,雖然仍然落後了一步,
但尚須化點時間硬拼。

  他情知若是硬拚下去,雙方都可能因體內潛能完全催發,因而精枯力竭,結局
就算不死,亦須大病一場。

  可是目下已成了騎虎之勢,雙方均是全力催動魔功,貼身搏鬥,凶險之處,簡
直教人不敢相信自家眼睛。

  廣聞大師一直佔了優勢,刀刀都如狂風驟雨,電劈雷掣。宗旋堅持苦守,已顯
得勢窮力蹙。兩人翻翻滾滾激鬥了五六十招,廣聞大師突然大喝一聲,刀光如電掣
般劃過,把宗旋手中長劍擊落塵埃。宗旋一躍而退,停在兩丈之外。

  他一來賸下左手鋼鞭。二來施展那魔功之後,氣力衰竭,自知無法闖得出群雄
的大陣。所以他並不作突圍的打算,屹立不動。

  廣闐大師已下了決心,定要殺死宗旋。一則絕去後患。二則殺死此人的話,嚴
無畏的最後一條臂膀,亦等如斷去,變成孤掌之勢了。

  他本應趁勢上前取他性命,可是問題卻出在當他擊落敵劍之時,突然一股森寒
劍氣射來,把他罩住。

  他乃是少林中超凡絕俗的高手,見多識廣,立時曉得這一股劍氣非同小可,已
等如有人把一柄長劍,抵住自已咽喉一般。如若再行上前,那是非死不可。

  最使他吃驚的還不是這股劍氣,而是他曉得這個發出劍氣之人,乃是為他押陣
的「劍后」秦霜波。

  他自然不敢邁步,只好放棄殺死宗旋的機會。但亦不轉眼向奏霜波瞧看。心想
﹕「假如妳不自動向我解釋個明白的話,我也決不詢問。」

  宗旋喘了幾口氣,眼見廣聞大師並不過來動手,心中大為驚詫,心想﹕「他實
在沒有理由放過我啊?」

  只聽秦霜波冷冷道﹕「宗旋,你目下真元傷耗,幾近枯竭,因此廣聞大師本著
我佛慈悲之心,並不當揚手刃了你,你可知道?」

  宗旋那知自己一命,竟是秦霜波打救,心中仍然大為忿怒,道﹕「宗某並不怕
死,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想叫我宗旋搖尾乞憐麼?」

  秦霜波淡淡一笑,端木芙已高聲說道﹕「喲!好大的口氣。你就算不怕死,也
用不著頂撞秦姊姊,因為秦姊姊決不會與你計較,這一來,你豈不是反而顯得量小
,太沒有丈夫氣慨了?」

  宗旋瞪她一眼,道﹕「誰要你插嘴的?」

  端木芙道﹕「如果你講道理,則我便有插口的資格了,只因目下為我出力之人
中,包括有天下第一流高手疏勒國師。早先如果我要留下你,他亦可辦得到。」

  她擺擺手,阻止對方辯駁,又道﹕「這些話都不必提了,單論眼前之事,我亦
有理由插口。」

  宗旋哼了一聲,道﹕「妳最多事。」

  端木芙面色一沉,雙眼射出冰冷的光芒,道﹕「假如你全家被殺,而那血海深
仇之人卻在眼前,你能緘默不語麼?」

  宗旋厲聲道﹕「我可不是殺你全家的凶手。」

  端木芙沒有做聲,但也沒有別人說話。因為在她未指出凶手仇人是誰以前,氣
氮情勢十分緊張。

  誰都不敢插口,以致沾惹上這件事。她凝視看宗旋,目光異常的冰冷。

  宗旋皺皺眉頭,道﹕「你看我作什?我與你的仇恨有關麼?」

  端木芙道﹕「當然有啦!我試問你一聲,你踏入江湖以來,經歷的戰陣不只一
次,尤其是上一回在淮陰中西對抗大會上,你為何一直不施展這「魔功」絕藝?直
到今日,實是迫不得已,方始施展?」

  宗旋道﹕「此是家師嚴令,我如何敢違?」

  端木芙道﹕「當時嚴無畏還說過,假如必須施展,亦定要在無人得見之處,同
時一定要殺死對方,對也不對?」

  宗旋昂然道﹕「不錯!這又如何呢?。」

  端木芙冷冷道﹕「這就是足以證明嚴無畏很怕被外人曉得你懂得這一門功夫。
」

  宗旋道﹕「是又怎樣?」

  端木芙冰冷的目光中,又透出一股忿怒。宗旋突然感到不妥,暗暗倒抽一口冷
氣。在這等場面中,宗旋無論如何,也得隱藏起心中的情緒,因此沒有人看得出他
內心波盪。

  只聽端本芙冷冷道﹕「宗旋,你一定想知道其中的過節和隱祕麼?」

  宗旋應聲道﹕「小姐想聽我的真話?還是假話?」

  端木芙道﹕「自然是真話,你說好了。」

  宗旋環顯四下一眼﹕緩緩道﹕「若然我說真話,那麼我的答覆是﹕在這等情勢
之下,我不想知道貴府被害的經過和隱祕。」

  眾人都覺得他實是有理這麼說,但羅廷玉卻仰天大笑,道﹕「宗旋兄,假如換
作是我羅廷玉,處於此境,縱是血濺當然,也不能說出不想知道之言。」

  自然他的大笑。含有譏嘲之意,所以並不會與端木芙目下的悲恨牴觸,因為此
笑非是得意快樂之意。

  宗旋厲聲道﹕「現在你別說風涼話,總有一天,我會有機會向你提出相似的問
題,那時節可就曉得你究竟如何答覆了。」

  端木芙高聲接口道﹕「宗旋,我們言歸正傳,剛才我的一番話,已解釋清楚我
為何有權插嘴之故。假如你感到滿意,恕我暫時退出此一事件。」

  崔阿伯急急道﹕「依老奴之見,乾脆現下就取他性命,免得日後多費手腳。」

  在場的人,但凡是同情端木芙以及偏向翠華城的,莫不有此同感,因此崔阿伯
此言一出,便有不少聲音發出,附和這個說法。

  端木芙搖搖頭,道﹕「今晚的局勢乃是屬於翠華城羅公子,假如他願意放過他
,我決不干涉。等到有一天,輪到我造成這種局面之時,別人亦休想平涉。」

  她說得很明白,那就是她已認為自已的力量,足夠與羅廷玉比擬,同時亦有擊
敗獨尊山莊的信心。到了那時,嚴無畏將是她俎上的魚肉,不許別人分一杯羹。換
言之,她也有她的血海深仇,到時決計不肯把宰殺仇人的機會,讓給羅廷玉。

  眾人的目光,先是集中在羅廷玉面上,但隨即又跟著他的目光,完全轉移到秦
霜波的身上。顯而易見,羅廷玉已把這個權力,交給了她,才會望著她,等候她的
決定。

  秦霜波淡淡道﹕「多行不義者,神人共憤。宗旋!我真希望你能大澈大悟,從
此放下屠刀。好在你年紀尚輕,以前的積孽,與你沒有太深的關連。有的也只是感
情上,覺得不能放週你而已。」

  宗旋終於嘆息了一聲,說道﹕「我現下才放下屠刀,不覺著太遲了?」

  秦霜波道﹕「不遲!不遲!只要你有這等決心,沒有辦不到之事!你眼下但須
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向天立誓,正式脫離獨尊山莊,不再承認嚴無畏是師父。然後
,假如有人保證你永遠退出江湖,尚有何仇不能解得?」

  他的目光,最先掃向端木芙。這自是看看她對這個意見,有何反應之意。但端
本芙卻避開了她的目光,不給她一點答案。

  秦霜波心中有點不自然起來,轉頭向羅廷玉望去時,但見他劍眉緊皺,似乎亦
很不滿意,只是沒說出就是了。

  她心中暗暗一歟,忖道﹕「這兩家對獨尊山莊的怨,竟是如此之深,真是可怕
啊!」

  她再向宗旋望去,但見他器宇軒昂,長相英俊,站在當地,宛如玉樹臨風。真
是一表人才,可惜他命運不濟,卻被嚴無畏網羅去了。。

  人人都矚目宗旋的神情動作,等侯他的答案。假如他逕行拒絕,後果如何?誰
不想知道?即使他應承起誓叛出師門,但所發生的結果,亦是眾人亟欲得知的。

  宗旋沉吟了片刻,才道﹕「好!秦仙子,在下願意從此退出江湖,跳出這是非
恩怨的圈外。假如因此而遭獨尊山莊誅殺,那也是罪有應得,前生孽債使然。不過
在我立誓之前,妳最好還是先徵求過別人的意見,因為以我看來,只怕妳扛不起這
件事呢!」

  他的話表面上聽起來,完全是依情照理而說。但事實上他乃是使用縱橫裨闔之
術,設法使對方內亂。

  只要秦霜波被拒,她勢必要履行她的許諾,變成了非與他聯手不可之勢。那時
他已非復是人孤勢單,何懼之有?

  秦霜波凝視著他,緩緩道﹕「你應允退出江湖之言,若是真心,我自然會向有
關之人徵詢,但你是不是真心實意的呢?」

  宗旋道﹕「當然是真心實意。」

  秦霜波道﹕「若是真心,那麼你一身武功,留之無用,我也可以為你廢去了?
對也不對?」

  宗旋一橫心,咬牙道﹕「對!武功留之何益?」

  奏霜波淡淡一笑,回頭向羅廷玉道﹕「廷玉,我已用不耆再說一遍了,你同意
不同意?」

  羅廷玉尋思一下,才道﹕「同意!」

  全場之人,都覺得「同意」兩字,有如雷霆施威之時那麼響亮。有些人甚至怪
他答覆得太容易了。以他們的想法,即使答應,也應該提出一些條件來,例如斬去
宗旋一隻手之類。

  寨霜波很迅快的掃瞥眾人一眼,目光又轉回羅廷玉面上,道﹕「你居然同意了
,一定有你的道理,可不可以說出來聽一聽?」

  羅廷玉道﹕「這又有何不可?我有兩點理由。第一,此舉既可勸人及時回頭向
善,又可減弱嚴無畏的實力。以我想來,功德與報仇,應是同樣重要。因此。既可
勸人向善,立下功德。又可削弱仇家力量,便於報仇。一舉而兩者兼得,如何不可
?這是第一點理由。」

  人人都聽得呆了,尤其這只還是第一點理由。他們都猜想不出尚有什麼理由,
所以格外留神聆聽。羅廷玉歇一下,又道﹕「第二點,我不是基於私人感情而對霜
波你賣賬,而是由於信賴妳的智慧,堅信此舉不致於被宗旋出賣,使妳無法向天下
之人交代。」

  這直是別出心裁的理由,同時又極具說服力,人人莫不頷首連連稱是。

  寨霜波目光移到端木芙那張輕紗半掩的面上,慢慢地而又十分清晰地道﹕「端
木小姐怎麼說?」

  端木芙仰天長呼一聲,說道﹕「秦姊姊,妳此舉太過冒險了!宗旋乃是一代奸
雄之才,舉世罕有其匹。妳如何能輕信他的話?」

  寨霜波道﹕「我說過要廢去他一身武功,人人聽見,如何有假?」

  端木芙道﹕「秦姊姊,我勸你還是別迫我答應的好。」

  宗旋冷笑一聲,道﹕「端木芙,妳不答應就是了,何須閃爍規避?」

  端本芙道﹕「我不會被你激怒的,因為我能看透你的用心。」

  秦霜波道﹕「你倒是說說看,為何勸我別迫妳答應?我只是徵求妳的意思而已
!假如妳別具慧眼,看破了他的陰謀,何不當眾說了出來?」

  端木芙道﹕「假如我解釋出來,妳就很難找到藉口,更改此意了。」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不妨事,妳即管說出來。」

  端木芙被迫無法,只好道﹕「宗旋雖然廢去了武功,但他仍然是有過人的智慧
,又熱知天下武林的情勢和隱祕,有他運籌帷幢,尤其是不須出手,集中全部智慧
以籌劃大計的話,,實在比現在還可怕些。」

  端本芙必是一語中的,因此以宗旋這等深沉多智之人,竟也不禁變了面色。眾
人這時方始從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來。這個道理,在以往也許無人相信。尤其他
們皆是練武之人,豈肯承認「智慧」比「武功」還厲害可怕?然而端木芙的異軍突
起,以一個不懂武功,荏弱嬌軀,居然能崛起江湖,成為一大力量之首。以前又在
淮陰中西大會上,露過鋒芒,教人親眼見到智慧的力量,是以現下無人不信了。

  ,寨霜波沉吟了一下,緩緩道﹕「不妨事,我可以看守著他。」

  端木芙道﹕「這還不夠糟麼?他以一個武功全失之人,卻能羈絆了劍后,使之
無法分身對付獨尊山莊,這已經是莫大的成就了。」

  眾人聽她這麼一計算,都不禁紛紛出言表示同意她此說。秦霜波默默沉思,端
木芙道﹕「你也知道無法可派別人看守他,因為一則不能囚禁他,二則他詭謀甚多
,城府之深,單看他能在你們這一方混跡這麼久,尚未敗露,便可知道了。」

  她吸了一口氣,又道﹕「但現在你已來不及了,他只要願意被你廢去武功,就
算我不同意,徒然使他陰謀得逞,使我和妳做上了對頭而已。」

  崔阿伯怒聲道﹕「那小子真狡獪可惡不過,講來講去,他都不是真心悔過,秦
仙子,你何用護著他?待老朽過去一杖砸死,一了百了!」

  這倒是十分乾脆的方法,人叢中有七八起大聲贊成。端木芙認為問題已交給秦
霜波去處理,沒有自己的事了。因此她趁這餘暇,打量羅廷玉的表情。只見他沉靜
如常,似乎不甚關心這件事。但自然亦可以解釋為他相信秦霜波必有解決之法,所
以才如此從容鎮定。

  端木芙不覺吃了一驚,忖道﹕「不好了,我一定有那一處失算了?待我想想看
。」

  宗旋忽然高聲道﹕「秦仙子,妳無須為難啦!在下豈是如此資生怕死之人?假
如你認為我沒有誠意,那麼我可以自動撤消此一約定。或算是我拒絕武功被廢,你
就可以撤手不管了。」

  秦霜波原本很沉靜安詳地思索,但聽了宗旋之言,突然泛起懊怒之色,美眸一
瞪,射出比刀劍還要鋒利的光芒。

  她冷冷道﹕「宗旋,你太辜負我一番真摯用心了,我原本望你能夠及時猛然回
頭,那時終然我必須跟定了你,以資保護,我亦不辭這等辛勞,可是,我體察至今
,你仍然自以為高明得很,相信我已鑽入了圈套之中,泥足深陷,無法自拔了,哼
!哼…………:」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惱意,又道﹕「剛才我乃是給你一個最後的機
會,可是你卻輕輕放過。」

  宗旋道﹕「妳別惱火,我幾時放過了自新的機會呢?」

  奏霜波道﹕「你的作偽,我也不得不承認很高明,如要指出,須得費上許多居
舌,現在我們直接了當的解決這個問題吧!」

  她嚴肅地掃視全場,好像想找一個什麼人似的,看了老大一會工夫,這才繼續
開口,道﹕「宗旋,目下要提到廢去武功與否的問題,我且問你,你能找到竟以身
家性命擔保你的人沒有?」

  宗旋頓時呆住,這正是他唯一的弱點,而他根本沒有想到。甚至連端木芙也忽
略了,早先才會認為秦霜波自陷於泥悼之中。全場寂然無聲,沒有一個人開口表示
願意保證宗旋,這自然是由於身家性命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再者,縱然這一大群
武林各方高手之內,有那暗中與獨尊山莊通聲氣之人,可是眼看獨尊山莊已碰上了
極強大的高手,失去了穩贏之勢,又豈敢開口而暴露了自己?

  一片靜寂中,突然一陣大笑之聲昇起。人人皆向笑聲發出之處望去,只見宗旋
兀自仰天長笑不已。等他笑聲一歇,秦霜波道﹕「你這一笑,必有道理。我恪奉門
規,不能不讓你說個明白。也許你說得出一個道理來,只要真的合理,我決不會故
意為難你。」

  她的身份非同小可,話當眾說出,便須負責。因此宗旋露出欣慰之色,高聲道
﹕「既然如此,在下更不能不直說了。」

  奏霜波道﹕「你有話請說。此處天下英雄雲集,皆可作證。」

  宗旋道﹕「我提出一個問題,秦仙子如能答覆得令我滿意,那便死而無怨。」

  奏霜波道﹕「我早已準備好了,你即管問。」

  宗旋朗朗道﹕「此處人數甚多,又皆是武林中知名之士,這都是不容置疑之事
,並且我也相信他們皆能公平評論是非。」

  秦霜波道﹕「你知道就好了。」

  宗旋道﹕「可是他們縱然談不上個個與獨尊山莊皆有仇恨,但既然參加翠華城
的行列,算是敝莊對頭!試問他們那一個肯替我作保證呢?」

  崔阿伯厲聲道﹕「住口,這是你自家的事,誰教你找不到人相信你呢?」

  宗旋打個哈哈,道﹕「我不妨打個比方,假如拿名望高如羅廷玉,就是他吧,
放在敝莊的人當中,要我們的人作保,只怕也找不到一個人?」

  全場之人,但覺他這話既雄辯,又合理。在這等場合之中,無人肯為他作保,
那自然是合理之事。

  秦霜波道﹕「即使如此便又如何?」

  宗旋道﹕「妳如是承認此地必無人為我作保,而妳卻又提出保人的條件,則足
以證明你從開頭就是在愚弄於我。事實上妳不肯放過我,只不過趁機表示一下仁義
,其實呢………………」

  他冷笑一聲,才又道﹕「別的話不必多說了,秦仙子,妳能在此地找出一個可
能替我作保之人麼?」

  寨霜波道﹕「我縱能指出來也沒有用,因為你現下已不相信我的話了。」

  宗旋道﹕「妳縱然作弄我,但妳若是指得出來,我仍然相信的。」

  秦霜波道﹕「承蒙你信得過我的人格,那麼我就說了。」

  宗旋環顧四周,這刻太陽幾乎移到頭頂,光線強烈不過,所以把所有的人都看
得十分清楚。在人叢中,他發現不到一個肯用身家性命以及聲譽來為他作保之人。
甚至連端木芙,本是完全不可能之人,也考慮過。

  因此他很有把握地道﹕「好,秦仙子請說。」

  寨霜波淡淡一笑,道﹕「這個人就是我。」

  宗旋大吃一驚,剛才由於處於針鋒相對的情況下,所以沒有想到是她。而現在
一想,卻很合理。四下昇起喧鬧之聲,當然都是承認秦霜波有此資格。人人都覺得
她這一擊,真正把宗旋打垮了。

  過了一陣,眾聲稍歇,奏霜波才道﹕「宗旋,我還得證明一下我的話不假。」

  她轉眼向廣聞大師望去,道﹕「廣聞大師,請問剛才你對宗旋可曾起了殺機?
」

  廣聞大師一怔,卻不得不點頭道﹕「罪過,罪過,老柄確曾是滿腔殺機!」

  、秦霜波道﹕「那麼,其時如果你沒有其他意外的話,必定揮刀直進,把宗旋
當揚殺死了?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點點頭,心中已略略明白她問這話的動機。然而在場的絕大多數人,
還是感到十分迷惑。

  秦霜波又道﹕「是不是因為我發出了劍罡,才阻擋了你攻去之勢?」

  廣聞大師道﹕「是的!」
             第三十一章 罪在一人

  秦霜波高聲道﹕「宗旋,你聽了我們這番話,料必也肯相信是實情。因此,可
知我乃是有心助你改邪歸正,不惜冒犯少林派廣聞大師,亦不惜引起了羅廷玉的誤
解,給予你一個最後機會。」

  宗旋真是啞口無言,現在秦霜波已用各種方法,證明她的真心用意。也證明他
並沒有悔過之意。在這等情況之下,他若是被殺,縱是找來天下最善辯之入,也無
法責怪對方的辣手。

  他長嘆一聲,道﹕「在下認栽了,唉!我一向自負得很,總以為才智與武功,
那一樣都不此妳差,孰知竟然不是妳的敵手。早知如此,我該早早把妳和羅廷玉制
住,便可免去今日之禍了。」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那也不見得,須知我們第一次見面之時,我便對你有
了奇異的感覺,我懷疑你就是千面入莫信,莫信這人既然幫助嚴無畏,加害武林中
許多名家高手,則自然是嚴無畏的手下。」

  她停了一下,又道﹕「但我的感覺只能使我存疑於心而已,直到我當真抓到證
據,那是在淮陰中西大會以前不久之事了。」

  宗旋一怔道﹕「妳已抓到證據?什麼證據?」

  秦霜波道﹕「羅廷玉的行蹤,真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故意試探,便告訴你
,佯稱有幾個人知道,一面派人通知羅廷玉。果然發現有埋伏狙擊之情,可知這消
息從何處洩漏了。」

  眾人一聽此計,都不能不信服。但宗旋卻仰天一笑,道﹕「這話太勉強了,試
想﹕敝莊其實已用全力偵查羅廷玉的下落,難保不會被我們查到。」

  秦霜波淡淡道﹕「他已易容喬裝,又使的是金蟬脫殼之計。或者你說他雖是易
容喬裝,仍然逃不過你們手下的耳目。可是我索性告訴你,一則他是十分機警之人
。二則他連身材也改變了,你的手下們,絕對無法發現他。」

  宗旋仍然有話可以反駁,道﹕「然則你又如何能保證那個派出之人,不被我們
跟蹤到?何況他可能洩漏機密,妳只要考慮到這些可能性,就不能硬指是我通風報
信的了,對也不對?」

  他反駁得頭頭是道,眾人都不能不承認他有理,何況他還補充說明當時獨尊山
莊,動員了龐大的人力,監視每一個跟秦霜波接觸之人。後來她進入禿鞭孔翔家中
,所有孔府之人,凡是出來的,皆受監視限制。以獨尊山莊的力量,此舉毫不困難
。因之,眾人更覺得宗旋的理由十分充份。雖說目下他已承認是他報的訊,但以事
論事,秦霜波在當時考慮到這些可能性,不能硬說是他。

  秦霜波雖毫不在意,等他詳細說完,這才道﹕「我派出通風報訊之人,根本不
知對方就是羅廷玉。而這個人,絕對可以瞞過你們的眼目。」

  當下把那小婢紫玉之事說出,大家一聽,又回心轉意,深信秦霜波果然算無遺
策,的確能瞞過獨尊山莊。宗旋到了這刻,也就無話可說。

  於是挺一挺胸,道﹕「好吧!秦仙子可以讓廣聞大師上來,取我性命。」

  秦霜波道﹕「廣聞大師如今豈肯再度出手?尤其是我讓你休息了這麼久,使你
幾乎完全恢復了功力。」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宗旋身上,似是細細觀察他可是已經恢復了原氣,而廣
闐大師卻頻頻點頭,大有首肯斯言之慨。

  宗旋皺起雙眉,道﹕「隨便你們誰出手都行,我不必參加意見。不過在下卻很
想知道秦仙子,你我既然是對頭寬家,你又何故給我這個機會?」

  他問得很尖刻厲害,假如秦霜波答得不妥,自然對她的為人,將生出微詞,換
言之,宗旋已向別人暗示說秦霜波喜歡他,至少有這等傾向。

  秦霜波不悅地哼了一聲,道﹕「我乃是念著你以前一直沒有向我下手,以及你
剛才挺身而出,在強敵環伺之下,氣慨迫人,算得是英雄行徑,才給你一個悔改自
新的機會。」

  她的答話,又是無懈可擊。宗旋不再開口,端木芙噗嘛一笑,道﹕「宗旋啊!
宗旋!你後來種種所為,都適足徒自取辱,說你聰明,還不見得。」

  她美眸一轉,又道﹕「你要不要我告訴你,那一個將要跟你拚鬥?」

  在眼前來說,一共有好幾個高手,都有資格與宗旋一拚的,因此之故,人人皆
在心中暗暗猜測。

  宗旋搖搖頭,道﹕「多謝妳的好意,在下早就曉得是誰了。」

  端木業笑道﹕「不見得吧?這般愚笨之人,那能猜得出對手是誰?」

  宗旌聞泛怒色,道﹕「哼!哼!假如不是在目下這等環境之中,妳敢這樣說,
我必定要教妳感到後悔。」

  崔阿伯怒道﹕「放屁!憑你也配?」

  端木芙忙道﹕「阿伯別吵咀,我說宗旋哪,你敢不敢與我打賭?」

  宗旋道﹕「賭什麼?」

  端木芙道﹕「你若能猜得出向你下手之人,我擔保讓你安然離去。但若然你輪
了,你就得用一些祕密來交換了。」

  宗旋道﹕「好極了,我賭定啦!只不知你要知道什麼祕密?假如我不知道,如
何是好?」

  端木芙道﹕「你一定知道的,不必多慮,現在我把這個人名寫下來,以免囉嗦
,然後由你當眾宣佈,再對證我紙上寫出的人名。」

  宗旋道﹕「如若我猜不中,妳必須有強固的理由,解釋其故,而這個理由,又
必須強於我所提之人。」

  端木芙道﹕「這個自然。」

  她隨即拿紙筆寫上了人名,那枝筆只是一根枯枝,用火燒了一下,變成一小截
焦炭。不過寫在紙上,仍然十分清晰可靠。

  疏勒國師突然道﹕「端木小姐,這一賭有百害無一利,大可不必。」

  廣聞大師亦道﹕「妳還未獲羅公子的同意,貿然行了,只怕到時妳萬一輸了,
無法履行允諾。」

  眾人也紛紛議論,十之八九,都認為端木芙十分不對,因為必須說出強有力的
理由,則她其勢不能隨便亂寫一個人名。這麼一來,宗旋在三五人當中,很容易碰
對了。

  端木芙等議論之聲減低,這才說道﹕「你們不必擔心,我有百分之百的杷握。
假如我萬一輸了,而羅公子又不肯放他之時,我也就只好陪宗旋一道闖關了?除此
之外,還有什麼法子?」

  羅廷玉高聲道﹕「那也不必,如若妳輸了的話,只須妳聽我指撢,我就不出頭
作梗?」

  端木芙道﹕「我不會輸的,我們就如此約定好了。」

  宗旋當下閉目凝思,看他樣子,分明已開動了腦子裡全部的力量。在眼下的高
手中,嚴格算起來,只有四個人須得予以考慮。首先自然是翠華城少主羅廷玉,其
次是秦霜波、疏勒國師、廣聞大師等。

  要知宗旋適才的一番激鬥,雖然已經落敗,但所顯示的功力,非同小可。放眼
天下,也只有這寥寥數人,可以與他動手相拚。

  宗旋最先考慮到羅廷玉,心想﹕「此人出手攔阻於我,乃是天公地道之事,無
須置疑。不過由於種種原因,他亦可能不是首先出手之人。」

  第二個考慮的對象,不是秦霜波,而是疏勒國師。此人乃是西域第一高手,武
功之強,無人不知。他到中原之後,所向無敵,只曾略挫於羅廷玉的寶刀下。因此
,他不但足有資格出手,定能制勝。而且由於他是與端木芙的賓主關係,也是非出
手不可。

  第三個才輪到秦霜波,她的劍術造詣,目下已公認為沒有對手的了。自然劍道
以外的高手,她能不能完全贏得,那是另一回事。秦霜波已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有
悔改生還的希望。而宗旋卻輕輕放過,這是她亦會出手之故。不過,宗旋衡量一下
種種關係,秦霜波出手收拾他的可能性,並未到了使他擔心的程度。

  最末一個是廣聞大師,本來他曾經出手相拚,應該數他最有可能。但由於當時
是秦霜波發出劍罡,迫他罷手。這麼一來,他已盡過心力,對師門及武林同道,皆
能交代。加以施展那催發潛能的魔功,十分損耗真元。他除非萬不得已,焉肯再度
出手。所以廣聞大師出手的可能性,已降到最末的一位。宗旋細細一想,可能只賸
下了羅廷玉和疏勒國師兩人。

  他並非沒有考慮過端木芙本人,而他亦知道端木芙此女有神鬼莫測之能,雖然
一向不懂武功,但說不定只是偽裝而已。以她身世上的血海深仇,出手自是極有可
能。不過宗旋早就把她剔除,因為她手中放著一個幾乎必能取勝的疏勒國師,何須
自家出手?這一點,他考慮得異常週詳深刻,即使端木芙已練成了邪功魅劍,她會
不會出手,實在甚感疑問。

  至於羅廷玉,出手的可能性當然極大,尤其是他的血戰寶刀,已經具有「刀君
」彼象,幾乎可說是握有必勝之勢了。宗旋的腦海中,浮現著羅廷玉英姿颯颯,以
及疏勒國師的粗豪雄健的面影,此起氣落,一時難以決定。

  只聽端木芙格格嬌笑一聲,道﹕「宗旋,你的對手雖然只有四個,可是實在不
容易決定,對也不對?」

  宗旋含怒瞪她一眼,道﹕「妳想以說話攪亂我的思路麼?」

  端木芙道﹕「我可是如此陰險之入?」

  宗旋咕嚕一聲,沒有說話。端木芙又道﹕「你既然那樣說了,我決不能讓你有
藉口,甚至心中不痛快也不行。你可以說出兩個人來,只要這兩人之中,有一個是
我所寫下的,就算你贏。我就站在你那一邊,保你必然脫困。」

  這話一出,連羅廷玉也微微動容,餘人更不必說了。只有秦霜波神色恬淡如常
,好像目下之事,與她全不相干。

  宗旋道﹕「我不必佔這等便宜。」

  端木芙哂道﹕「就算這是便宜,但你仍然要敗於我手中。」

  宗旋虎目一睜,厲聲道﹕「你當真如此有信心麼?」

  心中暗暗忖道﹕「她故意給我多猜一個人,但其實正是用計,想哄我捨下熱門
人物,哼!哼!我才不上這個當呢,必定是羅廷玉和疏勒國師之一,我說出來,包
管她啞口無言。」

  端木芙道﹕「自然是真的,我幾時說話不作數?」

  宗旋道﹕「好,請你把那張紙交給別人。」

  端木芙道﹕「交給誰呢?」

  宗旋四顧一眼,目光最後停留在秦霜波面上。秦霜波心中泛起一陣難過,暗暗
想道﹕「他在此地孤立無助,宛如在世上掙扎求生的孤兒一般,看來我只好答應為
他保管那紙條了。」當下向他點點頭,表示願意。

  宗旋道﹕「那就請你交給秦仙了吧!」

  話才說完,突然也感覺到自己的孤單可憐。此處人數可真不少,然而在他來說
,卻似是荏弱的孩子,處身於蒼茫的曠野之中。這等孤零悽涼的感覺,在他來說,
並不陌生。因為他自小就沒有父母,一直是掙扎著往上爬,力圖成為人上之人。每
當他偶然午夜夢迥,四顧茫茫之時,便不由得被這無依無靠之感,壓得透不過氣來
。

  他須是趕快拋開感傷情緒,但仍然不禁嘆了一口氣,向秦霜波道﹕「謝謝妳了
。」

  秦霜波只淡淡一笑,沒有作聲,卻立刻打開紙條,只見紙上寫著不少字跡,頓
時為之大奇。但見劈頭第一句是「秦姊姊」三個字’心中一怔,還以為端木芙寫的
是她秦霜波將會首先出手。可是往下看時,方知這張紙條乃是寫給自己看的。換言
之,端木芙大大的露了一手,早在寫下此紙以前,便推算到宗旋必會把這張紙條,
交與她收執。

  只聽宗旋朗聲說道﹕「在下深信首先出手,以攔阻我安然離去的,必是……」

  話未說完,秦霜波已高聲說道﹕「等一等。」

  宗旋愕然道﹕「秦仙子有何見教?」

  秦霜波走過去,遞了紙筆給他,說道﹕「你還是寫在紙上的好,免得口說無憑
。」

  宗旋道﹕「此處證人多如牛毛,何須寫下?」

  秦霜波道﹕「寫下來對你有何損失?」

  宗旋道,﹕「好吧!我寫就是。」

  取過紙筆,颼颼寫好,交給秦霜波。秦霜波看也不看,便道﹕「現在你可以開
步走了,瞧瞧看誰會挺身而出,攔阻你去路。不過我先此聲明,假如大家自問贏不
了宗旋的人,可千萬不要出手。」

  她這麼說了,誰也不敢冒失上前。一則這是性命聲譽交關之事。二則胡亂上前
的話,可能反而壞了大局。

  宗旋道﹕「此計甚佳,如此一試,便無作偽的事情了。」

  當下跨開大步,向缺口行去。他連跨了四五步,尚無人出面攔阻。

  全場之人,都覺得十分緊張,一來怕他乘機真個逃掉。二來又擔心端木芙失敗
,被宗旋猜中。宗旋曉得只要再走上十來步,就有突圍逃命之望。不過他目下可不
能透露心中的緊張,依然穩定地大步走去。看看又跨出了四五步,人入都有著透不
過氣來之感。可是誰也不敢開口,全場竟是鴉雀無聲。

  突然間,一道人影,如奔雷閃電般縱掠上前,攔住了宗旋去路。眾人急急定睛
打量,只見那人一身灰布僧袍,面圓體胖,一團和氣,正是少林高手廣聞大師。他
自是有資格出手攔阻宗旋,並且表面上亦很有道理這樣做法。

  宗旋腳下一停,冷冷道﹕「大師此舉,實是大大出乎在下意料之外。」

  廣聞大師道﹕「何以見得呢?」

  宗旋道﹕「論起公恨私仇,定必是羅廷玉或者疏勒國師出手才對。」

  廣聞大師呵呵笑道﹕「那也不見得吧?」

  崔阿伯高聲道﹕「宗旋,你的紙條上有沒有寫下廣聞大師的名字?」

  宗旋冷冷道﹕「如果有的話,如何算得是意外?」

  崔阿伯道﹕「那麼你已經輸了,何必多言?只要廣聞大師有這資格,你就得認
栽。」

  宗旋道﹕「放著許多比他更應該出手之人在此,他起個什麼勁兒?何況秦仙子
也說過他不會出手的。」

  崔阿伯道﹕「那只是秦仙子說的,與廣聞大師何干?他剛才沒宰了你,現在繼
續努力,豈不合情合理?」

  但全場無人做聲,亦即是無人附和他的意昆。宗旋仰天笑道﹕「廣聞大師,你
得說出個道理來?」

  廣聞大師轉眼向秦霜波問道﹕「秦仙子,端木小姐紙上寫的,可是貧衲麼?」

  人人都凝神聆聽,看看端木芙可曾猜中?假如猜不中的話,宗旋即使輸了,亦
不須履行諾言。只聽秦霜波說道﹕「是的!正是大師之名。」

  廣聞大師翹一下姆指,道﹕「貧衲不得不佩服端木小姐的高明了。」

  宗旋高聲道﹕「廣聞大師,我怎知她有沒有示意你上前攔阻於我?因此閒話休
提,你且把其中道理,當眾宣佈,看看旁人心服不心服?」

  廣聞大師道﹕「使得!貧衲所以急於出手,實在有莫大的理由。假如不是我生
怕壞了端木小姐的事,早在你跨出第一步之時,就出手了。」

  他停歇一下,才又說道﹕「貧衲定要留下你之故,有三大原因之多。第一點,
是敝派既已介入漩渦,獨尊山莊決不會忘記,必圖報復。所以我有機會削弱嚴無畏
力量的話,焉能放過?」

  崔阿伯喝聲釆,道﹕「說得真好!」

  廣聞大師向他點點頭,又道﹕「第二點,是你我皆曾施展神功,催迫體內潛能
,激戰了一場。此舉當然大耗真元。目下你功力未夠深厚,所以不能取勝。但你年
青身壯,根骨極佳。而貧衲則漸趨老邁之境,難以復元。假如今日讓你安然脫身,
下次相逢,定必兩敗俱傷,貧衲難逃你毒手。因此之故,非留下你不可。」

  這一點原因說完,博得許多人的附和首肯。而宗旋也似乎無言可對,可見得廣
聞大師絕不是強辯的。

  廣聞大師又緩緩道﹕「第三點,亦是最重要的一點原因,那便是你居然精通敝
派祕傳的六大絕招,雖然經過精心設計,巧妙安排,化作另一套劍法,但貧衲豈能
看不出來?因此貧僧必須迫究此事,假如追究不出來,能殺死你,也差強人意了。
」

  宗旋道﹕「武功之道,原無定著,難道不能巧合的麼?」

  廣聞大師道﹕「這六大絕招,雖然化為一套劍法,但由於須得具備很多條件,
方能施展。因此之故,連敝寺之人,亦很少煉得成功。你的武功招數源出嚴無畏,
風格路數完全相反,還須一些特別條件才行,他如何會創造出這一套劍法來?」

  這是武學上的辯難,有理可循,宗旋答不上來,眾人一聽,便知廣聞大師的確
很有道理。廣聞大師又道﹕「假如貧衲不是識得這六大絕招,早先的一場拚鬥,結
果可能與現在不同了,那便是說,貧衲可能早已殺死了你,或者反而遭遇敗亡。」

  宗旋搖搖頭,道﹕「可惜我沒有要你把這道理寫起來,現在人人都聽見了,包
括端木小姐在內,可就無法測驗得出她根據什麼理由,會推測是廣聞大師出手的?
」

  疏勒國師高聲道﹕「宗旋兄,你這話未免把端木小姐的智慧估得太低了!」

  宗旋劍眉一聳,朗聲道﹕「疏勒國師,你卻未免把端木小姐看得太高了,我現
在請問羅廷玉公子一聲,你認為端木小姐知不知道這些理由?尤其是第三個原因,
她會知道麼?」

  羅廷玉道﹕「宗兄何以找到兄弟頭上?」

  宗旋道﹕「你乃是當今翠華城的主人,為天下白道的表率,當然得憑良心說話
了。」

  羅廷玉道﹕「承蒙你看得起我,這麼一來,我可不能不答了。若論端木小姐的
智慧,當世幾無人能及,因此,她可能猜測得出。但這第三點,卻非智慧之力所及
,所以她沒猜到,亦是理所當然。」

  宗旋道﹕「你不覺得這話有欠公平?」

  羅廷玉正要回答,秦霜波已插口道﹕「宗旋,你何必多言,趕緊認輸就是了。
」

  宗旋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決不抵賴。不通把道理弄清楚,亦是應該的。」

  秦霜波道﹕「既然你這麼說,我只好宣佈出來了,端木小姐不但寫對了廣聞大
師,同時更推算出你定必把此紙交給我,是以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給我,其中包括得
有為何會是廣聞大師出手之故。」

  宗旋震驚地望著她,露出一派難以置信,而又不能不信的樣子。秦霜波又道﹕
「她寫得雖是簡略,可是這三點原因,都指了出來,甚至次序都沒有弄錯,她寫的
第一項原因是「削敵實力」。第二項是「雙方年齡」。第三項寫的是「祕傳武功」
。平心而論,她短短的四個字,已經逐項指得明明白白了。」

  宗旋道﹕「給我瞧瞧行不行?」

  秦霜波舉步走過去,把紙條交給他,此時兩人相距只有三四尺,極為接近。宗
旋看得清楚,但見秦霜波那對清澈如湖水的雙眸中,透露出憐惜之情,以及一種愛
莫能助的感慨。

  他雙眉軒豎,突然興奮起來,心想﹕「我能得到她當真為我動心,雖然難逃大
劫,也是甘心瞑目了。」

  秦霜波輕盈地退了開去,宗旋精神陡然興發激昂,豪遘地仰天大笑,道﹕「廣
聞大師,咱們說不定要再拚一場了。」

  廣聞大師雙眉微皺,道﹕「你拿過紙條,竟不瞧看,突然間流露出視死如歸之
慨,此是可怪之一。你忘記了與端木芙打賭之事,此是可怪之二。宗施主,你必須
解釋明白,不然的話,貧衲也要使點手段了。」

  宗旋道﹕「我向來不把生死太放在心上,此刻豁了出去,有何可怪?說到打賭
,我不是忘記,而是不曾聽見端木小姐開口,懶得再等而已。」

  他轉眼向端木芙望去,又說道﹕「妳想問我一些祕密之事,只不知我說過之後
,便又如何?」

  端木芙笑道﹕「我有我的打算,不便在事前洩露。」

  宗旋道﹕「但妳卻忘記了一點,那就是我反正已活不了,何苦做出背叛師尊,
使他蒙受損害之事?妳說對也不對?」

  這話分明想抵賴,不過說得好聽,還有幾分歪理而已。端木芙道﹕「我不要跟
你爭辯,只提供一個辦法,你認為覺得可以接受,便那樣去做,好不好?」

  宗旋道﹕「妳且說出來聽聽。」

  端木芙道﹕「我可求羅公子和廣聞大師以及其他的人,把你放過,不過卻須受
我禁制,使你武功暫時消失一段時間,令你不能幫助嚴無畏,亦即是不能傷害武林
同道。」

  人叢中有人大聲道﹕「萬萬不可,小姐不是說過,他的智慧就足以使咱們大受
其害的麼?」

  端木芙輕笑一聲,道﹕「諸位放心,我定必盡力顧及多方面,以我想來,宗旋
那時一定沒有餘暇去管別人的閒事。」

  另一人問道﹕「端木小姐的錦囊妙計,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測度,假如於大局沒
有影響,還望小姐詳細賜告。」

  端木芙曉得這話雖是出自一人之口,但卻是群雄的心聲,不便違拗,當下爽快
地點頭同意了,道﹕「這是由於我懂得一種極為奇奧的祕傳禁制手法,施展之後,
宗旋若要恢復功力,必須痛下苦功,勤修苦煉。若然稍為偷懶,便有完全失去武功
之虞。因此之故,他焉有餘暇分心去助嚴無畏害人?」

  這一番話,聽起來只不過是很有道理而已,但傳入大行家如廣聞大師、疏勒國
師等人耳中,卻不由得都大感震驚。原來這禁制武功手法,乃是至為上乘的武學,
不但深奧無比,且很少有人得窺此道。同時更,須本身武功高強,方能施展。

  換言之,單是這一行上乘武學,已經足以震世駭俗。更何況還要講究至出神入
化之境,使得對方必須苦苦用功,方足以保存得住武功不失?

  廣聞大師緩緩道﹕「這真是曠代罕聞的絕藝,只不知小姐施展之時,可許貧衲
在場,一開眼界?」

  端木芙道﹕「這又有何不可?屆時不但大師須得在場,羅公子和秦仙子姊姊亦
不可缺席,方足以昭示天下。」

  她停頓一下,又向宗旋說道﹕「你不須暗暗希冀嚴無畏可以出手解救於你,如
果我沒有這等把握,豈敢向天下英雄豪傑討這個人情?」

  宗旋仰天一笑,道﹕「那是我自家之事,我愛怎樣想,你管得著麼?」

  端木芙微微笑道﹕「管得著管不著,那是後話,將來你自然知道。」

  她的目光掃掠過羅廷玉等人,說道﹕「我們走吧!」

  疏勒國師上前兩步,伸手抓住宗旋臂膀,以免他忽生歹心,復又劫持了端木芙
,使得局勢大變。於是一行七人,穿過廣場,由廣聞大師帶頭,走入一座禪院中。
昇階入室,那是一間寬敞明亮而又極為潔淨的房間,右一張羅漢床,還有方桌、椅
子等物。

  廣聞大師向端木芙道﹕「這兒可以用麼?」

  端木芙頷首道﹕「適合極了,多謝大師指引。」

  廣聞大師道﹕「小姐不用客氣,妳肯讓貧衲大開眼界,已經感激不盡了。」

  端木芙道﹕「此項小事,何勞掛齒?大師未免太客氣了。」

  她轉眼向疏勒國師望去,說道﹕「有勞國師先使宗旋暫時失去知覺,我們說幾
句話之後,才讓他恢復如常。」

  疏勒國師本已抓住對方臂上脈穴,此時內勁一發,宗旋便已全身軟癱,口噤無
聲。他縱然受人如此擺佈,但目下已沒有抗議的機會了。疏勒國師出手一點,宗旋
身子一震,便垂頭闔目,失去了知覺。

  端木芙教疏勒國師把他放在羅漢床上,這才向眾人笑道﹕「剛才提及禁制功力
之時,想必諸位都感到不易置信。因為我縱然知曉禁制手法,但此舉必須本身功力
高絕,才得以施展。」

  羅廷玉等人都微微頷首,表示同意。端木芙又道﹕「我不擅武功,大家都是知
道的,困為我邀了諸位進來,你們心中多半會懷疑到,會不會我要借重妳們之力,
行那禁制之法?」

  羅廷玉道﹕「然則小姐會不會這樣做呢?」

  端木芙反問道﹕「嚴無畏的想法,與諸位可會一樣呢?」

  廣聞大師道﹕「這個自然,他又豈能例外?」

  端木芙道﹕「這就是最重要的一點了,眼下可以代我出手禁制宗旋的,連崔阿
伯也算上,共有五人之多。每個人的武功、家數、心法皆不相同。嚴無畏想找出破
法,短短的一年半載之內,只怕全無可能。」

  廣聞大師道﹕「原來如此,這個疑兵之計,雖然佳妙,甚至還可以因此一事而
使嚴無畏分心,令他有疏於兼顧之失,可是這裡面還有一個大大的敗筆。」

  端木芙道﹕「還請大師指教?」

  廣聞大師道﹕「小姐好說了,也許貧衲只是過慮而已,但誠如小姐早先所言,
貧衲如果眼見小姐沒有可靠的把握使宗旋有一段時期無法煉功的話,貧衲為了本身
利害,非得取他性命不可。」

  崔阿伯怒道﹕「你敢?我老頭子先殺了你!」

  端木芙擺擺手,阻止崔阿伯說話,道﹕「就算我沒有把握,難道大師就當真不
給我這個面子麼?」

  廣聞大師沉默了一下,這才嘆口氣,道﹕「好吧!小姐看著辦就是了。」

  房中除了廣聞大師之外,別人都沒有什麼異議。端木芙走到床邊,看她那嬝娜
步態,如弱柳搖風,誰都不敢相信她自己有本事禁制宗旋。

  端木芙回眸掃掠眾人一眼,說道﹕「廣聞大師還未把那漏洞說出來呢?」

  廣聞大師道﹕「貧僧想到假如嚴無畏出手破法之時,他隨便先挑選我們之中的
一個,卻恰好碰對了,這一來,最多也不過三兩個月時間,宗旋即可恢復自由。」

  端木芙道﹕「有三兩個月時間,你還未能完全恢復功行麼?」

  廣聞大師道﹕「這時間當然不夠啦!」

  端木芙道﹕「那麼我唯有親自出手,教嚴無畏大出意外。他一時從你們五人身
上著想,尋求破法。等到他查明不是你們五個人的家數心法時,巳經是一年以後的
事了!諸位認為此計行得通行不通?」

  秦霜波淡淡道﹕「以嚴無畏的狡詐多智,說不定他第一次出手,就拿妳作對象
!」

  端木芙道﹕「多謝秦仙子提醒,不過這也夠他受的了,因為這麼一來,嚴老賊
更加大上其當。」

  她得意地笑了一笑,又道﹕「寒家的武功心法,嚴老賊也深悉。因此現在雖是
由我動手,但事實上我仍然是代別人出手,因此之故,嚴老賊萬萬想不到這裡面如
此曲折複雜,竟然有枝外生節的奧妙在內。」

  羅廷玉關心地望著她,說道﹕「妳既然自認不諳武功,因此即使是施展貴府的
心法絕技,亦未必辦得到。何況還是代別人出手,妳辦得到麼?」

  崔阿伯立刻頂撞過去,道﹕「我家小姐有什麼事辦不通的?你等著瞧好了!」

  端木芙忙道﹕「阿伯,您老人家萬萬不可替我得罪人,等見到嚴老賊時,你狠
狠的罵他一頓,方合道理。」

  羅廷玉微微一笑,眼中透出溫柔的神色,說道﹕「端木小姐即管施為,旁的事
不用堊心。」

  疏勒國師看了他的神色,忙又轉頭去看端木芙,但見她怔了一怔,心中便暗叫
不妙,想道﹕「看這情形,端木小姐遲早會投入羅廷玉懷中。」

  幸而還有一線希望,那就是秦霜波乃是羅廷玉的伴侶,天下皆知。假如秦霜波
當真肯嫁給羅廷玉,則端木芙仍難奪得羅廷玉。饒是如此,也足夠使疏勒國師惴惴
不安了。

  他迅速轉念道﹕「假如我暗助嚴無畏一下,使他不致立刻被這一干人擊潰,則
端木芙倚賴我的時間加長,我就有更多的機會,可以獲得她的芳心了!目下最簡便
之法,莫若暗暗洩去七成內功,讓宗旋能運集一點力量,抗禦她的禁制手法。如此
,則宗旋事後不須多久,即可修煉復元,……」

  這也就是說,宗旋早日恢復功力,則嚴無畏仍有這等有力臂膀,便不致於很快
潰敗了。心念轉動之時,指尖已透出一縷勁力,擊中宗旋。由於他原本就站在榻邊
,加以四肢不動,因此他發出過勁力之事,誰也無法覺察得出。

  但聽端木芙說道﹕「疏勒國師,請到這邊來一下。」

  疏勒國師心中有鬼,駭了一跳,忖道﹕「難道她竟然高明到這等地步?能夠看
出我的心思?唉!這個女孩子的智慧,實在太高,可真說不定已經猜出我的用心和
手段。」

  他遲疑了一下,才走上前去。眾人只道他是端一端身份架子,免得好像奴僕似
地讓端木芙呼來喝去。

  是以特地遲一點才上前。因此誰也不曾多想,自然料不到疏勒國師為了私情,
竟有這等想法和行為。更想不到他在這俄頃的遲疑中,已轉過了不少念頭。

  端木芙似乎沒有疑心,笑著向全屋之人說道﹕「奴家請諸位聽從我一事,但事
先聲明,此舉絕對不含半點惡意。希望諸位不要生出誤會才好。」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請諸位轉面向著門口,不要瞧看我如何出手法?」

  大家都依她之意,轉頭向門口望去。約摸過了半盞熱茶時分,端木芙笑道﹕「
行啦!」

  聲音中透出疲乏之意。

  眾入轉頭望去,但見她坐在床上,崔阿伯站在一旁,伸手輕輕拍向她背上。大
家都看出崔阿伯乃是以本身功力,幫助端木芙血氣運行,以便恢復體力。她那對明
亮澄澈的雙眼中,神色大見憔悴。

  羅廷玉首先說道﹕「這等上乘武功手法,極是耗損元氣,無怪端木小姐顯得如
此疲乏了?」

  言下之意,大有怨她不該親自出手的憐惜味道。

  端木芙投他以感激的一瞥,道﹕「不要緊,我歇上一陣,便能恢復了。」

  她轉眼向疏勒國師望去,溫柔地道﹕「國師,請把宗旋穴道解開,以便進行詢
問。」

  疏勒國師雖然也充滿了憐惜之意,但他卻沒有表示出來,依言走過去,出手解
開穴道禁制。宗旋在榻上轉側一下,睜開了雙眼。

  端木芙向廣聞大師作了一個「請」的手勢,這位少林高手,毫不客氣,迅即走
到榻邊,面色凝重地望住宗旋。

  宗旋已暗暗運功測探,但覺丹田間一片冰冷,完全提聚不起那口真氣,當下嘆
一口氣,道﹕「我的武功已受禁制了,是誰下的手呢?」

  他的目光從廣聞大師看起,一直看遍了全屋之人,又說道﹕「只有端木小姐鬢
邊額角熱汗未乾,同時又顯得十分虛弱,相信必是她親自動手的了,對不對?」

  人人都默不作聲,端木芙乏力地道﹕「我們不會告訴你的,現在還是請你留心
聽那廣聞大師的問話,迅予答覆。然後就輪到我了。」

  宗旋道﹕「不錯!一定是妳了?唉!我可萬萬想不到妳竟有這般本事呢!」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你不知道我的事還多著呢?」

  廣聞大師重重咳了一聲,引起對方注意,這才說道﹕「宗施主,貧僧請問一聲
,你方才施展催發潛能,的神功時,所施展的劍法,當初修習之時,嚴無長老施主
可曾對你有所告誡麼?」

  宗旋道﹕「有的!」

  廣聞大師道﹕「他的告誠是什麼?宗施主可肯坦白說出來?」

  宗旋尋思片刻,才道﹕「不是我背後大膽議論師尊,事實上,這件事是他做錯
了,假如他把這劍法以及神功的來龍去脈完全告訴了我,則我在這種有關的場合中
,決計不會使用。這麼一來,今日的局勢,便不致於演變成這等地步了。」

  廣聞大師道﹕「這話很有道理!」

  宗旋道﹕「當日家師傳藝之時,只說這門武功和劍術,除非在生死存亡之際,
方可施展,平日行走江湖,萬萬不可抖露。」

  他苦笑一下,又道﹕「這話只不過使我慎於使用而已,並不曾多想,那知其中
關係重大,竟然變成了某種重要證據……」

  廣聞大師道﹕「宗施主還未透露這一路劍法,其中含著敝寺的六大絕招,如何
會到了令師手中的?」

  宗旋道﹕「你心中一定會想得出,如何才會到了家師手中,那便是答案了,何
須我再曉舌?」

  廣聞大師不滿地搖搖頭,道﹕「閣下這話未免太玄虛了,假如我心中有兩三種
想法,便如何是好?」

  宗旋道﹕「實不相瞞,連我也不知道貴寺的絕藝,如何會到了家師手中的?家
師為人沉默寡言,而又有通天澈地之能。在我心目中,他老入家莫說區區一點武功
,就算是更困難之事,亦能辦到。」

  廣聞大師立刻退開,道﹕「既然你這麼說法,貧僧已不便再盤詰了!但願將來
貧僧不能證明你確知此事才好!如若有證據顯示閣下曉得此事的底細,那時對不起
,貧僧可要把閣下視為一錢不值的卑鄙之徒了。」

  宗旋不作聲,誰也不知他心中轉些什麼念頭?是不是他本來知道,所以廣聞大
師這幾句話,使他悚然而驚?抑或他的確不知,而故作這等神態以淆惑別人?疏勒
國師突然哈哈一笑,使眾人都訝異地向他望去。

  他接著說道﹕「廣聞大師,你究竟是真的想知道麼?」

  廣聞大師道﹕「自然是真的了。」

  疏勒國師道﹕「既然當真想知宗旋有無說謊作偽,為何不向端木小姐請教?普
天之下,只怕只有她回答得出來。」

  廣聞大師縱然不想聽這等猜度之言,然而疏勒國師既然這樣說了,他自是不便
拒絕。否則便變成不相信端木芙有這等智慧,無形中得罪了她。

  當下稽首道﹕「端木小姐也聽了疏勒國師之言了,只不知妳可肯賜教?」

  端木芙道﹕「大師好說了!以我想來,宗旋一定不知道內幕,事實上,嚴無畏
正是故意使他不知,以致出現了今日的局面。」

  這話大是驚人,因此廣聞大師和宗旋都愕然的望住她。廣聞大師眼中露出敬意
,道﹕「請問小姐,嚴無畏此舉有何作用?」

  端木芙道﹕「他要你迫究絕技外洩的責任,此舉一定可以使你少林寺紛擾不安
,甚至釀成門戶內的流血慘劇。」

  宗旋哼一聲,道﹕「端木小姐這話不覺有點聳人視聽麼?家師如何料得到有今
日的情勢呢?」

  端木芙道﹕「不錯!他料不到今日的情勢中,加上了我在內,所以能指破他的
陰謀。如果按照當日的情形來看,你早晚會在少林派高手之前,露出了這路劍法,
而對方追究下去,便得引起了他們寺內的巨變大禍了。」

  廣聞大師悚然而凜,忖道﹕「不錯!不錯!假如我追究下去,勢必要召開長老
會議,對方丈大師有所指責,甚至使他蒙上嫌疑,演變下去,可能會迫令他退位,
而方丈大師的左右親信,勢必慫恿他反抗長老會議,本寺這一場大禍,最後變成什
麼樣子,殊難逆料了。」

  廣聞大師想到了這一點,不由得冷汗直冒,神色也微微變化。屋中諸人皆是智
計雙全的當世奇人,一聞而知,都曉得端木芙果然指出了關鍵要點,切中少林派內
部的弱點,所以廣聞大師方會如此震驚。宗旋至此無言可駁,心想﹕「當日師父竟
不曾早早除去此女,以致今日如此勢窮力蹙,真是大大的失算。看來師父十數年辛
苦經營的基業,只怕終不免會毀在年青的端木芙,以及翠華城少主羅廷玉手中了。
」

  屋中靜寂了片刻,端木芙說道﹕「宗旋現在輪到我來問你了。」

  宗旋道﹕「以妳這等才慧,事事幾乎有前知之能,何須再費口舌下問於我?」

  端木芙道﹕「這話你太過獎我了,其實我只不過事事留心,肯向深處著想而已
!那裡能像神仙一般有前知之能呢!」

  宗旋道﹕「憑良心說,妳的聰明才慧,正是妳薄命的根由。」

  話未說完,崔阿伯已怒喝道﹕「什麼薄命?閉住你的狗咀!」

  端木芙眼中現出笑意,擺擺手,道﹕「阿伯別生氣,且讓他說下去。」

  宗旋才道﹕「試想以妳這般聰明伶倒,復又長得美麗之極,那一個男子,在你
跟前不會生出自慚形穢之心?所以我敢斷言一句,妳今生今世,休想嫁得出去。」

  秦霜波接口道﹕「宗旋,你的話雖然不能說是全無道理,但這等歪理,不足為
憑。而且你這等說法,讓人家聽了,倒像是你在咒罵人家一般了。」

  宗旋道﹕「我只是實話實說,把心中的感想說出來而已!以我而論,向來頗也
自負不凡,可是若然要我娶她為妻,非不願也,而是不敢。」

  崔阿伯道﹕「不要臉,我家小姐怎會嫁給你?」

  秦霜波又接口道﹕「你不敢是一回事,別人如何,你怎得知?例如你大師兄雷
世雄,他若非投拜嚴無畏為師,則亦是一代之雄,他不是很希望娶得端木小姐麼?
除了他之外,尚有不少人亦有此念,所以我要指出,你的話太主觀了,實在不能成
立。」

  端木芙眼睛雖然還是笑瞇瞇的,可是這刻已籠上一種淒迷悵惘的神情,使人看
了,不禁心軟。她或許也暗暗同意宗旋的說法吧?抑或是她所看中之人,雖非因不
堪匹配之故而不能結合,但卻是不能結合,所以她心中惘然,惹起了無限情思?

  宗旋嘆一口氣,道﹕「秦仙子,在下心中一萬個不想反駁妳,可是從這一宗,
在下卻如骨梗咽喉,不得不說。」

  他向羅廷玉瞧了一眼,又道﹕「假如此屋之中,唯有羅廷玉堪作她的夫婿,或
者他不會自慚形穢吧?但他會不會娶她呢?我認為不會,因為……」

  秦霜波擺手道﹕「這是別人之事,何須多作評論?」

  宗旋道﹕「你怕聽見我說出其中之故,對不對?」

  秦霜波淡淡道﹕「那麼你就說吧!」

  宗旋提高聲音,道﹕「羅廷玉和端木芙之間,有了秦仙子妳在當中,他們這一
輩子,休想結合。」

  疏勒國師面色陰沉,心中不知轉些什麼念頭,羅廷玉則顯得有點尷尬,端木芙
眼中淒迷之情更濃,可見得她的心事,果然如此。屋中寂靜下來,旁的人如廣聞大
師,是不便開口。所以這氣氛變得十分奇異。

  秦霜波輕移蓮步,走到床邊,微微一笑,道﹕「宗旋,你本來也知道,我雖然
沒有出家,但其實卻是出家之人一骰,從不作婚嫁之想的。」

  這話一出,疏勒國師面色更為陰冷,端木芙則似乎稍為振奮。這等感情上的事
,自古以來,總是牽扯不清。

  任是才人智士,英雄豪傑,陷入其中,不但如常人一般昏頭脹腦,甚至有時比
常人更為迷亂。這是由於這些出類拔萃之人,本身條件甚高,因此,能夠使他們也
陷入情網的對方,自然亦是出眾之人。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一動感情,便既真純
而又深刻,難以拋撇。

  宗旋的詭計是點出羅廷玉與端木芙之間的關係,希望一來可使秦霜波呷醋,以
致對端木芙不利。二則此舉定可使疏勒國師心懷貳志,要知如果端木芙一定不可能
嫁與他的話,疏勒國師還有不中途打退堂鼓的麼?他一看目下的情況,秦霜波神韻
超逸,風懷淡還,似是絲毫不把兒女柔情,放在心上。

  不過她這一宣佈自己的立場,等如已製造羅廷玉和端木芙得以結合的機會。由
於此故,疏勒國師果然顯得很不自在。設若弄到有那麼一天,疏勒國師突然率眾離
端木芙而去,則端木芙本身無拳無勇,只靠一個崔洪,濟得甚事?其時獨尊山莊能
把握機會的話,必能把端木芙生擒活捉,予以利用。最低限度亦可趁機擊殺了她,
除去一個莫大的心腹之患。

  他看出這一情勢,立刻不讓他們有化解的機會,高聲說道﹕「端木小姐,既然
已輪到你詢問,不必多費時間,在下已準備答覆任何問題。」

  端木芙目光一冷,流露出無限怨恨悲憤之意,說道﹕「我且問你,嚴無畏這數
十年來,搜括聚斂,財富已有多少?」

  宗旋心中大是奇怪,忖道﹕「他忽然提起財富之事,莫非她竟是個愛財貪得之
人?若是如此,我亦不妨指出一兩處庫藏之地,她獲得這些財寶後,固然可以增加
某種力量,然而只怕得不償失……」

  原來宗旋年來浪跡江湖,閱歷已深,曉得人的慾望,永無滿足之期,尤其是當
他某一大慾望獲得相當成就時,便會產生出更大的慾望。這樣一來,所冒的險自然
更大了。還有一點,在財富而言,貪得之人,如早獲得相當的財當,將會更加沉溺
在如何畏致更多財富方面。宗旋看準了這一點,才要送她一兩座庫藏,以便使端木
芙成為真正的貪財聚斂之人。

  他應道﹕「確實數目,我可不知道,但舉國中難有與他比肩之入,卻是可以斷
言之事。」

  羅廷玉道﹕「這個自然,他可以不擇手段的斂財,連當今的天子,只怕也沒有
他那麼方便。單說錢塘附近那一座宅院中,所珍藏的盡皆是珍貴古玩書畫,其中有
不少是價值連城之物。」

  端木芙道﹕「他既是不義之人,則我們佔奪他的財當,亦可算得是替天行道了
,宗旋,你可知道他的庫藏,在什麼地方?」

  宗旋道﹕「在下一旦說出,小姐妳就得到貪得愛財之名了。」

  他乃是欲進故退,情知對方一定逼過來。因此心中暗暗得意,忖道﹕「財富可
以使人大為改變,不但是衣食住行,都異於從前,即使是為人和思想,也會被銅臭
所薰,變成了鄙俗之人。」

  端木芙回眸望了羅廷玉等人一眼,但見他們都露出不大自然之色,想了一想,
才道﹕「你這話甚是,現在有些人心中已不大看得起我了。」

  疏勒國師道﹕「小姐豈愁沒有資財,以供部屬行動之需?這一點我可以負起全
責,無須多慮。不過說到嚴無畏的財富,咱們若是奪了來,周濟貧苦之人,卻也是
一件大大的義舉。」

  端木芙頷首道﹕「是呀!我也是這樣想法。」

  她找出幾張白紙,道﹕「你把庫藏地點畫在紙上,我就可以按圖索驥了。」

  宗旋道﹕「在下只曉得兩個庫藏的地點,但庫中藏有多少金銀,在下可不敢說
了。」

  端木芙道﹕「我進去瞧一瞧,就知道曾經藏過多少金銀,假如全無痕跡,那自
然是你所說不確,對不對?」

  宗旋道﹕「在下答應過小姐,有問必答,答必不欺,因此小姐不必多疑。」

  他拿過紙筆,便畫將起來。羅廷玉等人,望也不望,因為端木芙似是不想旁人
分惠,所以他們犯不著插口,更不可張望。

  片刻間,地圖已經畫好,端木芙拿過來一看,想了一會,才道﹕「聽你的口氣
,這兩個庫藏,乃是獨尊山莊時時開啟動用的。瞧最近的情形看來,只怕所剩無幾
了?」

  宗旋道﹕「這一點,在下無法得知。」

  端木芙道﹕「你越是不知,就越可以證明庫藏有限得很,讓我想想看……」

  她突然有所悟,點頭道﹕「有了!這兩處庫藏,均是窖存金銀之類所用。但既
然那千面人莫信,乃是嚴無畏憑空創造的人物,而此人幾乎盜奪了天下武林各家派
的寶物,正如那錢塘附近的那座小樓一般,必定是另有專設地點,收藏種種價值連
城的寶物!你總不致於一無所知吧?」

  宗旋沉吟了一下,道﹕「在下不得不承認妳門檻之精,實是不易瞞過,不過那
一座「萬寶洞府」,是家師常時駐足之地,妳若是前往,只怕不大順手呢!」

  端木芙一笑,道﹕「我正要與嚴無畏鬥上一鬥。何況羅公子亦必有此意,他為
了想見到嚴無畏,非陪我走一趟不可!現在請你畫一下地圖,其他的事情,讓我們
自已擔憂,不勞你費心了。」

  宗旋咕噥一聲,提筆便畫。頃刻已畫好一圖,交給端木芙,說道﹕「在下已交
過差,小姐可以讓我走了吧?」

  端木芙道﹕「急什麼,還有一個問題,我須得借你之口證實一下。」

  宗旋道﹕「那是什麼?」

  端木芙道﹕「在金陵有一個人,姓蕭名越寒,乃是從來不在武林中露面的高手
,你識得他麼?」

  宗旋道﹕「就是那個給妳和羅公子殺死的刀術高手歷?我聽他們提起過這等事
。」

  崔阿伯厲聲道﹕「你識不識他?答一個字就夠了。」

  宗旋冷冷道﹕「不識!」

  端木芙大感驚訝,道﹕「嚴無畏高明到這等地步麼?連你也瞞在鼓中?」

  話聲未歇,轉而莞爾,道﹕「對了,你未見過他,他未見過你,自然不識了,
但你可曾聽嚴無畏提起過這末一個人?這人是不是嚴無畏培養出來的?」

  宗旋道﹕「是的,他是家師糖心訓練出來的高手。」

  端木芙道﹕「除了他之外,尚有別的人沒有?」

  宗旋道﹕「有,還有兩人,比蕭越寒只高不低。」

  端木芙道﹕「雷世雄知道麼?」

  宗旋道﹕「恐怕不知。」

  端木芙道﹕「我也是這樣猜想,假如雷世雄早知他師父尚有奇才異能之士,未
曾調用,他有一些做法和態度,便不會如此激烈了。」

  宗旋道﹕「那是敝師兄的天性,只怕不易改變得了。」

  端木芙道﹕「不然,他早點知道尚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的話,定必忍辱負重,正
如你一般,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對不對?」

  宗旋道﹕「小姐觀察世相,洞若觀火,在下不承認也不行。」

  端木芙問道﹕「那兩個可以比得上蕭越寒的高手,姓甚名誰?此刻住在何處?
」

  宗旋道﹕「說來姑娘也許難以置信,在下僅只聽過還有這末兩個人物,至於他
們的姓名住址,全無所悉。」

  端木芙道﹕「那麼他們擅長什麼武功,你絕不至於完全不知道吧?」

  宗旋道﹕「這個在下倒是知道,他們皆是擅長魔刀神功,當世之間,只怕唯有
少林廣聞大師足以一拚。」

  疏勒國師洪聲一笑,道﹕「難道羅公子、秦仙子都不行麼?」

  宗旋道﹕「在下是指使用這等功夫刀法而言,國師幸毋誤會。」

  房內籠罩著一層緊張的氣氛,這全是由於宗旋的話所引起。因為早先他們皆以
為嚴無畏麾下一流高手,盡皆損折,是以必可加以摧毀。誰知事實殊為不然,那嚴
無畏既是特等高手,既然尚有奇才異能之士為輔,加上他旗下還有不少高手如陰陽
雙將之類的人物,要澈底摧毀他,豈是易箏?

  端木芙不知何時,雙眸中湧現出淚水,厲聲道﹕「是了!昔日加害我端木世家
的,乃是擅長魔刀神功之人,既經證實與少林無關,而你又年紀太輕。我早就猜到
必定另有其人。而你供出共有兩名之多,可見得這兩人正是當日加害我端木世家的
主要兇手。」

  羅廷玉高聲道﹕「端木小姐,妳可別忘了罪首禍魁,乃是主使之人。」

  端木芙道﹕「我不會忘記,諒那兩個精通魔刀的高手,也無法加害我全家,當
然嚴無畏曾親自出手,方克如此。唉!我定要當面問一問那老賊,為何竟要把我這
與世無爭的一家,全數置之死地?」

  這個答案,只有嚴無畏可以答覆。因此,屋中之人,包括宗旋在內,都默默的
望住她,不敢作聲。過了一會,端木芙稍為平靜了一點。

  宗旋向秦霜波道﹕「假如端木小姐不是遭此奇禍大難,她可會像今日這般震驚
天下麼?」

  秦霜波道﹕「這話問得真好,我也正在想著此事。以我想來,她如非有此等身
世遭遇,只,是平平凡凡過了一生。她的才智,誠然非常人所及,但沒有機會給她
發揮,亦是徒然。」

  廣聞大師也點頭附和,後來又道﹕「貧衲直到此時,總算是心頭一塊大石,放
了下來。假如端木小姐不弄清楚嚴無畏手下還有擅長魔刀之士,她雖然相信敝寺,
但貧僧亦難心安。」

  端木芙環視屋中一眼,說道﹕「我打算先行佔奪嚴無畏的庫藏,然後奪取萬寶
洞府。照我的估計,嚴無畏在短期間便將展開反擊。那部署之地,必在萬寶洞府無
疑。」

  廣聞大師應聲道﹕「如果小姐判斷無訛,貧衲這十數人定要前往的。」

  疏勒國師道﹕「假如這回碰得上嚴無畏,又得以決一死戰,那真是最痛快之事
,免得找來找去,反而中了他的陷阱。」

  宗旋掩耳道﹕「在下不擬聽見諸位大計,端木小姐可肯履行諾言,讓在下離開
?」

  端木芙揮手示意他別掩耳,才道﹕「你只要再耽延兩三日工失,等我們實行過
佔奪庫藏的計劃,才放了他。」

  宗旋皺眉道﹕「在下是問無不言,言無不盡,小姐自該立刻釋放在下才是。」

  端木芙道﹕「你能保證當嚴無畏問你之時,不提及萬寶洞府和庫藏之事麼?如
果能夠保證不提一字,我放了你又有何難?」

  宗旋沉默片刻,才道﹕「在下可以過兩三日才與家師方面之人接觸……」

  端木芙笑一笑,道﹕「這話雖是有理,但既然你三兩日不能公開露面,則在我
部屬監視之下,又有何不同之處?」

  宗旋目下身在牢籠之中,縱想不從,亦是有所不能。於是只好點點頭,嘆了口
氣,說道﹕「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聽你,只不知要受監視多久?」

  端木芙屈指一算,道﹕「快則三日,遲則五天,你且忍耐一時,我自然放你歸
去。」

  她轉回頭向基寧說道﹕「此子甚是狡猾多智,唯有請將軍你出馬,看守著他,
我方放心。」

  基寧見她如此看重自已,不勝之喜,說道﹕「屬下自當盡心盡力,不負小姐所
託。」

  端木芙說道﹕「你的形相外貌,至易啟人疑竇,當作話柄傳出去,因而嚴無畏
一查便知。所以你不可到城裡去,只有暫居於無人之所。例如這座佛寺,甚為合適
。五日之後,妳釋放了他,可往南行,大概一畫夜的路程,即可見面。」

  她指示機宜,竟是當著宗旋面前,不禁使人想到這話一定靠不住。一定是疑兵
之計,方會宣洩。

  端木芙吩附過之後,轉頭向羅廷玉望去,道﹕「羅公子,你可願同行一趟?」

  羅廷玉心中忖道﹕「你枉負聰明之名,但這一問太不識相了,自然應該先問霜
波才對。」

  這話只能在心中想想,可不便說出來。甚至他自己也攪不清楚,倒底對端木芙
已生出了何等樣的感情?莫非真的愛上了她?抑是由於屢曾受恩於她,有了圖報之
心,以及想利用她的聰明才智,以消減獨尊山莊。再加上惜憫她身世淒涼,以致組
成了一種複雜的感情。

  他既不能且亦無時間分析,當下緩緩道﹕「小姐的邀約,與鄙人的目的正是相
同,自然無有反對之理,不過,目下情勢相當微妙,我也不瞞小姐妳說,咱們的目
的雖是相同,然而你我都想手刃仇雔,到時只怕會有爭執。」

  端木芙道﹕「這個問題,等到我們拿住嚴無畏時,再說不遲,你說是也不是?
」

  秦霜波一聽而知,羅廷玉十分尷尬,既想答應,又怕自己反對,因而不敢肯定
的答覆。她覺得很有意思,淡淡一笑,說道﹕「不錯,目下宜合而不宜分,自然以
同路為是。」

  她替羅廷玉解圍之後,並不看他,反而把目光投向疏勒國師,又說道﹕「國師
有萬人之敵的威勢,勇冠三軍,這一趟前往,若然只帶上三兩個高手,以供指派差
遣,也就夠了。」

  疏勒國師毫不遲疑,說道﹕「秦仙子這話,正合我意。我那一批人馬,留駐在
那村落中,最好不過。本人孤身隨侍端木小姐,諒亦足矣。」

  大家都沒有任何問題,疏勒國師當下向另外幾名手下,發了號令,用的是他們
的語言,說得又急又快,誰也不懂。那十幾個手下,恭容聽完,立時走了。

  他們一去,端木芙道﹕「我們已無人在外面把守,不如回到廣場,免得被人竊
聽我們的計劃。」

  她回顧基寧一眼,道﹕「有煩將軍留在此地,小心看守此人,我們這就動身去
了。」

  基寧道﹕「小姐放心,這廝休想逃得掉。」

  端木芙等人回到廣場中,此時那遍地屍體,皆已收埋。天下的名家高手,以及
無數門派之人,都在等侯。這百餘武林人物,有一大半以上是翠華城的子弟兵。其
餘的品流甚雜,難以查得清楚。

  楊師道過去把那些武林同道分作三隊,授以機宜,說道﹕「第一隊的前輩同道
朋友,一直渡江,直赴黃山。第二隊與第一隊保持一段距離,但不可脫節。兩隊皆
在山腳的金家村等候。第三隊以及其餘所有之人,都分散開單身上路,暗中監視一
切異動,最後,皆在金家村會師。」

  他望望眾人,見他們都點頭領會,便又道﹕「這一次前赴黃山,目的暫不宣佈
。但獨尊山莊將會騷擾阻截,乃是必然之事。所以第一、二兩隊密切聯絡,不可走
散。我們還有第三路人馬,雖然分散,但卻有如一面網子,假如一、二兩路受襲,
立時收緊此網,務必一舉殲減敵人主力。以在下愚見,咱們第三隊除了好多位前輩
高手之外,還包括了數十翠華城的壯丁,行動迅捷,力量強大。你們一旦有警,這
一路援兵不須片刻,便源源開到。敵人勢力再大,亦難免被殲之禍。」

  眾人中發出興奮的歡呼,楊師道又道﹕「為了不讓敵方看得出咱們第三路的人
究竟是那一個,屆時恐怕大半會蒙起頭面,專撿荒僻小徑而行,亦不騎馬,以免引
起注意或洩露蹤跡,現在第一路請起程吧!」
             第三十二章 虛虛實實

  直到第二路也離寺而去,楊師道揮揮手,翠華城數十壯士,迅即去了。當地只
剩下二十餘人,其中包括得有少林的廣聞大師等四僧,以及各路一流高手,自然尚
有端木芙、疏勒國師等人。

  他們在場中佇立了老大一會工夫,端木芙突然輕嘆一聲,向羅廷玉說道﹕「羅
公子,你手下竟有楊先生這等人才,為你策劃佈置,看來我想贏過你的心願,恐怕
很難達到了。」

  羅廷玉雖然才智過人,可是直到現在為止,還弄不大清楚楊師道葫蘆中賣的什
麼藥?雖說當他從囚禁宗旋之處,回到廣場時,楊師道向他請示過,要求全權便宜
行事,他也答應了,可是楊師道其後種種安排指令,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他實在
不甚明白,說到別的人,自然更不會了解,只道翠華城這一般人馬,乃是使用分隊
之法,疾赴黃山而去。

  端木芙的話,透露出另有文章,也幾乎只有羅廷玉一個人聽得出來,秦霜波可
不是比不上羅廷玉聰明,而是她完全不注意這件事。

  羅廷玉連忙謙謝道﹕「端木小姐過獎了,事實上,眼下小姐才是主持大局之人
,功過毀譽,皆在小姐妳自己的身上,與楊師道干係不大。」

  端木芙道﹕「羅公子這樣說話,豈不是把楊先生酌功勞都抹煞了?不過現下不
要再討論此事,我們走吧!」

  大家都覺得她的話,似乎有點頭尾,但誰也不會探詢,當下隨她出寺行去。

  這一群人,很快的就消逝於大道遠處。這一處廢坍多處的古寺,經過一晝夜的
龍爭虎鬥,飽嚐了熱血和死亡之後,現在在陽光之上,屹立如故,恢復了往昔的荒
涼冷寂。

  宗旋在那禪房內,偶爾掃瞥基寧一眼,便又瞑目打坐,宛如老僧參禪,這間禪
房中,雖然有兩個人之多,卻沒有一點聲音,寂靜得可怕。基寧打醒了十二分精神
,目光須臾不離宗旋,他乃是疏勒國師這次遠征中土的大將之一,論才智武功,皆
是上乘之選,因此,在他如此嚴密監視之下,宗旋休想有逃脫的希望。

  直到日落西山,斜暉欲滅之時,宗旋睜開雙眼,下榻來在房中走動,舒展筋骨
。他最後停步在基寧面前,首次打破這死寂的氣氛,說道﹕「我一直認為端木小姐
的計謀,全屬虛構,否則焉有讓我聽見全部計劃之理,可是如今方知她說的竟是真
話!」

  基寧似乎無意與他交談,只在鼻孔中哼了一下,沒有開口說話答腔。宗旋道﹕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這一結論,乃是從你而得的麼?」

  基寧聳聳雙肩,表示他聽不聽也無所謂的意思。宗旋微微一笑,又道﹕「你不
想知道,那就算了,怛有一點我卻忍不住得告訴你,那就是端木芙雖然算無遺策,
然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目下我已把握看她的誤失,正設法使她走上滅亡之途。
」

  他仰天哈哈一笑,回到榻上坐下,他的笑聲,充滿了得意開心之情,任何人一
聽而知,決計非是作偽。基寧沉默了好一會,才道﹕「聽你的笑聲,似乎不是裝假
,可是我深信端木小姐不會給你抓到把柄,再說,你雖是有千謀百計,目下也無所
施其計,她就算千慮一失吧,你又如何使她怎樣?」

  宗旋道﹕「不瞞你說,我已經在進行我的計謀了。」

  基寧回望一眼,才說﹕「胡說!我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你身上。」

  宗旋道﹕「你當然看不見啦!」

  他舉手指看自己腦袋,又道﹕「這個計劃都在這裡面進行著,你如何能夠看見
?」

  基寧哂笑一聲,道﹕「你就算想破了腦袋,也不中用。」

  宗旋正色道﹕「你這樣說就錯了,須知智慧之為物,能夠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限
制,那是常人所無法理解的!」

  他說得如此肯定和自信,使基寧也不禁有點心動,暗自疑神疑鬼起來,小心地
琢磨他話中涵意,最後忖道﹕「這傢伙有點古怪,早先端木小姐就會為了怕他以智
謀幫助嚴無畏,端木小姐尚且得防範看他,可知此人當真有過人之才。」

  宗旋望望天色,隨口道﹕「啊!天快黑了,真是光陰似箭,轉眼又是一日逝去
了。」

  基寧道﹕「我聽說有人能以心靈傳遞消息,你們中土可有這一門奇功?」

  宗旋道﹕「當然有啦!但我可以向你發誓,我可不懂這一門功夫,據我所知,
這種心靈神術,雖然須得後天訓練,但最重要的,還是先天具有這種特殊心靈才行
,決不是人人都煉得成功的。」

  基寧唯一的假想被他推翻,這自然指他相信對方之言而說,如果他不信宗旋之
言,當然仍可繼續懷疑下去。但畢竟他闖過天下,行過千萬里路之人,見多識廣,
對於這門心靈妙術,亦頗聞一二,看來看去,那宗旋果然沒有一點懂得的跡象,所
以不能不信。

  房中已漸漸朦朧黑暗,宗旋躺下去,舒舒服服的伸個懶腰,道﹕「你得看守我
兩三天之久,這真是十分辛苦的一件差事呢!」

  基寧道﹕「那還用說,不過我也不是沒有解脫之法。」

  宗旋大感興趣,道﹕「哦!這倒是很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回答,只不知你如何解
脫法?」

  基寧獰笑一聲,道﹕「我出手殺了你,豈不是一了百了,可以安心睡大覺了?
」

  宗旋道﹕「我不合低估了你,其實你較我們許多人都毒辣得多了,在下不能不
佩服,只是有一點,那就是你此計為時已晚,我的生死,已不足以影響大局,等到
端木芙等人完全中伏被殲,也就輪到你了。」

  基寧冷冷道﹕「你可是想設法恐嚇我嗎?」

  宗旋道﹕「信不信由你。」

  他望著門外昏暮的天空,又道﹕「假如你不向我動手,那麼對不起,我等到天
黑以後,便將揚長而去,你大概也不信我這話吧?」

  基寧睜大雙眼,看了他一陣,然而天色越發暗黑,終於變成漆黑一團,他的目
力,雖然仍可看見宗旋,但自然感到很吃力,遠不如白天之時那麼容易盯住他,因
此,他突然向方桌走去。

  宗旋道﹕「等一等,你想幹什麼?」

  基寧道﹕「我點起蠟燭照著你。」

  宗旋笑道﹕「燭光外洩,極易被人看見,你沒想到麼?」

  基寧一怔,道﹕「這話有理!」

  便停止了點燃蠟燭的動作。但過了一會,仍然點起燭光,然後退到門邊道﹕「
真是笑話,此燭光度有限,又只有這一道門可以洩光。但門外卻是高牆圍堵,焉得
見?我差點中計了。」

  宗旋道﹕「我勸你在門檻坐一會,不然的話,你不久就得累死了。」

  基寧果然坐下去,過了一陣,他靠看門框,感到萬分疲倦,沉沉欲睡。他雖是
極力抖擻精神,與睡神掙扎,然而卻不自覺的會發出鼾聲,連他自已聽了,都駭一
跳。話雖自此,基寧終是內外兼修的高手,依然撐得住那沉重的眼皮,不讓它們落
下蓋住眼睛。

  宗旋很安靜地說道﹕「喂!基寧兄,你遠適異國,與故鄉有千山萬水之遠,只
不知你有時可會想家麼?」

  基寧勉力睜大眼睛,道﹕「想家麼?哼!從來也不,大丈夫四海為家,何須懷
戀故鄉。」

  宗旋道﹕「這話不是當真的吧?我有時很懷戀兒時的情景,但那卻一去不回,
永遠找不回來了。」

  基寧道﹕「你倒是很坦白,咦!奇怪得很,我為何這麼睏倦呢?」

  他停了一下,又道﹕「你提起想家,我竟不禁記起一首很有名的歌……」

  他接看就咿咿唔唔的唱起來,聲調十分悲愴感人,宗旋側耳而聽,竟不知如何
,大有感觸……

  基寧的歌聲停歇之後,宗旋道﹕「好極了!可惜不懂得歌的意思,但我猜一定
是很悲哀淒涼的,對不對?」

  基寧道﹕「是的!妻涼極了,我可以試譯出來,這首歌有兩段,第一段大概的
意思是﹕常常在靜夜裡,當睡神尚未聚臨,滅孤燈,聽細雨,憶從前快樂光陰……
」

  外面夜風吹樹,發出蕭蕭之聲,真像是細雨飄瀟光景。宗旋感嘆一聲,基寧又
道﹕「童年哀樂依然如昨,情話纏綿訴衷腸,眼波流盼如今暗淡,歡心已碎賸悲傷
,因此在靜夜裡,當睡神尚未來臨,滅孤燈聽細雨,從前事反作銷魂……」

  宗旋嘆一口氣,道﹕「好一個從前事反作銷魂,你譯得真好,第二段又如何呢
?」

  基寧緩緩道﹕「情感濃,來往密,想當年多少良朋盡,凋零都逝去,似黃葉不
耐秋風,時常覺得,我如同行過,舊時堂宇靜無人,燈光已滅,花冠久謝,空餘孤
客自傷神,因此在靜夜裡,當睡神尚未來臨,滅孤燈聽細雨,從前事反作銷魂……
」

  他靠善門框,目光茫然,有著一種惆悵迷惘的神色,宗旋覺得這歌詞實在極為
感人,也直著眼睛,沉沒在無邊無際的思緒中。不知過了多久,宗旋突然坐了起來
,此時門口傳來響亮的打鼾聲,原來那基寧竟已沉酣大睡了。

  宗旋笑一笑,目光轉到蠟燭上,忖道﹕「我要不要帶走此燭?如若不帶走,可
能會被對方認出我在燭上弄了手腳。但帶走的話,藥力一減退,基寧很快就會回醒
,而我現下又走不快,或會被他迫上……」

  他決定不帶走蠟燭,走到基寧身邊時,歉然一笑,低語道﹕「對不起!我使你
心思分散到思鄉上去,不然的話,你便會提聚功力抵禦瞌睡了,無論如何,你那一
首歌詞,我須得謝謝你……」

  說完之後,從容跨過門檻,隱沒在黑暗之中,只賸下陣陣鼾聲,陪伴著基寧留
在禪房中。天亮之時,宗旋已坐在一輛馬車中,迅快地向西北駛去。雖然宗旋堅信
業已脫離敵人掌握,但他仍然前後顧盼,查看四下的動靜情況。

  車行甚快,一路上全不停頓,但最阻延時間的,卻是那些河流,有的有橋,有
的便需擺渡過。午刻,只耽擱了一會打尖,便又匆匆趕路,大約在未申之交,一條
相當寬闊的河流,橫亙前路。擺渡口已有七八個人在等候渡船,宗旋從車簾後望出
去,只見其中有大半是鄉下人,還有兩三個是行旅商賈模樣之人。

  他銳利的眼光一瞥之下,已察覺這些人甚為正常,這時大家都不湊在一起,所
以更不須多慮。過了好一會兒工夫,路上來了兩個道士,一老一少,那些鄉人都跟
這兩道打招呼,意態間相當恭敬。宗旋望週去,但見這兩道似是師徒,相貌平凡庸
俗,大概擅長裝神弄鬼,拿妖捉怪,所以博得鄉民尊敬。

  又頃刻間,另兩人走到渡邊,卻是一個中年的儒生,後面跟看一個蒼頭,一望
之下,這主僕二人,步伐間皆有蹣跚疲乏之態,可見得不是走慣路之人。宗旋暗自
揣摹這個儒生的來路,最後斷定他必定命運不濟,致取不到功名出身,所以過那遊
幕生涯。接著又來了兩個婦女,一老一少,衣服裝束,都不脫農村樸素的氣味,雖
然甚是齊整。

  宗旋微微一笑,忖道﹕「這對母女一定是到親戚家去,而且一定是在附近,不
然的話,這大閨女就不會拋頭露面的出來了。」

  那艘平底渡船,緩緩的掉過來,宗旋早就注意渡船上不少渡客之中,有三名騎
士,俱皆勁裝疾服,帶著兵刃,完全是江湖豪客之狀。

  這等人,宗旋以往如何會放在心上,可是目下武功全失,但須是稍通武功之人
,即可收拾他。因此,他特別注意觀察,不過,在江湖上這種裝束之人,實在是太
多了,如在平時,何須多疑察看?渡船終於靠了岸,船上之人往岸上走,要渡河之
人,則向渡船移去,因此雙方在那狹長的石砌碼頭上相遇,幾乎是摩肩而過。那三
名騎士最先牽馬下船,掠過最後面宗旋的馬車,這才各自上馬,飛馳而去。

  宗旋回頭看看那三騎蹄下揚起的煙塵,嘴角泛起了微笑,突然感到有異,連忙
回頭查看。只見那車把式被一個黧黑的壯漢,用明晃晃的利刃,頂住咽喉,因此雙
手高舉,動也不敢動。

  宗旋正是因為馬車忽然停頓,所以才感到有異,現下見到此情,不禁眉頭一皺
,忖道﹕「假如這是端木芙佈下了的羅網,那麼她實在太高明了,我受擒而死,亦
不能不服氣而瞑目了……」

  方轉念間,又有三四個人擁上來,都掣出刀劍,看來竟是包圍馬車,防範車中
之人出手反擊他們。那一眾要跨上渡頭的人,無不停下來回頭察視,由於相距達兩
丈以上,所以他們不怕那些強人們會誤傷他們。

  以刀抵住車把式的黧黑壯漢厲聲道﹕「你若懂得江湖規矩,便沒你的事。」

  車把式忙道﹕「大爺說的是,小人絕對聽話。」

  黧黑壯漢道﹕「你可是受僱前往銅山?」

  車把式一怔,道﹕「是呀!你老怎生知道的?」

  黧黑壯漢喝道﹕「老子怎會知道?但假如你是前往銅山的,那就是我們要找的
人了。」

  他利刃一推,把車把式迫得退後老遠,他雙目一瞪,向這輛馬車打量,接著仰
天冷笑,道﹕「小子!趁早給大爺滾出來,躲也沒用!」

  宗旋掀開簾子,向那壯漢點頭道﹕「閣下說得不錯,大丈夫敢作敢為,何須躲
藏?」

  那黧黑壯漢瞪大了雙睛,不但如此,連渡口上那一霉入,得見宗旋如冠玉的人
品,神釆瞿然,都不覺呆了。

  宗旋接著又道﹕「閣下奉了何人之命,阻截於我?」

  黧黑壯漢雙眉一皺,道﹕「你可算有點本事……」

  宗旋冷冷道﹕「什麼有點本事,你也配在我面前講這種話?」

  黧黑壯漢挺刀作勢,露出戒備之色,宗旋目光一閃,道﹕「哦!原來是五虎斷
魂刀門下。」

  他又掃瞥眾人一眼,說道﹕「武功方面,不必多說,但你們卻具有一點過人之
處,那就是這一身打扮,宛鄉似農,真能瞞過老江湖的眼睛呢!」

  。黧黑壯漢哼了一聲,道﹕「朋友!此刻吹牛冒大氣也沒有用,我鎮三江李昆
可不是隨便唬得住的。」

  宗旋噗哧一笑,道﹕「想不到我今日竟栽在無名小輩手下,真真可嘆!」

  他雖是帶著譏刺的笑容而言,但話中卻真的有無盡的感慨。此刻,他當真是虎
落平陽,竟被犬欺,如何能不感慨系之?

  那鎮三江李昆怒氣上沖,利刀一晃,便要撲上,忽聽後面有入長笑一聲,接著
朗朗道﹕「李老哥,別忘了見者有份這句,你可不能不講點江湖規矩,是也不是?
」

  話聲中一個人快步走來,宗旋放眼一看,原來是那三四個行商之一,此人面目
庸俗,體型肥胖,使人但覺滿身銅臭,盡是市儈之氣,真想不到竟是武林中人。

  他心中微凜,忖道﹕「以我的眼力,在江湖上可算數一數二的了,何況目下處
境不同,事事留心,如何還看不出這些人皆是武林之士?」

  這麼一想,不禁大為嘀咕,鎮三江李昆已回身望看來人,冷冷道﹕「朋友是那
條線上的高人?」

  那胖子笑道﹕「兄弟橫豎是個無名之輩,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何必白費唇舌
?」

  他的目光轉到宗旋面上,又道﹕「兄弟看這位仁兄,器宇軒曷,丰神俊朗,必
定不是等閒之士,李兄如果冒失大意,上前動手,只怕得要吃虧呢?」

  鎮三江李昆厲聲道﹕「廢話少說,先露兩手瞧瞧。」

  挺刀洶洶迫去,步聲「嗤嗤」,竟有一股凌厲煞氣。那胖子退了六七步,身子
迥旋搖擺,頗見輕靈。

  宗旋道﹕「李昆,你想必已認出此人是誰了,對也不對?」

  李昆道﹕「沒你的事,閉嘴!」

  那胖子笑道﹕「這就表示他認不出我是什麼路數。」

  宗旋向他一哂,道﹕「聽你的口氣,似乎相當自負,深信不致被人看出來歷,
可是這樣。如果我沒猜錯,那麼我就讓你別自大自傲,你施展的「擒風步法」,果
然相當精妙,必是得自真傳。因此,你乃是相當隱秘的錫印門中之士,我猜得如何
?」

  李昆脫口道﹕「不錯!一定是錫印門。喂!你自家報上名來?」

  那胖子訝異地直瞪著宗旋,好一會才恢復原狀,笑道﹕「這位仁兄真是高明不
過,兄弟姓逢名應時,李兄和這位朋友多多關照。」

  李昆厲聲道﹕「逢應時,算你也有點神通,竟能趕到此地,目下我雖然人手較
多,但想當年錫印門亦是其中之一,照道理說,不能撇開了你。」

  逢應時道﹕「李兄即然這麼說,兄弟豈能不從,咱們快點把這廝除掉,也就是
了,夜長夢多,遲則生變,李兄尊意如何?」

  宗旋一聽,這問題相當辣手,大感頭痛,也泛起了面對死亡的冰冷之感。李昆
和逢應時的目光,齋齊轉到宗旋面上,都流露出森森的殺機。

  宗旋道﹕「光天化日之下,又在渡口旁邊,兩位竟也不覺看太以札眼驚人歷?
」

  逢應時詭譎陰毒的笑了一笑,道﹕「別的我們可不放心上,倒是閣下這般眼力
,使兄弟大為震驚,這些年來,你已學了多少?」

  宗旋道﹕「鄙人有一句話,說出來只怕你們不易置信。」

  李昆道﹕「說出來聽聽也不妨。」

  宗旋道﹕「鄙人默察兩位的來勢,以及交談的內容,乃敢大膽判斷你們乃是認
錯了人。」

  逢應時呵呵一笑,道﹕「真是滑稽透頂,李老兄,你對他的話有何高見?」

  李昆哼了一聲,目光四閃,這時正在四週包圍的數名壯漢之中,有一個向他遞
出了暗號。他冷笑道﹕「逢兄,姑不論這廝怎樣說,但以我淺見,此人神氣不定,
就算練過武功,亦非高人,倒是有一件事,兄弟須得提醒逢兄一聲的。」

  逢應時道﹕「什麼事?」

  李昆道﹕「在那渡口的一群人之中,已有人露出了形跡,不是什麼好道路,咱
們是先宰了這小子呢?抑或是先對付其他的人?」

  逢應時淡淡道﹕「假如來人只是打算與李兄你們過不去,兄弟可就不願意招惹
了。」

  他的老奸巨滑,以及不留一點情面的表現,連宗旋那般見多識廣之人,亦不由
得大為騖異,正因如此,他反而大感興趣,就算今日死在他們手中,也得把這些人
的來龍去脈,弄個明白。這些人個個武功不俗,心思陰毒,才智過人,此所以剛才
竟能瞞過他的雙眼,以為只是普通之人。

  然而他們在江湖上,不但籍藉無名,就連他們這些家派,亦是在武林中徒有其
名,已無其實,這一點是宗旋十分清楚的事,誰知道五虎斷魂刀一派,以及錫印門
,皆有高手在世,這已是極不尋常之事了。他們銷聲匿跡多年,不為世人所知,但
事實上又不是不踏入江湖,相反的他們的裝束和舉止,一望而知,乃是在江湖上闖
蕩,這才會把喬裝匿形之術,練到如此到家,連他宗旋也輸了眼。

  自然他們必有一個莫大的圖謀,方會如此的苦心孤詣,整個門派都從江湖中銷
聲隱跡起來。此外,從他們對話中,宗旋知道這一事件,牽連範圍不小,總有兩三
個門派以上脫不了干係。現在,他們已發現渡口上有了形跡可疑之人,對宗旋的處
境來說,亦喜亦憂,喜的是情勢更為複雜混亂的話,他必有反擊的機會,但憂的是
對方已漏出口風,可能會先取他性命,方始對付別人。

  他想不懂的,李昆既然認為他武功有限,亦有殺他之心,何以不逕行下手,還
須徵求逢應時的意見。

  說到逢應時的反應,也令宗旋甚是迷惑,照理說,假如他們認定宗旋是他們的
共同仇人,亦有速速斬殺之心,則當此懷疑會有外敵之時,何以不贊成李昆的意見
,反而推諉拖延?

  現在他就只等待李昆的決定了,他如若猛然出手攻擊,看情形,逢應時不會出
手阻止,而且自己又無法招架,那是必死無疑。只見李昆雙睛內凶光四射,大有運
集全力,突然出手殺死宗旋之意。

  宗旋背上昇起了一股冷氣,心想﹕「可憐我稱雄一世,今日卻栽在這小子手中
。」饒是自分必死,但面上神色如常,毫未改變。

  當此千鈞一髮之際,宗旋可就瞧見渡口那邊,連續有不少人移步過來,但這些
人都不像是有趕來救他之人,是以動作並不迅快。李昆殺氣騰騰,連追三步,閃了
閃長刀,已堪堪轂得上宗旋的胸口。

  所有的人都靜寂無聲,相信人人皆是等候看他刀落血現,了卻此事,方始有所
行動。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居然維持了好一陣,鎮三江李昆的長刀,竟始終未曾
吐出殺人。

  宗旋夷然自若,面露一絲淡淡的笑容,他雖是不會驚懼變色,但亦沒有出言激
怒對方。

  相持了一陣,李昆冷泠道﹕「你的膽色,世上罕見,兄弟雖是佩服,卻還不至
於被你唬倒。」

  宗旋搖搖頭,很優雅地笑了一下,道﹕「鄙人無故捲入這個漩渦之中,此刻既
無相唬之意,亦不畏懼,人生遲早難免一死,結局皆同,何足畏懼?」

  李昆感到此人氣慨膽色,實在難有其匹,,因此心中暗暗嘀咕,忖道﹕「他的
不怕死,雖然言之成理,可是問題也正出在此處,因為他決計不是尋常之士,如若
誤殺,別人都可以撇得乾淨,受罪的只有我這一派。」

  後面一個女子口音喝道﹕「姓李的,你似乎尚未問過人家的姓名,對也不對?
」

  宗旋望去,發話的乃是那兩個女人之一,這兩個女子,一老一少,形似母女,
又似是附近鄉人,誰知竟然也是武林中人,而且發話的還是那個年輕女子。她長得
不難看,略顯黧黑,完全是村女峨眉模樣,但見她發話之時,已從衫底掣出一條軟
鞭,看上去似是以蛟筋掉成,同時當她動手之時,衣袖翻褪一下,露出手腕上的兩
枚金鐲。

  宗旋恍然大悟,忖道﹕「原來她乃是「飛環派」之人,這一派亦久已無人繼起
,門戶衰微,誰知竟亦是隱跡江湖之中,不知作何勾當?。」

  現在他已曉得這個年輕女子,方是正主,那個中年婦人,只不過是她的隨從之
人而已。

  逢應時嘻嘻一笑,道﹕「李兄固然未問過對方姓名,但我們也還未向妳請教呢
?」

  那村姑道﹕「小妹楊燕,只是湊巧在此經過……」

  逢雁時道﹕「咱們不妨打開窗子說亮話,妳楊姑娘的芳名,我們雖然未曾聽過
,但決計不會是外人,對不對?」

  楊燕冷冷道﹕「那得看情況如何發展了。」

  換言之,他們之間,既可為友,亦可為敵,這個答案,恰與宗旋的猜測相同。

  李昆哼了一聲,說道﹕「還有什麼人馬趕到了,何妨過來,報出萬兒?」

  在那楊燕右側不遠,是那兩個道士,他們早先曾與過路鄉人打招呼,使人不疑
是外地之人,那知仍然是這些詭秘行動的門派之一,只不知他們是用什麼法子,竟
取得鄉下人的尊敬?

  那個年長的老道說道﹕「無量壽佛,貧道師徒過來開開眼界,施主們別惱才好
。」他話雖說得似乎很怕事,其實早就拔劍在手,分明這一趟渾水,他們是非淌不
可的了。

  宗旋一直小心觀察這些人,當然更不會放過這兩名道士,逢應時突然道﹕「李
昆兄,你可不可以把刀子挪開一點?」

  李昆道﹕「這算是幹什麼?」

  逢雁時道﹕「兄弟想請教那位仁兄幾句話,所以你的刀子須得稍稍拿開一點兒
。」

  李昆料他所問之言,必有道理,當下退了八步,宗旋暗暗鬆了一口氣,感到好
像巳從鬼門關回來一般。

  逢應時詭譎的目光,在他面上轉來轉去,打量了老大一會工夫,才道﹕「朋友
請報上名來?」

  鎮三江李昆道﹕「唉!我竟忘了詢問他的姓名。」

  宗旋泛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目光環視眾人一匝,這才說道﹕「鄙人絕難相信
諸位當中,竟無一人未見過我的。」

  逢應時道﹕「抱歉得很,在下竟然有眼無珠,未見過你這位當世高人。」

  他雖是譏笑的口吻而言,但卻迅即察視眾人的臉色,直到確定大家都是未見過
他的表情,才道﹕「朋友真會演戲,在下險險相信你是當世名人呢,哈!哈!」

  那中年道士接口道﹕「逢施主何妨讓他道出姓名?也許我們雖然未與他見過面
,但卻聽過名字,若是如此,他便不算是撒謊了。」

  宗旋冷泠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們用不著多費心思,耍種種手
段,以觀察我待會說出的姓名是真是假。」

  楊燕接口道﹕「那麼你就說吧!」

  宗旋道﹕「你們可有人到過淮陰中西英雄大會參觀的沒有?」

  眾人皆不作聲,宗旋立時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們這些家派,必是為
了一件隱秘重大之事,傾全力以赴,所以多少年來,雖然身在江湖之中,卻與武林
脫了節,這便可以順帶解釋你們這些家派,何以會門戶衰落,幾乎完全消滅的原因
了。」

  他停頓一下,又道﹕「正因如此,你們才沒有到淮陰參觀鬨傳天下的中西大會
,你們沒見過我,亦是理所當然,不足為怪之事。」

  楊燕忍不住插口道﹕「到底你姓甚名誰?」

  宗旋道﹕「鄙人姓宗名旋,乃是獨尊山莊門下。」

  但見這群人的表情都有了變化,可知他們雖然與武林脫節,然而勢力遍及全國
的獨尊山莊,他們仍然曉得,至於他們對獨尊山莊會否畏懼,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逢應時哈哈一笑,道﹕「原來閣下是獨尊山莊的重要人物,無怪一直不大把我
們放在眼中了。」

  李昆接口道﹕「逢兄信不信此人真是獨尊山莊的?」

  逢應時道﹕「玆事體大,兄弟不敢下斷語,要嘛就大家一齋表示意見。」

  中年道人哼了一聲,說﹕「他若是猜得出貧道的門戶派別,那我就恐怕非相信
不可了。」

  別人尚未徵詢宗旋意思,宗旋已應聲道﹕「這又何難之有,道長必是陰山劍派
的高手,鄙人一看你們手中的淬過毒之劍,便已知道了。」

  那中年道人色變神沮,似乎極感意外,因而震驚得自動承認了。

  楊燕笑道﹕「那麼宗兄一定也看得出小妹是出身於何家伺派的了?」

  她口氣中,頗有自負之意。好像深信宗旋決計認不出她的來歷一般。

  宗旋道﹕「飛環派本是女界大宗,鄙人雖是孤見寡聞,也不致於認不出。」

  楊燕一楞,道﹕「唉!我可不能不服氣了。」

  宗旋道﹕「妳服氣也沒有用,鄙入今日有八成須得喪生於此地。」

  楊燕道﹕「你眼力如此之佳,必是出自當世無雙的高人門下。既然如此,如何
會喪生在我們手中?難道你發過誓不打架動手的麼?」

  虧她居然想得出這等理由,宗旋只笑一笑,說道﹕「這事內幕牽涉太多,恕我
不多費唇舌了。」

  逢應時退開幾步,道﹕「既然如此,兄弟便把你交回給李兄。」

  李昆雙眉一皺,道﹕「我已把他交給逢兄你,如何又還給我?勞你駕處置到底
吧!」

  他當然不想獨自背上加害宗旋的罪,是以有此說法。眼看大家都想把宗旋交與
別人處理,而宗旋在這等矛盾的局勢中,露出了大大的生機。

  他心中暗喜,連忙利用這等有利情勢,高聲道﹕「既然諸位都很客氣,不想動
手。那麼鄙人不妨告訴諸位一個秘密……」

  那些人不知何事,無不瞿然注視。宗旋又道﹕「那便是鄙人的性命,本已危於
纍卵,你們動不動手,都是一樣的結局。」

  楊燕啊了一聲,道﹕「怪不得你不怕死。」

  宗旋曉得如何對付她才有效,當下雙眼一瞪,很不客氣的道﹕「胡說!我宗旋
就算不是如此,亦從來沒有怕過死的時候。」

  楊燕感到他話聲中怒氣勃勃,不由得大為歉疚,道﹕「對不起!那是我失言了
。」

  宗旋傲然一笑,道﹕「如果鄙人不是中了劇毒,無能抗拒的話,你們區區數人
,幾曾放在我也不驚。」

  李昆怒道﹕「閉嘴!吹牛皮也得有個譜兒,你簡直大言不慚之至。」

  宗旋冷嗤一聲,向餘人逐一望去,說道﹕「還有沒有不服氣的人,快快說出來
。」

  逢應時哼一聲,道﹕「算我一份。」

  中年道人也道﹕「貧僧沒有親眼目睹過閣下神技,萬萬不能心服。」

  只有楊燕,默然不語。宗旋把她這種反應研究了一下,胸中已有成竹,這才說
道﹕「你們不能服氣,乃是自然不過之事。如若你們不怕耽誤時間,我倒要設法教
訓你們一頓了。」

  逢雁時首先呵呵笑道﹕「好!好!這點時間,兄弟還勻得出來。」

  他向中年道人望了一眼,又道﹕「道長怎麼說?啊!我還忘了請教法號呢?」

  中年道人應道﹕「貧道婁濟世,說到時間,儘有得多,如何能錯過機會?」

  李昆厲聲道﹕「宗旋,我先向你領教。」

  宗旋道﹕「使得!不過我目下中毒甚深,不能動手,只好改用一法代替出手。
但相信你們也不會不服氣的。」他故意說是中毒,這裡面大有文章。

  李昆道﹕「你有什麼方法可以代替?」

  宗旋道﹕「不但有法子,而且有兩個之多。第一個是請楊姑娘代表我出手。第
二個法子是我用口頭喊出招數名稱之法,剋敵制勝。」

  他瞄了對方一眼,又道﹕「以閣下的五虎斷魂刀而言,最多是三十招就得躺下
了。」

  他的聲音態度,以及說話的內容,越來越發張狂。就算是心中服氣,面子上亦
下不了台,而非得應戰不可了。

  回應人:尤里安發言時間:1998六月06日,19點21分24秒李昆長刀一擺,道﹕
「我才不上當,讓別人代你動手呢!既然你用口說,那就開始吧!」

  宗旋道﹕「五虎斷魂刀一共有六十三手,開頭時不必說它,鬥到第二十餘招時
,我使一招你本門的刀法「風起雲湧」,你其時勢必要應一招「穿林過嶺」,好!
我此時劍勢化為「白鶴亮翅」,但腳步伸前半尺,恰好趕得及從你右側攻入,溯入
脅下要害。」

  他的話聲戛然而止,而李昆的面色也頓時變得有如一張白紙,姑勿論對方動手
時能不能使用那一招,但最低限度,有三個條件是正確無誤,令他不能不震驚的。

  一是他說出二十餘招之數,此是最適當的時機,足以使他那一招「穿林越嶺」
,會露出破綻。

  第二點是這一招「穿林越嶺」,善於攻而弱於守,乃是他本門刀法之中,一大
弱點。這自然是李昆所深悉的。第三點,對方選擇的還擊招數,竟是十分平凡的一
招,人人皆識,然而他本身浸淫多年,卻反而無所悉。還不知道用這一招就可以要
命,如今被他一語道破,假如研思不出補救之法,那是永遠休想儕身一流高手之林
了。

  宗旋擺擺手,道﹕「換一個上來。」

  逢應時果然如言上前數步,道﹕「咱們還是用剛才的法子,你看如何?」

  宗旋道﹕「當然可以,以你的錫印門武功而言,最怕的是隔空指力。因為貴派
的「擒風步法」,以迴閃見長,講究的是在敵人劍尖指端掠過,以間不容髮稱為上
品。所以一碰到有隔空傷人酌指力的高手,你就隨時隨地有敗亡之虞了。」

  逢應時不置可否,道﹕「世上練成這等指力之人,寥寥無幾,你這番話豈非白
說了?。」

  宗旋冷冷道﹕「那麼你竟是迫我當眾說出,一個代替指力之法了,是也不是?
」

  逢應時果然不敢立刻回答,考慮了一下,終於不敢冒此大險。因為對方固然可
能是吹牛恫嚇,但假如對方真有這等本事,說出了代替指力的妙訣,則他錫印門認
為無上奇幻的「擒風步法」,豈不是從此失去了價值?饒是宗旋尚未說出代替之法
,但單單以透露了這一秘密而言,逢應時亦已生出吃不消之感了。

  他歎一口氣,道﹕「宗兄果然有著常人不及的真才實學,只須寥寥數語,便足
以制勝於疆場。兄弟佩服之至!」

  宗旋一擺手,道﹕「換一個上來。」

  這時自然是輪到了陰山劍派的婁濟世了,人人的目光,都轉向他身上。但見這
個中年道人提劍屹立,既不開口,亦不上前。

  宗旋仰天一哂,道﹕「婁道長,鄙人已猜出了你的心意,你可是想措詞迫我親
自上陣較量?如果我不能辦到,你亦免了比試這一場,對也不對?」

  婁濟世含含糊糊的道﹕「宗旋主適才巳大露才華鋒芒,貧道焉敢小覬。」

  宗旋道﹕「假如你認為曰頭相試,沒有意思,那麼咱們就此作罷。時候不早,
我也得上路了。」

  婁濟世收劍入鞘,應道﹕「宗旋主請吧!你的真正來歷,想來不難打聽出來。
」

  宗旋向楊燕投以一瞥,心想﹕雖作村姑娘裝來,但身段之佳,仍然可見。獨惜
面貌失於粗俗了一點。

  他向她點點頭,便欲回身登車。逢應時哈哈一笑,宗旋中止了上車的動作,回
頭道﹕「逢兄有什麼高見麼?」

  逢應時道﹕「宗兄何不先問一問李昆兄?」

  李昆冷冷道﹕「婁道長雖說不難打探出閣下的真正身份,但兄弟卻覺得不大妥
當。」

  逢應時道﹕「這個自然,宗兄才智過人,這一登車而去,便好比鳥脫樊籠,蛟
斷金鎖,如何還能找得到?」

  他們同聲同氣的對付宗旋,其實卻是由於他們皆吃了虧,但那婁濟世卻躲過了
’心有未甘,所以聯成一氣。

  宗旋心中雪亮,然而此刻勢無再迫婁濟世動手之理。況且目下他本身武功盡失
,婁濟世一旦老羞成怒,一劍殺死了他,更是划不來。

  他眼珠一轉,向楊、婁二人說道﹕「他們兩位的意見,與你們不同。鄙人只好
請你們大家協調之後,始可藉以依據行事了。」

  他此計非常厲害,目的是製造一種情勢,使得楊燕、婁濟世不知不覺中站在自
已的一邊,以對付逢、李二人。這等敵對之勢一旦形成,演成鵪蚌相爭之局,宗旋
他便是漁翁,可以從中得利脫險。

  楊燕似是被他一雙俊眼,望得芳心迷亂,應聲道﹕「對!他們阻你離去,須得
先向我們交代。」

  婁濟世老奸巨猾得多,只哼了一聲,不表示意見,使人無從猜測他的心意。

  李昆怒視楊燕,道﹕「我打算留下宗旋,妳怎麼說?」

  楊燕自然也不是簡單之人,她深知若是衝突起來,己方倘無婁濟世支持,必遭
殺身之禍。

  因此她搖搖頭,道﹕「李兄別生氣,如果婁道長點頭答應,小妹無可如何,只
好也答應了。」

  李昆向婁濟世道﹕「道長定已聽見楊姑娘之言了。」

  婁濟世道﹕「當然!當然!貧道又不是聾子,如何會聽不見?只不知李、逢兩
位施主,留下宗施主何用?豈不是徒然與獨尊山莊結仇積怨麼?」

  逢應時道﹕「道長這話,真是問到節骨眼上,但我也請問道長一聲,難道就此
放過了他,便可以天下太平了麼?我看也不見得吧?最低限度咱們的秘密行徑,霎
時傳遍天下。」

  他提出了一項連楊燕也動容的理由,宗旋一看,便知已脫身不得。當下乾脆說
道﹕「諸位無須為區區在下,致失和氣。這樣好了,區區跟你們走,好不好?」

  婁濟世道﹕「假使咱們帶他同行,豈不是更不方便?叉將有更多的秘密洩漏?
」

  李昆厲聲道﹕「一刀殺卻,乾手淨腳!」

  宗旋仰天微哂,並不搭腔。楊燕心知宗旋處境險極,因為李昆的意見,允稱確
當。她在無可奈何之中,只好問道﹕「宗兄何故泠笑?」

  他希望藉問話而拖延時間,以便籌思救他一命之策。宗旋答道﹕「那一個問我
,我只告訴那一個。」

  楊燕險險急得一跺腳,因為他這一句話,無異已封閉了門戶,一線生機,已告
中斷了。李昆果然提刀迫上前去,大有出手殺他之意。楊燕一看時機危急,尖喝一
聲,人隨聲起,眨眼間,已落在宗、李二人之間。

  她回頭向李昆道﹕「待小妹聽過他的話,你才動手不遲。」

  逢應時高聲道﹕「只怕到時楊姑娘仍然不肯走開呢?」

  李昆道﹕「是啊!楊姑娘讓開他,如若不然,可別怪兄弟無禮得罪了。」

  楊燕道﹕「李兄何必中了別入之計?我們先鬥一場的話,得利者決非我們當中
之一,你信不信?」

  李昆認為很有理,皺眉道﹕「很簡單的事,被你們弄得十分複雜,真是何苦來
呢?」

  楊燕巳轉身與宗旋說話,宗旋向她講了幾句,她眉宇神情間,顯而易見,露出
異常佩服之意。

  婁濟世心想﹕「這機會豈可失卻?」

  於是也一躍上前,一面說道﹕「貧道也請教請教宗施主的卓見。」

  他走近宗旋,又道﹕「宗施主可肯賜言一開茅塞?」

  宗旋壓低聲音,道﹕「道長好說了,鄙人要說的是諸位若殺死了我,有損無益
,徒然樹強敵,添麻煩。假如我是諸位,定必利用我博識天下各家派武功的長處,
以對付你們共同的敵人。」

  他微微一笑,又道﹕「以我猜想,你們必有一個或多個共同的強敵,方會銷聲
匿跡了數十年之久。自然,其中尚有別的隱秘,怛那已不干我事,無須猜測。」

  婁濟世可也忍不住連連點頭,向李、逢二人投以一瞥,目光之中,大有認為他
們愚蠢的意思。李昆搔頭抓耳,逢應時聳肩冷笑,兩人的內心中,都充塞滿了驚訝
和疑惑!無論怎樣,也想不通宗旋說的什麼話,竟能使楊、婁二人如此信服?

  婁濟世高聲道﹕「李兄和逢兄當真不想聽聽這位宗旋兄的高見麼?」

  逢雁時感到話中有刺,當下說道﹕「假如我們不聽,婁道長有何打算?」

  婁濟世道﹕「嘿!嘿!那時我們自有打算,但目下恕難奉告。」

  李昆道﹕「不說就不說,老逢,你怎麼說?」

  他徵求逢應時的意思,乃是準備出手。逢應時正想招呼他一齊出手,以他的估
計,婁、楊二人,當非敵手。然而念頭一轉,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道﹕「李兄你
敢是忘了?宗旋兄說過如想知道,便可問他!因此咱們何須與婁道長多說?直接向
宗旋叩詢,不就明由了麼?」

  李昆一看他不支持自己,心中泛起一股恨意,但眼前情勢已是以三對一,他再
狠也不敢發作,只好說道﹕「逢兄這話有理。」

  逢應時心中忖道﹕「何止有理,簡直是救了你一條狗命。假如我們上前動手,
婁、楊二人在宗旋指點之下,自然毫不費力的取了我們性命。」

  他移步上前,宗旋又道﹕「既然你們兩位都想知道,兄弟就可以公開的說出來
了。剛才我向楊姑娘、婁道長建議,不妨利用我博識天下各家派武功之能,以對付
你們共同的對頭。」

  逢應時一怔,道﹕「是啊!此法大是高妙,但我早先竟沒想到。」

  他隨即向婁、楊等人說道﹕「不過咱們必須做到一點,那就是不能讓宗旋兄與
獨尊山莊之人接上頭。如若不然,咱們不但無法控制他,只怕反而蒙受其害,變成
兩面受敵的形勢。這也是兼顧咱們秘密的妙法。」

  婁濟世道﹕「逢兄說得是,目前咱們必須使宗旋兄與獨尊山莊的關係切斷。」

  宗旋道﹕「好吧!反正我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回頭四顧,又道﹕「咱們老是逗留此處說話,只怕不大方便吧?」

  楊燕道﹕「我們這一干人,會在此處碰上,正是因為要在此地等候一個人。」

  宗旋道﹕「可是等候你們的共同對頭麼?」

  她點了點頭,宗旋瞄了她那麼動人的身材一眼,心中不禁又叫聲「可惜」,心
思迅即轉向這件事上,問道﹕「你們怎知他一定會從這兒經過呢?」

  婁濟世道﹕「詳情不便奉告,但總之一定會經過此地。」

  宗旋道﹕「好!那麼我們在這兒等著吧!」

  他回身登車,這回無人攔他,因為大家都瞧出他神色不大妥當,好像是疲勞過
度一般。他說過已中劇毒,是以大家都讓他休息去。

  宗旋在車中坐了好一會,竭力凝神定慮,好不容易才恢復如常。轉眼向車外望
去,婁、逢、李等人已失蹤跡,恰好見到楊燕獨自走來。她走動之時,風姿綽約,
甚是動人,但可惜的是面貌庸俗,使宗旋看得直搖頭。

  她迅即跨入車廂,向宗旋笑了笑,道﹕「車子停在此處,不大妥當。但我們又
怕擾亂你運功,所以竭力忍耐。你現在已醒,那就最好不過了。」

  馬車忽動,原來是那中年婦人,把馬車拉入路邊的樹木後面。宗旋向大路張望
,目光仍可從枝葉間隙透過。

  他道﹕「那車把式呢?」

  楊燕道﹕「我不知道,大概是被他們宰了。」

  宗旋道﹕「好毒辣的手段!相信這正是你們幾派,數十年來能夠保持秘密的緣
故了。」

  楊燕道﹕「你這句話,可以證明你當真是鐲尊山莊之人了,如是俠義道中之人
,一定會有譴責的意味。」

  宗旋欣然一笑,道﹕「我直到現在,總算恢復了真面目,用不著假惺惺作態。
但可惜剛剛享受到這等自由自在的人生之時,馬上就要結束了。」

  楊燕露出關切的神情,問道﹕「你中的劇毒,無法醫治麼?」

  宗旋道﹕「能苟延殘喘上幾天,已經很不錯,不要說是治癒了。」

  楊燕道﹕「多可憐!這個下毒手之人,一定很你入骨,才使你多受幾天活罪。
啊!我知道了,下手之人,一定是個女孩子,否則不會使出這等惡毒手段?」

  宗旋並不否認,道﹕「每個人總須一死,只不過遲早而已,所以我不想討論這
件事。告訴我,女子的心腸當真如此狠毒麼?」

  楊燕笑一笑,道﹕「假如是與男女之情有關,便會變得萬分狠毒,當然這也不
可以一概而論。」

  她細細打量宗旋一會,才又道﹕「你真是俠名甚著的宗旖麼?為何又會是獨尊
山莊之人?我記得江湖上傳說,共有三個人敢正面對抗獨尊山莊,你便是其中之一
,但你如今卻變成獨尊山莊之人,豈不奇怪?」

  宗旋一笑,道﹕「原來妳對江湖之事,仍然知之甚詳。你們的對頭究竟是誰?
」

  楊燕道﹕「我們欲得之人,是個老太太,但我們忌憚的,只是她的兒子。」

  宗旋道﹕「那很簡單,你們動手之時,我從旁觀察,提醒你們用什麼手法,剋
敵制勝。只要殺死那廝,我也沒事了,對不對?」

  楊燕道﹕「不錯!但我卻怕他們事後竟不放你走。」

  宗旋道﹕「那倒不怕,只要妳肯幫我’諒他們亦不足為患。」

  楊燕道﹕「就算你能指點我,使我獲勝,但他們人多勢眾,只須分出一人,便
可加害於你了。」

  宗旋道﹕「你能不能送個訊,通知獨尊山莊?」

  楊燕沉吟一下,道﹕「本來並無不可,但我現下分不出人手,替你辦事。」

  宗旋算來算去,知道自已處境果然相當危險,但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事,只好暫
時擱下了,問道﹕「你們一直監視著對頭們的行蹤麼?」

  楊燕道﹕「是的,他們多少年來,都住在固定的地方。但由於該處有奇門大陣
封閉,加上她的兒子武功高強,我們不敢入侵,故而不得不刻刻提防被她兒子搜殺
。」

  宗旋哦一聲,道﹕「這樣說來,你們這幾派已有不少人死在那廝手中了?」

  她點點頭道﹕「是的!我們都難與他對抗,因為他深悉我們各派的武功,所以
我們見到了他,只有逃匿的份兒,你說可笑不可笑?」

  宗旋道﹕「可笑倒不,奇怪才真,因為你們既然鬥不過那老太太的兒子,今日
又如何敢在此截擊?」

  楊燕道﹕「因為這一次那老太太也出門了,她乃是生病甚重,所以要上銅山求
醫。」

  宗旋道﹕「原來如此,那麼這一處渡口,竟是必經之路了,你們可是打算舶到
河中,始行動手?」

  楊燕道﹕「是的!那李昆水中功夫很好,不在話下,別人我不深知,但至少我
自已下過苦功,自信尚可與任何高手一拚。」

  宗旋道﹕「如果是在水中,那就沒我的事了。」

  楊燕道﹕「但假如渡船未開,已經被他發覺動手,則我們非倚靠你不可了,因
為我們雖然不難以老太太來挾持他,但萬一那老太太一怒自盡,我們就慘了……」

  宗旋聽到現在,還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有何仇恨?說到這些門派之間的關係,
亦很微妙,有時似是早有默契,有時則似是從不相識。而現在,他們卻任得這個似
乎對自己頗好的楊燕,看管看自己,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她會縱放他?或者是與他連
成一氣?

  宗旋一面研究這些奇怪的問題,一方面則尋思那一對母子,是什麼來歷?以這
幾幫秘密的家派如此忌憚小心的情形來觀察,這對母子,必定來頭不小,兼且武功
過人無疑。

  此外,楊燕還提到過這對母子的家宅周圍,佈有奇門陣法,使他們窺伺多年,
都無法攻入。由此可知,這對母子除了武功強絕之外,還是博學多才的世家。但居
然與許多家派結了怨仇,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事。宗旋越想越感到奇怪複雜,因而好
奇之心更強,渴想一見這對母子之心,益發迫切。

  楊燕凝視著他,表情有點奇怪。宗旋刻刻留心,如何不知,當下問道﹕「楊姑
娘奔走於江湖上,只帶看那名女僕?」

  楊燕道﹕「是的!陳大嬸名雖是僕,實際上等如我的母親一般。」

  宗旋點點頭,道﹕「這等情事,世間甚多,既然如此,我可就解去一個心中的
疑團了。」

  楊燕訝道﹕「什麼疑團?」

  宗旋道﹕「我先前曾經疑惑不解,那李昆、逢應時、婁濟世等人,如何肯讓妳
單獨監視我?難道他們不怕我們合力。」

  楊燕道﹕「你武功已失,命在須臾,他們何須怕你?況且我們合力幹什麼事呢
?」

  宗旋察覺她這話有語病,若是指認出來,準能把她羞個滿面通紅。但目下不是
開玩笑的時機,當下道﹕「妳借重我的眼力學識,可使妳頓時強過他們甚多。而我
則可借你之力,恢復自由。至少不受他們威脅,對不對?至於我中毒垂危,那是另
一回事,他們縱然看得出,咀巴上亦不肯承認。」

  楊燕不禁泛起佩服之色,道﹕「正是如此,但你如何解得此疑?」

  宗旋道﹕「由於這位陳大嬸,在妳而言,雖僕猶母,所以他們可以利用她為要
脅,例如在她身上施了什麼手腳,使妳不敢背叛大家。」

  楊燕道﹕「你的才智,真是世間未有,我想不服氣也不行。」

  宗旋隨即發覺另一些疑問,所以沒有做聲。楊燕道﹕「你又在想些什麼了?」

  宗旋道﹕「你為何不怕他們事後反悔?如果他們都不管陳大嬸的死活,妳豈不
是太吃虧了?」

  楊燕笑一笑,道﹕「這是我個人的難題,我自己想法子解決就是了,總不能每
件事都麻煩你,對也不對?」

  宗旋道﹕「妳這一說,我倒是真的莫測高深了。」

  楊燕道﹕「這些事你不必費神了,倒是你所中的劇毒,究竟如何?難道全然沒
有法子可以解救麼?假如可以,我甚願能幫得上忙。」

  宗旋沉吟一下,才道﹕「妳只要替我聯絡上獨尊山莊,我就死不了。」

  楊燕很勉強地道﹕「好吧!我盡力就是了。」

  宗旋大為訝異,問道﹕「此舉對妳有何不妥麼?」

  楊燕笑道﹕「沒有不妥。」

  宗旋見她不說,便暫時丟開此事,問道﹕「妳和陳大嬸兩人混跡江湖,照理說
很難隱匿蹤跡!但妳們居然辦到,真了不起!」

  楊燕低頭玩弄衣角,輕輕道﹕「我們擅長易容化裝之道,所以武林之中,誰也
未見過我的真面目。」

  宗旋不知何故,竟泛起了喜出望外之感,說道﹕「那麼妳現在的容貌,亦不是
真面目了?」

  楊燕道﹕「是的!假如我恢復真面目,你縱然對面相逢,也認不出我。」

  宗旋道﹕「好極了!只不知我能不能要求妳讓我瞧瞧真面目?」

  楊燕瞅他一眼,道﹕「你喜歡什麼人的樣子,我變給你看就是了。廳說你很傾
慕劍后秦霜波秦仙子,對不對?你把她的容貌細細描述出來,我可以變成她,以安
慰你的渴想。」

  宗旋微微一笑,道﹕「我不必瞞妳,我對秦霜波的確很傾慕!甚至對端木芙,
亦是如此。但幸而我開始之時,就認定不會有任何結果,因此,我不會對她念念不
忘的,假如妳不想以真面目示我,那就算了,我決不會怪妳。」

  楊燕輕輕道﹕「我心裡很想恢復真面目,唉!我的苦衷,你決計猜不到。」

  宗旋忽又暗感高興,道﹕「聽妳的口氣,似乎妳之所以不能恢復真面目,乃是
另有隱衷,而不是為了相貌太醜陋的緣故了。」

  楊燕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她這一聲嘆息,立時激起了宗旋的無限同
情。他幾乎也在同時之間,覺得自己這一股同情,來得很奇怪。

  所以尋思道﹕「讓我想想看,我為何會對她如此同情呢?啊!莫非是因為我知
道她長得不錯,所以有此憐香借玉之心麼?這未免太那個了吧?」

  楊燕也一語不發,顰眉在想心事。宗旋此時方發現她雖然不美,卻自然而然有
一種高雅和楚楚的風姿和味道。這是一種很少有,又很吸引人的氣質。

  他猝然道﹕「給我看看,我的好奇心好大。」

  楊燕吃一驚道﹕「不!你將會後悔的。」

  宗旋道﹕「為什麼?」

  楊燕停了一下,才似是鼓起勇氣,道﹕「因為我有一個秘密的誓願,那就是我
的真面目,除了至親之人以外,第一個看見的,必是我的夫婿才行。」

  宗旋一笑道﹕「原來如此,但假如妳老是不露真面目,除非是借重媒人說親,
否則焉能嫁得出去?」

  楊燕道﹕「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誰教我如此薄命,迫得要在江湖上混跡呢?
」

  宗旋聽她說得可憐,加上他本身亦是在危險之中,生死凶吉,殊難逆料,因此
未免輕率了一些。當下說道﹕「那麼妳不妨睹一睹命運,反正我尚末娶妻,假如妳
露出真面目,說不定會嫁給我,當然這是不死的話,才能娶妳,如若活不成,一切
都不必談了。」

  楊燕睜大雙眼,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雙頰也飛起紅暈,道﹕「你會娶我麼?
假如我容貌還過得去的話。」

  宗旋道﹕「為什麼?我又不是打算做和尚。」

  她咬牙道﹕「那麼我就卸去化裝了。」

  宗旋道﹕「卸呀!我在等看呢!」

  楊燕迅即動手,只見她把頭髮放鬆,雙手在面上按按抹抹,然後又取出一瓶藥
水,倒了十多滴。轉眼之間,她的膚色首先變得十分白哲,接看眉毛鼻子以及整個
面型,都生出變化,變成一個瓜子臉的嬌俏佳人,登時把宗旋看得呆了。

  他道﹕「這就是妳的真面目麼?啊!真美!」

  楊燕嬌羞地道﹕「我只是蒲柳之姿,你不嫌棄,我已經喜出望外了。」

  宗旋貼近她面孔,細加察視,似乎連多少毛孔都數清楚,這才迅速地在她頰上
親了一下,道﹕「對了!這回決計不是易容化裝的面目。」

  宗旋雖是親在楊燕面頰上,但楊燕已經如痴似醉,意亂情迷,原來當她第一眼
看見宗旋之時,便已被他的俊朗的丰姿打動了芳心,及至得知他便是名滿天下的宗
旋,更是傾倒愛慕。她可以說得上是對宗旋一見鍾情,但自忖配不上這等赫赫人物
,所以簡直不敢想到他也會喜歡自己。

  宗旋在嚴無畏訓練之下,善測人心,此時一望而知,她已中心迷亂,不禁竊喜
,想道﹕「不管我事後娶不娶她,坦眼前這場浩劫,最低限度找到可靠的援手了。
」

  為了要使她更加死心塌地的幫助自己,宗旋不惜玩弄感情,向她說道﹕「以妳
這等容貌,還怕見到妳的人,竟不拜倒妳的石榴裙下麼?妳以前的憂慮,未免庸人
自擾了。」

  楊燕滿面嬌羞,道﹕「也許別人這麼說,我還能相信,但你是見過世面的人,
秦仙子和端木小蛆,皆是絕世才女,我在她們跟前,只不過是螢火之光而已,教我
如何敢自以為了不起呢?」

  宗旋握住她的柔夷,道﹕「不同!不同,她們的武功才智,固然各擅專長,天
下無雙,可是妳卻有她們所不及的溫柔,況且,誰願娶一個比自己還高明的妻子?
」

  楊燕瞟他一眼,道﹕「你不會哄我歡喜吧?」

  宗旋道﹕「我何須哄妳,我相信就算我不說娶妳,妳也會全力幫我的,對不對
?」

  她衷心表示這話確實不假,道﹕「唉!我不知怎的,見了你之後,就恨不得幫
你的忙。」

  宗旋道﹕「現在妳告訴我,對頭是什麼人?」

  楊燕道﹕「那位孟夫人,原是我飛環派的前輩,聽說她長得十分漂亮,又風流
成性,所以先後和許多家派的高手,有了不尋常的關係。」

  宗旋道﹕「她若是楊花水性的女人,這等事情,也不足為奇。」

  楊燕道﹕「話雖是如此說,但問題卻出在凡是與她有關之人,總是很快就去世
了,因此之故,這些門派的入,都要查究其故,以及真正的死因。」

  宗旋道﹕「哦!原來那些人死後,外表上都很正常,所以大家才要查究,假如
明知是橫死的,有刀劍或拳掌傷勢,何用查究?」
             第三十三章 言必有中

  楊燕道﹕「是的,不僅各派如此,連我們本派中,也有一位前輩,去找她解決
這些問題,以免影響本派聲譽,一番交涉之後,沒有什麼結果,回來宣稱要糾眾前
往捉拏她,治以應得之罪。誰知這位前輩,過了幾天,就得病臥倒,不久,便病歿
了!」

  她露出哀傷的表情,想了一下,又道﹕「這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了!她就是我的
姑媽,先父因此悲鬱了好多年,我還記得先父的神情……」

  宗旋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道﹕「既然妳要報仇,這些往事,就不必多想了。
」

  楊燕道﹕「我姑媽歿後,本派群龍無首,過了不久,相繼有人病逝,家師立刻
隱遁別處,數年光景,本門之人,全部死光,只剩下家師,總算還保存著我飛環派
一脈。」

  宗旋皺起雙眉,道﹕「這樣說來,那錫印派等忽然衰微,絕跡江湖,也是由於
各派的人先後死光之故了?」

  楊燕道﹕「大概是吧!詳情我雖不知,但有一點我確知的,便是有不少門派,
皆是執掌門戶之人,被她迷住,以致釀成無數風波,最後這些門派主腦病逝,而該
派的信物、至寶,也不見了……」

  宗旋道﹕「照妳所說,這位孟失人簡直是個謎一般的奇女子了?她本人的武功
如何呢?」

  楊燕道﹕「當然很高啦!要不然早就活不成了,但據我所知,她這個唯一的兒
子,武功比她當年更強。」

  宗旋大感興趣,道﹕「她的兒子叫什麼名字?你們如何得知他武功的深淺,他
學的是那一門的武功?」

  楊燕道﹕「他名叫憶俠,精通各家派的武功,這當然是他母親親自傳授的……
」

  她停頓一下,又道﹕「我們這些家派,近十年來,幾乎完全死光,都是上門找
那孟失人的晦氣,被那孟憶俠所殺。因此,如今已有些家派,真的死絕了。」

  宗旋道﹕「我記得妳說過她住宅四周,設有奇門大陣,所以你們不敢硬闖,再
加上孟憶俠這等高手,當然更不敢侵犯了。」

  楊燕道﹕「是的!這便是何以我們都銷聲匿跡,等候狙擊報仇的機會了。」

  宗旋微微一笑,道﹕「你們這些尚存的家派,只怕有些不是為了報仇而隱藏起
行蹤的?」

  楊燕承認道﹕「是的!包括我在內,都不敢露面,生怕被孟憶俠上門來趕盡殺
絕,事至如今,我們與他孟家已變成勢不兩立,如果不能消滅他們,就是我們通通
被毀。」

  宗旋沉吟一下,道﹕「那位孟夫人可說得上是一代才女了,假如你們不是打開
始時就秘密行事,則孟夫人的聲名,必定遠在當今許多高手名家之上。」

  楊燕道﹕「但她的行為太可恨了,使本門蒙羞含垢,碉零殆盡,又使許多門派
從江湖上消滅,這等人物,再高強也不能叫人佩服。」

  宗旋一怔,道﹕「世間上之事,不外是明爭暗鬥,強存弱亡,強者自應得到眾
人敬仰。」

  楊燕道﹕「照你這樣說法,我怎麼辦?向她投降而等她加害麼?」

  宗旋道﹕「如何自處是另一個問題,我只說強者應該得到萬眾敬仰。」

  楊燕道﹕「如果是行俠仗義的強者,當然天下歸心,誰能不服?」

  宗旋突然陷入沉思之中,他竟是無端端想到,獨尊山莊摧毀了翠華城之後,威
鎮天下數載,可是事實上並非如他所想,天下間之人,多是驚畏而非敬仰,難道說
強者也得服從正邪之道的定律麼?他所想的是屬於哲學的問題,牽涉及道德價值,
但假如他是天性邪惡之人,自然永遠不會想到這些問題了。

  楊燕又道﹕「據先師說,本派由於失去了武功秘岌,所以武功難臻深奧上乘之
境。她說這本秘笠,就在那孟夫人的手上,所以衝著這一點,我也非得奪取回來不
可。」

  宗旋道﹕「原來如此,無怪妳早先說過,很怕那盂失入一怒而自殺,不錯,她
如果自殺了,孟憶俠無所顧慮,加上仇恨,定以全力追擊你們,而且他單身一人,
行蹤飄忽,你們連影子也找不到,莫說向他奪取失寶了。」

  他們談論之時,突然外面車身有人輕敲兩下。楊燕露出緊張之色,道﹕「他們
終於來啦!」

  宗旋道﹕「你們究竟有何妙計?」

  楊燕道﹕「還是依照原定計劃進行,那便是先上渡船再說,假如能在河中動手
,便不必勞你的駕了。」

  宗旋道﹕「假如你們在河中動手,必定遭到慘敗,只怕找不到生還之人。」

  楊燕驚道﹕「這卻是何緣故?」

  宗旋道﹕「試想以孟夫人這等人物,難道沒考慮到這一點麼?要知道江南地面
,溪河湖泊遍地皆是,她如不深信兒子的水性造詣極深的話,豈肯放他出門?」

  楊燕笑道﹕「那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一一,要知我們多年來窺伺不懈,確實
沒見過孟憶俠離開孟家莊,到河中修習水底功失。」

  宗旋道﹕「越是如此,越發可慮,這一定是孟夫人佈下的陷阱。」

  宗旋說得如此肯定,楊燕已見識過他的才智,委實是她平生僅見。因此之故,
可不敢全不置信。

  她沉吟一下,才道﹕「假如你猜中了,我們該如何才好?」

  宗旋道﹕「這句「我們」,可曾包括所有與孟家母子作對之人?」

  楊燕道﹕「包括便如何?不包括又如何?」

  宗旋道﹕「如果不包括,就比較好辦,妳只要不上前去,任得他們在河中動手
,便知我言之不虛,順便亦可使孟家母子,以為奇計得售,一網打盡了仇敵,便不
再森嚴戒備,此時,我自然有法子使他們俯首就範。」

  楊燕心下茫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宗旋雖然沒說出另一種情況,但可想而知
,如果她須得顧及李昆等人,則他必有困難,亦不敢說出必勝之言了。她一點也不
懷疑宗旋是否說得出做得到,她深信他單憑才智,即可屈服對方。然而,她能坐視
這許多人通通被孟家母子所殺麼?

  馬車身搖晃了兩下,楊燕一驚,低低道﹕「孟家母子已走近啦!」

  宗旋道﹕「我知道,此所以陳大嬸不敢弄出聲響,而改用搖撼車身之法……」

  自然他的話聲亦很低,不虞已迫近的孟家母子聽見。此時大路上傳來蹄聲,以
及沉重而急促的腳步。

  宗旋低語道﹕「孟憶俠騎著馬,孟夫人則乘坐軟轎,妳不妨看看我的預測可對
?」

  楊燕望出去,目光透過枝葉間隙,果然見到一匹健馬,鞍上是個華服公子,後
面有一頂軟轎,轎後又有兩名家僕,都十分健壯,桃著行李雜物。

  她大為佩服,道﹕「你猜得不錯,只不知如何知道的?」

  宗旋道﹕「那兩名轎夫的步聲,一聽而知,這本是十分簡單易知之事。」

  楊燕愁聚眉峰,嘆一口氣,自語道﹕「我該怎麼辦呢?唉……」

  宗旋已看見那華服公子,此人自然就是孟憶俠,一個名不見經傳,而卻是一流
高手的傑出人物。

  他仔細打量了一眼,便伸手抱住楊燕,貼著她耳朵說道﹕「妳快點決定,我敢
保證,孟家母子早已成竹在胸,此行乃是故意誘敵狙擊,以便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

  楊燕嬌軀一震,道﹕「唇亡則齒寒,如若只剩下我這一派,勢孤力弱,實在可
慮之至!」

  宗旋笑笑,道﹕「這不是唇亡齒寒,因為他們縱然死光,但有我助妳,比之他
們只強不弱,妳只可說是免死狐悲,物傷其類……」

  楊燕道﹕「請問你一聲,假如我發出暗號,阻止他們施展水中擒人之計,因而
無人傷亡,你會不會不高興?」

  宗旋道﹕「沒關係,但妳這一手我承認很漂亮。假如妳不先徵求我的意思,那
麼我就會怪妳了。」

  人生原是如此微妙奇怪,往往措施略有不當,頓時局面全非,宗旋的態度,正
是複雜的人性好例子。

  楊燕立即發出了暗號,渡頭的那一群人,全都接到這個暗號。

  然而李昆卻冷冷一笑,逕自率了數名手下,踏上渡船,一些鄉人和行路商賈,
也都上船。孟憶俠隨後便至,他飄身落地,牽著韁繩,把坐騎拉上船去,軟轎和兩
名家人亦都登舟。婁濟世師徒和逢應時這兩路人馬,都借故走開,竟不登舟,那渡
船離岸之後,遠遠還可以看見那鎮三江李昆,面含冷笑,似是譏嘲他們怕死。

  渡船到了中流,李昆一聲令下,頓時有六個人,齊齊拔出明冕晃的長刀。其餘
的搭客都駭得盡力躲開,有一個人驚叫一聲,噗通掉落河中,原來他退得太急,一
腳踏空,遂失墜於河中。

  李昆厲聲大笑,道﹕「孟憶俠!你是束手投降,聽候發落呢?抑是要我出手?
」

  孟億俠神色如常,淡淡道﹕「俗語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十分心折此
言,向來奉行不誤,然而你只是不值一顧的小人物,豈能使我望風而降?」

  鎮三江李昆怒笑數聲,道﹕「好!老子寧可得不回失寶,也要宰了你這小子。
」

  孟憶俠道﹕「別發火,我可以解釋何以認為你只是不值一顧的小人物的道理。
」

  李昆果然暫按怒火,道﹕「你說!你說……」

  孟憶俠道:「在那渡頭上,分明尚有仇家兩三起,但他們似是接到什麼暗號,
就不敢魯莽行事,只有你這草包,才自以為是上船來動手……」

  他冷冷一笑,又道:「那個發出暗號之人,方是我的對手,因為他單單從我的
從容神情之中,判斷我確是有恃無恐,是以當場改變計劃,這等頭腦、眼力和判斷
,可以算得是一代高手了。」

  他如此推許宗旋,李昆不能不承認大有道理,不過,他其勢也沒有被人一唬就
逃跑之理,當下仍然狠狠的道:「那都是廢話,老子深悉你的武功很高明,待我看
看是否徒有虛名?」

  孟憶俠泛起微笑,然而一點也不和善,反而是一種充滿了殺機的笑容,他抽出
一把長約尺許的漆黑摺扇,道﹕「很好!歡迎你指教。」

  李昆左手在懷中摸出一物,孟憶俠搖搖左手,道﹕「等一等,你手中的可是專
門鑿沉船隻的特製利器麼?」

  李昆道﹕「是又如何?我出手即可鑿穿許多個破洞,河水湧入,此船非沉沒不
可。」

  孟憶俠道﹕「我早就知道無法阻止得住你沉船之舉,所以根本並不試圖阻止你
,只是有一宗,家母乘坐的軟轎,經過特別設計製造,下水不沉,穩如舟船,加以
轎夫皆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水中能手,一轉眼間,即可送達彼岸。」

  李昆道﹕「我人手眾多,亦皆是水中健將,不愁汝母逃得掉。」

  孟憶俠道﹕「笑話!我的家人和轎夫,已足以抵敵有餘,何況尚有我呢?」

  李昆道﹕「廢話!難道我聽了你所說的話,就罷手不理了麼?」

  孟憶俠道﹕「你最好是罷手不理,還可以多活幾年,因為我仍不放過你,總得
廢了你的武功,然後再去找那個堪以與我匹敵之入。」

  他雙肩一搖,只見紅衣甩落地上,裡面竟是十分齊整伶倒的水靠。單是這等裝
束,可知他早就準備水戰,鎮三江李昆雖是凶狠腳色,見了這等情形,也不禁躊躇
起來。

  但他旋即厲聲大笑道﹕「好小子!真會唬人啊!你分明怕我鑿沉此船,致令汝
母落水。」

  他左手一揚,光芒疾射船底,但聽一連串的爆響,船底已現出了六七個裂洞,
河水直湧進來。

  孟憶俠道﹕「即然你活得不耐煩,本公子索性成全你,免得日後絮聒。」

  他一欺身,宛如飛絮般逼近李昆,摺扇遞上,疾點他胸前大穴。

  李昆揮刀封架,一面往旁邊閃避,只聽孟憶俠大喝一聲﹕「下去吧!」

  摺扇一揮,果然把李昆迫得跳落河中。說時遲,那時快,孟憶俠旋風般捲掠進
退,頓時巳擊斃了兩人。其餘的數名持刀大漢,無不膽裂駭汗,只因他們久走江湖
,俱有過人眼力,一看之下,已明白孟憶俠的武功,實是強出他們甚多。

  陡然間風聲勁厲,兩條人影撲到,李昆的手下們方自警覺顧視,那兩人兵器揮
掃,又有兩人應聲跌下河中,如若受傷得重,無能泅水,自須遭受滅頂之禍。那兩
人乃是挑著行李的盂府家人,使的兵器便是那兩根扁擔,身手迅捷,功力甚深,是
以一出手便擊敗兩敵,掃落河中。孟憶俠仰天一笑,唰的躍入河中,破水潛入,竟
不曾濺起一點水花。

  此時鎮三江李昆已在兩丈外浮起,他眼見盂憶俠入水時的身手,便知他的水底
功夫當真強絕一時,全然沒有吹牛,不禁遲疑一下,旋即改變了攻敵之心,一心一
意只求活命,轉身鼓浪疾泳。霎時間,孟憶俠已浮上水面,他似是速遠就看見了李
昆逃走的動作,是以身子一浮上水面,便向李昆迅快追去。

  李昆雙臂揮划,去勢極快,孟憶俠則是全身浮在水面,遠望好像只有肚皮一點
點地方沾水而已,就這樣如疾矢勁射,速度顯然比李昆快出不少。兩人追逐了七八
丈,但見孟憶俠突然騰空飛起,向李昆背上撲下,摺扇一戳,人已趁勢退開數尺,
「砰」一聲落在水中。李昆身形突然沉沒,以後便一直沒有浮現,想必已經受創身
死。

  岸上之人看完這一幕,無不暗暗咋舌,心想幸好聽從宗旋之言,放棄了水中擒
他的打算,如若不然,以他在水中的功夫,所有人上了渡船,終究亦是由送性命,
徒然被盂家母子一網打盡而已。

  馬車內的宗旋和楊燕看得清楚,駭然嘆道﹕「哎!這廝水中的功夫,竟大大強
過鎮三江李昆,真是使人難以置信了。」

  宗旋道﹕「妳信不信都行,但與他動手交鋒之時,可千萬不要魯莽,最好是避
而不鬥……」

  他們都看見李昆的手下,先後被孟家之人殺盡,一個個打翻水中。宗旋嘆一口
氣,道﹕「這些人不聽我的警告,白白送了性命,真是可憐可恨之事,假如旁的人
願意照我計行事,未必就完全無機會可以取勝。」

  恰在此時,那陰山劍派的婁濟世道人在車廂旁邊說道﹕「楊姑娘,妳和宗大俠
都看見了麼?」

  楊燕道﹕「都看見啦!」

  婁濟世道﹕「他們通通被害,那孟家之人,手段實在太狠辣了。」

  宗旋哈哈一笑,道﹕「婁真人居然抨擊人家手段毒辣,真是可笑,試想,人家
的老太太身罹重疾,你們卻趁機截擊,這等行為,難直就很忠厚麼?」

  婁濟世也禁不住面上一紅,怒聲道﹕「你說話小心點,否則可別怪我不客氣!
」

  宗旋道﹕「我反正活不了幾日,你如果向我下手,這倒也省點事,而我相信不
須多久,你們就會到泉下來與我相見的。」

  婁濟世呸了一聲,道﹕「大吉大利,誰和你在泉下相見……」

  宗旋道﹕「不管你們是否再行截擊好,或者忍氣吞聲的逃走也好,人家懶得多
想,立刻要回轉來對付你們。」

  婁濟世回頭望去,但見那艘渡船已漸漸下沉,那頂軟轎,到了水中,居然浮立
甚穩,毫不晃動,由於去遠來近,所以孟家之人,果然是回轉來。婁濟世雖是老練
江湖,但眼看這情形果然正如宗旋所料,毫無差錯,由此可知,他種種推測,縱非
絕對準確,也有八成可能,因此大大變色。換言之,他所說「泉下相見」之言,很
可能變成事實,這教他如何能不驚凜震駭,以致變了顏色?

  他一面望著轎子浮向岸邊,一面想道﹕「此人計謀百出,看來唯有向他求教,
方能免去今日殺身之禍了。」

  當下說道﹕「宗大俠,咱們談談條件如何?」

  宗旋道﹕「可以,假如我能使你們反敗為勝,你們事後不但不許傷害我,還得
趕緊使我與獨尊山莊聯絡上,這樣,我也許尚有活命的機會!」

  婁濟世不假思索,道﹕「貧道同意。」

  另一人接口道﹕「兄弟亦然,一言為定。」原來那錫印派的逢應時,不知何時
已到了馬車旁邊,接口說了這一句。

  宗旋道﹕「這當然要有點保證,對不對?」

  婁濟世道﹕「對!只不知宗大俠要我們如何做法,方能相信得過?」

  宗旋道﹕「這很簡單,在你們這些人當中,我只相信楊姑娘,而楊姑娘之所以
能單獨看守我,必定亦有某種使她顧慮的情勢,現在你們的保證,就是取消此一情
勢,她便可以放手保護我了。」

  婁濟世道﹕「楊姑娘想必同意宗大俠所說了?」

  楊燕道﹕「為了解救目前危機,我等已無法選擇了。」

  逢應時接口道﹕「宗大俠真是高明不過,短短時間之內,就把整個局勢翻轉來
,以你這等才智,兄弟就算當你的部下,只怕還沒有資格呢!」他的話極意奉承宗
旋,雖是說的很巧妙,但明眼之人,立時可以看出他是個道地的小人,不可信任。

  婁濟世說道﹕「楊姑娘,妳看看這位老太太,這樣可以了吧?」

  楊燕伸頭出去,問道﹕「陳大嬸,妳覺得怎樣了?」

  陳大嬸道﹕「好啦!好啦!唉!其實妳不必管我……」

  宗旋高聲道﹕「現在大家聽著,兩軍交鋒,務必知己知彼,避敵之強,攻敵之
弱,方能克敵制勝,你們可看出敵人的弱點何在?」

  婁濟世道﹕「自然是轎子中病得很重的孟夫人了。」逢應時也附和此意,連楊
燕也頻頻點頭。

  宗旋道﹕「錯了!敵人的弱點表面上誠然是抱病的孟夫人,但事實上卻不然,
他們既然有意誘你們出現,加以殲滅,則孟夫人的安危,一定有過極妥善的安排,
很可能就是一個陷阱……」

  楊燕忍不住道﹕「時間無多,你快說吧,別急死人了。」

  宗旋一笑,道﹕「好!我告訴你們,目前的弱點是孟憶俠,但這得製造形勢,
方能使他變成弱點。」

  逢應時道﹕「但你說這是目前的弱點,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過後又會變成非
弱點麼?」

  宗旋道﹕「對極了,我先告訴你們如何製造形勢,那便是你們集中力量,先出
手對付孟憶俠,群起圍攻,有我指點招數,當能穩佔上風,但必須分出一個好手,
在樹後造出動靜,似是埋伏不少人,打算攻襲那頂轎子一般,因此,起初孟憶俠以
為你們全力攻他,用意是想誘開護轎之人,所以絕不肯下令讓手下助戰,如果你們
能在這時,解決了他,那是上上大吉。」

  逢應時道﹕「假如不能解決他呢?」

  宗旋道﹕「那就只好再製造形勢,使對方的弱點移到孟夫人身上了。」

  他的話奇妙多變,使人心神迷亂,莫能測度,婁濟世問道﹕「咱們如何能使情
勢作此變化?」

  宗旋淡淡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你們若是依賴我的智謀,那就不要多問
。」

  婁濟世和逢應時對望了一眼,一時難以委決得下。楊燕吃驚地道﹕「快點!那
孟憶俠已經上岸啦!」

  婁、逢二人被形勢所迫,再也無法多作考慮,婁濟世首先道﹕「貧道手下雖然
只有一人,武功還過得去。」

  逢應時道﹕「在下則有三個隨從,武功還可對付對付。」

  宗旋頷首道﹕「好的!連你們一共是六個,再加上楊姑娘兩人,本來還不夠用
,但現在已無選擇餘地了。」

  他目光掃過楊燕,道﹕「妳和陳大嬸不要露面,那孟夫人的轎子停在那裡,大
嬸就設法繞到附近,露出一點形跡,而楊姑娘則在這兒,俟機行事。」

  逢應時道﹕「請問宗大俠一聲,我們上去應付硬仗,而楊姑娘則好不輕鬆,豈
不是顯得有點不大公平麼?」

  婁濟世道﹕「也許宗大俠錦囊之中,另有妙計。」他趕緊替逢應時打圓場,免
得宗旋一怒而撤手不管。

  宗旋道﹕「我必須有個人在身邊,以便傳達命令,你們動手之時,我看出他的
破綻弱點卜須得有人以傳聲之法,轉告你們,對也不對?」

  婁、逢二人無話可說,當即轉身奔去。河岸上孟憶俠拏著摺扇,身上的水靠把
身軀裹得緊緊的,虎背蜂腰,英姿颯颯。宗旋等在車子上,幾乎可說是居高臨下,
是以看得特別清楚。

  楊燕輕輕道﹕「這廝雖說是謀定而後動,但是不免太自負了。」

  宗旋道﹕「一點也不,他深知你們各派皆是暗中行事,武林中人全無所知,因
此,他只須確有把握,能夠對付你們各派,即可佈下這斬草除根之計。」

  楊燕道﹕「他有何把握可言?」

  宗旋道﹕「他孟家之仇,皆由他母親所引起,因此,你們彼此之間,容或尚摸
不清楚一共有多少人要對付他們,但孟失人心中有數,所以,只要孟憶俠已盡悉這
些家派的武功之妙,即可放心大膽,行此毒計了。」

  楊燕點點頭,道﹕「你真了不起,本來全無所知之事,現在卻比我還清楚。」

  宗旋只淡淡一笑,大有「何足道哉」之慨,他凝視了一陣,嘆道﹕「真是好一
表人才,假如我不是日暮途窮,可真想與他結交一場。」

  楊燕哦了一聲,道﹕「他果然勝於常人,可是與你相比,卻是差得太遠了。」

  宗旋搖搖頭,道﹕「不然!此人如玉樹臨風,另有一種出塵拔俗之慨,我宗旋
若是仍如往日,武功尚在,定要與他結交,認他這一個兄弟。」

  楊燕訝道﹕「聽你的口氣,竟是十分傾慕心儀,只不知他比起羅廷玉來,便又
如何?」

  宗旋笑一笑,此時那轎子早已上岸,卻停在岸邊,似是有所等待,但所有的隨
從家人,都已圍護四周,分明已無可等之人。

  他搖搖頭,道﹕「這孟憶俠自有清新俊逸之氣,與羅廷玉的英姿駿發,威視當
世的氣慨,又是另一番光景況味,不可混為一談……」

  他話聲略歇,又道﹕「此轎停歇不動,必是孟夫人的意思,實在教人莫測高深
,單單是這一著,已可知道這位孟夫人胸藏甲兵,才智過人,無怪她能調教出如此
俊拔的兒子了。」

  楊燕道﹕「你這麼一說,連我也覺著那孟憶俠果然很不錯,你真想與他結交麼
?」

  宗旋道﹕「為了妳的緣故,我只好放棄此念了,如若不然,我能結交上這麼一
個朋友,好處還真不少呢!當然我並非想利用他才生結交之心的。」

  楊燕道﹕「你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遺憾呢?」

  宗旋道﹕「是的!我今日非得設法助妳殺死孟家母子,真可說是平生之憾了。
」

  楊燕衝口道﹕「那麼你可以改變主意,我決計不會怪你。」

  宗旋皺眉道﹕「假如我那樣做法,妳便如何?」

  楊燕道﹕「我為勢所迫,不得不出手對付他們。」

  宗旋道﹕「那就算了,我雖然覺得孟憶俠不錯,但人家肯不肯交我這個朋友,
還大有疑問呢!看,他們現身了,想是眼見對方好久沒有動靜,所以沉不住氣。」

  逢應時和婁濟世,率領四名手下,齊齊向孟憶俠走去,他們全是兵刃在手,一
望而知來尋晦氣。孟憶俠回身向他們望去,此時那頂轎子,被轎夫扛起,移到大路
側,看來他們的用意是要離開河流稍遠,以免變成了「背水為陣」的局面。

  宗旋低聲吩咐道﹕「叫陳大嬸將車把式遺下的氈帽拏著,繞到轎邊的樹木後,
用樹枝頂著氈帽,略略露出形跡,此是最要緊的一著,萬萬不可被對方曉得尚有妳
這「飛環派」在場。」

  楊燕吩附那陳大嬸去做之後,問道﹕「你從何認為此舉乃是最重要的一著?」

  宗旋道﹕「這道理說破了很簡單,換作妳是孟家之人,一旦發現尚有敵人潛伺
左右,而又從頭髮或衣服上察看出是女人,當然知道必是「飛環派」,因此,他們
也一定會想到人數不止一個……」

  楊燕見他戛然住口,然而心中仍不明白,只好問道﹕「就算不止一個人,便又
如何?你不是說利用此舉,護轎之人不敢插手去助孟憶俠之陣麼?如此豈不是人越
多越好?」

  宗旋道﹕「那是指第一階段而言,但到了第二階段,我們打算攻破對方的弱點
時,這作用就大了!妳應當還沒有忘記,第二階段的弱點是孟夫人,換言之,當孟
憶俠認定陳大嬸是疑兵之計,因為他只搜索到一頂破氈帽時,那些家人,便將放手
過去幫助少主入了。」

  楊燕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假如我或陳大嬸露面的話,孟家便將認定我
們尚有一人潛伺在側,因而不許家人離開轎子了?」

  他們說話之時,那邊廂的孟憶俠已經與逢、婁等人動上手。逢、婁二人見識過
他的武功,是以雖然現身截擊,可是竟是採取守勢,嚴密招架,全是但求無過的作
風。但見孟憶俠在這六人圍攻之下,一柄短短的鋼骨摺扇,指東打西,靈活而狠毒
,盡皆是致命招數。誰要是挨上一下,絕無倖免於死之理。

  假如婁、逢二人,不是如此的小心翼翼,此刻定然大有傷亡。敢情那盂憶俠諳
曉他們的武功路數,每能搶制先機,施以反擊。對方雖然這般小心,卻也招招有人
遇險。這真是一場很奇怪的搏鬥場面,婁、逢等人,本是主動截狙的一方,但一上
來就從未進攻過,一味防守。相反的,孟憶俠卻是威風八面,連連猛攻。

  看看激鬥了數十招,兔起鶻落的人影中,突然有一個橫飛七八尺,摔在地上,
只慘叫了半聲。那是逢應時一個手下,穿著得一如莊稼漢,但武功卻真不弱。卻被
孟憶俠一扇點中穴道,震出圈外,當場斃命。

  婁濟世耳邊突然聽聞楊燕底微弱的傳聲,頓時精神一振,振腕連攻三劍。朵朵
劍花,竟壓制住孟憶俠的氣勢,原本十分危殆的局面,登時改變。逢應時亦聽到了
傳聲指點,但見他身法一變,長刀幻出奪目精芒,也是一連三招攻去。恰好是緊接
著婁濟世頓挫下來的攻勢,直把孟憶俠迫得連連後退。

  戰局突然變得如此奇異,不但孟家四名僕從大為失色,連孟憶俠亦茫然不解。
暗念﹕他們的武功路子怎的忽然都改變了?他長眉一皺,扇招也忽然改變,同時摺
扇末端伸出了半尺長的一截利刃。只見他施展貼身肉搏的招數,凌厲反擊。婁、逢
等五人招架不住,陣腳大亂。

  要知這孟憶俠功力深厚,何況兵刃招數都突然變了,使人有莫測高深之感。因
此婁、逢等人抵敵不住,合乎情理。

  孟憶俠手底狠毒異常,一望而知,他已有殺盡這些對頭的決心。這實在不是一
般的人所能辦得到的,莫看是兩陣交鋒,生死立決。但殺人取命之舉,終屬殘酷可
怕之事。

  要下決心殺盡所有的人,真是談何容易?即使是久走江湖的豪客,殺死一兩個
人,也必定會泛起厭倦後悔之念。此是由於舉世之人,皆在有形無形之中,受到當
代的倫理道德觀念所影響之故。其時的觀念,如果認為殺人是傷天害理,必有報應
的壤事,則下手傷人之際,定然有所顧忌不安。由此可見,孟憶俠心腸何等冷硬,
手段是何等狠辣!假使不是他母親自小教導灌輸以不怕殺人的觀念,他無論如何也
不能如此的鐵石心腸。

  宗旋一方面看出了這一點,另一方面也摸清他的武功路數,立即低低吩咐楊燕
傳聲指點眾人。刀光劍影中,婁、逢二人神色十分緊張凝重,顯然是感到大禍臨頭
使然,當楊燕的傳聲一送入他們耳中,兩人的神情便先後改變。

  這都是彈指間的事情,婁、逢等這一邊,雖然又有一名手下負傷。可是婁、逢
這兩個首腦,已展開反擊,著著爭先。孟憶俠反而驚險萬狀,動輒有喪命之虞。孟
憶俠仗著極強的內力,硬是封架住對方的攻勢,一面高聲吆喝。登時有一名家人,
提刀向樹叢後繞過查探。

  片刻間那名家人已經回來,大聲道﹕「只有一頂爛氈帽,並無敵蹤。」

  孟憶俠道﹕「都上來助戰。」

  孟家四名手下,立時呼嘯而上,四口長刀,閃耀出眩目的寒光,個個矯健標悍
之極,霎時已把婁、逢等人迫得只賸下招架之力。這戰局變來變去,使人莫測端倪
,無法猜測結局是那一方大獲全勝。

  這時一道人影宛如流星般掠入大路上,直撲轎子。由於來路角度,已經算準,
所以鏖戰中的人,無法攔阻。這道人影一眨眼已掠到轎邊,正是中年農婦裝束的陳
大嬸。但見她一手撥開簾轎,另一手的長劍,剌向轎中。

  根據他們多方求證所得的情報,轎中只有一個身染重恙的婦人。誰知簾起劍落
之時,一隻纖美皓白的手,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疾然伸出,架住長劍。陳大嬸
驚噫一聲,卻因數方似是要起腳踢出,不得不退。

  轎中躍出一名侍婢,全身紫衣。揮動那短短的匕首,狂風驟雨般向陳大嬸攻去
。她的手法路數,陰毒異常,兼且恰好剋住陳大嬸的劍路,是以益發顯得高明凌厲
,把陳大嬸殺得險象環生。正在這時,又是一道人影掠入場中。眾人目光都不禁掃
瞥過去,但見來人是個荊釵布裙,但姿色動人的少女,甚是陌生,前此從未見過。
這個村女裝束的美女一下子從大嬸身邊閃過,挑到轎前。

  紫衣侍婢回身欲撲,誰知陳大嬸雌威突發,劍酒寒芒,凶厲反擊,迫得那紫衣
侍婢不得不回手招架。

  這一來那美麗少女便無人阻截,一逕以軟鞭扯掉簾子。

  只見轎內一個中年婦人,擁衾倚枕而坐。兩人目光相觸,那少女為之一怔,忖
道﹕「據我所知,孟夫人年逾五十,為疾病所纏侵,早已霜雪滿頭,又老又醜。但
此婦風韻猶存,似是三十許人,怎會是她?」

  其實那婦人絕對不僅是風韻猶存,如若落在男人眼中,那簡直是風華明艷,姿
色動人。美婦人首先開口,說道﹕「姑娘一定是飛環派中後起之秀了,芳名可許見
示?」

  語聲悅耳,言詞雅緻,再配上她的儀態姿容,使人敵視之心頓時大減。那荊釵
布裙的美女道﹕「我姓楊名燕,妳是不是孟夫人?」

  那美婦人微微一笑,道﹕「既然是以鳥名排行,那麼妳是飛環派第七代弟子了
?不錯,我就是孟家王氏,本名一個瑤字。這玉字旁的排行輩份,比妳高了一代。
」

  楊燕冷冷道﹕「妳還好意思提到本門輩份?哼!」

  孟夫人徐徐道﹕「孩子,這人生複雜無比,許多事都不是局外之人,所能了解
。我這一生……唉!」

  她嘆了一聲,又道﹕「總而言之,一言難盡。妳回去吧!我不願再傷了妳。」

  楊燕見她雙眼清澄光朗,言笑自如,絲毫沒有病容,頓時氣餒心怯,想道﹕「
她如果沒有生病,那麼我決計不是她的對手,殆無疑義。」

  回應人:尤里安發言時間:1998六月06日,19點24分17秒此時她不必回頭去瞧
,也知道那紫衣侍婢的攻勢並不凶狠,反而陳大嬸為了纏住她,正捨命苦鬥,這是
從兵刃的風聲上可以聽得出來的。楊燕遲疑了一下,實在不敢出手,當下連退兩步
。

  孟夫人道﹕「孩子,快回去吧!這兒的事妳最好置身事外,我決不找妳的麻煩
。」

  楊燕點點頭,神情大是迷惘。突然間一陣步聲傳來,轉頭望去,卻是宗旋大步
走來。他那虎躍龍驤的英姿,雖然是武功全失的情況之下,依然氣勢迫人,威風凜
凜。轉眼已到了她身邊,先向轎中投以一瞥。

  孟失人訝道﹕「你是誰?」

  宗旋好像沒有聽見一般,逕自向楊燕道﹕「妳如果今日不殺她,定必招來被害
之禍。」

  孟夫人接口道﹕「笑話,難道我今日就不能對付她麼?我不過是……」

  宗旋打斷了她的話,但仍然是向楊燕道﹕「妳只須揮鞭掃去,她就沒命了。」

  楊燕道﹕「我看她的神情,可真不似有病的模樣。」

  宗旋道﹕「妳如果不信我的話,日後可別怨我。」

  楊燕銀牙一咬,道﹕「我當然相信你。」

  立刻欺進轎門,軟鞭抖得畢直,凌厲點去。她的鞭勢才發,宗旋突然喝道﹕「
住手。」

  楊燕反應倒也迅速,猛可煞住鞭勢。喘一口氣,才道﹕「怎麼啦?」

  宗旋道﹕「妳殺她無益,我只不過試一試妳聽不聽我的話而已!咱們走吧!」

  說罷,當先轉身行去。楊燕愕然回頭張望,猛可手腕一緊,頓時全身乏力,全
然動彈不得。原來她的一隻手腕,已被孟夫人扣住。她頓時駭得花容變色,但已無
法掙扎,而別的人自保尚且未暇,如何才能來救她?

  那邊廂慘叫之聲迭起,婁、逢兩人的手下,完全死在孟憶俠的手中。他們當然
也狼狽不堪,屍橫就地,也只是早晚之事。要知他們早先力拒強敵之時,全靠宗旋
指點。此一優勢失去,馬土就完全潰敗了。

  孟憶俠躍出戰圈,因為他四名手下,巳足以對付婁、逢兩人。他兩個起落,已
到了宗旋身邊,同時發出號令,那紫衣侍婢迅即退到轎邊,用匕首抵住楊燕腰間。
陳大嬸滿面皆汗,面有驚怖之色,茫然望住楊燕。

  孟憶俠朗朗大笑,道﹕「我早知道有一個高明之人,替這些人策劃,原來就是
閣下,甚願請教幾招。」

  宗旋冷冷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孟憶俠虎目一睜,光芒四射,但旋即恢復如常,顯然已抑制住自己的脾氣。他
淡淡道﹕「我崇尚實際,最恨空談。你說孟某非你對手,那就抖露幾招看看。哦!
對了,我還未請教你的高姓大名。」

  宗旋道﹕「兄弟的姓名早已忘去,不必提了。」

  孟億俠定睛望著他,但覺此人怪異之極,當真是平生僅見。要知他自從懂人事
以來,便無日不在提防仇家加害的情形下,所以他養成了特強的觀察力,世上各色
人等,幾乎盡皆見過。

  然而面前這個俊逸而又氣度威猛的青年,分明百體乏力,雙目無神,此是沒有
武功之徵象,但他卻大言不慚,兼且不肯說出姓名,好像一說出姓名,就能把人嚇
跑似的。他實是忖測不透,但說什麼也得出手試他一試,當下搖晃著手中鋼骨摺扇
,末端上的利刃,閃閃生光。

  楊燕已駭得閉上雙眼,耳中只聽那邊廂連續慘叫兩聲,不由得又睜目望去,心
想﹕「婁、逢二人如何會反敗為勝?」

  她乃是聽出慘叫聲並非婁濟世或逢應時,而她又知道婁、逢二人,由於激鬥孟
憶俠,耗力極多,所以敵不住孟家四人的圍攻。照理說他們應該在苦戰之下,先後
送命才對。假如孟憶俠不是看準這一點,焉會走開?

  只見婁、逢二人已經衝出了戰圈,落荒而逃。而賸下的兩名孟家手下,可不敢
繼續追趕了。他們一轉眼間巳失去蹤跡,孟憶俠目射凶光,怒道﹕「飯桶!飯桶!
」

  轎中的孟夫人突然道﹕「憶俠,且慢下手。」

  孟憶俠退了一步,道﹕「什麼事?」

  孟夫人道﹕「這一位先生必是武林名人,但為了某種原因,所以不能出手。可
是以他這等人物豈能示弱屈服?所以他不會理睬你的。」

  孟憤俠道﹕「妳可猜得出他是誰麼?」

  孟夫人道﹕「何須猜測,問問楊燕不就知道了?」

  楊燕道﹕「我不告訴妳。」

  孟夫人道﹕「要迫妳回答的方法可多著呢!倒不如我教億俠拿下了妳的隨從,
問妳一句,不答就斬下她一隻手指……總之,法子多的是。」

  她微然而笑,甚為艷麗迷人。不過楊燕可看出她眼角已有幾道淺淺的魚尾紋了
。

  宗旋道﹕「妳居然沒有生病,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孟夫人道﹕「何以見得呢?」

  宗旋道﹕「當令郎危急之際,妳居然不下令手下上前助戰,實在太冒險了!我
憑這一點,才認定妳非是有病。」

  孟夫人媚笑道﹕「照你的說法,你早就懷疑我是詐病的了?但他們都曾經窺見
我病骨支離之狀,各種細節也無不注意到,如今會啟你疑竇?」

  宗旋道﹕「妳本是飛環派的前輩高手,這一派擅長易容之術,我親眼見過楊姑
娘的功失,所以在妳來說,不難使人看見妳病得要死,使之深信不疑。」

  孟夫人道﹕「果然高明得很,不過信不信由你!你的每一步棋,都被我看得清
清楚楚,所以著著搶制了機先呢!」

  宗旋大不服氣,道﹕「夫人這話不覺著太誇大了一點麼?若是叫人評理,只怕
斷斷無人能信。」

  孟夫人道﹕「我早知這話不易使你相信,這樣吧,你到三十步以外,跟我的一
個家人,講十句話。然後回到這兒來,我即可取出證據了。」

  宗旋心中大惑不解,但此事一試便知,費不了多少時間,於是邁步走去。孟府
的一個家人跟了去,走到三十步外,宗旋停步,一看這距離,若是低聲講話,那邊
定然聽不見,這才天南地北的扯了十句話。

  回到轎前,孟失人搶先道﹕「宗大俠,你且聽聽楊姑娘的證言,她必能向你承
認相信我能搶制一切機先。」

  宗旋驚異地向楊燕望去,但見她點頭道﹕「孟夫人說得不錯,她果然有每一步
都搶制了機先之能,對此我是堅信不移的。」

  宗旋忖道﹕「她也許受制於對方,不得不這樣說。」

  念頭才自轉過,只聽楊燕又開口說話。這一回真使宗旋為之瞠目結舌,因為她
說的正是他剛才所講的話。

  孟夫人道﹕「你不必多所驚疑了!這是因為我精心設計了一樣奇異聽器,能把
數丈遠的聲音,攝入耳中。因此你剛才對我那家人說的話,楊姑娘完全聽個清楚明
白,也就是等如我把你們早先的對話,完全聽見了!試問我還能不每一步都搶制了
機先麼?」

  宗旋恍然道﹕「原來如此。」

  他的腦筋也動得很快,馬上又接口道﹕「不過妳仍然有三幾句沒聽清楚,所以
對付我之時並不十分理想,對也不對?」

  孟夫人泛起媚艷的笑容,道﹕「唉,好聰明的人!那麼我們談一談條件可好?
」

  宗旋道﹕「夫人請提出來,在下當必欣然接受無疑。」

  孟夫人笑道﹕「我相信你一定會接受!因為我打算釋放你和楊燕,條件是第一
點,不許向任何人談起今日之事,包括令師在內。第二點,你負責替我在短時間內
,運用獨尊山莊的力量,誅殺那逢、婁二人。」

  宗旋冷冷道﹕「現在情勢已有變化了,逢、婁兩人逃得性命之後,一定會把今
日之事洩漏出去。因此,我獨尊山莊之人,不出三日,定能找到營救於我,假如我
被害的話,你們母子亦休想活命。」

  孟失人笑容一斂,道﹕「那麼你意思是拒絕我這兩個條件了?」

  宗旋道﹕「我只是指出你不能要我付出如許代價,這跟做生意談價一樣,早晚
時價不同。」

  盂憶俠怒道﹕「宗旋兄,你再多費口舌的話,我先殺了你,讓你知道我們不惜
招來大麻煩!但那時你本人後悔可來不及了、。」

  孟夫人道﹕「孩子,別說氣話,宗大俠乏言不是沒理,只不過他沒有想到我們
真敢殺死他而已!」

  宗旋遲疑一下,才道﹕「好吧,我接納這條件,但你們如何始能相信我呢?」

  要知一旦釋放了宗旋,讓他與獨尊山莊接上頭,那時宗旋如虎歸山,蛟龍返海
,別說他可以不履行諾言。甚至可以反轉來把他們孟家殺死洩恨。因此,宗旋得聽
聽對方提出何等保證條件。

  孟夫人微微一笑,道﹕「宗大俠,常言道是「狡免有三窟」,獨尊山莊誠然已
具獨霸天下之基業。但你個人難道不可以多營一窟麼?」

  宗旋竟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仰天尋思。這孟夫人之言,可當真打動了他的心。
以孟家已具備的實力,以及隱居匿跡的經驗,若然將來發生了大變,自己非將覓地
匿藏不可之時,孟家當然是最理想不過之地。

  他點點頭,道﹕「好吧,咱們一言為定。」

  孟夫人放開楊燕,含笑道﹕「真是太好了!假如你有意思的話,我甚願做媒,
得見你和楊燕結為夫婦。」

  楊燕聽得一怔,但內心卻十分興奮和喜悅。因為她情知自已雖然與宗旋似是很
不錯,但其實只是萍水相逢,他一走之後,可能從此天各一方,至死亦不再重逢。
而她本人卻又無法提出婚嫁之言,所以孟夫人這一開口,楊燕真是幾乎感繳涕零。

  宗旋目光轉到楊燕面上,忖道﹕「她既長得清麗可愛,又在危難之中幫助我,
假如她的身世,再無其他牽纏的話,娶她為妻,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他雙眼中透出柔情,雖然並不熱烈,亦不深刻,遠比不上他瞧著秦霜波時的目
光。但在宗旋來說,這已經是十分難得的了。他微微一笑,道﹕「只不知楊姑娘會
不會嫌棄我?」

  楊燕雖是江湖兒女,也不禁嬌羞起來。

  陳大嬸連忙道﹕「她那裡有嫌棄公子之心。」

  這件親事,居然如此就說妥了。盂憶俠態度大變,上前和宗旋敘禮攀談,兩人
早已有了惺惺相惜之感,所以談得非常投機。宗旋這時才知道孟夫人果然有病在身
,不過她懂得很多希奇古怪的手法,所以在緊要關頭,能夠借助藥物和剌穴秘法之
力,振起精神體力以應付。所以現在孟夫人必須立刻趕回去,細心調養。

  宗旋跟楊燕和孟夫人一商量,由於他恐怕這頭婚事,不易通過師父,必須從容
設法,方能令他同意。

  再說,目下獨尊山莊正是風兩飄搖的多事乏秋,加以宗旋本身武功失去,急待
恢復。這些問題,都使婚事無法進行。

  因此最後決定楊燕和陳大嬸隨同孟夫人先返府等候,孟憶俠則與宗旋同行,將
來如有需要,盂憶俠便能引領宗旋逃返故居了。

  大家道別之後,宗、孟二人坐上馬車,由一名家人擔任車把式,驅車前進。孟
夫人等則往回走。渡河後到了一處市鎮,宗旋命馬車停歇在一間酒帘斜排的酒肆門
口。此肆相當寬敞,前面雖是臨街,但後面門窗洞開,卻可以望見樹木田野,景致
可觀,頗有雅趣。

  他們步入肆中,孟憶俠打量過肆內的七八個客人,無一足異,落座後便說道﹕
「此處景致尚佳,桌椅潔淨,大哥的眼力真不錯。」

  原來他們已以兄弟相稱,宗旋與他同年,卻大兩個月,所以做了兄長。宗旋低
聲道﹕「我不是為了欣賞景色,或者是為了飲酒解渴的,而是得見此肆樹有本莊至
為隱秘的標記,所以進來,將命他與本莊聯絡。」

  盂憶俠道﹕「原來如此,聽大哥的口氣,似乎此肆的標記,竟不是普通的人所
能辨認的。」

  宗旋道﹕「不錯,本莊的標記分很多種,我可以一望而知此人的身份等級。假
如太過低微,便辦不了什麼事。此處的本門屬下,乃是相當高級的聯絡站,可以直
接與本莊的高級人物接頭。」

  他們要的酒和花生米滷牛肉等小菜,已端上來。孟憶俠等了一陣,低聲道﹕「
假如小弟猜得不錯,大哥至今還未發出暗號,對不對?」

  宗旋道﹕「是的,你眼力真高明。」

  盂憶俠道﹕「只不知大哥為何遲遲不作聯絡?」

  宗旋道﹕「本來很簡單,我只要把筷子和酒壺一擺好,他人就會過來叩見了!
」

  盂憶俠道﹕「然則大哥為何不動?難道尚有其他事情,使你覺得顧忌麼?」

  宗旋道﹕「是的!我剛才正要發出暗號,但突然間想起兩大疑點,所以中止了
,細加思索,以我看來,我已經走入一條預先佈好的路上,但我焉肯中計?」

  孟憶俠道﹕「誰能佈置一條路讓你行呢?這個人一定十分了不起!家母曾經極
口推崇大哥你的才智,據小弟所知,家母平生還未這樣的佩服過任何一個人。」

  宗旋道﹕「那是伯母的過譽而巳,愚兄其實也不過爾爾。說到目前之事,我首
先考慮及的是那逢應時和婁濟世二人,武功雖佳,但當時你已深信家人們可以困住
他們,才放心走開的,是也不是?」

  孟憶俠道﹕「是呀!」

  宗旋道﹕「然而他們卻能夠突然衝出了重圍,分頭竄逃,這豈不是很奇怪之事
麼?」

  孟憶俠不解道﹕「就算是很奇怪吧!但與大哥目下處境,難道會有關連不成?
」

  宗旋道﹕「當然有啦!照理說,那逢、婁二人,即使是捨命突圍,威力倍增,
但以雙方實力而論,由於你的家人們皆熟知他們兩派的武功路數,所以不易被他們
逃走才對。退一步說,這兩人之中,能逃得一個就很了不起了!所以照我的看法,
這逢、婁兩人,忽然十分驚人的衝出了重圍,必定是有人暗中傳聲指點。正如愚兄
曾經指點他們一樣,使他們武功威力突然倍增,脫身逸去。」

  孟憶俠啊了一聲,驚異得說不出話來。宗旋又道﹕「第二點可疑的,便是我自
從設法逃脫之後,至今已有一段相當的時間。端木芙豈是易與之輩,雖說她已經率
眾前赴江南,但留守之人,亦應該是精明能幹之輩,斷無至今尚未有人追搜到幽處
之理,除非他們根本不想追搜!」

  孟憶俠由於不大詳知他的經歷,所以聽到這刻,才略為明白,道﹕「那麼大哥
乃是認為端木芙實是故意縱放你,而又在暗中派人跟蹤你麼?」

  宗旋道﹕「不錯,她想從我身上,查明家師的下落,可見得她的大隊人馬,其
實還沒有開拔。」

  孟憶俠笑一笑,道﹕「那麼大哥只要將計就計,引她誤入歧途,豈不是妙得很
麼?」

  宗旋嘆一口氣,道﹕「這自然是上上之策,但端木芙在我身上使了手腳,迫使
我非得儘快找到家師求救不可!不然的話,不但目下武功全失,而且隨時有死亡之
虞!此所以我雖然明知有詐,仍然不得不想法子速速找到家師之故了。唉!這個端
木芙,真是又可惡,又可怕!」

  孟憶俠尋思頃刻,道﹕「小弟倒是有個計較,那便是大哥使個金蟬脫殼之法,
暗暗溜掉。由小弟杷對方引入歧途,俟機再行溜掉。」

  宗旋好像沒有聽見一般,喃喃道﹕「假如現在讓端木芙和羅廷玉這兩批人馬,
找到了師父,這勝負之數,可就難說得很了!因為他們實在是實力強大,擁有超級
高手多人,反觀本莊,力量已削弱極多,元氣大耗。」

  孟憶俠道﹕「金蟬脫殼之法,便可以瞞過對方了,大哥何不加以考慮?」

  宗旋惑然道﹕「只不知這隻金蟬,以何法脫了殼兒?」

  孟憶俠道﹕「家母原先出身於「飛環派」,是以最擅長易容化妝之道!這是一
門很高深的學問,分為許多等級,到了高手境界,真是能化媸為姘,甚至變易雌雄
,外人無法覺察。」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小弟得家母傳授,亦有相當造詣。所以假如大哥同意
使用「金蟬脫殼」之計,我們便互相變化,你變作我,我變作你。敵方之人,一旦
失察,咱們便可達到目的了。」

  宗旋眼露喜色,道﹕「想不到賢弟竟有這等本事,這真是天意如此,合該端木
芙妙計當敗。不過此舉對賢弟而言,十分危險,端木芙抓獲你的話,必將殺你洩憤
。」

  盂憶俠笑道﹕「小弟自信還有這個本事,突然間變易了容貌,使她雖是對面相
逢,亦不識我,如此她焉能抓得到我?」

  宗旋點頭道﹕「如此當然最是理想不過了!但我們首先安排一下,以便在無痕
無跡之中,分為兩路離開。但你必得切記一事,那便是你切勿露出絲毫有武功的痕
跡,否則就露出馬腳了。至於咱們日後如何會合的問題,待我想想看。」

  孟憶俠笑道﹕「大哥不必多費腦筋,等你回到老莊主身邊,恢復了武功,自然
會現身於江湖,其時我自會找上大哥。」

  他想了一想,又道﹕「小弟溜走之後,連家母那處也不回去,免得把敵人帶到
家中。所以你得把家人孟行帶在身邊,將來只有他才有法子帶你找到家母。」

  宗旋點頭道﹕「此計甚妙,只是如此的連累賢弟,真教愚兄心中不安。」

  孟憶俠道﹕「大哥這麼說法,豈不是太見外了?」

  宗旋道﹕「以賢弟的人品風標,愚兄恨不得能多多盤桓,但目下為勢所迫,事
與願違,那也是無可如何之事。」

  他略一停頓,又道﹕「要知道這一回對方這三路人馬,假如找到了家師,便將
是一場決定性的大戰,本莊不是繼續稱霸天下,就是垮台滅亡。所以必須讓家師早
點得悉整個形勢,及時準備才好,唉!這一場最後決戰,已是遲早之事,但越拖遲
些,就越對本莊有利。」

  孟憶俠道﹕「以老莊主的武功才智,縱然目下就接觸上,非得決戰不可的話,
亦必有勝算,大哥何須憂慮?」

  宗旋道﹕「不,假如現在就舉行決戰,家師所召集的最重要的人手,尚未來到
的話,實力就要差了一半。」

  孟憶俠便不作聲,宗旋尋思了一下,道﹕「我們將使用「反調虎離山」之計,
使敵人在匆促之中,無暇多所辨識和佈置。」

  他把桌上的筷和酒盃動了一下,轉眼間那掌櫃親自拿了酒菜過來,而肆中原有
的伙計不知到那兒去了。

  這當然是那掌櫃的見了暗號,特地先行遣開伙計,以便親自去招呼客人,不致
惹起了別人疑心。宗旋以切口暗語向他說了幾句話,那掌櫃的也答了幾句,雙目中
透出了恭敬的意思。

  宗旋又迅快的低聲詭道﹕「你一面報上去,一面準備好馬車,在那旅店後面等
候接應,切勿有誤。」

  那掌櫃唯唯應了,迅即退下。

  宗旋向孟憶俠解釋道﹕「此鎮相當繁榮,所以有一間旅舍,我們待會出鎮,在
車內易容化妝後,驅車入林,一連做三次,最後你在第三座林內下車,我則乘車出
林,回頭返鎮。到達那旅舍之時,我預計已是暮夜時分,我一逕入客舍,家人孟行
等上一陣,假裝聽到車內的指示,回答一句,這才入店。其時我已在店後的車上。
他只須一直穿過,到馬車與我會合,迅即馳走,然後改由本莊其他交通方法,把我
迅即帶到家師那兒。」

  孟憶俠頻頻頷苜,宗旋又道﹕「我要使敵人誤以為我真個調虎離山,等到他們
發覺車內無人,相信其時發現你潛行出林的消息也傅到了。因此,縱然高明如端木
芙,這時亦將急急趕去,所以我和孟行的溜走,她已無法再行追查了。」

  孟憶俠讚嘆不已,道﹕「這一條計中之計,真一是絕妙不過,無怪你稱為「反
調虎離山」之計了。好!

  我們決定如此進行,我相信端木芙這回非得栽個跟斗不可了。」

  他猜得一點不錯,端木芙因為估計不出孟憶俠竟擅長「易容化妝」之道,所以
果然入轂,栽了一個跟斗。宗旋按照計劃,在黑夜中,坐上了木莊特備的馬車,稍
後又改搭快艇,一路上,落舟車之時,皆由那孟行扶持著。孟行想是得過吩附,所
以非常小心,也善體人意,所以宗旋很快就歡喜這個穩重而又伶俐的家人,決意讓
他一直跟在身邊。

  第二日的晚上,宗旋雖然舟車勞頓,疲困不堪,然而終於見到了師父嚴無畏,
也見到了內傷相當嚴重的雷世雄。

  嚴無畏聽完他的逃亡經過以後,便皺起那兩道已經灰白的濃眉,逕自陷入了沉
思之中。

  當時在這座氣象雄偉的大殿中的人,尚有雷世雄、陰陽雙將等三人,大殿之外
,另有不少人賡集,他們或是走動,或是坐在另一個房間內,那家人孟行亦在其中
。嚴無畏的手段非常厲害,當宗旋的消息傳到他耳中,馬上就安排好交通工具,舟
車不等,但有一點異常重要的,便是坐在這些交通工具內的人,根本無法曉得行蹤
何處。所以連宗旋也不曉得目下是在什麼地方,那個年約三旬,相貌清秀的家人孟
行,更加不會知道了。

  他在外面的房間中,等候宗旋謁見老莊主之時,四下打量,但見這些屋宇高大
寬敞,規格形式極似是叢林古寺,不過他可沒有見過和尚,亦未見到一尊佛像,也
嗅不到香燭的氣味。至於在周圍與他一同等候著什麼的人,他看了之後,心中也有
了數,敢情這些人皆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士,地位尊崇,例如雙修教主詹氏失婦,
很容易認得出來,由於他們與其他的人,態度上似是平等地位,可見得其他的人,
皆是與他同級的。

  孟行在這些梟雄魔頭之間,身份當然是低之又低,不過那些人對他都很客氣尊
重,這大概是因為他服侍宗旋,以及護送他回來之故。

  殿內的嚴無畏想了好一會工夫,才道﹕「阿旋,你已中了端木芙問路之計了!
她假作要前赴萬寶山洞,派兵遣將之時,又讓你窺出蹤跡,使你信以為真,她定須
如此,方能堅你之信,你果然是墜入了殼中,設法逃走,把本莊所有的敵人,全都
引來此地。」

  宗旋這一驚非同小可,瞠目不語,雷世雄卻插口道﹕「既然如此,咱們須得速
速作迎敵的部署了。」

  嚴無畏道﹕「那也不必這般著急,為師派出舟車去接你,一路上都安排了許多
圈套,就是天下間第一流的追蹤高手,亦無法一直釘得住阿旋而不誤入歧途的,等
到他查明是假,回頭再追蹤時,已耽誤了許多時日,能不能成功地查到此處,甚成
問題。」

  宗旋吁一口氣,道﹕「師父算無遺策,徒兒這就放心了。」

  嚴無畏冷峻的目光,從雷世雄面上轉到宗旋面上,停留了片刻,突然流露出慈
祥的光芒,雖然是一現即逝,可是雷、宗二人,都感到十分驚異,固然這並不是他
們隨侍多年來第一次見到,可是這等情形,實在太難得了。

  他頷首道﹕「你們一共本是四個師兄弟,但這次完全傷折鎩羽,為師心中的悲
痛,實在不下於你們本身……」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最難得的是你們都如此忠孝盡義,這使為師心中許多
想法,竟不免有了若干轉變,例如為師以前一向不肯倚賴這等感情及道義上的因素
,此生從不相信任何人,除非確能掌握了他生死之權,然而,你們幾兄弟,卻使為
師十分感動,改變了許多看法,此刻為師見了你們狼狽敗歸的情形,不但沒有譴責
之心,反而生出了父子之情,為你們而難過……」

  他說到這裡,雷、宗二人竟禁不住湧出了淚水,內心中情緒激盪,感動非常。
嚴無畏又道﹕「本莊目下尚末潰敗,雖然在各方面,受到了不少挫折打擊,可是,
這等情形未嘗不可以說是我的圈套,等對方低估了本莊力量,可能在最後的決戰之
中,一舉而殲滅了他們,這正如那位孟夫人一樣,故示弱點,誘敵現身而加以一網
打盡。」雷、宗二人都感到十分興奮,因為他們向來極度的信仰這位師父。

  雷世雄道﹕「本莊的耳目遍佈天下,消息靈通無此。然而世雄卻從末聽過孟氏
母子,以及那些家派鬥爭之事。只不知師父可曾聽過那孟夫人的來歷麼?」

  嚴無畏徐徐道﹕「為師不但聽過,甚至與她見過面,與她相當熟悉。」

  宗旋愕然道﹕「然則她為何不曾向徒兒提及?」

  嚴無畏道﹕「難怪你會感到奇怪,那是因為孟夫人並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姓名
。」

  他想了一想,才道﹕「她也識得翠華城主羅希羽,或者這是我不肯讓她得知我
的姓名來歷之故吧!」

  宗旋道﹕「盂夫人的武功一定很高明,現下看來仍然很美麗,絕對不敢猜她是
過了四十之人。」

  嚴無畏道﹕「她已經超過五十歲了,我聽說飛環派有駐容秘術,以前以為只是
傳說,加以我們身為男人,不大留心這等事情,如今看來,這個武林傳說,竟是千
真萬確了。飛環派之所以對她十分仇視,或者是因為她盜走了駐顏秘法……唔!也
許是一件寶物,才會發生佔奪己有的情形。假如只是修煉秘訣,便不會釀成禍端了
。」

  雷、宗二人,對他的推論折服無已。在嚴無畏身後侍立的陰將宣碧君,可禁不
住露出艷羨之色來。

  嚴無畏沒有回頭看她,卻有如親眼得見,說道﹕「碧君!妳不淮動腦筋,因為
孟夫人與我既是舊識,同時,這次她的孩子,幫了宗旋一個大忙,使得端木芙還未
陷入我的疑陣以前,就已經失去了宗旋的去向。」

  宣碧君駭了一跳,道﹕「屬下遵命。」

  嚴無畏淡淡道﹕「再說!這位孟夫人不但深諳那些與她對敵的諸派的武功,還
曾得過羅希羽及我的指點,武功精深博雜,你們雖然造詣很高,可是遠不及她老練
多詐,說不定反而被她所殺,這話我先說在頭裡。」

  眾人皆不敢則聲,只見嚴無畏嚴峻的面上,露出追思遐想的表情,這使他看起
來似乎是慈祥可親的老人。宗旋幾乎是第一次發現他還有這麼近乎常人的面目,不
但生出孺慕親近之心,同時又怔了一怔,因為嚴無畏雙眉鬆弛,面孔不再扳起來之
後,使他突然記起了孟憶俠。嚴格說起來,盂憶俠並不肖他,不過那眉眼和神情,
卻很像他。

  嚴無畏沉默了片刻,才道﹕「阿旋!你可以運用你的智慧,與你大師兄共商破
敵之策。現在先去休息一會,晚上為師替你檢查一番,瞧瞧敵人用什麼手法禁制住
你的武功?假如沒有特別辣手的情形,相信三兩個月內,你就可以恢復如常了,我
先告訴你那時候怎樣做,首先你要把少林的廣聞禿驢殺死!他是少林寺僅餘的對那
魔刀神功造詣甚深之人,只要誅除了他,這一門功夫,就只有你獨霸天下了。」

  宗旋一怔,道﹕「師父以前不是說過,連那蕭越寒一共還有三個精通此道的高
手麼?」

  嚴無畏道﹕「不錯!但他們天資遠不及妳,雖然目下造詣火候,皆勝過你。可
是本質稍差,兼且目下年歲已老大,施展之後,難以迅速恢復元氣。」
             第三十四章 患得患失

  嚴無畏雖然沒有明說出來,可是雷、宗二人都十分明白,這兩個魔刀高手,再
碰上一次硬仗的話,就沒有復元的希望,此所以嚴無畏會說將來這門功夫,只有宗
旋獨享的話。

  嚴無畏轉眼向雷世雄望去,又道﹕「你內傷不比等閒,雖然要不了命,卻不易
痊癒,但你不必著急,更不可急於要修煉復元,以致反而變化,好了,你們兄弟去
談談,為師也到了倣功課的時間啦!」

  雷、宗二人辭出,外面的人都圍上來向他見禮請安,這些高手們,至今還是第
一次向宗旋行屬下之禮的。

  從前宗旋行俠江湖,與獨尊山莊作對,天下皆知,其實宗旋與這一批黑道高手
,屢有衝突,照理說如今相見,應該有點不大自然才對,殊不知這些人無一不是老
奸巨滑,表現得異常恭順崇敬。因此,當宗旋和雷世雄獨處之時,只有孟行守在外
間,宗旋便向雷世雄說道﹕「大哥,前有准陰佛寺的一役,後有今日的一幕,依小
弟之見,這一幫人,皆不可寄以心腹,托以重任。」

  所謂前之一役,便是指雷世雄吩附屬下可自由隨彭典離開之事,那時人人都跟
彭典走了,只剩下雷世雄獨對強敵。

  雷世雄嘆道﹕「是的,我自問一向對他們恩厚而威重,必有以身殉主之士,孰
知生死關頭之際,個個都是貪生怕死,毫無骨氣之人。」

  宗旋沉吟一下,才道﹕「怕只怕羅廷玉挾其聲威清譽,揚言饒此輩不死,要他
們離棄本莊,他若行此計,本莊立時煙消瓦解,冰山傾倒了。」

  雷世雄瞿然道﹕「這話甚是,待我明天點醒師父。」

  宗旋搖搖頭,道﹕「師父他老人家生平自恃自傲,決計不肯相信有這等事。」

  雷世雄道﹕「那就更加可怕了,這一幫人如若倚為主力,而到時陣前變節,忽
然通通逃走,大局不可收拾,這真是本莊最致命之傷。」

  宗旋道﹕「大師兄只說中其一而已,其實本莊尚有一大危機。」

  雷世雄訝道﹕「還有麼?慚愧得很,我竟沒有想到。」

  宗旋道﹕「這也怪不得你,原因等會再說,先講這個危機,那便是師父的內傷
,恐怕目前尚未痊癒,此所以他老人家一直容忍看,不與羅廷玉正面作一決戰之故
,你由於對師父信仰過甚,所以看不出來。」

  雷世雄壓低聲音,道﹕「師弟這話有欠考慮,難道你不是對師父全心信仰麼?
」

  宗旋道﹕「小弟一向亦與大哥一般,從未想及師父內傷未癒這一點,目下由於
武功已失,是以才得以冷靜客觀的思考,以小弟猜想,那兩名擅長魔刀的高手,早
已到了,但師父卻不得不假借等候人手的藉口,拖延時間。」

  他說到此處,兩人的心情都極為沉重,相對嘆息,雷世雄過了一會,才道﹕「
你所言甚是,以愚兄這種內傷,雖然相當嚴重,可是假如師父不是功力未復,實在
不難運用他的深厚功力,助我迅即復元,以前彭師弟亦是如此,師父根本無法以本
身功力助他。」

  他突然悄悄起身,猛然掀簾向外間查看。但見外面杳無人跡,不覺大奇,回頭
道﹕「咦!孟行何故不見了?」

  宗旋道﹕「或者在外面吧?」

  雷世雄走出去,旋即回轉來,道﹕「不錯,他在外面巡視,看來對你相當忠心
和賣力。」

  宗旋道﹕「以我看來,他比本莊別的人還要可靠,小弟想不通的是師父何以要
把此地座落位置連我也給瞞看?」

  雷世雄道﹕「這一點我也問過師父,他說此舉實是防範那姓孟的家人,假如他
想留下暗號,勢須多費氣力,並且易於偵破,好在經過縝密的觀察之後,此人並無
留下暗記之事。」他們談到很晚,才各自歸房安寢。

  過了三日,宗旋巳依照師父的指點,運功破禁,但必須要個把月之久,方知此
法對不對,如果錯了,又得改用他法,同時又得化上個把月時間,方試探得出有效
與否。這正是端木芙當初設計,她說要使嚴無畏誤入歧途,最快也須一年以上,才
能使宗旋復元。

  在這數日之內,盂行寸步不離地照顧著宗旋,足跡罕得踏出院落。因此,這天
晚上,雷世雄到宗旋處閒談時,提起了孟行,便道﹕「師父經過連日縝密調查察看
,這孟行果然忠心可靠,他只知道服侍你,全然不打聽這是什麼地方,一路上也不
曾發現有孟家人來的蹤跡。」

  他停歇下來,先出去巡視一會,但見孟行在壁外巡守,距內間甚遠,縱是高聲
談論,他也聽不見。雷世雄返室後,這才向宗旋道﹕「師弟,你所擔心的兩件事,
我已告訴師父,他老人家雖然不說什麼,但看那意思,竟也是承認真是兩大危機。
」

  宗旋道﹕「如果師父不能在短期內修煉復元,只怕軍心日漸渙散,敵勢則日漸
強大,再過一段時間,縱然師父得以修復,但形移勢改,主客易位,那時侯才舉行
決戰,勝敗之數,又完全不同了。」

  雷世雄道﹕「你說得是,但我目前只擔心一事,那便是羅廷玉當真放出聲氣,
指出師父內傷未癒,同時他又放過本莊所有叛莊逃走之人,風聲一旦傳到,這局面
便無法收拾了。」

  宗旋仰天沉思了一會,道﹕「好在這等風聲不易便到此間,這是小弟連日來唯
一的安慰,不過既然大師兄提起,小弟想了一想,覺得仍然不可徒賴地方隱秘,必
須先發制人,套住手下諸人之心,使他們有了先入之見,便不為言語所動了。」

  雷世雄道﹕「無怪端木芙會怕你設計籌謀,以愚兄看來,你如不分心武功,單
用才智的話,定然不輸於端木芙。」他提起了這個絕世美女的名,神情間掠過黯然
之色。

  宗旋道﹕「小弟一心一意只對付這批仇敵,自然容易得多,不比她思慮百端,
事情太多,所以或者尚可與她較量一番。」

  他略略一頓,又道﹕「這個先發制人之計,亦須以謠言方式出之,咱們巧妙地
透露給他們知道,內容是師父其實早已復元,只不過特地示敵以怯,好教對方誤以
為師父內傷未癒,所以此舉還有一個用意,便是故意造就羅廷玉英名威譽,又示之
以怯,以便試探本莊之人的忠心,再者,把羅廷玉培養起來之後,才一舉殲滅之,
即可奠獨尊山莊萬世之基業,天下再無足以抗衡之人了。」

  雷世雄擊掌讚嘆,道﹕「妙極了!此是上上的攻心之計,如若施行得妥當,包
管無人膽敢叛離。」

  他匆匆出去,只見孟行站在靠院門那邊,當下命他過來,囑他入屋小心服侍宗
旋,這才直去見師父,獻上宗旋之計。翌日,尚未到中午時,所有的高級部屬,莫
不聽悉了這個消息,人人皆以為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守口如瓶,不向旁人透露,自
然在他們心中,已決定有事之時,務須效忠捨命奮戰,才不致被嚴無畏以為不忠。

  又過了兩日,這天的上午,嚴無畏在陰陽雙將以及數名霜衣衛隊的護法下,步
入了這座院落。他步入房內之時,孟行正在替宗旋整理衣服,宗旋連忙起迎,嚴無
畏吩附他坐下,環顧室中一眼,宣碧君看見屋內有一張太師椅,連忙去端過來,給
嚴無畏坐用,雷世雄也聞訊從鄰室過來,叩見師尊。嚴無畏問過他們兩人的情形,
又閒談了數句,這才咳了一口痰,此是他快要說到重要事情的習慣。

  他伸手指一指痰盂,孟行趕緊去捧了過來,嚴無畏等他放下痰孟,看他一陣,
淡淡道﹕「你如此忠心服侍阿旋,老夫心中甚喜,將傳你幾手絕招,使你能躋身高
手之林,現在你可先與碧君放對,鬥個二三十招,讓老夫先看一看路數。」陰將宣
碧君面上掠過一絲訝色,旋即恢復如常,走將出去。

  孟行大喜叩謝,嚴無畏道﹕「你們先徒手相搏數招,然後使用兵器不遲。」

  宣碧君等他話了,才道﹕「你小心了,我雖不會傷你,但你若是敗得太容易,
不免乏味。」

  孟行道﹕「小人盡力而已,請姑娘指教。」

  他的功力如何,一時尚未顯露,但招數手法卻精奇奧妙,變化甚多,因此連宣
碧君這等身份之人,亦不敢貿然輕進。她連繞了三匝,這才發掌拍去,猛覺指風拂
腕,心中微怔,趕緊變招,但見孟行乘勢搶攻,使出連環三招,一氣呵成,竟是有
攻無守,凌厲之極。

  宗旋微微而笑,心想那孟家母子可真不簡單,在她手下的家僕當中,居然有這
等驚人高手。宣碧君封拆過這連環三招,驀地欺身迫入,纖掌齋飛,展開反攻。但
見她手揮目送,身形飄忽,招式奇奧變化,立時把孟行迫得連退六七步之速,但盂
行陣腳未亂,分明尚可支持一些時候。

  嚴無畏突然道﹕「夠了!你們都停戰罷手。」

  聲音雖是不高,但字字如錘,敲擊兩人耳鼓,宣碧君首先躍開三尺,孟行自然
也趕忙住手。嚴無畏面上的表情全無變化,可是說出一句話,內容卻十分驚人,假
如是旁人處他地位,一定多少會有點表情上的變化無疑。

  他道﹕「阿碧,與我拿下這個奸細。」

  宣碧君唰聲欺近,伸手擒拿,這一回她不但用上全力,同時亦因為早就得到嚴
無畏的暗示,所以準備停當,反應之快,駭人聽聞。盂行莫說事出倉促,即或不然
,但在宣碧君全力擒拿乏下,能不能抵擋得住,亦成疑問。這刻他幾乎是束手就擒
,被宣碧君挺轉了右臂,分筋錯骨,是以霎時疼得熱汗滾滾,流了下來。

  他抗聲說道﹕「小人如何變戌奸細?」

  嚴無畏望了宗旋一眼,,緩緩道﹕「阿旋,你心中一定大惑不解,因為你也曾
小心考察過此人,認為全無疑念,方敢予以信任。」

  宗旋道﹕「弟子正是如此,這孟行乃是孟家家人,當初弟子曾經小心查過,始
敢無疑。」

  嚴無畏仰天冷笑一聲,道﹕「假如這是端木芙的手段,那麼老夫就不能不後悔
沒有早早把她誅除,以致招來無窮後患了,不過,我看端木芙還沒有這等本事。」

  盂行雖然痛得直冒汗,但他一聲不哼,神態倔強,使人測不透他的深淺和心思
。宗旋轉眼向他打量了一會,緩緩道﹕「看了他這等神態,果然使我信心動搖,假
如他只是一個家僕,無論如伺,這刻亦將分辯數言。」

  嚴無畏道﹕「為師在一些小動作中,看出他不是久執賤役,慣於服侍人之輩,
例如我們進來,他如果真是僕從出身,一定會立即搬過椅子,所以我後來故意要吐
痰,試他一下,果然他直等我示意,方始去把痰盂端來,由此可見他根本不是廝僕
出身的。」

  孟行雖在疼痛難忍之中,聞言亦不覺一怔,但接看便高聲道﹕「小人在家中之
時,日日勤修武功,根本沒有服侍夫人少爺的時間。」

  嚴無畏冷冷道﹕「假如我不是指出使你心慌的馬腳,諒來你至今還不會開口的
,老夫告訴你,那就是不管你是否冤枉,一逕把你處決了,你也無可如何,倒不如
從實供出,落得一個光明磊落,豈不更好。」

  孟行啞然無語,宗旋是何等厲害的腳色,先前是有了先入為主之見,所以總不
覺察有異。現在看他的反應和態度,腦筋一轉,巳猜出了他是誰,當下說道﹕「孟
行,以你的道行,挾著恩德之力,瞞過我則可,但在家師如電神目之下,你還得很
修煉個三五十年,才有點希望可以得售陰謀,我勸你從實說出一切,還不失為英雄
好漢。」

  孟行哼唧了一聲,道﹕「你教她放鬆一點。」

  陰將宣碧君道﹕「你肯直說,我自然會放鬆。」

  嚴無畏道﹕「那也不妥,此子已練成了通臂功,阿碧妳施展的分筋錯骨手法,
別人誠然痛不可忍,但在此子而言,只是小意思而已。」

  宣碧君怒道﹕「好啊!這個小畜生還想趁機掙脫逃走麼?」

  她五指上內力一發,孟行面容驟變,眼珠鼓突,當真是痛不可當之狀。

  宗旋擺擺手,道﹕「碧君,照剛才那樣就行啦!」

  宣碧君見他說話,只好收回後來發出的內力,孟行大大的喘一口氣,抬頭向宗
旋望去,但見對方眼中露出憐惜同情之色,當下已硬不起來,道﹕「老莊主,你當
真是才智傑出,絕世無雙的人,雖然我對目下的情狀,早已有了準備,但還是瞞不
過你的法眼。」

  嚴無畏道﹕「閒話休提,你已發出消息了沒有?」

  他對對方的一切,似是完全瞭然於胸,使那孟行回答之時,大感躊躇,不知應
該保留多少才恰當。他因此沉吟了一下,才道﹕「小人這一回答,眼看就是死路一
條,唉!回答與否還不是一樣麼?」

  嚴無畏道﹕「不然,你如果從實直說,應該尚有一線生機。」

  孟行道﹕「小人不信有這等奇事。」

  嚴無畏向宣碧君點點頭,只聽一聲慘叫起處,孟行已昏了過去。原來宣碧君奉
到命令,硬生生把孟行的一隻胳臂扭折了。她先使了分筋錯骨手法,所以這一扭斷
對方之臂,不但永無復元之望,同時那陣劇痛,亦比平常斷臂之痛要大上許多倍。
因此孟行雖然武功高強,身子強壯,也熬不住而痛昏過去。

  過了一陣,他悠悠醒轉,發現一切仍末改變,他依然被宣碧君抓住,直立房中
,面對看那個稱尊天下的七殺杖嚴無畏。他確知的一件事是自己的右臂,永遠變成
殘廢,如果一定要找出一點可以安慰自己的,那就是此臂雖然殘廢,但總算還長在
身上,不致於像斷去一條臂之人那麼難看而已。

  嚴無畏冷冷道﹕「須知老夫出道以來,均是說一不二,如果懷疑老夫之言,這
人一定要感到後悔奠及。」

  宗旋忙道﹕「孟行,快點說吧!」

  盂行道﹕「我早已講過,實說或不說,還不是一樣麼?」

  「克喳」一聲,緊接善孟行又發出一聲慘呻,原來他的左臂,又被宣碧君扭斷
了,這回大概是較為習慣,是以沒有昏死過去。事實上他這一次遠不及上一回痛苦
,這是因為宣碧君未及施展分筋錯骨手法所使然。

  宗旋高聲道﹕「憶俠,你不是識時務的俊傑,假使你有殺身保密的理由,我可
以為你求情,早早了斷,如若沒有足以捨身的原因,你還是早早說出來的好。」

  盂行一怔,抬頭向他望去,道﹕「你已知道我是盂憶俠麼?幾時知道的?」

  宗旋道﹕「剛剛才發現的,你家不是擅長易容化�菑妊N麼?所以我恍然大悟,
你竟然就是孟公子盂憶俠。」

  嚴無畏道﹕「孟憶俠,汝母現下在什麼地方?」

  孟憶俠道﹕「恕我不能奉告。」

  嚴無畏道﹕「如若你母親前來,向我求情,你或者可以保住一條性命。」

  宗旋聽出話中有因,頓時記起嚴無畏說過,他與孟夫人乃是相識。但他怎樣才
能點醒孟憶俠呢?

  盂億俠慘笑一聲,道﹕「在下生平別無他長,只會孝敬母親,假如此地有險,
在下寧可死一百次,也不會把她請來。」

  宣碧君怒罵一聲,起腳一踢,「澎」的一磬,把盂憶俠的脛骨踢斷了。

  孟憶俠跌倒地上,痛得身子連連翻動,但他兩臂已廢,連伸手去摸摸這隻斷了
的腳,也辦不到。照這等情形下去,盂憶俠自然只有死路一條。

  宗旋向嚴無畏說道﹕「他既然不肯說,乾脆殺了他,免去他的活罪,師尊意下
如伺?」

  嚴無畏訝然望他一眼,道﹕「你武功失去以後,突然變得面軟心慈起來啦!」

  宗旋嘆一口氣,道﹕「假如他們孟家並非端木芙之人,則不論此一刺探本莊之
舉,是何等可恨,但在弟子來說,他終究救了弟子一次。」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再說,孟憶俠氣質頗不平几,令人生結納之心,弟子
實是深惜這等人才。」

  嚴無畏唔了一聲,忽然仰頭尋思,過了一陣,才道﹕「盂憶俠,你還能說話麼
?」

  孟憶俠咬牙忍住諸般疼痛,道﹕「能夠。」

  嚴無畏道﹕「你父親是誰?」

  孟憶俠道﹕「今日之事,與先父全然無涉。」

  嚴無畏道﹕「阿旋說你不識時務,果然不錯,你難道至今還看不出老夫的為人
,乃是言不輕發的麼,我對你已經是最為優容,你可知道?」

  盂億俠道﹕「我僅有四肢,已廢其三,還算得是優容的話,那真是千古奇聞了
。」

  嚴無畏第一次微現怒容,但旋即恢復常態,冷冷道﹕「帶他出去,收押起來。
」

  宣碧君訝然向他注目,似是感到難以置信,及至被嚴無畏瞪了一眼,這才趕忙
動手,把孟憶俠挾了出去。嚴無畏揮揮手,陽將徐剛大步走出房外,在附近巡視。

  嚴無畏深思地坐了一陣,才輕輕咦息一聲,道﹕「奇怪,我對此子生出不忍之
心呢?」

  宗旋道﹕「這自然是因為師父您識得他母親之故了。」

  嚴無畏道﹕「也許是吧!」

  他向雷世雄道﹕「你一直沒有作聲,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雷世雄道﹕「這孟家母子假如不是端木芙之人,為何要潛入本莊,刺探秘密?
」

  嚴無畏道﹕「那孟夫人乃是有膽識,才智傑出之人,她葫蘆中的藥,不易猜中
。」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屢屢給予盂憶俠的機會,但他卻輕輕放過了。」

  宗旋道﹕「難道孟夫人來此求情的話,師父當真會放過他麼?」

  嚴無畏道﹕「只怕很難拒絕她的要求。」

  宗旋道﹕「好,那麼弟子負責把孟夫人找來,但弟子實在不大相信您肯輕易的
放過他們呢?」

  嚴無畏搖搖頭,這動作使人莫測高深。宗旋本想再向師父求情,以便馬上替孟
憶俠接續斷折了的兩手一腳,假如現在就動手,則孟憶俠最多只損失一條右臂而已
。但由於嚴無畏的表情太過莫測高深,宗旋在出口求情以前,必須考慮到自己的安
全問題,因此,他終於沒有做聲,決定再看一看風頭再說。

  嚴無畏旋即離開了,房中只剩下宗、雷兩人,宗旋向雷世雄說道﹕「小弟本想
向師父求情,先行醫治孟憶俠的傷勢,但又憚於師尊的天威莫測,以此不敢開口。
」

  雷世雄道﹕「愚兄亦看出了你的心意,但正如你所說,天威莫測,所以亦不敢
開口,唉!我覺得這一回師父恐怕是處理不當,或者可以說是下手過於狠辣,他這
樣對付孟憶俠,豈不是迫得孟夫人非與咱們作對不可麼?如是旁的敵人,咱們原也
不放在心上,多個把仇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但這盂夫人既然與師父是舊相識,
而師父又似是未能忘情,問題就大了。」

  宗旋道﹕「小弟意欲使釜底抽薪之法,大哥認為辦得通辦不通?」

  雷世雄道﹕「你所謂釜底抽薪,不外是在孟憶俠身上看手,此計當然可行,但
必須注意的是切勿讓他得以趁機逃走。」

  宗旋道﹕「這一點小弟定必特加注意就是了。」

  他不久之後,就已處身於地下一條甬道中,走到一扇鐵門前,一名白衣勁裝衛
士迎上來,躬身施禮,甚是恭敬。要知當日在那佛寺內,嚴無畏的三個徒弟,由彭
典開始,其後是雷世雄,再就是宗旋,都表現出極為義氣和勇敢,視死如歸,因此
,獨尊山莊上上下下之人,無不得悉,也無不對他們肅然起敬。

  宗旋道﹕「那孟憶俠可是在此地牢中?」

  那霜衣衛應道﹕「不,是在隔壁的水牢內。」

  宗旋搖搖頭,道﹕「帶我去瞧瞧。」

  對方立刻轉身,帶他到另一扇鐵門前,宗旋作個手勢,他這才取出一大串鑰匙
,打開了鐵門。宗旋站在門口,向這間水牢望去,但見門內左角亮著一盞燈,雖不
明亮,仍可把牢內情形看得很清楚。

  入門便是石級,大約下去四級,就全是水了,孟憶俠被縛在一根粗大的木樁上
,大半段身子浸在水中。宗旋看見有兩隻蒼蠅在他面上停著,孟憶俠大概已經煩透
了,所以已懶得搖動腦袋趕走蒼蠅。他半個身子泡在水中,又濕又冷,當然是極為
難受的活罪。

  宗旋道﹕「憶俠兄,你竟然懶得抬眼看看是誰來了?」

  孟憶俠聽到他的聲音,這才略略抬頭,露出蒼白的面孔。這時不知他是負傷之
後,虛弱得無法開口說話,抑是不想開口,他只默然注視看宗旋。

  宗旋回頭道﹕「把這位盂兄移到隔壁。」

  那霜衣衛遲疑了一下上道才應了一聲﹕「是!」進去迅即將孟憶俠鬆了縛,並
且把他抱起,走出水牢。

  隔壁的一間雖然也不是好地方,但至少地面是乾燥的,又有床鋪,宗旋吩附手
下去取被褥茶水以及替換的衣服等物來。這霜衣衛招來兩人,教他們去辦齊各物,
自己卻陪侍在側。

  宗旋知道他是因為職責攸關,不敢走開,甚至目下這許多的命令,他亦本應不
能遵從才對,他好奇地向那霜衣衛問道﹕「你不先去稟明老莊主,一切聽我之命,
這責任可不小,只不知你為何不肯抗命?」

  那霜衣衛道﹕「屬下對您敬仰無比,是以恭謹聽候差遣。」

  宗旋哦了一聲,那人又道﹕「四莊主您膽勇蓋世,忠義過人,屬下等全都聽說
了,因此堅信您決不會倣出有害老莊主之事,只不知屬下這個想法對不對?」

  孟憶俠睜大雙眼,道﹕「宗兄居然能以忠義感動手下,真是出乎兄弟意料之外
。」

  宗旋苦笑一下,道﹕「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還多著呢,咱們慢慢再談。」

  一忽兒,陸續有人送來東西,轉眼之間二這間地牢改裝得煥然一新,應用之物
全部無缺。兩個聰慧伶俐的僕從,替孟憶俠換過衣服,讓他躺在厚柔的被褥中,甚
是舒適,比起早先浸在冷水之中,直有霄壤之別。

  一切舒齊妥當之後,宗漩命手下都退了出去,立即開門見山,向盂憶俠說道﹕
「憶俠兄,現在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一是盡我的能力,讓你舒服地耽在這裡,生
死難卜,縱然不死,但三肢殘廢,也等如已死。」

  孟憶俠冷笑一聲,道﹕「兄弟雖然只是一介凡夫,但還不十分把生死之事,放
在心上。」

  宗旋道﹕「這一點我也深知,我並非有一絲一毫威脅或欺騙你的用心。說到第
二條路,那就是從速下手醫治你的傷勢,相信三肢之中,必有兩肢可以恢復如常,
但你若是選擇這一條路,必須讓我與令慈得通消息,我將設法說動她,使她到此地
一行,親見家師,以便把你帶走。」

  盂憶俠哼一聲,道﹕「這條件未免太苛刻了,我母子兩人皆落於你們手中,還
能活著出去麼?」

  宗旋道﹕「當然有這等可能,方始向你提出,要知令慈與家師本是舊相識,只
不過令慈不知道而已。」

  孟憶俠啞然無語,過了一會,才道﹕「當真又是一件出乎我意料之事了,以令
師的聲名,家母如是舊識,焉有從未提及之理?照你說來,也頗有理,因為令師向
來是神出鬼沒,誰也不知他的行蹤,假如他當初與家母認識之時,用的是化名,實
在一點也不稀奇。」

  宗旋道﹕「你可答應了麼?」

  盂憶俠道﹕「一定要我答應,你才肯動手醫治我麼?」

  宗旋道﹕「這一點我也是為你想的,要知兄弟此來,並非家師授意,因此除非
你肯答應,家師聞報之後,或者不會追究,如果你不答應,則雖然接續了斷骨,他
可能仍然下令折斷,你豈不是徒增無限痛苦。」

  盂憶俠不知信他好?抑或不信他好,遲疑了一陣,兀自難決。

  宗旋道﹕「我還希望你現下恢復本來面目,你不可猶豫不決,因為你的傷勢拖
得越久,就越難有十足痊癒的希望。」

  盂憶俠忽然下了決心,道﹕「好的,待兄弟把經過情形,修函奉母,她來與不
來,那是她的事了。」

  宗旋舒一口氣,道﹕「好極了,請你寫吧!」

  猛然想起他已不能動手提筆,便又道﹕「我叫一個擅長文書之人,你口授大意
即可了,但當務之急,還是命人替你醫治傷勢。」

  不久之後,孟憶俠三處斷骨都敷藥包紮起來,據那跌打接骨的醫師推測,左手
和右腿痊癒機會極大,但右手就靠不住了,宗旋心知這是斷骨之時,這隻右手受到
分筋錯骨的禁制,所以一斷就無法復接。

  說到投遞這封書信的方法,也很有趣,原來孟憶俠有一隻信鴿,像那些變魔術
的人一般,藏在一枚小小的圓筒內,他早把這枚圓筒收藏在宗旋房間內,這時取出
,把書信繫好,又餵過清水和食物,這才縱牠飛去。

  兩日之後,宗旋和雷世雄正陪著嚴無畏說話,這一日嚴無畏的心情似乎特別好
,興緻勃勃,因此,宗旋乘機提出楊燕之事。

  嚴無畏聽了他與楊燕的一段戀情,沉吟了一下,才道﹕「本來為師不會反對,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之事,不過此女既是「飛環派」門下,最近又
在孟夫人家中居住,問題便發生了。」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飛環派向來有秘傳內媚之術,不過這一派還算謹嚴潔
身,所以武林中並無艷事緋閒,直到那孟夫人出道,方始為世所知,不過她賦性也
不能說是天生淫蕩,大概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吧!總之我看出她至深的心底,老是有
一股悲鬱之氣,這是一件極為深刻難忘的創傷,因而她很放縱,藉以麻醉自己,為
師清清楚楚的看出這一點以後,便與她分手,悄然離開,當然,話說回來,也許我
娶了她,她以後便不會與旁人勾三搭四,但你們當能了解,假如有這種恐懼的話,
不如讓開的好,免得作繭自縛,對不對?」

  雷、宗兩人都連連點頭,他們一向對嚴無畏的推理,甚表佩服的。嚴無畏仰天
輕嘆一聲,又道﹕「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極不滿意於她曾經芳心暗許過旁人,
換句話說,我得不到一個完整的她,這豈是我這種性格之人,所能忍受得了的。」

  雷世雄道﹕「弟子雖然不至於如此,然而卻頗能了解師父的心意。」

  嚴無畏向宗旋望去,又道﹕「楊燕眼下已在孟夫人身邊,她一定將本門內媚之
術,傳授與她,再加上她放縱大膽的觀念,薰陶之下,影響之大,難以測料,你有
武功之時,也還罷了,目下失去了武功,最好暫時休提婚嫁,免得禍生肘腋,轉成
大累。」

  宗旋豈敢反對,方在尋思,忽然有人來報說,孟憶俠要見他。他匆匆而去,見
到孟憶俠,先動問他的傷處,得知情況尚好,這才詢問他何事見召,孟憶俠說道﹕
「信鴿已經回來,帶得一信在此,家母已在附近數十里之內,假如你能安排的話,
即可謁見令師了。」

  宗旋看過來信,大意是說決定孤身前來,謁見嚴無畏以求情。他拿了此書,又
匆匆回去謁見師父,說出始末。

  嚴無畏道﹕「這釜底抽薪之計,雖然不甚妥當,但用心甚佳,所以為師不曾阻
止你,現在怕只怕孟夫人把端木芙等人引來。」

  宗旋道﹕「難道她不管兒子生死了?」

  嚴無畏道﹕「天下之事,往往不可以常理推斷。」

  宗旋沉吟道﹕「眼下如果若被迫與敵方大決戰,果然至為不利。」

  嚴無畏道﹕「為師直至今日,方始有了把握,是以甚感愉快,那就是為師數年
來的內傷,再有七日時間,必能澈底痊癒,因此,無論如何,也得拖過七日之限,
那時不管敵方勢力何等強大,為師也能擊潰他們。」

  雷、宗二人無不歡欣鼓舞,喜形於色,雷世雄道﹕「既然如此,何不等過了七
日之限,方始接見那孟夫入呢?」

  嚴無畏道﹕「她個人無法傷害於我,只怕她的行蹤被端木芙躡住而已。」

  宗旋道﹕「關於孟夫人之事,弟子無可獻策。至於端木芙這一幫人,只要師父
傷勢完全痊可,則弟子倒是已熟籌一計,逐步實施,定可把他們通通誅除!」

  他隨即把計策說出來,連嚴無畏那麼深沉多智之人,竟也大為動容,連連頷首
讚許,雷世雄更不要說了,簡直佩服得無以復加,猛誇宗旋是諸葛復生。

  嚴無畏仰天大笑道﹕「老夫武功既能復元,再加上阿旋運籌帷幄,這錦繡江山
,已穩入我囊中矣,阿旋,你去說與孟憶俠聽,叫他請孟夫人來。」

  宗旋啣命去了,此時一些高級部屬陸續謁見,報告消息和領取機宜。在這些報
告之中,大部份是關於端木芙、羅廷玉等人的行蹤。在獨尊山莊廣大有力的觸角之
下,各地都有消息,但只有揚州一地的報告中,說是見到端木芙等人。人數甚多,
卻未偵悉他們的動向。

  嚴無畏甚喜,笑道﹕「揚州距此有數百里之遙,可知孟夫人的行蹤未有洩漏。
目下就算讓他們知道,也不是朝夕可至了。」

  話雖如此,嚴無畏仍然不曾大意放鬆,當下指派了兩人,率領得力部下,加強
防務。

  一個時辰之後,一輛馬車迅快駛來,路上並無攔截查問之事發生。甚致抵達寺
門之時,任伺人也覺得此地不似是獨尊山莊目前的總部所在。因為經過小心的觀察
,仍然看不出半點大批人馬聚居此處的跡象。

  馬車停在寺門外,那車把式道﹕「夫人,此地便是無量古寺了。」

  車內沒有反應,車把式也就不再言語,瞪大雙眼,四下顧盼。他的目光銳利如
隼,一望而知必是身懷絕技之士。

  過了一會,車簾一掀,出來一個明眸皓齒,媚麗照人的美婦,乍看甚是年青。
假如她就是孟夫人的話,實在不易使人相信她已有一個像孟憶俠那麼大的兒子。她
態度從容,徐徐下車。

  當她往寺門內走時,車把式唰地躍落她身邊,道﹕「夫人,還是讓小人隨侍進
去吧!」

  孟夫人笑一笑,道﹕「已經講好了要我單身入寺,你也不想少爺被害吧?」

  那車把式歎口氣,道﹕「依小人看來,今日的局面凶險無比,決計不是說話就
可以解決的,況且小人留在此地,也是有死無生的。」

  回應人:尤里安發言時間:1998六月06日,19點27分07秒孟夫人道﹕「在人屋
簷下,豈敢不低頭,誰教阿俠被人家抓住了呢?不過你可以放心的是,假如我母子
無恙,你也不會有事的。」

  她又笑一下,艷麗非常。可是眼角的魚尾紋,卻顯示出無情歲月的無比力量。
只見她有如一朵彩雲般,冉冉走入山門,穿過廣場,拾級直入大殿。

  大殿內香氣繚繞,和一般的寺院全無區別。她腳步一停,望住一個跪伏在佛前
的僧人身影,但見此僧動也不動,但依稀傳來喃喃誦經之聲。

  孟夫人看了一陣,才走過去,用腳輕輕踹那僧人一下,使他抬頭回顧,才吐出
嚦嚦鶯聲,道﹕「敢問大和尚,入迷途中,何處才是方便法門?」

  那僧人不覺呆了,盂夫人又道﹕「大和尚,你此刻心中所轉的念頭,一定不敢
說出來,可是你決計無法瞞得過我佛。」

  她話鋒咄咄迫人,對方更是呆了。孟夫人搖搖頭,道﹕「你沒有渡迷津的寶筏
,我還是找別人的好。」

  她走了數步,那僧人才如從夢中驚醒,道﹕「女菩薩往那兒去?」

  孟夫人道﹕「我若是知道就好啦!」

  僧人重重咳一聲,道﹕「按理說貧僧乃是出家之人,不該嘵舌,但既蒙女菩薩
下問,又不得不說,我佛常言﹕「回頭是岸」。這話教人深省。」

  孟夫人道﹕「噫!你這和尚不算得是痴人,那麼你可敢回答我,早先你心中轉
的何念?」

  那僧人露出尷尬之色,道﹕「恕貧僧不多說了。」

  孟夫人笑道﹕「何必怕羞呢!你既然覺得我還看得過去,不妨多看幾眼。若是
動了凡心,那就回頭是岸,蓄髮還俗,你看如何?」

  這孟夫人不但話中暗藏機鋒,而且十分大膽露骨,跡近猥褻。那僧人面上一熱
,急急低下頭去。

  孟夫人搖搖頭,道﹕「怪哉!我還以為你是假扮的僧人,誰知卻是真貨,由此
看來,對方手段之高明,遠在我意料之上。」

  她一逕轉身行去,經過好些禪堂靜舍,也看見不少僧眾。而這些僧眾,個個皆
是真正的佛門弟子,全無作偽。

  盂夫人忖道﹕「假如不是已列明了地點,我幾乎懷疑是走錯了地方呢!」

  她終於走到最後面的門戶,從外表看來,此寺到此已經到了底,出得此門,便
離此寺了。孟夫人迅即推開那道木門,放眼望去,但見一排參天古樹的那一邊,又
有連綿屋宇。不過一眼望去,便知道那是佛教中人建造的。門邊突然閃出兩個人,
一男一女,皆過中年,氣派風度,都不同凡俗。

  孟夫人道﹕「賢伉儷必是天下知名的詹教主及夫人了。妾身居然勞動了你們大
駕,實在極感殊榮。」

  詹氏夫婦上來與她見過禮,詹夫人道﹕「盂夫人如果不見怪的話,我倒想講句
閒話。那就是我們也許是不意碰上的,接你之人,還未過來亦未可料。」

  孟夫人道﹕「誠然有此可能,不過我知道你們一定是奉命先與我談談的。」

  詹先生道﹕「夫人此言有何根據?」

  孟夫人道﹕「聽說嚴老莊主一則自視甚高,多半認為我一介女流,不足重視。
二則我一路行來,已知道貴莊一直不間斷地傳遞消息,你們身為獨尊山莊的高手名
家,地位甚高,焉有不知消息之理?」

  詹先生道﹕「孟夫人越說,兄弟疑惑越多。」

  孟夫人道﹕「這話一定是指後一項了,貴莊遍傳消息之法,雖然天下無雙,但
我卻不難察覺。照我猜想,大概是每隔若干丈,便埋植一根特製的木柱,傳遞消息
之時,但須以指輕彈木柱,下一站之人,伏地即可聽見。只不知我猜得對也不對?
」

  詹氏夫婦都詫訝注目,詹夫人道﹕「這樣說來,敝主上可能把妳看輕了。」

  詹先生道﹕「單憑孟夫人指出敝莊傳遞消息之法一事,敝主上就非得相見不可
了。」

  他作了一個「請」的手勢,讓孟夫人先行,一面說道﹕「孟夫人如何能聽得見
那暗號呢?」

  盂夫人走到一株古樹之下,忽然停步,說道﹕「有煩兩位去向嚴老莊主先容一
句,請告訴他說,假如他無法測破我的絕技,那就快點放了犬子,好讓我們母子離
去。」

  詹夫人雙眉一皺,,道﹕「孟夫人霎時間便想反客為主,未免太過份了吧?」

  孟夫人道﹕「賢伉儷如果擔待得起,轉傳此語,相信嚴老莊主必會有所裁奪。
」

  詹先生道﹕「這話甚是,那就有勞妳在此稍等一會兒了。」

  盂夫人道﹕「還有一點,那就是一不許向犬子迫供。二不准詢問宗旋。」

  詹先生慎重地道﹕「這番話定必代為轉奉敝主上。」

  詹夫人道﹕「此是節外生枝之舉,依我之見,乾脆就請孟夫人指點幾手,強存
弱亡,沒得話說。」

  盂夫人道﹕「假如嚴老莊主真是像我想像中的梟雄人物的話,他一定會盡力解
決難題,而不單單憑恃武力,欺負一個孤身闖關應約之人。」

  詹先生道﹕「好啦!我這就去報告,但妳萬勿到處亂走,以致發生誤會,迫得
敝莊非動手不可。」

  孟夫人望看詹先生的背影,咀角微微顯出一絲冷笑。隨即在樹下慢慢的走,意
態甚為閒適恬如。詹夫人冷眼打量,但見她雖是中年之人,但風華凝艷,玉姿嫣麗
,心中突然一驚,忖道﹕「聽說她風流成性,喜歡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以她這
等風姿才貌,恰是老莊主這等年紀最看得上的,今日若容此婦謁見老莊主,後果如
伺,如波譎雲詭,殊難逆料了。」她不禁動了殺機,暗暗籌思陰謀惡計,速速將孟
夫人處死。

  詹先生大步行去之時,也在心中轉念道﹕「這個美婦不知有何手段,竟能測聽
得出本莊的通訊秘法。看來連老莊主亦不能猜出無疑,而以他的身份,其勢又不便
暗中去問宗少莊主,這便如何是好?」

  其實他心中早已有了解決的答案,只是一時還不肯就此使用,希望另有別的妙
計可行。他的答案是﹕由他暗下去問宗旋,然後等老莊主猜測不出之時,他即可從
旁暗示。

  這樣做法,他認為那只是他本人的信用不夠而已,與嚴無畏並無所損,亦能解
決一個大問題。要知他雖是黑道中地位極高的人物,平生也少有背信違諾之事。但
他們究竟不是端方正直之士,許多看法,與真正的君子大不相同。尤其是但求成功
,不擇手段這一點,乃是他們容易得志的重要原因。

  他跨入院門之時,仍然想不出別的更好的辦法,因此他決意先去找宗旋問一問
。他當然曉得到何處去找宗旋,當下穿過一間殿堂,改向左走。

  右邊的廊門口出現一人,高聲道﹕「詹教主,你走錯路了,主上正在後面軒中
,等候教主回話。」

  詹先生不敢不停步,因為說話之人,竟是陰將宣碧君。她和陽將徐剛乃是嚴無
畏的近身侍衛,也等如是他的座下高弟,名義上雖然比不上雷、宗等人,但能進言
的力量卻一樣的。

  他乃是老成持重之人,決計不肯得罪這種親信,當下點頭道﹕「敝座也知道老
莊主正在等侯,但目下有一點小事,須得邀同宗少莊主商議……。」

  宣碧君道﹕「你別去了,老莊主急得要命。我從來沒見過他老人家這般沉不住
氣的,我正是奉命請四莊主來的,現在你快點去,不然的話,主上必定會見怪的。
」

  她這麼一說,詹先生也只好打消了暗中去替他解決的計劃,迅即改道去進謁嚴
無畏。當他踏入那座軒堂之中時,果然見到嚴無畏正在大踱方步。雷世雄亦已在座
,面上微有訝色。

  詹先生忙忙上前行禮,一面說道﹕「屬下已見到那孟夫人了。」

  嚴無畏炯炯迫視看他,道﹕「她以什麼手法過了你這一關?」聲音中透出了迫
切之意。

  詹先生一怔,心想﹕「他何以認定孟夫人業已過了我這一關?」但這個疑問,
他只藏在心中,不敢動問。

  他隨即把經過說了,當然亦不敢不把孟夫人講過不許向孟憶俠迫供和詢問宗旋
之言說出來。當他說完之後,目光轉到了雷世雄面上,但見這位大莊主,面上透出
了淡淡的憂色。

  因此他立刻知道,連雷世雄也認為嚴無畏沒有法子測得破對方的手段,這使他
更為擔心,想道﹕「老莊主這回遭到挫折,免不了要縱釋盂家母子,將來便是一個
折損本莊聲威的大話柄了。」

  方想之時,宗旋已隨同陰將宣碧君進來。他一進來便道﹕「師父,弟子意欲先
去瞧瞧,便知來人是否真的孟夫人親自駕到?」

  嚴無畏搖搖頭,道﹕「不必了,一定是她本人無疑,否則焉能輕易就通過了詹
先生這一關呢?」

  他游目望了眾人一眼,神態忽然變得十分安詳,與剛才浮躁判若兩人。雷世雄
忍不住道﹕「師父可測得透她的手段麼?」

  嚴無畏微微一笑,道﹕「當然啦!這等區區小事,豈能難倒為師。」

  人人都鬆一口氣,宗旋詢問之下,方知是怎麼回事。當下道﹕「以弟子愚見,
這孟夫人故意擺下了後面的兩句話,分明是別有用心。她可以硬栽說不是師父測破
,而是詢問過我。」

  詹先生道﹕「她敢這樣做麼?」

  雷世雄道﹕「她見到師父之面,方始硬栽,咱們也奈不得她的何。」

  詹先生想想也是,以嚴無畏的身份,難道還能請人來評理不成?因此,大家都
重又擔心起來。

  嚴無畏道﹕「這一點你們也不必過慮了,包管她見了我,便沒得話說了,現在
還是由你……。」

  他目光望住詹先生,道﹕「你去見她,可告訴她說,這只不過是她使用一種特
製的物事,可以探測出聲波而已。」

  他停歇了一下,突然微微失色,向宣碧君道﹕「速速趕去保護那孟夫人。」

  他馨調如此急促,眾人都大為吃驚,以為是有外敵侵人。宣碧君反應極快,嚴
無畏的話剛歇,她已出了軒外。

  雷世雄道﹕「可是有外敵麼?」

  嚴無畏道﹕「不是外敵,而是詹夫人。」

  他瞪了詹先生一眼,又道﹕「你竟猜想不到這種危險麼?」

  詹先生惶恐道﹕「屬下當真想不到有這等可能。」

  嚴無畏向眾人道﹕「詹夫人深恐那孟夫人的手段太過高妙,可能會難住我。同
時,又見她長得漂亮,名聲不大好,乃有殺她以絕後患之心,她但須找個藉口,先
斬後奏,諒我也無可如何。」

  他搖搖頭,表示有點不滿之意,又道﹕「自古以來,許多大事都被婦人所誤,
情況與此正同。」

  詹先生這才鬆一口氣,他了解嚴無畏不會很見怪的,自然如果詹夫人已經殺死
了孟夫人,那又另當別論。所以他一直等到有人來報說,宣碧貫已偕同孟夫人前來
之時,方始當真放心。

  嚴無畏指示道﹕「你出去迎接,順便把我的答案告訴她。當然她大概會表示不
滿,你可以告訴她說,當她見到我時,馬上就得到最滿意的解釋,假如她還認為不
滿意的話,我答應她可以帶了兒子立刻離開,保她安全無恙。」

  詹先生雖然應了,腳步卻不移動。宗旋道﹕「師父,那孟夫人終是一個女流,
即使她心中認為您的解釋,滿意萬分。但她硬是說不滿意,您豈不是作繭自縛?」

  嚴無畏道﹕「你們放心,為師自有十分杷握。」

  詹先生無奈出去,在那殿堂中等候,轉眼三個女人進來,正是孟夫人和宣碧君
以及他的妻子。

  孟夫人一見到他,便笑道﹕「如何了?可有答案沒有?」

  詹先生道﹕「當然有啦!」

  盂夫人嘲諷地笑一聲,道﹕「不錯,縱然嚴無畏測不透我的手段,也是一個答
案。」

  她望了詹夫人一眼,叉道﹕「詹教主以後須得勸勸尊夫人才行,她脾氣不大好
,幾乎與我動手呢!」

  詹免生心知嚴無畏果然沒有料錯,大是驚服。

  口中說道﹕「敝主上一聽孟夫人所使的手段,立時說破妳是借重測音之器,並
非妳的奇怪功夫,他又言道……」

  他舉手阻止對方插口,繼續道﹕「他相信妳不會滿意,所以打算當面解釋。」

  孟夫人道﹕「我自然要廳他當面的解釋,但只怕到時仍然不易使我滿意,因為
你們或者也知道一點,那就是我此一手段,宗旋早已曉得了。」

  詹先生淡淡一笑,道﹕「敝主上亦吩咐過了,他說假如到時孟夫人還是不滿意
他的解釋的話,他答應你可立刻攜了令郎,安全離開。」

  孟夫人一笑,道﹕「這話真不易使人置信。」

  詹先生道﹕「敝主上的地位非同小可,向來一言九鼎。」

  孟夫人道﹕「如果我內心雖然滿意,也口中還是表示不滿,他能踐守約言麼?
」

  宣碧君道﹕「豈有此理,妳滿意就是滿意,不滿就是不滿,焉能作偽?」

  孟夫人道﹕「這當然是不對的,但萬一我仍然作偽,嚴無畏便又如何呢?放我
呢?抑或不放?」

  詹先生高聲道﹕「敝主上有鬼神莫測的神通。他既然答應得你,便不虞妳敢使
詐。妳即管作違心之論,但事實上只怕不容妳如此。」

  孟夫人道﹕「你們不敢正面答覆我的問題麼?」

  詹先生被迫無奈,只好道﹕「如果妳說出不滿的話,敝主上自然要守信放人。
」

  孟夫人非常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就對了,諒他身為天下當今無敵高手,說
的話豈能不算數?」

  她轉眼向詹夫人望去,冷冷道﹕「妳可知道,雖然妳曾有對我不利之心,再加
上妳丈夫幾次意圖規避,不想回答我的問題,才使我更加深信嚴無畏必能守信,因
為你們跟隨他多年,自然曉得他的為人。既然你倆認為他必會守信,所以想在事前
阻止,則我又有何不可信他?」

  她的分析,連宣碧君也非常佩服。她道﹕「孟夫人果然是女中英傑,無怪敝主
上如此看重,把妳請來了,現在請進去謁見敝主上。」

  這一小簇人不多時已踏人那座軒堂,只見上面的一排座位中,只有雷世雄和宗
旋兩人,當中的上座,本應是嚴無畏的位子,卻空無一人。

  宗旋起身走過來,抱拳行禮,道﹕「晚生是剛剛方始得悉夫人駕到,是以未及
趨迎,還望夫人宥恕。」

  盂夫人熟視他頃刻,才道﹕「奇怪,這話乃是出自真心。但我又不明白了,以
你的地位,自應事無鉅細,皆所早知才是。」

  宗旋道﹕「目下晚生奉命苦修,不理俗務,因此很多事情都不過問。況且……
」

  他停歇了一下,面上泛起苦笑,接著道﹕「況且關於夫人之事,晚生尚須避嫌
,因此事前未有所知,實在是順理成章的。」

  孟夫人點點頭,道﹕「好吧,我相信你就是了。」

  這時宗旋替她引見雷世雄,孟夫人的勾魂秋水,在他面上轉了幾轉,竟不覺露
出羨慕之色,說道﹕「嘖!嘖!真是好一表人才,單單是形貌氣度,就具足了繼承
獨尊山莊的資格了。」

  雷世雄謙遜幾句,便請她在客位落座,並且道﹕「家師適因急事,出去處理,
馬上就可以回來見面了。」

  盂夫人流盼四下,她雖然是無意四望,但一顰一笑,皆足以使男人動心,真是
有煙視媚行的魔力。

  她徐徐道﹕「奇怪,令師讓你們在這兒等我,所有手下都遣出去,不知是什麼
意思?」

  雷世雄道﹕「盂夫人無須妄加測想,家師此舉不一定含有深意。」

  宗旋道﹕「既然請得夫人前來,家師自然是已有了成算在胸。或者有些事情,
不想太多的人知道而已。」

  孟夫人道﹕「你可是說對了,他正是有些事情不欲人知,但無論如何,我仍然
對他很佩服,假如他的才智真是那般高明的話。」

  雷、宗二人自然曉得她這話是指什麼而言,宗旋道﹕「晚生可以起誓,證明家
師並沒有問過我,也不曾迫問過令郎。」

  雷世雄接口道﹕「家師的才智武功,古今中外,皆無有可以匹敵之人。說到他
能猜中孟夫人乃是藉別物之力,探測到敝莊的秘密通訊一事,在妳來說,也許感到
不可思議,但在我們看來,卻是不足為奇。」

  盂夫人道﹕「那末他因何不敢見我?莫非是怕我說出一句不滿意,以致他必須
面臨守信與否的抉擇關頭,因而畏縮麼?」

  雷、宗二人,都感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事實上他們亦深恐有這等情形發生,
是以不免疑惑師父的躲開,乃是用的一種奇奧手段以應付她。

  突然一個聲音傳入來,甚是響亮,道﹕「我就是嚴無畏了,盂夫人雖然看不見
我,但我卻看見和聽見了一切。」

  孟夫人四顧一眼,道﹕「嚴老莊主威名蓋天下,諒必說過的話,一定作數,是
也不是?」

  嚴無畏道﹕「是的,孟夫人有何見教?」他的聲音從屋外傳入來,雖然清楚響
亮,卻不似是高聲大叫。

  孟夫人道﹕「換句話說,我只要說一句不滿意,你就非得下令放人不可了?對
也不對?」

  嚴無畏道﹕「當然啦!但可惜的是妳絕無機會可以當我之面,說出這句不滿意
的話來。」

  這當然也是一個歪理,不是說不通,而是有點勉強。雷、宗二人心中泛起了異
樣之感,但覺師父似是黔驢技窮,才會用出這等無賴手法。

  孟夫人連連哂笑,道﹕「這樣說來,嚴老莊主你是打算不與我見面的了?」

  嚴無畏道﹕「暫時是如此,等到確實沒有敵人跟來,我自然會見妳。」

  孟夫人嘿嘿一笑,向宗旋道﹕「聽見了沒有?令師之計,也不過如此而已。」

  宗旋唯有設法強辯,說道﹕「表面上夫人似乎可以議評,但事賈上還須待時間
證明。」

  嚴無畏的聲音又傳了入來,道﹕「老夫有要事待理,孟夫人可在此軒右邊的房
間暫時歇息,最遲後日,一切問題便可以當面解決了。」

  事至如此,盂夫人也沒奈何,只好到房間看看,但見陳設華美,應有盡有。莫
說暫住,即使是長住,也是十分舒適方便。一個清秀慧黠的丫環,撥給她使喚。

  當雷、宗二人辭出時,盂夫人很鄭重的托他們轉告嚴無畏,希望至遲在日落以
前,能夠澈氐解決,如若不然,一切後果,由獨尊山莊負責。但雷、宗兩人始終沒
有見到嚴無畏,對於這件事,他們完全不知道師父葫蘆中賣什麼藥。

  孟夫人獨自對著那個丫環,縱然有媚艷容顏,狐蠱手段,亦無所施其技。她有
意無意中查看房外各處的情形,發現全無設防,假如她要走的話,隨時可以遠走高
飛。當然她不會這樣做,否則她乾脆不必來了。然而這一點卻使她十分佩服嚴無畏
的高明,因為換了任何人,即使目下是她自動前來,但為防生變,必定派人在四處
佈哨,嚴密防守才對。她內心之中,焦急萬分。

  眼看看時間不停的消逝,天上的太陽,也漸漸移到西邊,一直下沉,快要接近
天邊的山麓了。那丫環在外面聽候使喚,她獨自坐在房中,正焦急萬分之時,突然
窗外出現了一個人。

  她一看之下,登時詫異驚訝得目瞪口呆,像木頭入一般,動也不會動了。但見
來了長得甚是韶秀,雙眉細長,雖然已有五旬左右的年紀,但那刮的光光滑滑的臉
,依然有一種特別的青春活力。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對炯炯有光的雙眼,以
及閉得很緊,顯示出他有過人意志力的嘴唇。總而言之,此人雖然丰度翩翩,但卻
具有懾人的威嚴氣度,使人絕對不敢拿他當作尋常之人看待。

  孟夫人呆了一陣,跳了起身,衝到他面前。但相距尚有兩步,卻倏然停止,面
上泛起疑色,道﹕「你怎會在這兒出現?」

  那人微微一笑,道﹕「妳可還記得我姓甚名誰麼?」

  孟夫人美眸中湧起了怒色,面容一板,冷冷道﹕「你這話太好笑了,難道你今
日現身相見,問的就是這一句話不成?若是如此……」

  她住口沒說,對方卻緊迫上來,道﹕「若是如此,便待如何?」

  孟夫人恨恨的哼一聲,道﹕「我絕不跺腳走開,告訴你,我將取你性命。」

  那人面上表情全無變化,道﹕「好吧,但妳亦無須急急動手,是也不是?妳先
回答我,我姓甚名誰?」他還是釘著這一個問題,可見得他思之已久,絕不輕易放
棄。

  孟夫人冷冷道﹕「好,我說也行,但你先告訴我,我姓甚名誰?」

  那人道﹕「妳姓姚,名小丹,江陰人氏,我可沒有記錯吧?」

  盂夫人哼一聲,道﹕「姓名記得很清楚,但可惜你卻記不得我這個人。」

  那人道﹕「那也不見得,有時候一些事情,很難解釋得清楚。」

  盂夫人道﹕「利口狡辯,又有什麼用處?」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姓呼延,名回,我也沒有記錯吧?」

  呼延回淡淡道﹕「沒錯,一點也沒錯。妳總是不會錯的,這是我最深的印象。
」

  姚小丹掠鬢一笑,道﹕「又是老話題來了,我們爭論得還不夠多麼?好了,我
等一會要殺你是一件事,但現在讓我問問你,這二十多年來,你到何處去了?」

  呼延回道﹕「我把自己投身於某一種事業中,目下頗有成就,這一點你一定沒
想到的。」

  姚小丹道﹕「哦?真沒想到,我還以你這位「隱俠」,真的已經歸隱不出了。
」

  呼延回苦笑一下,道﹕「我幾時變成隱俠的?」

  姚小丹道﹕「以前我們在一起時,你做過幾件鋤強扶弱,濟世救危之事。但你
幾乎連我也不讓知道,所以我認為你是「隱俠」。你或者想不到我會知道這麼多的
事情吧?因為你一向當作我任性不懂事的人。

  」

  呼延回道﹕「我不否認你的說法,以前我確實當你全無真正思想和主張的。」

  他擺擺手,道﹕「目下不是談論這些舊事之時,你此來有何要求?我可以幫幫
你忙。因為嚴無畏與我私交極深,許多事我可以為他作點主。」

  姚小丹憬然而悟,道﹕「怪不得他一下子就猜出我用的測音器,原來這秘密是
你洩露的,這樣說來,我飛環秘傳易容化妝之術,他也懂得了?」

  呼延回道﹕「當然啦!要是他沒有許多奇才異能之士,為他出力,他焉能創下
了今日的局面?」

  姚小丹道﹕「他是黑道中第一巨擘,古往今來,很少人比得上他。但換句話說
,他作的惡孽,也正如他的勢力聲名一樣,難以計算,照我看來,他一定會得到極
可怕的報應……」

  呼延回面色微變,怫然道﹕「自古道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嚴無畏獨霸天下
,比王侯還要威風,還有勢力,也不過是等如竊國之流而巳,有何惡孽可言?」

  他停歇一下,又道﹕「話說回來,所謂惡孽,其實亦不過是婦人之見而已,假
如一個強者,被許多無用的廢物渣滓,阻擋了道路,他是默爾而息,自甘埋沒呢?
抑或是利用他天賦的力量智慧,把障礙掃除?」

  姚小丹道﹕「這就是你認為不是惡孽的道理了?」

  呼延回點點頭,道﹕。「不錯,這只是原則,精微之處,不是三言兩語所能盡
的。」

  姚小丹道﹕「所以你就大力幫助嚴無畏,搶奪天下,排除異己之時,不惜展開
大屠殺的行動,是也不是?」

  呼延回緩緩走到窗邊,面向窗外,望著外面院落中的盆栽和一排花畦。他似是
不勝感慨,歎息了一聲。

  姚小丹走到他身邊,目光緊緊凝視看他的側面,又道﹕「是不是?所以你們攻
破翠華城之時,大加屠戳,單單是那一役,就有數百人命,喪在你們手中,這不是
作孽,只是排除障礙,這是你的理論麼?」

  呼延回動也不動,徐徐道﹕「舉世之間,只有你能知道我為何對翠華城如此痛
恨。」

  姚小丹身子一震,愕然道﹕「我?你……你敢是以為我和羅希羽……」

  她不必再說下去,因為呼延回已經點頭表示。房中靜默了片刻,姚小丹道﹕「
如果是為了我,你未免太過份了,縱然你只是處於幫助的地位,但這惡孽,你還是
得負擔一半的。」

  呼延回道﹕「即使我得完全負擔,我也不在乎。翠華城不但是我私心最恨之人
,也是阻礙獨尊山莊的最大阻力,因此,你看,翠華城一滅,天下就無可抗手之人
了。」

  姚小丹連連歎氣,道﹕「唉!真想不到,真想不到。羅希羽如果知道他的敗亡
,與我有關,心中不知作何想法?」

  呼延回冷冷道﹕「妳也不必太為他著想了,因為他根本不把妳放在心上……」

  姚小丹訝道﹕「何以覓得呢?」

  呼延回道﹕「因為我在翠華城嚴密搜查過,竟找不到任何有關係的物件,連妳
所寄給他的書畫等物,無一存在。可見得他早已隨手拋棄……」

  姚小丹道﹕「假如你早點對我說,我就會坦白告訴你,那只是一個很荒唐可笑
的少女之夢。不錯,我初長成之時,曾經對他異常傾倒崇拜。砠他怎會把我一個女
孩子放在心上呢?」

  呼延回突然轉回頭,銳利地望著她,道﹕「怎麼?妳從未與他在一起過?我一
直還以為妳的初夜,是獻給了羅希羽呢。」         《劍海鷹揚》 第三十五章 父子之間

  姚小丹道:“胡說!雖說我其後也頗自負不凡,末必就配不上羅希羽,但事實
是事實,當初我還只是個黃毛丫頭,而他早已是翠華城主,也早就有了妻于,怎會
與我發生曖昧關系?”

  呼廷回道:“若然這話屬實,則我雖然錯怪你多年,也做了不少錯事。但終究
還是非常值得欣慰高興之事。”

  他緩緩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又道:“我至今還是獨身未娶,你可知道?”

  姚小丹整個人投身在他懷中,和他熱烈地擁抱依偎。過了一陣,她飲是從沉醉
中醒來,把他推開。呼延回發現她美眸中滿含淚求,當下長嘆一聲,道:“別人不
知道你的下落和情形,但我卻知道得很清楚,只沒想到我們還會會面而已,你可是
想起了和我分手之後的事情麼?”

  姚小丹點點頭,道:“我識得的男人可真不少,但如你這般善測我心的,卻一
個也沒有,唉!想想看,人生真是乏味得很……”

  呼廷回道:“我認為現在還不算太遲,你怎麼說?”

  姚小丹一怔,道:“你這話可是出自真心?”

  呼廷回道:“當然是真心話,你是才智過人的女人,應該看得出我並沒有需要
利用借重你之處,因此,這話決不是基於利害關系而說的。”

  姚小丹露出驚喜交集之色,再投入他懷中。然而,這只是頃刻間之事而已,她
馬上就推開了他。

  呼延回道:“怎麼啦?”

  姚小丹緩緩道:“我想巳經太遲了,有些事情很奇怪,我一方面恨你。但另一
方面,我又深知自己目下已配不上你了。”

  呼延回微微一笑,道:“沒有的事,只要兩情相悅,那裡有什麼配得上配不上
的?”

  她深深嘆息一聲,聲音有點乾澀,呼廷回為她斟了一杯香茗,自己也挈了一杯
,悠閑地啜喝著。

  姚小丹喝了幾□,潤潤嗓子,同時也生像是藉此振起勇氣,略略提高聲音,說
道:“有一件事,我非告訴你不可了。”

  呼延回雙眉暗暗皺了一下,□中卻發出坦然的笑聲,道:“莫非你要告訴我說
,你生為孟家之人,死為盂家之鬼麼?”。

  姚小丹道:“那倒不是,我要告訴你之事,比這一點重要得太多了。”

  呼延回驚奇地望住她,道:“那麼你說吧,我已經在此洗耳恭聽了。”

  姚小丹睜大雙眼,直視著他,道:“假如你不是對我很好,還要收留我,打算
恢複昔日的感情的話,這個秘密,我永遠不會讓你知道的。”

  呼延回道:“哦!照你的□氣,這個秘密對我竟是一件好事了?”

  姚小丹道:“當然啦!”

  呼延回有點迫不及待的樣子,似是渴欲得知好消息。不過若有別人在此,冷眼
旁觀,必定可以瞧得出呼延回的眉宇間,睹睹透出了憂色。他道:“那麼你就快點
說吧!”

  姚小丹道:“你見過我的兒子沒有?”

  呼延回道:“見過了,怎麼樣?”

  姚小丹道:“他的名字叫什麼?”

  呼廷回道:“他叫盂憶俠,對不對?”

  姚小丹道:“對!但你可曾想到他為何名叫憶俠?這是我取的名字。”

  呼延回面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姚小丹美眸中透出了柔情,道:“我心中把你叫做”隱俠”,因此,他便叫做
憶俠了。”

  呼廷回深深吸一□氣,道:“這只是你懷念我的意思而已,難道還有別的含意
在內?”

  姚小丹笑道:“當然有啦,他應該姓呼廷才對。”

  呼延回愣住丁,因為他腦中已浮現那個已經殘廢了的青年。姚小丹眉頭輕蹙,
道:“原來你並不感到歡喜,假使你有懷疑,可以滴血相認啊!”

  呼廷回忙道:“不!我既不是不喜歡,也沒有一點不相信的意思。”他勉強擠
出笑容,但腦海中仍然是那個殘廢青年的影于,無法驅散。

  姚小丹道:“那麼你為何面色不大好看呢?”

  呼延回咬一咳牙,汲是下了決心。才道:“讓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姚小丹嬌軀一震,道:“莫非我們的兒于已經遇害了?是不是他發出信鴿文後
,你們即下毒手?”

  呼延回道:“他沒有被任何人殺死,宗旋非常庇護他,誰也動不得他。”

  姚小丹放心地透一□大氣,道:“要知我這一輩子,只肯為你養一個兒子,假
如他遭遇不測,我活著也沒有一點意思了。”

  呼延回道:“我的秘密,你還想不想知道?”

  姚小丹道:“當然想啦,快告訴我。”

  呼延回道:“憶俠的姓氏,不是呼延。”

  她大大一愣,道:“什麼,那時候與我在一起的,不是你本人麼?”

  呼延回也一怔,道:“這話怎說?”

  姚小丹道:“難道白天是你賠我,晚上上床,你換了別人不成?”

  呼延回大搖淇頭,道:“不是這樣,我意思是說,我原本不是姓呼延……”

  姚小丹道:“你真厲害,那時候我們在一起,日子也不算短了,而你居然能一
直瞞著我。”

  她突然驚覺,忙又道:“你究竟姓什麼?”

  呼延回道:“我姓嚴。”

  姚小丹美眸睜得極大,道:“那麼你就是嚴無畏?”

  呼延回點點頭,道:“是的!我就是無惡不作,心黑手毒的嚴無畏,天下之人
,聽到我的名字,無不懾伏顫栗。”他說這話時,非但不是自夸自傲,反而似是感
慨無窮,又含有自嘲的意味。

  姚小丹駭然道:“你怎麼啦?就算你是嚴無畏,也用不著這麼沮喪啊!”

  她當然感受得到對方這種□氣,乃是意味著有某種問題發生。她不但急於知道
,並且內心中,已發現了矛盾,一個非常巨犬尖銳的矛盾,足以把她壓得粉身碎骨
。困此,她的心直往下沉,自己覺得有如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現在只要一點點的
力量,就能使她失足墜下,變為薺粉。

  嚴無畏緩緩道:“小丹,說將出來,你一定非常的恨我。但請你相信,我自己
受到的懲罰,已經超過任何外力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咱們的孩子,由於我手段一向狠毒,他已經遭遇到殘廢
之慘,假如調治不及,可能四肢全廢……”

  姚小丹尖叫一聲,面色煞白,囔道:“天呀!你的狠辣的手段,你明知是我的
兒子。”

  、嚴無畏點點頭,道:“我雖然知道,但我受不了他的姓氏,我幾乎親手把他
殺死!”

  姚小丹感到一陣昏眩,身軀搖擺了幾下,終於支持不住,暈了過去。放著嚴無
畏這等絕代高手在場,姚小丹怎樣也不會捧在地上。她倒在他懷中,嚴無畏深深嘆
息一聲,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然後,自己點燃燈燭,因為這刻天色業已昏暗下
來。

  他回憶起前情,又想到將來,無限痛苦,涌上了心頭。他這一輩子早己決定不
娶妻,也不生兒子。這是他之所以眼敢殺人無忌,積惡如山之故。誰知人算不如天
算,他忽然有了兒子,而這個唯一的兒子,竟是被他自己弄成殘廢,這是不是“惡
有惡報”呢?

  外面一片靜寂,因為他已下了嚴令,除非他招喚,任何人也不準進來打擾。而
他的嚴令,那是任何人都不敢違犯的。

  嚴無畏坐在床沿邊,靜靜的望著這個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的美婦,心中的滋味,
真是難以言宣。他雖是從來不要有兒女之累,可是,目下他曉得有了兒子,頓時生
出一種強烈的骨肉之情。也連帶的對兒子的母親,增加了另一種感情來。

  姚小丹雖然在昏迷中,但雙眉兀自深鎖,一望而知,她心中憂深愁重,無法排
除。因此,他伸手一點,把她送入了真正的睡鄉中。然後,迅速的拿出一些用具,
其中包括胡發等,迅速化妝,轉眼之間,已恢複了原來的嚴無畏的容貌。

  。他這即狀貌,並非偽裝,只不過眼下把胡須刮光,又將眉毛修過,頭發也變
了樣子,所以瞧起來,有如變換了一個人似的。其實他給姚小丹所看的面貌,乃是
他年紀較輕時的打扮。其後因年紀地位及心情上的變化,才改變成如今的模樣而已
。他舉步炭去,院外廊下的黑暗中,閃出一個宮裝美女,迎將上來。

  嚴無畏道:“碧君!你到房間守護著盂夫人,假如她有醒轉跡象,立時飛報與
我。”

  宣碧君應了,迅即進去。嚴無畏穿過一些屋宇院落,處處守衛森嚴,不過皆是
在黑暗中隱藏著,外人行過,絕難發覺。

  來到一處,但見房門外有一個霜衣衛守著。見了嚴無畏,連忙躬身行禮。他道
:“那孩子如何了?”

  那霜衣衛道:“他沒有什麼,只是嘴裡有時不乾不淨的罵街。”

  嚴無畏點點頭,揮手道:“你到那邊守著,不許任何人通過,也不許任何人有
偷聽的機會。”

  這話無疑也暗示對方不可竊聽,這霜衣衛向來視嚴無畏如天人,豈敢有違,迅
即依他指示,奔到那邊的位置上。嚴無畏這才掀帘入室,先把燈光挑亮了。只見盂
憶俠躺在床上,雙目灼灼,正望住他的舉動。

  嚴無畏也留神打量他,發現對方的眉目神情,與自己果然很相肖。這是因為他
已恢複了原面目。當日他應訊之時,還是仆人的偽裝。假如他早點恢複本來面目,
也許他會動了疑心而不施予毒手。

  嚴無畏先行開□,道:“孩子!你的傷勢如何了?”

  盂憶俠冷冷道:“還好!死不了就是。”

  嚴無畏道:“據我所知,你至少有兩肢不能複原,但這還是樂觀的說法,假如
調醫不當,只怕四肢皆將殘廢。”

  盂憶俠道:“那也算不了什麼,人生自古誰無死?我倒不大放在心上。”

  嚴無畏眼中流露出奇怪的神色!細細打量這個從未相聚過的兒子,心中一時打
不定主意,要不要把這個關系告訴他?。

  盂憶俠道:“你為何老是瞪著我?”

  嚴無畏道:“你使我記起了我的年輕時候。”

  孟憶俠道:“奇怪?你不是沒宥徒弟,手下也不是完全系年老之人,為何是我
才勾挑起你的回憶?”

  嚴無畏道:“聰明得很,孩子,這裡面當然有文章,只不知我放了你之後,你
還記不記恨我?”

  盂憶俠想了一想,道:“我個人的仇恨,似乎微不足道,但梯作惡無數,積孽
如山,只怕世人無法饒恕得你,這是我的老實話,而你不論有多大的勢力,多響亮
的聲名,但那只是使人畏服而已,並不能令人敬慕尊仰。”

  嚴無畏神色一變,冷冷道:“那麼你一定可以舉個例子,說出那一個人能受世
人尊仰了?”

  他看見這個清秀少年的眼中,閃耀著倔強的光芒,這使得他又氣惱、又歡喜。
氣惱的是他居然不怕自己的威勢,而且他的話也很傷他的自尊心。歡喜的是這個少
年不愧是自己的孩子,居然不畏死亡,極有骨氣,這叫做“虎父無犬子”。

  他擺擺手,阻止盂憶俠開□,自己接下去道:“我知道你要說那一個,是不是
羅希羽?”

  盂憶俠點點頭,昂然道:“不錯!正是翠華城主羅大俠……”

  他的神情和□氣中,已泄露出他內心的崇拜。這使嚴無畏好像心□被人重重擊
了一拳似的,有點透不過氣來。

  盂憶俠道:“我說的是老實話,大慨你會憤怒得殺了我,假如你這樣做,我並
不覺得奇怪。反而你沒有任何舉動的話,我才覺得不可思議。”

  嚴無畏道:“你一點也不怕死麼?”

  盂憶俠道:“不是不怕,但我深知怕也沒有用,對不對?況且,以你的聲名和
地位,總不能含含糊糊的殺死我吧?”

  嚴無畏不覺訝然,道:“何之謂含含糊糊殺了你?難道我還要公告你的罪狀,
方能下手不成?這倒是我平生第一次聽到的荒謬道理……”

  他遲遲不敢道破與孟憶俠的關系,便是因為自己心狠手辣,誤傷了親生兒子,
使他終身殘廢。假如他不知這一層關系,也許心裡還好過些。如果說穿了,而他不
能原諒的話,這仇恨和痛苦,嚴無畏他也體會得出來。

  孟憶俠高聲道:“公告倒不必,但我深信你若是被我觸怒而起殺心,你起碼也
得向我証明一件事才行嚴無畏奇道:“什麼事?”

  孟憶俠道:“你得說出羅城主那一點不值得天下英雄豪傑仰慕之處,對也不對
?”

  嚴無畏道:“這個想法幼稚得很。”

  盂憶俠雙目一睜,又射出倔強的光芒來,雖然可使嚴無畏氣惱得生出殺機,但
以“父子”的立場來看,卻又極長可愛,值得快慰。

  那少年道:“你一定是說不出來。”

  嚴無畏緩緩道:“你既然迫我非說不可,那麼我就告訴你,羅希羽誠然沒有做
過為非作歹之事。但他也算不了什麼人豪英傑。他只不過藉父親之余蔭。,當上翠
華城主,由於家世關系,得到天下敬仰而已。”

  盂憶俠搖頭道:“你這話不夠公正。”

  嚴無畏道:“試問他有伺值得大書特書之事沒有?哼!他甚至疏忽得不大管翠
華城之事,以致百年蓋業,毀於一旦,我告訴你,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個肯為他賣
命的朋友來。當然他的部屬又另作別論。”

  盂憶俠瞠目不言,嚴無畏又道:“假如你真的想知道,誰是值得仰慕尊崇的一
代人傑?那麼我告訴你,不是羅希羽,而是他的父親羅年。”

  他停歇一下,又道:“羅年在世之時,的確無人可以與他抗衡。因為武林各家
派的領袖,都是他的摯友,可以為他犧姓迷命。像他如此具有無比的潛勢力之人,
縱然有人能暗算得他,亦是有所不敢。”

  盂憶俠吁一□氣,道:“羅老城主當真這麼高明?”

  嚴無畏道:“我說的是填話,至於我下毒手毀去翠華城之故,說出來你也許不
相信,那完全是為了你母親的緣故””盂憶俠果然為之愣住,張大了嘴巴,他當真
做夢也想不到嚴無畏會把他母親扯上了,而他卻從末聽母母親提起過“嚴無畏”這
個名字。

  嚴無畏認為目下是說出雙方關系的好機會,當下凌厲的道:“孩子!你可知道
我與你母親的關系?”

  盂憶俠初時露出惶惑玄色,但旋即泛現怒容,厲聲道:“胡說!我母親根本不
認識你。”

  嚴無畏道:“別囔!這是因為我昔年不是用的這個姓名,在後又因為懷疑汝母
愛慕羅希羽,一怒離開,這才種下了血洗翠華城的事件。”

  盂憶俠大叫道:“胡說八道,你想把那滔天罪孽,強行加在我娘身上麼?”

  嚴無畏冷冷道:“誰要把罪孽加諸她身上?你聽我說,血洗翠華城一案,就算
不關妒忌,我仍然覺得很自豪,試問以羅希羽的武功,以他的基礎,誰能將此城毀
去?當然我覺得值得自豪的。”

  盂憶俠呆了一會,才道:“假如不問是非,不論正邪,我也得承視你此舉是值
得自豪的,可惜血腥沖天,罪孽如山,變成遺臭萬年……”

  嚴無畏用威嚴的聲音道:“孩于!你怎可以如此批評你的父親?”

  盂憶俠早巳矚隱感到這種可能性,但當嚴無畏驀然喝破之時,他仍然禁不住全
身發冷,僵住不動了。

  他的確視為這是自己的大不幸,想想看,自己的生身之父,居然是個天下人切
齒痛恨的一代魔王,而假如這真是事實的話,這種關系,他縱然用盡一切辦法,也
沒有法子改變的?

  他呆了一陣,才深深嘆息一聲,道:“除非我娘親□承認,否則打死我也不能
相信。”

  嚴無畏道:“其實大可不必,你只要想想看,憑我的地位和勢力,何須硬要認
作你的父親呢?況且以目前的情況,我寧愿你不是我的兒子。可是事實終是事實,
你既然是我的骨肉,我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很柔和,滿含情意,這是父子骨肉之間的真感情,任他嚴無
畏如何梟雄睥睨,也逃不過宇宙的規范律法--他沒有法子拋去父子的“愛”。盂憶
俠看了那眼光,頓時相信了,知道絕不會假,但這樣令他更為痛苦,因為自己一生
的前途,竟是毀在生身之父的毒手之下。

  嚴無畏又道:“孩于!你縱然不肯叫我一聲,我也不會怪你。因為我不但沒有
盡到父親的職責,反而使汝母遭受顛沛流離之禍,而最後更使你變成殘廢……”他
說到此處,心裡情緒十分複雜祚混亂,自覺這真是一輩子最軟弱可憐的時候了。

  盂憶俠突然道:“我娘呢?”

  嚴無畏道:“她睡著了,她情緒很繳動,所以我認為讓她睡一睡也好。”

  孟憶俠道:“你自己來告訴我這些話,想必認為我必定會相信你,是也不是?
”

  嚴無畏道:“我平生喜歡自己解決難題,面對任何可怕的現實,也從不畏怯。
”

  孟憶俠點點頭,道……“是的!你真是了不起的硬漠,但我仍然不相信,讓我
立即見到我娘,行不行?嚴無畏沉吟道:“你見她有何不可,但問題是她剛睡著,
似平不便弄醒她吧?”

  孟憶俠堅持道:“不!我想立即見她,講幾句話。”

  嚴無畏道:“不論你想說的話如何重要,但你也不可驚醒她,我可以讓你看見
她,以便使你放心。”

  盂憶俠道:“這樣也好。”

  當下便有兩個大漢抬著一只椅轎進來;盂憶俠舒服的坐在上面,不久,就到了
姚小丹所臥之處。

  他看過母親果然是在熟睡中,當下向嚴無畏道:“假如你不讓我跟她說話,有
些事恐怕就來不及了。嚴無畏是何等人物,一聽此言,雙目之中立時露出了森冷殺
機,使人看了不寒而栗。盂憶俠雖然不想對這絕可能是父親的人,有任何不尊敬之
意。然而他內心中卻不知不覺泛起了一句形容詞,那便是”豺狼之性”四字。他覺
得嚴無畏天性實在是冷酷無情以及殘忍得很,而這些邪惡的特質,往往在無意之中
流露出來。因此,盂憶俠雖然不希望對這個人有任何不好的批評或感想,然而嚴無
畏卻有一種驚人的力量,使人不能逃避,也因而不能不發生感想了。

  他聽到嚴無畏的聲音,可是他竟沒聽見他所說的話。原來他心中正在想,這個
可能是他父親的人,賦性既是如此邪惡殘忍,那麼若是讓他繼續在世上興風作浪的
話,這等滔天罪孽,誰來承擔?換言之,假如眼下有個機會可以鏟除嚴無畏,那麼
他要不要泄露,讓他早作準備,得以逃生?

  嚴無畏驚訝地注視著這個年輕人,不單是因為對方居然沒有答覆,同時也因為
感到這個年輕人似乎與他有一種很遠的販離。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當下問道:“
孩子!冰在想些什麼?”

  盂憶俠這回可聽見了,抬起頭來,四望一眼。這房中只有他們三個人,母親熟
睡床上,他自已則是坐在一張有扶手的靠背椅上,顯示出他不能行動,變得十分軟
弱無用,沒有自衛的能力。

  他為自己的不幸深深嘆一□氣,緩緩道:“你要不要聽我的真話呢?”

  嚴無畏點點頭,道:“說吧!我見識過各式各樣的打擊挫折,想來再沒有什麼
事足以使我畏懼的了。他這話顯然已曉得盂憶俠想說的,決計不會是好聽之言。盂
憶俠道:“我正在想,假如我真的是你的兒于,而我和娘做了很對不住你的事,以
致觸你盛怒,你會不會出手殺死我們母子?”

  嚴無畏一怔,隨即泛起笑容,道:“這只是你入世未深,所以不能盡明事理人
情而已,我敢肯定的告訴你,越是風雲叱當,手段狼毒之人,就越是護短,也可以
說是自私吧,這個答覆你明白了沒有?我的意思說不會加害你們,反而那些正直無
私,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還重之人,方會發生”大義滅親”之事。”

  他很坦白地說出結論,甚至毫不諱言自己非是大公無私,光明正直的英雄。盂
憶俠愣了一下,道:“這些以後再說吧,你讓我跟娘講幾句話好不好?”

  嚴無畏點點頭,道。-“我讓你們私下談一談。”

  他輕而易舉地把兒子連人帶椅給搬到床邊,然後在姚小丹身上拍了兩掌,隨即
轉身走出房外,順手掩起房門。

  姚小丹轉動一下身體,睜開眼睛,朦朧的目光,望見床邊的盂憶俠時,立刻睜
大,叫道:“啊!呼延回,是你麼?”

  盂憶俠道:“不!是我,我是俠兒。”

  姚小丹完全清醒過來,坐起身,笑道:“唉!我真是糊涂了,這是因為我見到
了他的緣故。”

  盂憶俠很嚴蕭的道:“娘!他真是我的父親麼?”

  姚小丹嘆□氣,笑容消失了,道-。“是的!我懷疑他如果不在人世,是不是反
而好些。”

  她望了兒子一眼,又道:“這樣說來,你應該改回姓嚴才對。”

  嚴憶俠問道:“你何以用這個盂姓泥?”

  姚小丹道:“第一點,呼延乃是胡姓,我不想你用這個姓氏,令人側目。第二
點是我私心之中,想效法”盂母”。”

  她歉然一笑,又道:“我前此一些行為,實在乖違婦道,但至少我可以做個好
母親……”

  嚴憶俠緩緩道:“你是天下間最好的母親,決無疑義。”

  姚小丹嘆道:“我自家卻不敢承認,因為我雖然用盡心機,得到各派武功及寶
物,以便使你能成為當世閭一流一高手。但我還是鑄了許多大錯,例如本身的行為
不端,使你內心蒙受羞辱。同時又一直使你變成堅強冷硬之人,以便你殺人之時,
不致手軟。其實)這種訓練,實在是邪惡的……”

  嚴憶俠不想母親老是談到她自家的缺點,當下岔開話題,問道:“娘,到底那
一個姓名才是真的?你在我飛環派是姓王名瑤,但又姓姚……”

  姚小丹道:“我的真姓名是姚小丹,山陰人氏……”

  她停□片刻,又道:“你已見到你父親嚴無畏丁?”

  嚴憶俠點點頭,道:“剛才你提起他是呼延回更好,因為你以為他已不在人世
,這話是什麼意思?”

  姚小丹道:“假如是那樣的話,我就不致如此刻般左右為難了。”

  嚴憶俠用一種迫切的,奇異的聲晉問道:“那麼,咱們不理他的事,是不?”

  姚小丹沉吟一下,不答反問道:“你顯是行動不便,情況如何?”

  嚴憶俠道:“我還有一只手末曾殘廢!據說如果醫治得妥當的話,有一只腳尚
可恢複機能。”

  姚小丹面色變得很厲害,使她的兒子覺得心驚肉跳,因為她似乎在霎時之間,
蒼老了很多很多。

  她想了一會,突然涌出了淚求,道:“真可憐,你本是生龍活虎的一流高手,
年紀輕輕,卻落得殘廢的結局,這叫我如何能不恨他呢?”

  嚴憶俠道:“那是另一回事了,娘!目前當急之務,乃系決定咱們的立場。當
然我是幫你的,無論你有何決定,我都遵從。”

  姚小丹頹然長嘆一聲,道︰“孩子!咱們將要遠遠離開你父親,但在離開之前
,咱們仍然不能坐視他滅亡,須得把端木芙馬上趕到之事告訴他?”

  嚴憶俠道,。“好的!咱們告訴他之後,就離開他,以後不與他再通音熟。”

  他回頭高聲叫道:“外面有人沒有?”

  院中傳來嚴無畏的聲音,道︰“什麼事?”

  嚴憶俠道:“娘請您進來。”

  嚴無畏幾乎是馬上就走入來,他的目光從床上的姚小丹,轉到兒子的面上,道
:“這真是奇異而又令人不安的場面,是也不是?”

  姚小丹道:“孩子,你叫一聲”爹”,這是你這輩子第一次稱呼你父親,然後
,把事情告訴他。”

  嚴憶俠目光凝注在嚴無畏面上,終於叫了一聲“爹”,但聲音太小,所以他接
著提高聲音,再叫了一聲。這本是人生難得的重逢,天倫團聚,世上再無更珍貴的
時刻了。甚至,這裡面卻還有許多辛酸,許多難以解決的問題。更兼所知相聚甚促
,直是使人生出“相見真如不見”之感。嚴憶俠雖非多愁善感之士,然而此事畢竟
是永縈魂夢的一幕,因此,他眼眶中禁不住涌聚淚水,心情紊亂,自己也說不出是
何等滋味。

  他道:“爹。娘一路來時,已留下暗記,預計半日時光,端木芙即可趕到了。
”

  嚴無畏點點頭,道:“端木芙真是厲害不過,居然能利用上你們。由於你們原
先不知道我是誰,所有這等情事發生,我也不能怪責你們。”

  嚴憶俠大聲道:“這不是怪責不怪責的間題,而是您應該如何應付?”

  姚小丹道:“孩子!別著急,以你爹之智,豈有完全束手之理?咱們可以準備
動身離開了。”

  嚴無畏道:“好!時間無多,你們應該早點離開此地,我的事情,你們毋須擔
心。”

  說到此處,遠處傳來三下磬聲,嚴無畏道:“大概是敵人已到,我的手下已有
急報來了,你們且商量一下,瞧瞧想到何處,我即刻派人送你們去。我出去一下,
就回轉來聽你們的答覆。”

  他匆匆出去,姚小丹面色如土,搖手阻止兒子說話,取出“窺聽器”,凝神傾
聽。過了一會,她才停止竊聽,向兒子道:“他,已移到隔壁滴議了。”

  嚴憶俠道-。“怎麼啦?莫非爹不會讓我們走麼?”

  姚小丹道:“不!我看他情勢不妙,假如不是他覺得毫無把握,他決定不會匆
匆出去聽取報告的,不過,他內心的焦慮,大概無人得知?”

  嚴憶俠吃一驚,道:“他能逃生麼?”

  姚小丹道:“他手創偌大基業,焉肯獨自逃生?這道理正與羅城主寧死不離翠
華城的心情,大略相同。”

  嚴憶俠道:“讓我聽聽他們在隔壁的商議。”

  姚小丹遲疑一下,道:“還是我來聽吧!”

  她馬上就聽到雷世雄和宗旋奉召來見嚴無畏的聲音,嚴無畏對他們說道:“現
在多路敵人聯合起來,已包圍我們,形勢大是不利。你們可有什麼計策沒有?”

  雷世雄道:“敵人為何能找到咱們?”

  宗旋道:“是不是孟夫人搗的鬼?”

  嚴無畏道。,“不關她的事,為師馬上就放走她們母子,而你,武功既末恢複
,留此亦是無用,可送他們離去,與楊燕成婚,以後不要再回來了。”

  宗旋一怔,道:“師父!您把弟子逐出師門麼?”

  嚴無畏嘆□氣,道:“現在你和世雄,不啻是我親生之子。,留此徒然喪生,
於事何補?”

  雷世雄舒一□氣,道。-“師弟,師父這話甚是,你快快離開,愚兄尚有一點余
勇,勉強可派用場。”

  他似是因為得以留下,是以十分安心。

  宗旋道:“大師兄你內傷末痊,和小弟一樣。但小弟卻不勸你走,因為我們心
情皆同,豈能在最急之時,自求解脫?”

  他隨即向嚴無畏道:“師父!假如我和孟夫人等能安然離去,您老也何妨如此
,何不暫時、避一避,等您功力全複,咱們再謀東山複起之計。”

  嚴無畏道:“為師難道考慮不到這一點麼?你速速聽令行事。”

  宗旋沉吟一下,抗聲道:“弟子的武功如若不能恢複,活下去有何味道?所以
這一回弟子大膽與師父您爭一爭了,假如您不走,我也不走。”

  嚴無畏道:“你的武功有複元之望,不比為師,已是心灰意冷,再也不想什麼
再起了!古人說:勻哀莫大於心死”,為師正是如此,你不會了解的,多說無益,
速速去吧!”

  宗旋顯然是愣住了,雷世雄道:“師父!什麼事使您心灰意冷?可是與盂夫人
有關?”

  嚴無畏道:“是的。她本是你們的師母,那孩子卻是我的親生兒子,而我已把
親生兒子弄成殘廢,他們決意離我而去,這豈能怪得他們?”

  他言雖未盡,但“必死”之故,卻可以意會得出來。而這等奇異複雜的事,也
不是任何人可以置啄,宗旋嘆□氣,道:“那麼弟子從那一條路帶領師母他們離開
呢?”

  嚴無畏緩鍰道:“你跟著她們出去就行了。”

  宗旋吃了一驚,道-。“怎麼?這樣說來,敵人們竟是師母勾來的?不然的話,
她如何闖得過重圍?”

  嚴無畏道:“是的,不能怪她,因為她一直都不知我的真實姓名!而她既然與
羅希羽是舊識,則為他報仇,也是合情合理之事。唉!想不到羅希羽雖然一敗涂地
,但仍然假手別入針付於我。”

  雷世雄道:“目下的形勢甚乏危急,師父趕快籌定應敵之法才好。”

  嚴無畏向他望了一眼,道:“世雄,你內傷末愈,上陣交鋒,反成我的累贅。
”

  雷世雄道:“若然如此,徒兒首先拼力出斗,戰死當場而後已。此舉一則可使
本莊之人,激起了斗志。二則也可免的拖累師父。”

  嚴無畏道:“你們屢有忠義的表現,因此為師相信你真心愿意如此。但此舉收
益甚微,損失甚大。所以為師要你改變計劃,現在你和阿旋,乃為師希望所寄托的
人,你可從一條嵇道逃出重圍。旋兒和你師母他們所取的也是同一方向,以資掩護
。”

  雷世雄精神大振,道:“既然有秘道可用,師父也一道走吧?”

  他以哀求的語氣,說出這話,而他本是豪雄氣盛之人,份外使人為之感動。嚴
無畏深深注視他一眼,嘆一□氣道:“以前我蓄養過兩個女孩。本來打算給你做媳
婦的。但一個人的天性,終究無法以人力改變,這兩個女孩子,一個心地太過純艮
,饒有自然淳朴的氣質,後來竟與楊師道要好了。為師本要取她性命,但不知何故
,不曾下手。”

  他忽然談到女孩子上面,雷、宗一一人心中甚急,卻又不敢插□。嚴無畏又道
:“另一個卻是天性狠毒,與宣碧君一樣。但為師老眼無花,宣碧君雖然心腸冷硬
,卻只有一條心,對我甚是忠耿。但那個女孩子卻沒有這優點,竟愛上羅廷玉,並
且把端木世家的翠玉袂托交羅廷玉,以致我後來遇到許多挫敗,而端木芙之能夠肯
定我是她家的仇人,亦與此事有關。唉!假如翠王袂尚在我手,則當日我就不要殺
死吉祥和尚了。”

  雷、宗一一人凝神而聽,都想知道那女孩子的結局如何。他們皆知師父所說的
,就是那個假扮端木芙的少女。嚴無畏又道:“她在沒有法子從羅廷王那兒取回翠
王袂之後,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竟然逃亡。但為師早已有備,擒了回來。”

  雷世雄心中嗟嘆一聲,忖道:“假如師父不是分散心思和力量去對付這些人的
話,我們獨尊山莊,也許不至於變成今日這等局面了。”

  他自己不敢說出這語,仍然保持專注的神情傾聽。嚴無畏道:“奇怪得很,為
師居然也沒有殺死她,只把她武功廢了,派往京師貶為侍婢算了。”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也許我是這三年的養傷,使我心腸變軟。而我也在想
,任是蓋世英雄,也敵不過歲月和命運這兩大對手。為師多年以來,事事順手,那
是運氣在我這邊,而且,瞻望前途,年富力強,縱然失敗,還可卷土重來。可是,
如今運氣已失,又複年老位尊,一旦挫跌,就沒有時間從頭難爬了!此所以古往今
來,多少叱□風霎,赫赫當世之士,後來忽然傾敗,便沉倫到底,莫之能興的道理
。”

  他說出饒有哲理的一席話,直聽得雷世雄、宗旋一一人,沉哀感冒,熱淚洒襟
不能自止。他們已從師父的話中,聽出他已具有必敗的危機,而最可怕的還是他已
失去信心,亦不耐煩從頭做起,正如楚環王一般,自稱:“無面目見江東父老”。
以楚胡王這等一代雄才,蓋世霸主,大敗之余,尚且心灰意冷,懶得從頭再行掙扎
。則世間芸芸眾生、,晚年潦倒時,完全失去信心,更不足怪了。

  嚴無畏又道-。“世雄你卻不妨到京師去,把她贖出娶為妻室。她雖然不會是太
好的妻子,但她襄賦甚佳,又通曉邪功魅劍,將來你們的兒子,資質一定是上乘之
選,或者可以再創、獨尊門”,完成為師的心愿。至於為師,必須留在此地,以使
端木芙全力貫往我身,你才走得掉。”

  這時候他已經是在安排後事,一代魔王,至此氣數已經告終。這是雷、宗二人
都敢肯定的事,因而不勝悲惻感慨。外面的警訊不斷傳來,嚴無畏非常堅決的攆定
了雷、宗二人之後,抵杖而出,由陰陽二將隨侍,開始布置。

  端木芙果然念著孟夫人指引的功勞,所以連宗旋一並縱走,因為她從寺中敵方
的移動布置,以及在氣勢上,已確知嚴無畏在寺內。因此,她果真全神貫注,全然
沒有想到雷世雄也從地道中溜掉了。那座古寺四方八面都是人影,幾路人馬合起來
,多達千余。把古寺重重圍起,鳥獸也難通過。

  羅廷王處境頗為尷尬,因為他本是率領天下英雄,向獨尊山莊嚴無畏算帳的人
。可是目下被端木芙這一插入,由於她的血海深仇,加以她擅長行軍布陣,智名蓋
世,指揮之權,不但在她手中,連他也反倒得聽她的話了!這等情形,當然會惹起
閑話。但羅廷王無論在私情上,以及在公理上,也不能搗端木芙的蛋,更不能塌她
的台。這就使他覺得很是為難了,何況他的部屬,已對端木芙的越權大為不滿,視
為她不但為了私仇,更有利用這個機會,躍登領袖天下武林的野心。因此,他們都
製造出不服調度的情形了。

  這刻已揮軍圍敵,最重要的莫過於指揮權責統一,須得如臂使指,方能靈活調
度,一舉殲敵。

  要知獨尊山莊除了嚴無畏之外,尚有許多巨奸大惡,皆在必誅之列,如若有些
逃走了,必將荼毒江湖,遺害武林。這時候人家不會怪端木芙,定會把譴責之詞,
統統推到羅廷玉身上。楊師道對此等情形,自是知之甚稔。但空自憂心忡忡,卻毫
無辦法。尤其是今巳會剿嚴無畏之事,已在眉睫,只要有一路人馬不肯全力合作,
便有轉勝為敗之虞。

  他左思右想之下,便向羅廷王獻計,要他去輿秦霜波商量辦法。羅廷王雖然視
為無用,但經不起楊師道再三勸駕,只好拉了秦霜波,到一旁說話。奏霜彼自然早
已察覺這等情形,因此不必羅廷玉多說,便表示她已經明白。而她第一句話便是問
他道:“你此來找我商量,可是你自家的意思?”

  羅廷玉怔了一下,他雖然認為最好承認是自己的意思,以免她多想。但他終究
不是能夠說謊之人,只好道:“我可不能騙你,我私下認為你也找不出主意,但師
道卻一直絮舌我,使我不得不找你。”

  秦霜彼長長吁一□氣,好像很放心的樣子。羅廷玉這時感到很奇怪,後來才明
白-她為何會有這個表情秦霜波用她那滿含著智慧的美眸,凝視著他,緩緩道:“廷
王!我忽然想到,假如這一戰能解決了嚴無畏,你我之間,也須得作個了斷了。是
我嫁給你呢,抑是繼續當我的”劍后”,這件事非同小可,望你幫忙想一想。”

  羅廷王一怔,又感到另一種難以抗拒的壓力,襲到心上。他縱是英雄蓋世,至
此也不禁逃避,答道:“這事等一切解決後再談還來得及呀!”

  秦霜波搖頭道:“不!現在解決才行!”

  羅廷玉收攝心神,沉默了一下,然後轉眼四顧。他們乃是在原野中,四面是田
地和小丘,樹木蔥翠,生機勃勃。這等景象,使他突然間勇氣騰涌,堅決地道-。“
在我而言,自然想娶你為妻了。”

  奏霜波道:“那麼我竟得向命運屈服了麼?”

  羅廷王瞠目道:“這話怎說?你怎知命運想要你怎樣?也許它正是要你別嫁給
我。”

  秦霜波點點頭,道:“當然這也有可能,但假如我嫁給你,則端木芙如何安置
?而且我嫁給你,便必須放棄做劍后之望了!這才是命運之神的真意,它強我選擇
,使我無論選那一種,皆感痛苦!”

  羅廷玉束手無策,聳聳肩頭,道-。“那麼以後再想吧。”

  秦霜波道:“不行!你真是太傻了,這事也能拖的?端木芙是什麼人物?她豈
有不知目下的情勢之理?事實上這等情勢,正是她所希冀和製造的。”

  羅廷王大惑不解,道:“是她製造的,為什麼呢?”

  素霜波眼中現出憐愛的光芒,道:“你和她都能使我感到心軟,唉!她極力使
情勢變成如此,不外迫你作個決定。”

  她停歇一下,然後以鏗鏘的聲調說道:“她迫你馬上娶她為妻啊!”

  羅廷王駭然一跳,道:“唉。我:我:“他視為自己有生以來,此刻乃是最惶
惑可憐之時,因為他既不能在秦霜波面前,說出可以娶端木芙的話。而他的真心,
也不能說出拒絕之言。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能使兩個女人都愛上,而且愛得如此均勻
,失去一個的話,就簡直有活不下去之感。況且他在秦霜波面前,決不肯說假話。
因此,他”我”了半天,還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秦霜波似是成竹在胸,一時望住他微微而笑。羅廷王就更窘了,最後只好決然
道:“等以後再說吧!秦霜波道:“那也使得,但如果我有一個三全其美之計,你
聽不聽呢?”

  羅廷王作個揖,道:“你如果肯賜告,可真是救苦救難的女菩薩了。”

  秦霜波道:“當然啦!我沒有菩薩心腸的話,包你打一輩子光棍。”

  她笑一聲,又道:“這樣好不好?我和她一起嫁給你為妻。”

  羅廷王大吃一驚!道:“那如何使得,我豈不是變成對不起你們兩人了麼?”
他說的誠心誠意,絕無嬌情作態。

  秦霜波道:“那也不會,因為我只是你名份上的夫妻,因為我仍然要當真登上
、劍后”寶座,所以不能為你主持中饋,也不能生孩子。這些,只有讓端木芙負責
了,聽起來我太自私了,對不對?”

  羅廷王雖然也像感到美中不足,但當然也深深體會這是喜出意外的事,忙道:
“你怎會自私,這評語該落在我頭上才是。”

  秦霜波貼向他身上,讓他摟抱著,說道-。“你決不曉得,假如我不嫁給你,我
將為了相思而永遠不能達到”劍后”的境界。”

  她的話情深似海,羅廷王這塊百煉精鋼,也不由的化作繞指般柔軟。秦霜波站
直身子,道:“我能在名份上成為你的妻子,從此心事全無,相信必能成為真正的
劍后。現在,我去把端木芙找來。”

  她笑了一聲,顯得很愉快,又道:“我是姊姊,她得向我叩頭呢!”

  接著她神態變得慎重地道:“這事目下別讓外人得知,但翠華城之人卻不能不
讓他們得悉。這樣,他們遵從端木芙的命令,亦等如聽你的一般了。”

  她迅即去了,先把崔阿伯擦到一邊,低聲道:“崔老伯,我想替端木小姐做媒
,特地征求你老人家的意思。”

  崔阿伯的一對耳朵立刻聳起來,道:“秦仙子的吩附,老漢自是不能駁回,只
不知仙子替我家小姐,選中何人為婿?”

  秦霜波道:“你老人家聽了一定吃驚,因為此人乃是有婦之夫。”

  崔阿伯果然龐眉倒豎,氣得直吹胡子。但他心中又極是尊敬這位“劍后”,不
便說出難聽之言。

  秦霜波當然不肯多嘔這個忠仆,忙道:“不過你別著急,端木妹子豈能給人家
作小呢?”

  崔阿伯頓時大感茫然,氣也消了,道:“這是怎麼回事?那人既是有婦之夫,
但嫁過去又不是做小?秦霜波道:“那位郎君就是羅廷王,而我就是他的妻子,你
或者相信我不會欺負端木妹子吧?”

  崔阿伯半天張嘴膛目,顯然他也有喜出望外之感。過了一刻,他才說得出話,
一疊聲的道:“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唉!這樣老漢就放下千斤心事了?”

  棄霜波道:“煩你去與她說一聲,啊!不I還是我自己說吧!”

  她警告地向這老人望了一眼,又道:“你老眼下別還露半絲兒風聲,免得生出
其他變化。”

  崔阿伯驚道:“是嘛!那疏勒國師:“底下的話,已無須點明。秦霜波視個空
,和端木芙躲開別人悄悄說話。她劈頭便道:“。妹子,你心中可有羅廷王的影子
麼?”

  端木芙雖然不是凡俗女流,但要她當面承認,也是羞於啟齒之事,只好低下頭
去,不作言語。

  秦霜波伸手攬住她肩頭,道:“我目下是以羅夫人的資格,向你說親,請你屈
身下嫁,共事夫子,只不知妹子你意下如何?”

  她雖然明知端木芙定計迫羅廷王早作解決,但仍然把話說得十分誠摯,端木芙
突然一頭扎入她懷中,如小鳥投懷,要求保護一般。

  秦霜波溫柔地抱著她,道:“不是我迫你,而是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我定要親
耳聽到你的答允,才放得下心。你想也知道,我此生已奉獻”劍道”,這相夫教子
之職,只好有勞你獨自擔承。”

  端木芙心中雖有一萬個愿意,□中卻只能說出一個而已。當她吐出含蘊著無限
嬌羞和歡喜的聲音時,大事底定,她巳是羅廷王的妻子了。

  秦霜波道:“現在我們說點私己話,我和你都是羅家媳婦,則有關公公的下落
,總得費心弄個水落石出才好!我希望你已經辦妥了這件事。”

  端木芙抬頭道:“姊姊真是絕世才女,居然看準我已經辦妥了此事。”

  她說到這兒,面色已變,沉重地接道:“關於公公之事,不瞞你說,我已從盂
夫人□中,得悉一切。她老人家雖是仗著至為精純深厚凶功力,死而複蘇,潛離被
毀的翠華城。但終因傷勢太重,以及傷心基業被毀,終於在一年後仙逝了。”

  秦霜波驚道:“孟夫人如何得知呢?”

  端木芙道:“這位盂夫人本名姚小丹,因為是公公少壯時的相識好友,所以他
逃離戰場後,便去投她。正因此故,孟夫人才會幫助我們追查嚴無畏的。”

  秦霜波啁了一聲,道:“這個消息,暫時則告訴羅廷玉好麼?”

  端木芙道:“當得如此,假使現在告訴他,他必定傷心欲絕,武功大見減弱。
”

  她們談妥之後,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翠華城這一路人馬。這麼一來,其後
由端木芙發號施令之時,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人人皆甘心為她效力賣命了。

  當大軍重重包圍了那座古寺後,便有人來報說:“宗旋與盂夫人等一同離寺而
出。”

  此時各路人馬的巨頭均皆在場,聽得這個消息,大家都看端木芙有何意見。只
聽端木芙傳令道-。“讓他們離開,不須攔阻,亦無須跟蹤。”

  命令下去之後,她才向眾人道。“此舉可見得嚴無畏已知今日難逃羅網,所以
命武功全失的宗旋離開。當然,他此舉也是利用不殺孟夫人母子,換取我方放過出
宗旋之情。”

  她那一泓秋水,在眾人面上轉了一匝,又道:“這一回如若羅公子斬殺了禍首
罪魁,則區區一個宗旋,不必放在心上,況且我念宗旋出世便冒充俠義人物,並無
作孽機會,反正他的武功這輩子休想恢複,不致胎為後患。”

  少林廣聞大顯首先高聲道:“端木小姐既是作此決定,似平無須解釋了。貧衲
的看法是,只要羅公子不反對,大家也就不致有其他意見。”

  人人都不作聲,顯然默視這話很對。端木芙當下調遣將帥,負責把守四方,只
剩下了正主角羅廷玉,還有就是秦霜波、廣聞大師、蛾媚攀門人葛瀾、崆峒掌門眠
雲山人。再加她自己和崔阿伯、疏勒國師等,一共是八個人。

  但這八人其中已有四個超級高手,單是他們四個,已足以橫行天下,必無敵手
的了。這四人便是羅廷王、秦霜波、疏勒國酥和廣聞大師。至於其他的人,也無一
不是特級高手,若說此一集團,尚有弱點。那就只有端木芙這一環了?

  端木芙向他們道:、我們現在直侵寺內,必可與嚴無畏碰面,展開生死決戰。
當我們動手之後,到了適當時璣,四方包圍之人也發動攻勢,務必盡力鏟除獨尊山
莊的部屬。能殺一人,則於世人多一分好處。

  因此,今日的殺戮劫禍,是萬萬免不了的了。”廣聞大師聽到此處,不由得連
運誦佛。但他深知此理不訛,是以沒有說其他的話。

  端木芙又道:“嚴無畏的內傷,已否痊愈,難以預測。此人城府太深!長於心
計奇謀!所以我自問無法測得透。但無論如何,我要諸位記牢一件事,那便是嚴無
畏縱然有絕世奇謀,向我施以壓力,他乃得以逃脫的話,你們千萬別以我為念,而
以誅殺元凶為重。”

  她看看眾人反應,又緩緩道:、除了崔何伯之外,人人皆須守此誓諾,我才動
身。”

  疏勒國酥首先道:、既然你也自知是最弱的一環,何不暫時藏起,讓我們得以
毫無顧忌的出手對付嚴無畏?”

  羅廷王只嘆□氣,沒有做聲。廣聞大師高聲道:“要小姐你躲開,誠然是個難
題,但也不是全然沒得考慮的。”

  端木芙斷然道:“我端木世家滿門皆慘死在嚴老賊手中,我豈能不親眼看他授
首伏誅?你們休得勸我。”

  眾人只好不做聲了,端木芙又道:“假如你們信得過我,則若有那等場面出現
,你們反而須得善加利用。或者可以迅即製服元凶,結束這一場武林浩劫。”

  之後,她迫每一個人親□答應不因她之故,反受對方脅持挾製,這才與眾人一
道出發,闖入古寺。

  此寺內外仍然一片寂靜和平,雙方之人,俱深藏不露。在古寺第一進的廣場上
,當端木芙、羅廷玉一行人踏上其中,迅即起了巨大的難化。

  原來在大殿那邊訛出現了不少人影,俱是白衣佩刀大漢。而在靠山門這邊的牆
頭,也出現無數人影。

  左邊牆頭現身的皆是翠華城子弟兵。右邊則有大半是西域高手,小半是武林各
地名家好手。雙方以這片廣場為中心,列出對峙之陣。

  但見大殿內涌出一小群人,數目略較端木芙這邊為多。為首的正是威震天下,
獨霸江湖的七殺杖嚴無畏。簇擁著嚴無畏的人群,其中有三個五旬左右的老者訛都
佩著長刀,面目陌生,從末見過。這些人無疑是與那吉祥和尚相似,皆是從不在汪
湖露面的一等高手,算得是嚴無畏的“秘密武器”了。其余如陰陽雙將、詹氏夫婦
等幫派首腦。只有一個玄武幫的索陽,前此被羅廷玉一刀劈死,不在其列。

  崔阿伯首先發出疑問,道:“咦!嚴無畏的門人,一個沒見。那雷世雄躲到那
兒去了?”言下大有寬慰之意。這是因為一則雷世雄武功極高強精妙,實是勁敵。
其次,他老懷中可忘不了雷世雄的不少好處。

  端木芙淡淡道。、雷世雄為人一片愚忠,只知有師父而不計其他。但當他的師
父被殺之後,此人本性豪雄而善良,絕對不會作孽。只會以羅廷王公子作為目標,
一時苦煉武功,以求能勝得過他而已,我敢擔保他決計不會為非作歹於江湖上。”

  廣聞大師道:“這樣說來,他已經逃走了?”

  端木芙道。“不錯!他借盂夫人母子及嚴無畏兩重掩謨,始能蒙蔽我一時,乘
隙逃走了。”

  對面嚴無畏已率眾行近,這一場決定天下武林命運的決斗,迫在眉睫。雙方之
人,無不緊張起來,屏息以觀。嚴無畏。仰天長嘯一聲,嘯聲直有遏雲裂石之勢,
內勁充沛訛麗得許多丈遠的雙方部屬,無不耳鼓作聲。他一上來威勢過人,果然是
一代霸主的氣象。

  端木芙等他嘯聲一歇,便格格嬌笑道。,、嚴老賊,今日乃是你有生以來最大
的危機,依我看來,你氣數已盡,大難已難逃。因此,我們讓你長嘯泄恨,預先悲
吊霸業成空,無數惡孽往事,只如一夢。”

  她娓娓道來,聲似黃鶯,竟然把嚴無畏的鋒厲氣勢,消解於無形之中。上場來
的第一回合,雙方算是不分勝負。

  嚴無畏道:“端木芙,還有羅廷玉,你們可知道老夫何故以前不取你們性命之
故麼?”

  這話有根有嫁,假如他要殺死他們,以前果然都有機會。

  羅廷玉不能不承視,當下道:“假如你顯意說出來,不才亦無妨一聽。”

  嚴無畏哼了聲,道:“老夫平生閱人無數,老眼不花,明知你們一智一勇,堪
稱並世少有。因此之故,故意饒你們不死,以免老夫獨尊宇內,全無對手,致令江
山黯然,武林寂寞而已!”

  這等□氣,天下間人物如恆河沙數,何止億萬。但也只有嚴無畏一個人,才有
資格發出大言豪語。獨尊山莊之人,此時為之精神倍增,士氣大振。

  目下已是列陣對壘,強敵相持。嚴無畏的說話,自然不會泛泛無因。由他的軍
心高漲來看,他果是言不輕發,發之必有所得了。秦霜波突然漫聲一笑,道:“嚴
無畏,可惜你卻看走了眼,未把我列入對手之中。今日你之所以感到心余力絀,不
是我秦霜波托大,實在是因為我幫助羅廷玉之故!”

  她停歇一下,又道:“此處,你氣數該終,已有顯著徵兆可見。那就是疏勒國
師和廣闖大師兩位了,他們一是從萬裡外的西域,來到了中原,手下悍將如雲,力
量強大無匹。另一位則是少林寺傑出雄飛的人物,精通”魔功”。而你卻不曾知道
,這兩大高手,目下也是使你顧此失被的頭痛人物,這豈不正是天欲亡你之兆?”

  她說的話,人人皆聞。由於析論精警,令人不能不信,因此之故,正派這一方
的部屬,信心大增,氣勢頓起,足可以抵消嚴無畏方才的一招攻勢。此是至為上乘
的決斗方式,可以稱之為“攻心之戰”。因此雙方部屬皆不曉得他們其實巴開始激
斗了。

              劍海鷹揚第三六章

  在一般的武林人物瞧來,事至如今,最上之策,莫如立刻各麾所屬,揮刀沖殺
,強存弱亡,不須三時,即可分出勝負,何須多費口舌,徒亂人意?只有少數的高
手,由於才智閱歷的啟迪,方知這等“攻心之戰”,其重要實是不下於短兵相接。

  簡單的話,這是因為凡是一流高手碰上了,彼此斤兩不相上下,則若是只求在
武功上苦苦拚出一個勝負,自是十分危險全無把握之事。所以在出手以前,務必要
在氣勢、軍心等各方面,搶占先著。此外,由於武功練到化境之時,四肢百體已與
心靈合而為一,不似一般的人,心靈與肉體是分開的。正因此故,如果能對一流高
手先施以心靈上的打擊,則不啻在無形中削弱他的武功。有這兩大理由,無怪嚴無
畏和羅廷玉,都各施“心戰”手法,務求在心靈戰場上爭得先手了。

  這時候,雙方大致上未分輸贏,這是因為雙方皆注意到種種問題,而預為化解
或加以堵塞。這一來,戰云密布,殺氣彌漫,看看已經是應當出手一拚真功夫的時
候了。

  端木芙突然嬌聲笑道。“嚴無畏!我剛才算來算去,發覺你敗亡之勢實已形成
,縱是高明惡毒如你,也無法挽回既倒之狂瀾。”

  嚴無畏尚未開口,宣碧君厲聲叱道。“閉上你的臭嘴,你除了說話之外,那件
事不須別人代勞?”

  端木芙并不生氣,淡淡道。“這叫做擅於計者用計,有力者使力,何奇之有?
我告訴你們,以嚴無畏處心積慮,多年辛苦建立的霸業,他就算是故意容得我和羅
公子活著,以免寂寞。但他低估了天下之士。才有今日的覆亡之禍,試想以他的有
利倏件,今日的場面,自應是我們這一方勉強逞雄爭雄才對。換言之,他應該有七
成可贏之勢才是。但如今我們對峙在此,你們獨尊山庄反而顯得人才凋零,只剩下
他一個人,獨支將傾的華廈。單是這種形勢,便可以知道他早在今日以前,已是力
不從心,才會被我們削弱實力,造成了今日的決戰。”

  她的話聲薹然而止,但所說的話,宛如巨石援入湖中,水面上的微波漣漪,卻
久久兀自獷散?嚴無畏冷笑一聲,道:“老夫如果再列舉理由以反駁你的話,唇槍
舌劍,只怕到明天也動不成手。”

  他冰冷似劍的目光,掃過對方每一個人的面上,又道。“老夫自然是壓軸之戰
,方始出手。但假如你們方面提得出如同老夫這等地位的人,出手挑戰,老夫亦可
出斗,早早決定勝敗。”

  眾人初時有一點點不大了解,因為他的對方,已擺明了羅廷王是主帥,堪以與
他作殊死之戰。但這一點點疑惑,馬上就消失了。原來人人都因為看見羅廷玉的人
馬之中,能獨當一面之人不少。

  但至少秦霜波、端木芙和廣聞大師,皆足以在羅廷玉敗陣之後,再向嚴無畏挑
戰,其中端木芙是以疏勒國師為主將,大堪上陣挑戰任何高手。再說以端木芙的身
世遭遇,也不可能因羅廷王戰敗就退卻。這一點,秦霜波和廣聞大師卻辦得到。所
以由於倩況復雜,翠華城這方面,沒有法子像獨尊山庄般,勝與敗都系於一人身上
。

  羅廷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端木芙。他恨不得可以立節出手應戰,憑仗一
身所學,當場擊敗嚴無畏。一則立時就定了勝負之局。二則報仇雪恨,以及重振翠
華城的威名,亦在此一舉之中。

  但端木芙會不會答應呢?假如她答應的話,則萬一羅廷玉敗了陣,她縱是尚有
實力,亦不能再啟戰霧。

  。因此,依常理判斷,端木芙焉肯應尢?羅廷王似平也知道是白看,是以迅即
移開目光。免得端木芙作難,答應既不行,不答應也不好。

  端木芙說道。:“嚴無畏!事實勝於雄辯,你已到了窮途末路。何不率同全體
手下投降?若是如此,你以一身抵罪,至少也可以保存了許多手下。”

  嚴無。厲聲道:“胡說!老夫有生以來,未逢敵手,你說的話滇是小兒之見,
侮辱殊甚。”

  話聲中,已有一個灰衣老者,按刀而出,接口道:。“屬下意欲請令,出斗這
頭一陣。”

  這個老者從未在獨尊山庄的陣營中出現過,端木芙心中一震,忖道:。“看來
嚴無畏真正希望的,并非與羅廷王決一死戰,而是兩軍對壘,派大將挨個兒上陣。
”

  另一個念頭,驀地閃過心頭,暗道:。“嚴無畏乃是當世雄才大略的霸主,經
營了多年,根基何等堅屈。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難道自從他有野心要摧毀翠
華城之後,到如今培植的人才,只有寥寥數人么?”

  這答案當然是“不”字。因此,假如對壘上陣,逐個交鋒的話。就算結果可以
擊垮獨尊山庄,但付出的代價,定然慚重非常。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目光到處,只見那個請令出戰的老者,一襲長衫,佩帶長
刀。看外表很平凡的,面貌神情皆無特異的氣度。但尤其如此,方最使人擔心。因
為這等敵手,無籍籍之名,外表平凡,正足以使人不知深淺,很容易為他所乘。再
說,他對敵方之人,皆有相當的了解,自能避強玫弱,搶制機先。

  那邊廂嚴無畏已頷首道。:“很好!”

  他隨即轉眼向端木芙望去,道:。“他姓夏,名援,是老夫守洞老仆之一。”

  端木芙應聲道:“這樣說來,那邊還有兩個裝束與他相同,亦未見過之人,也
是你的老仆從了?他們的姓名一發煩你先告訴我們吧!省得慢慢的介紹。”

  嚴無畏似是征征一怔,才道:“這又有何不可?”

  他揮揮手,當下便有一名老者出來,嚴無畏道:。“他是尚大名。”

  另一個踏前一步,嚴無畏道:“他是鍾慎。”

  那尚、踵二人退回隊伍之內,端木芙笑道:“原來你是以”上中下”三字賜與
他們為姓。只不知道。

  個字可含褒貶武功之意沒有?”

  嚴無畏拂髯道。:“你果然是心竅玲瓏如水晶般的女孩子,不錯,他們以上中
下三字,音轉為姓。說到武功,各有所長,很難評定高下的。”:端木芙向那夏援
說道,。“你可有打算挑誰出門?”

  夏援道:。“老漢完全不識你們的人,只怕挑選也是徒然。”

  端木芙道。:“既是如此,我替你揀一個敵手可好?”

  夏援當然也知道這個女孩子不是好惹的,心懷疑懼,道:。“老漢如何知道好
不好?”

  端木芙道:“這還不簡單,你想贏呢?還是想輸?”

  夏援一怔,道。:“當然不會想輸。”

  端木芙道。:“這就行啦:我一望而知你擅長什麼功夫,所以我挑選一位名家
,他的武功路數,恰是被你所制。這樣你就可以輕而易舉的取勝了,對也不對?”

  夏援道。“對是對了,但你。”

  端木芙已回頭道:“廣聞大師,有煩你老人家出場,但有些事還望你擔待。”

  廣聞大師一笑,道。:、就算你要貧僧落敗,也沒得話可說。”

  說時,步入場中。端木芙巳趁回頭說話之時,向疏勒國師擠擠眼睛,別人見了
,皆不明她是什麼意思她回頭向夏援道:“這一位是少林寺戒律院長老廣聞大師,
聲名赫赫,諒你多少總有個耳聞。這個敵手,你看還滿意麼?”

  夏援道:。“你挑選這般有名的高手,老漢怎會有必勝的把握?”

  端木芙道:。“試過之後,自然知道我話的真假了?”

  夏援點點頭,道:“這話甚是有理。”

  他目光移到廣聞大師面上,突然變得十分嚴冷沉肅,自然而然泛起一股森寒殺
氣,直迫對方。

  廣聞大師也按刀作勢,准備隨時出手。端木芙高聲道。:“等一等,我還有話
說。”

  夏援理都不理,突然舉步向廣聞大師迫去。這時他們已形成交鋒決生死之勢了
,廣聞大師單方面決計無法聽從端木芙之言,非得出手不可。

  由此可見,夏援果然想與廣聞大師動手,這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亦從
而顯示出夏援出來就是打算用來對付廣聞大師的,他才不肯放松。

  雙方之人都甚為緊張,凝神注視。就在這大戰一觸即發之際,霧地人影一閃,
快如閃電般硬是揮入了那兩人當中。此人落地現身,原來是疏勒國師。也真錯非是
他這等特級高手,方能硬插入兩股殺氣之間,別的人萬萬辦不到。

  他冷冷道:。“夏援!你耳朵有毛病麼?端木小姐要你等一等,你何敢違背?
”

  夏援道:“老漢又不是她手下之人,何須聽她。”

  疏勒國師道:“若然如此,她又何必為你挑選可勝的對手?”

  嚴無畏道:“疏勒國師!你在中原胡攪一氣,終歸成空,反正端木芙亦不會嫁
給你。因此,我看你只有兩條路可走。”

  疏勒國師雖然才高八斗,智慧過人,聞言也不禁一愣,忖道:“一條路我猜得
到,但他居然有兩條路,這卻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了。”

  他故意不作聲,嚴無畏這才接下去道:“第一條路即速返回西域,置身事外。
不然的話,日後終與中原武林,恩怨糾纏不清。”

  疏勒倒師道:“這條路不能算是高明之見。”

  嚴無畏微微俯身向前,道:“不錯!這條路早就在你算中了。第二條路,那就
是你即刻另作抉擇,如果偏向本庄這一方,則老夫擔保端木芙將屬你囊中之物。”

  這話果然把眾人駭了一跳,嚴無畏見機不可失,又道:。、她能得掌握几路人
馬的大權,就是因為她行將成為羅廷玉的夫人,故此翠華城之人,無不膺服。疏勒
國師,你卻是枉拋心力,為人作嫁了。”

  他一口道破了端木芙的秘密,連羅廷王也心中一驚,不由得轉眼向端木芙望去
。只見她大半面龐,以頭發遮住,所以不曾泄露心中情緒。

  蔬勒國師念頭如風車翻轉,考慮對方的這一番話。他得到對方提醒,分析之下
,深信事情果然如此。

  至於端木芙不敢把喜訊告訴他,當然也是怕他一怒反目,轉過頭去幫助嚴無畏
。假如西域這一路人馬,幫助獨尊山庄,使嚴無畏得勝,當然端木芙會落在他手中
,不管她是否愿意,亦無法掙扎避免。自然,他只是得到她的軀殼,而不是得到她
的靈魂。這一切他看得很清楚,即使只是得到端木芙的軀殼,說起來也自然比完全
得不到上算得多了。

  全場為之鴉雀無聲,端木芙不說話,已顯示出她的確有嫁與羅廷玉的允諾,証
明了嚴無畏并非胡說。

  現在就得看疏勒國師的決定了,他如果忽然幫助獨尊山庄,今日的局勢,便將
因此而判然不同了。

  這等情形,比之動手決斗,”判生死之時,還要緊張得多。疏勒國師出身於西
域,素來不大隱瞞他在情感上的意思,是以皺眉尋思,沉吟不語。

  廣聞大師在他背後,心想道:“他如果答應的話,我就不管什麼身份規矩,一
刀刺殺了他?”

  此念一生,頓時提聚功力,准備出手。不過他非常機警,盡力把神功束聚在刀
上,不使刀氣和殺機透泄出來,以免被疏勒國師預先感覺到。

  全場寂然了一陣工夫,疏勒國師仰天大笑道:、嚴無畏,雖然你的建議,使某
家心動了一下。但世上之事,有時非是以得失來判斷的。某家忽然深深體會到,交
上了羅公子、秦仙于、端木小姐以及廣聞大師這等朋友,比之與你聯手作孽,日日
勾心斗角好上萬倍。某家告訴你,剛才我故作考慮之狀時,廣聞大師終究是佛門高
僧,名門碩德之人,居然全無意圖暗襲之舉。因此,某家心意更為堅決。”

  這一番高論,獨尊山庄之人則是驚異不置,廣聞大師則暗生慚槐之心,而羅廷
玉、端木芙歡欣無已。

  嚴無畏怒叱一聲,登時一人奔出,疾扑疏勒國師。此人正是鍾慎,業已拔刀在
手,步履之間,氣勢強大。

  端木芙觸動了靈感,高聲道。“殺呀!”

  但見人影亂閃,瞬時已有兩對交手爭鋒,刀光如潮涌雪飄,激烈之至。這兩對
,一邊是疏勒國師與那夏援。一對是廣聞大師和剛剛出陣的鍾慎。

  夏、鐘二人的刀法,詭奇變幻,功力深厚,但卻不是同一路數。端木芙一眼瞥
過,已曉得自己制占了先機。使對方弄錯了對手,威力自然減弱得太多。不但如此
,她還發出號令,頓時那葛瀾、眠云山人齊齊搶出,疾扑敵陣。對方陰陽一一將掠
將出來,分頭敵住了這兩位掌門人。、端木芙向羅廷玉點點頭,羅廷玉拔出“血戰
寶刀”,秦霜波掣出寶劍,齊齊向前走去。後方馬上就擁上一小群人,那是翠華城
七大高手,俱是年輕力壯之士,由潘大鈞為首,圉團圍住端木芙。

  嚴無畏心中冷笑一聲,忖道:。“羅廷玉雖然刀法強絕當世,甚至就算他贏得
老夫的七殺杖:。但老夫仍然有把握扭轉大局,最不濟亦能突圍逃生。”

  羅、秦二人步入戰場之後,雖是未曾出手,但形勢已有變化,敵方的四人,全
都露出怯意,似是斗志受到這一對君、后的震懾。

  嚴無畏提起七殺杖,大喝道:“羅廷玉,這邊來!”

  他聲音一出,手下的四人,頓時凶威復熾。然而疏勒國師此時業已把對方路數
摸清,猶可增加壓力,施以強攻。夏援面色亦自轉紅,手中的刀勢如水漲船高,也
加強了威力。疏勒國師正是要迫他施展魔功,催發體內潛能。他深知對方施為之際
,一定極為厲害,當世罕有堪與匹敵之人。但他只要抵得住這開頭一陣,便可往在
短時間內,以奇招殺手,立斃此敵。

  另一方面,廣聞大師對付鍾慎之時,恰也得心應手。原來鐘慎并非“魔刀”的
路數。但他功力卓絕,同時刀法博雜無比,几平可以說是采集了各家派的絕招,熔
於一爐。這等造詣,如是別人碰上,定然受制於他千變萬化的刀法。可是碰上少林
寺出身的廣聞大師,几平比他還要淵博,有如在班門弄斧,焉得不敗而受制?

  全場之人,只要看出這兩對高手拚斗的形勢,就不得不佩服那荏弱無力的端木
芙,實在是有驚世絕俗的才智,調兵遣將之際,確能搶制了機先,料敵如神。事實
上連嚴無畏也大大為之折服,因為只有他看得出端木芙遣將對敵之時,其中所含蘊
的精微奧秘,已達到了天人之際。

  例如她開始之時,一下子就挑中了廣聞大師做試金石。既而在極微細難尋的蛛
絲馬跡中,看准了那夏援正是嚴無畏用來對付廣聞大師之人,她就讓疏勒國師出陣
。等到迫出可以對付疏勒國師的鐘慎時,端木芙早已安排好,使他們終於易敵而斗
。這麼一來,嚴無畏的苦心陰謀,完全落空了。

  由於當時只是一剎那間之事,所以除了嚴無畏之外,誰也體察不出其中的無量
變化。也無人得知端木芙在暗中已用絕世的智慧,挫折了嚴無畏一下。其中的微妙
,真是難以形容。

  這時候戰場中已有四堆人正在廝殺,而最惹人矚目的嚴無畏和羅、秦等人,雖
然業已在戰場中對峙,卻還未曾出手拚縛。嚴無畏提杖作勢,面對羅廷玉。但見他
氣勢強大,穩如山岳。任何人見了,都不由得興起無法抗衡之感。但羅廷玉寶刀閃
閃生光,劍眉聳挑,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氣吞河岳的威勢,亦教人一望之下,感到
這等敵手,絕對無法擊敗。因此,這一對蓋梃無敵的高手,對峙之下,形成陣陣強
大無倫的殺氣。但凡在戰場中之人,無不感受得到。

  “劍后”秦霜波面對之人,卻是嚴無畏麾下三老仆之一的尚大名。此人面貌平
凡無奇,手提一對短戟,在秦霜波的劍氣籠罩之下,既無一點威風,也不見得轂縮
。

  秦霜波心下大為驚詫,忖道:“-此人功力之深厚,也可以說得是世上所稀有了
。”

  獨尊山庄方面,已奔出三人,其中一對是詹先生夫婦,另一個是雄踞甘陝多年
的白冥教教主柴駿聲。此人以“閻羅手”稱雄武林,手中的鋼鞭,真有萬夫莫敵之
勇。他一出手就扑奔廣聞大師,要與鐘慎連手一同對付這位少林高手。詹先生夫婦
則直扑疏勒國師,幫忙業已連攻無功的夏援。

  說到這等一流高手,獨尊山庄方面在場人數較多。因為翠華城方面,很多高手
都分派在古寺四周,遂成一個嚴密強大的包圍網。正因此故,力量便分薄了。所以
在場的人數,遠比不上獨尊山庄。

  端木芙一聲令下,便有三人沖了上去。這。人是蘇璧、謝輝、曹強,皆是翠華
城七大高手之列。他們分頭迎截敵方的三人,詹先生等閃目一觀,曉得無法甩得掉
這三個年輕小伙子,只好向他們攻去。

  戰場中頓時斗得更見大熾熱鬧,大致上未分勝負。因為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
俱占一點上風。而蘇璧等三人,比起詹先生等三個黑道巨擘,顯然在功力火候上,
有所不及,屈居苦守之勢。

  另外陰陽二將宣碧君和徐剛,分敵葛瀾和眠云山人這兩位掌閂人,居然毫不遜
色,互有攻守。其中尤以宣碧君陰狠刁毒,一望而知,極是難以對付。這陰陽二將
皆是嚴無畏一手培植出來的心腹大將,具有如此武功,尚不致令人感覺驚怪。

  不過嚴無畏如此高明的手段,卻沒有人能不折服。端木芙那對漆黑靈活的眼珠
,滴溜溜的直轉,查看戰場中各人的形勢。

  之後,她的目光向翠華城七大高手之首的潘大鈞望去。

  她還未開口表示,潘大鈞已道:“小權人奉了少城主嚴令,負起保護小姐之責
,因此如若小姐再教小人們出戰,恕難聽令行事。”

  端木芙一怔,道:。“胡說:這遣調之權,在我手中,你不是不知道的。”

  潘大鉤當然不敢得罪這位少城主的未來夫人,躬身道:“這一點小人自然知道
。”

  端木芙道:。“那麼你們還聽不聽我的話呢?”

  潘大鈞道:“只要不是命小人等離開你身邊,小人自然不敢有違。”

  端木芙不悅道:“這話說了還不是白說?”

  潘大鈞差一點就跪下了,道:“小姐務必要體諒小人下情,不然的話,少城主
定必降罰。”

  端木芙知道沒有法子可以扭轉他的心意,只急得一跺腳,嘆一口氣,忖道:“
你雖有一片愚忠,存心甚好,無奈這一來卻破壞了我的計劉。”

  她深知嚴無畏的狡譎精明,實是遠勝於千年老狐。

  困此,他不能說錯一:句話,免得這個千辛萬苦布成的陷阱,被他看穿了。崔
阿伯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來,道:“小姐別難過,他們實是出自一片忠心。以目下的
情勢來看,須得如此,方能以策萬全。”

  端木芙苦在心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好啊!連你也忘了咱們端木世
家的血海深仇了!”

  崔阿伯一愣,道:“老奴何曾有片刻忘記?”

  端木芙道。“如果不忘記,那就不要把我的生死看得太重,定須以殺死仇人為
重。”

  崔阿伯道。“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小姐安然活著,便有報仇之
日。”端木芙為之語塞,這自然是她不能泄露機密之故,所以有些話,不必當場解
釋,使崔阿伯明白。

  。這時,蘇璧等三人當中,以對抗榮駿聲的曹強最是危險。在表面上,他是蘇
璧等三人當中,最是平穩無險的一個。但事實上由於目下柴駿聲乃是單用鋼鞭,就
殺得他只能堅守,無法出擊。因此,端木芙已經知道,只要榮駿聲的“閻羅手”絕
藝一出,曹強便將落敗身亡,無法挽救了。

  雖說是兵凶戰危,今日的局面中翠華城之人無不抱了不辭一死的決心。但倒底
人才難得,端木芙無論在“情、理”上,都不想曹強犧牲。她趕快囑咐崔阿伯几句
話,然後叫潘大鈞過來,低低說道:“你當也知道我不是輕微粗心之人,對不對?
而且我事事謀定而後動,極有把握。所以關於我的安全,我有安排,不勞羅公子費
神。更不能讓他干擾我的計划,以致無可遣之將。”

  潘大鈞苦笑一聲,道:“小姐的話當然錯不了,可是第一點小人必須謹遵少城
主之令。二則小人也看不出如果我出戰的話,對局勢有何裨益?”

  說到此時,只見那曹強輒有隹作,竟堪堪與那柴駿聲打成平手。因此他又說道
:“小姐請看,咱們的人,都未曾碰上大風險,三五十招之內,決無傷亡之事。”

  端木芙冷冷道:“你錯了,假如不是我命崔阿伯傳聲,指點曹強設法反擊的話
,他三招兩式之內,就得送了性命,目下雖然扳回劣勢,但也不過是拖個一二十招
而已。”

  潘大鈞心頭震凜,對於這位智慧冠天下的端木小姐之言,他實在不敢不信。然
而少城主的命令,又豈可違背?這一剎那間,他真是深深嘗到了“做人難”的滋味
。以往還話不過是聽人說說而已。

  戰場中殺氣沖天,刀光劍氣,輝眼生花。這些龍騰虎躍中的人,在這等生死關
頭之際,誰都抽不出片刻工夫去考慮到人生的意義,生和死的價值等問題。事實上
他們平常也少有涉及這等問題,對於人生的玄奧,他們是寧可交給旁的人去想。

  忽聽那柴駿聲大喝一聲,一鞭磕開了曹強的長刀,另一只左手,已經運聚功力
,蓬的一聲拍中了對方肩頭。曹強蹬蹬連退了七八步,終於拿不住樁,一屁股坐在
地上,長刀也落在塵埃,右臂軟垂。柴駿聲施展出“閻羅手”擊敗敵人。獨尊山庄
方面士氣為之大振,都感到異常的興奮。

  但柴駿聲本人卻十分震驚,因為對方分明曾經以極高明上乘的身法,搖肩卸去
他的絕毒掌力。正困如此,他才無法把敵人立斃於掌下,這等情形,他出道以來,
創敵過百,還是第一次未能取敵人之命。

  曹強一挺身站起來,面色十分慘白,大步回到端木芙身邊。但見他整條右臂軟
垂幌搖,薄明筋斷骨碎,已經報廢了。

  他向端木芙躬身道:“多蒙小姐傳聲指點,得免殺身之禍。但敗於敵手,挫弱
了軍心,實是罪該萬死!”

  端木芙取出一丸丹藥,交給他道:“你服下此藥,奇疼即止,但這條右臂,卻
是沒有法子保存的了。唉。若不是我令出不行,你何須遭此奇禍?”

  末後這兩句自然是說給潘大鈞聽的,曹強立節吞服藥丸,然後離開戰場,免得
在此反而礙別人手腳。

  潘大鈞面含愧色,真不知如何是好,端木芙突然笑道:。“潘大鈞,你的忠心
仍然值得嘉許,現在你不必把曹強之事,放在心上。嘿:嚴無畏想擊敗我,只怕沒
有那麼容易。”

  這時柴駿聲已扑攻廣聞大師,鐘慎得此大援,頓時轉危為安,化弱為強,全力
展開反擊。

  端木芙拿出一枚鋼哨,放在唇邊吹動,發出一陣陣尖銳的聲音。這陣哨聲,縱
然是數里之外,亦能聽見。轉眼之間,五條人影奔入場來,俱是疾若飄風,矯似游
龍。此外,牆頭布伏的翠華城人馬,分作兩股涌了出來,列陣迫上。

  這兩股精銳之師,雖然還未攻及敵人,但卻足以使對方近百的霜衣衛受到威脅
,不得不群集起來,准備應戰。這麼一來,戰場中的形勢,還不致於太過混亂。

  正派群俠方面,扑入場中的五人,兩個名列少林三師,郭神拳大師和香沙大師
。一個是華山苦行庵主枯蓮,一個是五台癩僧晏明,另一個則是個中年道人,長得
長身玉立,丰神靈逸,手提一口長劍。他們入得場中,獨尊山庄余下高手如竹山寨
寨主閻充,武勝堂堂主何旭,霜衣衛隊的兩名隊長楚未固和陳申白等,都上前邀戰
。

  但他們人數少了一個,所以獨獨漏了這個星冠羽衣的道人,無人阻截。他四顧
一眼,長嘯一聲,揮劍直取柴駿聲。但見他劍法空靈飄邋,內力深厚之極,硬是插
入戰圈中,把“閻羅手”柴駿聲接住。於是,廣聞大師又變成獨斗那鍾慎的局面。

  數招過去,已搶制了機先。廣場中擠上這許多人,戰況激烈之極。轉眼之間,
連續傳出兩聲慘叫。嚴無畏聽出是手下之人,他雖是不敢分心旁騖,卻也感覺到己
方情勢不妙,大有崩潰之勢。

  好個嚴無畏,不愧是一代霸才,處於這等情況之下,仍然心神貫注在對面的強
敵上,全無一點波蕩。

  不但如此,他的對手羅廷玉更感到他七殺杖威力加強,已透露出行將功擊的徵
兆,他的七殺杖一旦出手,自然威絕天下,難有堪以一擊之人。

  因此,羅廷玉排除了一切雜念,這刻即使是端木芙或秦霜波被殺,發出慘叫,
他都不會聽見。這兩人竟是如此的專注,氣勢越盛,并且是有增無減,竟然使得四
下之人,盡皆大受影響。

  以秦霜波來說,她就無法不時時轉眼瞧著羅廷玉,而她的對手,也是一樣,但
他看的卻是嚴無畏。此外,甚至在激斗中的人,這刻也緩了下來,早先的兩聲慘叫
,敢情場中已出現兩具尸體,那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雙雙奏捷,目下竟因嚴、羅
二人的陣勢,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因而屹立在尸首旁邊,忘了移動。

  盡管外表上看來,戰場中的許多邊對,依然打得相當激烈,可是他們其實只是
本能地刀來劍往,雖持著交戰的形勢而已,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嚴、羅這一對
頂兒尖兒的人物身上。要知這兩人只要分出勝負,余人還打不打,已屬無關緊要的
事了。

  嚴無畏目光如電,罩定對方,銳利得好像不但能把羅廷玉的外表完全瞧得清楚
,甚至連他的五臟六腑,也能看穿看透一般。羅廷玉的氣勢盡管絲毫不弱於對方,
基至還比對方多了一份豪氣,但說到老練深沉,似平不及對方。

  他心知目下在動作上,絕對不可以有絲毫空隙,如果略有疏忽,那怕是眨一下
眼睛,也將被對方乘機攻入,人頭落地。不但如此,甚至於在心靈上,也須得嚴防
堅守,若是受到刺激,心神微微動蕩一下,亦將出現頸血橫濺,頭顱墜地的景象。
有一點令他很不解的,那便是棍據種種情報,嚴無畏分明受傷未愈,可是目下他不
但沒有負傷跡象,甚且武功之高,竟出乎他意料之外,這一絲疑念,使他加倍的敏
銳觀察對方。

  嚴無畏濃眉聳豎,跨前一步,強大的氣勢,挾著徹骨的森寒,直向對方涌去。
羅廷玉屹立如山,動都不動,饒是他的功力業已雄視天下,但此刻仍然泛起不易呼
吸之感。

  但見嚴無畏又跨前一步,氣勢更盛,若是武功稍差一點之人,站在羅廷玉的位
置,准保要膽裂或窒息而死了。他冷冷道:“蘿廷玉,你父親尚未身死,老夫甚愿
得知他的近況,始行出手。”

  話雖如此,但他的森殺氣勢,仍然龍罩著對方,未曾減少分毫。因此,羅廷玉
一旦分心尋思,可能就現出了可乘之機,遭致敗績。。

  羅廷玉當然不會這樣容易就上當,心神收攝得緊緊的,朗朗應道:。“家父的
近況,連我也不知道訛這話只不知嚴無畏你相信不相信?”

  他的反擊,便是在問他“信不信”這一句上,如果嚴無畏尋思答案,心神動搖
,羅廷玉的寶刀,定必馬上就擊到他面前了。不過他這一反擊,毫不凌厲,所以在
這對答的“心戰”第一回合中,羅廷玉可算是敗了一著。

  嚴無畏道。:“老夫忽然記了當年之事,其實你翠華城混亂不堪,而令尊卻獨
白持刀應戰,威風八面,這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

  這又是一著非常巧妙惡毒的“功心”絕招,要知嚴無畏即使不提當年舊事,羅
廷玉亦會情不自禁的想到。何況他目下這一提起,當年混亂的情狀,威聲如雷,隱
隱送入羅廷玉的耳鼓,使他為之一怔。

  他婪不住的記起了英雄一世的父親,還有那錦繡般的翠華城,卻都是毀滅在面
前這個敵人手上。他除了仇恨之外,不免因想起了舊日情景而分心。

  這正是嚴無畏所希望的,他乃是古往今來第一等魔君梟雄,對於人類的心理反
應,精深無匹。因此,他不須急急發動攻勢,因為羅廷玉這等刻骨銘心的仇恨,使
得心神波蕩不靜,決不是一時三刻之內,可以平復得了的。

  羅廷玉怒恨慎膺,恨不得生噬這個惡人之肉,因此對方雖未出手,但他卻大大
跨前了一步。他刀上的凶厲氣勢,直如石破天驚,無人得以抵御之威。

  嚴無畏毫不吃驚,淡淡道:。“假如你父親在此,我倒是有几句非常重要的話
告訴他。”

  其實他已發覺了莫大的危險性,敢情羅廷玉的刀風氣勢中,含有一種森殺之威
,足可抵償了他心神波蕩的破綻。所以嚴無畏必須想法子打消他這股森殺之氣。

  他曉得這是從“仇恨”中大量產生的。因此,他只須亂以他語,使他的心靈轉
向,這一股駭人的氣勢,自然消減許多。

  羅廷玉聽了他的話,不知是計,念頭一轉,厲聲道:“假如這話可以告訴我,
那就說出來聽聽。”

  嚴無畏搖搖頭,道。:“不行,這話我告訴他之後,他肯不肯轉告與你,那是
他自家之事,就與我無關了。”

  羅廷玉不由得沉吟忖想起來,嚴無畏頓時感到壓力減輕了很多。他預計在這等
情況之下,勾能還有擊敗他的希望。因此雄心陡振,雙目如鷹,找尋可以出擊的任
何機會。羅廷玉雖然氣勢減弱。但事實上刀招沒有半點松懈。

  甚至他這刻的森森刀氣,盡夠使尋常之人,為之心寒膽裂而死了。嚴無畏窺伺
了一下,隨即決定出手方在這時,他突然靈機一動,忖道:“老夫的心計可以瞞過
千萬人,但決計瞞不過端木芙,然則她何:以一言不發?難道她也沒有看破我的計
謀用心?”

  此念閃電般掠過心頭,不禁轉眼望去,森冷銳利的目光,掃過端木芙和秦霜波
兩人的面上。只見她們都沒有一點表情,尤其是端木芙,更是深不可測,休想從她
面上摸出任何線索。

  嚴無畏哼了一聲,道:“端木芙,你何故竟不警告羅廷玉一聲?”

  這話突兀而來,驚人之至,所有的人,包括羅廷玉在內,都愣住了。端木芙對
嚴無畏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居然懂得,輕輕一笑,道:“好厲害!怪不得你能獨尊
天下好一陣子了,老實說,我以為你一定無暇覺察到我這一方面來呢!”

  嚴無畏道:“老夫平生諂言充耳,聽得太多了,不易動心,你還沒說出答話。
”

  端木芙美眸中射出凶毒的光芒,恨聲道。:“嚴老賊!不論你今日施展任何詭
計,也休想逃得大劫,這就是我給你的答話。”

  嚴無畏憬然而悟,忖道:“原來她深信羅廷玉縱然是在分散心神之下,仍然可
以贏得我,嘿!嘿!她們未免把羅廷玉看得太高了。”

  方轉念間,端木芙的悅耳的話聲又響起來。戰場中除了偶爾發出刀劍相擊的鏗
鏘聲之外,再無任何其他聲息了。

  只聽端木芙道:“羅公子,令尊翁已經仙逝,這噩耗是那孟夫人告訴我的。”

  對峙中的兩位絕代高手,聞得此言,身子都不要震動一下。但他們震驚的原因
,卻是兩樣。

  先說羅廷玉,他猛然得知老父已確實死亡,心中的震悼,不言可喻。至於嚴無
畏,卻又大大不同了,他是因為聽得這消息竟是姚小丹傳出來的,心中不禁大亂。

  他并非不知道姚小丹與羅希羽視識,因為他本是因此事而遠遠走開,不再見她
之面。這一大誤會,早先總算解釋清楚了。可是,她居然得知羅希羽的生死,卻沒
有預先告訴自己。

  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兩件事。一是她對羅希羽,終究有一份情誼,所以她才
會恐怕說出此事,會對於羅希羽的遺體以及他的後代,都發生大影響。第二點是她
曾經見到羅希羽,很可能羅希羽是得她庇護收容的。第一點使他妒恨,第二點使他
猜疑。因此,以嚴無畏這等一代之雄,也不由得身軀為之震動,無法掩藏心中的劇
烈情緒。

  端木芙看得清楚,曉得自己的估計沒錯,當下又道:“羅公子,大仇就在眼前
,你不用盡全力,扑殺此獠,尚有何待?”

  羅廷玉聽得此言,心念電轉之際,果然把滿腔悲憤,化作復仇的意志,而意志
正是產生不可與抗的力量的泉源。他寶刀上的殺氣陡然間增加了一倍,“嚓”一聲
,又跨前一步。

  嚴無畏的情緒既被姚小丹之事所擾,復又想到端木芙的確高明之極,輕輕一語
,就使自己的布局苦心,完全落空。以羅廷玉現下的氣勢,加上嚴無畏自己的心情
,這一戰几乎可以不打,就分得出勝負了。但如果情形當真是如此的話,就未免顯
得嚴無畏太以無能,而他決計不可能做成獨尊天下的局面了。只見嚴無畏的“七殺
杖”一舉,也向羅廷玉反迫而去。

  他杖勢乍動,側邊的尚大名已如閃電一般,向秦霜波扑去,他手中的一對短戟
,發出一種勁厲得足以令人膽寒的風聲,并且舞出一片光影。此人在秦霜波如此厲
害的劍氣籠罩之下,居然還能夠沖上去攻擊,這等身手功力,照理說已經是比秦霜
波還高明,方能辦到。秦霜波清嘯一聲,身劍合一,化作一道精芒,電掣升空,竟
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過了尚大名這一擊。她破空而起之際,感到沖破敵人戰圈之時
,并不艱難,可知對方功力絕對不比她深厚。

  端木芙高聲道。:“秦姊姊,你盡管放心反擊,這廝一定身有至寶相護,是以
才敢悍然出擊。”

  這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秦霜波心靈間已亳無疑惑,頓時完全貫注在手中的劍
上,猛然掉頭一電射。她在空中的姿勢輕靈飄逸之極,可是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
出她的身心與寶劍已合而為一了。

  這道光芒下射之時,嚴無畏亦已揮杖向羅廷玉搶先攻去。他乃是趁尚大名突然
出擊的動作,使得羅廷玉略略分心時,抓住機會,出手搶功,若然他錯過了這個機
會,此後休想復得了。

  嚴無畏一出手,威勢之猛,無與倫比,本來人人都被秦霜波下擊的靈翔劍勢吸
引,可是嚴無畏杖勢一出,風雷并發,使得全場之人,變作向他望去,然而秦霜波
那邊亦不忍輕輕放棄,這使所有的人,都恨父母沒有給自己多生一對眼睛。

  羅廷玉寶刀疾出,嚴密封架,他的氣勢,也足以使三軍辟易,因此之故,這當
代的兩大高手稍一接觸,已經比別人斗上千百招還要緊張,真是扣人心弦。兩股兵
刃一觸,但聽“嗆”的一聲脆響,余音裊裊,兀自縈繞耳際。眾人方詫為何那刀杖
相觸之時,竟會發出這等清脆悅耳的聲音?

  忽聽端木芙高聲贊美道:“秦姊姊不愧有、劍后”之名,這一劍如庖丁解牛,
又如羚羊挂角,香象渡河,全無痕跡。”。

  眾人在百忙轉眼望去,但見尚大名雙眉當中,現出一點紅印,此外,雙目已瞑
,尸身正向後仰跌。眾人這時方知剛才那一聲脆響,竟是秦霜波擊破敵方雙戟封架
之勢所發出的,怪不得如此溥脆悅耳。

  她只是凌空一劍,就把這尚大名殺死,這等身手造詣,果然至足驚人,也的確
可當得上“劍后”之稱了。但眾人又奇怪那嚴、羅一一人,何以能夠兵刃猛碰而不
發出一點聲息的?

  此時嚴無畏和羅廷玉兩人,兵刃業已分開,各自繞圈疾行,速度越來越快,繞
了二三十個圈子之後,眾人眼都花了,難辨人影。

  端木芙一拍掌,發出清脆的聲音。疏勒國師突然驚醒一般,振吭喝道:。“殺
呀,”頓時全場一陣大亂,本來已經停歇了的刀光劍影,立即又彌漫全場,連正在
對峙中的雙方大隊人馬,亦開始沖殺搏斗。整座古寺的後半截,完全變成了戰場,
這是因為楊師道也及時發動攻勢,從四面八方攻扑。

  獨尊山庄仍有數百手下,在四周布防,因此四周都傳出了廝殺喝叱之聲,而且
不須多久,慘叫之聲,更是此起被落。

  嚴無畏施展他那苦修煉了數十年的功力,刻意找尋機會,進擊羅廷玉,他目下
已占了些許機先,所以很有可能一舉擊殺了羅廷玉,正如奏霜波一劍就殺死了尚大
名一般。

  要知他們這等絕世高手相爭,勝負生死,往往是在一招半式之間,即可奏功。
如若雙方皆能保持水准,情勢旗鼓相當,誰也搶占不了先機的話,則可能鏖戰三五
千招,為時十天八天,也分不出勝負。

  嚴無畏深悉自己的內傷尚有那麼一絲未愈,這一絲內傷,表面上可以不露形跡
,但如果苦斗之下。一拚上內功,”刻就變成致命的弱點。因此,他要就一舉擊斃
羅廷玉,要就遠走高飛,等內傷完全痊好,方可作那長期的艱苦鏖戰。

  有這個理由,所以他早先極力設法在心戰上取得上風,以期能爭到先手,,雖
然此計後來被端木芙輕輕破去了,但他目下終究已搶到了一點機先,換言之,他還
有機會可以一舉擊斃羅廷玉。至於其余的高手,如秦霜波、疏勒國師等,盈下已沒
有插手余地,縱然羅廷玉死在臨頭,他們也只能乾瞪眼,絕對無法相助。

  這是因為他們這等高手一拚上了,每一招一式都絲絲入扣,絕無任何空隙可以
插得進去。

  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都出手對付蜂涌而來的霜衣衛隊,連潘大鈞等人,亦不
得不出手抗拒扑迫而來的敵人。因此,在端木芙身邊,只有一個崔阿伯尚未出手而
已。

  嚴無畏和羅廷玉越轉越快,到後來簡真分不清那一條人影是嚴,那一條人影是
羅,這等打法,天下罕觀○秦霜波雖是明知無法插手,但她看出羅廷玉失去先手,
大有殺身之危。因此之故,她完全無心去理會旁的事,獨自抱劍守在羅、嚴這一對
的旁邊,只要有那一絲空隙,她定要發劍相助的。

  那兩人不知轉了多少個圈子,羅廷玉的圈子越轉越小,嚴無戾則相對的擴大,
正如下圍棋一般,在一定的面積上,此消則彼長,面積占得多,亦即得到勝算。這
兩人的情形,亦復如是。

  秦霜波真是憂心如焚,恨不得自己替代下羅廷玉,寧愿是自己遭遇到這等危險
,而不忍看見羅廷玉如此。她曉得這情勢將有一個限度,便會結束,那就是當羅廷
玉失去活動余地之間,定將露出破綻,予敵以可乘之機。、自然那結果是嚴無畏一
杖掃斃羅廷玉,并且率眾展開反攻,翠華城以及正派群俠,一看“刀君”也死於非
命,登時滇散,一敗涂地。她痛苦和著急得連神智也有點不大清明了,腦子中空空
洞洞,渾身也感到陣陣麻木,好像血液都不流通了。

  率而她有“劍后”的威名,站在那兒,敵方之人,沒有一個敢去惹她,假如有
人那麼大膽敢去攻擊她的話,一定發現很容易就得手,容易得將會教人無法置信。

  時間只過了一陣,可是在動手中以及旁觀者的感覺上,好像巳經漫長得沒個完
一般,尤其是秦霜波。

  羅廷玉的圈子已經小得方圓還不夠兩尺了,再小的話,那就唯有站著旋轉了,
其實也就是敗亡的一刻了。

  只見他們急如星火地轉了二三十圈,羅廷玉的情況雖然還未改善,但似平已略
略站穩了一點,沒有再行縮小。

  嚴無畏心中暗暗吃驚,固為他已覺察對方不但抗力絕強,甚且已有著膨脹的趨
勢先兆,他甚至也知道這是什麼緣故。要知大凡是高手相相爭,一方失去先機的話
,只要對方緊迫不放,則失去先手這一方,必定越來越弱,終致露出致命的破綻為
止。

  這一點在氣勢上,最是分明,照常理而言,羅廷玉應該氣勢一真削弱,真到全
無斗志,心寒膽落,以招致敗亡的結局。可是羅廷玉眼下就是那股氣勢一點也不曾
減弱,雖然在招式身法中落了下風,但那氣勢只不過壓得縮小一點而已,并非減弱
。

  嚴無畏明白這是因為羅廷至內心之中,燃燒復仇的火焰,這股恨火,造成無法
扑滅的氣勢。所以,他所受的壓力越大,等到有機會宣泄之時,威力更強,其時他
的一記反擊,必是石破天驚,用盡平生之力的一擊。

  假如嚴無畏他沒有那一絲內傷的顧忌,還不致於害怕,目下卻因為心存忌憚,
自問接不住對方突然爆炸的一招反擊,所以心中暗驚,念頭電轉。他乃是一代梟雄
,從來當機立斷,決無遲疑不決之事,現在的局勢,正是須要一種異常的果敢決斷
。

  但見他忽然間斜斜分開,快得如同電光石火,真是使人看也看不清楚。這是因
為他借轉圈子時,那股天然的離心力量,再加上他本身的武功,比起平時几平快了
一倍。

  他有如一支勁銳無匹的疾箭,穿過了紛亂的人群,一下子刺破了潘大鉤等數人
的防衛網,落在端木芙的身邊。崔阿伯那等身手之人,也不過剛剛提起拐杖,但端
木芙一條左臂,已經落在嚴無畏的巨掌之中。

  這個突然發生的變故,使得周圍的數十人為之目駭神搖,都忘了揮動兵刃而停
止搏斗。

  嚴無畏發出一聲長笑,震得眾人耳鼓嗡嗡直響,他接著大喝道。“都給我住手
!”雙方:還在交戰之人,轉眼望見,無不如言停止了。嚴無畏又斥道。:“站住
。”

  但見羅廷玉、秦霜波、疏勒國師、廣閥大師等四個有資榕可以與嚴無畏一拚之
人,都同時停住腳步,不敢上前。

  廣聞大師道:。“嚴老施主,你這等手段也好意思拿出來麼?”

  嚴無畏道:。“老夫成名之時,你尚是一個小沙彌,何須你來教導於我?”

  秦霜波抗聲道:“嚴庄主:你此舉的確太不夠光明磊落了。”

  嚴無最道:“哦!難道”剛才羅廷玉呈現敗勢之時,你也能無動於衷,而不生
救援之念麼?那麼你橫劍站在旁邊,是何用意?”

  秦霜波為之語塞,她乃是“劍后”身份,是普陀山潮音閣的傳人,佛門規矩絕
對不可以打誑語。

  疏勒國師高聲道:“好吧:就算你嚴老兄可以這樣做吧,咱們言歸正傳,你想
勒索什麼,開出條件來。”

  此人乾脆直爽,叫對方划出道來,快人快語,博得全場之人都在心中喝采。嚴
無畏陰森森的目光掃過全場之人,特別在羅廷玉面上多停留一會,但見他俊目中含
著熊熊的火焰。當下轉念道。:“此子滿胸仇恨之火,大有攀為玉碎,不作瓦全之
想,看來要價不能太高,否則只落得一個同歸於盡,甚不划算。”

  他目下正如押重注賭博一般,如果押對了,頓時扳回敗局,如果錯了,性命亦
將不保,這等以性命生死下的注頭,可以稱之為天下罕有的豪賭了?

  他睨視了崔阿伯一眼,冷冷道:“放下你的拐杖,趕快站到那邊,以免羅廷玉
一時沖動,扑了過來,迫得老夫把這女孩子殺死。”

  崔阿怕愣了一愣,想想也是道理,只好收杖走過去,擋在羅廷玉與嚴無畏之間
,在他的立場而言,果然可以如此,誰也不會怪他。

  嚴無畏道:。“老夫第一個條件,要羅廷玉你立時下令,叫手下都停手退開。
”

  羅廷玉一言不發,打個手勢,當即有一名翠華城的手下,取出一枚號角,嗚嗚
的吹將起來。由於他們乃是實力強犬的勝方,是以他們一退,獨尊山庄之人自然不
會上前挑戰。

  嚴無畏側耳聽了一陣,感覺到很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就對了,羅公子,你
仍然不失為明智之士,要知你如若娶了端木芙為妻,那就等如已占有天下了。”

  羅廷玉道:“我沒有霸占天下的想法,翠華城有史以來,也從無這等想法,那
只是你這等梟雄方有這種野心而已。”

  他一方面表示自已的立場,另一方面,也暗示對方說,他并非定要得到端木芙
不可,這是非常厲害的答話,可以使人咀嚼半天。

  嚴無畏道:“使得!這是你個人之事,老夫管不著,但老夫卻深信端木芙的性
命,其重要的程度,足以使本庄在這一場劣勢之中,全部撤退。”

  他冷冷一笑,又接著道。:“假如我只開出一個條件,我深信你們會立刻答應
的,不瞞你說,老夫正在考慮如何多要一點。”

  羅廷玉怒哼一聲,崔阿伯忙道、、:“羅公子,你千萬別生氣,且聽聽他有什
麼條件?”

  端木芙突然道:“嚴無畏,你和宗旋如出一轍,皆是扣押了我做人質,他是你
教出來的,自然不足為奇。”

  端木芙的話雖然輕松諷刺,但目下局勢太嚴重,誰也笑不出聲。只聽她又道:
“但我得警告你一聲,假如你需索太多,只怕到頭來一無所獲。”

  嚴無畏發出的笑聲,非常刺耳,接著說道:。“是麼?假如你寧愿犧牲你的生
俞,而不作卷土重來的打算,老夫自將一無所獲,但我敢打賭,你很信任你的智慧
,必定會力謀生存,以便將來向我再次報復的。他的分析,合情合理,沒有人持異
議。端木芙格格笑道:“嚴無畏!假如你很年輕的話,也許我會傾倒於你的才智武
功之下。”

  、這句話使得羅廷玉方面的人覺得很不舒服,但嚴無畏卻不免飄飄然起來,因
此,他竟沒有覺察端木芙利用眼色,把崔阿伯支開,尤其是當他察覺許多人表現出
尷尬臉面之時,心中更為得意。

  突然間,他半邊身子麻木了一下。在此之前,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就在
他發覺麻木之時,端木芙已經帶著笑聲,曳空飛去。這個變故,不論是敵我雙方,
無不為之愣住,最少有片刻之久,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包括羅廷玉也在其內。

  端木芙能夠從嚴無畏掌握中掙脫出來,已經是使人難以置信之事,何況她還使
出一記非常美妙輕盈的身法,凌空飛越了兩丈有余,這等距離,已經是功力很深厚
的高手方能辦到的了。

  她身子著地之後,眼見全場盡皆愕然,這才格格笑道:“羅公于你尚有何待?
”

  羅廷玉如從夢中驚醒,大吼一聲,震得眾人耳鼓續豪發響,但見他人隨刀走,
化作一道精芒眩目的光虹,向嚴無畏電射而去。

  嚴無畏已經沒有麻木之感,可是心靈的挫折,比之任何打擊還要嚴重,簡直連
一點斗志都沒有了。羅廷玉挺刀迫去,腳下發出“赧郝”的聲音,配合寶刀和姿式
,形成一股莫與倫比的強大氣勢。

  全場為之鴉雀無聲,因為已知是何緣故,所有的人,不論武功強弱,無不體會
出羅廷玉這一招,含蘊著至為巨大的威力,而且是他一身武功之所聚,假如他這一
招不能得手,則等如昭告天下,他目前尚非嚴無畏的敵手了。所以他這一刀能殺死
嚴無畏,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太容易,反之,如若不能奏功,則至少証明他造詣尚弱
於對方,被對方逃走。

  這是古今未之前聞的奇事,一個人居然能令致全場觀眾,不論本身武功的高低
,均能感受得出他的刀勢所代表的意義的。

  嚴無畏終究是當代之雄,到了這刻,也自振起平生的功力,運聚杖上。他已曉
得對方這一刀已妙入化境,唯有出手硬碰硬的斗上一招,各憑真功夫,分出勝敗。
此外,別無他法可想,換言之,他已沒有逃避的機會了。

  羅廷玉一直迫到切近,寶刀起處,踏中宮,走洪門,迎頭劈去。嚴無畏目射精
光,威風凜凜,挺立如山,橫杖向敵人寶刀力架。

  但見這兩大高手,表演了一記毫無花假的硬斗手法。刀杖相觸,又是“當”的
一聲,火星四濺,聲勢駭人。

  人人都極力睜大眼睛,但見羅廷玉退了步,嚴無畏卻淵停岳峙,穩立原地,雙
腳未移分寸。但不知如何,全場之人,卻都感覺到嚴無畏似是輸了,只不知他是一
個怎樣子的輸法而已。

  羅廷玉捧刀齊胸,仰天長嘯一聲,虎目中忽然并射出淚珠點點,嘯聲之中,也
含蘊得有無限悲憤,無限悵惘。他嘯聲未歇,嚴無畏手中的七殺杖,“砰”一聲掉
在地上,面色也變得如紙一般白,但見他身軀搖擺了几下,終於向後跌倒,塵埃飛
揚。

  這一次,全場之人也愣了好久,端木芙高聲道:“恭喜羅公子,仇人授首,身
膺刀君。”

  疏勒國師道:“不錯!羅公子已臻刀君境界了,這一刀的形質雖然被敵杖架住
,但那無形之刃,已直取敵心了。”

  剛剛說過這兩句話,人群起了一陣騷動,獨尊山庄之人,鉛紛奪路而逃,頓時
又引起一場盛大的廝殺。寺里寺外,升起了一片響澈云霄的殺聲,沒有多久便下令
罷戰。只見獨尊山庄之人傷亡枕藉,到處均是血跡尸體,所剩下的人之中,已找不
到一個領袖人物了。翠華城以及正派群俠一停手,余眾四下逃竄,轉眼工夫都逃得
一乾二淨了。

  一小群人圍立在嚴無畏的尸首四周,羅廷玉和端木芙站得最近,他們低頭望著
這個面目冷峻的一代魔王,但見他緊閉的嘴角,仍然透出一種殘忍無情的味道。一
代魔王,終於伏誅,羅廷玉和端木芙的血仇,也終於得報了,但縱是如此,他們心
中仍有無限遺恨,因為以往被害者的音容笑貌,只能成為記憶中的幻影,再也不能
在這世間出現了。

  這戰場的後事,自有楊師道等人料理,即便是嚴無畏的尸體,也和其他的人一
同埋葬,并不曾拿到羅希羽的墓前,再加摧毀,這便是正派俠士與不法強徒相異之
處。疏勒國師看了羅廷玉的那一刀,心悅誠服,頓時死了對端木芙的愛慕之念,同
時也因為端木芙能從嚴無畏手中掙脫,對她異常敬佩服氣。

  端木芙事後拿出一件暗器,給大家看,這是一枚鋼管,能發射針狀暗器,她解
釋說,她乃是故意設法給予嚴無畏的機會,好讓他抓住自己,然後,她憑籍剛剛苦
煉有成的家傳秘劍及內功,一面發出藥針,使嚴無畏麻木一下,順便也就掙脫了。
她指出唯有以身誘敵,方能使嚴無畏不致於一上來就全力逃遁,她所冒之險雖大,
但很值得。

  羅廷玉率領翠華城之人,送走西域疏勒國師這一路人厲,接著又分別送走少林
、武當。等無數眾人。之後,他率隊前赴翠華城故址,著手加以重建。接下去的日
子,購材鳩工,大興土木,把翠華城從一片廢墟中,逐漸建造起來,最後,已大致
恢復了舊日的壯觀了。

  天下武林同道,賀禮絡繹不絕的送來,每個人的賀禮,都是雙份,原來羅廷玉
已發出喜帖,預定在翠華城重建竣工之日,同時也舉行他的婚禮。他的婚禮也與眾
不同,敢情新娘子的姓名,竟要列出名單,多達三人。這三位新娘,領銜的是“劍
后”秦霜波,接著是一代才女端木芙,最後則是西域佳麗蒙娜夫人。

  這一件風流韻事,傳遍了南北十三省,大凡是略有辦法之人,誰不想前赴翠華
城,看看刀君和三位美女的丰采?因此,迫近佳期之時,水陸兩路,武林人物之多
,可說是盛況空前。翠華城之風光熱鬧,看官們定可想像得到,筆者毋庸贅述了,
本書至此,也告結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