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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絕 刀

    第一章 初入江湖 第二章 紅粉佳人
    第三章 冷面殺手 第四章 毒教高手
    
    

    【第一章 初入江湖】   秋風瑟瑟,暗示著嚴冬就要來臨。   日落西邊,夕陽照在寬闊的通問京都的官道上,使官道旁的雜木林染成了一種 稀奇古怪的顏色,枯枝敗葉在黃土中起了灰塵。在官道邊的一條丫路上,一排長長 的木屋,木屋前一片大廣場。   在木屋中間的一間房裡,傳出二種使人感到陌生的聲音。   “既然你是練武的人,又既然你沒有別的技藝,而且你願意用武功和氣力開拓 你的前程,那麼,我瞎神仙就指點你應走的方向……說話的是個中年瞎子,形容枯 槁憔悴,淡青色的長衫,很舊但很乾淨,他又說道:“此卦顯示客官你性格很倔經 ,但心地卻善良,所以你不宜做綠林好漢,更不宜在江湖上混日子,依我瞎子看來 ,你最好投身軍旅,哪怕從軍卒干起,亦有吐氣揚眉,顯榮鄉裡的一天。”   瞎子說完了,便緊緊閉嘴,任何人一望而知他決計不肯再說一個字。在他對面 坐的一名大漢掏出甘文銅錢,放在桌上,起身抱拳施了一禮,便大步走出這間狹窄 的木屋。   接著一個人坐下來,而對著瞎子。   瞎子的鼻子聳了一下,突然問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卜一下卦二十文錢,但你 付得起麼?”他臉上那對死灰色的眼睛似乎還能表露出憐憫的神色。   接著又道:“你起碼有一年沒洗澡了,除了臭味之外,你也沒有人味,可想而 知你不在人間很久了,我知道你的面色一定蒼白得怕人,你究竟多久沒有剃刮鬍子 ?我聽得見你亂草似的鬚髮搖動的聲音呢。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根本沒有腳步 聲,可見得你一直活在幽冥世界之中。”   瞎子對面的人果然正如他所描述一般,亂草似的發胡,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龐 ,身上是鄉下人的裝束,但衣服太窄小太不合身了,一望而知本不是他的,況且污 跡斑斑,又骸又臭……他早已確定這瞎子當真瞎了,但這刻卻禁不住仍然仔細地瞧 瞧對方呆滯和死灰色的眼珠。   瞎子把六枚銅錢投在龜殼內,道:“你把姓名告訴我就行了。”   那蒼白的人道:“我叫冷見愁,將來別人一定要叫我冷見愁老爺。”   瞎子點點頭,說道:“冷見愁老爺,我早已是命運之神的手下敗將,卻不妨看 看你的命運如何?”   他搖動龜殼,發出卜碌卜碌的聲音,停下來逐個銅錢摸過,又搖動龜殼,又停 手摸錢,這樣一共六次之後,把龜殼放在一邊,翻起那對白眼,仰天想了半晌,才 長長透口氣。   冷見愁忽然道:“瞎神仙,我身上一文錢都沒有。”   瞎神仙微笑一下,道:“沒關係。”   冷見愁聲音更冷了道:“我也不想聽你的鬼話了。”   瞎神仙道:“行,關於你的命運,我一個字都不提,不過……”   冷見愁已站起身,卻沒有往外走,問道:“不過什麼?”   瞎神仙道:“只不過冷見愁老爺你既然白耗了瞎子賺錢的時間,恐怕你非得替 我做一件事不可。”   冷見愁嗯了一聲,道:“什麼事?”瞎子道:“陪我喝酒,現在開始。”   冷見愁道:“好,我陪你。”他神色淡淡,口氣淡淡,似乎沒有任何事情使他 吃驚。   這間小小的命相館一關了門,酒一拿出來,好像就變得寬闊了不少,屋內光線 本來很黯淡,但冷見愁依照瞎子指示點上燈之後不但全屋光亮,而且很溫暖。   桌上的酒很不錯,壇上“洞庭春”三個字,還註明是洞庭尹家酒坊釀製的珍品 ,天下喝灑的人若是不知道洞庭尹家坊的洞庭春最好,那就根本不算會喝酒的人。   冷見愁仰脖子喝了一杯,輕輕咳了一聲,道:“好酒,好酒。”   瞎神仙也喝一了杯,道:“你多久沒有喝酒了?十年?二十年?”   冷見愁沒有回答,瞎神仙又道:“只有很久很久沒有沾酒的人,第一口酒才會 那樣地咳一聲,而天下只有我知道,乃是幽冥世界待了很久,十年,說不定廿年。 ”   他忽然停口,側耳聽一了,才道:“外面有十二個人,都是武林好手,為什麼 ?你什麼地方值得他們注意?”   冷見愁不作聲,自己斟酒,一連干了三杯。   瞎子忽然浮起,道:“啊,我明白了,匹夫無罪,懷壁其罪,你身上帶著什麼 物事,竟能使不少武林豪雄之輩為之垂涎覬覦?”   冷見愁干了一杯,才輕歎一聲,道:“我身無長物,只有一把刀一把劍,依我 看這一刀一劍,只不過很鋒利而已,難道比性命還寶貴!”   瞎神仙道:“這世上的寶刀寶劍,在武林人看來,有些確實比性命還貴重。我 勸你不如放手吧!”   冷見愁道:“放手並無不可,但我卻忽然想送給你。”   瞎神仙笑了一下,道:“我還不想被你這幽冥使者勾去性命,你的刀劍在武林 人眼中,可能貴重無比,但我卻認為比塵土更賤,至少塵土不會害人生命。”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你不如把刀劍都送給他們。”   冷見愁又連干了三杯,舒服地舒了一口氣,道:“使得,我帶著這兩把刀劍, 原本不過想當幾兩銀子花,但如導性命有關,那就犯不上了。”   這間相命館仍是一長排的木屋當中的一間,後面又是重重大屋,當中有些狹窄 污穢的街道,便相命館前面卻是一生大廣場,廣場中有不少燈光,每一處燈光都齊 聚著一群人,吆喝聲,賣藥聲以及淒涼的琵琶聲,顯示出江湖生涯的無奈和坎坷。   相命館前本是黑黝黝一片,當冷見愁開門出來後,身形出現在屋內射出的昏黃 燈光下,竟甚是清晰。   冷見愁手中舉起一個長形包袱,說道:“這塊布包著的是一把劍和一把刀…… ”   他面向黑暗,使人弄不清楚他究竟是自言自語?抑是當真對某一個人說話?   只有他自己曉得,今夜是他平生第一次面對江湖中的武林人物,因此他的心禁 不住迅急跳動起來。   弱肉強食,強存弱亡,本是宇宙的鐵律,誰也無法更改。   突然間冷見愁的心不再急跳,自己也感覺到這一剎那,冷靜得如石頭,因為他 發現一件事,他的“夜眼”在一瞥之間,已見到十二個黑衣人,或遠或近,或蹲或 立,都利用地形和陰影極力掩蔽身形,然而這十二人的面孔裝束,身量,兵刃以至 每個人的特徵,都清楚得有如圖畫般展示在他眼前。   冷見愁的信心猛可高漲,有如錢塘江口的海潮,淹沒了一切“這一刀一劍確實 比普通的刀劍鋒快得多,我冷見愁可不敢貪心佔有,只打算找個當舖押幾兩銀子花 花……”   冷見愁的聲音很誠懇,樣子也像窮瘋了的人。左邊七八尺外一個粗壯的嗓音應 道:“好,我給你二十兩銀子。”一大錠銀子啪的落他腳前。   冷見愁笑了,開心地道:“那就謝啦!”他撿起銀子揣在懷中,把長包袱扔在 地上,發出“當嘟”一聲。   冷見愁已回到相命館內,連喝了三杯洞庭春,那淺碧色的液體,使他感到溫暖 和舒服,門沒有開,所以燈光從門口射出去。仍然照見地上那個包袱,那個包袱居 然還在原地。   沒有人現身拾取。   冷見愁放下杯,低聲道:“喂,瞎神仙。”   瞎神仙應道:“什麼事?”   冷見愁道:“刀和劍在包袱裡,而包袱還在地上。”   瞎子道:“我的耳朵已告訴我了。”   冷見愁道:“既是如此,我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些都是又瘋又傻的人,白 白花廿兩銀子,卻不要刀劍。二是這錠銀子根本是假貨。”   瞎子道:“他們既不瘋不傻,銀子也不是假貨。”他停歇一下,又道:“給你 銀子的是四方天狼中的東方狼王大禮,他既然到了,那麼其餘的三匹狼,南方狼梁 二議,西方狼李三廉,北狼陳四恥,也一定在旁邊。”   冷見愁問道:“這四匹狼很有名麼?武功怎樣?”瞎神仙用驚訝的語氣道:“ 你居然沒有聽過四方天狼的名氣?唉,你簡直孤陋寡聞得叫人不能相信,這四匹狼 乃是近十年名震一時的刀客,落在他們聯手的四方刀陣中,聽說從來沒有生還的人 。”   冷見愁一點也不懷疑瞎神仙的話,在他印像中這四個人都有一對餓狼似的眼睛 ,以及剽悍的氣勢。果然是狼和刀客的混合形像。冷見愁又知道大凡是刀法名家, 遇上了好刀時,不必用眼睛去看就能感覺出來,劍或其他兵器亦是如此,絕無例外 。   外面忽然有了響動,只見四個佩刀的黑衣人分別站在包袱的面前,背對背,面 朝外,顯然是結陣守住包袱。   黑暗中還有八個人,冷見愁早先已親眼瞧見,而且從這些人的神情和位置,看 得出是另兩個集團,一伙是三個年輕人,腰上都插著長劍,他們的特徵是每一個都 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歲,但卻都流露出老練和冷酷的神情。   另一伙五個人都幪著臉,但纖小的身材和頭髮已顯示出全是女子,她們腰間插 一把短刀,雙手都縮在袖裡,散佈在右側較遠的黑暗中。   冷見愁仰脖子干了一杯,忽然起身大步出去,他瞧也不瞧地上的包袱一眼,逕 自走了。   過了一陣!東方狼王大禮仰天冷笑數聲,道:“要是有人想知道這個包袱內是 什麼物事,不妨過來拿過瞧瞧。”   南方狼梁二義接著厲聲道:“只須破得四匹狼的四方刀陣,這包袱,就送給他 。”   黑暗中沒有人接腔回答,而且過了很久很久,仍然沒有動靜,又過了不知多久 ,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不一會有人走近,喃喃說:“奇怪,我冷見愁老爺已經剃 了頭,洗了澡,但這兒還是老樣子,大家幹嗎都不說話不動手呢?”   火光忽閃,晃眼四下甚是明亮,只見冷見愁手中居然拿著四支火炬,相繼點燃 ,然後分別插在四周,每支火炬相隔三四丈,於是十二個黑衣人全都顯露在火光下 。   但見四匹狼個個腰肢畢挺,手按刀把。其餘的兩伙人的目光集中在他們身上, 沒有一個人向冷見愁望上一眼,亦沒有對他點燃火炬之舉表示同意或不滿。   冷見愁走入相例子館,說道:“瞎神仙,我真懷疑我現在是不是活在人間,他 們簡直當我是死人。”   瞎子道:“我累得很,只想睡覺。”   冷見愁道:“你怎麼啦?莫非生病了!”   瞎子冷見愁我的病已生了很多年,那倒不要緊,但現在門外除了四方天狼外, 我聽見三個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又嗅到五個女人的香氣,這些人在我瞎子門外一站 ,我的病想不加重也不行啦!”   冷見愁道:“那三個都帶著劍的小伙子是誰?”   瞎子有氣無力地道:“他們是三兄弟,姓謝,江湖上聽到拚命三郎之名而能不 頭痛害怕,好像已經不多了。”   冷見愁接著問道:“那五個幪面女子呢?她們也很令人頭痛麼?”   瞎子唉地歎口氣,說道:“當然啦,何止頭痛,簡直連頭髮都會痛。她們是靈 犀五點金……”   冷見愁忽然打個哈哈,但笑聲中全無笑意。   接著大聲道:“這就奇了,這些人的聲名我冷見愁老爺從未聽過,我的頭像石 頭一產,一點兒都不疼。”   屋外四支粗大的火炬很光亮,發出低微連續的“必剝”聲,火光照射下的十二 黑人,沒有一個說話或移動,像是十二塊黑色石頭,連相命館內都忽然變得很冷, 一陣陣的殺氣湧入屋內,使瞎子打了寒噤,歎氣道:“唉,我已經嗅到死人的氣味 ,身上覺得很冷。”   冷見愁大聲道:“瞎神仙,這次你錯了,這裡絕不會有死人。”   外面傳來怒吼聲,是四方天狼發出的,又有冷笑之聲,那是“靈犀五點金”那 五個黑衣女子發出的。   冷見愁道:“奇怪,拚命三郎全都沒有聲音,難道他們贊同我的看法?”   瞎神仙道:“不可能,這三路人馬向例一出手,必定有人死亡。只不過拚命三 郎這三兄弟只喜歡拚命,不大愛出聲說話而已。”   冷見愁道:“原來如此,不過他們三路人馬若是一直都不出手,又怎會有人死 亡?”   外面的情勢果然正是倆持局面。“四匹狼’雖用刀陣穩穩佈於“包袱”四周, 但他們誰也不疏神鬆懈,因為“拚命三郎”的三把劍雖未出鞘,卻已湧出殺氣,形 成一股強大的壓力,在另一邊的“靈犀五點金”距四匹狼雖是稍遠,但她們每個人 左手指頭上套著雙紫金毒爪。乃是當世有我的七種絕毒暗器之一,因此他們的距離 雖是稍為遠些,對四匹狼的壓力,絲毫不弱於拚命三郎。   四匹狼直到現在連打開包袱瞧一瞧的機會都沒有,甚至很可能直到圍攻殺死之 後,還未瞧過包袱內的刀劍是什麼樣子。”冷見愁的話沒有錯,那“拚命三郎”和 “靈犀五點金”兩路人馬,誰也不願先出手和“四方天狼”硬拚,這個虧既然誰也 不肯吃,這局面只好一直便持下去了。   瞎神仙忽然道:“冷見愁,你就瞧出他們的僵局,所以先洗頭、洗操、刮鬍子 ,換了一身新衣新鞋,晤,還吃了牛肉麵,你早就瞧出了,對不對?”   冷見愁道:“當然啦,要不然我怎步走開,我至少得知道那柄刀劍究竟落在誰 的手中啊!”   瞎神仙道:“不對,事後你可以問我呀。”   冷見愁拿起剛斟滿的酒杯,這回沒有一仰面干,卻微帶沉思的神色,道:“你 以前雖是使刀的高手,但你現在眼睛瞎了,身子又病,我怕你已打不過這些後起的 高手了。”   冷見愁泛起一抹淒涼的微笑,道:“對,長江後浪推前浪,我老早就不行了。 但你怎知我會是武林中人?又怎知我是使刀的?   冷見愁似乎感染到這英雄末路的淒涼,邊酒也不想喝了,放回桌上,道:“你 右手虎口的手繭和小指的兩處關節,都留著使刀的特徵,天下各種兵器的握法以及 使的力道都不相同,所以手上都留下了不同的特徵,這一點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瞎神仙搖頭道:“我從未聽過這等事,是誰教你的?”聲音中流露出極大的興 趣。   冷見愁道:“這個人你不會認識。”   瞎神仙道:“我十年前眼睛還未瞎之時,天下武林有名人物我認識了九成,所 以說不定你的師父是我的熟人。”   冷見愁道:“他不是我的師父,只是幾片落葉之—………”   瞎神仙道:“落葉?什麼落葉?   冷見愁沒有解釋,卻接回方纔的話,道:“你不會認識他的,三十多年前他已 變成一片落葉,那時候你瞎神仙,才不過是十幾二十歲的小伙子。”   瞎神仙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好,我的確從未聽過叫‘落葉’的人,但你 亦不必替我擔心,外面那些人不會殺死我的!”   冷見愁道:“哦?真的?為什麼呢?”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奇怪,竟然充滿了睡意。   瞎神仙道:“十年前我雙目失明,又負了很嚴重的內傷,有幾個朋友把我送來 此地,承蒙方蒙兄出面,替我向武林宣佈棄刀除名,方震兄乃是刀法名家,威鎮湖 廣二十餘年,公推刀法第一,所以我從前有些仇家,都衝著方震兄的面子放過我, 直到現在,武林朋友們仍然都讓我瞎子苟延殘喘……咦,冷見愁,你怎麼睡著了? ”   冷見愁的鼻鼾聲回答了這句話,他的頭和背靠在牆上,居然沉沉睡熟了。   瞎神仙大聲道:“年紀輕的人一疲倦就能睡著,我好羨慕你……”   稍遠處傳來冰冷的女子口音,是“靈犀五點金”之一道:“他至少有三十五六 歲。還算年輕人?”   近處的東方狼王大禮道:“不過,我瞧他最多只有二十一二歲,年輕得很。”   北方狼陳四恥大聲道:“大哥說得對,那廝很年輕。”   “靈犀五點金”另一個女子尖聲道:“你們男人的眼睛像驢子一樣笨。”   雙方忽然都不作聲,顯然都等著看“拚命三郎”有沒有意見。   過了一會兒,謝大郎用生澀的聲音,極簡短地道:“看不出,像卅五,也像二 十。”   東方狼王大禮提高聲音喝道:“瞎子,依你看呢?”   瞎神仙苦笑一聲,道:“若從聲音猜測,他有時像是十八九歲,有時則像是五 六十歲,我也猜不出來。”   南方狼梁二義冷哼一聲,道:“該死的瞎子,故意胡說八道。”   “靈犀五點金”之一說道:“他不叫瞎子,二十年前‘燭影搖紅’秦聰,出道 不到一年之久,便已擊敗了五十四位用刀的高手名家,由那時起便名震武林,位列 天下十二名刀之一。十年前被仇家暗算,雙目失明,身負重傷,才落得今日這種樣 子。”這個女子口音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嬌柔,咬字清晰之至。   她接著又道:“至於號稱湖廣第一的‘一聲雷’方震,還排不上‘天下十二名 刀’之列,可笑的是大名鼎鼎的四方天狼,連這種武林歷史都不曉得。哼,要是燭 影搖紅秦聰還是當年的他,一旦得知你們四匹狼昨天剛殺死了他的好友方震,只怕 你們的四個狼頭立刻保不住了。”   瞎神仙猛地一震,兩行熱淚從魚白死灰色的眼眶中直淌了下來。   這三路人馬雖然說了不少話,大家都站了很久,但由開始直到現在,沒有一個 人曾鬆懈片刻,亦沒有一個人移動過。   他們能夠成名,過的是刀頭甜血,江湖仇殺的日子,而能活到現在,其間實在 沒有一點可以僥倖取巧的。他們每逢遇上勁敵,只要小團體中有一個散漫鬆懈,比 不上敵人堅韌冷靜的話,早就一塊兒命喪黃泉,向閻王老子報到去了。   “靈犀五點金”之中的那個嬌柔口音忽然又道:“拚命三郎謝家兄弟,你們裝 啞巴也不行,前天你們在南昌府,闖入白老尚書府弟,出手殺死了十七個人,其中 十三個全然不懂武功。你們翻箱倒櫃,最後搜走了白府家傳胭脂玉佛。但你們得到 了什麼?什麼也沒有,胭脂玉佛腹中藏有武功秘其,傳說本是虛構的謠方,最荒謬 可笑的故事,但你們居然上當出手嬌柔的聲音停歇了一下,而瞎神仙聽了這些話, 面容忽又慘變。看起來比流淚還淒慘些。   那女子口音又道:“你們殺了一些人本來不算什麼,但問題是白老尚書身份不 比平常之人,你們此舉驚動了官府,甚至會驚動遠在京師的皇帝。唉,日後不但六 扇門中的捕快們都此案拖累得睡不安寢,迫得只好不眠不休地大舉追輯兇手,還害 得武林中千千萬萬的朋友應付不暇,其中有不少人還要吃冤枉官司。”   謝大郎澀聲吆道:“閉嘴,關你們什麼事?”   瞎神仙一直仔細聆聽,雖然色變淚落,但神情卻越來越冷靜,身子也挺得畢直 ,要是有人在門外遠遠瞧見,絕對認不出這個坐得畢挺的人,就是從前那個憔悴而 又奄奄一息的瞎子。   “靈犀五點金”之中那個嬌柔口音又響起來,說道:“瞎神仙,你為什麼要使 冷見愁睡著?他究竟是什麼人?那包袱之中究竟是什麼刀什麼劍?”   瞎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使自己全身放鬆,才用平常的聲音應道:“實不相瞞, 我瞎子在酒裡放了一點藥,冷見愁的來歷我至今試探不出,但這個人似乎很不錯, 心地很好,所以我決定讓他睡覺,免得淌這趟渾水。”   他停了一下,又道:“至於包袱內的刀劍,我瞎子全然不知,縱然是世上最珍 貴的寶刀寶劍,對我瞎子也毫無意義。”   別人沒有再出聲,瞎神仙也緊緊閉直嘴巴,於是四下一片沉寂。   冷見愁鼾聲沉重而又均勻,屋內外人人都可以聽見,任何人聽見這種鼾聲,打 死他也不能相信冷見愁根本一直睜大眼睛,眼光澄激而又銳利,找不到絲毫的睡意 。   所有的對答他當然字字聽見,而瞎神仙面部和全身任何細微的變化,也全都落 在他眼中。   東方狼王大禮粗獷的聲音忽然傳入屋內,道:“聽說靈犀五點金之中有一位徐 小茜姑娘,很會講話,聲音也很好聽,不過,又聽說徐小茜姑娘不說話而已,一說 話就能夠使天下大亂,非發生殺人流血之事不可,從前我以為這只是好事之徒胡亂 說說而已,誰知見面更勝似聞名,徐小茜姑娘果然厲害之至。”   她究竟哪一點很厲害?大家都等東方狼王大禮說下去,王大禮果然接下說道: “現下我四匹狼在左右兩路壓力威脅之下,只好結陣防守。但時間若是拖得久了, 這形勢自然會起變化。最可能的變化是我國匹狼和拚命三郎突然聯手,殺死了靈犀 五點金。因為我四匹浪向來使刀,拚命三郎使的是劍,這包袱之內正好是一刀一劍 ,我們只要同意把刀劍平分,聯手之勢便成功了。”   但事實上由於一個“貪”字誰也不願輕捨其一。   故此在目前為止,四匹狼和拚命三郎還未聯手。人人心中皆知此理,所以東方 狼王大禮不必點出來。   他又說道:“徐小茜故意說出方震和白老尚書的事,用意不外想激瞎子出手, 誰知瞎子已不是棄刀除名以前的燭影搖紅秦聰了,哈,哈謝大郎澀聲道:“就算他 是燭影搖紅秦聰,我兄弟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徐小茜吃吃笑道:“耳食之言怎要相信?事實上我們幾姊妹經常離開蘇州,只 不知若是在路上相逢,王兄你認不認得我們?”   東方狼王大禮點點頭,道:“據我所知她們向來全身裹以黑紗衣裳,沒有人見 過她們的真面目,我當然認不得她們。”   徐小茜道:“這便是我們的答覆。”   東方狼王大禮道:“好,那麼拚命三郎你們呢?”   謝大郎聲音更為冷澀,道:“不告訴你。”   徐小茜嬌聲道:“看來誰也不肯先說出來意,王兄你說是嗎?不過,我卻可以 猜一猜,你們是不是受‘血劍會’之托而來的了?”   四方天狼和拚命三郎都不回答,過了一會,徐小茜又笑道:“經過十年漫長的 歲月,除了‘血劍會’中的人之外,還有誰對燭影搖紅秦聰不放心!”   仍然沒有人作聲,看來四方天狼和拚命三郎都絕對不會回答徐小茜的猜測。   相命館內忽然傳出來一聲慘叫,跟著瞎神仙踉蹌奔出來,亂髮披面,左手掩住 胸膛,只見他的手和胸前鮮血淋漓,顯然被刀劍刺傷,而且傷得很重。   瞎神仙另一隻手指著相命館,嚥喉中格格有聲,卻說不出話,轉眼間便跌倒在 地上。   三路人馬一共十二對眼睛當下都不由自主瞪視著屋門,突然間四支火炬一齊熄 滅,四下登時陷入一片黑暗中,只有屋內的燈光照射出來,隱約還照出四方天狼的 身影。   屋內傳鼾聲如故,過了很久,冷見愁仍沒有出現,但三路人馬誰也不肯移動半 步,以免任何聲響或動作會影響了所有人的視聽。   最不愛說話的謝兄弟突然都發出了又驚又怒的哼聲,接著是謝大郎道:“包袱 不見了!”   靈犀五點金那邊也傳來吱吱喳喳的驚詫聲,四方天狼不能不信了,個個扭轉頭 瞧看,果然那個在他們四個人腳跟後面的包袱已失去蹤跡。   十二對眼睛現在已集中在瞎神仙身上,雖然屋子射出的燈光沒有直接照到,但 仍然可以見到他倦曲的身形,他們一下子就確定那人是瞎神仙,於是全部目光迅即 凝即屋子,莫非四支火炬都冷見愁弄熄的?他用什麼暗器,能從屋子裡一舉擊滅四 火炬?冷見愁是不是趁火炬乍滅之時拿走了包袱?他的輕功難道厲害到這種地步”   東方狼王大禮突然怒罵了一句三字經,四匹狼墓地一齊躍到門口,動作十分整 齊,而在躍起和落地之時,四把長刀鋒芒閃動,恰好把四個人全身上下嚴密封蔽, 沒有絲毫空隙。   他們齊齊向屋內望了一眼,便有如中了邪,全都呆住,謝大郎的長劍忽震,翁 的響了一聲,三兄弟飛躍而起,無聲無息落在門邊,但這三人探頭瞧了瞧一眼之後 ,也像四方天狼般呆住。   “靈犀五點金”卻與他們不同,徐小茜笑道:“我們也過去開開眼界——她笑 聲起時,五個人已下齊腰肢款擺碎步行去,雖說是碎步而行,其實快的出奇,一眨 眼間已經站在門外,五對眼睛透過面紗,又透過兩路人馬之間的縫隙望入去。   屋子內一燈熒熒。似乎浮動著說不出的淒涼,尤其是瞎神仙仰靠椅背,而向屋 外,恰好看見他那對瞎眼中,兀自未干的殘淚。   縱然是不大懂事的小孩子,亦看得出瞎神仙睡得很沉很甜,瞎神仙既然尚在此 地,那麼冷見愁呢?剛才胸前染滿鮮血的瞎子是誰?是不是冷見愁假扮的?抑或屋 內這個瞎子才是冷見愁假扮的呢?   屋內的燈光忽然熄滅,這回四周真的陷入極度黑暗之中。那三路人馬在這燈滅 的剎那間,齊齊向不同方向躍退兩三丈。每三路人馬都擺出最厲害最嚴密的陣勢。   這刻縱然是一隻蝙蝠掠入任何一個陣勢內,亦休想逃過“分屍”的悲慘結果。   又是東方狼王大禮首先哼一聲,像早先那句三字經一樣,也是他們的暗號。   四柄鋒快之極的長刀,都貫注著內家真功力,開始緩緩揮動。   王大禮接著厲聲道:“究竟是誰在攪鬼?冷見愁?”   沒有人答話,他又喝道:“莫非是瞎神仙?”   仍然沒有人答話,那邊的拚命三郎也說話了。   謝大郎道:“冷見愁先睡著,一定是瞎神仙。”   王大禮道:“這可說不定,有沒有人瞧見屋中的燈如何弄熄的?”   徐小茜也道:’“我們亦沒有瞧見,唉,這個人若是燭影搖紅秦聰,那還罷了 王大禮插嘴說道:“為什麼?”   徐小茜道:“因為燭影搖紅秦聰本來就是刀法輕功兩者並臻絕妙,又是老江湖 ,極詐百出,他能拿走包袱,弄熄燈炬,還不可怕。但這一切如果是冷見愁做出來 的話,唉,那結局不必說了,大家都可以猜想得到。”   謝大郎道:“猜不到。”   王大禮道:“我也猜想不出結局,你說來聽聽如何?”   徐小茜道:“好,我先問你們一聲,以前誰聽過冷見愁這個名字沒有?”   當然沒有,王大禮二人都肯定地回答了。   徐小茜道:“但剛才這個人的手段高明得委實神鬼莫測,既然冷見愁一向不讓 世人得知,假如此人就是冷見愁,現下我們都知道了,你們想想看看,他肯讓我們 活著宣揚出去麼?難道他如今主不想保持秘密了?”   這麼可怕的結論自然沒有人願意再行討論。這刻每一路人馬都曉得目前當務之 急,只有逃離此地。   所有的疑問都可以等到明天才找尋答案,然而他們能逃得掉麼?那到底是誰?   他還有些什麼詭秘手段?他現下在哪裡等候他們自投羅網?   瞎神仙確實正在沉沉酣睡,當他隱隱約約憑那極為靈敏的感覺,發覺那發出鼾 聲的冷見愁好像有所動作——大概是掏出一個瓶子,又撥開瓶塞時,便嗅到清淡的 香味。他立刻湧上濃濃的睡意,這一剎那間,好像還發覺冷見愁的手落在桌上的朱 硯。然後又彷彿聽到衣箱打開的聲音,穿衣服的聲音……但濃濃的睡意宛如浪濤般 不停地湧卷,終於所有的聲音感覺都消失了。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斗,四下簡直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但在冷見愁眼中,只不過像你我在昏暮之時,稍稍覺得光線有點暗淡而已。   那拚命三郎謝家兄弟姿勢有點可笑,卻瞧得見絕對有效,可以抵禦任何外來的 襲擊。   他們幾乎蹲貼地面,背靠著背,三把劍斜斜上指,由於他們蹲得很低,減少了 大部分可能被襲的面積,再加上劍勢森嚴,看來誰也休想不付一點代價而能擊潰這 個劍陣。   “四方天狼”的四方刀陣名震武林,果然嚴密而又凌厲之極,那四把長刀在黑 暗中緩緩移動,使人泛起難越雷池一步之感!   “靈犀五點金”這五個女子略有不同,她們居然散開,在丈半方圓內,怖成一 個梅花形的陣式。   每個人都屈一膝跪在地上,雙手仍然縮在袖中,側耳聆聽四下消息。   冷見愁孤獨地站在當中,左腑下夾著那個包袱,右手好整對暇地撫摸下巴,十 五年來都是鬍鬚的下巴,一旦剃得光溜溜的,那種感覺既陌生而又很舒服的。   他的夜眼不但能把黑夜當作白晝,而且能透視輕軟的黑紗。故此“靈犀五點金 ”,那五個女郎的面孔固然一清二楚,就連她們黑紗做成的衣裳裡面的身子也看得 見。   因為這五個年紀輕輕的女郎,居然除了一襲黑紗做成的衣服之外,裡面竟沒有 一絲半縷。冷見愁能夠看見她們嫩滑的皮膚,挺突豐滿的乳房,修長的大腿,還有 堅實的高坐的臀部。   冷見愁不敢窺看她們最隱秘的地方,事實上他的眼光每次掠過女郎們之時已經 心跳加快,嘴巴發乾,好在他知道這是任何男人正常的反應,尤其是捱了十五年暗 無天日的時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的女人,而她們不但年輕,同時又都很漂亮,身 材更是使男人饞涎欲滴,這種反應當然正常之有。   徐小茜是五個女郎當中最漂亮最可愛的一個,特別是那對明亮靈活的眼睛以及 紅潤小巧的嘴唇。   她們在如此危險的情勢下,五個人還敢分散,難道這五個女郎當真是“心有靈 犀一點通”?她們可以不藉任何語言話動作就能夠互知心意?   冷見愁決定先擱下有關“靈犀五點金”的疑問,省得仔細觀察她們。   他突然仰天大笑一聲,道:“我是冷見愁。”   三路人馬都不吭聲,冷見愁的聲音他們都聽得出,已經用不著加以證實了。   冷見愁又說道:“我只有一句話要問問你們。”   他等了下,才緩緩道:“你們希望我用刀還是用劍?”   王大禮謝大郎都緊緊閉住嘴巴,他們這時很後悔剛才說了不少話,以致被對方 曉得了位置,目下當然不可以再犯同樣的錯誤。   徐小茜沉吟一下,泛起美麗迷人的笑容,說道:“冷見愁,你真的要我們挑選 麼?”   冷見愁只瞧她一眼,立刻移開目光,應道:“是的。”   徐小茜明亮的眸子注視著聲音傳來之處,可惜她實在看不見一點影子,她道: “我們挑選的話,有沒有好處呢?”   冷見愁道:“等你們挑選之後,我自然會告訴你們。”   徐小茜嬌笑一聲,道:“聽你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你府上是不是山東!”   冷見愁暗中微笑一下,道:“不是,離山東遠得很!”   徐小茜吃一驚,道:“果然遠得很,這一下的口音已變成了福州人的官話,嘴 巴裡含著一枚橄欖似的。”   冷見愁道:“你再猜猜看,吾也不是福州人。”   徐小茜啊了一聲,道:“這會卻是揚州人說官話了,老天爺,我認輸啦。”   冷見愁忽然用純正的四川話道:“四匹狼,拚命三郎,格老子的你們統統是死 人不成?”   徐小茜道:“天啊,這是地道的成都腔呢。喂,四匹狼,拚命三郎呀,你們怎 麼啦?淨叫我一個女人家講話,你們羞也不羞?”   謝大郎居然先開口了,聲音冷澀之極,道:“刀或劍悉聽尊便。”   東方狼王大禮大聲說道:“用刀,我四匹狼願意先領教高明。”   謝大郎馬上道:“那可不行,用劍,請!”   這個請字一發出,謝家三兄弟齊齊拔出,三把長劍宛如閃電般冷見愁身上刺去 ,每一劍各自都籠罩七處要穴。   他們出劍之快,黑暗中認穴之難,的確是第一流劍手的水準,但更可怕的是三 個人都一齊湧出拚命不惜同歸於盡的殺機,形成了一股厲森寒無堅不摧的強大氣勢 。   可惜他們的敵手是冷見愁,是神鬼莫測的冷見愁。   謝家兄弟的劍勢忽然落空,招式剛剛變老之際,猛又一齊剎住。   但聽冷見愁的聲音在他們後面升起,道:“要是左邊的人劍勢再低一寸,我冷 見愁老爺就不敢坐著不動了。”   拚命三郎謝家兄弟登時駭得面色劇變,身子微微發抖,他們真想不出冷見愁究 竟是怎樣的一個敵人?他居然能在漆黑一團的迅急突襲之下,瞧出劍勢相差一寸之 微的差異,簡直不是人,這是只有魔鬼才做得到的事。   三柄劍已改變方向,齊齊指著冷見愁。   謝大郎聲音既澀又啞,道:“好!請你用刀!”此人向來惜語如金,又倨傲狂 妄,居然用了一個“請”字,可見得他震駭之餘,卻也不禁十分服氣。   冷見愁說道:“我若是用刀,你們算是走運,此刀五十年前已經天下無敵,橫 行武林達二十年之久,刀下倒無一合之將。”   他娓娓道來,語氣極為誠懇,人人都感覺到這些話確實出自他衷心,絕非誇張 渲染。可是這些話卻又令人難以置信,如果五十年前就無敵天下,而且橫行了二十 載之久,那麼冷見愁豈是已是七八十高齡的人?然而,奇怪地他必定沒有吹牛,人 人覺得他誠懇的聲音,實足以使人深信不疑,只是這個矛盾如何解釋呢?   冷見愁又道:“此刀每一面的刀身上都鐫有四個字,一面是‘一刀在手’,另 一面是‘快意恩仇’,刀把末端有‘橫行’兩個字,所以此刀名為天絕刀,你們有 誰聽過這一把名刀!”   他聲音稍歇之後,過了一會,居然無人吭聲,冷見愁發出失望的歎息,道:“ 唉,想不到曾經縱橫天下的天絕刀,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徐小茜吃吃而笑,聲音甚是悅耳動人,可是冷見愁卻當真不敢望過去,因為他 怕自己的眼睛會忍不住稱到她身上某一處部位,而那時他的心神勢必不能集中,便 等於給所有敵手以可乘之機了!   只聽徐小茜道:“一刀在手,快意恩仇,誰不知道這是‘刀王’蒲公望的豪語 ,但‘天絕刀’之名卻沒有聽過。”   她笑了數聲,又道:“如果連我花解也不知道的話,世上就不大容易找到知道 的人了!王兄謝弟,你們說是麼?”   謝大郎只“嗯”一聲,東方狼王大禮卻道:“這話就算誇大了一點,卻也很接 近事實!”   徐小茜道:“謝謝你們的誇獎,我說冷見愁,你要不會告訴我們說,你就是刀 王蒲公望吧!”   冷見愁道:“為什麼?”   徐小茜道:“因為這一位刀王遠在五十年前便已成名,然後縱橫天下達二十年 之久,也就是說,他是三十年前的無敵高手,但你才幾歲?你甚至不可能是他的傳 人?”   她語氣非常肯定,人人聽了無不深信於心,而且也禁不住對那位曾經雄霸天下 達甘之久的“刀王”蒲公望,由然而生出無限尊崇仰慕之情。   冷見愁卻冷笑一聲,聲音中充滿了輕蔑譏誚,道:“得啦,什麼一代刀王都是 廢話,他不過是一片落葉罷了!”   人人都大為驚訝不止,第一點是冷見愁何以會對該位前輩高手如此不敬?第二 點是“落葉”二字,為什麼“刀王”竟然不過是一片落葉?   徐小茜道:“冷見愁,你已證明你本人既不是刀王蒲公望,亦不是他的傳人。 ”   關於後面這一點她解釋道:“因為世上沒有一個徒弟對師父如此鄙視和不敬的 !”   冷見愁須得時時提醒自己別向她望去,可是她的淵知博聞以及敏慧的分析能力 ,卻又使他忍不住向她望了兩眼。   這兩眼可能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甚至改變了整個武林的形勢……花解眼睛很 明亮,面龐俏麗,但任何男人都會同意她的身體更迷人,她的皮膚雪白光滑,織濃 合度,最動人心弦的是她的乳房、腰肢,臀部以至大腿,配合的極為均勻,而且結 實富有彈力。   只要是男人,都自然而然曉得這是屬於“處女”特有的青春明艷。男人,即使 絕不對“處女”懷有偏好,但至少不貶低,亦不會加添了“珍貴”之感!   冷見愁把“慾念”擠縮成小小的一粒,深深藏在心底,然後說道;   “三十年前刀王蒲公望忽然變成了一片落葉,所以連人帶刀從世上消失無蹤, 這一把刀,昔日在他手中,據說刀一出鞘,必定殺人飲血。但在我冷見愁老爺手中 ,當然要更上一層樓……”   稍遠處的廣場中,依然有燈火、人群,夜風把許多聲音送過來,使人感到仍然 生存在世間,可是冷見愁的話聲卻有一種極強烈的詭異壓力。   徐小茜知道別人絕不會開口答話,便道:“什麼叫做更上一層樓呢?一個人如 果不能死兩次,那麼刀王蒲公望已經達到極限了,莫非你能叫人死兩次麼?”   冷見愁淡淡道:“我根本用不著殺人,我只須斬下一隻手指就夠了。”   徐小茜大吃一驚,道:“你……你的意思是使對方不能使用兵器?”   她當然是最駭怕的人,因為她們“靈犀五點金”右手用短刀,左手用五隻“紫 金毒爪”。因此旁人只須斬一隻拇指的話,她們每個就得失去六隻手指了。   冷見愁道:“對,你想想看,像四匹狼和拚命三郎這種人,如果不能拿刀劍, 有沒有人聞風而至取他們的性命呢?”   人人都知答案,毋庸多說,只有一點得特別指出,那便是這些失去指頭之人, 一旦變成了很多仇家的獵物時,每日所過的時刻驚魂的逃亡生涯,確實遠比立死刀 下還要悲慘百倍。   徐小茜道:“我只剩下一個問題要問你。”   冷見愁道:“好,你問。”   徐小茜道:“那邊曠場有不少燈光,但相距太遠,故此這兒漆黑一團,相信大 家都變成睜眼瞎子,只不知冷見愁老爺你可瞧得見我們?”   冷見愁冷笑一聲,道:“我當然瞧得見,連你們的黑紗衣裳裡面穿的什麼,都 瞧得一清二楚。”   徐小茜發出開心的嬌笑聲,道:“冷見愁老爺,這個牛皮吹得太大了,你真的 看見我們五姊妹在黑紗內的內衣?”   冷見愁道:“我何須吹牛……”   現在他已有充分的理由向她們端詳審視了,於是他的目光像世間最鋒利的寶劍 一般,刺透了黑紗,在五具充滿青春氣息極為誘惑的肉體上巡逡了好幾次。   在他夜眼中,她們根本像是明亮燈光下的裸體美人一般,唯一可惜的是她們全 都是屈一膝跪地的姿勢,所以瞧不見使男人最心跳的隱秘之處。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徐小茜的面孔上,卻立刻發現這個最美麗的女郎眼眶底下 現出半月形的黑痕,兩邊耳垂也發黑。   冷見愁吃了一驚,心中自言自語道:“不,這是不可能的事,滇邊大毒門的‘ 孤獨迷情盅’怎麼人在世間出現?記得那天自在天醫李繼華說過,自從百年前大毒 門的毒聖桓字死後,這種天下第一絕毒就從此失傳了……可是她分明中了此毒,而 且在她們五女之中,只有她一個人中了這門絕毒,唉這是什麼緣故?”   他仍然淡淡的道:“徐小苗,你們每個人的黑紗衣之內都是光著身子,對不對 ?”   “靈犀五點金”個個都縮了一下身體,而且不覺一手掩胸,一手遮住下體。   冷見愁道:“現在才遮掩不嫌太遲了一點麼?”   徐小苗歎了一口氣,突然大聲道:“冷見愁,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她的歎氣乃是暗號,只見其餘四女忽然向四方躍出,身法快過閃電,一眨眼間 已飛躍出二十餘丈之遠。   冷見愁一揚手,“嗤”地一響,那四女在卅丈遠處忽地跌倒。   人人聽得出冷見愁乃是以上乘內家摘葉飛花的手法發出極細微的暗器,幸而並 不是襲射自己,個個都暗自透了一口氣。   徐小酋吃吃笑道:“難道你想留下我的妹妹們麼?”   她竟不知那四女已經跌倒了。   冷見愁冷冷道:“豈敢,豈敢,不過大家小心聽一下,從現在開始,數到第十 下……”   “六、七、八、九、十……”是徐小茜嬌柔悅耳的聲音,到她第十的聲音念出 來之時,四方遠處忽然傳來淒厲的呻吟聲,人人一聽而知是“靈犀五點金”諸女的 聲音,並且曉得她們極為痛苦,痛苦得簡直受不了。   現在只有七男一女還沒有遭受痛苦,但每一個人完全震懾於冷見愁莫測的武功 和詭秘的用意之下,任何人打算摸黑逃走的話,下場只伯與那四女一樣,但如果不 逃,難道他便肯放過不成?他剛才說過不取性命只斬斷一隻手指的話是真的麼?   四女哀號聲中,徐小茜好像已不能保持冷靜了,高聲道:“冷見愁,我過去殺 死她們行不行?”   雖然是在這等時刻,她的聲音依然是嬌媚悅耳得很。   冷見愁道:“殺死她們之後,你怎麼辦?”   徐小茜大為驚惑,道:“我?你問我怎麼辦?”   冷見愁道:“你絕不會懂得我的意思,不過我也聽得夠了。”   黑漆一團中傳出“嗤”一響,四女慘厲的哼卿聲忽然停歇。   徐小茜鬆一口氣,道:“謝謝你,冷見愁,只不知她們死了還是活著?”   冷見愁道:“我說過我用天絕刀的話,不會出人命,剛才你提過的血劍會是什 麼東西?”   徐小茜道:“是一個秘密組織,專以殺人為業,聽說人數並不多,但每一個都 是世上最狠毒厲害的劍手。十五年來南七省已有許多名家高手死在那些‘血劍’之 下,但究竟這血劍會有多少劍手?首領是誰?住在什麼地方?想僱用他們的話,要 多少銀子?   用什麼方法連絡?這些問題至今無人得知。”   冷見愁道:“既然是職業兇手集團,何以你說四方狼和拚命三郎是被指使對付 瞎神仙的?   血劍會的人不敢親自出馬麼?”   徐小茜道:“燭影搖紅秦聰乃是世上唯一在血劍下生還的人。他身為十二名刀 之一,誰都知道決不貪生怕死的人,但十年來他竟肯自甘貧賤苟延殘喘,血劍會最 後自然覺得疑惑恐懼,終有一天忍不住加以調查。”   冷見愁認為她分析得極對,那四方天狼,拚命三郎殺害了‘一聲雷’方震及白 老尚書家人,由於這些人與燭影搖紅秦聰關係至深,可見得此舉目的是刺激秦聰, 使他不得不拓刀——假如他還能拔刀的話。   江湖中充滿仇殺,武林人因爭名逐得而陰謀傾軋,這些血腥可怕的故事,冷見 愁聽過很多很多,不過聽人講述尤其是已成陳跡的故事,比起他目前親自見聞參與 ,滋味大不相同。   “我早已是命運之神的手下敗將……瞎神仙(燭影搖紅秦聰)低沉悲涼的聲音 忽然在冷見愁耳邊迴響。   他為之輕歎一聲,想道:“天下間所有人類的活動,悲歡也好,離合也好,有 誰的遭遇不是受命運主宰呢?   四下一片漆黑,遠處曠場中的燈光照不到這邊來,但種種聲音隨風傳來,使得 這片黑暗憑添一份不可名狀的淒涼……“冷見愁你究竟是誰?”徐小茜問出人人想 問的問題:“你是否湊巧路遇本城?   湊巧包袱中有那兩把寶刀寶劍?湊巧來找秦聰卜卦?”   冷見愁答非所問,喃喃道:“都不敢動手,也不敢逃走,為什麼?”   徐小茜大聲道:“因為人人都瞧不見!”   冷見愁道:“你替他們想個辦法吧!”   徐小茜得到這句話,頓時敢移動身子了,她奔往火炬,點燃火檢查看了一下, 搖頭大聲道:“火炬不能用了,炬頭部分完全碎掉……”   她隨即醒悟地啊道:“原來冷見愁你早已曉得,無怪叫我想辦法。冷見愁,這 種手法是不是叫做‘暗散復氣亂花顏’呢?我記得已經絕傳了三十多年,很久以前 有一位巾幗高手,也就是最後一代的巫山神女宮宮主南飛燕,她的輕功固然是宇內 無雙,而她的九種暗器和獨門手法,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冷見愁插口道:“後無來者都不見得,神女宮宮主‘風發雨鬃’南飛燕亦不過 是一片落葉罷了,她豈敢說後無來者。…徐小茜訝道:“落葉?什麼落葉?”   徐小茜道:“落葉就是落葉,樹上掉下來的枯葉難道你未見過。”   徐小茜道:“唉,落葉就落葉吧,我的確不明白,但不管怎樣,南飛燕的‘風 發而鬃’這個外號絕不是開玩笑的,她九種不同的暗器,九種特異的獨門手法,可 以當得上天下無雙四個字。”   冷見愁道:“只輕蔑的哼了一聲,徐小茜又道:“假如我們沒有法子點火照亮 四周,怎麼辦?”   冷見愁道:“那也不要緊,只不過你卻沒有眼福瞧見我的刀法了!”   徐小茜尖叫一聲,道:“不行,我一定想法子……”   這一聲尖叫似乎把很多人驚醒,因為突然間四下明亮如畫,原來在瞎神仙的相 館左右幾間木屋內,都射出強烈的燈光,這些燈光聚起來,已足以使相命館前十餘 丈圓地面明亮如畫。   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冷見愁身上,他個子高高的,肩膀很寬,腰細而腳長,腰間 隨隨便便地插著一口長刀,他頭戴武生巾,乳茸茸的鬍鬚不見了,鼻子很挺,眼睛 長而明亮,面色蒼白得很。   縱然在燈光下,縱然冷見愁面孔上的五官皮膚和輪廓全都絲毫畢現。但奇怪的 是看起來很難確定他的年齡,既似是二十左右的少年,又似是三十五六歲的中年人 。   但也許正是因此之故,不獨是徐小茜,連四方天狼和拚命三郎,全都覺得冷見 愁她像有一種奇異的魁力,叫人情不自禁的向他多看幾眼。   至於徐小茜,身為一個女孩子,簡直願意匍匐在他的胸下,為他做任何的事。   冷見愁大聲道:“點燈的是什麼人!”   徐小茜道:“可能是血劍手預布的人手!”   冷見愁頷首道:“我也是這樣猜想,而且亦深信目下已找不到人了。”   徐小茜卻明知道每一間木屋都有人,因為這些人把燈吊掛在窗口之後,並沒有 逃走,但何以冷見愁說沒有人呢?   她已來不及詢問,因為冷見愁很注意地觀察著四匹狼和拚命三郎,氣氛驟然變 得緊張,如果她繼續開口,那就不錫有故意使冷見愁分心暗助別人之嫌了。   誰知冷見愁忽然開口,說道:“徐小茜,你知不知道他們何以仍不出手?他們 既不是膽小怕死之人,亦不是謹守江湖規矩不肯以多欺寡的人,你知不知道是何緣 故?”   徐小茜道:“我知道!”   冷見愁驚奇地“嗯”一聲,道:“你真的知道?”   徐小茜道:“這是因為他們雖然是著名的高手,但卻從來沒有碰過頭,彼此的 武功互不深知,因此他們不敢合力夾攻你,怕的是沒有默契反而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   冷見愁道:“這只是理由之一,但主要原因卻是我所佔的位置,恰好是他們最 苦惱的樞紐點,他們若是聯手夾攻,反而彼此受到牽制阻撓。”   四方天狼和拚命三郎一共七張面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要知自從燈光一起, 這兩路人馬都恨不得立刻出手攻去,但每個人又都感到距離方位不對,如若出手, 便正如冷見愁所說,必定跟另一路人馬的攻勢發生衝突。   東方狼王大禮大聲道:“冷見愁兄,你的氣功輕功還有這一分眼力,舉世無雙 ,我四匹狼服氣啦!但仍然要領教你的天絕刀法!”   謝大郎高聲道:“我兄弟也服了,只求正式見識天絕刀!”他的話向來極盡簡 短之能事,現下亦沒有改變。   冷見愁道:‘好,先輪到四匹狼。   四匹狼個個精神一振,眼中光芒閃閃,四把長刀緩緩浮沉搖擺,使人忽然覺得 他們不止四人四刀,而是一座刀山。   冷見愁手按刀把,幾立如山,突然拔刀攻去,而這時正好是人人感到四匹狼的 刀陣最森嚴,威力最強大的一刻。   任何武林高手絕不會選擇這種時機出手,四匹狼的四把長刀街直是一道地獄之 門,誰投進去就只有萬劫復的結局。   但冷見愁的寶刀幻化出一道精虹,硬是從刀陣最嚴密威強處攻入,他的刀光一 到,四匹狼的刀便像忽然生滿了�蛈�的暗然無光,而且都不會動弱,眼睜睜瞧著冷 見愁的刀逐一削去每雙握刀的拇指。   當然這些動作很快,平常人根本瞧不清楚,但在這些高手眼中,比起用毛筆一 筆一劃寫字還要清楚明白。   人人面色蒼白之極,心中說不出的震驚都從眼中流露出來。因為冷見愁這種刀 法豈只有“橫行”而已,那種氣勢威力簡直可以蹂躪天下蒼生,甚至連鬼神都得驚 號遠避……   冷見愁刀已回鞘,面向拚命三郎,身軀畢挺,右手按住刀把,姿勢動作非常自 然,使人感到這個人根本就應該這樣子站立,好像樹木巖石或是山巒江河,本來就 是那樣子……誰會驚奇大地上有一道河流?或是對聳峙天邊的山嶽感到奇怪呢?   拚命三郎謝家兄弟雖然出道不久,但在這四五年當中,已拼過三十幾次命,會 過無數高手名家,拚命三郎決鬥的經驗不可謂不豐富了。   可是冷見愁卻和任何一個敵手不同,他明明像高山大岳一樣,屹立前面,使人 泛起了不能攀越,不可搖撼之感,然而同時又使人感到冷見愁這個人井不存在。   他們都不明白自己心中何以能同時泛起這兩種矛盾不相容的感覺?冷見愁既然 存在,便不能同時不存在,這理由正如‘你就是你,不能同時不是你’一樣簡單淺 顯而又不可違背!   謝大郎發出暗號,三兄弟一齊後退數丈。   他們並非打算腳底抹油逃之夭夭,而是騰出更多的空間距離,人便變換劍陣。   三把鋒銳閃光的長劍,忽前忽後,忽上忽下的變了十二種陣式,每一種陣式在 徐小茜看來都極為厲害,有以詭異見長的,有以凌厲長的,有以靈翔動態見長的, 有以森嚴靜守見長的。總之,每一種陣式都各有所長,最後卻是一種極為變幻繁複 的劍陣,此時三柄長劍雖是移動得不快,說不離數尺方圓之內,卻呈現魚龍曼衍五 光十色的繽紛奇彩,使人目不暇接,不覺歎為觀止。   冷見愁的姿勢毫無變化,“天絕刀”仍未出鞘。唯一不同的只有他那對眼睛, 似乎變得更為明亮,因而凝射出來的目光更似是有形之物——兩道森寒的刀光—— 畢直插入劍陣中。   徐小茜心中突然感到十分寒冷,冷得不禁全身輕輕發抖,因為她已看出冷見愁 的天絕刀根本不必出鞘,就足以擊潰“拚命三郎”的劍陣有餘了!如果她沒有看錯 ,冷見愁豈不是魔鬼的化身麼?   那拚命三郎謝家兄的一十二種劍陣,在徐小茜看來簡直已在到“劍術”之道的 巔峰了(當然她也明白這是由於三個心意相通的兄弟一齊施展,故此這種造詣還不 算是不可思議),雖然此一劍道境界是由三個人合力才達到,但在敵方來說,面對 的仍然是可怕無比的劍陣。他們的對手——冷見愁所要對付的是這個‘劍陣”。如 果冷見愁現下辦得到,則縱是換作一個有此劍術功力的人,結果仍然相同。   徐小茜沒有看錯,連那四匹狼也都忘了攻心徹骨的奇疼,忘了進流的鮮血…… 只見“拚命三郎”——這三個以兇狠不怕死著名於世的驃悍劍手,忽然都全身發抖 ,面色蒼白,並且明顯地露出極力抑制嘔吐的樣子,他們本是連死都不怕的人,何 以會恐怕?恐怕什麼?   這答案只有謝家兄弟(也許除冷見愁之外)知道。一十二種劍陣,未曾有過敵 手,卻被冷見愁利刀似的目光不費吹灰力就破去了。   冷見愁的目光每次問題射向“劍陣”最脆弱致命的所在,迫得謝家兄弟不能不 變換陣式,但沒有用處,直到最後謝家兄弟施展所有壓箱底的本事,仍然擋不住冷 見愁比真力更鋒利可怕的目光。   冷見愁的面孔好像永遠藏在迷霧中,雖是在相命館間小小木屋內,燈光那麼明 亮,依然教人看不清楚很多事情,第一點是他的真實年齡,第二點是他的情緒。   書桌上明亮的燈光,照著七隻血淋淋的拇指上,徐小茜想起這些拇指全是她撿 回來的,不禁湧起一陣噁心之感,但也許不是噁心,而是莫明其妙的恐懼……冷見 愁的眼睛遠沒有對付拚命三郎謝家兄弟時那般明亮堅凝,介仍然很脫利又深進莫測 。每當他的眼光掃過徐小茜之時,這個美麗的幪面女郎馬上覺得自己根本是赤裸的 呈露在他的眼前,因此她必定會打個寒噤,身子縮了起來。   徐小茜輕輕歎了一聲,道:“謝家兄弟這一戰由於恐怕而自行斬斷右手拇指, 此舉固然保存了性命,但心膽已裂,他們以後還能夠拔劍拚命嗎?”   冷見愁沒有回答,只微笑一下,卻笑得莫測高深。   徐小茜又道:“依我看來,拚命三郎謝家兄弟已經達到劍陣的巔峰,能夠破得 他們聯手劍陣的人,等於可以超越天下任何劍陣的‘極限’,冷見愁你居然做到了 ,你究竟是人抑或是魔鬼?”   冷見愁點點頭,道:“你的想法看法都很高妙,相信像你這種女孩子不可多見 吧?”   徐小茜笑了一下,道:“我可不習慣自吹自捧。不過……你好像真的不知道, 所以會問出口,那麼我告訴你,世上像我這樣的女孩子的確很少,另外還有一點, 拚命三郎謝家兄弟的劍陣雖是厲害,不過碰上了我‘靈犀一點’,最多也不過是不 分勝敗之局。”   冷見愁道:“我的確有很多事不知道,但我又懂得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   徐小茜道:“你正是這樣的一個可怕的人。”   冷見愁道:“我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每個人各有的‘命運’,比喻你說我很可 怕,但你的命運卻你遇上我,這才是可怕的事。”   徐小茜道:“你想過很多,而且常常想?”   冷見愁不回答,目光移到她胸部,那真是誘人的令人魂銷的乳房,表現出女性 的一切溫柔,冷見愁暗自歎歎氣,好不容易才迫使自己移開眼睛。   他自從發現花解中了天下第一絕毒的‘孤獨迷情盅’之後,不知不覺便對這個 美麗和很會說話的女孩子起了莫大的“憐憫”,沒有別的意思,僅僅是憐憫已經足 夠了,不管她的面貌何等的美麗銷魂,不管她的肌膚有多白皙,又縱然她的乳房有 是豐滿動人,修長渾圓的大腿可使全世界的男人心跳氣喘。這一切都沒有用處,因 為她已中了“孤獨迷情蟲”。   這種絕毒數百年號稱天下第一,中毒之人性命可長可短,而最可伯的是她一定 要“孤獨”,在她有生之年,絕對要潔身自愛,此外“迷情”兩字另有來歷(下文 自有交待),所以這種毒的確可令天下人為之叫絕。   冷見愁忽然向瞎子,道:“瞎神仙,這七隻手指,送給你作紀念。”   徐小茜驚訝地瞧著看那沉睡中的瞎神仙,難道這個人一直在裝睡他為什麼裝睡 ?   四匹狼拚命三郎等人在末敗之前,有過一次機會入屋,瞎神仙不怕他們下毒手 麼?”   瞎神仙長長透一口氣,道:“冷見愁老爺,你真有本事,我瞎子也服了氣啦! ”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我以為此生決不會再被迷香之類的藥物迷倒,誰知世 事永遠變幻莫測來,永遠有想不到的可能!冷見愁老爺,你用的是什麼迷藥?我瞎 子足足睡了一盞茶。”   冷見愁道:“那只是三種很普通的辛香類藥物,但配合起來,我用重手法捏碎 ,再加上一點內家真力炙勢,便散出一種香氣,可使人立刻昏睡,你如果不是一直 提真氣讓住心雲南,這一覺必定睡到天亮才醒得。”   徐小茜大罵道:“是誰傳授你如此深奧的藥物之學?”   冷見愁淡淡道:“落葉,也是一片落葉而已,沒有什麼了不起。”   瞎神仙沉吟一下,道:“我昔的是中了迷香,那時一身武功只剩下三四成,所 以一敗塗地,這個刻骨的教訓使我十年來精研迷香之道,自問極有心得,誰知今晚 ……唉……”   他忽然振奮起精神,又道:“聽你說來,她像有幾片落葉呢,對不對?他們到 底是誰?”   冷見愁道:“落葉就是落葉,從前是什麼都不重要了,我想知道一件事,當今 之世,使毒最著名的是誰?”   徐小茜搶先答道:“李碧天,他是普度門掌門,外號(海枯石爛)。”   冷見愁道:“你認識他?”   徐小茜道:“見過幾面,但不算很熟。”   瞎神仙道:“若論當今之世,使毒最高明的人的確非李碧天莫屬了,十餘年前 我聽說他曾邀約天下使毒為主的九個門派的高手,在粵東十萬大山晤談。定名為慈 悲會。這一次十萬大山的慈悲會.遠至遼北(無毒不丈夫)寇遐齡也率了十二名高 手來參加。聽說參與盛會的一共有百餘之多,全都是渾身是毒,任何人遠遠望一眼 就可能倒斃的毒門高手,但結果(海枯石爛)李碧天以神鬼莫測的手段,技壓慈悲 會眾毒,號稱天下第一。他的外號意思是說他用毒本事已達到了可使大海為之枯乾 ,石頭為之腐爛的駭人程度。”   冷見愁徐徐道:“我知道在百餘年前,毒界中出了一位毒聖桓宇,只不知那‘ 海枯石爛’李碧天比起他怎樣?”   徐小茜搖搖頭,瞎神仙沒作聲。   冷見愁又道:“李碧天用什麼兵器?”   徐小茜道:“用劍,但誰也沒見過他的劍法,因為他如果想殺死一個人,用毒 方便得多!”   冷見愁問道:“他常常殺人麼?”   徐小茜道:“不,相反的是他慈悲為懷,時時以他的使毒手段化解很多拚鬥兇 殺的大場面。”她停了一下,又道:“十萬大山的慈悲會,他迫使毒界的各門派高 手立誓,須得先毒死了他,才可以用毒殺害別的人。”   冷見愁道:“相不到李碧天竟是這樣的一個人,但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下的 毒手呢?”   徐小茜訝道:“下毒手?向誰下毒手?”   冷見愁不答反問,道:“你何故來到此地?”   徐小茜道:“我們欠一個人的恩情,而這個人卻欠瞎神仙的,所以這個人要我 們來此,盡力解救他的危難。”   冷見愁道:“這個人是誰?”   徐小茜答道:“嚴星雨!”   瞎神仙啊了一聲,喃喃自語道:“是他?怎會是他呢!”   冷見愁道:“為什麼不會是他?”   瞎神仙道:“十二年前,我路過鎮江,他以江南三大名劍之一的身份請我吃飯 ,我叫送帖子的人回覆我不赴宴,因為我討厭他!”   瞎神仙道:“嚴生雨這個人很驕傲,他的聲名財勢一出手就擁有了,我的聲名 卻是經過無數次生死一發浴血苦戰掙來的。”   徐小茜道:“嚴星雨雖是繼承他父親手創的(大江堂),勢力遍布南京至崇明 島這段長達千里的長江水域。”   “但他決不是僅僅倚靠他父親的餘蔭,他的劍法聽說青出於藍,已超過家傳的 《大江流劍法》了……”   她的話指出瞎神仙看不起嚴星雨的錯誤所在,如果那嚴星雨正如徐小茜所描述 的人,則他位列“江南三大名劍”便不是僥倖了。   冷見愁對這些話的內容並不如何驚詫,但徐小茜無意流露出豪情飛揚的口吻神 態,卻使他十分意外,難道那嚴星雨是這般英雄人物,竟能使徐小茜感染了那股豪 氣?   他問知那嚴星雨今年三十七八歲,相貌不俗,外號很雅像這樣的人物,無怪特 別容易在美麗少女心中留下深刻的印像了。   冷見愁深深瞧了徐小茜一眼,心中突然又湧起那股憐憫之情,她的確很可憐可 悲,空有如花嬌貌,似水年華,卻不能不“孤獨”終老。   一個如此青春燦爛的女孩子,一旦得知自己這種悲慘命運時,她會怎樣呢?當 她必須面對“孤獨”時,她比平凡的女孩子更能忍受抑是更為軟弱呢?   人生中,原是充滿了許許多多難窮底蘊的迷,凡想完全瞭解疑謎的人,不是最 有智慧就是最愚蠢的人。   徐小茜如果心中有一個男人的影子的話必定是“煙雨江南”嚴星雨了。   冷見愁下了這個判斷之後,便不想再提到嚴星雨,免得讓她有機會想起這個男 人。   當下淡淡道:“你太多嘴了,我只問你有什麼打算而已。”   徐小茜沉吟一下,道;   “從來沒有人罵我多嘴,你真是最奇特的男人。”   瞎如仙插口道:“被靈犀五點金瞧得起的男人,自然有特立獨行的胸懷氣概。 但卻也不是好兆頭叫。冷見愁老爺,你從今日起,定須小心的防,免得忽然有一夜 頭和脖子分了家。”   冷見愁道:“靈犀五點金這麼可怕麼?”   徐小茜道:“唉,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五姊妹已有如此可怕的聲名!”   瞎神仙道:“我瞧‘煙雨江南’嚴星雨不久就會遇上橫禍,靈犀五點多已是著 名的不祥人,喜歡她們的人倒媚得更快。”   冷見愁啊出了一點玄外之音,只微笑一下,對於不必要和不能確定的事,他覺 得提上那麼一句也是多餘。   徐小茜深深歎息一聲,似乎並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不祥,只不過無可奈何而已。   她道:“我們回蘇州去,要是冷見愁准許的話,瞎神仙,你呢?”   瞎神仙也歎口氣,道:“做魚餌的生涯實在很不好受,但既然命中注定要做魚 餌,只好繼續做下去了。”   冷見愁忽然問道:“嚴星雨的劍法當真是很高明麼?”   徐小茜道:“真的,我不會騙你,據說他已得到他大伯父‘血劍嚴北’的真傳 。你想想看,‘血劍嚴北’號稱古往今來第一殺手,如果對手武功不能達到瞎神仙 當年那等造詣,你出十萬兩銀子他也不肯出手。”   冷見愁冷笑一聲,道:“血劍嚴北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徐小茜和瞎神仙都怔住了,一時但覺夜色更深更冷,那黑暗中似乎隱藏著不可 猜測的兇險危機。世上任何膽敢輕視得罪“血劍”嚴北的人,決計活不了多久,因 為他才是古往今來無可倫比的第一殺手,現在的‘血劍會’或者獨步北六省的“刀 魔”呼延長壽,在武林人心目中,仍然比不上三十年前的‘血劍嚴北”。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紅粉佳人】   用方石砌成的屋子,總是教人感到特別堅牢,似乎連無情之火也不怕。   這一家老當舖不但給人堅牢的感覺,那櫃台上的鐵爛柵更令人泛起隔開了兩個 世界之感。   有沒有人聽過荷包飽漲的人光顧“當舖”呢?當然沒有,所以那些站立在櫃台 外,伸長脖子的窮鬼,沒有法子不把朝奉們看得高高在上的另一階層的人物。   那姓林的胖朝奉懶洋洋道:“這口劍不過是破銅爛鐵面已,就算一兩銀吧!”   這種昧著良心硬是把足金戒指當作鍍金戒指大殺價錢的話,林朝春每天不知要 說多少遍,因此他幾乎想把長劍扔出去,整個人都被無聊乏味的感覺充滿。   不幸的是他向框外俯視了一眼,這一眼竟使他完全清醒了,因為那個人的目光 像刀子般刺過來,雖然不痛,卻冷得要命……那個人長得高高的,樣子蠻英俊的, 但看上兩眼之後,反而如墮霧中似的,瞧不清楚這人的年紀和樣子究竟是怎樣的。   那人用眼光之刀,刺入林朝奉心裡,又用低沉的聲音道:“你太年輕了,叫一 個老人出來。”   胖胖的林朝奉如受催眠,伸手扯動一條絲繩,此繩通入內室,纏在雷老闆桌上 的銅鈴上。   七八十歲滿頭白髮的雷老闆立刻出現,他問都不問,拿起那口長劍審視片刻, 笑一笑道:“好劍,劍鞘是百年的鯊魚皮鑲金製成,劍身的魚鱗片紋,泛起血紅光 彩,至少染過一百個人的鮮血。”   雷老闆這時才緩緩望著求當的客人一眼,道:“大爺請進來,萬事都有得商量 。”   那人道:“我叫冷見愁,有話在這兒講就是。”   雷老闆道:“悉聽尊便,辛大爺押多少銀子花用?”   冷見愁忽然想起昨天黃昏來到這座城市市效的片段,那裡他站在一個高崗,遠 遠望見滿城燈光絲竹管玄之聲隱約可聞。   冷見愁突然問呆住了,宋詞中有幾句形容一個飄蓬過客看見滿城燈火時說……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於是冷見愁懷著滿腔淒涼落寞之情,凝立還望直到中宵風露已乾朝,陽光照遍 大地,才走入城內,但仍然磨菇了好久,看看已是中午,方始大步走入這間當舖去 。   最主要的是他懷中連一文錢都沒有,這六七日一路行來,每天三餐一宿少一文 錢都不行,所以非得找個當舖不可了。   雷老闆蒼老而相當響亮的聲音又道:“如果老漢的老眼不是昏花,則可以肯定 這口劍便是天下武林高手無不膽寒色變的《血劍》了!”   冷見愁說道:“哦?叫做血劍?”   雷老闆道:“想不到三十年之後,還能夠重見此劍,人生真是變幻莫測,對麼 ?”   冷見愁道:“我只想知道這口劍可以押多少?”   雷老闆道;   “你說一個數日,老漢立刻如數奉上。”   冷見愁尋思一下,道;   “好,十五兩。”   雷老闆重重歎口氣,雖然摸出十五兩一錠紋銀,卻不交給冷見愁,說道:“你 一定不知道血劍嚴北的名字,他在三十年前,天下凡是能夠名列高手之林的人物, 只要聽到血劍兩個字,馬上就得準備好後事……”   老人的話聲只停了一下,忽然把銀子丟出去,厲聲道:“滾,滾,我不想再見 到你!”   冷見愁動也不動,連眼皮都不眨,道;   “血劍嚴北算得什麼東西,不過是一片落葉罷了!”   雷老闆怔一下,道:“落葉!什麼落葉?”   冷見愁淡淡道:“他的劍縱然可以斬金截鐵,或者藏有血劍的劍決,但在我看 來,只值十五兩。”   雷老闆怔完又怔,胖胖的林朝奉精乖得很,趕緊出去撿起銀子,雙手奉上。   老人突然大叫道:“不行,此劍十五萬兩都不止,你只要十五兩的話,到別家 去!”   這真是豈有此理事,求押之人居然不肯押多,舖老闆卻嫌當得太少。   林朝奉只覺拍馬屁拍在馬腿上,臉上肥肉亂顫,頭上冒汗,趕快縮手。   雷老闆用堅決的聲音道:“冷見愁,到別家去,我要為血劍嚴北痛哭一場,再 為他醉三天,你走吧!”   那蒼涼沉痛的聲音忽然打動了冷見愁的心,雷老闆為什麼流露出這種只有年輕 人才有的感情?難道那默默流逝的韶光,雖然能夠把滄海變成桑田,卻不能使人忘 情了往事?   雷老闆真的姓雷麼?他和血劍嚴北又有什麼淵源交情?   冷見愁自己曉得,曉得自己的確是“人間”惆悵客,那十五年的“黑暗時代” ,所有的夢想都幻滅了,世上還有誰會遭遇到此地更悲慘的命運呢?   到處都是一片黑暗,四下漲漫著腐落泥沼的氣味。   但是可怕的不是黑暗,不是寂靜,亦不是腐敗的氣味,而是“絕望”——逃不 出幽冥世界的絕望。   形成這“絕望”的原因很簡單,由於天然的形勢——一個深藏在山腹中永不見 天日的大壑,人類身能的極限絕對無法超越,既不能像鳥類從百餘文之高的出口飛 出去,亦不能從呈內斜角度光滑堅硬無比的巖壁攀升(即使有登山工具也不行,因 為有些巖石根本不容釘鑿),所以世上最有本領的五個人,跌落壑底之後,縱是同 心合力想盡辦法,也逃不出生天。誰也動破不了人類能力的“極限”。   第六個人是冷見愁,他比那五人遲到了十五年,那時候他才二十歲不到,但在 幽冥世界似的大壑內過了十二年之後,他覺得自己好像已活過了一百年,每一日每 一時每一刻在感覺中都極之漫長……但冷見愁堅信他自己的心情比那五人好得多, 因為他“看得見”,而他們卻“看不見!”當然這個結論是經過無數次的測試考驗 才敢確定的。   此外冷見愁還年輕,這也是勇氣不竭的重要原因。   一片枯葉穿過空間,發出“嗤”的一聲,冷見愁伸手捏住,就像我們揉揉眼睛 那麼輕鬆如意,但他口中卻發出痛哼之聲,同時用手掌拍地,發出似是身體在土地 上翻滾碰撞的響聲。   兩丈之遠的一個老人冷冷的道;   “辣鬼媽媽的不是東西,哼,練了十二年還躲不過一片落葉冷見愁好像很痛楚 地哼哼卿卿了一陣,才停下來,有氣無力的道;   “嚴北,從前我挨一片落葉,至少要痛上個把時辰才緩得過氣來,但最近的卻 不然,莫非你已經大衰老了,所以內力大不如前?”   冷見愁很仔細地觀察老人嚴肅的表情,確定對方果然泛起茫然若失之色,又道 :“老實告訴你,你不是好師父,你一十八路血劍雖然全部傳授給我,使我連作夢 也使得出來,但是我至今仍沒有得心應手的感覺,你一定有某一處弄錯了,總之, 你不是好師父。”   血劍嚴北歎口氣,道:“咱們相處了十二年之久,我聽得出你不是騙我。”   “但關於你至今尚未得到我血劍精髓這一點,我真的想不通個中緣故,可能你 修習的內功太雜了,每個人都傳你一套秘傳內功,反而使你不能專精一種,更不能 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冷見愁用沮喪的聲調說道:“我時時會告訴自己說,乾脆放棄算,何必掙扎呢 ?你們從五年前起每年都延緩期限,讓我多活五年,我有時很恨你們,我活下來還 不是活受罪,有什麼用處?”   嚴北泛起一抹冷酷的微笑,道:“你想死何難之有!”   冷見愁道:“對,我想死,一了百了,省得活受罪,反正就算我能通過你們五 個老傢伙的考驗,到頭來還不是永遠老死在這個鬼地方!”   嚴北道:“冷見愁,你聽著,命運是最嚴酷可怕的敵人,我們五個老人都不行 了,因為我們壽元有限,已經支持不久了,但你還年輕,如果你盡得我們五人之長 ,說不定有一天可以逃出這幽冥世界。”   冷見愁頹然道:“不可能,我前幾天才發現這個道理,你想不想知道?”   嚴北道:“你說來聽聽!”   冷見愁道:“這道理對藏在你血劍最後一掃《大地回春》之內。”   嚴北訝道:“哦?真有此事!”   冷見愁道:“你現在出手吧,反正期限將屆,即使你這刻取了我的性命,亦不 過是提早幾天而已!但我一定能及時告訴你這個秘密!”   嚴北斥道:“胡說,你一招落敗,便立刻氣絕斃命,焉能有機會說話?”   冷見愁道:“這正是秘密的關鍵,如果如你所說劍到命斃的話,還有什麼好研 究的?”   道理固然很對,但做得到麼?世上“紙上談兵”的人不可勝數,只是一旦面對 現實之時,立即出醜現出原形。   嚴北的目光緩緩向四下掃視,這個他思索難題時的習慣,事實上地根本瞧不見 四下的泥沼,瞧不見丈許外的冷見愁,更瞧不見數十丈遠處的巖壁,不過他心中卻 對腳下這一面大約十丈方圓的硬泥地瞭解得有如自己的手掌,不但泥地的面積大小 ,連地面的每一寸堅硬度都知道。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高手相爭,勝敗的關鍵只 不過是毫釐之差,例如他落腳發力躍起之時,地面的硬度稍為差一點,他可能在速 度和距離的估計上差了分秒和分寸之微,而這一點點小錯,就足以落敗死亡了!   “血劍”果然非同小可,劍勢一起,敵人只覺得千百縷寒冷之氣襲入渾身毛孔 ,向心臟聚匯,沒有風聲,沒有光彩,只有奇異的寒冷!   嚴北手中只不過是一截枯枝,但枯枝在他手中根本與真劍全無分別。   冷見愁遠遠站在六七丈外,仍然可以感覺得到“血劍”的寒冷,只不過早在兩 年前,這股血劍寒流已不能威及他了。   他像平日過招練劍時一樣反擊,嚴北感到森森寒氣和銳急的劍裴能到,手中枯 枝的劍式忽變。   冷見愁其實仍然站在六七支外,他的反擊只不過是一片落葉,這片落葉卻非同 小可,做成真劍疾攻一般的風聲和寒意,而且能夠瞞過“血劍”嚴北。   但這一次卻有了變化,嚴北的劍式一轉,冷見愁的枯葉立時化為粉末飄散無蹤 。   冷見愁一陣駭然,背上沁出一片冷汗,因為從嚴北這一劍看來,顯然也從未出 過全力。   十二年來不論在任何情況下,嚴北仍然隱藏起一部分真力,直到如今聲明最後 一戰,嚴北才使出全力。   這是多少深沉的心機啊!十二年豈是短暫的時間?   冷見愁手中的落葉一片片發出,到了第十八張,他的人忽然躍起五六丈,像閃 電一般飛到嚴北頭頂,然後垂直飄落,一點風聲都沒有,縱然有點聲響,亦被嚴北 第十八招“春回大地’的劍氣響聲所遮掩。   嚴北只覺得胸口一涼,當時竟然清晰得有如親眼目睹,那把殺人無數的血劍從 前胸直透後心整個人被刺穿了。   冷見愁握住劍柄,使嚴北身子直直挺立,他低聲道:“嚴北,這就是我的秘密 了!”   嚴北慘笑一下,道:“好得很。”   冷見愁道:“好在哪裡?”   嚴北道:“方纔第十三招和十八招,老夫才查明你的劍根本未出銷,你已將我 們五個人不同的內功心法融合貫通,方能將南飛燕的暗器手法變成耋人的劍法,可 惜發現得太遲了!但你……你沒有辜負(血劍)的威名……”   冷見愁道:“你放心死吧,我決不會污辱血劍,現在你聽著,這個幽冥世界誰 都逃不出去,連我們都不行……”   但後面的幾句話,嚴北已經聽不見,這一點冷見愁從劍上的重量突然增加而得 知。   一個當舖老頭,一個是有史以來最高明的職業殺手,難道還會有深厚交情麼?   冷見愁感到不可思議,終於讓步,說道:“我多要一點銀子便是!”   雷老闆道:“不行,這口劍我不要了!”   冷見愁淡淡道;   “我可不可以請問何以你現在不要了!”   雷老闆道;   “因為我不知道你配不配當押此劍!”   冷見愁道:“怎樣的人才配呢?”   雷老闆道:“能不辱沒此劍的人,才配押劍!”   冷見愁微笑一下,但他的笑容甚至他的面龐,卻似乎有更濃的迷霧阻隔,使任 何人都無法對他觀察得清楚些。   雷老闆見了,身子微微一震,喃喃道:“希望你能夠不辱沒此劍,可是,你何 以要押掉此劍!”   冷見愁說道:“雷老闆,你只須告訴我兩件事,兩件很小的事,我說可以回答 你的問題了。”   雷老闆道:“那就說出來聽聽者。”   冷見愁道;   “第一件,你這家當舖的牌匾,那《利源大押》四個大字,是不是王闌軒親筆 題的?第二件,你身上的這件青緞長衫,料子是不是蘇州造的極級貢品《米兒緞》 ?”   雷老闆怔了一下,才道;   “王闌軒是數百年第一書法家,天下知名,你曉得他還不出奇,但這貢品‘米 兒緞’知者極稀,你怎知道?又既然你說得出名稱,又何以不鑒定真跡?”   冷見愁道:“因為我只是聽過,從未親眼過,所以在理論上我可以判斷那是王 藺軒的真跡,以及蘇州的‘米兒緞’,但在事實上,我需要你親口證實。”   雷老闆道:“你的學問見識一定是用很奇怪的法子得來的。但且不談這些,你 問的都是肯定答案。”   冷見愁道:“既然如此,我用年代和身份來推斷,你就是海龍王雷傲侯,南京 ‘龍藏者押’的主人!”   雷老闆只泛起一個憂鬱傷感的笑容而已,但他身邊的林胖朝卻驚詫得張大嘴巴 ,就像離水的死魚一樣。   “龍藏老押”在當押業中多少年來已變成神話似的傳話,據說甚至連宮廷庫中 許多寶物,都要給“海龍王”法眼鑒定才算數,這個“海龍王”外號,意思說天下 寶物只有龍王宮中收藏得最多,連人間的帝王也還有未及。   但最令人與無窮幻想的傳說是:天下真正第一流的巨竊大盜,若是得到價值連 城的寶物,或者是藝術上的無價之寶——書書瓷器石等,都會送到龍藏大押,只有 海龍王雷例侯評估的價格為天下所公認!   冷見愁又道:“你年紀屬於那個年代,才配合血劍嚴北論交,只有你連當舖的 店名也要工藺軒的墨寶才滿意,也只有你才穿得起《米兒緞》的外衣!”   老人很沉重地歎氣,道:“人世間的權勢也好,財富也好,聲名也好,甚至知 心的朋友或女孩子也好,這一切的價值在哪裡呢?以我看來,正是因為這一切絕無 ‘永恆’,所以令人覺得寶貴無比!”   “永恆”的反而就是“夢幻”竟是世上一切寶貴之物的要素,但既然明知“夢 幻”無常,難道還值得我們珍惜追求麼?我們都在追求虛無麼?   雷傲侯藏寶的地方很寬敞明亮,四面都有窗子,有的窗外水波掩映,垂柳飄拂 ,有的窗外濃蔭匝地,綠意撲面,有一面的窗外是大片碧茸茸的草地,當中的花圃 種滿了,各種草木花卉。現在正是春暮夏初時節,繁花似錦,美不勝收。   冷見愁在這間藏寶軒中消磨了七天之久,在七日七夜內未曾離開過一步。他忙 的是兩件事,一是品當各種美酒,天下各種奇酒陳酸,雷傲侯都有。二老賞玩各種 奇珍異寶,由雷傲侯親自講解。   這第二件事情最費時間也最累人,因為每件奇珍古玩牽涉的範圍極廣,舉便主 架子角掛著一串白晶瑩的念珠,冷見愁觀察鑒賞之後,雷傲侯道:“中國、天竺、 波期以及西異國有很多宗教都用念珠,即使以佛教來說,念珠的數目和質料亦有好 幾種不同的規定。”   冷見愁道:“我知道,這一串是屬於佛教一百零八料那種念珠,別的宗教不是 這個數目。”   雷傲假道:“你可瞧得出是什麼質料?”   冷見愁道:“好像是骨頭或者角質,但佛門中人怎會使用腥葷之物?”   雷傲侯道:“你能鑒別得出這骨角之質,眼力真是驚人,這串佛珠乃是人頭骨 做成,但與一般的死人頭骨大有不同。”   冷見愁道:“我曉得了。佛家的秘宗,大盛於西藏青海等地,這一宗的修持十 分秘密,只知道喇嘛僧侶不忌酒肉,有些法門更與我中土道家的龍虎丹法相似。如 果門弟子有用人頭骨做念珠的,一定只有密宗才敢用。   道家的龍虎丹法就是男女雙修之法,雖然亦是陰陽交合以煉成金胎元嬰,但胸 中的正邪之念,卻成為與“泥水彤法”——即俗謂“采輔導”截然不同的分水領。   密宗的“方便之門”比之龍虎丹法似乎又更上一層,在男女交合之際,對方完 全是處於真正“空相”的境界,但既不能“無欲”,又絕不能執著於難以抗拒的“ 大欲”,便形成了一個世人智慧解不了之謎,也可以說是人類的“智慧”“情慾”   之極限……雷傲侯含首道:“密宗的一切的確很秘密,但你要知道,密宗完全 是為了避免驚世駭俗,不要世人出種種誤解,所以堅持要秘密而已。”   在密宗特遙關於“傳法上師”的戒律中,就規定了“對於沒有修習密宗根器的 人,隨便傳授以。”   “對於有根器的人,不肯傳授大法”,這兩者都犯了戒律,由此可見密宗堅持 秘密的真正用意何在了。   雷傲侯又道:“這串佛珠乃是西藏密宗一位紅教法王寂滅後的頭蓋骨做成,就 像舍利子一樣,這頭蓋骨經過那位索羅法王多年修持,的確跟一般的死人頭骨不同 ,這串佛珠在密宗弟子心中,用無價之寶四字也不能形容那種感受和份量。   單單是一串佛珠,便有如此多的講究,其他的鼎裡珠玉,每件都有本身的特點 和歷史背景,老實說七晝夜的時間實在太短了,如果不是冷見愁已裝滿了一腦袋的 見聞學識,加上驚人的理解力和記憶力,根本不可能從之寶物獲得什麼益處。   但冷見愁卻得到無法想像的益處,因為他滿腦袋的見解學一都是被人硬塞進腦 ,沒有一件可以用寶物印證——在幽冥世界的大壑內,那裡找得一件寶物——而現 下卻等如現身說法,許許多多從前儲存記憶中的學問,得到了印證討論變成真正可 以活用的學問了。   第八天冷見愁睡到中午還未醒,但在極酣沉的睡眠中,冷見愁的心忽然清醒。   極輕的步聲和香氣改變了環境,冷見愁對“環境”的敏感不是你我可以想像得 到的,所以他內心被驚醒了,頭腦和四肢百駭霎時全部準備好,足以應付任何突變 的情況。   陣陣的香氣表示是女孩子,由於氣味清新而不濃郁,可知必是年輕的女孩子, 由輕微的步聲,聽出一個女孩子。   她是誰?怎能走入雷傲侯的“寶庫”?   有一邊窗戶的簾子被拉開,所以“光線”也使冷見愁更緊決的維持清醒,不讓 睡魔再度俘虜他。   她不會是外人,否則她既進入不了雷家的“寶庫”重地,亦不敢拉開窗簾,讓 外面的人得以看見軒內情景,那麼她是誰呢?早就應該問雷傲侯家中的情形,可惜 現在已來不及了,這個女子可能是雷家的丫頭使女,亦可能雷家的媳婦,也可能是 雷家的孫女等。   她的手忽然落在冷見愁某一位部位,這一下冷見愁記起男人的特別——每天睡 醒時下身堅挺的現像。   據說女屬陰,陰即是月亮,所以女性每個月生理上發生一次變化,男性屬陽, 即太陽,太陽不會圓缺,每天從東方升起,從西方沉沒,所以男人每天早上都會升 起!   不管怎樣,這個女孩子實在不該碰觸他那一處部位,因為冷見愁的性慾經過十 幾年的壓抑,比平常人有顯著的差異。   她似乎很懂得男女情事,所以她的碰觸和撫摸不太輕亦不太重,冷見愁的性慾   劇增,宛如風暴忽起,情慾之海波濤卷天。   他根本不必用眼睛,便已知道她的位置和姿勢。進一步說,他曉得自己的手就 該怎樣動,便可以有效地把那個女孩子勾入被窩。   也許那個女孩子已預期他會有何反應和動作,並且歡迎他那樣做,所以她保持 那位置姿勢以及繼續撫摸他的動作。   冷見愁居然過了好一陣,還沒有把她抓入被窩內,然後,又過了片刻,她身子 顫動幾下,長長透了一口氣,道:“好舒服……”   男性或女性都一樣,當性慾飽漲衝動之時,自己有很多法子解除這種緊張。   冷見愁借異性的手解決的性慾,居然能不侵犯她,實在很不近人情。   冷見愁又道:“你走吧。”   “為什麼?”果然是女孩子的嗓音,而且很悅耳動聽。   冷見愁道:“因為我想留下一個美麗充滿幻想的印像。”   冷見愁並不回答,似乎不想理她。   那女孩子無計可施,無奈地道:“好,我馬就走……”說時,一雙手已探人背 內,顯然是表示說讓她真正地摸觸一下,不是隔著被裝,她才肯離開。   任何男人在這種情形之下,都沒有法子拒絕,甚至不願意拒絕。   冷見愁也不例外,尤其是當她的纖玉手碰到他下面某一部分時,那快感異常鮮 明強烈。   可惜快感瞬間就消失了,因為她的玉手忽然按中他的腹部,指尖像小鉗枝般點 住三處大穴。   冷見愁不得不睜開眼睛,只見站在旁邊那個女孩子,含笑盈盈望著他。   她看來年紀很輕,個子修長,腰細,胸臂部甚是豐滿,面貌很美,尤其當她含 著笑容時,艷光泛射。誰也不能相信這麼美這麼甜的女孩子,竟會替男人做那件事 ,而且做完之後,馬上點住他的穴道。   冷見愁仔細地瞧她一會,才道:“你內心的情緒已從眼睛流露出來,看來根本 和你面上甜美的笑容不相稱。”   她一身淡綠色的羅衣,本是予以柔純潔之感,但她的行為……,不過這襲淺綠 羅衣,與飄指肩上的秀髮,卻便她更美更可愛。   冷見愁又道:“你那飽滿廣闊的天庭,那對長而彎的眉毛以及眉下的鳳眼,一 望而知是雷家的特徵,你叫什麼名字?”   那美女搖頭道:“你錯了,我不是雷家的人,我名叫雪婷。”   冷見愁的目光再次把她細看一遍,由上至下,瞧行十分澈底。   雪婷完全沒有忸怩在乎的樣子,反而露出懶洋洋的姿勢。看來她不但不受任何 拘束,也不怕挑戰,全身上下散發出野性之美,震撼了男人的心。   冷見愁這次談話時,聲音中顯然已含有敬重之意:“我敢打睹你不是雷家的孫 女的話,必定是外孫女,但不管你是或不是,你本身很了不起,值得和你講幾句話 。”   雪婷嘲笑一聲,道:“如我跟你一樣,被人家點住穴道,像條死豬似的不能動 彈,我也會向那個人表示敬意的。”   她轉身行開,在珠光寶氣珍玩琳琅的屋子內徐徐繞了圈子,回到床邊,說道: “你押劍的第二天,消息才傳到這兒來,說有個叫冷見愁青年或中年人,一舉手間 就擊垮了《四方天狼》《拚命三郎》《靈犀五點金》這三路使武林人聞名頭痛變色 的人物,當時我就有三個想不通的疑問,現在相信你一定願意為我詳細解釋吧?”   冷見愁道:“好吧,但說不定我打痛你的屁股,替你家大人狠狠管教你一次。 “雪婷面色一沉,簡直是在翻了,怒聲道:“以後不准你說這種話。哼,誰敢管教 我,我一定釘死他!”   冷見愁道:“我向你道歉,我收回剛才那些話?”   雪婷瞪他一眼,但面上怒色漸漸消退,終於笑了一笑。   冷見愁道:“其實你先侵犯我戲弄我,我就算揍你一頓也是應該,更何況只不 過說幾句狠話而已,你平時很愛生氣麼?”   雪婷道:“別說廢除話,你要記著現在你的小生命捏在我手裡,從前宋媽媽常 常說,有銀子時在是大爺,挺胸肚吼嚷都行,沒銀子就是灰孫子,講話一不留神就 挨嘴巴子,你現在是灰孫子,知不知道?”   冷見愁道:“知道了,宋媽是誰?這個人好像很勢力呢?”   雪婷眼中露出瞧不起他的神色,道:“南京的宋媽媽你都不知道。”   冷見愁道:“我的確孤陋寡聞得很,她是什麼人?”   雪婷道:“她是最有財有勢的老鴇母,全國第一,唉你真是沒有見識得很。”   冷見愁覺得有點滑稽,也有點不服氣,因為就算沒有聽過一個鴇母的名氣,亦 不是丟人之事啊,不過跟他爭辯這些雞毛算皮之事亦是很不值得。   便道:“好,好,算我沒有見識……”   雪婷雙手叉腰,溫聲道:“哼,不但沒有見識,而且沒有種,懦夫?”   雪婷道:“誰說不是,你現下被我就像癲皮狗似的怕死得很,我說你是王八蛋 ,諒你不敢說不!”   冷見愁翻翻白眼,卻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樣。雪婷的氣卻還未平息,道:“想當 年我在秦淮河上的‘連碧舫’,我不塗脂不抹派粉,不穿漂亮衣服,不梳麻煩之極 的發,我不高興時絕不出局,起初他們把我打得遍體鱗傷,但我還是不干,後來還 不是都順著我!”   冷見愁一定真的很吃驚,情緒都流露出來,因而面孔忽然變得很清晰,那層迷 霧全消失了雪婷很得意道:“怎麼啦?我這種人居然在勾欄中待過,你很奇怪麼? ”   冷見愁道:“何止奇怪,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毛病,或者你的嘴巴把 聲音弄錯了。”   雪婷道:“你的耳朵我的嘴巴都很正常。”   冷見愁道:“你為何要我做那種事?”現在他回想起來,怪不得這個美的女孩 子對男人那麼大膽,手法純熟,原來她是曾墮落於風塵中。   雪婷坦然道:“因為我十四五歲時就離家出走,跟幾個男子混了一段時日,後 來大家都太窮了,日子混不下去了,為了義氣……啊,不那時候我很愛那個小王八 蛋,自願賣身。”   故事很簡單,語氣中亦是沒傷感或忿恨,這段奇異崎嶇的人生歷程,一定吞噬 埋葬了許多熱情、嚮往。   到底她的故事是真的是假?冷見愁暫時無法判斷,他道;   “你有一身武功,怎肯給人敲打?”   雪婷道;   “開妓院人的可厲害呢,當時我喝了一碗藥,全身武功就使不出來了。”   冷見愁道:“你賣身給宋媽媽麼?”   雪婷搖搖頭,道:“不是她,但後來她把我轉買過去,她手下的女孩子都是第 一流,個個美得不得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何看中我這個野人。”   冷見愁道:“古人說粗頭便服不減國色,野也有野的美,那來媽媽果然有眼光 ,無怪你口   氣中對她沒有一點不滿,連我也有點佩服她嘴巴把聲音弄錯了。”   雪婷道:“你的耳朵我的嘴巴都很正常。”   冷見愁道:“你為何要我做那種事?”現在他回想起來,怪不得這個美的女孩 子對男人那麼大膽,手法純熟,原來她是曾墮落於風塵中。   雪婷坦然道:“因為我十四五歲時就離家出走,跟幾個男子混了一段時日,後 來大家都太窮了,日子混不下去了,為了義氣……啊,不那時候我很愛那個小王八 蛋,自願賣身。”   故事很簡單,語氣中亦是沒傷感或忿恨,這段奇異崎嶇的人生歷程,一定吞噬 埋葬了許多熱情、嚮往。   到底她的故事是真的是假?冷見愁暫時無法判斷,他道:“你有一身武功,怎 肯給人敲打?”   雪婷道:“開妓院人的可厲害呢,當時我喝了一碗藥,全身武功就使不出來了 。”   冷見愁道:“你賣身給宋媽媽麼?”   雪婷搖搖頭,道:“不是她,但後來她把我轉買過去,她手下的女孩子都是第 一流,個個美得不得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何看中我這個野人。”   冷見愁道:“古人說粗頭便服不減國色,野也有野的美,那宋媽媽果然有眼光 ,無怪你口   氣中對她沒有一點不滿,連我也有點佩服她了。”   “你懂什麼?宋媽媽有財有勢有義氣還不算,她本身就是當今武林頂尖高手之 一。我的武功全靠她幫忙才恢復的!”   “真的麼?唉,將來無論別人告訴我任何怪事,我都不會感到驚奇了!”   這話比恭維她漂亮還要使她開心,雪婷笑道:“江湖中希奇古怪的事多著呢! 你連宋媽媽的大名都沒有聽過,簡直是大大的土包子,當然覺得我說的事情很新鮮 奇怪了!”   她停了一下,又道:“現在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第‘二’個問題是四匹狼和 拚命三朗的七隻手指,是你一刀刀削斷的抑是他們自行斬斷的!”   冷見愁道:“你說第二問題?那麼第一個呢?”   雪婷泛起得意之色,眉毛揚得高,道:“第一個問題已有答案。”   冷見愁沉思一下,道:“原來你已瞧清楚了!”   雪婷道:“對的,你居然猜到,算你不笨。”   冷見愁用含有曬笑的聲音道:“你真的看清楚了?你說得出來麼?”   雪婷道:“當然啦……”但她底下的話聲卻忽然嚥回肚中,活像忽然嚥下一顆 石頭,使她眉毛一下子垮下來。   剛才當冷見愁十分驚訝之時,他面孔上的迷霧明明消失,明明清晰呈現出來, 但現在回想起來卻又忽然不能肯定了。   雪婷生所氣地咬住下唇,過了一會才道:“你到底幾歲?”   冷見愁道:“這是第一問題,對不對?”   明知故問,這傢伙好討厭,雪婷很想一巴掌打散他面孔上的迷霧,但不知何故 沒有動手,只忿然點頭。   冷見愁道:“我曾經是幽冥世界中的人,那兒只有絕望、黑暗、痛苦、污穢, 沒有時間,所以我認為我是四十歲也可,二十歲也可。”   他的話雖是有點怪異不易理解,卻又言之成理,亦很坦白。   雪婷覺得一點都不生氣,卻連她自己也對這現像奇怪起來,因為她一向對待男 人沒有這麼寬大的。   她道:“第二個問題呢?”   冷見愁道:“四匹狼的手批是被我一刀刀削斷,拚命三郎是自己動手的。”   雪婷怔一下,這個答案又是兩者俱有。難道他的回答從沒有一面倒的?我使人 怎能得到肯定或否定的推論?   冷見愁又道:“第三個問題是‘靈犀五點金’的結果?徐茜到哪兒去了?”   雪婷道:“你是討厭鬼,快說!”   冷見愁道:“她們可能拆伙了,因為徐小茜中了一種絕毒,而徐小茜是這伙人 的領袖,她本身即不能自保,折伙乃是遲早的事。   這番話聽來似乎有結果,其實仍然得不到肯定答覆,靈犀五占金結果究竟怎樣 ?   她們到哪兒去了?問題仍然存在。   雪婷對他眼眼睛瞪了好一會,忽然縱聲大笑,笑聲像銀鈴一般情亮悅耳。   冷見愁等她笑聲停歇,才道:“似乎我說錯話做錯事,被你抓住馬腳,是麼? ”   雪婷道:“那倒不是,有個人告訴我,如果我問你問不出答案,或者什麼事都 無法確定的話,就把你送給他讓他來……”   冷見愁道:“你以為我肯跟你去?”   雪婷道:“你連坐起來都辦不到,你豈能反抗我的意思?”   冷見愁翻翻眼睛,才歎歎氣道:“這話倒是不假,但究竟想知道什麼?想把我 怎樣?”   雪婷道:“你猜不到了是不是?聰明的土包子?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 的天絕刀在哪裡?”   冷見愁道:“我是冷見愁,冷見愁就是我,至於那把天絕刀……”   他忽然用迷惑的聲音道:“你要天絕刀幹什麼?海龍王雷傲侯的‘七尺紅’亦 是武學中的一絕,你雙手都下了使用短劍,指上留下勾韌線的痕跡,可見你已猜得 雷傲侯‘七尺紅’的真傳了。”   所謂‘六尺紅’只是兩把短劍,末端有堅韌的絲線纏於手腕,可以在一丈方內 脫手舞劍,這種奇巧狠毒的兵刃自然另有出手法和特殊的內力才使得動。   雪婷忽然面如土色,道:“你從我雙手瞧出來?那麼別人呢?”   冷見愁想了一下,才道:“別人恐怕很難,這一門學問不但有許多講究,最重 要的是眼睛,只要眼力稍有衰退,只要有了毫釐之差就看不準了,然這個人還得精 通天下各種兵刃例如長短十八般兵刃,二十奇門殺人利器,七十二種暗器,以及九 大類基本拳掌煉法,三種基本指法等,如此方能從極細微的差異中,判別找出正確 答案“聰明的土包子,果然真的一手,雪嬪自問根本連這些武的智識還不懂得,自 然更談不上判別對方是使用什麼武器了。   雪婷心中不覺湧起敬意,道:“你真的懂得那麼多?誰教你的?”   冷見愁道:“那人已經死了,他在生之時不過是一片落葉罷了。”   雪婷訝道:“落葉?什麼落葉?”   冷見愁道:“從樹上掉下來的枯葉,就是落葉。”   這個人的回答永遠教人不能很明確知道他的意思,就像他的臉一樣。雪婷不禁 搖搖頭,表示心中的不滿,但不可言的,這個一切都像迷霧似的人,竟有一種奇異 的魁力,忽然使她湧起願意舖伏在他腳下任他為所欲為的情緒。   她的眼波柔如春水,臉若明霞,全身都發出溫柔謙卑的味道,任何男人都能在 一瞥中,領略她哀求被侵犯征服的渴望。   冷見愁當然知道,因為他不但是男人,而且健康聰明,但他的目光忽然移開, 落在那扇已拉開簾子的窗口。   他好想跑到濃蔭下,或在陽光中的草地上,像小孩子一樣掃幾個滾。   但他只能歎口氣,道:“我下午要跟一個朋友會面,八天前就約好的……”   雪婷也歎口氣,道;   “我不想拒絕你任何要求,但我不敢讓你恢復自由。”   冷見愁道:“這倒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不過也不是不能解決的。”   雪婷道:“絕對解決不了,因為有人告訴我,制住你的機會只有一次,這個人 的話就你水會濕火會熱一樣,永不會錯!”   冷見愁道:“偏偏他這一次卻錯了!”   雪婷堅決地道:“絕對不會,他絕對不會錯!”她沉吟一下,又道:“其實他 當時還說了一然話,他說‘很可能連一次機會都沒有’!”   冷見愁不再駁她,道:“這才像話。”   雪婷道:“現在你不怪我不讓你去赴朋友之約吧?”   冷見愁道:“這個約我還是要赴,我會回來讓你點住穴道。不過這次是自願的 ,所以那人的話仍沒有錯!”   雪婷連連搖頭,道:“不行,我不敢!”   冷見愁道:“不敢也不行,否則我就不替你保守秘密,你武功來歷的秘密!”   雪婷果然駭得睜大眼睛,一時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冷見愁提醒她說道:“我的脾氣就是這樣,約好的一定要赴約,答應了你就一 做到!”   城東的這一角屋宇都很低矮,街道很狹窄,巷子內有家牛面店,生意還不錯, 一共五張破;日木桌竟有四桌客人之多。   冷見愁和朋友佔了其中一張,兩個人已喝了三斤高梁,兩半肉,二十隻鹵蛋。   他這個朋友年紀不超過二十五歲,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眉宇間和身上的衣物 ,都露出潦倒的痕跡。   他們好像都不大喜歡說話。一個時辰之久總共不過交談了十餘句。   但他們舒暢愜意的神情,又一望而知絕不喝問酒排遣無聊的時間。   小伙計送上和四斤高梁之後,冷見愁的朋友才長長舒口氣道:“一個人如果時 時挨餓,未嘗沒有好的一面,偶然得到醉飽的機會,滋味比常人強勝百倍。”   冷見愁同意地“嗯”了一聲,他的朋友又道:“他來的是兩個人,為什麼不請 他一齊喝酒?”   冷見愁只搖搖頭,他的朋友注視著他,眼中閃過熱情關心的光芒,道:“是害 羞麼!”   冷見愁又搖搖頭,忽然陷入沉思中,他的朋友微笑一下,慢慢自斟自酌,冷見 愁道:“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認識,是在三十里外的楓橋鎮。”   他的明友放下酒杯,道:“是的,我被幾個流氓圍毆,你把他們趕走,然後請 我飽餐一頓,又喝了半天酒,我們一共喝了三十花彫。”   冷見愁道:“別打岔,你明知我要說的不是這些。”   他的朋友垂下眼光,忽然變得憂鬱,道:“是的,我知道。”   冷見愁道:“我們相識時間很短,但心中都有默契,你不問我的事,我也不問 你的。”   他的朋友歎口氣,道:“可惜現在不問也不行了。是不?人生本來就是如此, 本來就充滿說不盡的無可奈何……”   冷見愁道:“你雖然向命運屈服了,但我沒有瞧低你,這點請你記住。”   他的朋友道;   “我會記住。”   冷見愁道:“你說你遠行辦一點事,我們就約好今天在這個小面店碰頭,那時 候我當然知道你很熟悉這個城市!”   他的朋友道:“我沒有瞞你的必要。”   冷見愁道:“這一切本來都無所謂,但湊巧的是你本是專門煉刀的人,而且煉 的又是最辛辣的一門……”   他的朋友驚訝地抬起眼睛,凝視著冷見愁,眼中現出警提惕之意。   冷見愁道:“你專煉‘拔刀訣’,這是刀術中最辛辣可怕的刀法。”   他的朋友忽然恢復沉鬱神情,道:“世上已很少人說得‘拔刀訣’的刀法奧秘 ,你一定就是這幾天轟動武林的‘天絕刀’冷見愁了!”   冷見愁道:“我就是冷見愁,我也知道你本來不叫做了四,我只知道以‘拔刀 訣’雄霸武林的閩南連家,所以應該叫你連四而不是李四。”   他的青年朋友連四聳聳肩,道:“隨便。”   冷見愁道:“連四,你聽著,像你這種刀客,怎可能被幾個流氓欺負?而且, 被他們期負了兩三年之久?”   連四道:“你要我回答麼?”   冷見愁道:“不必了,你能從腳步聲分辨得出男女,這是‘視聽’,能夠喝二 十斤花彫不醉,這是‘內功’,能夠煉到手腕有一圈手銀似的肌肉,這是拔刀的‘ 速度’。總之,你不必被任何人期負,除非你自己願意。”   連四簡短答道;   “是的!”   冷見愁道:“這一切都與我們的友情無關,但剛才那個女子,把事情弄成很複 雜,我不能不先問明白你的態度。”   連四眼光中漸漸出現熱切希望的神色,道:“我們還能夠做朋友麼?”   冷見愁點頭道:“當然,否則我何必費事。”   連四長長透口氣,一口氣喝乾滿滿一杯辛辣的高梁。   他極為珍視這份“友情”,雖然彼此才見過兩次面,他向來寧願忍受奚落、侮 辱、饑餓等,卻不肯跟任何人做朋友。所以他自己亦覺得奇怪,冷見愁究竟有什麼 魔力?   而店內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很靜,外面的巷道沒有行人,在陽光下顯得明亮 暖和,漫長的夏日已悄悄來到。   冷見愁道:“那個女孩子名叫雪婷,名字並不重要,可能是假的,但她很野, 野得很美,敢做一般女孩子不敢做的事,敢說一般女孩子不敢說的話,你認識她麼 ?”   連四道:“不認識!”他沒有理由回答得不快,任何男人若是認識這樣子的一 個女孩子,何須思索記憶!”   冷見愁道:“她認識你。”   連四苦笑一聲,道:“這卻是奇跡了。”   冷見愁道:“是事實,她遠遠瞧見我要會的朋友是你,立刻跑掉,看來有點匆 促。”   連四道:“就算是認識,也不必怕我呀!”   冷見愁道:“你們必定認識,只不過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再問你第二件事, 那些流氓,背後被誰指使的!”   連四道:“我不知道,我從沒有想到他們是被人指使的!”   冷見愁微微皺起眉頭,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以他的觀察所得,那幾個流氓分明 是有步驟層次的迫連四出手,甚至連刀都準備好,等連四忍不住時有刀可拔!那些 流氓根本不懂上乘武功,故此決不是他們想見識天下無雙的“拔刀訣”,當然他們 更不願自己的頭顱攻地?可見背後必有人主使,這個人是誰?為什麼?”   冷見愁道:“我的刀呢!”   連四從壁櫥內取出一個長形包袱,擱在桌上,道:“誰也想不到震撼天下武林 的天絕刀,居然藏放在一家小麵包店的碗櫥內,不過你最好打開瞧瞧,免得這幾天 被人掉換了……”   冷見愁隔著包袱摩擦一下,道:“可惜沒有發生這種事,其實此刀也不算什麼 !”   他們沉默了一陣,冷見愁看見連四眼中的光芒和面上的表情變化了很多次,他 內心一定波瀾起伏,一時壯志湧起如浪濤卷天,一時消沉得有如古井內的一漲死水 ……紅粉之與佳人,還有那青山綠水,繁華歌舞,春風詞筆,碧血丹心等等都各有 所屬,都有不可錯易的關係。   這一把“名刀”,凡是當世一流刀客,豈能不熱淚湧出,豈能不怦然心動?   冷見愁不說話只把“天絕刀”推到他面前。   連四當然會得此意,突然熱淚湧出。   他把包袱打開,形式古樸的天絕刀赫然在目。   連四伸出右手,輕輕摩擦那刀,動作之溫柔,有如撫摩第一個兒子紅嫩的身體 。   茫茫江水,煙波浩匯。暮藹沉沉中一艘輕帆,加上急槳,駛行其疾。   船艙還算寬敞,至少可容七八人躺臥。   冷見愁眼光釘住窗旁的雪停,那張美麗年輕的面龐上,今天一整天都浮現鬱鬱 之色,但昨天卻沒有,昨天她一會在船頭,一會到船尾,口中哼著小調,不時伸腳 浸在江水中,總之沒有一刻靜下來。   至於冷見愁說也可憐,雪掉點了他十二處穴道,使他除了頭部能動之下,其實 小指頭屈伸一下也不能。他昨天與雪婷恰恰相反,閉起雙眼足足睡了一天,但今天 雪停很少動,冷見愁卻一直睜大眼睛,一直瞧看她。   雪婷這麼野性的女孩子,會有什麼心事?男朋友麼?好像不大可能,她絕不是 被情感束縛支配那種人,但天下事難說得很,尤其是年輕人,說不定她真會為情所 困,為了男朋友的事鬱鬱不樂,因為昨夜船泊江岸,她上岸好久才回來,可能聽到 什麼消息或者見她的男朋友……兩日來他們沒有交談過一句話,艙內靜得快要發霉 ,夜色終於使艙內一片黑暗,全冷見愁還是注視著雪婷,好在白天或黑夜對他的“ 夜眼”來說全無分別。   後面的梢公問過雪換可以靠泊小鎮過夜,四下又恢復沉寂。   雪婷忽然說道:“冷見愁,你的眼睛仍然睜開麼?”   冷見愁道:“是的。”   雪婷道:“你的天絕刀呢?”   冷見愁道:“送人了!”   雪婷長長歎了一口氣,道:“那消息果然是真的,你將天絕刀送給你那個朋友 了,對不對?”   冷見愁道:“有什麼消息?”   雪婷道:“有人搶去天絕刀,你朋友身負重傷!可能活不了!”   冷見愁“嗯”一聲,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跟他見面?”   雪婷搖頭道:“不必左查右查了,奪刀傷人就是‘煙雨江南’嚴星雨。”   冷見愁道:“如果是他,那倒是合情合理,聽說他已說得‘血劍’嚴北真傳, 這件事證明連四的‘拔刀決’不夠嚴星雨的‘血劍’訣。”   雪婷道:“連四根本沒有拔刀,甚至連包袱也未曾解開。”   冷見愁道:“難道大名鼎鼎的‘煙雨江南’嚴星雨,竟會拔劍殺傷不抵抗的人 ?”   雪婷道:“有什麼稀奇,世上盜名欺世之輩多著呢。”   冷見愁道:“你怎知道是嚴星雨?”前些日子徐小茜給他的印像太深了,嚴星 雨若非真正的英雄人物,徐小茜豈能勞心傾慕一至於此?所以老實說這個消息他覺 得不大可信。   雪婷道:“三個人說的,並且都是親眼所見。第一個是連四本人,經過情形說 的很詳細,第二個是我派去的人,他曾在南京當過鏢師,資格很老,經驗多眼光准 。他親眼看見整件事情經過,第三個人是住在北門的名拳師‘山搖地動’陳大元, 我們查詢之下,陳大元碰見嚴星雨匆匆經過,只冷冷淡淡打了個招呼。”   這些證據表面上看已經足夠了,冷見愁只提出一點,問道;   “連四負重傷之後還能說話?”   雪婷道;   “這一點便有點奇怪了,他只不過左肩和手腕受傷,兩處都不是致命部位,何 以會有重傷垂危的話?”   冷見愁道:“我想瞧瞧他。”   雪婷道:“為什麼?”   冷見愁道:“我們既然是朋友,既然又知道他垂危的消息,去瞧瞧也是人之常 情,難道你認為不對麼?”   雪婷道;   “如果我們知道嚴星雨就在附近,又知道天絕刀尚在他身邊,你先找他抑是先 去探望連四?”   冷見愁道:“現在可有這種選擇機會?”   雪婷道:“還不知道,船馬上靠岸,一到岸邊就有消息。”   冷見愁道:“你不願我去探看連四?你早就知道他是閩南連家的人?”   雪婷望著昏暗的江水,過了一會,才道:“是的。”   冷見愁大聲道:“我告訴你,我決定之事,誰也不能攔阻,我要看看連四。”   雪婷迴轉頭,發覺艙內漆黑無光,便點上燈,燈光照出冷見愁的面龐,她端詳 一陣,道:“你連小指頭都不能動,請問你有什麼法子‘去’看連四!”   冷見愁道:“別忘了有秘密在我手中。”   雪婷道:“秘密已經不見了。”   冷見愁道:“哦?這一兩天好像發生了很多變故!”雪婷道:“對,由於連四 負傷垂危,我爺爺大為震怒,決定不過隱姓埋名的生活,所以他撤銷了我的誓言, 我的誓言是什麼,相信不說你也想得到。”   冷見愁道:“我雖然想得到,但你祖父要你立下很可怕誓言,目的只不過不洩 露家傳武功,這一點卻使人想不通。”   雪婷忽然道:“就快靠岸啦!”   冷見愁道:“說不定我的穴道根本沒有受制於你,因此你現在不答應我,大家 一翻臉,你便可能失去帶我去見那個人的機會!”   雪婷輕笑一聲,道:“昨夜有個男人,他的身體已呈現極衝動狀態,因為有個 女兒玩弄他,而這個女人卻赤裸向在他身邊,要是這個男人能動彈的話,你猜人第 一件事做什麼?”   冷見愁苦笑一聲,道:“我不知道。”   雪婷道:“等一會我們上岸,你會見到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   冷見愁眼睛轉到窗邊那盞風燈上,忽然凝定不動,若有所思。   雪婷輕曬幾聲,轉眼向黑暗的江岸望去,口中喃喃道:“石堤已可以看見了, 好像還有人影,冷見愁,我們快到了在她身邊的風燈忽然熄滅,冷見愁吃了一驚, 連忙打著火焰,但那風燈卻點不著。   雪婷手忙腳亂地查看,冷見愁嘲聲道:“好笨啊,連我在這邊也看見燈芯銅管 壞了。”   後面的梢公在蓬上敲了兩下,雪婷吃了一驚,道:“啊呀,已經到了,但這盞 鬼燈卻忽然壞了……”   她伸頭出窗,縱聲叫道:“爺爺,沒有事,只是燈忽然壞了。”   船身碰到石堤,傳來輕微的震動,堤上一個蒼老含勁的聲音道:“燈怎會壞的 ?綠兒,你若是受制於人,也不要緊,爺爺會想辦法.你別驚慌。”乎。”所以才 會對‘友情’看得重,你現在把他穴道解開、請他上來。”   “解開穴道?爺爺,這個人可不是普通人,我從沒有害怕過任何人,但對他不 知何故卻感到害怕!”   她爺爺笑一聲,道:“傻丫頭,你知不知道你爺爺是誰?”   雪婷道:“當然知道,你是海龍王雷傲侯,幾十年前便已是武林一流高手。”   雷傲侯道:““但最重要的一點你卻忘記提起,你爺爺是典押業之王,評估天 下重寶之時,上至帝王公卿下至雞鳴狗盜,無不欽服。”   雪婷實在不明白爺爺在這種情況之下,何以忽然提到典當這一行?難道和武功 有關?   雷傲候又道:“典當這一行除了胸中學識和經驗之外,最重要的是眼力和膽色 ,尤其膽色,簡直是賭徒一樣。”   雪婷恍然響了一聲,道:“您意思說您一生都是在豪賭中。”   雷傲侯道:“對,每次要爺爺出馬鑒定評估的話,便是爺爺我作孤注擲的豪賭 了。孩子,當年爺爺的豪情勝概,一百個武林高手都比不上。”   他們祖孫的對話停止了,沉寂一會,雪婷奮然道:“好,爺爺,我去解開冷見 愁穴道。”她顯然感染到老祖父的豪氣。爺爺已經是八十歲的老人,雄風猶在,誰 能不感動的振臂而起。   黑暗中忽然傳來語聲:“傲老,您好!”是冷見愁的聲音,是從雷傲侯後面兩 三丈處傳過來。   雷傲候轉身望去,黑暗中只隱約看見冷見愁高瘦的身影,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大 笑,道:“好,冷見愁,你真行,我那小孫女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突然一道火光從堤下飛來,霎時照亮了堤上數丈方圓。原來是那梢公高舉一支 火炬,飛身上堤。   冷見愁全身雖是暴露在火炬光下,但在別人眼中仍然有模模糊糊之感,彷彿來 自幽冥魔鬼,又像密林中,最兇殘可怕的豹子。   雪婷尖叫一聲,飛撲上去,半途中卻被雷傲侯舒臂伸手拉回來,雷傲侯沉聲道 :“不要衝動,他不是人。”   冷見愁道:“我要瞧瞧連四。”   雷傲侯道;   “我曉得,已經把他帶來了。”   他作個“請”的手勢,冷見愁道;   “我知道他在那邊的茅屋中,但我同時又知道在茅屋的四周,一共有三十八個 人,有的在樹上,有的躲在坑洞內。”   雷傲侯道:“你究竟是人呢抑是鬼!”   冷見愁道:“你剛才已說過我不是人。”   雷傲侯蕭蕭白髮在火光下反映出刺眼的光芒,尤其他點頭或搖頭時,現在他面 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神微見呆滯,顯然這個活了將近百歲的老人,正以他一生的智 慧和經驗思索某些難題。   暮夜中,孤獨的火炬不但不能照亮大地,反而散發出陰森和寒冷的氣氛,任何 人如果發覺敵人竟然是魔鬼化身,他能夠不駭破膽子已經是奇事了。   雪婷一會兒驚懼得身子發抖,一會兒又現出狂野神情要衝向冷見愁,雷傲侯一 隻手穩穩抓住她。宛如不可撼搖的石像似的。   這個老人忽然說道:“冷見愁,很多不可能的事都在你身上發生,例如刀王蒲 公望,血劍嚴北,所以就算多加上一個巫山神女宮主,風發運鬃南飛燕,也不會稀 奇。”   冷見愁道:“南飛燕亦只是一片落葉罷了,不過這一片卻污穢可大方得很…… ”   雷例侯道:“南飛燕輕功暗器天下第一,怪不得你擊滅船上風燈,綠兒全然查 看不出踢蹺,也怪不得你上堤時能瞞過我雷某人耳目!我算來算去宇內昔年只有南 飛燕‘跨日無影踏月凌虛’輕功身法可以臻此境界,你無疑盡得心法精要,甚至有 可能青出於藍!   原來這個智慧的老人,研思的是這件事,可怕的是,他終於毫不錯的找到結論 。   但冷見愁卻好像一點都不在乎轉變話題道:“你和閩南連家有什麼關係?”   雷傲侯沉吟未答,雪婷大聲道:“爺爺別告訴他。”雷傲侯搖頭道;   “也瞞不了多久,連四是雪婷的未婚夫,也就是雷某人的孫女婿。”   冷見愁意外地“嗯”了一聲,道:“我倒想不到你們關係如此密切,不過,我 還是要看看連四。”   他忽然現出警誡的神色,然後緩緩轉頭望向黑暗中。   大約在三四支外,出現一個人,身量頗高,腰肢畢挺,面色白皙五官端正,一 望而知是江南人氏。   年紀最多不超過三十歲,身上淡青長衣裁極為合身,頭巾上有一方羊脂漢玉, 腰佩長劍,左手卻拿著一把折扇,予人以瀟灑大方的印像。   當然誰也想不到冷見愁能夠在黑暗中把來人觀察得清清楚楚,因為冷見愁能夠 發現這個人的出現,已經使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   那人暗自搖頭,伸手整一下佩劍,才道:“冷見愁果然名不虛傳,不才范慕鶴 佩服之至。”   冷見愁道:“傲老,他是什麼人?”   雷傲侯道:“羽扇綸巾范慕鶴是江南三大名劍之一,年紀雖輕,但身經在戰, 在劍道中的確可占一席位了。”   以江南三大名劍的身份名望,只有像‘海龍王’雷傲侯這種前輩高手,才有資 格當眾評論。   冷見愁忽然感動這個劍客最凌厲迫人的不是那神鬼莫測的身法,而是“風度” 和“氣概”。這是先於加上後天訓練修養的成就,因此很難測度這個劍客造詣究竟 有多深?   只聽范慕鶴又道:“想不到威鎮長江的‘水鳥孤飛’沈驚濤也來了。”   那持炬梢公略力掀起竹笠,露出黝黑多皺的臉孔,說道:“范相公好說了,兄 弟在陸上只有瞪眼的份,希望有機會在水裡出點力氣。”   照冷見愁所說,黑暗中共有卅八人埋伏著,日下第一個現身的已經是江南三大 名劍之一的“羽扇綸巾”范慕鶴,誰知道還有多少驚世駭俗的人物將會相繼出現呢 ?   冷見愁心中不覺對雷傲侯泛起佩服之意,想不到這位垂垂老矣的前輩高手,一 怒之下竟能掀起如此可怕的驚濤駭浪……所有的話忽然停歇,誰都不說話,過了一 陣,那江水湧拍堤岸的聲音越來越單調。   冷見愁迴轉身對著雷傲侯,淡淡說道:“我要看看連四。”   人人聽了都曉得冷見愁還有個意思,他的意思說這一次已是最後一次提出這個 要求。”   海龍王雷傲侯仰天大笑,道:“天絕刀,好一個‘天絕刀’。”   一共十二支特製火炬,十二個老少俊丑裝束都不同的人高高舉著。   火光照得當中七八丈方圓空地明亮如晝,人人臉色肅穆鐵青,注視光線匯聚點 的兩個人。   冷見愁站在那兒,好像亙古以來都沒有移動過,但有些人都覺得他好像是鏡中 之花水中之月,明明站在那兒,卻又不在那兒。   范慕鶴長衫已脫掉,據說他大小一百九十七戰以來,還是第一次脫掉外衣。   他的劍尚在鞘中,他的手很輕柔地按住劍把,人人看見他白皙修長潔淨的手掌 和手指。   “江南三大名劍”果然不同凡響,劍猶在鞘,卻已令人湧起劍氣縱橫的感覺。   十二支火炬匯合的光亮,照見冷見愁漠然寒冷鋒銳的目光,他手中有刀,也算 有名的好刀,是范慕鶴特別向刀法名家梁迅人借來的,但冷見愁只用左手隨隨便人 呵拎在刀鞘上的緊帶,即使是普通人也看得出這種拿刀的姿勢,決不可能迅快拔刀 應戰。   這就是他的“刀法”?天絕刀也是這樣子施展的?人人心中的疑惑,幾乎比長 江之水還要多。   突然間一支火炬劃空飛起,落在十餘丈外的江水中,“嗤”地熄滅,十二支火 炬還剩有十一支,所以四下都明亮得很,只見丟掉火炬的是五旬老者,一身粗布衫 褲,而且厚厚老實,是在鄉村到處都見得到那種老老實實的莊稼人。   他左手本來反拿著一把金刀,然後也掉落地面,雙目茫然而又淒慘,好像守財 奴忽然發覺所有的家當財物都不見了。   這本是很奇怪可笑的情景,沒有一個人發出笑聲,因為人人都知道這位“水鄉 左金刀’莫逢時,一生精研刀法,功力精深無比,見識淵博無比(刀法)。他忽然 炬壓刀,意思和守財奴忽然發覺不見了所有錢財一樣,這是所有武林名家都值得痛 哭的大醉的事,絕對沒有一點可笑,只有悲哀。   “天絕刀”莫非當真可以橫行天下?何以冷見愁隨隨便便站著,就已無懈可擊 ?   碰上這種敵手,辛辛苦苦煉了幾十年的武功又有何用?   火炬一支支飛向江中,江南十二位武功路數全不相同的名家高手,都—一宣佈 認敗服輸,將來其中一定好幾個終身有不敢提到“武功”,又豈止痛哭沉醉而已!   但仍然有一支火炬獨撐殘局,是“雪婷”,這個既野性又美麗的年輕女郎,及 時另行點燃一支火炬,高高舉起,雖然她被無聲的悲壯淒涼場面感動和熱淚盈眶, 但她的手仍然很穩定,高舉著火炬。   至少目前還有兩個人未曾認輸,雪婷是這樣想法,一個人是“羽扇綸巾”范慕 鶴,他的氣概,沉穩的態度,足可以都江南千萬美女為之傾心仰慕不已!   另一個是年過八十白髮滿頭的“海龍王”雷傲侯,他眼中光芒銳射,充滿了不 可測度的智慧。這位曾在是全國典押業之王亦是一代武林高手,他能不能抵抗“天 絕刀”的威勢?他忽然動員全部力量——三十年前的舊部屬,以及故人的子弟等— —是不是一心一意要擊敗冷見愁?為什麼要擊敗冷見愁?   “羽扇綸巾”范慕鶴突然朗聲長笑,說道:“傲老,晚輩平生大小近兩百戰, 所有的痛苦加起來都沒有這一次多!”   雷傲侯道:“既然如此,何必還要蹈險!”   局面本來很緊張,范雷兩人一說話,立時緩和了很多,可是聽雷傲侯的口氣, 似乎那范慕鶴不願罷手,所以出言相勸!   冷見愁亦感到范慕鶴的殺氣越盛,鬥志越堅,一般來說正當對峙之時,一說話 就不免鬆懈下來,但范慕鶴卻與原則相反,冷見愁因此感到奇怪。   “傲老,俗話說‘不到黃河心不死’,晚輩直這一刻才深深體會這句話的味道 ,晚輩承蒙做老瞧得起,飛羽相如,而且核定為江南三十八家之首,士為知己者死 ,晚輩已經豁出去啦!”’冷見愁雖然感到對方威力隨著話聲越來越強,但仍然不 作聲。   雷傲侯道:“范世兄,在我一行的看法跟你有點不同,我這一行講究的毫釐不 差,當機立斷,只值十兩銀子的東西,打死也不肯出十一兩,你何必明知不可為而 為之?”   范慕鶴大聲道:“冷見愁,我們的話你都聽見了麼?”   冷見愁道:“聽見了。”   范慕鶴道:“如果換了你是我,該怎麼辦?”   冷見愁淡淡道:“我不喜歡猜測,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范慕鶴道:“但你知不知道我們已交鋒許多回合了!”   冷見愁道:“知道和不知道有什麼分別?腰纏萬貫的財主,多花了十兩和多花 了二兩銀子有何不同?”   范慕鶴半晌沒有作聲,雷傲侯長長歎息一聲,道:“范世兄,現在大概已到了 黃河吧!”   一盞孤燈把小小的茅屋照得相當明亮。   榻上躺著的人,右手和左肩都包紮著厚厚的白布。   他臉色灰白,氣息也很微弱,冷見愁俯視了一陣,破感心酸,前幾天還是生龍 活虎般的青年,怎的已變成奄奄一息的病患?   茅屋內還有雷傲侯和雪婷,他們都沒有作聲,這種沉默使人感覺到“死亡”。   冷見愁靜靜瞧了一會,忽然動手把白布通通解掉,露出碗上和肩上的傷口。只 見鮮血仍然從傷口滲出,止血的金瘡藥似乎毫無用處,任何人像連四這樣停地流血 ,一定早已斷氣。但連四還未死,他生命力之強韌似乎強勝過常人很多。   冷見愁沉聲道:“有沒有參湯?”   雷傲侯應道:“參湯麼?容易得很……”   雪婷已經奔出去,片刻就迴轉,帶來一壺涼涼的參湯。   冷見愁拍拍連四的面頰,好像大人安慰小孩子一樣,但連四的嘴巴在這時張開 了,冷見愁道:“餵他參湯,不要急,但也不要停止。”   雪婷擠到床頭,依言而做,參湯一匙匙喝入連四口中。   冷見愁用白布拭去傷口血漬,看了一下,說道:“是劍傷,這口劍很特別,只 有半寸寬,劍身其薄如紙。”   雷傲侯歎口氣,雪婷道:“煙雨江南嚴星雨的‘芳草劍’正是薄如紙,只有半 才寬。”   冷見愁道:“既然證實是嚴星雨,事情就好辦了。”他忽然走出去,隱沒在黑 暗中,連四面色蒼白像死人一樣,兩處傷口仍然滲出鮮血。雪婷驚疑地望著祖父, 道:“他會不會回來?連四會不會死?”   雷傲侯道:“冷見愁正在想法子搶救連四。”   雪婷道:“我也知道,但這個人好像一團迷霧,任何事情到他身上便不能確定 ,他本來應該像只死豬躺在船上,我明明點了他一十二處穴道,又用種種方法測試 過,甚至利用每個男人最強烈的本能慾望試探,但他卻根本沒有被我制住,爺爺, 你為什麼裝出受制的樣子?”   雷傲侯搖搖頭,但這位世故智慧的老人並沒有迷茫疑惑的神色,因此他的孫女 不明白他搖頭到底是表示不知道抑或是不願解答。   冷見愁忽然在燈光下出現,放了一些白色晶狀物在參湯中,另一隻手拿著陶罐 ,他撕了一小塊白布,蘸透那無色液體迅快洗滌兩處傷口,他動作迅快而又輕柔, 屋子裡充滿了刺鼻的陳醋氣味。   冷見愁一面動手,一面說道:“我早已回答過你的問題,你還記得麼?我說我 要看看連四,雖然我根本不知道刀已被奪,身負重傷,但我卻知道你會把他的消息 告訴我……”   連四的傷口已經變成了白色,很明顯的一個現像是鮮血已經不再滲出來。   雷傲侯現出驚奇之色道;   “我用的金瘡藥是真正少林秘方,比雲南白藥好十倍都不止,但仍然不能止血 。那兩處劍傷並不厲害,想不到像無底深洞一樣可伯,冷見愁,你用的什麼藥物? ”   冷見愁道;   “不是藥,只不過一把鹽和一罐白醋而已!”   “鹽”放在參湯裡,恐怕是中國人懂得食“參”以來第一次,用“醋”洗傷口   而能止血,但也可以把傷口的血凝塊洗掉,以致流血不止,冷見愁怎會反其道 行之?   冷見愁並不多作解釋,他本人也可能不知道“鹽”的功效,又確知連四的傷口   是一種特別的五金利器所傷。   這種合金屬有奇特的毒性,所以用一般止血藥反而會使傷口流血不止,直到失 血過多而死為止,所以他用“醋”猛洗傷口,使那種金屬毒性消失,一方面用加鹽 的參湯補充失去的血液。   連四忽然慢慢睜開眼睛,這是兩天來第一次恢復神智。   他苦笑一下,用虛弱無力的聲音道:“冷見愁,我很慚愧……”   冷見愁道:“奪刀的人真是‘煙雨江南嚴星雨’?”   連四道:“奪刀,那把‘芳草劍……﹒拔劍的速度……還有……劍勢瀰漫著煙 雨迷濛的情敵……”他聲音越來越小,除了這幾句話之,後來嘴唇開磕,已沒有聲 音發出,冷見愁只好把耳朵靠近連四嘴邊。   但連四喘氣也好像不夠氣力,冷見愁道:“有話以後再說,先休息一下。”   雪婷繼續喝參湯,連四眼睛轉到地面上,露出迷惑的神情,雪婷卻向他微微而 笑。   冷見愁明明看見了,卻好像絲毫不曾注意到,說道:“傲老,刀在何處?”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冷面殺手】   “踏青”既雅致而又很通俗的名詞,在江南,人人都知道“踏青”是郊遊的意 思,但很少人知道在唐宋時二月二日是踏青節,後來變成清明節效遊行踏草稱為“ 踏青”,到更後來凡是春夏時的晴朗日子到效外遊玩,都可以叫做“踏青”。   冷見愁為人一點也不俗,踏青的興趣絕不會比風雅之士不少。不過現在他在燕 風吹拂一片綠意的郊外時,心中卻沒有一丁點“踏青”的雅興。   城外遊人絡繹不絕,博望山的青翠層巒就在眼前,冷見愁忽然離開遊人最多的 道路,由一家酒肆左側的小路行人,穿過一片樹林,但見一座茅亭搭在清溪邊。   四下除了鳥叫蟲鳴,溪水鳴嚥以及和風拂葉之聲以外,沒有一點世谷塵囂喧擾 。   但冷見愁卻還聽見了很多聲音,都不是“人類”都聽得到的,例如無數種類不 同的昆蟲噬咬嫩嫩的芽葉,泥土中蚯蚓呼動,甚至欣欣向榮的樹木底樹液滋滋上升 著聲音。   當然那林木中鳥獸類的呼吸和動作的聲音,更不能逃過冷見愁的耳朵,而在這 種種無聲之當中,有一個悠長細密的人類呼吸聲,一聽而知是內功深厚之士的呼吸 。   這呼吸聲來自亭後茂密的草叢中,冷見愁大步走向上茅亭,突然凝立如山動都 不動。   冷見愁的耐性早就經過世上最嚴峻的考驗,在他來說要他像木頭般呆站上十天 八天,真是比吃飯還平常些。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三個時辰過去了,太陽已移到西方的山巔。   亭後草叢中忽然籟籟響動,接著走出一個人,全身綢緞衣服和冠帶上的玉器, 閃耀出富泰的光輝,不過此人雖然打扮得像回富裕風采。   他來到亭內,抱拳道:“是冷見愁麼?”   冷見愁直到這時才動彈,點了點頭。   那人道:“在下鎮江嚴星雨,冷見愁兄弟你這份耐力,嚴某佩服之至。”   冷見愁道:“煙雨江南嚴星雨果然名不虛傳,我的天絕刀呢。”他並沒有解釋 對方名不虛傳之故安在,一針見血地提到“天絕刀”。   煙雨江南嚴星雨一直走五六尺之處才停步,神彩飛揚的眼睛中隱藏著能使女孩 子們意亂神迷的魁力。   他態度舒徐間像,一點也不像面對危機的人,他甚至可以溶入這嫩綠色的季節 中。   冷見愁道:“你的芳草劍果然很雅致。”   嚴星雨道:“過獎了,此劍本身不算什麼,但當年我初出道時,孤身闖入太湖 芙蓉寨,激斗一晝夜,殺傷二十四位寨主,最後終於與芙蓉寨總寨主柳葉青見到面 ,那是鞭蓉寨十多年來未曾有之事……”   他停歇了一下,突然流露出落寞懷念的神色,又道:“柳葉青雖是婦流,但氣 概風度還勝江湖上負有盛名的名家高手,我們只斗了一招,柳葉青就跳出圈外,請 我先行休息,用最的酒和食物,最舒服的房間床舖款待我。第二天早晨,我們在一 個四面都是蒼翠樹木包圍的練武場碰面,除了我和她之外,還有四個使女,年紀都 只有十七八歲,都長得漂亮健康,身材修長,面上都含著爽朗自信的迷人笑容…… ”他的聲音忽然中斷,露出追憶懷念的表情。   過了一陣,冷見愁不但沒有出聲打擾,甚至連身子也紋風不動。像“煙雨江南 ”   嚴星雨這種人物,一望而知是善於修飾自己,善於隱藏情緒的人,而他居然在 一個陌生人面前。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懷念追慕之情,他當然已把這個陌生人視作同 一等級有資格分享他內心秘密的人,這是一種回報內心的敬意。   嚴星雨輕嗟一聲,道:“我自後的十餘年中,足跡遍及大江南北,見過的女孩 子不算少了,但至今竟還沒有見到像那四個女孩子那麼有氣質那麼美麗的……”   量那四個女孩子以後可曾遇到過像“煙雨江南”嚴星雨這等調說風流極有深度 的男人?   嚴星雨又道:“柳葉青把四個女孩子,連同她們手中捧著的珍奇寶物都送給我 ,作為我們言和罷戰的禮物,柳葉青根本不必這樣做,她只不過動了憐才之心,特 地用這個法子,助我成名而已!”   冷見愁忽然道:“如果柳葉青沒有和你拆過那一招,現在你就不會遺撼了。”   嚴星雨歎口氣,道:“你說得好,如果當時我們不曾交過手,如果她那一掃曾 顯示出絕世功力,一切都改觀了,我會像大獲全勝的將軍納降,收下四個美女和所 有的珠寶,奏凱而歸……但事情不是那樣,我拒絕禮物,不過為了表示我的敬意, 我挑了一把好劍,就是這把芳草劍,我告訴柳葉青,今生除了芳草劍之外,決不用 第二把劍!”   短短的故事,卻含蘊激越的俠情,極有深度的尊敬,還有幾絲柔情,衝擊著冷 見愁也為之歎息一聲。   煙雨江南嚴星雨的手輕撫劍柄,他的手很白皙,手指修長梁軟,把特別狹窄的 “芳草劍”襯托得更雅致。   他忽然大聲道:“冷見愁,我先請你喝酒!”   冷見愁只說一聲“好”,嚴星雨擊掌兩聲,掌聲遠遠傳出去,轉瞬間一個老人 家和一名小書憧提著盤奔來,就在茅亭中,佈下碗筷杯蓋,酒是放在一個紅花雙耳 瓷瓶內,倒出來是透明晶瑩的液體,散發出甜潤的香氣。   這是著名的佳釀“蓮花白”,有人說古稱“瓊漿玉液”中的瓊漿,就是此酒, 事實上卻是穿鑿附會之談,古人譽喻精美的酒便稱為“瓊漿”,並非某種酒的別稱 。   “蓮花白”香冽甘甜,屬於烈酒,冷見愁在雷家已嘗過,與嚴星雨連干三杯之 後,便停杯不飲,道:“好酒,多謝了。”   嚴星雨道:“小意思,何須言謝。”他沉默一會,忽然悵惘地歎口氣,道:“ 我知道天絕刀在那裡,但不能告訴你,所以你我之間,既不能輸誠相交,便終不免 決一死戰。”   冷見愁沒做聲,嚴星雨又道:“聽說你還有一把好劍,劍呢?”   冷見愁道:“已經押給海龍王雷傲侯。”由於雷傲侯已經召集舊局精銳大舉出 動過,江湖無人不知,胡此已無須為他隱瞞什麼人。   嚴星雨道:“雷前輩肯接受此劍,就算是凡兵,亦變成神物了。我只奇怪你怎 能得到這位隱居數十年的異人!”冷見愁道:“如若我告訴你說,那是湊巧碰上的 ,你信不信?”   嚴星雨沉吟了一下,才道:“為了表現風度,我會說相信,但不瞞你說,我心 中決不相信。”   冷見愁道:“隨便你這件事我覺得毫不重要。”   嚴星雨道:“在我卻很重要,因為雷老前輩昔年是家伯父血劍嚴北唯一的朋友 ,所以如果有人能知道雷老前輩的下落,世上只有家伯父一個人了,你要同意我這 個想法?”   冷見愁道:“以一般的情形而論,我要以同意,但若是令伯父因某種奇特因而 失蹤,便可能不知道雷傲老的下落了。”   嚴星雨微微笑,道:“這話值得干三大杯。”   他果然連干了杯,才道:“三十年來,江湖上無人得知家伯父已經失蹤,因為 他自成名以來,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因此雖然他真的失蹤,誰也想不到‘失蹤’ 上面去,只有他家人知道,還有就是真正知道他從江湖上失蹤的人,當然,這個人 必定知道他的下落!”   他深深呼吸一下,似乎壓抑內心的興奮,然後又急急道:“冷見愁兄,我的推 斷以為怎樣?”   冷見愁道:“很對,我就是三十年來唯一見過血劍嚴北的活人。”   嚴星雨忽然站起身來,但迅即控制住情緒,重複坐下,緩緩道:“家伯父的近 況能不能見示——”   冷見愁道:“可以,他像所有的落葉一樣,已經化為塵土了!”   嚴星雨訝道:“落葉?什麼落葉?”   冷見愁道:“就是樹上掉下來的枯葉,嚴北縱然英雄一世,天下無敵,但終不 免要枯萎死亡,對不對?”   嚴星雨道:“肉體上說法很對,人生自古誰無死?但在精神上卻不對了,家伯 父的劍道古今無雙,有奪造化之功,如果能夠一直流轉後節,他也就可以不朽了。 ”   冷見愁道:“令伯父的確是一代劍家大家。”   嚴星雨等了一陣,才道:“還有沒有別的評論?”   冷見愁道:“人死就一了百了。”   嚴星雨道:“不,他是我嫡親伯父,現下這世上除你之外,只有我父親近過他 ,得過他指點劍法,因此不論是好是壞,請告訴我!”他表情嚴肅,聲音誠懇,流 露出內心的吶喊。   冷見愁道:“你很少這樣子吧?”   嚴星雨道:“簡直是平生第一次,冷見愁兄,請相信我這句話,我內心的情緒 ,從來不讓別人得知。”   冷見愁默默想了一會,才道:“血劍嚴北的劍法幾乎無懈可擊,為人城府深沉 無比,世上很難有人比得上他的機智冷靜他平生大概只敗過一次……”   嚴星雨兩眼中迸射出火花,沉聲問道:“他敗過?敗在何人之手。”   冷見愁道:“他的確敗過,而且敗得慘得很,因為他連性命也輸掉了。”   嚴星雨齒縫中迸出一個字:“誰?”   冷見愁道:“是命運!”   嚴星雨突然鬆一口氣,道:“原來是主宰每個人的命運,他當然敵不過,誰能 與命運之神抗爭?誰能不敗在他手下?”   冷見愁道:“我還沒有輸敗!”   嚴星雨驚訝得揚起眉毛,凝視他好一會,才道:“我們相遇是不是命運呢?”   冷見愁道:“對,至少我自己很相信!”   嚴星雨道:“可能命運之神選中我,要我設法擊敗你,你想有沒有這可能?”   冷見愁搖搖頭,道:“不可能,你可能是我最難對付的敵人,但決不能擊敗我 !”   嚴星雨確實很有風度,舉杯朗笑一聲,道:“冷見愁兄,我衷心佩服你堅強無 比的自信!你可能真是我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敵手,只不知你是不是?   他們毫不遲疑地干了一杯,這一杯酒表示各自對方欽佩尊敬之意。”   冷見愁道:“你對徐小茜的印像如何?”   嚴星雨想了一下,道:“她很漂亮,有頭腦,男人很難不喜歡她。可惜的是她 已被辰州‘惡仙人’韓自然詛咒過,成為世所共知的‘不祥人’,你一定聽過‘惡 仙人’韓自然的事跡,所以你想我敢對她怎樣呢?”   冷見愁道:“我沒有聽過韓自然的事跡!”   嚴星雨道:“好,我說一兩件給你聽!但你連這個傳奇人物的恐怖事跡都不知 道,實在令人驚奇,你難道像齊天大聖似的突然從石頭進出世上的麼?”   “惡仙人”韓自然只有卅六七歲,相信有未卜先知的本領,但毋寧說是“詛咒 ”   使人隱於“噩運”的預言神通,他成名十多年來,沒有一次不是言中每個人悲 慘結局為能事的,別的修習。祝由科”符錄的道士法師,本以治病駁鬼為目的。   但“惡仙人”韓自然,聽說專門以符咒制人死命,而事實上無論有人出多少錢 ,也請不動他救人性命,所以不多久,‘惡仙人,之名就傳遍江湖。   他住的地方在城外西方十六里的“黑石谷”,那是一座寸草不生盡是黑褐色石 頭的山谷,甚至在入谷前半里之地,已經是草稀樹疏,滿眼黃沙黑石蕩漾著一片神 秘肅殺的氣氛。一頂軟轎由兩名精壯大漢抬著,在谷口忽然停下,軟轎內傳出瀝瀝 罵聲,道:“為什麼往前走?”   谷口兩邊的黑色巖堆後面,露出五把強弓,引滿待發的勁劍利游上閃耀出一片 精光,五支勁劍都向著他們,兩名轎夫腦袋瓜熱汗直流,只要不是瞎子,誰都瞧出 這五支勁劍隨時可以射穿他們的身體,就像扎穿一張薄紙那麼容易。   前頭的轎夫邊汗都不敢拭,吶吶道:“夫人,有五支箭對著我們。”   轎軟內的夫人道:“你們的武功都很不錯,五支箭有什麼好怕的!”   轎夫道:“這五支箭距離只有三丈,兩支對著我的黑狗,兩支對著李三,還有 一支對著夫人,所以我們不敢往前走。”   在三丈距離之內,強弓射出的箭真有奔雷閃電之威,無怪黑狗駭得腳軟不敢妄 動。   軟轎雖然已連放在地面,但沒有人現身出來,轎後的李三也直冒熱汗,大聲道 :“夫人,這五名箭手可不是簡單之輩,握弓在手,穩如磐石,箭尖透出迫人殺氣 ,箭法能煉到這種境地,小的聽都沒有聽說過。”   轎內的夫人道:“武功的事我不懂,你們看該如何做就如何做吧!不過……最 新的消息中並沒有提到韓自然聘請能人把守谷口,韓自然為什麼要這樣做?連他也 怕暗殺麼?有人能用武功殺死他!”   五把強弓是在從中右邊的幾塊巖石露出來,在另一塊黑色的巖石突然傳出一個 嬌滴滴的女子口音,道:“如果你是韓自然的夫人,我就送一支箭給你玩玩。”   誰者明白這個“送”送就是“射”的意思,而這種“送”法決不是好玩的,其 理其明。   轎內的夫人驚道:“哎,別開玩笑,韓自然不是我丈夫,我自己姓安,夫家姓 畢,姑娘莫非是找韓自然麻煩的?”   巖後的女子和她一樣,只能聽到聲音,她道:“畢夫人你聽著,第一件別叫我 姑娘,叫聲汪大娘或者汪婆婆便好,第二件離開這個鬼地方,以後不要再來。”   轎內沉寂了一回,那畢夫人才道:“聽聲音很年輕,只怕年紀比我小得多,但 縱是如此,叫你一聲汪大娘也沒有關係,叫‘婆婆’就來免太那個了。”   汪大娘道:“你很溫柔很可愛,趁著還未被鬼纏身以前快走吧。”   畢夫人道:“鬼?是不是韓自然?”   汪大娘道:“除了他還有誰?”   華夫人道:“我跟他很熟,雖然他不像是鬼,說他是‘仙人’倒縣有占像。   汪大娘聲音忽然變成很冷,道:“你和他是老朋友。”   畢夫人道:“不是,從前他很討厭我恨我,但卻不能不聽我話,亦不能不容讓 我,因為我是他師父的侄女。”   汪大娘沉吟一下,道;   “那麼現在呢?他還恨不恨你?還聽不聽你話?”   畢夫人道:“現在我是排教主畢恭叟的夫人,韓自然是排教三大護法長老之一 ,我不知道他現在還恨不恨我,更不知道他聽不聽話!”   “排教”是道教中的一派,專以符錄為人治病除妖,更為人所知的是利用江水 運送木材的無數木排,皆是排教勢力。長度以裡計的木排在江面上隨波流下,操年 不易,必須有排教師父坐鎮施法祭神驅鬼,方能平安航行,此外,穿州過縣的航程 中,若是沒有排教師父保護,亦難免有各種大小麻煩阻難。   排教的湖南最盛,教主的地位非同小可,尤其是這種超乎人類能力的宗教,帶 著極濃厚神秘色彩,怪異傳說甚多,因此即使是最桀傲不馴的武林人物,遇上排教 法師,亦都寧可敬而遠之,所以那五把氣勢如山的強弓都微微震動一下。到底那些 深人人心的神奇傳說確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假如任何一個人一箭射死了“排教教主 夫人”將會有什麼後果?   畢夫人帶著笑聲說道:“汪大娘,你瞧我可不可以入谷找他呢?”   汪大娘立刻道:“可以,畢夫人請使!”   軟轎立刻離地而起,但在那方黑巖邊又忽然停住。   畢夫人的聲音傳出來,道:“汪大娘,我此行毫無把握可以生還,只不知這話 你信不信?”   汪大娘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對不對?”   畢夫人道:“我這話你一點都不奇怪?”   汪大娘道:“我為什麼要奇怪?”   畢夫人道:“因為我既是他師父的侄女,又是教主夫人,何以會說出不知能否 生還的話!”   汪大娘道:“表面上這話有理,韓自然有什麼理由加害你?當然沒有,但如果 你長得漂亮而又年輕,那就難說得很了。江湖上傳說這‘黑谷巖’不許有女人踏入 一步,甚至連貓狗雞鴨也不得能雌的。你如果真是女人,愈年輕漂亮就愈死得快些 。   畢夫人道:“那都不過是傳說而已,誰也沒有親眼見過韓自然殺死女人。”   汪大娘哼一聲,卻含有強烈的仇恨忿怒,說道:“我當然有證據。”   畢夫人道:“什麼證據?”   汪大娘道:“可惜的是我不知道你長得漂亮還是醜陋,但你去吧,這都不關重 要了。”   這兩個女人交談至今,已說了不少話,但彼此都沒見過面,將來狹路相逢碰面 的話,可能從“聲音”中發現竟是曾經“相識”的,但她們可有相逢之日麼?   軟轎迅即入谷而去,而谷口亦迅即恢復寂靜,似乎並沒有生物存在。   “惡仙人”韓自然相貌清俊,儒巾儒服,頗有書卷氣,尤其是兩僕從都是高大 醜陋的肚漢,一個還瞎了一目,更襯托出韓自然的儒雅蕭灑。   瞎了一目眼睛的丑僕遠遠就攔住轎子,神色陰沉冷酷,手中拿著一面麻布的長 旗,旗上有幾個紅色的字,但卻被浮動圍繞的層層黑霧阻住視線,使人瞧不清寫著 些什麼字。   任何人只要看見這面黑霧籠罩的長旗,便為之毛骨驚然,想到“鬼怪”“法術 ”   等等。   轎子當然停了,黑狗和李三的神情似乎比見到五支勁箭對著腦袋時還害怕。   轎內的夫人道:“我是畢教主夫人,快去通知韓長老。”   在七八丈外一排高巍屋宇前面“惡仙人”韓自然站在陰影中,人人都看見他, 也知道話聲能傳到他耳中。   瞎眼丑僕道:“不管你是誰,先出來。”   畢夫人仍然躲在轎中,道:“你別無禮,韓長老為什麼不過來?”   另一個丑僕聽了韓自然吩咐的話之後,大步過來,說道:“韓先生說轎內的女 人如果真是畢夫人,那就趕快回去。”   畢夫人道:“如果不是呢?”   丑僕道:“如果不是,想回去也不行。”   遠遠望去,只見“惡仙人”韓自然一襲儒衫,秋風吹得袂袖飛揚,飄飄然大有 仙氣。   畢夫人忽然道:“李三,瞧瞧後面來路上可有動靜!”   李三回頭望望,臉色登時就像泥土似的,澀聲道:“有無數白色的蟑螂和紅色 的螞蟻,一堆堆散佈地面,雖然各不相混,卻又似是互有默契,以小的瞧來,簡直 是一座紅蟻陣和一座白蟑螂陣,夫人,小的活了三十多年,從未見過紅色的蟻,只 只大如拇指,更未見過白色的蟑螂。”   畢夫人道;   “廢話,你當然沒見過,從來沒有人見過煉獄使者或者勾魂使者而能夠活著的 。”   所謂“煉獄使者”便是紅蟻,“勾魂使者”便是白蟑螂,畢夫人能指出這種詭 異的名稱,當然真是排教主夫人無疑。   李三駭然道:“夫人,咱們呢?能不能活著離開?”   畢夫人道:“我也不知道,你和黑狗本來就不該踏入這‘黑石谷’一步的,你 們應該知道‘黑石谷’乃是排教十二重地之一,縱是排教弟子,基無長老賜佩令符 ,也將死於非命。何況是外人呢?”   聽起來這兩個“轎夫”竟然大有問題,如果是畢夫人的手下,自是唯一畢夫人 之命是從,哪裡有得選擇。再說畢夫人手下當然是排教中人,又怎會是外人呢?”   黑狗突然仰天大笑一聲,道:“我不是黑狗,當然便不是排教北子,本人是‘ 湘江龍’羅鐵膽,李江是‘湘江虎’李淇,今日特地親自來黑石谷走一遭,來跟‘ 韓仙人’韓自然算幾筆血帳。”   “湘江虎”李淇灑了一些黃色粉末在地上,厲聲道:“韓自然,‘湘江風’崔 菁是不是死在你手中?”   話聲是內心傳出去,縱是數里外之人也能聽到,但韓自然全無反應,過了一會 ,‘湘江虎’羅鐵膽手中忽然多了一對鐵膽,捏得軋軋而響,說道:“韓自然血帳 一筆筆的算,如果‘湘江風”崔菁不是死在你手中,只須回答一聲。”   韓自然仍然不言不動,不過風度依然那麼滯灑,似乎絕不被外界任何刺激所動 。   畢夫人突然笑道:“你們‘湘江龍虎風幾年來大出風頭,時時不把‘排教’放 在眼中,實在是放肆得很。”   湘江虎李淇沉聲道:“閉嘴,如果你不是全無武功,又不懂邪法妖術的話,我 李子已經劈碎你的腦袋。”   畢夫人道:“如果我有武功有法術,相信你們就無法利用我進入黑石谷了,我 只奇怪一點,那就是你們既然能查知我不懂武功法術,何以對韓自然卻似乎一無所 知。”   湘江龍羅鐵膽冷冷道;   “因為韓自然十年來不曾踏出黑石谷一步,江湖上見過他的人竟然找不到一人 ,你們排教有關他的傳說,誰敢輕易相信!   畢夫人道:“現在你們一定出不了黑石谷啦,如果有什麼遺言,最好先告訴我 !”   可是,這個女直到如今尚未露面,她真的是畢夫人?她是不是被羅鐵膽他們所 制而動彈不得?”   眇一目的僕人說道:“畢夫人,他既然聽見了,何以還不表示意見!”   眇目僕人道:“畢夫人你以為呢?”   畢夫人道:“那是他的事情。”   眇引僕人突然舉起卑鄙麻布長旗,太陽光照射在旗上的黑色煙霧居然照射不透 ,反而映出詭異之氣。   羅鐵膽右手早就按在劍柄上,左手兩格鐵膽轉動更急,卻沒有聲響,李淇從轎 頂抽出一支五尺長的短矛,矛身金光閃閃,一望而知份量極沉,至少也有甘斤重。   屋宇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嘶啞悲歌之聲,那歌聲抒發無限深沉悲哀,卻又極是單 調平板,來來去去只有幾句。   六個人從一間屋子魚貫走出來,他們好像被一條無形的繩索緊成一串,緩慢而 整齊。六個人全是白巾白衣,面孔也被白布遮住,全身上下連手指也沒有露出來, 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地方:人人都極瘦,像竹竿似的。   其中有兩個因為長髮披垂,可以分辨出是女性。   悲衣單調的歌聲不知是那一個人發出,六個人一步步行過來,動作慢而僵硬。   “湘江龍”羅鐵膽忽然感到全身發冷起了無數雞皮疙瘩。“湘江虎”李淇也面 色變得蒼白,顯然想噁心嘔吐。   天色彷彿一下子昏暗了許多,連太陽也不熱了,秋風中平添浸肌刺骨的寒意。   但幸而視線仍然清晰如常,那六個極瘦的白衣人在兩丈外停步,他們實在太瘦 了,使人擔心這串“人竹”會不會隨風飛逝。   兩名丑僕突然都摘下帽子,滿頭亂髮垂下來遮住大部分面孔。然而,身子挺直 僵立動也不動。   他們的姿勢根本不是有生命的人類,形容得直接清楚這些便是“殭屍”。但原 本有呼吸會談話的人難道真的能變成“殭屍”麼?   悲歌聲單調也在秋風中迴盪,歌詞居然聽得清楚:“恨裡誰家地?聚散魂魄無 賢愚,鬼伯一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躊躇!”   這是古代兩首最有名喪歌之一,幸歌當然是表示有人死了,卻不知是誰陽壽已 盡?是不是一種“暗示”?   喪歌忽然停歇,四下便沒有其他聲息。   前有“殭屍”“人竹”。後有“煉獄”“勾魂”使者。“湘江龍虎”羅李二人 都因不知該怎麼辦?這麼詭異奇怪場面任何人都沒有經歷過,縱然威名鎮湘省的武 林高手羅鐵膽和李淇都大感茫然以及說不出的恐懼!   他們沒有行動或言語,那些“殭屍”“人竹”“紅蟻”“白蟑”亦全無聲響動 作。過了不知多久,畢夫人嬌軟的聲音傳出來,道:“現在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羅鐵膽道:“申時左右!”(即下午四五點)   畢夫人道;   “韓自然現下怎樣?”   李淇驚噫一聲,道:“不見啦!”   畢夫人道:“你們本是找他報仇,剛才明明見到他本人,何以不出手?”   羅鐵膽不滿地哼一聲,道:“報仇也得我對正主才是,豈可胡亂出手!”   畢夫人道:“你們問起‘湘江風”崔菁之死,韓自然不是默認了麼?”   李淇大聲道;   “大哥,畢夫人這話有理,韓自然雖然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我瞧咱們三 妹被害之恨已可著落在他身上無疑。”   羅鐵膽雙眼一睜,精光暴射,滿街殺氣騰湧,李淇也是鬃發微豎,宛如虎豹發 威,但卻無輕妄燥急之態,反而顯得更沉著,兩人打幾個手勢,其中一個手勢是羅 鐵膽左手的“鐵膽”向“殭屍”丑僕作擲擊狀。   畢夫人忽然道:“你們忽然已下決心要行動,只可惜定失敗,你們想不想知道 原因?”   羅鐵膽李淇都不答話,畢夫人又道:“這是因為你們沒有“眼睛’。”   仍然沒有人答腔,她歎口氣,道:“眼睛分好幾種,有肉眼、有天眼,有慧眼 ,有法眼還有佛眼等,你們自問有什麼眼呢?”   這句話聲音輕柔耳,但羅李二人如聞霹靂,身子都震動一下,她的確說得對, 世上之人每每對很多道理視而見,那是因為他們只有“肉眼”,而沒有“慧眼”。   羅李二人能享盛名,當然不是一般魯莽武夫可比,但覺畢夫人這句話簡直說到 心坎裡,沒有法子不大為震動。   事實亦是如此,他們根本找不到正確“目標”,跟沒有“眼睛”有何不同?   羅鐵膽突然高高舉起右拇指,李淇點點頭,也舉起右拇指回答,接著兩人一齊 行動,軟轎四面的簾子突然都翻起搭在轎面,轎中的人四面八方都看得見,是個錦 衣高髻珠翠滿頭的少婦,端坐轎中竟不向四下瞧看,原來她被一條黑布扎住眼睛。   那少婦顯然相當美貌,忽然深深吸一口氣,道:“啊,好舒服,剛才好腥臭, 我幾乎受不了。”   羅鐵膽道:“你有什麼眼睛?”   華夫人道:“我有慧眼,可以看見你們看不見的東西。”   李淇道:“別的東西都不打緊,只有韓自然,你要明白我的意思?”   華夫人道:“自然,我一瞧就知道他在哪裡,他向來最怕我的眼睛。”   李淇有點像自言自語,道:“但願你的眼睛還在,我李淇實在不想對一個女子 下毒手。   他扯掉畢夫人眼上的黑巾,卻不解開把她雙手反剪縛住的韌索。   畢夫人先眨眨眼睛,然後四下瞧看。“殭屍”“人竹”以及“紅蟻”“白蟑”   等她都一瞥而過,目光很快就凝定在於那排屋宇,她好多看見什麼,但又好像 很迷惘。   秋天的黃昏來得早些,光線已略見暗淡,但她兩道長長的眉毛,大而靈活的眼 睛,瓜子型白皙的臉龐,依然清晰可見,用任何的眼光來評論,她都算得上是“美 麗的女人”,只嫌太蒼白了一點,好像一輩子都沒有曬過太陽。   李淇的金矛尖離她後腰要害只有一寸,人和金矛都穩如山嶽,紋風不動。   畢夫人忽然輕歎一聲,眼中露出迷惑的神情,道:“他好像站在右邊屋前的陰 影中,但又好像不是……”   羅鐵膽道:“畢夫人不妨仔細瞧清楚些,但這回必須瞧得肯定些,否則……嘿 ……嘿。”   畢夫人似乎對他冷笑聲的威協意思毫不在意,緩緩道:“這是不可能的,韓自 然永遠逃不過我的眼睛。除非他煉成了分身術!”   羅鐵膽厲聲道:“比夫人,他究竟在那裡?”   畢夫人搖頭歎氣,道:“我找不到,他似乎根本不在此地。”   羅鐵膽冷冷道:“好,你永遠也不必找他了。”   畢夫人好像沒聽懂他的話中之意,惘然道:“他莫非根本不在此谷?但如果他 不住在此地,又何以嚴禁我踏入此谷一步?”   羅鐵膽一揚手,一枚鐵膽挾著震耳的風聲飛出,“砰”一聲擊中獨目“殭屍”   。但羅鐵膽卻感到難以置信的連連眨眼,因為他看見那“殭屍”的手微動一下 ,原本南中面部的鐵膽卻擊中麻布旗,尤其奇怪地是布旗連震動都沒有,這當然是 不可能之事,“鐵膽”本是最霸道強勁的暗器之一,而羅鐵膽的手勁更是出名的強 大威猛,江湖上人人皆知他的鐵膽可以洞穿過尺厚的牆壁。   畢夫忽然道:“你最好省點力氣,獨眼張手中的“蔽日靈旗”乃是排教八寶之 一,經過不知多少代的教主祖師祭煉過,就算有千軍萬馬殺去,也不能傷他一根汗 毛。”   李淇接口問道:“另外一個呢?”   華夫人道:“他叫鐵頭五,身上藏著五支‘殘星曉月針’如果惹出這只神針, 你們立即到閻王殿前報到,半刻也拖延不得……”   李淇突然把轎頂掀下,晃眼間變成兩面質牌和一堆硫硝火藥等物件,他當即擲 了面質牌給羅鐵膽,兩人又同時把轎身抬起,轎底脫落地上,李淇用腳一拔,羅鐵 膽迅即打開上面一層厚木板,裡面有八個闊口圓罐,都盛裝了大半罐紅黑色的液體 ,腥氣撲鼻。   轎子現在只剩下四根支柱,兩支長杆以及一些布帷,畢資雖然還在“轎”內, 卻有一種空蕩蕩近乎裸露身體之感,不過她仍驚佩地瞧看他們,說道:“兩位準備 得好周詳,有護身質牌。有幾種火器和火藥包,還有八罐‘血’,唉,這八罐血必 定雞犬豬羊都有,怪不得我剛才給血腥味蒸得頭昏眼花。”   羅鐵膽不理她,突然擲出兩罐‘血’。兩個陶罐飛出時互碰率裂,登時濺射出 滿空血雨。   “血雨”籠罩範圍相當廣闊,除了“獨眼張”和“鐵頭王”之外,那一串六個 白衣人“人竹”亦沒有倖免。   六個縞白衣人和頭上霎時血漬斑斑,鮮紅刺眼,反而增添恐怖氣氛,使人感到 這六個滿身血污又見不到面孔的“人竹”簡直就是“死亡”使者。   一般傳說凡是使用“法術”的人以及鬼魅等都怕血污,尤其是黑狗白雞的血, 但顯然這個傳說並非事實,羅鐵膽一腳把剩下的六罐“血”掃到一邊。這些血既然 沒用,就得另想辦法。   四支直豎的轎柱,原來是偽裝的火炬,中心是空的,裡面有特別的油和芯,李 淇迅快點燃後發出兩道奇亮的火焰,光線甚至把七八丈外的屋宇都照得很清楚明亮 。   那淒涼單調的“悲歌”突然升起,竟不知那一支“人竹”發出的,卻居然使得 四校特亮火炬一下子黯淡不少。   眼見如此詭異的事情發生,羅鐵膽李淇立即曉得只有一條路可走。他們已不知 計劃多少次,既然“敵人”果真有超人類神秘力量,證據確鑿,只有走最後的一步 棋。   世上任何生物,甚至武功煉到金剛不壞之身地步也只怕一樣,那就是“火”。   無情的火可以毀滅一切,亦是使世上各種物質還原或突變的重要手段,而人類 能脫離原始生活,“火”也是至為重要的因素。   但現下要對付的是神秘莫測的力量,鬼魂和法術都是超乎物質。究竟能毀滅萬 物的“火”有沒有用處呢?   華夫人用聲音在淒涼的悲歌中,好像也染上妖氣,她道:“羅鐵膽,李淇,你 們最後只剩下‘火攻’一著棋子,你們要不要聽聽我的忠告?”   李淇在她說話時,迅即擲出十幾包物體,有些散開瀝滿一地,都是琉橫硝石等 ,有些撒開時變成幾十個小包,誰都曉得那是某種“火器”,只要地上琉磺硝石一 著火,就能紛紛引爆。   羅鐵膽的“膽子”如鐵,竟然毫無懼色,面對那兩位“殭屍”和六個“人竹” ,劍已出鞘,左臂掛著質牌,情勢擺得很清楚,他將首當其沖對付“殭屍”“人竹 ”   。至於後面的“煉獄”“勾魂”使者,留給李淇的火器對付。   還是李淇說話,道:“畢夫人,你的忠告可能太遲了……”   畢夫人插口道:“不,怎會太遲?”   李淇道:“你聽我說,我們兄弟本就不打算活著出谷,你作夢也想不到我們當 真已活得不耐,所以才選中“惡仙人”韓自然作為敵手,老實告訴你,羅大哥和我 都且枚‘大地平沉神雷’,‘嶺南祝融社’的火器,三百多年獨步天下,這枚神雷 乃是祝融社三大火器之一,只要引爆一枚,百丈方圓之內的樹木屋宇全都化為灰燼 ,你可能也聽過了,你猜世上有沒有威力如此強大的火器呢?   畢夫人駭道:“你……你們都是瘋了……”   李淇仰天大笑道:“不,我們一點不瘋,你想想看,我們兩條性命算得什麼? 只要能把黑石谷炸為平地,就算再賠廿條性命也是化算的!”   畢夫人喃喃道:“嶺南祝融社的‘大地平沉神雷’,聽說是古往今來火器之霸 ,威力之大不必多說,但又聽說除了直接引爆外,還可‘計地’爆炸,只不知是傳 說抑是真事?”   李淇答非所問,道:“畢夫人,你今年幾歲,你很怕死麼?”   畢夫人道:“你可是想拖延時間!”   李淇乾笑道:“咱們反正都活不成,我不妨告訴你……”   畢夫人伸長脖子,眼露出希望的光芒。   李淇道:“你長得很漂亮。”   畢夫人仍然伸長脖子,但旋即發覺對勁,有點啼笑皆非地道:“你要告訴我的 就是一切!”   李淇道:“你還想知道什麼?”   人死一了百了,只有活著的人,才須要勞心勞力為眼前為以後種種打算,“死 人”還要打算什麼?   黑石谷中天色完全黑暗了,但四枝特製火炬卻照亮了好大一片地方。可能是羅 鐵膽李淇死志已決,所以這時詭異恐怖的氣氛也淡得幾乎感覺不出。   十二頁薄如蟬翼的紙上,寫滿了繩頭小字,文句很通順,字也相當好,但可惜 的是故事到此為止,關於羅鐵膽李淇畢夫人的下場,“惡仙人”韓自然的結局,都 沒有交代。   冷見愁還給嚴星雨,等他把這十二頁蟬翼薄紙藏回頸鏈的小金盒內,才簡單地 道:“多謝!”   嚴星雨仰頭望天,晚霞把大半染得像萬花筒似的,變幻繽紛的色彩,令人目不 暇接。   冷見愁不想把他觀察所得透露出來,例如:這份報告末後的兩頁變得非常潦草 ,顯然書寫報告時是在很匆促緊張的情況下,又:韓自然由始到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只有一個“形像”而已,他本是主角,卻被“畢夫人”搶盡鏡頭,可見得他處情 一定很奇怪甚至於“不存在”,又“書寫報告之人必是現場中的一個,是哪一個不 要緊,因至少已知道那“大地平沉神雷”當時沒有爆發,否則哪有書寫報告的機會 ?   其實這份報告,一開頭就有一個“獨”字,冷見愁由此猜測書寫報告之人就是 “獨眼張”,此外,還有一些別的嚴星雨深深歎口氣,道:“冷見愁兄,人力能不 能擊敗排教的法力?”   冷見愁道:“天絕刀在不在你手中?”   嚴星雨道:“世上最厲害的武功,也不能超過‘人’的範疇,但‘法術’卻不 然,那是超人力超自然的現像!”   冷見愁道:“連四沒有死,有人救活了他!”   嚴星雨目光回到冷見愁的面上,道:“除連四和天絕刀外,別的事你概不關心 ?韓自然的結局你也不想知道?”   冷見愁道:“韓自然究竟做過什麼事?”   這個答案的確不能從那份報告中找到,冷見愁問話宛如用刀,輕描淡寫地攻入 要害。   嚴星雨微微怔一下,雖然不太著痕跡,表面上幾乎看不出來,但如果這句話真 是刀子,嚴星雨自是“非死必傷”。   其實“惡仙人”韓自然的事跡傳說甚廣,工湖人人皆知,所以一件最秘密的事 才最有價值,才值得提及,但冷見愁卻對韓自然一無所知,嚴星雨應該先說一兩件 惡跡才對,冷見愁只不過使對方暴露“選材不當”的錯誤,正如敵人明明是拔山扛 鼎神勇之士、你還要選擇重兵器與之硬拚,錯誤是一樣的。   天邊的彩霞已經由絢爛歸於平淡,茅亮內光線微見暗淡,一天又過去,冷見愁 內心深處打了寒顫,因為那幽冥世界永遠被“黑暗”統治,所以他不喜歡黑暗。   “煙雨江南”嚴星雨的眼睛沒有漏過冷見愁任何微細的表情,他突然拍掌兩聲 ,老人家和書撞立即奔到。   這一老一小聰明而俐落,一下子就把亭子內杯盤等物收拾乾淨,卻特別排下兩 個犀角巨觥,斟滿了濃烈的“蓮花白”,然後又在亭內亭外點亮廿八盞風燈。   “挑燈夜戰”的陣勢已擺好,最後那書憧送一把刀來,雙手捧到冷見愁面前。   冷見愁並沒有立即伸手去接,目光透過面上迷霧盯住書僮。那是一張白皙清秀 的面龐,眉毛長彎,眼珠黑而靈活,透出狡黠或者驚疑神情,好像敏感多疑的兔子 忽然和獵人面面相對。   冷見愁聲音變成冷腥狠辣,道;   “你只要小指頭動一下我就打爛你的面孔。”   書像全身露出僵木的痕跡,果然連小指也不敢動一下,除了眼中閃著震驚的神 情外,白白的臉上已有許多顆冷汗滲出。   冷見愁又道:“我給過你三個出手暗算的機會,但你都錯過了,你想與我面面 相對時才動手,那時你可以看見我的驚訝,恐懼和痛苦“煙雨江南”嚴星雨居然負 手站在一邊看熱鬧,一句話都不說。   冷見愁道:“你不是人,只是一人刺狠。”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書僮”的衣 服,看得見書僮的雙肩肩尖,手肝,膝蓋等地方,都藏著佈滿細針的皮墊,任何人 若是被他滾入懷中,非被刺得到處都是針傷不可,如果細針淬過毒,那就變成死屍 。   那書僮只敢眨眼,全身其他部分果真都不敢動,冷見愁既然說得出“打爛他面 孔”,誰都不敢不信,同時誰也不願意面孔變成稀爛蘋果的樣子。   冷見愁哼了一聲,道:“開口講話可以,就是不許動,你左腕藏著的是什麼暗 器?大概是用機簧射出的毒針吧。”   書僮道:“是……是一支鋼管,內藏七支毒針十二粒毒砂……”他的聲音本是 孩童清脆的嗓子,現在已經嘶啞乾燥。   冷見愁道:“原來是四川‘不動閻羅’家的暗器,我記得好像叫做‘翻手為雲 覆手為雨’,針砂可以一齊射光,也可以分兩次發出?你是閻家的人了?”   他大概忽然記起對方不是‘人’,立刻又道:“你不是刺猥,也不是男人,你 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有多少不同的特徵?”   書僮面色灰白。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煙雨江南”嚴星雨忽然開口,道:“冷見愁兄,這一位自稱是閻家嫡裔,也 是世上唯一還活著的閻家傳人,芳名曉雅。”   名字很好聽,人也很雅致,尤其是用想像力。   看到這清秀書僮把頭髮垂下,換下女裝,再加上一點兒胭脂的話,必定有一清 麗俗之美。   卿本佳人,何以參與江湖仇殺之事?想當年四川不動閻羅威名赫赫,據說他曾 經端坐在一方石台上,被一百餘名披甲執盾的武林好手圍攻。但他身不動手不抬, 百餘名武士全部僕斃。每個人都是在盾甲縫隙遮蔽不到處中了針砂之類歹毒暗器而 死,這便是“不動閻羅”此一可怕外號的由來。   如果閻曉雅真是“不動閻羅”的調裔,又得到秘傳手法的話,的確可以僅僅小 指頭略動便取人性命,由自可窺見冷見愁的觀察力驚人之至,因為他一開口就指出 ,“小指頭都不許動”。   目前的形勢只有冷見愁和閻曉雅處於危機中,反正性命是別人的,所以嚴星雨 悠悠道:“閻曉雅姑娘,我勸過你凡事務須三思,但你卻一意孤行,可憐亦復可笑 。”   以我看來,冷見愁兄模行半壁河山綽綽有餘裕,除非碰上擁有另一半天下的‘ 刀魔’呼延長壽……”   “刀魔”呼延壽這個名官好像本身已帶有妖魔味道,尤其是“煙雨江南”嚴星 而親口承認此人擁有一半天下,便絕對不會虛假。   但冷見愁竟沒有表現出絲毫好奇心,卻忽然道:“你樣子很好看,所以我很不 想打爛你的臉孔。”言下之意,還是要打爛她的面孔。因此,閻曉雅的面色更加蒼 白。   那個老人家從林中奔出來,急得一頭大汗,遠遠厲聲喊道:“冷見愁老爺休下 毒手……”   冷見愁不理他,又道:“閻曉雅,閉上眼睛,閉得越緊越好!”   閻曉雅目光一閃,突然發覺冷見愁和她的距離不知不覺中近了半尺,她立刻駭 然閉眼,當真緊緊閉著。   老家人奔近茅亭,卻見冷見愁的人已經在亭外。他驚愕地摔然停步,冷見愁道 :“我的夜眼還過得去,但我仍然不喜歡黑暗。”話剛說完,廿余盞風燈悠然一齊 熄滅,四下陷入一片漆黑中。   這片黑暗來得如此突然,如果冷見愁還站在閻曉雅前面,他豈能躲得過閻曉雅 的歹毒暗器?何況還有那老家人和虎視在側的“煙雨江南”嚴星雨?   冷見愁的身子像飛花澆葉般飄逸空靈,輕輕落在一個人後面。   這個人所站之處,距那茅亭還有十七八丈,他一定是發現耀眼的燈光忽然熄滅 ,所以也就凝立不動,滿臉俱是驚疑的表情。   冷見愁伸手拍他肩頭一下,那個身子一震,卻感到喉間有一股熱氣扼住,發不 出聲息。   冷見愁在他耳邊悄悄道:“你來幹嗎?”   那人全身肌肉神經忽然都鬆弛了,兩手反抄,摟住冷見愁的腰。   她的氣味,特別是雙手,冷見愁熟悉得無以復加,這個人就是很野很美的“雪 婷”。她應該和爺爺在一起,照顧連四的傷勢,何以忽然跑到這兒來?   他們走了廿餘丈遠,雪婷發覺堵住喉嚨那股熱氣不見了,當下雙手勾摟住冷見 愁臂膀,好像怕他忽然飛逝無蹤,低聲道:“你和他動手了沒有?口氣流露出無限 關切掛念。   “他就是‘煙雨江南’嚴星雨。”冷見愁自是會意,道:“沒有,因為有別人 打岔。”   雪婷歎口氣,道:“果然不出爺爺所料,他說你雖能順順利利見到嚴星雨,卻 不容易順順利利決戰!”   冷見愁道:“如果你爺爺能推測出來,可見得這種情況並非湊巧碰上,而是嚴 星雨有心制造的。”   雪婷道:“當然啦,你到底知不知道?嚴星雨成名十多年來,還沒有人見過他 的劍法?”   冷見愁淡淡道:“劍法不頂重要,能夠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人物才配稱真正的高 手。”   雪婷忽然醒悟,道:“原來如此,幸而那一夜我親眼看見你和數十個武林鋁家 對峙的情形,現在我瞭解啦,那天夜裡的一幕真是悲壯淒涼之極呢。如今回想起來 ,熱血就湧上胸口……”   冷見愁問道:“近年來四川‘不動閻羅’閻家的毒藥暗器,有沒有在江湖上出 現過!”   雪婷想一下,道:“不動閻羅是誰?我沒聽說過。”   冷見愁腦海中忽然泛現“徐小茜”美麗的臉龐,徐小茜博知武林歷史的情況, 她一定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可惜她不但不在此地,甚至連她的生死亦很有問題。   雪婷自然粗野地搖撼他,道:“你在想誰?徐小茜麼?”女性敏感的直覺往往 例男人魂飛魄散,雪婷一言中的,冷見愁不覺瞠目結舌。   雪婷哼一聲,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起她,她有什麼好?你說出來,我能比 她一千倍。”   她口氣直率強烈,使人不能不信,亦不能拒絕—一至少在口間上不願拒絕她、 傷害她。   冷見愁立刻拿出盾牌,便是“連四”,問道:“連四怎樣了?”   雪婷道:“沒事啦,但也像從前一樣沒用,他是真真正的懦夫!”   冷見愁若有所悟,道:“是因為他不敢拔刀麼?”   雪婷道:“對,他一直不敢。”   冷見愁道:“你爺爺為了你,想過很多辦法,仍然失敗了,對麼?”   雪婷點點頭,岔然地低哼一聲,道:“我不明白連四,世上真有那麼懦弱怕死 的人麼?”   冷見愁靜靜思忖很多事,至於連四,已經不用多費腦筋。顯然那些期負他的流 氓,是海龍王雷傲侯支使的,當然在雷傲侯的立場來說,只要連四肯拔刀,就算殺 死十個二十個流氓,雷傲侯一定設法替他打點擺平,不至於吃上人命官司。   連四為什麼不敢拔刀?怕死?怕拔刀不夠快?或者天性怯懦根本不敢面對任何 挑釁!   冷見愁問道:“你討厭連四?”   雪婷點點頭,但面上卻露出猶疑尋思的表情。當然她萬想不到,如此漆黑的一 片環境,她的表情仍然被冷見愁看得清清楚楚。   冷見愁微笑一下,又道:“你不但討厭他,還很恨他,因為這個人居然是你將 來的丈夫,對麼?”   雪婷道:“對,但爺爺隨時可以推翻婚事的承諾,我亦可以不聽爺爺的話。”   冷見愁道:“你既然討厭他恨他,把他交給我,好麼?”   雪婷道:“你要他幹什麼?”   冷見愁道:“你何必關心?”   雪婷聲音高亢起來,道:“我為什麼要關心他?”   冷見愁道:“不關心就不必多問,連四在哪裡?”   雪婷賭氣地撅起嘴巴,道:“不問就不問,他在南京。”   冷見愁忽然道:“別說話,聽……”   雪婷吃一驚,屏息靜氣查聽一陣,她沒有聽到任何可疑聲息,但冷見愁的話可 不敢等閒視之,所以不敢作聲,搖搖他的臂膀。   冷見愁道:“你聽見麼?”   雪婷道:“聽見什麼?既然他開口了,她也就敢作聲。   冷見愁道:“水田蟲鳴,夏天晚上最熱鬧,當然還有些你聽不到的聲音。”   雪婷為之氣結,道:“難道你以為我沒有聽過蟲叫?告訴你,這兒有‘螽斯’ ‘蟬’,還有‘蟋蟀’‘蚱蜢’‘青蛙’,我都聽見,從前在夏天的夜晚……”她 的聲音變得柔和很多:“我常常躺在樹醚上,樹葉的縫隙漏下來點點星光,那些小 傢伙吵得不得了,使我從來沒法子數出星星的數目……”   仲夏之夜,數星星的年花,江南涼潤的晚風,加上少婦情懷,“蟲聲”變成詩 歌的伴奏,雪婷當然聽得見而且有一份懷戀,但冷見愁呢……   冷見愁道:   “我聽見蜘蛛結網的聲音,蜘蛛總是在夜晚結網,你可知道?”   雪婷怔一下,道:   “蜘蛛結網也有聲音?”   冷見愁道:   “蜘蛛到早上就收回蜘網,等晚上再結一次,你可知道?”   雪婷當然不知道,但冷見愁越是提出許多她不知道的問題,她就越發感到他的 神秘魅力。   冷見愁又道:   “最近我在山川田野發現很多東酉,故老口傳或書本上都沒有提到,你知不知 道風眼藍的生長有多麼強大?我小心計算過,一株風眼藍(一種拖在水面上的植物, 根部有充氣的球莖,開色花)每天可以繁殖三四百株。一晃眼工夫,整個池塘佈滿 風眼藍了。你可知道每種鳥日暮歸巢的時間都不同而又固定的麼?首先是鶴鳥,然 後是酷噪的噪的烏鴉,接著是麻雀,畫眉,最後是燕子,這時天已經黑齊了!”   雪婷靜靜聽著,她希望這個男人繼續說下去,不要停止,最好永遠不要停止。   她亦從來沒有想到過,每天看見每夭接觸的大地原野,竟有這麼多希望新鮮的 事,只不知冷見愁何以能夠發現?為什麼他能發現別人看不見,聽不見的事物?   冷見愁忽然拍她肩膊,輕輕地只有兩下,雪婷大吃一驚,道:   “你要走麼?到那兒去!”   冷見愁說道:   “去取回天絕刀。”   雪婷道:   “你還能夠見到你麼?”   冷見愁道:   “當然可以,我會把刀送去南京,這把刀是連四的。”   明查暗訪了十五天之後,種種證據都對‘煙雨江南’有利,因為所有的證據都 指出,連天絕刀被奪的那一天,嚴星雨本人卻在南京對岸‘浦口’作客。請客的是 南京省鏢行鼎鼎有名的前輩人物‘風鈴鐵索’石鵬,當天以及那一夜,一共有五個 人作長夜之飲,嚴星雨是其中之一個。   其實卻有六個人,不過長六個人卻是嚴星雨的書僮,冷見愁是查得很清楚,這 名書僮正是那女扮男裝的“閻曉雅”,所以把她剔出證人之外。   閻曉雅恢復女裝之後,竟是淡雅如仙的美女。   當她踏入金陵著名的飯館“四海春”時,由於有老家人陪著,所以還不會引起 太多的注意。   飯館的生意很好,人聲嘈雜,閻曉雅占的是二樓臨街的廂座。空自擺了一桌子 酒菜,她連一樣都沒有動過,光是捧著一杯苦茗,慢慢呷著,目光落在熙往來的街 道上。   老家人埋頭吃了三大碗飯,放下碗筷,歎口氣道:   “小姐,不吃東西不過跟自己過不出而已……”   他一定知道勸解無益,所以根本不待她所表示,逕自斟了一杯濃茶,一連喝了 幾口,然後又道:   “小姐,我的名字是不是叫做阿福伯!”   閻曉雅姿熱依舊,目光投向窗外的街道上,全無聲息。   阿福伯歎口氣,道:   “小姐,煙雨江南嚴星雨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你知不知道?”   閻曉雅道:   “他很聰明?真的?”   阿福伯道:   “當然是真的,嚴星雨有財有勢,武功既高,人又瀟灑英俊,但如今行年三十 七歲,還沒有娶妻。”   擁有種種條件而不娶妻,難道說是‘聰明’?   阿福伯又道:   “娶妻有百害而無一利,愚笨而不漂亮的使人倒胃口,但越聰明漂亮的越難駕 馭,整天傷腦筋擔心事。女人不比銀子,銀子沒有腳,不會跑。但女人卻有腳,越 漂亮的跑起來更快……”   閻曉雅耳朵聽著‘怪論’,眼睛仍然投向樓下街道中,她似乎想在來往不絕的 行人中發現某一個,但面上卻沒有期待的神色,很可能她心中已知道絕不可能發現 那個人。   阿福伯又道:   “女人很奇怪,越追她跑得越遠,我從前已吃足苦頭。”   如果煙雨江南嚴星雨為了此故而不‘娶妻’,就算比旁人聰明一點,卻也萬萬 算不上‘天下最聰明’的人。   閻曉雅微微煩燥起來,自己問自己道:   “我究竟想怎樣呢?暗殺冷見愁之事已經失敗,嚴星雨無法再幫忙我,我應該 遠遠離開,何以遠逗留在南京?莫非我想再見到嚴星雨?不對,最近我只想起冷見 愁,不是嚴星雨。……”   她收回目光,在老家阿福伯面上打了轉便又投向街上。想著:“小鄭真怪,三 十歲的小伙子,卻專愛扮老人,兩年來一直跟隨我,當真像老家人般待候我,卻從 沒有絲毫不軌之心,劍術和易容工夫一樣精妙,殺人時詭詐機變之極,的確是第一 流的暗殺高手,我們搭擋得非常非常好。但也許應該收手了,這種行業難道一輩子 幹下去不成?”   小鄭的聲音就像阿福怕那麼蒼老,說道:   “我們這一行不能過平常人的生活,若是娶妻生子,就像是喉嚨要害送到敵人 刀下。所以我說嚴星雨很聰明……”   閻曉雅訝道:   “嚴星雨也是這一行的?”   小鄭道:   “我嗅出人有這一行的氣味而已,還沒有證據!”   閻曉雅想了一下,道:   “不可能,他身為大江堂堂主,號令千里,權勢赫赫,又是江南三大名劍之一 。我問你,一個人有名譽地位,有權力,有錢,他何須做這種行噹!”   小鄭聳一下肩頭,道:   “我說過沒有證據,所以無法肯定,不過他有了名譽地位,有權力,有錢,他 還能幹什麼?”   這種內容的談話,最好別讓隔壁之耳聽去,所以他們都是使用一種獨特的傳聲 法門交談,聲音比蚊子飛還細小。   小鄭又遭:   “你心情不好,我現在去找幢合適的房子租下來,再找幾個使婢僕婦,暫時住 一段日子,你意下如何?”   這個人有一種洞察人心的觀察力,又極會體貼,閻曉雅不禁大為服氣,道:   “好,別去得太久!”   小鄭走了之後,閻曉雅立刻就看見冷見愁在街上走著,她身子震動一下,很想 大聲招呼他,叫他上樓來吃點東西講幾句話,但不敢貿然這樣做。   閻曉雅向來很有決斷,從來未像這一回猶疑不決,幸而冷見愁一逕走入這間飯 館,因此她有多一點時間考慮。   冷見愁在廂座外走過時的步聲像貓一樣輕柔充滿彈性,如果閻曉雅不是先見到 冷見愁進來,而極為小心查聽的話,一定聽不見有人走過。   這個人真可怕,雖是在平常時腳下仍然保持警覺,隨時隨地可以像貓一樣彈跳, 閻曉雅簡直屏住呼吸側耳面聽,但迅即陷入迷惑中,因為冷見愁的步聲過去之後, 忽然完全消失,以致無法猜測他走入那個廂座之內。   冷見愁輕輕歎口氣,知道只有親自去每個廂房瞧瞧,才可以知道答案。   她拔開廂座布簾,忽見一個人的面孔距她不及一尺,她被突如其來的影像嚇得 愣住,瞪眼睛張開嘴巴,就像傻子一樣。   那長面孔上有一層迷霧,叫人瞧不出他的年齡,但兩道銳利目光卻射穿別人的 心。   閻曉雅在心中喊道:   “天啊,冷見愁,是你?”   冷見愁好像聽得見,應道:   “是我,這廂座布簾密垂,應該有人,但幾乎連呼吸聲也沒有,所以我等著瞧 瞧是何方高人!”   很奇怪的事被他一解釋,就平淡無奇,只聽冷見愁又遭:   “你果然很漂亮,當時你雖女扮男裝,我仍然瞧得出你很漂亮。”   閻曉雅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才道:   “要不要進來喝一杯!”   冷見愁道:   “很好,我也想跟你聊一聊……”   店伙跟著就進來了,是個年輕傢伙,他用驚奇而又敬佩的眼光瞧冷見愁好幾眼, 大凡是男人對於另一個能夠輕而易舉勾上美女的男人,總不免即驚且佩。   杯筷換過,閻曉雅親自斟滿一杯,自己也斟滿了,雙手捧杯道:   “冷見愁,干了再說。”   冷見愁動都不動,冷冷瞅住她。閻曉雅的杯舉在半空,見他不理,一時之間喝 了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突然一隻手把冷見愁的杯子拿起,不過杯底離桌面才一尺便停住,原來是冷見 愁抓住那手臂。   冷見愁道:   “你叫什麼名字!”   拿起酒杯的人原來就是那年輕店伙,他忽然發覺不但手不能動,根本全身沒有 一處能動,那店伙道:   “小的叫阿成。”   冷見愁道:   “阿成,這杯酒你親眼看見是閻曉雅斟的,你若是喝了這杯酒,忽然頭暈肚痛 甚至死掉,你怪不怪我?”   阿成訥訥道:   “當……當然不怪你。”   冷見愁鬆手道:   “好,你愛喝就喝。”   阿成的酒杯登時凝結在空中,既不敢喝亦不能放下,一急之下臉紅脖子粗,再 加上尷尬。   閻曉雅柔聲道:   “阿成,冷見愁說笑話唬人,我幫你喝這一杯。”   她沒有伸手取杯,因為阿成也忽覺得很荒謬,這杯酒怎會喝死人?所以馬上送 到唇,但他全身忽又僵木。冷見愁說道:   “樓下有幾隻狗,找一隻來試試。”   阿成縱是不信這杯酒有問題,但用狗試驗的主意對他只有利而無害,所以答應 得很快。   那只黑狗相當肥壯,酒杯一直放在桌子上,沒有人動過。阿成把狗翻轉按在地 上,至少灌了大半杯進去,過了好一會,阿成放鬆手,那狗一溜煙跑掉了。   阿成道:   “客官,酒好像沒有問題,只怕是你的腦袋有問題!”   冷見愁靜靜瞧著閻曉雅,她的微笑根斯文,很純潔,沒有絲毫嘲諷,冷見愁既 然不能證實自己的判斷,以常情而論,應該自感慚愧,而閻曉雅大大譏他一番亦不 為過,但冷見愁一點也沒有慚愧之意,眼睛也不轉向阿成,冷冷道:   “你如果不想變成啞巴,快走!”   阿成乖乖的走了,剩下冷見愁和閻曉雅,冷見愁道:   “聽說‘不動閻羅’的驚世絕技是‘無痕砂’,發出時無形無影,受害者無痕 無跡,我總算是開了眼界。”   閻曉雅那一抹優雅動人的微笑登時消失,面色蒼白如土:“我想……你不是人, 是魔鬼化身。”   冷見愁淡淡道:   “你已經不是第一個這樣恭維我的人,我現在只想知道‘無痕砂’有多大威力, 能不能殺死魔鬼?”   閻曉雅咬住薄而美麗的嘴唇,道:   “別逼我,我不想對你用這種惡毒手段。”   冷見愁悠然靠在廂座的板上,道:   “有些人喜歡咄咄逼人,不幸的是冷見愁正是這類人。”   閻曉雅浮現一種奇怪的神色,含有濃重憐憫意味,通常只有對一個垂死之人才 會出現這種神色。   她溫柔地道:   “這是你逼我的,請不要怪我!”語聲稍歇時,她雙袖輕拂,又快又穩。   別說是冷見愁,就算是很普通的武師,亦能夠清清楚楚地察覺到閻曉雅雙袖發 出兩蓬針砂之類的暗器,襲射向自己身上左右兩旁。   冷見愁和普通武師不同之處,就在於冷見愁能夠立刻曉得暗器的目標是什麼地 方,他可以紋風不動,因為那兩蓬針砂之類的細毒暗器距他左右雙臂尚有數寸距離, 除非他身子閃動,否則反而毫無問題。   刺不過,冷見愁又聽見板壁那一面的聲音,是一柄鋒利長劍透木板,劍尖對正 他背心要害。   直到現在閻曉雅何以不直接攻擊他的真相才大白,如果冷見愁向前跨出,劍刺 之勢一定比他快,但如果向左右閃避,又恰好把自己送到暗器部位上,總之,他不 論往哪一個方向躲都是不行。   冷見愁的脖子旁透過,冷見愁一碰到劍身,登時使那劍凝定不動,好像用大鐵 鉗夾住。   他當時既沒有向前,亦沒有往左右閃避,只縮低身子,原本刺向他背心的劍, 變成從脖子旁滑過。至於閻曉雅的兩暗器當然亦落空,冷見愁及時伸掌輕拍板壁一 下,用兩暗一沾木板忽然反彈回去,害得閻曉雅整個人趴貼地面,才避過這一下反 擊。   閻曉雅站起來,花容失色道:   “你是魔鬼,世上沒有活人躲得過這一擊……”   冷見愁忽然雙腳縮起來,整個人就吊在劍上,只見木板牆無聲無息透出一支黑 色長鋼針,此計本應刺中冷見愁足踝,現下卻刺個空,冷見愁隨即一腳踏住烏黑鋼 針,站直身子,說道:   “這是暗殺道最可怕的‘大拼盤’手法,萬發萬中,永不失手。”   “萬發萬中”這話絕不是誇口,因為淨曉雅的神情言語必能令任何人心神稍稍 分散,而這時那支淬過劇毒的黑長鋼針無聲無息刺入足踝,神仙難逃。   冷見愁既不是人,亦不是神仙,所以躲過此劫,這個解釋自然很不滿,但對冷 見愁此人,這個解釋竟不會使人覺得奇怪。   冷見愁冷笑一聲道:   “你不必縮著頭,聳肩翹殿準備躍上屋頂,這種“蝠遁”忍術法雖是詭奇精妙, 但我一出手就抓出你的腸子。”   隔壁的小鄭的姿勢很奇特,正如冷見愁所形容的,頭縮在雙肩內,殿部翹起, 表面上使人直覺他要往地面鑽入去,但冷見愁卻說他想躍上屋頂,還指出這是東瀛 忍術的‘蝠遁’,小鄭全身冰冷,四肢筋骨冷僵了,誰也想不通隔著一道板壁的冷 見愁,怎能看得見小鄭的姿勢?他又何以知道此是東瀛忍術逃命的秘法的‘蝠遁’? 最令人可怕的是:冷見愁怎知‘蝠遁’的唯一要害是在‘肚腹’?”   小鄭當然害怕腸子被抓出來,神秘的恐懼使他面色變為紫色,這時叫他躍起一 尺都辦不到。   冷見愁聲音透過板牆,鑽入小鄭耳中:“三十五年前東瀛忍者高手‘伊賀川’ 死於金陵,他的腸子被人抓出,流了一地,但聽說他幾種著名的忍術在中土有兩個 傳人,‘蝠遁’是他幾種拿手絕技之一,你姓鄭亦是姓楚?”   小鄭聲音嘶啞,應道:   “我姓鄭。”   閻曉雅接口道:   “他叫小鄭。”   冷見愁道:   “伊賀川向來以暗殺為業,在圈內他的聲名幾乎超過‘血劍’嚴北。不過,從 來事實證明伊賀川終究輸嚴北一籌。”   閻曉雅訝道:   “你怎麼曉得?你……你究竟是誰?”   冷見愁道:   “我是冷見愁,你想不想知道何以嚴北高於伊賀川?”   閻曉雅那付美麗眼睛射出渴望的光芒。她當然想知道,民上誰能夠不想知道, ‘暗殺道’的軼聞秘事?   冷見愁忽然閉起雙眼,似乎是集中精神回想那些已成陳跡和秘密,但根本沒有 這個必要,他向來記憶力極強,看過聽過甚至感覺過的事情和經驗,絕不忘記。   他知道閻曉雅這個美麗‘女殺手’目前絕不會出手,因為她等著聽一件秘密, 所以他大可放心關閉‘視覺’,全部身心的力量完全集中‘聽覺’。   一支短而銳利的鋼針插入屋樑,一隻巨大的蜘蛛沿著初絲往上爬,到接近屋樑 便停住。這些聲音人類的耳朵無法聽見,因為根本上不算是聲音,只是‘變化’和 ‘波動’。   但冷見愁聽見,並且知道那只巨大蜘蛛其實是一個‘人’,他亦知道東瀛忍者 為了連空氣也不願攪動,所以修習蜘蛛的本事,利用蛛絲似的勒線滑過空氣。   冷見愁睜開眼睛,說道:   “數十年前武林中有一位年輕高手,投向公門,先後跟隨過天下三大名捕,把 三大名捕全身本事都學會,成為有史以來最傑出的捕頭。”   閻曉雅道:   “我聽過他的名字,但近三十年來卻消息全無,有人說他終於被暗殺了,也有 人說他忽然退隱,有意使天下之人不知他的下落。”   冷見愁道:   “那是題外話,我要說的是這位‘中流砥柱’神探孟知秋,平生捕殺了數百名 職業兇手,威震天下,暗殺道幾乎在世間絕跡,他自識最得意的一役是在金陵莫愁 湖旁,連破伊賀川一十二種忍術,逼得伊賀川不能不施展‘蝠遁’之術逃走,就在 伊賀川身形快要隱沒在樹林頂梢的濃密枝葉中,這一旬那間,神探孟知秋施展‘天 龍抓’奇功,一手抓出伊賀川的肚腸,伊賀川飛遁了十七八丈之還才發覺肚髒都不 見了……”   閻曉雅不覺連透幾口大氣,誰都想像得到伊賀川肚子破裂血腸飛淋的慘歷景像。   冷見愁又道:   “但後來孟知秋臨死之時,還親口承認無法捕殺‘血劍’嚴北。因為伊賀川比 不上嚴北,這個結論,無可置疑!”   閻曉雅點頭道:   “對,對,伊賀川還遠不上‘血劍’嚴北,此論絕無可疑。”   冷見愁冷冷道:   “‘中流砥柱’神探孟知秋沒有什麼了不起,像其他落葉一樣化為塵土,他終 於亦不免一敗塗地……”   隔壁傳來小鄭驚訝的聲音,聽來似乎是在冷見愁背後原來位置發出,道:   “他一敗塗地?誰能擊敗他?血劍嚴北?刀王蒲公望?”   冷見愁道:   “都不是,孟知秋雖然在很多方面成就傑出,例如他淵知博聞天下第一。又他 耳力至佳,可以聽到蜘蛛攀游的聲音,眼光精細敏銳,能夠查看出每個人做任何職 業所留下的痕跡……孟知秋打破了很多別人做不到的限制,所以大幅改變命運,可 是宇宙萬事萬物都有一個‘極限’,他只能限制而不能超過極限,所以最後仍然敗 在‘命運’之下,也就是敗在‘極限下’。”   閻曉雅迷惑地道:   “我簡直不懂得你說些什麼?”   小鄭聲音透過板牆,但這一次都顯示是在鄰室高處發出,道:   “我卻只懂得他提到‘蜘蛛’的意思。”   閻曉雅更疑惑了,道:   “什麼蜘蛛?”   小鄭道:   “我現在像蜘蛛一樣吊在梁下,冷見愁特地提到聽得見蜘蛛攀游聲音,這暗示 已經很明顯,如果我不希望像伊賀祖師一樣肚破腸流,最好相信他和孟知秋一樣聽 得見。”   閻曉雅道:   “為什麼吊在空中?乾脆破瓦逃走不得更穩妥嗎?”   小鄭苦笑一聲,道:   “小姐如果你聽到有人提起你最崇拜的祖師的事,又是最秘密的事,你肯一走 了之嗎?”   閻曉雅道:   “小鄭,我們合作兩年多了,這段日子我學了很多東酉,但回想時又覺得想嘔, 你知不知道我打算說什麼?”   小鄭道:   “我知道,你想拆伙,我也不得不承認這種生涯很不適合女人,尤其是漂亮年 輕的女孩子。”   冷見愁道:   “小鄭,閻曉雅,我的橫刀呢?”   閻曉雅立刻搖頭表示不知,小鄭表情如何無從得知,只聽他道:   “去找嚴星雨。”   冷見愁冷冷道:   “我天絕刀若是在手,最多斬下一兩隻手指,但既然沒有刀,我就只好抓破肚 子。”   小鄭沒有作聲,閻曉雅眼中露出恐懼,望住冷見愁,但他面上的迷霧,使人永 遠有瞧不真切迷濛這感。   冷見愁突然緩緩伸手,駢指如戟向閻曉雅印掌點去,閻曉雅既不知他是否有殺 機,亦不會閃避……   隔壁的小鄭猛地咬牙,推開已經掀松的屋瓦,迅如狸貓從瓦洞鑽出去,滿眼陽 光照處,使他泛起從鬼城逃回人間之感。   可惜他這口氣松得太快了一點,因為小鄭目光一攏,便見到冷見愁雙腳,豎在 面前,小鄭的腦子變成空白一片,已不會思考,抬眼望去,只見冷見愁炯炯雙眸凝 視自己。   完了!一切都不必多說遇上這種對手,簡直是‘天亡我也’,小鄭一面想一面 深深歎口氣,全身放鬆癱伏瓦面上,等候最後一刻。   冷見愁道:   “伊賀川的絕藝還有多少傳人?”   小鄭道:   “我大師兄前年去世之後,據說中原只有我一個人是伊賀川祖師的傳人!”   冷見愁道:   “伊賀川能在中原立足稱雄,算得上是一代怪傑,這話是‘中流砥柱’神探孟 知秋說的。”   小鄭道:   “我現在只關心我的性命。”   冷見愁道:   “你死不了,我想請你辦點事.行不行?”   小鄭慢慢再度抬頭望望他,方型的臉孔上充滿了驚異神情,說道:   “我居然還有利用價值麼?”   冷見愁道:   “記住,你已經死了,至少閻曉雅認為這樣,你卻在暗中替我打聽幾件事,第 一件是‘煙雨江南’嚴星雨上個月的行蹤,第二件是……”   “南校場”擊圍相當偏僻荒諒,民居稀落,尤其是校場後面除了樹林外就是曠 野。在一片楓林旁有間矮陋屋子,通到屋前的小徑,野草蔓生,幾乎連路都遮沒了。   屋內居然打掃得乾乾淨淨,有一張方桌,兩條長板凳,一張床舖,門前的小院 落左面,另有一間小屋,設有爐灶炊具水缸等廚房用物。   閻曉雅正在煎一條魚。   冷見愁默然注視她窈窕的背影,心中忽然泛起不妥當的感覺,於是回想一下昨 天到現在的經過細節——他解開閻曉雅的穴道,她迅速清醒,第一句話便是:“小 鄭呢?”   冷見愁道:   “我剛剛丟掉一具屍體。”   閻曉雅深深歎息一聲,道:   “其實小鄭為人還不錯,凡是老弱寡鰥他都會送點東西或銀子。”   冷見愁道:   “但他也殺人!”   閻曉雅眼中閃過不服氣的光芒,道:   “你呢?你從未殺過人?”   冷見愁道:   “我殺人必有理由!”   閻曉雅道:   “你怎知小鄭沒有理由!”   冷見愁道:   “不必討論了,你走吧!”   閻曉雅站起來,忽又坐下,道:   “你呢?”   冷見愁道:   “告訴你沒有關係,但你卻不許告訴別人。”閻曉雅嚴肅地點點頭,冷見愁又 道:   “我打算隱居三天,然後找嚴星雨。”   閻曉雅道:   “你一個人?”   冷見愁道:   “當然只有一個人,難道隱藏行蹤也要帶很多人嗎?”   閻曉雅想一下,道:   “我會燒飯做菜洗衣服,我暫時跟你幾天好不好?”   冷見愁沒有拒絕,但由昨天直至今日上午已末(將近十一點),他們沒有交談 過一句話。事實閻曉雅跟他說了不少話,也問過不少話,只不過冷見愁總是回她一 個白眼,一句話都不加回答。   為什麼會有警兆呢?冷見愁反覆尋思著,這種心靈上直覺的警兆,絕不會無因 而生。好多次他沒有送上性命,便是因為心靈感應這種預兆,而加以警惕之敵。   在理論上,閻曉雅屈身相隨必有原因,為了要報答冷見愁不殺之仇也好,為了 ‘煙雨江南’嚴星雨也好,甚至為了‘銀子’也好,反正總有某種理由。因此她出 手暗殺甚至用下毒的手段也不稀奇,說到‘下毒’,她既能使用家傳的毒藥暗器, 當然深諳下毒之菜,在菜飯內下毒的自然最方便妥當,特別是女人最喜歡這種方式 。根據謀殺案的統計,女性兇手使用最多的方法就是‘下毒’。   菜和飯都端上桌子,那條魚煎得微焦之後,再調味紅燒,香氣撲鼻,另一樣是 白菜炒豬肉,一大碗蛋花湯,冷見愁登時感到肌腸轆轆,恨不得連吞五大碗熱氣騰 騰的白米飯。   冷見愁的眼光從熱氣騰騰的白米飯移到閻曉雅面上,看見她清麗雅致的微笑, 純潔得有如天使,任何人都決不相信她會做   出傷天害人命的事,她如此清雅脫俗,怎會是冷血兇手?   冷見愁輕輕地歎口氣,掏出三個拇指般大小的瓷瓶,排列在   桌上。   閻曉雅突然玉容失色,道:   “那是什麼?”   冷見愁道:   “藍色瓶子裡是羚犀粉。黃色瓶子是彤砂琉磺。紅色瓶子是砒霜和蠍子蜈蚣赤 練蛇等混合毒粉。”   閻曉雅的歎息有如呻吟,道:   “你……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冷見愁道:   “你是行家,所以一聽三個瓶子所盛載之物,就知道配合得直,無毒不解。”   閻曉雅頹然道:   “冷見愁,你永遠都佔上風,是不是?”   冷見愁道:   “小時候不談,自從我懂事以來,一共有十五年永遠屈居下風,直到最近,情 形才改觀。   十五年不是短時間,如果他沒有吹牛,十五年的苦頭的確叫人驚心動魄之感, 同時現下的“佔上風也就可以原諒了。   閻曉雅低頭道:   “對不起,實在沒想到,一個像你這種無所不能的人,也會有過悲慘的過去。”   冷見愁道:   “悲慘遠不足以形容。”   閻曉雅道:   “是,我想你原本是心高氣做的人,即使在你小時候,仍是傲骨滿身之人,所 以十五年的屈辱,絕不是悲慘兩字可以形容的。”。   冷見愁把三個瓷瓶放回杯中,然後拿起飯碗筷子,開始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 他當真連扒了五大碗飯才放手,摸摸肚子,道:   “飽聽,很久沒有這樣的飽過,有些人告訴我,家常便飯才吃得飽,現在我明 白了。”   閻曉雅老早就吃飽,而且面上老是掛著滿足的微笑,她現在知道餵飽一個男人 原來是很重要很有價值,至少自己會感到很滿足,單是看他大口扒飯大箸夾菜的樣 子,就已值四票價了。   冷見愁喝一口已經涼凍的濃茶,才道:   “你的‘無痕砂’很管用,可以殺人,亦可解毒,那天在四海春,今天在此, 無痕砂使你減少很多尷尬場面。”   閻曉雅垂頭輕聲道:   “你饒了我行不行?”   冷見愁居然無視於她極動人惹人愛憐的哀鳴,還生硬的道;   “我要搜光你全身的暗器才行,我不喜歡過提心吊膽的日子。”   閻曉雅吃驚地道:   “不,我答應你,下次不敢了。”   冷見愁搖頭道:   “誰相信還有毒牙的蛇,此人將必倒霉受害。”   閻曉雅無奈道:   “當然我拗不過你,但至少你會讓我自己動手,獻出所有的暗器,對不對?”   冷見愁道:   “不對,我親自動手。”   閻曉雅身子一震,道:   “那麼可以,有些暗器是在衣服底下緊貼肌肉的,冷見愁,我求求你,請相信 我……”   冷見愁道:   “我不會把你當作女人就是。”   閻曉雅幾乎要跪下哀求,道:   “你的搜查一定很徹底,我至少要把外衣通通脫掉,這樣子非常的不雅,亦將 貽誤我一輩子?何必呢?”   冷見愁道:   “貽誤一輩子,我可是聽錯?”   閻曉雅道:   “沒有聽錯,我為人既愚蠢又固執,如果有男人見過我的身體,我一輩子跟定 這個人,但你不是容許被人跟定的那種人,你想,是不是害了我一輩子!”   冷見愁冷冷道:   “何止外衣,簡直全身不許有一絲一縷,而且我不止用眼睛,還要用手檢查。”   閻曉雅臉色如土,因為她知道任何女人要是一絲不掛之後,除了最隱秘之處何 須用手檢查?如果冷見愁真是此意,他是不是存心不良?難道他仍然以為女人赤裸 呈獻,並且最隱秘處亦被檢查解摸過之後,不能夠不死跟著他?   問題是他肯定永遠給一個女人跟隨麼?這個人有如一迷霧,不知從何而來,亦 不知他想走什麼路,他願意永遠跟著他麼?   小小的屋子內激盪奇幻迷奇幻迷亂的氣氛,有寒冷的殺同,瓷意奔放的熱情, 迷霧似想像,還有冷靜如冰河的理智……   冷見愁平靜地道:   “你不服氣的話,不妨把一身本領使出來……”他的聲音低沉安靜,有著飽經 世故的平靜。“如果你殺死我,那就什麼問題解決了。   閻曉雅忽然抬頭望住門外的天空,蔚藍色的蒼穹,足以容納人間一切憂嚷或爭 殺,但永不會回答任何人的詢問。“天啊,老天爺啊!我出手的話能殺得死他麼? 我……當真能夠向他施毒手麼?   如果要殺死經敵,最佳時機莫過於露出女人性胴體的剎那間。至於像冷見愁這 等無可再強的強敵,恐怕非得完全脫得精光的剎那間才有機會,她曾經受過這種訓 練,當時以致後來都認為這一步”訓練”屬於多餘之舉,誰知今天果然面臨這種局 面。   閻曉雅的衣服不多,脫了兩件,就露出白藕似的兩隻手臂。她的頸細而力長, 每一寸肌膚都如羊脂白玉,一望而如柔膩細滑兼而有之。裹胸的是一抹雪白黑紗, 但隱約可見的胸肉,似乎比抹胸還自些。   她的細腰不但襯托胸部的豐滿,還強調臂部的渾圓結實。短褲管下面兩雙修長 圓白的大腿,簡直能教人流下口涎。   六個皮制的針墊都已剝下,這些皮墊都是在雙肩肩尖,雙肘,雙膝等部位,密 密麻麻的利針尖端泛現青黑色,可知不但淬了毒,而且毒性極為利害。   閻曉雅雙手遮住突出的胸部,侷促畏縮的站在冷見愁面前。不過她眼中卻瀉露 內心的興奮緊張,閃動的眼神充滿著強烈的刺激,世上任何一個處女,當她平生破 題兒第一遭在男人灼灼眼前脫掉衣服,如果還能夠心如古井,那一定心理有問題。 閻曉雅顯然很正常,所以她畏縮、羞怯、慌亂。到後來她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在幹什麼?   冷見愁忽然出指點住她穴道,把她平放在床舖上,掐摸抹胸當中,也就是變乳 中間的扣結,抽出一支細如髮絲的鋼針。但他卻料不到抹胸一分為二,登時雙峰顫 挺眼前,肉香四溢。   冷見愁好像是木頭人,繼續摸到她褲帶和褲腳,他靈敏的指尖已發覺大有古怪, 看準位置,一下子撕掉褲子。   冷見愁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因為他萬萬想不到女性的胭體競是如此美麗動人, 竟然使他血脈賁張,身體人湧起強烈的衝動。   他像一頭猛虎,垂涎三尺,靜靜注視著獵物——一隻白羊,他渴欲張牙舞爪上 去,抓住那不能逃脫的獵物肆意大嚼,但是且慢,似乎尚有危險,危險在哪裡?   古今武林中盡有奇人異士能夠煉成“金剛不壞”之身,但從來沒有人能把男性 獨有的器官煉成“金剛杵”。這個部位必是全身唯一的弱點——致命的弱點,因此 假設女性的私處內隱藏著武器,這個男人的後果如何,不難想像。   冷見愁稍稍冷靜之後,就想到這一點,但卻無計可施,除非馬上找到一個專門 接生的隱婆幫忙,查明情況。   閻曉雅美眸中孕著晶瑩淚珠,驚惶的眼光中居然含著興奮渴望之意。   人生中原本充滿了種種矛盾,愛中中以有恨,驚拒中可以有渴求,痛苦中可以 有快感等等,所以閻曉雅的表現並非不合情理,只不過她清麗脫俗純的面貌表情, 使人感受得特別強烈,更易為之感動心軟而已!   冷見愁忽然拉起薄被蓋住她身軀,輕輕道:   “有人來了,如果不是被你影響我不會現在才發覺。”   閻曉雅的眼睛挑出一些心意,冷見愁居然能看懂,伸手拍她一下,道:   “只能讓你說話,不能放你。”   閻曉雅透一口氣,降低聲音道:   “不要讓別人侮辱我。”   冷見愁道:   “如果我傷敗或者被殺,你只好自己照顧自己了!”   屋子外面到處可見綠樹青草,晴朗的陽光使得寂靜的野外充滿了生機。   冷見愁出了門口,便筆直向樹蔭下的人行去。   樹蔭下裡有一個人,勁裝疾服,身上交叉斜掛兩條皮帶。一條皮帶插著七支鋼 鏢,另一條皮帶排列著九口短薄的小刀,背後斜插一支長劍,劍穗血紅。   冷見愁距他三丈便停步,這時他除了看出對方年約二十二三歲,自幼勤練武功 以及冷酷眼神顯示曾殺死過人之外,便別無所知,冷見愁甚至無法判斷出此人來自 外地抑是南京的居民。   這種情形冷見愁還是第一次遇到,通常任何人一經他注意觀察,至少可獲更多 資料經供推論判斷。   但這個人沒有,乾淨得有如剛出世的嬰兒,他的鋼鏢飛刀長劍,具是江湖上極 常見之物,任何人撿到都無法根查來源。換言之,驗屍時起出這些兇器,也無法找 到兇手線索。   冷見愁道:   “我是冷見愁,你呢?”   那年輕人用冷酷的眼神打量著冷見愁,應道:   “我叫韋達,還有一個外號,你想不想知道?”   冷見愁道:   “知道了也好,如果我若是被殺死,知不知道都是一樣。”   韋達道:   “我的外號‘有血無淚’,只不過是我幾個認得我的人起的,其實沒有多少人 曉得。”   冷見愁道:   “這一行你干了多久?大概不超過三年吧!”   韋達道:   “你已經知道我幹哪一行的?”   冷見愁笑一笑,正因為這個人太乾淨了,只有干“殺人”這一行,才會收拾得 不留一點痕跡線索。   這一行的人雖然必有根源,但當他能單獨出道“交易”時,一定會切斷所有的 根源,縱然失手被殺,但是誰也休想從他的死體上找出他的出身、籍貫,住所等線 索,當然更查不出與他“交易”之人。   冷見愁道:   “我們的正確距離是三十一步,應該是飛鏢飛刀最佳發射距離,你如果不知道 我為何特地給你這個機會?”   韋達冷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因為敵人簡直比想像中難應付得多,事實擺 得很明顯,如果冷見愁沒有極有力的理由和把握,怎肯明知故犯地站在那個位置上?   一個出色的“殺手”通常只須要一個出擊的機會就夠了,要是一擊不中,則後 果決沒有“遠風千里”那麼簡單,所以上佳“殺手’其實很難得出手,很少出現刀 往劍來激戰數十招甚至數百招的場面。   冷見愁又道:   “韋達,你年綱雖輕,卻不是氣盛魯莽之輩,想來亦不至於狂傲得自認為天下 無敵之士,所以我不妨多說幾句話。”   韋達道:   “請說!”   冷見愁道:   “如果站在我這個位置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曾經在一個黑地方,有四位第一 流高手都想殺他。他用盡智慧武功機詐機變種種手段,竟能活了好幾年那四大高手 其中有“暗殺道”頂尖人物,有武功強紀一代的人物,有輕功暗器舉世無雙的人物, 更有一生捕殺無數巨盜元兇的神探,經過這種敢酷的考驗之後,這個人你自問殺得 死殺不死他?”   韋達道:   “這種人誰能殺得死他?”   冷見愁道:   “有!”   韋達訝道:   “誰!”   冷見愁道:   “世上不止一個人做得到,你可能是其中之一。”   韋達冷哼一聲,道:   “你太看得起我了。”   冷見愁道:   “因為無論是誰出手,都不過是“命運”傀儡的而已。   韋達道:   “我還是不懂。”   他突然發覺冷見愁面上的迷霧更濃,使人感到一種咄咄逼人的神秘力量。他自 動站在最難防禦的位置,沒有帶武器,卻說了不少話,他是不是拖延時間?為什麼 要拖延?等候救兵?但不管是與不是,他何必選擇那個最不利的“位置”?   冷見愁道:   “我說的‘命運’,不是神,亦不是神的力量,只不過是宇宙萬事萬物的‘極 限’,例如我現在站在這裡……”   他終於想到這一點了,韋達不覺得側起耳朵,但並沒有絲毫   鬆懈,任何奇特之事絕不能令韋達分散絲毫注意力。“殺手”一   觸即殺,而且保證能夠全力發出。   冷見愁繼續道:   “你我相距三十一步,你只要雙手一變發出七鏢九刀,連蒼蠅也飛不掉,當然 我可以擊落一兩雙飛鏢和兩三口飛刀,但這一剎那間,你最致命的一擊已經發動, 那便是你背上的長劍,為了配合時機距離,這一劍必是破空飛到。”   完全正確,這就是韋達最擅長最凌的“殺手”,只要他有機會出手,不論冷見 愁向地面上任何角度飛起躲避,或是凝立不支,都躲不過飛劍破空的一擊。   冷見愁全身的肌肉神經全處於最警戒狀態,眼光銳利冰冷盯獵物,說道:   “我仍然不懂。”   冷見愁道:   “距離、方位、角度以及你個人的巔狀態,已經在“時間”“空間”做成無人 可以逃生的“極限”我除非今得雙“光”還快些,但這一定沒有可能!世上誰能突 破時空的極限?”   韋達冷冷道:   “你究竟想說到什麼?”   冷見愁道:   “很可惜,你仍然不明白,更可惜的是天絕刀不在我手中,所以不是你死便是 我亡,沒有第三條路了!”   話聲才歇,兩個人好像老早排演慣熟一齊動作,冷見愁微微屈膝坐馬,是要站 起的姿勢,但韋達雙手射出的七鏢九刀,簡直快逾電光,每一支鏢或小刀都強勁絕 論。   但韋達忽一楞,已經拔出來用右掌托著長劍,居然不能一氣呵成地投射出去, 因為冷見愁的身子隱沒在地面之下,使他七鏢九刀全部落空,亦同時使他的劍失去 目標。   冷見愁驀然出現,快如鬼魅撲到,韋達的長劍脫手射出,也快得發電光石火, 但韋達甚至連轉念的時間都沒有,便已感到劍柄退回來在胸口撞了一下。   那麼年輕冷硬的殺手,被自己的劍柄撞一下,就跌倒變成一灘爛泥。   冷見愁很快撿起所有的鏢刀劍,連同韋達死後身體,丟在地洞內,這個地洞剛 才幫助他實現了“空間”的極限。換言之,對方暗器刃的一切計算,本以地面以上 的空間作為基礎。偏偏冷見愁能夠射入地下,“空間”限制就被突破。   在屍體兵刃上面,冷見愁用樹枝和泥士加以填蓋,於是,一個活生生的小伙子 像煙雲地消失無蹤。同時,亦無須向不存在的人解釋任何問題,例如,冷見愁何以 明知故犯站在三十一步距離之處。   他緩緩走回木屋,尋思著韋達被什麼人聘請的?誰知道這一處隱秘地方,以後 還將派些什麼的殺手前來呢?   閻曉雅眼睛望住屋頂道;   “你們交談了不少話。”   冷見愁道:   “他叫韋達,我們的確談了相當多話。”他雙耳微微聳高,有點像虎豹搜索某 種聲音,眼中流露出警惕光芒。   這間屋子裡顯然潛伏著危險,冷見愁用鼻子就能嗅出,但那是怎樣子的危險? 受害的人將會是誰?冷見愁抑或是閻曉雅?   閻曉雅道:   “我想喝點水。”   冷見愁道:   “水不必花錢,你愛喝多少就喝多少,但我卻不妨給你一個忠告。”   閻曉雅道:   “喝口水哪有這麼羅嗦的,你愛給我喝,不給就拉倒。”   冷見愁哼一聲,道:   “我這個人就是山西騾子脾氣,拉著不走,打著倒退,你想喝水,偏偏不給你 。”   閻曉雅欠口氣,道:   “好吧,你想給我什麼忠告?”   冷見愁忽然笑容滿面,看得出顯然是有關“危險”的疑難得到的解答,心情大 為輕鬆。他道:   “水喝多了要解手,對你有害無利,你並不是那種低賤買弄風騷的女人,你願 意我幫忙做這件事麼?”   閻曉雅大驚道:   “不,用不著你幫忙。”   冷見愁道:   “你希望我死,一直找機會取我性命(這時他對她眨眼示意)。我很想找出一 個辦法解決你,最好不必我親自動手殺你,我一向不喜歡殺人。”   閻曉雅眼中閃出驚詫而安慰神色,冷見愁怎會知道有危險?但謝天謝地總之他 已知道面又正在設法破解。現在他正利用言語緩住局勢,只不知他需要拖延多久? 接下去用什麼手段?ˍ   冷見愁兩雙手掌內忽然出現六種藥材,他雙掌一閃,藥材擠在一起,同時摧動 內力,掌心變得熱如烙鐵,屋內馬上瀰漫奇異的香氣。   閻曉雅根本連香味尚未嗅到便已經閉目睡著,她面上雖然少了一對會說話似的 明亮眼睛,卻另有一種嬌美,能使任何男發怦然心動,尤其是知道薄被下面的秘密—— 昌瑩赤裸的女體。   直到冷見愁認為“迷魂”之香達到可以迷昏一頭大象,才收回功力。當下攝神 聆聽,床舖底下傳出極細極長的呼吸聲節奏一樣,迷香似乎沒有改變任何情況,只 有閻曉雅本來很雅致斯文的呼吸現在卻粗沉重。   床下又傳來極輕微的“爬行”之聲,透牆而出。   冷見愁第一次感到“驚駭”,汗毛直豎,冷汗遍體。目下共有四個理由使他駭 然汗下,一是暗中潛伺之敵用哪種手法威脅閻曉雅?二是接下去的後著定必極毒辣, 這危險潛藏在何處?三是此敵呼吸聲甚是怪異,竟無法差別是何種內功家數。因此 此敵居然不怕“迷香”尚能施然離開,而這種迷香的配方本來就是針對氣脈悠長內 功深厚的高手用的。   世事變幻無常確難預料,冷見愁一向被人看作“魔鬼”而不是“人”。但這個 敵人卻使他泛起碰見魔鬼之感。   冷見愁一下子就到了屋後,身法之快,果然可用“跨日無影踏月凌虛”的話來 形容。   屋後陽光明朗,稍遠處一排翠竹搖曳生姿。晴朗幽靜的景色氣教人怎樣也不能 想到“鬼魁”。在光天化日之下,毫無神秘感可言。   不過牆腳處有一洞,約是一尺見方,只要是骨胳柔軟稍有武功之人都鑽得過。   冷見愁一腳踏住一物,卻是只蠕蠕爬動的綠龜,約是一個巴掌大小,他既沒有 踏死那龜,亦不縮腳,因為龜毛有一條灰黯色細絲線繫著,一端通入屋內。   直到現在冷見愁才長長透一口大氣,他終於找到“線索”,不必驚怪駭了。   龜尾繫著的細線色澤和地面砂石雜草幾乎分辨不出,平常人萬萬難以發現,冷 見愁不是平常人,所以發現還不算數,進一步便知道絲線另一端縛住一根小竹籤支 撐著彈簧不使彈閻。此龜若是繼續爬行,隨時可以扯脫小竹籤,使彈簧合攏,於是 牽動了機關。   冷見愁知道機關發動的情況是一支毒針或淬毒的刀劍忽然從床板底刺上,刺破 曉雅白皙嫩滑的肌肉,冷見愁就會像蝦子一樣屈曲身體,不斷痙攣抽動,不久氣絕 斃命,這就是“牽機藥”毒性特徵。在歷史上最著名的牽機藥兇殺案就是南唐李後 主,這位照耀詞壇千古無雙的亡國之君,投降宋朝之後,由於一首虞美人的詞,其 中有兩句是“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日用品。”宋太宗便下令用“牽機藥” 毒死他�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毒教高手】   冷見愁毫不困難便把絲線弄斷,放走了綠龜,回到了屋內,在床板底拆下一具 鋼絲編做的彈射毒針裝置,這具“毒針發射器”製作得精巧之極,體積總共只有一 個茶杯大小,機括很敏感,就算用一支蟑螂也能夠牽動觸發。另外薄被一角也有一 條細線牽擊機括,如果冷見愁發現不妥,趕揭被抱起閻曉雅的話,他所抱的人不久 就變成了屍體。   這是極卑鄙冷血的謀殺手法,由於觸動機括的是“龜”或你自己,當時必有一 番震駭迷亂,尤其是牽機藥毒發時極痛苦抽搐,你救人都來不及,對於老早鴻飛冥 冥的兇手更無法追捕。   閻曉雅回醒睜眼見到冷見愁英俊而又有一層迷霧的面龐,又驚又喜道:   “我還活著嗎?為什麼沒有死?”   冷見愁道:   “你見到什麼?聽到什麼?”閻曉雅回想一下道:   “一個尖銳口音在耳邊告訴我,你一進屋,十息之內必須向你討水喝,否則一 支有牽機毒的利針就會透過床板刺入我的身體。”   她喘一口氣,又道:   “這人的話聲叫人不能置疑不能反抗,但沒有見人。”   冷見愁道:   “他希望我端水到床邊,而在喂你喝水時,你忽然中毒抽搐。這一瞬間我勢必 心神稍分遭他毒手。”   閻曉雅道:   “好險,好可怕,這是什麼手法?”   冷見愁道:   “在暗殺道中,此是中乘手法,冷血而有效,但比不上你和小鄭合作的大拼盤 手法,那是上乘手法,每一下都要真功夫,配合得絲絲人扣才行。”   閻曉雅沉默一下,才道:   “既然小鄭已死,從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冷見愁道:   “除了‘拚命三郎’‘四方天狼’‘靈犀五點金’之外,最近我一口氣遇上不 少暗殺道高手,究竟是誰想將我置於死地才甘心?像你們這些人都不是容易聘請的, 誰有這麼大的力量這麼壯闊的氣魄?”   他並不是詢問閻曉雅,因為大凡聘雇刺客的人,必定千方百計隱藏自己,除了 當中向兩邊接觸之人外,刺客殺手根本不知是誰出錢,亦不想知道。”   冷見愁深切瞭解此點,故此根本不向任何人詢問。”   閻曉雅卻道:   “你可是疑惑嚴星雨?他固然有此財勢力量,但我猜不是他。”   冷見愁喃喃道:   “如果他是幕後人,便不人把你們留在身邊,但若不是他,我便猜不出任何人 了。”   嚴星雨,真像江南的煙雨般迷濛,教人看不透,教人迷惑   連四那張本來很英俊沉穩的臉,看來憔悴消沉。   房子雖然不大,只有一個廳,兩個大房間,當中是小院落。但通敞明亮,到處 收拾得一塵不染,所有的傢俱都樸實大方。屋門外是一條寬巷,但屋宇本身卻是嵌 在一座大宅第的花園內,所以從廳房的窗戶望出去,四下盡是花樹和翠竹,景緻甚 為幽雅。   連四在房內目光可以透過小院而見到對面房間內的雪婷。但也時時碰到雪婷憤 怒不懷好意的眼神。   雪婷忽然大聲道:   “你的朋友不要你了!他不會送刀來給你,他騙人的!”   這幾句話連四已經熟得可以倒過來念,因為自從五天前雪婷出現,佔據了海龍 王雷傲侯為冷見愁準備的臥房之後,他老是對連四大聲嚷嚷這幾句話,如果要計算 次數,相信至少叫了一百次以上。   連四被她叫得飯吃不下,睡覺不著。最可憐的是雪婷根本不准他踏出屋外一步, 想溜之大吉躲避她的精神虐待也不行。   這樣的一個女孩竟然是我的妻子?連四時時忖想,嘴角不禁泛起苦笑,若是娶 了她,過十年二十年之後,不知道她會變成何等兇惡的婆娘呢?   娶她為妻萬萬不可,光是認識她就夠瞧老半天了,連四不下百次對自己這樣說 提醒自己決不可注意她的“美”,只可以挑易她種種壞處。   如果冷見愁永不出現,如何是好?逃是逃不掉,住下去卻是有死無生,連四這 可被流氓們拳打腳踢,寧可有一頓沒一頓的流浪,寧可風餐露宿……   但是看雪婷焦急野蠻的樣子,卻也不由自主泛起憐憫之情,連四極希望冷見愁 忽然出現,這只是為了雪婷而已,並不是他想得到那把“天絕刀”。   連四眼睛轉向桌上擺著的四盤小菜,一大碗羅卜絲鯽魚湯,熱氣騰騰的白飯, 肚子的感覺是不飽不餓,任是山珍海味都沒有用,一個人沒有食慾就絕不想動筷, 但如果有酒……酒,的確是寂寞愁悶的剋星,在很多情況下,能使人渡過“危機”。   可惜桌上沒有酒,件件碗盤都是極精緻的名瓷,每一件都可以換幾十斤酒,但 有什麼用?名瓷是名瓷,酒是酒?誰也不能代替誰?   連四深深歎口氣,人影一閃,雪婷闖了入來,她叉腰睜目大聲道:   “連四,你除了歎氣,還有什麼?”   連四瞠目不知所對,因為她來勢洶洶,來意未明,不知該如何回答。   雪婷忿然道:   “這桌上的東西你不配吃……”接著一片碗盤破碎聲,原來這個野蠻的女孩子 把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扔到院子裡。   連四根本不想動筷,所以並不難過,可是她的藐視侮辱卻大大超過饑餓問題, 連四忽然熱血騰湧,氣往上沖。   好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怒氣填膺,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突然站起身,眼睛不看雪婷,只望住窗外。   這股氣勢,連四整個人為之脫胎換骨,出現一個前所未見的連四,英氣颯颯, 如雄師發威的氣概。   雪婷忽然呆住,癡癡望他,難道眼前的英挺男兒就是從前萎靡怯懦落魄的連四? 同是一個人能能夠變化如此之大之巨?   連四終於向她看一眼,便大踏步行出去。雪婷不但不敢攔阻,連問他一句都不 敢。   踏著晨曦,眾鳥爭鳴宛如迎客,清幽的曠野生趣盎然,樹葉草尖朝露未干,晶 瑩如顆晨透明珍珠。連四在樹邊站了一會,深深吸口氣,空氣清涼新鮮之極,他也 覺得自己已有再世為人之感。   現在他由頭到腳都換上新淨適體的衣服,憔悴落魄已不留一絲痕跡。   但誰也不知連四的內心有否煥然一新?他的性格是由怯懦變成堅強?他若是遇 上敵人,敢不敢拔刀?   連四本來究得連喝一斤酒都沒有錢,但現在看來雖然不是闊少,卻也顯然是不 缺錢用的大爺。   他何以能在半日零一夜之後,由落魄消沉變得積極煥發?何以能由貧無立錐而 搖身變成有錢的大爺?一間屋子緊靠著樹林,孤零而簡陋,連四略略打量幾眼,大 步走近,朗聲叫道:   “冷見愁,我是連四。”   掩著木門“呀”一聲打開,一個女孩子走來,她身段修長,嬌艷清麗脫俗,但 表情卻很嚴肅,說道:   “我是閻曉雅。”   連四道:   “你認識冷見愁?”   閻曉雅道:   “何止認識,我根本要取他生命。”   連四搖頭歎口氣,道:   “你說世事有沒有真是真非呢?如果有的話何以像冷見愁這種人,竟有那麼多 的人想殺死他。”   閻曉雅笑一下,道:   “聽說冷見愁只有你這個朋友,只不知當冷見愁有危難時你能幫多少忙!”   連四道:   “我不知道……”他停口想了一下,又道:   “我真的不知道。”   閻曉雅道:   “冷見愁快天亮時離開的,我認為他一定有問題不能解決,這兩天不少人來殺 他,熱鬧得很,所以我猜他的問題離不開暗殺之事。”   連四眼中閃出沉毅光芒,大步入屋,一會兒出來,手中托住那具毒針發射器。”   閻曉雅道:   “小心,針上有牽機毒。”   連四道:   “是不是你的?”   閻曉雅道:   “不是,冷見愁說用此物殺人的手法叫做‘牽機勾魂’,當時他抓不到此人。”   連四可能不知厲害,亦可能忽然變得大膽,對此面上全無表情,他道:   “我查看過冷見愁果然不在屋內。”   閻曉雅道:   “如果他在屋內,聽見你的聲音會不出來相見?”   連四道:   “我怕的只是他雖想出來卻辦不到,閻姑娘,你對冷見愁的事知道得很多,莫 非這兩天你都跟蹤他?”   閻曉雅道:   “前天中午我們在飯館碰見,這是第二次見面,由於第一次見面時殺他失敗, 我和同伴小鄭,辭別嚴星雨回到南京,死了殺他之心,誰知這回見面,卻被他迫得 我們非動手不可……”   她把當日如何與小鄭配合施展“大拼盤”的手法,一直到昨天殺死韋達,以及 破去“牽機勾魂”等經過詳細說出,在這個過程中,她曾被剝光衣服之事亦沒有隱 蔽遺漏。   最後他又道:   “冷見愁很君子,昨夜他躺在板凳上,沒有趁機佔我便宜,但小鄭之死,他仍 然要負責。”   連四沒有評論,閻曉雅訝道:   “我的想法難道不對?”   連四道:   “你的想法不要緊,重要的是冷見愁對你想法如何?”   閻曉雅不覺氣結,忍不住給他一個白眼,連四根本不瞧她,心中卻想道:   “冷見愁顯然對她印像深刻和特別,否則不會讓她跟到如此清幽地方隱居,又 更不會天不亮就逃路。”   連四以男人的立場來想,所以認為冷見愁突然離開,根本就是躲避閻曉雅,因 為這個女孩子清麗脫俗的氣韻,的確能教任何男人“掉”下去,久處之下,終必被 情網縛得動彈不得。   如果我是冷見愁,如果我不想被女人絆阻,我也會匆匆逃跑,連四心中作成結 論,注意力便回到“牽機勾魂”這具毒針發射器。   他把這件暗殺利器丟回屋內,說道:   “此人既廳暗殺冷見愁,一定不止牽機勾魂一種手法。現在他一定跟蹤著冷見 愁,只要找他,就可以找到冷見愁。”   閻曉雅道:   “道理很對,但找得到這個刺客麼?”   連四道:   “你說得是,不過湊巧我認得他們,再見啦,閻姑娘。”   閻曉雅道:   “我跟你去找冷見愁好嗎?抑或是在這兒等他的好?”   連四逕自轉身大步行去,但只走出六步,突然停腳。   他並不是等候閻曉雅,而是看見七八丈遠的野徑上,有兩塊狹窄但高達五尺的 長形盾碑,寬度僅能遮住遁牌後的人體,但當中卻有一個碗口大的洞,洞中露出光 芒閃閃的箭鏃。   連四運足眼力望去,那支箭從洞口突出數寸,鏃尖發出鋒銳光芒,穩定之極, 竟不隨箭手的呼吸而有絲毫移動。   只要是修過上乘武功的人,立刻可以從這些細微的特徵,看出盾牌後面的箭手 非同小可,尤其是這個距離,幾乎等如劍手用長劍抵住你的嚥喉要害一樣危險可怕。   正對面是兩塊盾牌,而在左右兩邊每隔三丈,各有兩塊長盾,一共是六面盾牌, 卻只有五丈勁箭,因為當中兩面盾牌共一沒有簡,只有一層薄紗,阻隔了外人想要 透過洞口的目光。   別人雖是看不透洞口薄紗,但卻可以肯定那後面必有一對眼睛望出來。   左右兩翼四面盾牌突然向前推進,眨眼變成馬蹄鐵形了勢,連四閻曉雅都陷身 其中。除了背後,既是屋子那邊沒有盾牌箭手威脅之外,其餘三面都有硬箭瞄準。   無箭盾牌後傳來嬌美語聲,道:   “都不許動,否則別怪我箭下無情。”   閻曉雅本想退回屋子,但那些不露面箭手們的兇鋒殺氣卻使她不敢妄動,她絕 對不想以自己生命測試硬箭的威力。   那嬌美口音又道:   “我是汪婆婆,你們叫我汪大娘也可以,現在我問你,連四,你是冷見愁的朋 友?”   連四道:   “我是,汪大娘,你怎知我是連四?”   汪大娘不答又問,道:   “閻曉雅,你已冷見愁的女人?”   閻曉雅沉默了一會,才道:   “我是。”   連四立刻感到不妥,說道:   “但冷見愁認為如何呢?”   汪大娘立刻斥道:   “連四你不懂得女人,如果她還未成為冷見愁的女人,她決不肯當眾承認。”   連四道:   “但是我懂得男人。”   閻曉雅玉容失色,心中感到好恨連四,這個傢伙大傷人家的自尊心和感情,他 憑什麼這樣做?   連四居然仍不停止,又道:   “冷見愁根本就是逃走的,凡是美麗年輕可愛的女孩子他見了都逃走。我的話 有憑有據,絕非亂說。”   閻曉雅緩緩垂首,連四的話似乎很有理,冷見愁一直沒有侵犯她甚至連話都不 跟她說,冷漠得好像不是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後來忽然離開,到哪兒去?要幹什麼? 他都不曾透露一絲口風。   連四又道:   “閻姑娘你走開,這裡沒有你的事。”   汪大娘那邊沒有反應看來大概不反對閻曉雅走開。   閻曉雅輕輕歎息一聲,點頭道:   “好,我走。”   她的聲音不高,但遠在七八支外的汪大娘居然聽得見,插口道:   “不行,閻曉雅你不准動。”   閻曉雅果然停止跨步的動作,驚訝憤怒地望去。但她沒有法子看見江大娘,敵 方雖然一共有六人之多,根本一個也看不見,而汪大娘的聲音嬌美年輕,與她自稱 江婆婆或汪大娘這種令全不相配。   汪大娘又道:   “閻曉雅,算你有點眼力,不敢違抗我的命令,否則我五行神箭一發,大限難 逃。”   “五行’卿是“金術水火土”俱是象徵抽像名詞,用來表示宇宙間錯綜及繁衍 的現像,汪大娘的五名箭手既是以“五行”命名,可知三箭手必定互相配合變化產 生以以測度的威力。   汪大娘又道:   “李四,你太不懂女人了,你沒想到身為女人,可以清楚感到你暗中維護閻曉 雅的心意。所以你想她快點走開,我偏不許,冷見愁若是在此,想必同樣會想法子 支開她。”   連四頷首道:   “你是很聰明的女人,只不知你對我連四以往之事知道多少?查過沒有?”   汪大娘道:   “當然查過,其中不必費心訪查,因為海龍王雷傲侯為你一怒復出,冷見愁和 嚴星雨為你交惡,早晚有一場決戰。這些事江湖上無人不知,你的聲名響亮得很。”   連四苦笑一聲,道:   “可惜我連四仍然是從前的連四。”   汪大娘道:   “這個我管不著,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這就是最後的勸告。”   她停歇一下,才又緩緩道:   “閻曉雅,轉面向著屋子,就算有箭射到我身上,也不准動,我擔保你會好好 的活著。”   連四立刻道:   “閻姑娘,你一身武功不比等閒,能逃則逃,千萬莫落在她手。”   閻曉雅慢慢轉身一面說道:   “我知道逃不過五行神箭的威毒,我仍想活下去,所以我不打算逃走。”   連上立刻道:   “既然自知躲不過五行神箭,那就只好聽她的。不過以我來想,五行神箭必有 破綻可尋,只可惜冷見愁不在此地!”   “颼”一聲勁箭破空聲起處,閻曉雅應弦跌倒,射跌她的是一支鈍頭而又包裹 幾層布的羽箭,雖然沒有負創流血,穴道卻已被封閉。   連四回頭觀察清楚,才道:   “汪大娘,此箭勁道恰到好處,有如初寫黃庭,佩服佩服!”   汪大娘道:   “你想負隅頑抗呢?或是做個識時務的俊傑?”   連四道:   “看來只好做俊傑了!”   汪大娘發出嘿嘿冷笑聲,道:   “好得很,轉身對著屋子,我的箭不會射死你。”   連四卻沒有動彈,凝眸尋思。   汪大娘不悅地哼一聲,大聲喝道:   “連四,你敢違抗命令麼?”   她並非虛張聲勢,因為連四被忽然加強森寒箭氣裹住,壓得呼吸艱難。   事實上每支箭距他遠達七八丈,因此箭上的殺氣不可能到達他身體,他只不過 具備足夠偵測能力,那五名箭手無聲拽滿勁弓準備發射,動作雖是隱藏在盾牌後, 連四卻偵查出來,所謂箭氣壓力,便是由此而來。那些武功較差的人,則非等到勁 箭離弦能發覺,只是為時已晚無從扭轉被殺的局勢。   連四大聲道:   “汪大娘,你們的五行神箭威勢非同小可,我正在想你們出道以來可曾失手過?”   汪大娘道:   “從無此一。”   連四道:   “那一定是從未遇到高手?”   汪大娘冷笑道:   “你是不是高手?”   連四道:   “我不知道,但如果過得你這一關當然就是了,你敢不敢讓我試一試。”   汪大娘道:   “你忘了反面的結果麼?如若過不了這一關,你就是死人。”   連四遲疑一下,才道:   “我知道,誰能夠忘記死亡呢?我只要求一件事,給我一把刀。”   汪大娘笑道:   “你為何不要求多加一面盾牌?”當然她只是沒收嘲椰榆連四,決不是真心建 議他作此要求。   連四道:   “我要一把刀的要求絕不過份,汪大娘,難道你會不明白?”   汪大娘笑聲忽然中斷,像被人扼住嚥喉那麼突然,要是世上有人決定憑仗一把 刀抵擋“五行神箭”,這場決鬥根本不公平,當然要求一把刀決不過份。   她沉默一會,才道:   “加一面盾牌,我說真的。”   連四抱著拳道:   “多謝,但一把刀就夠了。”   她從盾牌後扔出一把刀,掉在連四腳前數尺之處。”   連四並不立刻撿起來,說道:   “奇怪,好像隨時隨地都有人準備一把刀給我。”   汪大娘訝然問道:   “你說什麼。”   連四搖搖頭,緊一緊腰帶,然後踏前俯身拾刀,但當他直起身子時,雙腳已回 到原位,並沒有改變位置。   汪大娘道:   “這一手很漂亮,看來你真有點資格可以試一試我神箭的威力。”   連四將刀很隨便地插在腰帶上,說道:   “我閩南連家拔刀訣世代相傳,講究拔刀如閃電,刀劈似毒龍,但近二十的來 已絕跡江湖,恐怕你們都不曉得。”   汪大娘道:   “謝啦,我的確從來未聽見過閩南連家拔刀訣之名,只希望你不要刀劈似死蛇 就好了。”   大地一片寂靜,一切風搖樹動蟬嘶鳥鳴的聲音都從這七個人耳中消失,因為現 在他們只聽得見有關這場拚鬥的聲音,其他的都摒諸耳外。   連四一點感情波動都沒有,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拔對壘,賭注是他一個人的 性命,但他卻能夠冷靜得有如冷川,既不驚慌,亦無懷疑。   現在他沒有工夫沒有閒情尋究何以自己能冷靜之故,世上往往如此,當你忽然 發覺已經面對著可怕情勢時,反正逃避不了或者不想逃避,你會像局外人一樣冷靜 注視情勢發展,你會盡力去做,完全不似在事前考慮之時那麼多顧慮和恐懼。   汪大娘那塊盾牌後面傳出一低沉的鼓聲,開始時一下一下咚咚而響,突然變得 繁密如驟雨,一輪急鼓之後,節奏又緩慢下來。   縱然是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人,也能感到鼓聲好像是哀悼的輓歌,又像是嚴肅葬 禮正在舉行,又或者是一種深沉悲哀的儀式。   連四忽然知道一件事,那是只要鼓聲能傳播得到的範圍,都是五行神箭殺傷射 程之內,此一含有理論性的事實,卻只有連四心靈中一閃即逝,既不停亦不會引起 其他聯想推論。   他身形筆直,眼神深邃湛亮,紋風不動如石像,偏又感覺得到是有生命的活力 無窮的石像。   第一支箭颼一聲射出,竟是向天空飛逝,但此箭卻有如火器的藥引,點燃後便 引發繽紛五彩的爆炸。   在繁密鼓聲中,箭飛如雨,每一支箭都帶著劃破空氣的嗚嗚聲,使人心悸神搖。 箭身的顏色分為“紅、白、黑、青”四種。   連四在一陣箭雨中,居然連手指頭也不必動,因為每支箭都是掠身而過,原來 目下只有四名箭手發射,他們分作四方,連四在當中。   這些箭交叉互射,都釘在對角伙伴的盾牌上,因此亦沒有一箭落荒失掉,每個 箭手都可以拔下釘在盾牌上的箭再射。   連四清晰感到四種顏色不同的箭,各有不同的勁道和速度,因而每種顏色各有 獨特的威力風格,組合起來便形成一種奇怪異的強大絕倫的壓力。   他更知道尚有一名箭手,就是在汪大娘旁邊的那個尚未出手。此人壓弓不發反 而使人生出站在高樓懸崖旁邊緣那種恐懼感,不由得手心腳板心沁出冷汗。   但這個顯然是主力的箭手其實最先出手,第一箭射向天空的就是他。   連四忽然發覺不妙,因為空中有一支箭瞄準了頭頂心插落。   此箭金光燦爛,太陽映射下耀目生輝,劃出一道垂直的寒冷光芒。   那就是引導攻勢的第一支箭,看來又可能是結束戰局之箭,因為連四全身都不 能動彈,任何部分稍為一動,將會被不斷貼體勁掠飛過的硬箭射中。   其實這支金光閃閃的箭,距連四的頭頂尚有十餘丈之高,換了別人根本不易瞧 出此箭竟是對正他頭頂插落。連四不但看得出這一點,亦知道此箭在五行中屬於 “中央土”,所以是金黃色,其他紅的是“火”。黑的是“水”,白的是“金”青 的屬於“木”。   鼓聲驟歇,汪大娘聲音傳入連四耳中,她道:   “閉上眼睛,饒你一死。”   連四隻微微而笑,但看來卻是豪氣飛揚,他的手指第一次碰觸到刀柄,也是平 生第一次施展得出“拔刀訣”。   刀光閃處,刀已出鞘,很平凡的一反刀忽然有了生命似的,變成一條毒龍箭, 一眨眼所有的箭都有掉落地上,包括空中插下來那支在內,摧枯拉朽也不足以形容 連四揮灑自如的刀法和氣概。   連四傲然挺立,穩如山嶽氣像萬千,刀已入鞘,任何人都感覺得到“刀”其實 不重要,最重要的只是他這個“人”。   地上一共有二十一支箭,紅白黑青各五支,只有一支金黃色,每支極鋒銳的箭 鏃尖端都微微缺凹,顯示俱被刀鋒對正劈中而墜地。   汪大娘以及五名箭手仍然隱藏於盾牌後,仍然有五支箭瞄準著連四既然能在箭 雨交織時劈中每一支箭的鏃尖,就算最愚蠢固執的人也知道“五行神箭”已失去任 何威脅了。   汪大娘道:   “連四,我仍然能殺死閻曉雅。”   連四道:   “她一條命可以換回六條,也算值得。”   汪大娘道:   “如果讓她躺在你腳下,你猜我能不能殺死他?”   連四道:   “你為什麼不猜一猜自己的生死?莫非她的性命比你自己還重要?”   汪大娘道:   “你究竟使的是什麼刀法?”   連四道:   “我已告訴過你了,這是我閩南連家的拔刀訣。”   汪大娘道:   “不對,你拔刀固然得快,快得根本看不清楚,你是如何拔刀的,但你只拔一 次刀,後來劈落二十一支箭的卻是刀法。”   連四道:   “我劈落二十一支箭,等於拔了二十一次刀。”   汪大娘道:   “這是你刀法的秘密,你何以肯告訴我?莫非打算殺人滅口,你準備殺死我們 六個人?”   連四道:   “我只想知道你究竟對付誰?冷見愁?我?閻曉雅?”   汪大娘道:   “冷見愁。”   連四道:   “你認識他?”   汪大娘道:   “不認識,殺人何須曾相識?”   連四道:   “聘請你殺一個人,要多少錢。”   汪大娘道:   “我不是銀子可以收買的。”   連四道:   “你最少要養活六個人。”   汪大娘道:   “你一定試過很窮很窮的滋味,所以你知道銀子的重要。”   連四道:   “大錯,我試過。”   汪大娘道:   “如果今天我生擒活捉你們兩個,我就可以發兩筆小財,我不喜歡殺人,當然 更不喜歡搶劫,但賺錢的方法很多,這是靠本事賺錢的方法之一。”   她只是說不喜歡殺人而已,並非絕不殺人,顯然迫不得已時仍然會殺人。”   連四道:   “你捉住我們之後,誰會給你們錢?”   汪大娘道:   “雷傲侯會出錢贖你,冷見愁或嚴星雨會贖閻曉雅。如果你們都不願花錢,還 可以把她賣給宋媽媽。”   連四不比冷見愁那麼孤陋寡聞,知道宋媽媽是什麼人物,不禁搖搖頭,道:   “你很厲害,計劃得周密,不過就算南京宋媽媽勢力很大,諒也不敢買下懂得 武功的女人。”   汪大娘道:   “唉,武功可以想法子讓她使不出來,任何女人到了那種地方,落在他們手裡, 天天本領也逃不掉,除非她又老又混,但閻曉雅卻漂亮得很。”   連四道:   “冷見愁比我還窮,何以你竟會打他主意?”   汪大娘道:   “他口袋沒錢不要緊,有值錢的東西就行啦!例如他的天絕刀,他的武功,甚 至他的性命都很值錢。”   連四道:   “他的武功和性命值什麼錢?有人出錢想學他的武功?”   汪大娘道:   “武功不是這樣賣錢的,事實上有人肯出大價錢要利用他的武功辦事情,亦有 人肯出很多錢殺死他,所以閻曉雅可以變成引誘冷見愁自投羅網的魚餌,這種魚餌 當然很值錢。”   連四道:   “你已說了不少話,使我有個奇怪的感覺。”   汪大娘道;   “什麼感覺?”   連四道:   “我覺得你好像尚未認輸,但事實已證明你的五行神箭無能為力,所以我覺得 奇怪。   汪大娘道;   “你很坦白,我也坦白對你說,我其實尚有與你一拼的實力,只不過到了非拼 不可時,我方放盡全力,情勢就不能控制改變,如果你是輸家,就得輸掉性命。”   連四居然連眼睛都不眨,平靜得好像正在談論別人性命,從前他被第八流小腳 色侮辱都不敢還手,但今天的表現何以如此堅強勇敢冷靜?他以“拔刀訣”的確有 驚世駭俗天下無敵之威,但何以從前總不敢拔刀呢?”   他身子挺直,腰間長刀看起來插得很隨便,汪大娘說的許多話,簡直沒有留下 影響痕跡。”   但汪大娘居然還有話說,她的聲音從盾牌後透出來,道:   “有人出一萬兩黃金買你,死活一樣價錢,我有三千兩就滿足了。”   她何以不要一萬兩黃金,只要三千兩就滿足?連四心中泛起警惕,似乎嗅到危 險的味道,並且覺得汪大娘羅嗦了半天,其實現在才點到正題。她有什麼詭計?   鼓聲忽起,音響繁密結實。接著“中央土”弦聲連響兩下,兩支黃澄澄勁訴筆 直飛上長空。這次發動的攻勢規模一定比上次大面猛烈,連四直覺知道這一點,但 他同時亦憑上次的經驗發現一件事一天上的兩箭落下來時,其中一支將有數尺偏差, 目標竟是昏臥地上的閻曉雅。   靈感有如電光照亮黑暗大地,連四腦中出現一幅景像--閻曉雅驚叫著擋開空 中插落的黃箭,恰好這時另外一箭向她射去,此簡必定可讓連四揮刀劈落,讓他有 勇救佳人的機會,如果連四出手救她,刀法上便會有一絲空隙,令人噁心可怕的只 是有閻曉雅能利用這一絲空隙暗算他。   連四甚至看見腦海景像裡,有個人像死豬似的趴在地上,這條死豬就是他自己。   莫怪黃金一萬兩,汪大娘只要分三千,她當然必須出手大方纔買得動閻曉雅。   分占四角的盾牌後,勁箭齊齊飛出,而且是“連珠箭”手法,每名箭手都在眨 眼工夫射出三支之多。   連四大步行去,但既非指向江大娘,亦非任何箭手,而是向左右兩名箭手之間 空隙行去,他的手指再度碰觸到刀柄,這個動作熟得根本有如魚躍鴦飛,有如星辰 運行,但又很陌生很奇異,終究這是平生對壘交鋒第二度“拔刀”啊!   刀光閃驚一下,六支長箭落地。   箭手們集中火力追擊,包括“中央土”黃箭在內。   刀光鏘然閃現,十箭落地,連四跨出七步,刀再出鞘,又是十支長箭附落塵埃 中,如此七步又七步……   五名箭手的箭壺各有一支勁箭,但轉瞬間每個箭壺都只剩下一支,但最後一箭 誰也不敢再搭弓射出。   連四步伐穩定迅快,不一會兒就隱沒在郊野的茫茫長草和蒼蒼樹木中……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如絲如縷,乍有還無的細雨,輕得像夢籠罩著園林和一角紅樓。   他遠遠凝望那一角紅樓,頭上和眉毛上沾了不少雨珠。身上青衫也微微濕了。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男孩子,曾經如此地凝立遙望著紗窗,他們用窗內香圍的 女郎,在心中編織彩色繽紛的夢……   只不過到了夜深人靜,獨自黯然歸去,一路上數著燈光中的雨絲,景況就太淒 涼了!但那一個青年人沒有經歷過盡是夢憧憬渴慕的階段?畢竟此是人生的一段歷 程,愚而又可愛。年老垂暮的一輩,只有羨慕懷念,絕會加以嗤笑的,你說是麼?   那一角紅樓另一部分隱藏在婆婆樹影中,巨大深邃宅第內的寬闊園林,時時可 以見到這種幽深獨處的小樓。   紅樓的紗窗內的確有一位女朗,明眸皓齒,臉若春霞,她的確長得極美麗,尤 其是澄澈黑白分明的眼睛,簡直會說話,可惜她凝眸望窗外而空,癡癡的,似乎想 尋找一些什麼。……因為世上難逢知己,所以她必須尋尋覓覓……好哀怨的歌聲, 她真的在尋覓麼?   ……她以為她臉上沒有露出痕跡,在她的臉上早已寫著“孤寂”……歌詞既美 得淒艷,又銳利的為人生寫實,雖以為年輕美麗的女孩就不必尋尋覓覓?以為不會 流露孤寂?他就大錯特錯!   冷見愁在高高的樹枝上,用微蹲的姿勢穩穩站著,說來使人幾乎不能置信,因 為在離地三丈高的橫技上,冷見愁已站了“三天”之久。   三天的意思是說三個白天,晚上他便頂著細雨,獨自回到住處一珠箔飄燈獨自 歸。   他並非避忌晚間會看到紗窗內美麗的女郎,更衣上床的胴體,而是到了確知道 這一夜不會有事,便悄然而返。   冷見愁做事不會無的放矢,到第四天,紅樓上果然有訪客。   來訪的人是個微胖的中年婦人,滿頭珠翠,滿手金戒,金鐲,還有滿面太濃的 脂粉。   現在冷見愁已經換了位置,不復是遠遠高踞枝頭,而是掛在窗邊,有如一頭大 壁虎。   中年婦人說道:   “徐小茜,恕我來遲了。”   原來這個美麗的女孩子就是徐小茜,她道:   “宋媽媽,你說那裡來話,您居然御駕親征,小妹就算再等一年,也是值得。”   冷見愁倒吸一口冷氣,萬想不到今天在這兒見到了鼎鼎大我的宋媽媽。   他是雪婷口中提過的名人,雪婷對她佩服之情,可真是溢於言表呢?   據雪婷說,宋媽媽不但是天下有名的花園名鴇,私底下還是武林頂尖高手,想 不到見面不如聞名,外表上她竟是如此庸俗蠢笨。   宋媽媽只笑一聲,道:   “我絕不會叫你白等一年,雖然有些仁人烈士認為不信青春喚不回,可是美麗 的女孩子,絕不可拿青春去嘗試。你已經等了我七天,現在我親自來答覆你的問題。”   徐小茜盈盈下拜,就像她每天無數次跪拜壁間那幅“東方藥師琉璃光如來”佛 像那麼虔誠。   其實作為一個佛教,發菩薩心,行菩道,就算是初地菩薩,請問除了佛之外, 還有誰能承當菩薩的跪拜而能不折福呢?   宋媽媽可想不到這麼多,別說受孩子跪拜,使是大男人,又是武林名家高手的 身份也常常泰然接受這種禮   她四下瀏覽樓中的裝飾,點頭道:   “煙雨江南嚴星雨有風雅之名,此樓不過是他手下之人佈置的,已經頗見規模。 由此可知嚴星雨必定不是浪得虛名之士。   她的目光凝住壁間一幅佛像,還可以嗅到爐中淡淡的香味。   蒲團用手觸摸一下,微有餘溫,宋媽媽道:   “你常常禮佛參禪?”   徐小茜道:   “只是最近而已。”   宋媽媽道:   “供藥師琉璃如來的人不太多,多數人供養本師世尊釋迦如來以及西方阿彌陀 佛,阿彌陀佛一邊是觀世音菩薩,一邊是大勢至菩薩。徐小茜,你為何供養藥師佛?”   徐小茜道:   “這有分別麼?”   宋媽媽道:   “若從佛佛平等的角度看,當然沒有分別,但世俗的說法是藥師佛饒益眾生現 世種種事情,管的是‘現在’,不是過去,亦非未來。”   徐小茜輕輕道:   “宋媽媽,你究竟想說什麼?”   宋媽媽道:   “你現在是不是陷入困境?”   徐小茜歎口氣,一派楚楚可憐之態,任何人若是看見她這付樣子,打死也不肯 相信如此嬌美可憐的女孩子,居然曾是橫行江湖‘靈犀五點金’主腦。   宋媽媽道:   “對不起,我本是來答覆問題,不是問問題。你想知道兩個人的下落,除了 ‘惡仙人’韓自然似乎還在黑石谷居住,另外‘海枯石爛’李碧天,這位毒教普度 門掌門人,號稱百年來毒教第一高手,他的下落有如石沉大海,無人得知。”   徐小茜又歎了口氣,如此而已。   宋媽媽瞧她一陣,才道:   “聽說你身中絕毒,我這個秘密消息莫非不假?但表面上都瞧不出你中了絕毒, 這是怎麼回事?”   徐小茜驚訝地揚起眉毛,這個秘密冷見愁還告訴過誰呢?   窗外的冷見愁可以馬上回答,是雪婷,那個又野又美的女孩子,又是極敬佩宋 媽媽的。   宋媽媽又道:   “李碧天是當今天下使毒聖手,如果找得到他,擔保你吞下五斤砒霜也死不了。”   徐小茜只點點頭,宋媽媽道:   “惡仙人韓自然十年前隱居石谷,江湖中絕無一人見過他出谷,這消息千真萬 確,有證有據,所以我推測他應當還在黑石谷居住。”   徐小茜道:   “是什麼證據?”   宋媽媽道:   “黑石谷面積雖不算小,但只有四條通路,其中有三條路很難走,勉強算是通 路而已,四條路都有武林高手日夜把守,十易寒暑仍如一日,這些名家高手便是活 的見證。”   徐小茜微有失望之色,道:   “這些人我早就知道,其中只有江大娘率領的‘五行神箭’大陣,查不出來歷, 前年我到黑石谷走一趟,差一點被他們擋住不能入谷。”   宋媽媽道:   “據我所知,‘五行神箭’威力絕倫,無人能敵,你過得她那一關?”   徐小茜道:   “我‘靈犀五點金’精通五行生剋變化之事,我們擺出反‘五行逆運陣’法, 加上事先設計的一些裝備,可御勁矢,汪大娘便沒有翻臉動手。”   宋媽媽道:   “如果你入過黑石谷,那便是十年來唯一能活關回到人間的女性,當然除了排 教畢教主的夫人不算數。”   徐小茜道:   “大概是吧!但我懷疑是不是沒見到韓自然,所以才活著離開。”   宋媽媽道:   “韓自然躲起來?”   徐小茜道:   “谷內根本沒有活人,只有幾具完整的骷髏骨,由頭到腳都幪著白布白袍,會 移動,會開門,真是可怕極了。”   來媽媽道:   “排教的法術天下著名,聽起來不算奇怪。”   徐小茜道:   “但谷外把守的四路人馬,何以肯夜以繼日擔負此責?如果有人聘啟的,是什 麼人?他們雖說絕不准韓自然離谷一步,但為何亦不許別人進去?黑石谷是排教十 二重地之一,何以允許外人四麵包圍,並且久達十年?”   一連串的問題自是得不到答覆,因為宋媽媽的表情一望而知她也想知道答案, 所以她不可能是解答之人。”   徐小茜道:   “因此,韓自然究竟有沒有在黑石谷中,大成疑問,谷外把守的人,證詞不能 採納。”   宋媽媽道:   “何必傷腦筋呢,我傳老賣老評論一句,女孩子太聰明太本事,再加上美麗, 等於福薄的意思。”   徐小茜微微垂首,這動作不啻默認宋媽媽講得不錯,這擾攘的塵俗,是非恩怨 本無定准,今天的好朋友甚至骨肉至親,明天可能變成陌路人甚至仇人,原因不外 是一些‘是非’和‘金錢權力地位’而已,想得通看得透,瀟瀟灑灑不予計較。看 不透想不通,不但寸土必爭睚眥必報,還罵想通看透之人是“消極”、“懦弱”。 “逃避現實”等等。”   太聰明太本事真正的意思是‘太會計較’,世間的聰明才智,都以‘精通計較’, ‘找出種種差別’為基礎,想深一層,這是真正的‘智慧’麼?   由於‘苦惱’總是跟隨‘計較’而來,苦惱多就等於福少。   實媽媽的理論便是由此產生,誰敢說她講得不對?   徐小茜忽然問道:   “宋媽媽,我們很可能永不見面,所以我最後提出天下個問題,希望你像以往 一樣給我指點解答。”   宋媽媽道:   “我盡力試看。”   徐小茜道:   “第一個問題,三年來承蒙你提供江湖上種種消息,使我被人認為無所不知, 為什麼?幕後人是誰?”   宋媽媽道:   “老實說我只認得銀兩,因為你永遠想像不出我的開支有多麼浩大,但這是題 外話,現在我告訴你,幕後人是嚴星雨。”   她那搽滿厚厚白粉和太紅脂的臉上,泛起失望神情,又道:   “嚴星雨面上又肯花錢,也花得起,他真是最好的顧客,可惜就快斷了這條財 路。”   徐小茜用懷念的眼色,望著窗外。嚴星雨向來是一個“謎”,至今世間無人能 解,英俊瀟灑,文武全才,財勢之強大是以濟身全國豪富前列,他為何處處幫助我 呢?徐小茜既癡醉而又惆悵,因為一切都將如春夢無痕--“白馬王子”終究是神 話,可不是麼?   她提出第二個問題,道:   “宋媽媽,你的情報網遍及全國每一個角落,只要有女人賣笑的地方,就有你 耳目。所以你應是天下消息最靈通的人。”   世上只有男人的地方,就會有女人賣笑賣身,古今中外絕無例外。宋媽媽既然 有這種情報網,當然可稱為天下消息最靈通的人。   徐小茜又道:   “連你都找不到李碧天,請問要還有人找得到?”   宋媽媽沉吟一下,道:   “可能有。”   徐小茜用難以置信驚訝的眼光望住宋媽媽,因為此一問題根本就有了否定的答 案,天下間誰能比宋媽媽的消息更靈通?真有這樣的人?   宋媽媽徐徐道:   “李碧天既然自然毒教中的聖手,外表上必是誰也瞧不出他是毒教中人,我耳 目雖是遍布全國,可惜沒有幾個人有本事有眼光辨認得出李碧天,所以訪查李碧天 下落一事,我使不出什麼力量。”   徐小茜忽然感到震驚,說道:   “難道你想說的那個人,竟是冷見愁?”   宋媽媽點頭,道:   “是他,只有他。”   窗外的冷見愁聽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宋媽媽憑什麼作此推測?她一定很有道 理,只不知那是什麼道理,居然連冷見愁自己也不知道?   宋媽媽又道:   “冷見愁辦得到,問題只是他肯不肯!”   徐小茜道:   “我不明白,但心中卻有強烈的感覺,感到你的話是對的。”   宋媽媽道:   “第三個問題呢?”   徐小茜道:   “冷見愁究竟是什麼人?”   宋媽媽笑一下,道:   “我也很想知道,冷見愁一身本領,深不可測,根本你出現後所有的說話,歸 納起來,他見過‘血劍’嚴北,‘刀王’蒲公望,巫山神女宮宮之‘風發雲鬃’南 飛燕,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這四人都是三十年前天下無雙的高手。而冷見愁 還精通醫藥;三十年前天下第一名醫李繼華,外號大自然天醫,據說有起死回生的 本事,成名了數十年之後,亦是在三年前突然不知所蹤,前面所述四大高手,說是 一樣同時失去消息蹤跡。”   徐小茜真有喘不過氣來之感,人生何其多變幻?波橘雲詭,魚龍曼衍,奇怪之 事似乎天天都會發生。   宋媽媽長長呼吸一下,又道:   “冷見愁不會是他們之中任何人的弟子,因為他提起這些人,口氣殊無尊敬之 意。”   徐小茜道:   “對,我親耳聽見,他說‘刀王’蒲公望只不過是一片‘落葉’,虧他想得出 落字眼來形容,天才,真是天才。”   宋媽媽又道:   “我還知道冷見愁一些事,冷見愁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機能上毫無缺陷,奇 怪的是他卻害怕女人,尤其是美貌的女子,他將會不停地逃避,最先是你,其次是 雪婷,後來是閻曉雅,將來還有誰尚不得而知。”   徐小茜大概已知雪婷和閻曉雅的來歷,沒有詢問,怔怔尋思別的心事。   來媽媽又道:   “最後我有個最新消息,那就是連四,他本是閩南連家的後人,亦是天下唯一 練成拔刀訣的人,三天前,在南京校場後,連四用一柄長刀,獨力破了‘五行神箭’, 汪大娘事後嘔血數升,現下還病得五顏六色。”   徐小茜聳言動容,但冷見愁比她更驚訝而又開心,因為連四是他的‘朋友’。   徐小茜道:   “他居然破得天下無敵‘五行神箭’,真是好漢子。”   宋媽媽站起身,表示要走,一面道:   “連四向來膽小怕死,曾受無數侮辱,都不敢拔刀,據我所知,雪婷辱罵嘈吵 多天,有一天連四忽然挺身站起,氣概迫人,雄姿英發,大步離開雷府,雪婷當時 被他的氣概鎮住不敢攔阻,第二天連四就大破‘五行神箭’了。”   紅樓中迅既恢復往時的幽靜,徐小茜雖然坐在蒲團上,合什向佛,可是玉容寂 寞,美眸含愁,任何人看見都曉得她臉上寫著“孤寂”兩個字。   冷見愁深深嘗過“孤寂”滋味,十五年幽冥世界暗無天日的日子,當時絕望心 情,亦與徐小茜身中絕毒的“絕望”相同。   冷見愁暗自深深歎息不已,同情憐惜有用麼?真能解得別人心中千千之結?   現在冷見愁已穩站枝頭,身上四周上下濃密的樹葉使他隱蔽完全,他的目光透 過雨絲,遠遠投入紅樓,樓和樹上的人心頭都一樣的冰冷,紅樓隔兩相望冷,難道 李商隱寫下此一詩句時,竟是形容這種情景?   冷見愁本想和徐小茜見上一面,但想到她已中了“孤獨迷情盅”絕毒,只好改 變心意,因為他深知此毒的厲害,並非僅僅取人性命那麼簡單。   有時候不見面比見面更好!有些事情埋葬於心之中比說出來好!人生原本就充 滿如許多的無可奈何……   回家,這兩個字代表無限溫馨,至少也是一種充實溫暖之感,任何人只要有家 可歸,就尚未被人世界遺棄。   冷見愁走入那大片簡陋低矮屋宇區域內,心中陡然浮現一張臉,使他感到溫暖 安詳。   這張臉龐極之簡單普遍,不過是一個三十餘歲婦人的臉,但端正的五官,散發 出溫厚慈愛,還有隱藏不露的“智慧”,這種智慧只有“慈愛”的方式表現,決不 是針鋒相對咄咄逼人的縱橫才氣,僅僅是一種瞭解“體貼”,卻氣度如海能夠包含 容納一切……   回溯十二天前,冷見愁離開“南校場”後面的木屋,在山野中兜一大圈,肯定 已甩掉任何跟蹤者之後,忽然走到江邊繁忙的碼頭。   冷見愁並沒有蓄意來到此處,只不過上半個月他為了查訪   嚴星雨行蹤,曾在碼頭上流連好多天,認識不少碼頭上出賣勞力   的人,他們都是好漢子,冷見愁有這種感覺,因為他們不貪心,勤   懇地勞力搏取最簡陋的生活。對朋友熱情義氣,對貧苦及婦孺   都熱情幫忙,對生活的要求很少很少,偶然喝上兩杯就是莫大的難忘享受。   帆牆織,貨物有裝有卸,清晨的江風特別涼快新鮮,許多人尚在夢中,但碼頭 上卻是最熱鬧繁忙的時刻。   三個扛貨上落的苦力(都是大漢)見到冷見愁,馬上把他圍住,親切寒喧問候, 這三名大漢曾被冷見愁請喝兩次酒,最熟也最談得來,他們好像見到久別重逢的兄 弟一般,一把拉住冷見愁。   直到冷見愁發誓答應晚上到老大王成家裡聚會喝酒,他們才肯散去繼續工作。   老大民只是這幾個人的老大,因為他的妻子方氏最賢淑和氣,每夜喝酒談心, 她從不有過耐煩的樣子,於是方氏變成大嫂,也有點像是大伙兒的母親,任何人有 問題有心事,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她。   那一夜喝完酒,冷見愁被招待在王家歇宿,雖然只是一個狹窄小房間,很熱, 但冷見愁熟睡得像最肥的豬,像初生的嬰兒……狹隘簡陋的屋子,卻有著無憂無慮 安全親切的氣氛。   但十二天之後,冷見愁卻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不但沒有掏出一文錢貼補,每夜回家總是半夜三更,王大嫂方氏必會悄然起 身,煮一碗麵,一點滷牛肉,幾個鹵蛋,還有一壺酒。   冷見愁摸摸口袋,空無一物,連一文所錢都沒有,如果是投宿客棧,老早被人 轟出來露宿街頭了。   徐小茜的“苦難”,冷見愁既不能解決,冷見愁甚至連自己的食宿也解決不了。   冷見愁回到狹窄的房間,聽見大嫂在屋後洗衣服的聲音。過一陣一個小傢伙-- 只有六歲的男孩子入房發現冷見愁,立刻拖住他的腿,又叫又鬧。   大嫂方氏溫厚端正的臉龐出現房門口,叫住小傢伙,道:   “叔叔剛回來,讓叔叔歇一會。”   小傢伙不止,叫道:   “哥哥不給我玩,我要叔叔罵他。”   冷見愁抱起小傢伙,道:   “是不是叔叔雕的那枝木刀?叔叔給我再雕一把,別跟哥哥吵嘴。”   小傢伙很快安靜下來,跑出去玩,大嫂方氏定睛注視冷見愁一會,才道:   “我煮點東西給你吃,吃完躺一回,晚上大伙喝點酒,心裡有什麼事,到時再 說。”   她怎知我沒吃飯?她怎知我有心事?又怎知我想靜靜睡一下?即使是親生的娘, 恐怕也比不上她溫柔體貼!   不久,冷見愁吃得飽飽獨自躺在床上,含著感動的淚水進入夢鄉。   又過了不知多久,暮色已籠罩大地,許多屋子透出燈光,炊煙和炒菜的香氣到 處瀰漫,冷見愁聽到王老大回來的聲音,更聽到大嫂悄語:“阿成,叔叔下午回來 正在睡覺,我瞧他心事很多,晚上把李強陳大頭他們叫來,陪他喝幾杯解解悶,好 不好?”   王成道:   “這最好,我馬上叫他們過來,哎,糟了,工錢還未拿到,我一個銅板都沒有, 怎生打酒?”   大嫂道:   “聲音小一點,叔叔在隔壁,酒菜我想辦法。”   王成深深歎息一聲道:   “你有什麼辦法?我只恨自己沒出息,累得你……唉……”   大嫂道:   “看你講到哪兒去啦?我這支金釵有三錢重,你們再加十個人,也吃喝不完。”   貧窮的夫妻未必沒有首飾,但必定是極有紀念性。絕非等閒飾物,王大嫂這支 金釵乃是她娘家唯一的嫁妝。無數艱苦日子都捱過去,不曾當此釵,她何以肯為冷 見愁這樣做呢?   王成只歎一口氣,沒有做聲,而到了晚上,四個大漢在燈下舉杯暢飲之時,王 成竟沒有絲毫憂慮惋惜,他就是這樣義氣熱情的人。   陳大頭酒量較淺,尤其是天津玫瑰露這種烈酒更受不住,臉紅脖粗,說話多得 很。   每個人都很可愛,包括時時抱住冷見愁大腿的小傢伙。但冷見愁能替他們做什 麼?冷見愁是不肯呢?抑是不能?   冷見愁摸著粗糙的杯底,凝眸尋思。莫非好人應當多吃苦,忍受種種折磨,而 奸狡陰毒自私自利的人,都在亭台樓閣坐擁佳人醇酒,醉枕美人膝,醒握天下權, 難道注定必是狡黠毒辣無情之人才擁有?   十斤“玫瑰露”只喝了六斤,陳大頭和李強都趴倒,冷見愁雖然喝得很多,兩 斤以上,但眼睛仍澄澈如常,坐得畢直。   王大嫂從外面回來,面有優色,冷見愁甚至聽到她在後面廚房裡歎息的聲音, 任何人的事何以不管,但這位大嫂的事,天坍下來也得管一管。冷見愁走入廚房, 道:“大嫂,外面發生什麼事?”王大嫂道:“喝酒吧,鄰家的老於病勢加劇,只 怕不成了!”冷見愁道:“老於?是不是在鏢局跑腿那個?”王大嫂點點頭道: “就是他。”冷見愁道:“他已經病了很久,這兩天不對勁麼?”王大嫂道:“正 是。冷見愁道:“有沒有找好的大夫?”王大嫂道:“光是找大夫,一點兒家當都 花光用淨了。”冷見愁道:   “我記得老於是很壯健的漢子,生了什麼病?這麼厲害?”   他沉吟一下,又道:   “大嫂,帶我去瞧瞧,我學過醫,但別告訴別人。”   王大嫂一點不驚訝,點頭道:   “我帶你去,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冷見愁反而訝疑道:   “你知道?”   王大嫂道:   “當然,你一定懂得很多,你連雕一把木刀都比別人好。”   冷見愁不但會雕削木刀,醫起人來更是藥到病除,除了隔壁的老於,還有兩個 婦人一個小孩,都是病情嚴重,但只是一帖藥,就幾乎痊好,雖然冷見愁不想讓人 家知道,但紙包不住火,一下子,左近百來戶貧苦人家都知道了。   因此連日來冷見愁忙得不可開交,天天有許多人排隊請他診治,冷見愁口袋裡 一文不名,卻堅持不肯收受診金。所以雖然醫好上百病人,仍然一文不名,不過痊 愈的病人總會盡心意送禮物來,有蔬菜、水果、米、面、包子、點心、雞、鴨、豬 肉、雞蛋、布帛等等。王大嫂全家每天食用不完,還可以送人。為善最樂,王大嫂 比撿到金子還高興,日子過得快樂之極。   但冷見愁卻越來越感到金錢的壓力強大得令人難以忍受。因為很多病人除了病 之外,大都兼有血營養不良癥狀,誰也知道對治貧血及營養不良,只有進補,必須 藥物食物齊頭並進。偏偏病人們大都十分貧窮,抓藥治病已很勉強,何來進補?   如果像嚴星雨雷傲侯的富有,根本不成問題,雖然不能大量贈以人參,仍可用 黨參代替,營養方面,不妨開一家肉店,貧苦病人可以半價優待。   冷見愁心中很難過,很多小孩一望而知是缺乏營養,以致沒抵抗力而百病寄生, 而且生長髮育都受到妨礙。很想幫忙,但錢呢?   不是沒有錢,冷見愁要錢的話多的是,問題是他不肯要不想要亦不能要,此所 以他滿身本領,口袋裡一文錢都沒有。   太陽如火傘,既酷熱而又光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睛。夫子廟平時那麼熱鬧的所在, 也被熱浪趕走所有遊人,只有牆腳陰涼處有些漢子尚開胸膛打噸。   冷見愁並沒有特別注意衣著,但外表上越來越斯文,所以當他在夫子廟遊逛, 誰都以為是讀書君子,誰也不會對他加以在意。   但仍然有些人緊盯著不放過他--乞丐,凡是遊人繁多的地方,乞丐一定不冷 見愁因此有點窘,因為所有的乞丐,不管看來多麼可憐,都得不到冷見愁同情施捨, 只有冷見愁自家曉得原因,決不得吝嗇得一毛不拔,更非缺乏同情心,而是口袋裡 空空也。   冷見愁逛到河邊--秦淮河--那是六朝金粉繁榮地象徵,河畔的樓台,河中 的畫舫,金碧輝煌,裝載著無數美人,弦著歌舞,醉尋綺夢……   “連碧舫”停泊在臨河樓閣下,冷見愁心頭泛起親切感,這艘畫舫曾經載過雪 婷,那個又野又美的女孩子,當日在舫上周旋於王孫巨買間,卻不知現在怎樣了? 乖乖住在雷府?抑是野到江湖去了?   不遠一艘畫舫更巨大華麗,叫做“長樂舫”,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正在洗抹, 畫髒停泊在臨河婁閣,比別家高敞新淨得多,好幾扇窗戶內,都有妖嬈女子伸出半 身,嬌聲笑語。   冷見愁在樹蔭下,瞧看一陣,忽然替那些女子感到難過因為幾聲笑幾句話,已 可以聽出她們對人生的“麻木粗俗”,而人總是擺脫不了命運支配,無由自拔,命 運,當真如此可怕可恨麼?命運是誰創造的?為什麼要創造命運?有史以來可曾有 “人”能擺脫命運支配?   一個藍布衫大漢,拍拍冷見愁肩膀,眼中露出兇悍光芒,但態度卻也和氣,道:   “瞧什麼?”   冷見愁道:   “嚇我一跳,你是誰?”   藍衫大漢道:   “我是林大方。”   冷見愁道:   “我姓辛,林大方兄請了,你見到那艘長樂舫沒有?比右方的連碧舫大得多了, 小弟正在想,如果認得舫上的人,能夠到舫上瞧瞧,便不枉這趟金陵之行。”   林大方不禁失笑道:   “你一定是個書中子,秦淮河的畫舫人人去得,何須認識,你口袋裡有銀子沒 有?”   冷見愁心中歎口氣,如果口袋裡有銀子,誰不會上畫肪吃喝玩樂一番!當下應 道:   “要多少銀子?”   林大方道:   “千兒八百兩不算多,百兒八十兩不嫌少,哈哈瞧你這樣子諒也花不起銀子, 趁早回去多讀讀書,考到功名自然有人請客,舫上幾十個美女隨你挑,美酒多得可 以把你淹死。”   冷見愁只好裝出純潔青年狀,瞠目拱手道:   “小可承教了,但這樣聽來畫舫不是好去處,林兄常常去玩麼?   林大方道:   “常去是常去,卻又不是玩。”   冷見愁道:   “那是幹什麼?”   林大方道:   “保護他們。”   冷見愁道:   “會有人鬧事尋仇?”   林大方道:   “當然有,搶地盤,嫉妒,爭奪姐兒,客人為女人或醉酒鬧事,有些客人盤纏 花光,跑來撒野……”他忽然停歇一下,才又道:   “奇怪,這兒從沒有客人花光銀子跑來撒野之事發生,我們老闆不許姑娘們搾 干客人口袋。”   冷見愁忽然翻臉,怒聲道:   “混帳,既然那是人人去得的所在,我瞧瞧都不行?你為什麼問。”   林大方一愣,道:   “我……你可以瞧,儘管瞧……”   冷見愁咄咄逼人道:   “你為什麼問?”   林大方想都不想,道:   “因為最近有風聲,說是京楊幫聯合來對付我們老闆……”他忽然清醒,面孔 一板,喝道:   “少羅嗦,你逛你的,江湖上事情少管,聽見沒有?”   冷見愁道:   “好,好,別叫嚷,我不管就是。”   他轉身行開,耳中還聽到林大方忿然的聲音,不過他的話倒是很可愛,因為他 生氣的是像冷見愁未得到功名沒有家財的讀書人,不該到秦淮河邊遊逛,應該好好 讀書求上進才是。   冷見愁突然轉身回去,面上掛著微笑,道:   “林大方,我看見很奇怪的東西。”   林大言剛剛哼一聲,尚未發作。冷見愁又道:   “是好幾個人,兩邊靴幫子都插著短刀,左手袖筒藏有袖箭,有一個直盯著我 們,現下他躲在那邊牆角後面。”   林大方微驚道:   “那一定是淮陰忠義堂的殺手。”   冷見愁真的不大知道現下江湖武林有些什麼幫,有些什麼名手?問道:   “淮陰忠義堂很有名,很厲害麼?”   林大方道:   “當然,忠義堂派出來的殺手個個武功高強,殺人之後,照例在屍體身上留下 嚥喉一支箭、胸口一把刀,叫做“銷喉穿心”,誰的見銷喉穿心忠義堂都不能不皺 眉心驚。”   冷見愁道:   “你快走,犯不著跟淮陰忠義堂殺手作對。”   林大方搖頭道:   “不行,我拿人家薪餉太太平平一年半多,有事撤腿就跑,還算是人麼?”   冷見愁道:   “你專練拳掌腳法,雖然功力深厚,揮劈可以格斷粗柱,飛腳可以踹退奔牛, 但腰力稍弱,所以沉猛有餘而靈巧不足。你可以空手打贏一兩個在漢,但碰上擅長 袖箭遠攻短刀近身的好手,就大大吃虧,我勸你走是有道理的。”   林大方簡直愣住,半晌才恢復常態,道:   “你……究竟是誰?你見過我出手?”   冷見愁道:   “我這一輩子從未見過你聽過你,我姓辛,不是早已告訴過你了!”   林大方道:   “對,我們從未見過,見過我一定記得,你姓辛,嚇?你姓辛?是不是天絕刀 冷見愁?魔鬼冷見愁?”   冷見愁道:   “冷見愁就是冷見愁,天絕刀曾在我手中,勉強扯得上關係,但為什麼叫我 ‘魔鬼’我很壞?我做過什麼惡事?”   林大方大聲道:   “冷見愁,你放心,魔鬼只是說你本領像魔鬼,說你不是人,但決不是你壞。”   冷見愁道:   “聲音小一點,牆角後面那個殺手直瞪眼!他怎樣猜呢?如果認為我們是朋友, 朋友很少會臉紅脖子粗在公眾地方叫嚷,我們是敵人?但你是吃江湖飯的人,要就 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要就是抱拳認輸,決不會學潑婦隔江罵戰,所以我們既非朋 友亦非敵人。”   林大方瞠目道:   “你真是魔鬼,你不是人,你永遠每件事都想得這麼多?”   冷見愁道:   “少想一點早就變成了鬼了,但只是冤鬼笨鬼,決不是魔鬼。”   林大方現在才發現江湖傳說不假,冷見愁好像一團謎霧,你永遠看不清他的樣 子,更測不透他心中念頭理想。   冷見愁道:   “你的老闆是宋媽媽?”   林大方道:   “是她?”   冷見愁道:   “她肯不肯見我?”   林大方道:   “當然肯,我們每次見面,她一定把你的事情告訴我們大家,又每次叮囑我們 見到你一定想法子帶你和她見面。”   冷見愁道:   “帶我見她,時間很寶貴。”   林大方人如其名,大方得很,毫不扭捏,只簡單道:   “跟我來。”   宋媽媽頭上的珠翠,手上金戒鐲以及面上的脂粉仍然那麼多,但她那對眼睛, 冷靜智慧之外,還有一種深邃莫測的意味。   她對林大方道:   “能把冷見愁帶來,功勞不小,你很好。”   林大方道:   “在下很慚愧,剛見面時根本瞧不出是他。”   宋媽媽笑一下,道:   “瞧得出的話,冷見愁就不是冷見愁了。”   林大方退到艙門時,宋媽媽作了手勢,他就馬上不動,守在門口,從許多方面 看,宋媽媽真有一手,連雪婷那麼野的女孩,林大方這類江湖豪客都認首聽命,人 前人後敬佩有加,豈是易事!   宋媽媽道:   “冷見愁,有話請說。”   冷見愁道:   “我需要錢。”   宋媽媽道:   “多少。”   冷見愁道:   “不少。”   宋媽媽道:   “既然要不少錢,有三條路,第一條路,人命換錢,每條命價錢不同,最多可 達五萬兩足色紋銀。”   冷見愁道:   “誰的命如此值錢?”   宋媽媽不回答,又道:   “第二條路,訪查一個人的生死存亡,有許多資料給你,不必曠日費時,但當 然有危險,這個價值一萬兩白銀。”   冷見愁道:   “第三條呢?”   宋媽媽道:   “救一個人的性命,若是救得活,值十萬兩。”   冷見愁吹一下口哨,道:   “十萬兩?這人就算掉在刀山油鍋中,我也想法子救他回來。”   宋媽媽道:   “不是刀山,更不是油鍋,只不過中了毒。你應當知道是誰,知道麼?”   冷見愁立刻頹然,道:   “徐小茜,但他的性命那值十萬兩?誰肯出如此一筆巨款?”   宋媽媽道:   “出錢的人你也應當猜得到。”   冷見愁驚歎道:   “啊,嚴星雨,煙雨江南嚴星雨,他和徐小茜有什麼關係?”   宋媽媽道:   “我不知道,亦不必知道,你認為一定要知道才可以麼?”   冷見愁道:   “不必了,林大方,你可肯為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花十萬銀子救他一命。”   林大方大聲道:   “當然不!”   其實這個答案有疑問,假如你像嚴星而那麼富有,十萬兩不過是九牛一毛,面 待救之人卻是貌美如花的徐小茜,如果你是嚴星雨,肯是不肯?   冷見愁道:   “我也不肯。”因為他和林大方這一輩子都未見過十萬兩紋銀,假設他們見過, 假設他們花十萬兩隻像常人花一個銅板,答案又會如何呢?   宋媽媽的話像刀子一直插入胸口要害,她道:   “冷見愁,你選那一條路?”   冷見愁楞了半晌,才道:   “人,我救不得,亦殺不得,不如幫你調查,這個任務敗了沒有損失,成功了 也有一萬兩之多。”   宋媽媽道:   “黑石谷不是普通地方,如果你失敗,連小命都保不住,你再考慮一下。”   冷見愁道:   “黑石谷的‘惡仙人’韓自然隱居之處,亦是排教十二重地之一,你是調查誰? 莫非是‘惡仙人’韓自然!”   宋媽媽道:   “對,但除了韓自然以外,能找到海枯石爛李碧天也可以。”   冷見愁微微而笑,因為十幾天前在徐小茜的樓上,已知道宋媽媽自認找不到 ‘李碧天’,當時來媽媽還推薦說冷見愁是唯一可能找到‘李碧天’的人。   如果李碧天是唯一能救徐小茜的人,又如果救得徐小茜可獲十萬兩,則宋媽媽 花一萬兩找到‘李碧天’,這買賣太划算了。   冷見愁記憶力好得可以嚇任何人一跳,所以那次嚴星雨說過,徐小茜遭“惡仙 人”韓自然詛咒,變成最“不祥”的女孩子,還有“湘江龍虎凰”與黑石谷仇殺之 事,他完全記得。   “惡仙人”韓自然用什麼方法詛咒徐小茜,使她變成天下最“不祥”的女人? 冷見愁已經明白了,根本不必任何法術咒語,單單是“孤獨迷情盅”就足以使徐小 茜變成不祥人因為結果是:這個男人鬱鬱而終,因為徐小茜不‘愛’他。另一種結 果是:這個男人被殺死,而且是死在徐小茜手底,原因是徐小茜“愛”他。   根據常理,徐小茜愛他就不該加害他,但請勿忘記,徐小茜已中了天下第一絕 毒,毒藥之力的確改變人的性格,亦能令人瘋狂失常,亦能使人生出種種幻覺,以 至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事。   解去徐小茜的“孤獨迷情盅’,另外還牽涉很多事情,例如解毒之法,並非服 下解藥就可以,過程相當複雜,須得用一此奇怪麻煩的手段。   冷見愁不肯替她解毒,真正原因在此,他絕不肯讓自己陷入某種尷尬情勢中, 這是原則一生存的原則。   如果找到李碧天,又如果李碧天肯出手解毒,但徐小茜願意麼?除非她完全不 知道解毒的程序和方法,否則她必會嚴重考慮。   由韓自然的詛咒,到李碧天的毒功,可知道這兩人必有密切關係,找至韓自然, 可能等於找到李碧天,不管怎樣,只要找到兩人之一,徐小茜的“絕毒”就有解救。   幕後人是誰?仍然是煙雨江南嚴星雨?但若論財力勢力甚至個人的魄力,宋媽 媽絕不比嚴星雨差,她亦有幕後人資格,如果幕後人是她,她的目的何在?宋媽媽 的氣魄的確不凡,一大疊銀子,教人看了垂涎三尺,銀推放在冷見愁面前,另外兩 封紋銀,每封五十兩。   宋媽媽道:   “這兒共是五千兩,別人的訂金最多一成,但冷見愁你不同,先拿一半。”   冷見愁道:   “如果我不成功,訂金不會退回,你知道麼?”   宋媽媽當然知道,冷見愁不成功的話,多半是性命不保,誰能向一個死人追討 訂金?”   她道:   “銀票每張都是一百兩,這樣你方便些,另外你囊中空空,所以一百兩是現銀。”   冷見愁道:   “你很體貼,哪一個男人能娶到你,必是幸福的人。”   宋媽媽道:   “談到這些事情,我已經太老了。”   冷見愁道:   “你的話在人面前說說尚無不可,但請你記住,我是‘魔鬼’。”   宋媽媽眼中射出奇異光芒,似乎對冷見愁的話感到震驚,但除了震驚以外,又 好像別有深意,迷迷濛蒙無法測度。   冷見愁改變話題,道:   “閻曉雅和連四的下落,可不可以告訴我?”   宋媽媽笑了一下,道:   “你吃定我啦,似乎我應該知道他們的行蹤,又應該告訴你。”   她轉眼向林大方望去,又道:   “如果是你,願不願意告訴他?”   林大方不假思索,應道:   “願意,冷見愁這人很有義氣。”   宋媽媽道:   “對誰義氣?哪一件事義氣?”   林大方為之楞住,然後吶吶道:   “我不知道,只是心裡感覺他很義氣。”   宋媽媽笑道:   “答得好,感覺最重要,有些人假仁假義,表面上找不到暇茲,但總覺得不是 真情真性的人,冷見愁你是值得相交的人。”   冷見愁道:   “你更了不起,林大方可算時下高手,有血性,有義氣,你的手下尚且如此, 其主可想而知。”   宋媽媽道:   “別恭維我了,林大方的確很好,可惜他的武功不能更上一層樓,他的稟賦姿 質應該能臍身一流高手之列,但所走的威猛路子,我愛莫能助。”   林大方驚訝望住來媽媽,敢情她也懂得武功?當下道:   “冷見愁剛才說過,我腰力不夠,所以上下盤連貫不起來。”   宋媽媽道:   “據說冷見愁有一件最特別的本領,那就是一瞧便知人家練過什麼功夫,用什 麼兵器,甚至連造詣深淺都一目了然,我想一定是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的絕藝 之一。   冷見愁,我沒有猜錯吧!”   冷見愁道:   “你愛怎麼猜都行,孟知秋不過是一片‘落葉’,早已腐朽變成塵土。”   他把銀票銀子端於懷中,又道:   “我不想任何人曉得我來過此地,尤其是准陰忠義堂。”   宋媽媽道:   “我盡力而為,晚上請再來一趟,我請你喝酒,同時把韓自然等材料給你。”   冷見愁忽然懂得她的意思,今晚長樂肪的筵席上,必會見到“雪婷。   宋媽媽又道:   “關於閻曉雅,她離開‘南校場’後面木屋之後,就落腳在莫愁湖邊一座尼庵 中,庵名夕照,本是金陵范家家廟,但自從范家中落二十載,現在已經由十方善信 捐助支持,主持老比丘經檀月,是賢首宗門徒。”   賢首宗即華嚴宗,是大乘佛教八宗之一,冷見愁忽然泛起奇怪的感覺,很想立 刻“夕照庵”謁語檀月老尼,聆聽一下華嚴經的奧妙。最要緊的是華嚴經中無上甚 深道理,能不能去除種種煩惱?   宋媽媽又道:   “連四回到雷宅,日日與雷傲候飲酒評鑒古物,日子過得很是寫意,他早已和 雷傲侯聲明,不見雪婷一面,否則跺腳就走,永不相見。”   冷見愁想一下,道:   “為什麼連四要這樣做?他可以不回雷府,可以遠走高飛或者回閩南老家。”   宋媽媽淡淡的道:   “你真的不明白?他等候一個人。”   冷見愁道:   “我明白了。”   林大方插口道:   “聽見連四的拔刀訣天下無雙,冷見愁你幾時找他?我跟你去。”   冷見愁道:   “我雖是他唯一朋友,但他不是等我。”   林大方訝道:   “除了你,他等誰?”   冷見愁道:   “嚴星雨,他們總有見面的一天。”   冷見愁踏上岸,心中微感為難,因為無可避免地被淮陰忠義堂的一個殺手吊住 行蹤,這個殺手已經很輕,大約二十剛出頭,五官端正,冷靜聰明。   “殺人”對你我一般人來說,當然萬分困難,有時連殺一支狗一支雞也不是易 事。對冷見愁來說,他有殺人的本事膽量,但仍然不容易。尤其對像乾淨漂亮剛長 大成人的男孩子。   冷見愁當然不可直接回家,那兒是唯一安全溫暖,有許多朋友的地方。   然而往何處去?怎樣的情況下這個忠義年輕殺手才會覺悟罷手?   他穿過熱鬧的大街,並不左顧右盼,最後發覺竟然來到風景優美的莫愁湖邊, 湖中有船蕩漾,湖邊有遊人,馬車載著紅男綠女,蹄聲得得沿著湖岸悠然的慢行。   錯了,冷見愁忽然警覺,來到這等地方,豈不是鼓勵對方下手?縱有一些遊人 管什麼用?他才不會忌憚呢?   冷見愁一點也不怕動手拚鬥,任何人武功或學問達到某一境界之後,絕不怕 “考驗”,只不過“武功”與別的學問大有不同。“武功”勝負在於生死立判,尤 其他們所修習最實用的武功,你不想被人殺死,只有殺死對方一途。   冷見愁索性離開湖畔馬車遊人的路,分花拂柳穿過一些樹林山坡草地。一條小 路透入千竿幽笪中,路雖小甚至竹林都時時有人整理。   竹林的小路上必有人家,冷見愁停住腳步,這種腥風血雨的仇殺勾當,何必惹 到別人頭上?竹林小徑忽然出現人影。一個兩個三個,都是勁裝疾服青巾包頭,佩 刀帶劍的大漢。   冷見愁退後幾步,一股凌厲殺氣阻止他再退,冷見愁不必回頭瞧著亦知道忠義 堂年輕殺手到了。   “前狼後虎”的形勢冷見愁見多了,冷見愁絲毫不會覺得難以應付,只不過該 死的是他們不應該刺激他,使他回憶起從前事情,比夢幻更可怕的幽冥世界,有如 魔鬼似的殺人高手……   “鏘鏘”迎面三大漢都拔出刀劍,湧過來陣陣兇狠殘殺之氣。   冷見愁側身靠著旁邊一棵樹,你們最好別迫我動手,因為“天絕刀”不在我手 中,這一點很重要,天絕刀只斬斷一支拇指,還可以活下去,“活下去”應該是最 重要的事,不是麼?   年輕殺手反而沒有動靜,但冷見愁知道,他左手的袖箭,兩邊靴筒的短刀,以 及背上的鋼斧,何一剎那都可以亮出刺人喉嚨胸口要害。   冷見愁大聲道:   “本人平生不做虧心事,亦不管任何閒事。”   三名大漢發出嘿嘿笑聲,獰惡而又冷酷,當先一個雙眉特濃,樣子也是兇惡, 厲聲道:   “小鬼崽子,兩個都給大爺報上名來。”   鬼崽子即是“相公”,對男子至為侮辱。冷見愁和那年輕殺手都包括在內。   那年輕人顯然被激怒,“赫、赫、赫”迅速跨上三步,每一步尺寸一樣,落地 力道亦毫釐不差,行家一看一聽,心中有數,若非經過多年嚴格訓練,豈能致此境 地?   三名惡漢露出驚訝警惕神色,一刀兩劍都指住年輕人。   冷見愁忽然變成“旁觀”者,形勢轉變對他有利,卻不是他喜歡見到的形勢。   冷見愁大聲道:   “各位等一下,如果彼此間完全不知道對方是誰,這場架打得冤枉不冤枉呢?   年輕人果然乾脆,道:   “本人杜若松。”   濃眉大漢不甘示弱,接聲道:   “上天人地主持公道,鐵閘褚江褚三爺是也,左副手呂均,右副手周光。”   冷見愁道:   “鐵閘的意思便是說只要褚三爺把守之路,天下無人可以通過?”   褚三爺道:   “對,你叫什麼名字?”   冷見愁道:   “我姓辛,我被杜若松追得上天入地無路可逃。”   不但褚江等三人露出奇怪的神色,連杜若松,這個年輕殺手亦如此,所有的目 光集中冷見愁面上,杜若松必是年輕之故,所以比較不會隱藏感情。冷見愁可以從 他眼中面上發現“憐惜”的意思,他似乎瞧著一個“死人”所以憐惜,又像是大人 聽到孩子說出愚蠢不通世務的話那種憐惜。   冷見愁攤開兩手,道:   “我是不是說錯話?”   鐵閘褚江等三人不作聲,只有兇狠冷酷的殺氣。   杜若松道:   “老辛,我們都錯得厲害,你說錯話,我追錯人。”   冷見愁道:   “我還不算老,叫我冷見愁,我說錯什麼話。”   杜若松道:   “上天入地主持公道這句話,江湖上無人敢不尊敬,無人敢不害怕。”   冷見愁道:   “尊敬可以,為何要害怕?”   杜若松冷冷道:   “因為任何人如果失信背諾,就可以請他們追究,縱然是上天入地也找回公道, 天下任何失信的人,上至將相王侯,下至職業殺手,誰都不敢不害伯。”   冷見愁道;   “妙極,天下間竟有這種集團,人間可以少卻很多冤屈了。”   杜若松道:   “公道七煞不管冤屈,只管失信之事,尤其是職業殺手的圈子,你聘請殺手做 事,最穩妥之法就是再請公道七煞保證。”   原來說來說去“公道七煞”不過是殺手中的殺手。當然可以想像得到這個組織 必定十分嚴密神秘,每一煞的武功必定強絕一時,總之,他們一定極厲害,否則豈 能在職業兇手圍中做成“監督”地位?但他們並非真的主持公道,而且索取的酬報 必定嚇死人。   冷見愁道:   “你何以說追錯人呢?”   杜若松道:   “如果我不追人你,就不會遇上他們。”   冷見愁道:   “遇上他們就是不幸的事?”   杜若松道:   “當然,我既然投入江湖混飯吃,自非弱者,所以明知他們厲害,我亦不能退 縮,不退縮就是不幸。”   冷見愁道:   “我不懂,你腦袋有沒有問題?既然曉得人家厲害,為何不肯退縮?如果是我, 一早腳底抹油逃之夭夭,豈不是上上之計?”   杜若松不呸一聲,道:   “貪生怕死算什麼英雄好漢!”   冷見愁道:   “知己知彼長命百歲,你的性命又不是撿來的,何必寧死不屈?”   杜若又呸一聲,道:   “你不是江湖人,你不懂。”   冷見愁道:   “笑話,你憑什麼說我不是江湖人?憑什麼說我不懂?”   杜若松眼睛一瞪,怒氣勃勃,喝道:   “你懂什麼?”   冷見愁道:   “我有憑有證,例如你我是第一次見面,同時你我亦是第一次見到褚三爺他們。 但對褚三爺他們,至少我比你觀察得深刻很多。對你這方面,我又能比褚三爺他 們觀察得深刻,你敢說我不懂?”   他們的對話從開始直到現在,都有緊緊抓住鐵閘褚江的莫大興趣,尤其是現在, 褚江忍不住插口道:   “好,咱們先比一下,我一眼就瞧出杜若松來歷,你呢?”   冷見愁道:   “如果杜若松的帽子和衣襟上都沒有標誌,你們對他能知道些什麼?”   褚江道:   “從他步伐中知道武功相當好,曾受嚴格訓練。再從他眼神,雙手垂放的角度, 可知擅長殺人。”   冷見愁道:   “如果他閉目躺臥,沒有步伐眼神以及雙手動作可資觀察,便又如何?”   褚江一怔,道:   “通通沒有還觀察什麼?”   冷見愁道:   “有,靴筒的短刀,腕底的袖箭不必離身。鋼斧置放伸手可及處。睡姿可看出 並非全身都鬆弛,必有部分肌肉神經保持戒備狀態,這種人不是殺手是什麼?”   鐵閘褚江和兩名副手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因為他們這回真真正看走眼,如 果他們任務的對像竟是冷見愁,將會發生怎樣的結局?褚江不禁暗暗沁出冷汗,他 在十年來極成功誅殺了無數殺手的生涯中,第一次泛起“恐怖”。   杜若松道:   “聽來果然有點門道,但我也能一眼就瞧出褚三爺不是普通的武林人,必是強 悍勁敵,所以我決不會絲毫疏忽大意。”   冷見愁道:   “你道行比褚江淺得多,我的看法分兩方面來說。一方面你受過訓練,故可以 感覺得到褚江的殺氣,訓練使你每逢出手必盡全力,一個普通人和一個強敵並無分 別。所以你的觀察和態度並沒有智慧成份,亦沒有豐富經驗。另一方面,你竟沒有 瞧出對方最厲害最可怕的特長,任何殺手如果碰上他們,卻不能第一眼就觀察特長 何在,結果當然很悲慘。”   他還沒有說出褚江的“特長”,不要說杜若松,就連褚江自己也很想聽一聽。   冷見愁忽然支開話題,道:   “我正在想,這些紙上談兵的理論,在現實中管不管用?”   杜若松很聰明,立刻道:   “如果你加上我能對抗他們,我在你這邊。”   冷見愁道:   “他們不一定會加害我,但你顯然對我不懷好意,我應該對付的是你才對。”   “真話”往往不切實際,往往會使局勢混淆不清,冷見愁指出真相之後,的確 使所有的人都迷惑奇怪。   冷見愁的笑容從迷霧中透出來,但沒有人知道他因何而笑。譏嘲嗤笑?抑或是 對愚蒙眾生哀憐之笑?   褚江很想追問剛才的事情,但身為“公道七煞”之一,委實不能啟齒,幸而杜 若松沒有身份地位顧忌,問道:   “冷見愁,究竟你一眼瞧出他們的特長是什麼?”   冷見愁道:   “有兩點,第一點如果褚江獨自出手,你要注意的不是他右手長刀,而是左手 的大力擒拿,相信此是鐵閘的外號由來。”   雖然公道七煞每一煞的個人資料都很秘密,外間知者極少,但卻不是完全不為 外界所知。因此冷見愁知道“鐵閘”褚江的武功秘密仍不算很驚人。   冷見愁又道:   “第二點,他兩名副手左邊呂均是先鋒,右邊周光是後衛,褚江本人是主帥。 出手時呂均主攻,周光包抄截擊,褚江座鎮中路,一擊必中,為什麼我瞧得出呢? 說來牽涉太廣,不必詳細解釋了。”   人人目瞪口呆,褚江等人震驚秘密不能保持。杜若松卻是想到自己萬一陷入對 方這種陣勢攻擊時,的確大出意外而失措,事實上亦至難應付,結局自是非死不可。   冷見愁是誰?他既能深知每一方的武功特長,如果任何一方攻擊他,他能應付 麼?   左鋒呂均突然失聲道:   “他是天絕刀冷見愁,魔鬼冷見愁。”   冷見愁這個名字像咒語,每個人都觸電似的震動一下,但他   們內心情緒絕非僅僅震動一下那麼簡單,簡直可形容為波濤萬丈,風雲險惡。   冷見愁也不見有任何動作,人已站在路中,面對著“公道七煞”的鐵閘’褚江 等三人。道:   “我是冷見愁,但不是‘魔鬼”’。左鋒呂均急忙道:   “那不過是形容你的厲害而已,決不是說你人壞。”   冷見愁道:   “從前可曾有人過得你鐵間這一關?”褚江的氣焰好多雪見了火,融化無蹤, 說道:   “這個……這個還沒發生過。但那些人都是二三流腳色。”冷見愁道:   “竹林深處,是不是有一座尼庵叫做夕照庵?”鐵閘褚江面色忽然變得難看, 眼中兇光閃動,但語氣仍是很謙,道:   “是的,叫做夕照庵沒錯。”冷見愁道:   “那你們找的是閻曉雅了?”褚江道:   “是,是,但我們沒有惡意,除非她拒絕跟我們走。”冷見愁道:   “聽起來你們很講道理很風度,一點也不野蠻不殘酷。”褚江道:   “好說了,這是我們小小的一門規矩。”冷見愁道:   “可惜你們必定說出一個她絕對不願意去的地方。褚江,我雖不是你們圈子的 人,但我卻是行家,我們言歸正傳好不好?”   褚江哈哈一笑,笑聲很兇惡,一點友善的意思都沒有,決定一拼之意已很明顯, 但他仍然抑制住脾氣,道:   “有何見告,請說。”   冷見愁道:   “放過閻曉雅,你們要多少錢?”   褚江突然收斂笑容,顯然很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如果是別人提出,此人一定腦 袋瓜有問題但現在提出問題的人是冷見愁。褚江的確不敢不認真考慮。因為他若判 斷不當,“公道七煞”的威名以及他的性命,可能都保不住。   看來極可能褚江出道以來第一次感到萬分頭痛,第一次舉棋不定。但誰碰上小 辛能不頭痛呢?   鐵閘褚江考慮相當久,才道:   “五千兩足色紋銀,第一次接下來勢難失信,你怎麼說?”   冷見愁道:   “五百兩,算是一點敬意,以後不得找她麻煩。”   褚江道:   “銀子小事,多少不成問題,但定須冷見愁你露一手。”   冷見愁道:   “露一手小事情,但告訴我幕後人是誰?”  褚江心中一震,因為有冷見愁不但武功眼力厲害無比,連講價錢也是一流高手。 他攤開雙手,道:   “呂均、周光,你們有何意見?”   他身為主帥竟要問計於呂周,可見得如果得不到這兩人同意擁護,這個買賣談 都不用談。   杜若松機警地道:   “在下迴避一旁,冷見愁,我仍然站在你這一邊。”說完,便往後退了十七八 步。   但杜若松萬萬想不到,世上形形色色之人都有,其中有些真的不怕死不要命, 例如周光,居然不同意屈服,低聲堅決道:   “干到底,大哥,大不了人頭落地,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呂均也道:   “這口氣難消得緊,但大哥怎麼說都算數。”   褚江道:   “你們跟我七八年有多,幾時見過我不敢動手?但冷見愁非同小可,他不是人, 他是魔鬼。”   周光忿然道:   “咱們鬼也敢宰,管他是什麼東西。”   呂均眼睛一直上住冷見愁,極小心地觀察他,這時接口道:   “魔鬼也不是不能擊敗的,至少他沒有天絕刀在手。”   褚江得到這暗示,膽氣和信心像海潮上漲。對,冷見愁沒有天絕刀在手,豈能 發揮魔鬼似的刀法?除了刀法,他還剩下什麼?   冷見愁道:   “既然如此,我恐怕不可能從你們口中得知幕後人是誰了?唉,幕前的人生死 上搏,幕後人卻隔岸觀火,公平嗎?”   鐵閘褚江態度轉趨強硬,道:   “我要帶走閻曉雅,你出一萬兩也不行。”   冷見愁道:   “試看!”   他的話還未說完,倏然躍起六尺,只見鋒呂均劍光洪洪烈烈從他腳下刺過。如 果他躍起慢了百分之一秒,情況完全改觀。因為你若是對付一個敵人,勢必在另一 角度部位現出空隙。   以“人”而,呂均出手的結果,被攻擊的“人”必定在頭頂和背側兩處有隙可 乘。因此後中光的長劍已從右後側兜襲,而身居主帥的褚江,刀發如電從空中劈落, 換言之,這三人根本就等於同時發動,形成無懈可擊萬難逃生的形勢。   但冷見愁不是“人”,他是魔鬼,所以早一線躍上半空,於是周光的兜截,褚 江的迎頭硬劈全部在他腳下發生。好像看戲一樣清楚。冷見愁冷笑一聲,身形飛落 快愈電光火石。   但他不是落在戰圈中,而是遠遠丈半之外,那是一方山石,樹陰中寂寞地躺了 干數百年,直至現在冷見愁踏落它身上,總算不寂寞了。   “嗤嗤嗤”三聲幾乎同時響起,冷見愁揚手發出三片落葉。   不幸的是鐵閘褚江、呂均、周光三人都感覺有一支鋒快無匹的長劍刺到。   此一錯覺導至嚴重後果,長劍有本身的長度和硬度,最穩妥的是加在護手與劍 尖正中間的劍身上,一定可以震開敵劍,亦使敵劍的內勁外力無法發揮。   每人的招架尺寸都極準確。可惜這正是最大錯誤,因為那是一片落葉,沒有劍 身可以讓你招架對擋。   真正致命的決頭多數是立刻揭曉,絕不拖泥帶水。鐵閘褚江、呂均、周光這三 名“殺手中的殺手”,一齊跌倒,連哼聲也沒有,乾脆俐落之極。   冷見愁歎口氣。轉眼望住不遠的杜若松,道:   “我不想殺人,你明白嗎?”   杜若松一躍上石,突然跪倒,面色因激動而脹紅,又突然抱肚彎腰,額頭抵住 粗糙石頭,身子微微痙攣抽搐發出乾嘔聲音,額頭因此破裂流血,但杜若公不覺得 痛,也不曾真的嘔吐。   他親眼看見平生最完美快速的攻擊,褚江呂均周光不是三個人,根本變成一個, 此人的攻擊動作簡直完美迅速快得無懈可擊。   然而冷見愁身在空中,一切情況改變成兒戲,這是連旁觀者二若松也覺得不能 置信的事,但還不止如此,冷見愁還能夠發出三隻劍,同一時間刺死三人,杜若松 直覺知道那是“劍”而不是暗器,其實何以他或褚江等有此錯覺,連“血劍”嚴北, 也直到最後一刻才發現真相,只是為時已晚,每個人都發覺得太遲了……   情感衝動到極點,但會爆發不合理性的反應,尤其是一個永遠極力保持冷酷冷 靜的人,杜若松正是這樣一個人,八年來的嚴格訓練,全都要他“冷酷”“冷靜”, 但當親眼看見這個行業最完美的襲擊,最佳的躲避,還有好得不可思議的殺人手法, 使他一下子失去控制。他不但願意化為塵土讓冷見愁踐踏,而且被強烈“解脫”感 覺衝擊震撼,所有的禁戒束縛一時完全消失,瘋狂的快感高潮一波一波通現……   冷見愁用瞭解憐惜的眼光望著杜若松,別人安能知道?在永遠黑暗絕望的幽冥 世界,冷見愁自己也有過相似的經歷,但那片“落葉”,已經很老很老,污穢的身 體,濁悶的空氣……。   冷見愁躍落地面,沿著小徑行去,但小徑上已出現人影,淡青色的羅衣,白暫 的面龐,頭髮和衣袂在微風中飄飛,清麗淡雅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當然沒有人想得到在羅衣下隱藏許多致命毒針,更想不到脫掉羅衣後那具桐體……。   仙女面上盈盈淺笑,真可使任何男人忘記一切煩惱,但“忘記”還不夠,如果 能帶來沒有煩惱的世界才算完美圓滿。然而她能夠麼?主要癥結在於:宇宙內有無 沒有煩惱的世界?   “我們又見面了。”她說,聲音稍稍低沉而有磁性魅力:“我天天問自己蒼天 問菩薩,會不會再見到你?見到你又如何?”   她好像比不久前又成熟不少,難道最近的經歷有如許巨大的刺激力量?   冷見愁道:   “你每天怎生消磨時間的?”   閻曉雅道:   “禮佛吟經佔大部分時間,其餘的時間只是--想你。”   冷見愁道:   “看來你的命運已經擺出陣式,你敢不敢反抗?”   閻曉雅微驚道:   “你真的是反抗命運?”   冷見愁只點點頭。   閻曉雅露出熱心神情,道:   “那麼我勸你研讀佛經,或者我們去參拜檀月大師,華嚴指示的真法界,圓融 無疑可得大自在。如果有人能獲得大自在,此人當然不受命運擺佈,你說是麼?”   冷見愁道:   “我遲早會參拜她的,但現在不忙。”   閻藍雅不以為然,道:   “現在不忙,何時才忙?冷見愁,你突然在江湖出現,整個武林因你面波濤暗 湧,章法大亂,你究竟有何圖謀?究竟有何目的?”   冷見愁道:   “既無圖謀亦無目的,但如果有人不想讓我生存,而我認為未到放棄生存時刻, 我就反擊,命運不是人可以做成,這些人不能代表命運,所以我只是作最低級最原 始的本能活動,僅僅求生而已。”   閻曉雅道:   “但何以這些‘人’偏偏選中你,不是命運是什麼?”   冷見愁道:   “很難解釋,的確很難,我已想了好幾年,因為我必須確定‘敵人’是誰,會 是何處形式出現,但絕不是‘人’,人太卑下微小了,絕不能代表命運。”   他回身行去,也知道閻曉雅跟著,便又道:   “比喻我是強烈的火光,但火光必須有足夠的燃料才發得出,那些人可能是燃 料,也可能不是。”   閻曉雅道:   “你的敵手究竟什麼樣子子?你可知道。”   冷見愁道:   “知道,是一切法則的極限,這樣說你懂不懂。”   閻曉雅道:   “不懂。”   她隨既因為“鐵閘”褚江等人的屍體而驚訝,道:   “都死了?你心狠手辣得很。”   冷見愁道:   “佛家講究戒殺生,所以檀月大師一定會向我皺眉頭。”   閻曉雅出聲,忽然躍上樹蔭底大石頭。   她看見杜若松攤開手腳仰臥,下體大腿根部像帳篷高高鼓起,但他卻是一種奇 異昏迷中,此是誰也看得出的。   閻曉雅外貌清麗淡雅如仙,但其實她懂得很多,這個男人極興奮狀態,不問可 知,但他為何如此?他上身濕透,顯然是汗水之故,而下體撐起部分也濕透,卻顯 然不是汗水。   閻曉雅深深歎口氣,說道:   “冷見愁,這人很年輕英俊,為什麼會這樣?”   冷見愁遠遠應道:   “你可有辦法可想?”   閻曉雅突然玉面通紅,躍落他身邊,道:   “你說什麼?難道你要我做那種事情?”   冷見愁道:   “什麼事?”   閻曉雅道: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肉體施給他,你要我這樣做?”   冷見愁搖搖頭道;   “別生氣,快幫我埋掉屍體,我有辦法。”   埋屍不難,埋掉記憶才難,如果你殺過人,你這一輩子。恐怕很難忘記那人臨 死的樣子。   杜若松終於恢復神智,發現自己赤裸伏在一個女子身上,她當然亦是赤裸裸的。   他們親近得比任何關係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杜若松感到她溫暖的肉體,緊緊抓 住男性獨有的部分,使他舒暢也感到鬆弛,   於是不久他就完全鬆弛,完全恢復神智。   那個女人美麗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段空白經過,他興奮得昏迷之後是什 麼樣子?誰把他送到客棧?誰替他安排這一切?   冷見愁,如果是他,此人必是“魔鬼”,決不是人。   杜若松雖是年輕力壯,卻覺得十分倦怠。四肢百骸懶洋洋的,但頭腦卻分外清 醒敏銳,隔壁有人講話,聲音很低,但他居然聽見。   都不是熟人,一個是粗漢聲音,一個是年紀不小的婦人聲。   粗漢道:   “他媽的,這麼久啦,紫鵑究竟幹什麼?好像是死人一樣   婦人道:   “急什麼?”   粗漢道:   “紫鵑等會還得送回長樂肪,她又不是沒見過面,跟那小子有什麼好泡的?”   婦人道:   “那小子額頭雖是受傷,但還是蠻英俊的,又身強力壯,我若是紫鵑也願意泡 久,嘻嘻……”   粗漢也笑道:   “你都這樣說,可怪不得紫鵑啦,我只不懂宋媽媽為何肯破例派媽媽出門?那 小子是何方神聖?”   婦人道:   “多辦事,少說話,凡是宋媽媽的吩咐,多做少問。”   赤裸的女人忽然側擁著他,道:   “杜若松,我見過你。”   杜若松不覺吃一驚,但她溫暖的觸摸使他不願動彈。   紫鵑道:   “你在我們附近盯了三天,昨天我見你上一條小船,改在河裡盯我們,那時便 猜想我們會不會有機會在一起……”   杜若松連搖頭歎氣也懶得做,像塊木頭,但腦子卻轉動飛快。   原來行蹤早就淺露,怪不得宋媽媽會讓他(忠義堂)跟上冷見愁。結果正如她 所料,只有一個“慘”字,一來是“借刀殺人之計”殺杜若松,二來好教冷見愁不 滿忠義堂。冷見愁這種強敵,誰惹得起?就算惹得起亦不可又不必惹他。   紫鵑永遠不知道一句話就洩露許多秘密,她的纖手在被窩內活動,有效的刺激 男人的慾火,然後……當她醒來(她極度滿足之後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睡著了), 杜若松已經不見影蹤,枕邊還有他的味道,但沒有留下一句話,春夢秋雲從來是如 此地不留絲毫痕跡,然而她隱隱悵然若失之感,已經是曾經滄海之人,難道不能再 忘記一個男人?   樹林邊有一塊地面留下顯明新舖上泥土痕跡。   “公道七煞”之一,鐵閘褚江和兩名副手,不但從此消失於世間,他們的屍體 不久亦化為塵土,“變幻”不永恆正是這個世界的唯一法則,人和萬物只要在“時 間”“空間”的爆中,永遠找不以真正永恆的本體自性。   曉日之光未強末熱,但樹梢草尖的露水卻幹得很快,空氣清新極了,鳥語盈耳。   閻曉雅有頭髮微亂,衣裳微皺,但清麗如故。她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怎會是江湖罕見“女”殺手?   她的眼波輕斥過剛來到面前的人,迅速收回,道:   “冷見愁,你居然回來,為什麼?為了我?抑是夕照庵檀月大師?”   冷見愁道:   “你稍稍憔悴一點,聽我的勸告,女子老得最快得通宵不睡,而且站在風露中。”   閻曉雅堅持她的問題,道:   “你回來到底為了我抑是檀月大師?”   冷見愁道:   “杜若松馬上就來,昨夜他悄悄離開宋媽媽手手下的紫鵑姑娘,那時我真測不 透他打算到何處去。   閻曉雅顯然感到興趣,亮晶晶的眼波凝定在冷見愁面上。   冷見愁又道:   “原來他跑到一個麵攤喝酒,抱著酒罐,適人就灌,終於醉得像一支喪家狗, 蜷縮屋簷下酣睡一夜。”   閻曉雅道:   “你一直盯住他,未免太辛苦了!”   昨夜他一點也不辛苦,因為大部分時間是在“長樂肪”上消磨的,笙歌盈耳, 燈火通河,醇酒的刺激,美人的軟語香吻,“長樂舫”上無數鶯燕,雖非人間絕色, 卻也個個自有銷魂意態。醉眼迷離中不禁凝想,何以溫柔鄉不住?何以定要與命運 抗爭?誰能與“時空”之內的形器突破極限之奧秘?   當然他另有一份若有所失的悵們,因為雪婷居然沒有出現,他為何在乎雪婷的 出現與否?難道雪婷竟能使他難以忘記?   閻曉雅等他從沉思中回到現實,才溫柔道:   “檀月大師現在一定有空,要不要跟他談談?”   冷見愁道:   “我十五歲前,曾下過苦功讀書,至今全都記得,有些在當時不甚明白意義, 現在偶然回想卻其味無窮。”   他極少談到自己的以往,因此閻曉雅極感興趣靜靜聽。但可惜他馬上改變話題, 說道:   “我忽然記起一首情詩,作者是誰你永遠猜不到。”   冷見愁只好點頭同意,上下古今茫茫無際,寫過情詩的人休止億萬,當然誰也 請不出冷見愁突然記起的情詩作者是誰。   冷見愁道:   “這首七絕不知何故記得很清楚,但當時確實不明白詩中之意。詩是:自恐多 情損梵行,入山又怕誤傾。世間那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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