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嗔道人】
此詩言淺而深,表面上沒有一字冷僻,稍通文墨都識得解得,但含意甚深,寥
寥數語,就道出了千古“愛情”與“理智”的矛盾衝突。
閻曉雅尋味一下,道:
“梵行就是出家奉佛之路,此事必須棄情絕欲,天下人人皆知,所以絕不可以
多情,入山修道卻又怕誤了傾國傾城的美人。”
“作詩的人身處這種矛盾中一定極痛苦,我想作者必是一心皈依佛門而又捨不
得心上人,所以慨歎痛惜世間竟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可以使他既不負我佛如來亦不
負愛卿。”
冷見愁道:
“你解釋得很好,這首情詩是第六代達賴喇嘛所作。他是西藏的“法王”兼
“人王”,大智慧而又大神通。但以他這種“人”,卻寫了很多臉炙人口的情詩,
奇怪麼?(註:第六代達賴喇嘛成就極大,另外在文學方面亦是天才,許多情詩都
是了不起的作品,他二十一歲因與美女戀愛,被手下宰相——有野心的權臣——報
告清廷。其實順治之母當政,此事與清朝無關,但既有報告不得不召令來京訊問。
達賴活佛六世到青海時,忽然說他不想進晉京,違抗朝廷旨令不是開玩笑的事,但
達賴活佛自有好辦法,他設壇焚香拜行禮如儀,然後就打坐定入定,馬上圓寂,離
開這個污濁世界,由此可見達賴活佛的成就已達到來去自如全無牽掛的境界,但請
勿忘記達賴活佛六世這時才二十一歲而已。又註:情詩系曾緘先生所譯。”)
閻曉雅道:
“實在想不到,違法王活佛也甩不開情字?”
冷見愁道:
“矛盾掙扎是凡俗人必經歷程,可能法王只是把此一最頑固之結指出,亦可能
他有無上甚深妙法可以解結,誰知道呢?至少我不知道,你呢?”
閻曉雅道:
“我也是不知道。”
冷見愁道:
“檀月大師呢?如果她有兩全法,我就參謁她。”
閻曉雅道:
“讓我問問她,你等我麼?”
冷見愁道:
“不,我先走一步,告訴杜若松,人生並非分出經弱勝負那麼簡單……”他頭
也不回地走了,矯健挺直頎長的背影很快被草樹這沒,平源盡處是青山,行人更是
清山外……
雷府的東跨院大部分有槐蔭遮住午陽,所以陰涼而幽靜。院落中還有數十盆栽,
以及魚池。池中游魚可數,平添詹雅之趣。
連四永遠不打開另一邊的窗戶,因為雷府雖然沒有幾個內眷,但有一個他最不
願見的人——雪婷。所以他只坐在院落這邊的窗下,遙對一些盆栽花樹,還有清例
池水和游魚,便頗有悠閒意趣了。
但窗房不打開絕對不是辦法,這一點連四也知道,以雪婷之“野”,就看哪一
天她忍耐不住面已,休說一窗之隔,就算銅牆鐵壁她也能弄破。
緊閉的窗戶突然破裂,同時一支古雅的大瓷瓶“砰”一聲砰成片片,因為一顆
比拳頭還大的石頭破窗而入,恰巧打中了花瓶。
連四惋惜地瞧著破裂的瓷片,這個花瓶乃是北宋佳品,世上已沒有幾個。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與天下第一鑒賞法眼的雷傲侯在一起,傻瓜也能學懂不少,
何況連四不但不傻,還很聰明,也有相當學識。
逞一時意氣,只為了自己一點氣仇,就毫不顧惜毀去一件藝術珍品,當你氣平
之後作何想法?歉疚抑是根本不去想它?但無論如何,那件藝術珍品永遠毀破了。
但還不止如此,窗戶砰一聲震開,雪婷飛身入來,兩手叉腰,美麗眼睛睜得大
大瞪住邊四,一副氣沖沖的樣子。
連四很平靜,此一場面老早算準必會發生。
雪婷忿然道:
“你很惋惜麼?那只是一件死物,沒有生命沒有喜怒哀樂,難道比一個活人還
重要?”
連四等一下,等到知道她不開口,才道:
“死物很多,但有些已滲有創作者的心血靈魂,表現宇宙之美,所以已不算死
物,亦不是某一個人可以據為己有。它代表我們民族於某一時期的特色,所以值得
珍惜重視。因為已超越人的界限,所以連活人也不能相比。”
雪婷一怔,大眼睛中忽然露出光芒,但很快消失。她道:
“想不到你並非僅僅是懦夫或冷血刀客。”
連四道:
“我不是。”
雪婷道:
“為什麼你不肯和我見面?我鬼得很?我脾氣不好,沒有教養,所以你看不起
我?”
連四道:
“你不,但你脾氣不好沒有教養是事實。”
雪婷又氣得咬嘴唇,使人擔心她會不會把鮮紅下後整片咬下來。
她道:
“別再氣我,我會把所值錢好看的藝術品通通砸壞,使你感到痛心。”
連四心中歎口氣,這個野性女孩子的確不好意,但她來發這頓脾氣為的什麼?”
雪婷又道:
“喂,冷見愁呢?”
連四道:
“不知道,完全沒有消息。”
雪婷尋思一下,道:
“前三天冷見愁到過秦淮河飲酒作樂,翌日早上殺死‘公道七煞’中的三煞鐵
閘褚江以及兩個副手,然後主失去蹤跡。”
連四道:
“我不必為他擔心,如果冷見愁不能照顧自己,天下就找不到一個會照顧自己
的他。”
雪婷道:
“他有一個女朋友,名叫閻曉雅,住莫愁湖畔‘夕照庵’,你可知道?”
連四道:
“不知道,但既然你得知,外面一定還有很多人知道。”
雪婷道:
“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你好像還有別的意思?”
連四道:
“既然是冷見愁女朋友,我打算去瞧瞧她,如此而已。”
雪婷大聲道:
“我也去。”
連四道:
“你且等候一段時間,原因不必說出,總之,你等一等。”
雪婷居然點頭答應,然後自己也感到奇怪,為什麼會聽他的話?本來不是很想
去瞧瞧冷見愁的女朋友麼?
連四說走就走,而且破例帶一把刀。
夕照庵雖是很幽靜偏僻,但連四知道方向路徑,一下子就到了庵前。
此庵因被萬竿翠竹包圍,綠綠的竹葉使人心脾沁涼寧靜。
庵門一邊打開,寂靜得連飛蟲也想打瞌睡。
連四心中突然大跳一下,但反而放慢腳步,緩緩跨入庵內,迎面的佛黨員內靜
悄無人,爐煙裊,一切都很正常。
若從腳步聲推測,連四一定是普通遊人,因為步聲忽輕忽重,步伐凌亂。
堂後轉出一個黑衣老嫗,滿面龍鐘皺紋,說道:
“相公怎生入得本庵?”
連四道:
“庵門開了一半,我就走進來,難道爬牆不成?”
黑衣老嫗道:
“本庵不招呼男賓,相公請回步。”
連四攤開左掌,道:
“這是什麼?”掌心一錠澄澄金元寶,至少有十兩重。”
黑衣老嫗:“是不是金子?”
連四道:
“對,你若是幫忙我,進去跟我的朋友講一句話,就屬於你。”
黑衣老嫗先是搖搖頭,接著卻問道:
“你什麼朋友?講什麼話?”
連四道:
“我的朋友是武林中赫然有名人物,但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我們走近此庵,
他忽然說庵中一定發生事故,要我快走開,我瞧來瞧去都不像,所以跟他打賭。”
黑衣老嫗道:
“賭什麼?”
連四道:
“那是我們男人的事,現在你只要出去跟他說庵中一點事都沒有,這塊金元寶
就是你的。”
黑衣老嫗伸手道:
“好,我去說。”
她的手伸出尺許,忽見連四掌中的金元寶掉落地,就在這一刻,老嫗全身都僵
住,變成一個木頭人一樣。
連四不過把手掌翻轉,變成掌心向下,既沒有碰她,亦不曾回手碰到刀柄,但
兩個人的姿勢卻保持如此奇特樣子。
連四道:
“你一定是當今武林一流高手,不然的話,你的手掌就像金子一樣掉在地上了,
你是誰?”
老嫗道:
“老身朱七婆婆,我當家的還在後面,你年紀輕輕的,最好別惹他。”連四道:
“你的當家是誰?”
朱七婆婆道:
“你若是武林中人,難道想不出那一個姓朱的老頭子?”
連四道:
“抱歉,本人很孤陋寡聞,不過,很不幸的卻瞧得出腳下功夫,你想用‘踏破
賀蘭山奇門’功夫踩碎我們腳下紅轉,我身子稍一歪斜,就變成你劍下之鬼,可惜
你棋著一著,功夫尚未使出,手掌已經靠不住了。”
朱七婆婆面色絲毫不變,眼中卻露出驚疑光芒,道:
“你不是冷見愁,但你是誰?”
連四道:
“我是連四,從前藉藉無名,現在似乎不少人知道。”
朱七婆婆搖搖頭,道:
“難道連冷見愁的朋友,也無人可以擊敗?”
連四道:
“朱七,我真的不想斬下你的玉掌,你自己看看,這支玉掌白皙嫩滑,既無皺
紋,亦見不到靜脈,任何人超過三十歲就沒有如此美麗的手了。”
朱七婆婆果然看看自己伸出去的手,眼中閃過懊惱神色,連四看來也和魔鬼差
不多,一點點小破綻,只一瞬間就瞧穿。
連四又道:
“想那岳武穆丹心熱血,武功蓋世,壯志肌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是何
等英雄氣慨。殊不料南傳數百年之後,‘踏破賀蘭山’的腳法會讓你學去。”
朱七婆婆面孔仍無表情,眼中卻露仇色,道:
“老身那一點不配了?”
連四道:
“你載人皮面具,不敢以真面目見人,顯然做過虧了事,尤其是這一宗,大概
一庵之人包括閻曉雅在內,都難逃大劫,你配使用武穆王的武功?”
朱七婆婆好像要暈倒,任何人碰上對手如連四,除了自認倒楣,除了暈倒之外
還能怎樣呢?
當然朱七婆婆沒有真個暈倒,她怕手掌跟手臂分家,因為誰知道你是真的暈倒,
抑是假裝的!
她忽然發覺連四的眼睛,本來蠻忠厚老實等於愚蠢,如今卻銳利似鷹犬,銳利
中含有無限智慧,明亮得可怕。
朱七婆婆呻吟一聲,忽然縮回手,此一動作居然沒有惹出連四長刀出鞘一擊,
忽然縮回手。此一動作居然沒有惹出連四長刀出鞘一擊,原來她縮手中不過自動剝
掉人皮面具,頓時呈現一張年輕,而又相當美麗的面龐。
連四冷冷道:
“朱七,你若不想身子分成三截,最好不再蹲低。膝蓋上要再彎半寸,那時我
也沒有辦法。”
他的意思明顯之極,所謂沒有辦法便是說不能不把她斬為三截。
朱七(現在不能稱她為婆婆)面上不但有表情,而且豐富得很,即驚恐又狐疑
。一面道道:
“你本來如此厲害高明?還是得到冷見愁傳授?”
連四道:
“本庵之人怎樣了?”
朱七道:
“都沒事。”
連四道:
“閻曉雅不是等閒之輩,她至今不現身,我已經有下手的理由。”
朱七忙道:
“全庵的人都中了迷藥,所以她不會出來。”
連四沉吟不語,表面上似在考慮她所言真假,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連四心
中忖道:
“朱七年紀最多二十一二歲,玉面朱唇,不但很漂亮,而且越看越美。這是怎
麼回事?她是誰?為何要跟冷見愁過不去?
世上有一種“狐媚”之術,修練成功的女人,仍然那張面孔。可能漂亮,可能
很平凡,但擺在你眼前,卻使你越看越美,感到她的魅力無可抗拒。
最後,你為了要獲得她,將會甘心俯首聽她任何命令。當然她若想取你性命,
機會俯拾即是。
連四眼中微有迷惆之色,顯然漸被朱七美麗媚態魅惑。但誰也想不到他鐵然大
喝一聲,聲音未,長刀已完成出鞘入鞘的動作。使人懷疑那刀究竟有沒有真的拔出
過?
不過事實證明連四的刀不但曾拔出鞘,還劈中朱七左手。
只見朱七左手鮮血淋漓,一件物件掉在血漬中,卻是一支齊腕劈斷的手掌,掌
中一枚金色圓球。
連四鼻中嗅到血腥味,反而頭腦一醒。眼前朱七的面孔馬變得平凡,甚至因斷
手傷痛影響,看來有點醜陋。
她還有一支手可以點住傷口附近穴道止血,又捏住血管。手法很有效,一下子
就不流血了。
朱七的情勢很糟,但如此才更見她兇悍性格。她咬牙道:
“連四,你不殺我,我一定殺你。”
連四道:
“叫別人來,你不是我的對手。”
朱七道:
“你使的真是‘拔刀訣’?”
連四道:
“是。你很不幸,因為我連家在武林有二百年歷史,博知江湖上種種詭殺人手
法,這些知識學問也和拔刀訣一樣代代相傳。臨陣對敵有時很有用。你的確很不幸,
九十年前洞庭湖藏春樓‘丑美人’賀笑春,仗恃一粒‘幻智珠’不知多少高手因迷
戀她而家破人亡,最後的結局是一條左臂被我連家先祖拔刀砍下。”
這樣說來,朱七真的極不幸,為何偏偏碰到連家的人?
連四道:
“我本來以為你使一種絕傳媚功,但你提到迷藥,而任何佛堂中應該有的檀沉
香味又忽然消失,所以我不得不拔刀,你只要‘幻智珠’在手,只要不碰到我,足
可橫行天下……”
朱七跺腳奔出,頭也不回。
連四居然撿起血漬中的手掌(掌心還扣住金色的幻智珠),大步轉入佛堂後。
幽靜的院落內有四間禪房,只有東首兩間垂下竹簾,房內佈置簡單之極,一張
木榻,一張木桌,兩把椅子,青磚地面洗抹得一塵不染。
壁間的一幅佛像,長几供著香花鮮果,一爐沉香煙氣裊裊。幾前蒲團上一位老
尼瞑目打坐,簾子聲音似乎不曾驚動她。
連四輕輕放下竹簾,跟著撥開隔壁一間簾子?
這間禪房傢俱佈置都多些,尤其是有衣櫃箱籠等物,椅上丟著兩件女人衣服。
桌上硯筆未收,幾張素箋被窗口的熏風吹得輕輕揚起。
床上坐著清麗絕俗的閻曉雅,背倚牆壁,雙目閉上,面色很蒼白,幾乎可以看
出“抗拒”痕跡。
連四暗中鬆口氣,閻曉雅居然還未死,雖然他個人來說對閻曉雅沒有好感,但
是這個女人是冷見愁的人。
鮮血模糊的手掌放在她面前,血腥味迅既使閻曉雅醒來。
她定定神,瞧瞧面前的斷掌,瞧瞧連四,然後道:
“你趕來救我,為什麼?”
連四道:
“因為我是冷見愁的朋友。”
閻曉雅道:
“你說過冷見愁是逃走的,我根本不是他的人?”
連四道:
“我希望天下都認為如此,可惜很多人不相信。因此我才會被迫來到夕照庵。”
閻曉雅眼中浮現淒迷神情,任何男人看見了絕對會為之心軟,她道:
“我沒有迫你。”
連四卻有如鐵石心腸的人,面孔一板,斥道:
“愚蠢,像你這麼笨的女人,除了面孔漂亮之外,還有什麼?冷見愁為何要逃
走,我真不懂!”
你連四當然不懂,任何男人看見過閻曉雅的裸體,如果不想被迷住,就只好逃
走了。
閻曉雅道:
“我從來未被男人罵過,但最近交了霉運,前有冷見愁,後有你。”
連四仍然不假詞色,扳著面孔,道:
“你應該躲起來,但絕不是人人找得到你的地方,相信以你如此高明的殺人專
家必有很多秘密地方,別再拖累我們行不行?”
閻曉雅輕歎一聲,道:
“如果躲到佛門中還不行,請問何處找尋安全?”
連四忽然改變話題,問道:
“檀月大師武功如何?”
閻曉雅道:
“武功?我不知道!我一直以為她不懂武功,但佛門中她很了不起,經藏戒律
固然十方同欽,行持功夫更是精深嚴謹,她已經三十年不曾躺過,你信不信?”
連四恍然點頭道:
“原來如此,無怪她禪房內爐香無味。顯然已被朱七‘幻智珠’侵擾過,但她
仍然坐得端正莊嚴。我相信她縱已被‘幻智珠’所迷,也肯定能坐得四平八穩。”
閻曉雅想過去瞧瞧檀月大師,連四阻住她,道:
“不必既然我瞧不出她究竟有沒有中毒,可見她已有神通,不是你我能夠測度
的。”
他停一下,又道:
“你本身問題才麻煩,有沒有辦法不讓冷見愁擔心?”
閻曉雅尋思一會,面上神色和語氣更為溫柔,道:
“你認為他會擔心?”
連四絲毫不被她任何態度影響,扳著臉道:
“我只是盡朋友的本份,可惜你沒有當他是真正的朋友,你似乎利用每種形勢
對付他,包括用你生死安危拖累他在內,我很不明白?”
閻曉雅道:
“天啊,我竟是如此卑鄙如此沒有感情的人?”
連四道:
“對,你是遠不如他另一個女朋友。”
閻曉雅幾乎跳起,急急問道:
“誰?他的另一個女朋友是誰?”
連四道:
“好,我告訴你,最好天下都找她而不找你,這個美麗的女孩子名叫雪婷,是
‘海龍王’雷傲侯的孫女。”
閻曉雅愣了一陣,才道:
“你講笑話?我不信,雪婷是你的未婚妻。”
連四道:
“世俗的形式豈能束縛得住我們?你敢不敢違背世俗的傳統和禮教?”
閻曉雅明白因而歎了一聲,道:
“想不到,真想不到!怪不得你會來救我,你和冷見愁雪婷,唉,這本帳一榻
糊塗。”
連四嚴肅地道:
“你好自為之,如果冤枉送了命,與冷見愁無干,我已代表他說明一切,透露
不少秘密。”
湖邊倒映滿天霞彩,拂水柳絲使人泛起飄逸之感,但亦不禁觸起離愁,楊柳和
離別自古以來就分不開。
“馮橋柳色,年年傷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鳳殘月”“柳外青別後,
水邊紅袂分時”。“拂水飄綿送行色”等等。
柳村下湖水邊,一個青年以異樣神彩眼光迎接冉冉遠近的少女,她清麗脫俗的
韻姿,幾乎使霞彩水色山光還有垂柳都為之失色。
“杜若松,約我出來有什麼事?”
青年深深歎口氣,才回答道:
“我本不該約你,但閻曉雅,請莫曬笑我,我再見過你這一面,才走得安心。”
閻曉雅溫柔地瞧他,用低沉磁性聲音說道:
“那天早上,你似乎宿醉未醒,跑到庵來看我一眼,然後就走了,為什麼?”
杜若松道:
“我一定要看看,冷見愁女朋友,能夠做冷見愁的女朋友,只有天下的仙子。”
閻曉雅道:
“你不但錯,而且錯得很厲害,第一我不是仙子,第二我不是冷見愁女朋友。”
杜若松道:
“你是。因為冷見愁是魔鬼,只有天上仙女才敢做他的女朋友。”
閻曉雅笑笑,她知道最好別跟咬牢地瓜不放的年輕人爭執,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杜若松又道:
“我平生從未見過美麗如你的女孩子,現在能再見你一面,我很滿足,我要走
了。”
閻曉雅道:
“你走吧,任何人終須一別,絕無例外,這是我的感想。”
杜若松道:
“對,但我從前永不會想及這一類事情,老實說我從沒有真正瞧看任何女孩子,
我須要冷酷無情獨來獨往!但我很擔心見不到你一面。”
閻曉雅道:
“我答應來就一定來。”
杜若松道:
“但我早上就忍不住來到這裡,一直站在此地,我看見一個女人,由兩個男人
陪同去到進入竹林的路口,那個女人本來很年輕,忽然變成老太婆,獨自向夕照庵
走去。兩個男人匆匆離開,好像連多逗留一下都很害怕……
他說的女人自然是朱七,但他何以忽然提起?
杜若公年輕的臉龐浮現鄙視神色,又道:
“兩個男人是誰?你決猜不到,一個是‘無心道人’,聲音尖銳難聽,我老早
就很討厭他。陰陽怪氣又不是真正出家人。”
閻曉雅驚道:
“莫干山的‘無心道人’?他是出名的狠腳色,手段陰毒詭作無比,‘無心’
就是沒有心肝的意思,他怕誰?”
杜若松道:
“當然是怕冷見愁,但他也怕那女子,對他完全是一付恭敬奉承的樣子,看的
我想嘔。”
閻曉雅道:
“另一個男人是誰?”
杜若松聲音中不滿之意更濃,道:
“是我的老大,淮陰忠義堂龍頭大哥‘鬼斧神工’祖懷。我親眼見他那副卑恭
奉承的樣子,是我親眼所見,絕對不假。”
顯然他心中的偶像忽然破碎,使他又悲又恨。
冷見愁你很不滿意。所以打算脫離淮陰忠義堂?打算從此隱姓埋名永不踏入江
湖一步?”
杜若松極懊悔道:
“對,不過除了恨他們之外,我也恨自己,因為我已知道那個女子就是朱七小
姐,‘公道七煞”中排列第七,可能是最厲害的一個,但我卻不敢出面,直到連四
來到,朱七小姐摔著左手竄跳,連四又走了,但我仍然站在這裡。”
如果現在有人拿刀砍他,杜若松一定不願招架,甚至會伸長脖子挨刀。
年輕人激動時就是這樣,再過些時候,他還能否存有這份熱情激動?
杜若松又道:
“連四不愧是冷見愁的朋友,我的話說完了。”
閻曉雅輕輕歎口氣,因為她想到自己,她是冷見愁的女朋友麼?她可有資格?
雖然沒有駿馬,但閻曉雅仍然折一枝垂柳送給杜若松聊當馬鞭。
她垂頭說道:
“謝謝你來看我,更謝謝你把我當作好朋友告訴我所有的事情。”
她的聲音似乎有點哽嚥:“我們相遇,有如雪泥鴻爪那麼偶然,也許會留下一
絲記憶,但也許不,因為將來你我各自還會碰上很多偶然……”
她說這些話時,心中想的是誰?是眼前的杜若松?是連四?是嚴星雨?抑是小
辛?
冷見愁站在窗外聆聽屋內的談話,天已黑齊身形不會暴露,至於泥磚木板的牆
壁,更擋不住他敏銳無匹的聽覺。
由於老於慌慌張張的態度,冷見愁決定先聽一下才入屋。
老於就是在鏢局跑腿,患重病經冷見愁治癒那粗壯大傢伙,他的嗓門響亮,道:
“王大嫂,冷見愁回來過沒有?”
王大嫂方氏道:
“沒有,怎麼啦?冷見愁叔叔發生事情?”
老於道:
“他發生的事可多啦,你猜他是何等人物?”
方氏道:
“我當然知道。”
老於一怔,屋外冷見愁也一怔,她知道?她怎會知道?難道她也是臥虎藏龍的
人物?’
老於道:
“那你說來聽聽。”
方氏誠懇和謁的聲音透出屋外,道:
“冷見愁叔叔是很有本領的大人物。”
老於豎起拇指,道:
“你行,他真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頓頓腳金陵地面就得震上幾天,聽說他武
功好得不得了,江湖上不論黑道白道聽到他的名字,非得楞眼睛楞上半天不可。”
方氏淳樸忠厚的面上煥發出光采,好像她自己被人稱讚而興奮快樂。
老於又道:
“這種事你怎會知道?”
方氏毫不思索,道:
“冷見愁叔叔真心當我是大嫂,我真心當他是弟弟,所以就會知道。”
老於抓頭扯耳,滿臉茫然之色,道:
“如果他沒說,別人又沒告訴你,你怎會知道?我不懂……”
樸實真摯的感情含有智慧,是直接透澈的瞭解。老於當然不懂,冷見愁卻若有
所悟。
方氏又道:
“冷見愁叔叔回家啦,他還未吃飯,我得張羅一下。”
老於訝道:
“你怎知道。”
方氏道:
“你們男人家不會懂的。我一想起兒子,若是心時歡喜,兒子就快到家了,冷
見愁叔叔也是一樣。他喜歡在家吃飯,所以他一定是空著肚子回來。”
老於只能夠傻笑一下,女人的道理往往如此但卻很靈驗。因為冷見愁已踏入屋
子,左手提著一大罐黃酒,右手兩隻大肥雞和豬肉牛肉等一大堆東西。
老於笑得嘴巴快裂開,見到冷見愁他是由衷的歡喜,快樂得從心底直湧出來,
其他的人如王老大李強陳大頭等。一回來見到冷見愁亦莫不如此。
簡陋木屋中揚溢友情歡樂,也溢出酒肉香氣。
歡聚了三天之後,冷見愁終於走了,他留給兩百多戶貧苦人家的是一間藥材舖
和肉店。五千兩銀子至少可以接濟很久。方氏用她自己的方式打可靠的人經營,冷
見愁一點也不擔心。
但他卻不禁想到自己還有沒有再來此地的一天?還能不能和這群貧苦好朋友飲
酒歡聚,還見得到慈母似的大嫂方氏麼?
圓型石桌上,擺著四碟小菜,共計毛豆、小排骨、螺獅、泡菜四種。一碗涼而,
用薑蔥蚝油攔的,蚝油和蝦子面都來自嶺南,好得不能再好。一小壺——半斤裝——
的陳年紹興花彫。黃褐色的液體散發出濃郁的酒香。
兩個人——一男一女——走到桌邊,男的斯文清香,年紀不會超過三十歲。女
的年輕一點,白皙豐腴,尤其是黑綢衣裳更襯托出她肌膚的白嫩光滑。她長得很媚,
那對眼睛永遠含著銷魂笑意。
清秀的男子心滿意足地飲酒吃而,如此紉膩風光的柔情蜜意,已經享受了三年
之久。
他不過是一個落第又落魄的文人,“程文士”這個名字不見經傳,但在那成熟
美麗的女人苟燕燕心中,卻是無價之寶——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程文元不但
“有情”,而且是她生平唯一的“知已”。
苟燕燕這個名字卻不簡單,三年以前,大江南北幾乎很少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因為她代表戲曲最高成就。
她啟朱唇高歌一曲,真能繞樑三口,是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
偏僻的鄉下,荊欽布裙,泥坦陋屋。現在的葡燕燕光芒盡斂,如同鄉村的婦人
竟無區別。為甚麼輝煌的燈光,震天的喝采和掌聲,公爵王侯王孫公子的盛宴,珊
瑚百尺,明珠千斛?為甚麼清寂平淡的生活卻可以取代這一切?
苟燕燕美眸中閃動愛情光茫,而她眼中只有一個人——程士元。
原來如此,“愛情”,真摯的愛情可以使泥土變成鑽石黃金。消淡的水也可以
變成最馥郁的美酒。
而只吃了一半,青花碗忽然“啪”一聲碎裂。笱燕燕吃驚地用布抹拭。程士元
拿起酒壺,道:
“小娘子,不要緊。古人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啪”一聲酒杯也忽然碎裂,所以程士元樂天安命的哲學也講不下去。
荀燕燕美麗的雙眸中湧出淚珠,神色變得很淒慘。
程士元柔聲道:
“現在已經到了該講明的時候,對不對?”
荀燕燕道:
“你知道了多少?”
程士元道:
“不多,因為我不願意追究。”
荀燕燕道:
“相信你也明白,是另外一個男人。回想起來我有點對不起他。”
程士元道:
“既然如此,不必說了。咱們認命就是。”
荀燕燕道:
“不,有一點我一定要說明,他顯然全心全意愛我,我亦很欽仰尊敬他。然而
我對他卻不是愛,比起你完全不一樣,你可明白?”
程士元凜然道:
“我明白,我們都沒有遺憾。讓他來吧!”
屋頂上右角突然暴響一聲,瓦木紛飛中出現一個洞。接著一條人影飄落地上,
陽光恰好從洞口斜射入屋,照得此人全身特別明亮。
他是個三十歲不到的男人,臉龐削瘦,眼睛顯得很大,濃黑一字的眉毛很冷酷
無情。
他有兩把劍,一把斜插背後,一把用左手握住劍鞘。
他的眼光有如兩把冰柱,沒有一絲一毫感情。說道:
“我是血劍會第七把交椅的‘木魚’姚本善。”
程士元被姚本善雙服一瞪,四肢發軟,口舌僵木。
荀燕燕反而態度從容,盈盈一笑,道:
“木魚姚本善,這個名安很好聽。只不知血劍會是什麼?如果是幫會,為什麼
找上我們?”
“木魚”姚本善冷冷道:
“血劍會不是幫會,是一個秘密組織,專門替人殺人。”
“替”人殺人,意思便是說受雇殺人,當然無須解釋其它問題,荀燕燕只要知
道“誰”出錢僱用他們就足夠了。
“木魚”姚本善又道:
“荀燕燕,你是個聰明人,一定不會多問?”
荀燕燕身子緊挨在程士元,“末日”已經來到,多說多想都白費力氣。她也感
覺到程士元很平靜很安穩,這是使她最感安慰的,如果她的愛情如此真,如此“深”,
則死亡豈不是更好的境界?
姚本善又道:
“你果真很聰明‘不詢問問題’。我血劍會有一條規矩,如果對方不反抗不羅
嗦,便可以有一個遺言心願,本會必定替你辦到,說吧!”
荀燕燕道:
“士元,你說。”
程士元捏住她柔軟白膩的手掌,道:
“我沒有,你呢?”
荀燕燕道:
“三年前我己把一切都安排妥貼才與你隱居。三年之後當然更沒有任何放不下
的事了。”
程士元眼中射出明亮的歡欣光芒,道;
“我們此生沒有在世間白走一趟。”
荀燕燕道:
“生生世世都有如這一輩子我也願意。”
程士無道:
“燕燕,你知不知道我最感謝你什麼?”
荀燕燕道:
“一定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所以我不猜,你說。”
程士無道:
“我們能日夜不離,隱居三年之久,我每天能心無懷疑,在園子籬籐下曬太陽,
對著各種花草樹木發呆。而離開陽光輕風花草樹木,就見到你的嬌面,你讓我自由
自在,發呆也好,讀書寫字也好。我居然享受三年之久,實已心滿意足。一切一切
全靠你的機智小心和行事的魄力,要不然人家早就找到我們,我最感謝你的就是這
一點。”
他的慾望何其微小?只不過每天能發發呆,盡量在陽光中樹水花草中浪費一點
生命!財富權力聲名都不要。
荀燕燕感動得深深歎息,柔聲道:
“我們所要求的只不過足廝守一起曬曬太陽而已。但回想之下,卻是何等奢侈
的享受?我每天只要看見你在園中在窗前,靜寂冥想,就感到無限幸福,無限快樂
。”
“木魚”姚本善突然插口道:
“三年時光是別人賜予,與荀姑娘的機智無關。我們三年前的端午節,就知道
你們買下此屋。”
程士元訝然道:
“何以讓我們過三年之久?”
姚本善冷冷道:
“他”認為一兩年時間,你們就會彼此厭倦。‘他’深信隱居平淡的生活,兩
個人又日夕不離,必會爭執厭倦。”
‘他’的道理很對,兩個人同居於小小地方,日子平淡全無變化,完全沒有憧
憬夢想,連一個親朋的應酬來往都沒有。誰能不厭倦失望?‘愛情’還能夠存在?
但‘他’錯了,如果是真正的相知的‘愛情’,樸實平淡的日子只嫌少。三年
實在太少。連三十年都不夠。
你如果得到過真正的愛情,定知此言不假。可惜世上很少人能獲得,很少人能
自甘平淡,更少人能遇著真正的‘知已’!
血紅色的劍刃,幻映出血紅色光華。程士元和荀燕燕的胸口也流出紅紅的‘血’!
但他們的面容很安祥,甚至還呈現快樂。你我任何人都會“快樂”,如果你真
正深信獲得知已,深信沒有白活,誰能不快樂滿足?雖死何憾?
敲門的白衣少年長得挺俊,眼睛圓大烏溜,唇紅齒白。可惜矮一點,所以俊美
有餘,瀟灑不足。
應門的侍婢約摸十五六歲,樣貌俏麗,身材發育得很好。
少年說道:
“我找徐小茜”聲音有點怪。似是迫緊喉嚨而發。
侍婢道:
“這兒是陳府後園側門,你一定找錯地方。”
少年伸手抓住她臂膀,使她幾乎倒偎在他身上。侍婢不禁花容失色。何處來的
好大膽輕薄子,光天化日之下便在門口動手動腳。
不過她雙腿竟不聽話站立,以至嬌軀有一部份碰觸對方。
她又忽然發覺已移入門內,門也掩上了。可怕之事果然發生,少年不但緊抱她,
還在她頰上親幾下,嘖嘖有聲。說道:
“好白,好嫩,好香。你叫什麼名字?”
侍婢驚得全身發抖,卻不忍掙脫,顫聲道:
“我叫喜兒。”
少年道:
“名字好人更好,”嘖地又吻她一下,道:
“我叫浪子冷見愁。記清楚,浪子冷見愁,告訴徐小茜,她立刻會見我。”
喜兒奔到樓上,面色青白全身抖個不停。
端坐蒲團的徐小茜眼光澄清平靜溫柔,喜兒忽然恢復平靜,道:
“小姐,來人說他叫浪子冷見愁。他動手動腳壞死了。”
徐小茜居然不查詢冷見愁的樣子裝束等等,因為問一百句也比不上自己看一眼,
只淡淡道:
“請他來。”
浪子冷見愁狂妄輕薄之至,居然抱起喜兒快步登樓。到得樓上,喜兒早已粉面
飛紅,嬌喘不已,閉上眼睛大有任由魚肉亦不會反對抵抗之意。
徐小茜微笑瞧看,居然聲色不動。浪子辛無情訝然道:“你究竟看到沒有?小
丫頭很不錯,肉呼呼的。”說時,竟然揉著喜兒胸前結實雙峰,動作猥褻之極。
徐小茜答道:
“你要我說什麼?猜一猜,你是誰?猜你的來意?”
冷見愁忽然把喜兒丟在軟榻上,道:
“小丫頭春心已動,快找個人給嫁了。”
徐小茜答道:
“你來此並非討論丫頭之事?我們轉入正題如何?”
冷見愁瞪大眼睛,閃動狂野不忿光芒。我絕不相信你徐小茜猜得出我的來意!
他想道:你只不過故作鎮靜假裝知道而已!
所以他只點點頭不開口。徐小茜道:
“你如果不姓辛,我未必能猜得出你是誰。”
冷見愁說道:
“我是誰?”
徐小茜道:
“海龍王雷傲候的孫女,芳名雪婷。”
她一定沒有猜錯,因為對方只皺起雙眉而沒有否認。
徐小茜又道:
“冷見愁一定不知道你來找我,你甚至不知道冷見愁在何處,所以想問我。”
雪茜忽然又把喜兒抱起,下樓後空身回來,才道:
“喜兒跟你多久?”
徐小茜道:
“三個月左右了。”
雪婷道:
“你能信任她?她會不會洩露秘密?”
徐小茜道:
“我本來沒有秘密,現在才開始有。”
雪婷道:
“她的樣子有七成假裝,只有三分當真。哼,她休想陽得了我。”
徐小茜沉吟尋思。雪婷的話很有理,喜兒此女的確很工心計,外表卻裝成天真
純潔。從前沒有什麼事,所以不必尋究,但現在卻不可不研究一下了。
雪婷又道:
“我知道冷見愁去向。”
徐小茜訝然道:
“那你何故找我?”
雪婷道:
“一來瞧瞧你的樣貌,晤,果然很美,很有味道。像一泓春水嬌艷溫柔,澄波
蕩漾閃閃耀出聰慧光芒。”
徐小茜愣惑之色完全流露出來無遺。此一評語決不是性野稚嫩如雪婷可以說得
出的。莫非雪婷深沉不露,表面雖又野又嫩,其實是大有才情學識之人?
雪婷見她愣完又愣,大感得意,道:
“你很想知道這評語是誰給你?”
徐小茜反而舒口大氣,道:
“正是。”
雪婷道:
“宋媽媽,你猜不到吧?”
徐小茜泛起宋媽媽搽滿姻脂粉圓臉孔,但印像更深刻的是她那對眼睛,深遂似
海,飽含智慧和經驗。
雪婷又道:
“但你要知道宋女媽媽從不評論女孩子的容貌,所以你要再想一想,既然不是
來媽媽,那又是誰對她說的呢!”
徐小茜真正發現雪婷不簡單便在此時,如果雪婷真的像表而上之性野稚嫩,豈
能作深刻至此的分析?
雪婷又道:
“你有沒有想到嚴星雨?”
徐小茜歎口氣,說道:
“沒有,因為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內。”
雪婷道:
“莫非是冷見愁?”
徐小茜道:
“我跟冷見愁只見過一次面,如果在他心中留下印像,他何以不再找我?”
雪婷道:
“但我都知道他沒有忘記你。”那天與嚴星雨會面,閻曉雅和小鄭沒能暗算著
他。有那麼一剎那雪婷瞧出冷見愁正在思念徐小茜。
徐小茜搖搖頭,道:
“你找我第二個原因呢?”
雪婷道:
“冷見愁到黑石谷去了,我這就趕去。我想問問你有關黑石谷的狀況。”
徐小茜吃一驚,道:
“冷見愁為何要去?”
雪婷道:
“說不定想找到‘海枯石爛’李碧天,只有李碧天能解你所小的絕毒。他必是
為你而去。”
徐小茜道:
“他也許是找李碧天,而不是為我。”
雪婷道:
“不為你為誰?天下只有李碧天能救活你。”
徐小茜道:
“不對,除了李碧天外,還有一個人辦得到,就是冷見愁!”
雪婷膛目半晌,才道:
“如果他有本事救你,當然不必去找李碧天了,但何以他還要冒險去黑石谷?”
徐小茜道:
“冷見愁是‘大自在天醫’李繼華唯一傳人,幾年前李碧天親口對我說過,他
出道二十年以來,雖然未逢敵手,但多年來遍訪李繼華從前的醫案事跡,發現右是
‘大自在天區’李繼華在世,他一定敗陣,而且一定敗得很慘。”
雪婷道:
“聽說‘大自在天醫’李繼華三十年來失去蹤影,李碧天還提他作甚?”
徐小茜說道:
“李繼華就算死了,但他必有傳人。冷見愁豈非就是證據?”
雪婷道:
“李碧天如果見到冷見愁,會不會跟他較量比劃?”
徐小茜道:
“不知道,你看呢?”
雪婷毫不遲疑,道:
“我若是李碧天,當然找冷見愁比劃一下。”
徐小茜道:
“李碧天是以後的事,但冷見愁首先要碰的是‘惡仙人’韓自然。”
雪婷道:
“對,但我永不相信那些畫符吟咒的邪術,我決不像普通人那樣迷信……”
“迷信”,多少人假此名詞而漠視了天地間不可解釋之奧秘;對於不能肯定之
事,如果你相信必有,自然是“迷信”。但如果你堅信必無,並且予以叱曬,亦屬
“迷信”。
徐小茜不和她辯論這個問題,說道:
“你想怎樣?”
雪婷道:
“我想去黑石谷,你有過經驗,肯不肯告訴我?”
徐小茜道:
“你為了冷見愁而冒險闖入黑石谷?你神智還清醒吧?”
雪婷道:
“我神智哪一點不清醒?”
徐小茜道:
“黑石谷從來不許女人進去,你可知道?”
雪婷道:
“知道,但你呢?你不是入過黑石谷又安然離開?我怕什麼?”
徐小茜道:
“我和你不同,我見過韓自然幾次,亦見過李碧夭幾次,你認識他們嗎?”
雪婷而色一沉,道:
“吹牛,天下誰不知韓自然十年未離開黑石谷一步,你幾時見過他?”
徐小茜道:
“我見過他,我不騙你。”
雪婷道:
“你騙我不打緊,如果我是你,也不肯說真話。”
徐小茜道:
“你不相信也是應該,但為了冷見愁,你最好別涉險。”
雪婷忽然怒目圓臉,衝到徐小茜頂前,她顯然野性發作,想出手打架。但不知
如何能懸崖勒馬,遲後兩步,道:“為了冷見愁?說得好聽!如果不是你,冷見愁
何須到黑石谷會?”
徐小茜垂手無言,如果冷見愁當真為她而去,她自應承擔部分責任。但冷見愁
豈是為她前往黑石谷?他究竟為什麼?為了誰?前年她到過黑石谷,除了幾個白衣
殭屍以外,不見有人;“惡仙人”韓自然也見不到,但三年前,她的確在湘江邊一
個幽僻風景很美的莊院見到“惡仙人”韓自然。“海枯石爛’李碧天為他們介紹。
李碧天身份非同小可,絕不會假。
只不知共時她已中了毒沒有?如果有,李碧天也瞧不出?此毒會不會是李碧天
所下?他下此毒手為什麼?
徐小茜心很亂,但雪婷何嘗不是?此行空自洩露冷見愁秘密,卻得不到絲毫收
獲。徐小茜不該把一切有關資料秘而不宣,如果她肯坦誠相見,說不定可以找出援
救冷見愁之道。
兩個美女,一個像烈火,隨時隨地可以燒掉一切,一個卻有如春水般溫柔,能
夠包含很多很多事情。幸與不幸都一樣。
樓下傳來聲響,顯然有幾個人踏過青草落葉迅快來到,
雪婷睜大眼睛,顯得更大,怒聲道:
“是什麼人?你的保鏢?”
徐小茜道:
“我沒有保鏢,這三個人當中一個是喜兒,我聽很出她的腳步聲。其餘兩個人
輕功很好,步聲是故意弄出來的。”
其實她們兩人都瞧不見樓下情形,亦沒有到窗口張望。
雪婷含怒冷笑道:
“不是你的保鏢就好辦,我把他們的狗頭都擰下來。”
徐小茜徐徐自蒲團站起,使得雪婷改變衝出去的心意。
徐小茜道:
“他們明知你姓冷,仍敢前來。可見得準備很久,是專門等冷見愁的。”
雪婷道:
“哼,冷見愁除了陰陽怪氣之外,漢有什麼了不起,這兩人不見得就是天下無
敵高手,專門來對付冷見愁。”
徐小茜道:
“你不把冷見愁當作一棵蔥,但外面武林中部不敢有這樣想法。所以敢出面對
付冷見愁的人,一定非同小可。”
她眼珠轉了轉,又道:
人如果我沒猜錯,這兩人一定很年輕。而且出手非常毒辣。你如果不想大家有
事發生,最好換回女妝。”
雪婷眼中露出悍色,道:
“不,我先瞧瞧他們有什麼能為,竟敢找上冷見愁。你呢?你在那一邊?”
徐小茜笑一下,笑容悅目賞心之極。雖是無心一笑,都掩不住無限溫柔,令人
不覺心軟魂銷。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十二名刀】
她道:
“我當然在你這一邊。”
雪婷卻怔怔瞧住她,片刻才道:
“如果我是男人一定會愛上你。無怪你出道數年,‘靈犀五點金’名震江湖,
但你們卻不肯以真面目見人,永遠幪著黑紗。”
徐小茜道:
“你說到哪裡去了?我蒙起面孔只不過是保持神秘感。”
雪婷道:
“不,你是心高氣做之人,你不願將來的人誤會‘靈犀五點金’乃是以美色贏
得天下英雄。你要人人知道‘靈犀五點金’乃是以真才實學橫行江相。”
徐小茜道: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理論,但我必須承認你真是我的知已,”
樓下一個年輕內力強勁的男子口音傳上來,道:
“姓冷的,下來!”
另一個較粗壯但也很年輕的口音接口道:
“不下來也行,只要你在花小姐面前親口承認你不敢出來,也就算了。”
雪婷道:
“果然是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徐小茜道:
“說到小伙子,我忽然有點感想。你可知道?我只喜歡小年人,他們成熟穩更,
懂得很多,卻又未失去活力。”
雪婷皺一下鼻子,道:
“我認得的中年人比你多一百倍,而且我們都上過床,你試過沒有?你懂得什
麼?”
徐小茜顯然被她狂野膽大的言論駭住,連跟很多男人上過床的話也敢說出,她
究竟是怎樣的女孩子?她還希望有一個男人真真正正全心全意愛她麼?
當然以天下之大,人物之眾,一定會有男人能不在乎這些,仍能全心全意愛她,
問題是她能否遇得到?絕大多數男人不能忍受這件事,這又是定論。
雪婷又遭:
“中年人世故深了,虛假而又膽小,畏首畏尾。我承認中年人較為細心溫柔,
能製造很多情趣。但年輕男孩子衝勁十足,敢和你到荒山野嶺露宿,敢和你到江水
域探最急的地方抓魚。敢打賭連吃十個大饅頭,一口氣喝二十碗酒。中年人敢麼?”
徐小茜服中閃過羨慕嚮往的光芒。青春燦爛活力四射的口於她也曾經過。但現
在已離她遙遠得不堪回想,為什麼?是否因她忽然心有所屬?抑或是因為她忽然成
熟而遠離狂妄沒有顧忌的年華?
她們椅著欄杆瞧著,樓下草坪只有兩個年輕男子,一個膚色燻黑,更襯托出另
一個長身玉立白皙少年的英姿。他們都佩戴兵器,粗壯,膚色燻黑帶的是長劍,長
身玉立的少年帶的是長刀。
他們直著眼睛凝視徐小茜,嬌艷的芳容使他們忘了大敵。這正是年輕人膽大粗
疏的本質,有時連性命之危也可以忘記。
徐小茜嬌柔的聲音傳下去,道:
“兩位相公都英姿勃勃,絕不是等閒之輩。我們一定未見過面,不然的話我一
定記得。”
長身玉立的少年按刀道:
“對,我們顯然仰慕小姐已久,但還是第一次得睹芳容。在下無錫徐良,和姑
蘇靈犀五點金忝屬同鄉,可惜一立沒有機會見面結識。”
他指指旁邊粗壯少年,又道:
“這位是夷州劍客林火土。”
徐小茜向他多看兩眼,才道:
“夷州現在稱為台灣,聽說武功源流以福建蒲田南少林為基礎加上東瀛劍術,
自成一格。林兄來自台灣北部中部還是南部?”
她果然博聞之極,天下武功流派隨口道出如數家珍。
林火土欽佩地望住她,道:
“林某世居台北。”
徐小茜道:
“聽說台北劍潭林家得到東瀛風火兩派劍道真傳,二十年前出過一位出類拔蘋
的劍客,世稱‘清風烈火,一劍天涯’林震東,你可與他有點關係吧?”
林火土眼小更添欽佩之色,道:
“想不到遠在江湖的一位美女,也知道家父的聲名。可惜林某得到家傳劍法三
成精髓,不能在中原揚名立萬,又是慚愧之至。”
徐小茜微微而笑,溫柔得有如蕩漾存風。說道:
“你千萬別苛責自己,中原能人如恆河沙數,武林之路兇險無比,定須忍耐小
心。我很想知道台灣究竟是怎樣的地方,住在那邊的人都很兇悍麼?風景好麼。”
林火土流路出回憶神往的表情。任何離鄉別井的遊子,忽然勾起家園影像,總
不免情不自禁,湧起思鄉波濤。
甚至在旁邊的徐良,甚至雪婷,都不作聲。每個人都會尊重‘思鄉’情懷,因
為任何人都能體會懷念故鄉的無限沉哀。
林火土說道:
“劍潭只是鄉下地方,但人情淳厚。我最愛獨自跑到淡水河邊,夕陽幕暉,江
水反映千重霞影。有時我甚至沿湖走到村子,對岸就是關渡。另一邊是淡水(淡水
河出海處,鎮名淡水,盛產各種海鮮),蒼蒼茫茫,海鷗出沒……”
淡水河畔的花紅柳綠他沒有提起,只記著江岸邊沙灘的夕陽晚霞。莫非他會有
許多夢想遺落江邊?在他夢想中的誰家女孩?或只憧憬薰天富貴和叱吒風雲的權勢?
林火土又道:
“台灣是個很大很大的海島,漁產稻米豐饒富庶,人人守禮知足,風俗淳厚。
女孩子特別多情,也特別漂亮,別有風味……”
徐小茜忽然大聲道:
“如果你去掉‘野心’,回到故鄉,你一定很快樂。說不定有一天,江南的朋
友渡海看你,帶著很多的江南特產。你們喝著陳年花彫,用‘九孔’,‘黑毛’
(海產,即蚌,鮮美為諸公之冠,有魚王之稱),甚至台南‘擔仔而’下酒……”
林火土訝道:
“你……花小姐,你怎會知道得那麼多?”
徐小茜道:
“尊翁曾經來過江南,所謂“一劍天涯”就是說他踏遍中國南北。江湖還有不
少他朋友,所以你劍下小心點,別殺錯人。”
林火土突然仰天長嘯一聲,接著眼中湧滿情淚‘野心’真累人不淺,永遠使人
不能安份,勉強去做自已做不到的事。若是如此,‘野心’有何足貴?
徐小茜又道:
“林兄,江南的杏花煙雨鶯飛萃長雖然美絕天下,但在你來說又豈及得淡水河
邊?”
林火土道:
“你說得是。花小姐,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劍潭故宅款待你。我會帶你踏遍名
山勝景,讓你日後永遠記得在三千弱水外的蓬瀛島上,還有一個朋友。”
雪婷忽然激動而掉下眼淚。如果林火土不是年輕人,他決不會如此坦白真摯吐
露心聲。只是人生瞬間萬變,誰敢訂下這等口久路遠之約?
有些人譴責世人把男女關係限於很窄範圍內,男女之間似乎除去“愛”或“欲”
之外就沒有別的了。但冷酷無情的現實確實如此,男女之間除去不合適原因,如果
不是為愛為欲,他們還能夠有什麼花樣?只不過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卻總有些特
立獨行的男女不被“愛”欲”圍限。他們看見並欣賞世間的“真善美”,認為愛與
欲只是人性低級形式表現,既非最重要亦不能包括一切。
雪婷的眼淚很純潔,全無世俗愛慾。徐小茜心中亦充滿感動之情,她想:世人
究竟追求什麼?名與利?但值得麼?
徐良遲開三步,用冷峻聲音道:
“林兄速速離開,以免壞了咱們兩代的感情。”
林火土深深躬身,道:
“是,徐兄消保重。”
“但願有一天在台北劍潭,咱們好好醉一場。”接著他向樓上兩個麗人抱拳行
禮,態度嚴肅極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徐小茜雪婷也好,徐良也好,總之都不要他淌渾水。林火土
咬緊牙關,滿胸說不盡描不出的情緒,突然轉身大步出去。
過了一會,徐小茜道:
“徐良,你想找冷見愁麼?”
徐良英俊的面上泛起豪氣,大聲道:
“對,我找冷見愁。”
徐小茜道:
“你以為這一位是冷見愁?”
徐良道:
“我未見遭冷見愁,不知是不是他?但他調戲本府婢女,罪不可恕。”
徐小茜笑一聲,道:
“我們打個賭,他沒有調戲任何女子。如果你贏,我幫你擒下他。但如果他贏
了,罰你喝酒。喝辨方休。”
徐良的結局當然不省人事,任何人面對如此美麗的兩個女郎,早就醉了一半。
徐小茜從他口裡得到不少資料。例如此屋雖是陳家產業,但嚴星雨已使用三年之久
。徐良和飄然離去的林火土俱是客人。徐良的父親‘湖光萬頃’徐無理派徐良與林
火土訪尋故人‘清風烈火,一劍天澀’林震東(即林火士之父),因為林震東離台
三年杏元音訊等等。
徐小茜用一條堅韌肉色細絲綁住徐良足踝,細絲深嵌入內,竟然瞧不出來。徐
小茜又用小刀在徐良膝蓋“鶴頂“犢鼻”兩穴各劃一個十字,外頭血淋淋。
雪婷起初一副很懂事莫測高深的樣子,但終於裝不下去,問道:
“這是幹麼?”
徐小茜道:
“徐良的父親是‘湖光萬頃’徐無理,太湖本來有水陸七個家派,但現在一家
都沒有。你知道為什麼?”
雪婷道:
“莫非徐無理趕盡殺絕?”
徐小茜點頭道:
“他並非不容別人立足,而是他這個人天生不講理,經常跟人家發生種種莫名
其妙的衝突,但又無人能贏得了他手中之刀,時日一久就沒有任何家派能夠厚臉皮
待下去。”
既然徐良父親如此不講理,可見得徐良即使很有理由,亦可能被徐無理重責。
雪婷道:
“原來你幫徐良的忙,要不然他回去臀部開花是免不了的。”
徐小茜道:
“不,我是為我們著想,徐無理二十年前已列為天下十二名刀之一。他有一招
刀法打遍天下無人能夠抵擋,你我碰上他也是兇多吉少。”
雪婷絲毫不被“天下十二名刀”威名所懾,忿然遭:
“他那一招叫甚麼名堂?我很想見識見識。”
徐小茜道:
“那一招叫做‘肝肚相照’,很好聽,但敗於這一招之下的人由嚥喉直到臍孔
破開一道大而深的裂口,肝和膽都掉出來看得見,所以叫做“肝膽相照”。
雪婷忽然怔住。她修習過上乘武功,當然知道高手對陣傷亡並不足奇,但一刀
就把對方副開肚腹卻是極難極難辦到。出此可知徐無理這招‘肝膽相照’必有難以
形容的威力。他能列入“十二名刀”亦決非僥倖。
徐小茜又道:
“徐良即是他的兒子,俗語道虎毒不食兒,正利用徐良邊使他講理。”
五日之後徐小茜雪婷棄舟登陸。
徐小茜遙指前麗的城池,道:
“那是安慶,冷見愁第一次出現人間就是城北的相命館,那一次我靈犀五點金
拿了嚴星雨一萬兩紋銀,接下保護瞎神仙(燭影搖紅秦聰)的差使。卻想不到和拼
命三郎四方天狼一齊遇見冷見愁。
冷見愁蓬首垢面污穢非常,但他手中的包袱寶光殺氣兼而有之,而且瞧得出是
一刀一劍。我們更驚奇的是他走入瞎神仙命相館。”
雪婷聽得津津有味,當她聽完那一夜整個經歷之後,更是興高彩烈十分滿意。
但忽然而色變得很壞,忿然道:
“我很嫉妒你,為什麼我不在你先碰上冷見愁。”
徐小茜道:
“不要嫉妒我,閻曉雅是他最後碰見的,但他最怕她逃得最快最遠。”
雪婷道:
“閻曉雅己離開夕照庵,連四曾為她第二次拔刀,斷了朱七右掌。但連四仍然
住在我家,這傢伙面皮厚得很。”
徐小茜道:
“他在等候一個人。”
雪婷道:
“我知道,他等候嚴星雨。”
徐小茜為之愣住,過一會兒才道:
“你怎麼知道?”
雪婷道:
“宋媽媽這樣說,冷見愁也認為很對。”
徐小茜凝想片刻,才長長歎口氣,道:
“既然英雄所見略同,嚴星雨也一定知道。”
雪婷道:
“知道又如何?”
徐小茜道:
“如果嚴星雨去找連四,他們的結果非出手相拼不可,你看誰贏?”
雪婷道:
“可借不是冷見愁!”
徐小茜道:
“冷見愁一定贏得嚴星雨?”
雪婷道:
“不是這個意思,冷見愁是魔鬼不是人,所以如果他不能贏也能逃,但連四卻
是個傻瓜。”
已經將近申末。太陽斜掛天邊,有風,不太熱。她們順著寬闊平整的泥土大路
行去,舒松筋骨倒也愜意。
路上明明古無人跡。但她們再走了六七步,忽然發現一個人攔住去路。此人須
發皆白,滿面憂色,道:
“年輕而又深亮的兩位站娘,別往前走,回頭是岸。”
徐小茜輕按住面上黑紗,道:
“她漂亮是有目共睹。但我的面孔你沒有看見,怎知道我是美麗是醜?”
老人道:
“如果冷見愁見到不漂亮的女孩子也要逃走的話,他這一輩子別想坐下來休息
了。”
徐小茜、雪婷為之面面相覷,“冷見愁’之名使她們心潮激盪翻騰。
雪婷厲聲道:
“你是誰?”
老人道:
“我是小鄭……啊,現在是老鄭了。”
徐小茜道:
“老鄭,你何以在此地現身攔路?何以提起冷見愁之名?”
老鄭蒼老的聲音使人以為他快要燈盡油枯結束生命。他道:
“冷見愁要我查一個人行蹤,這個人現在就附近。你們如果碰上他,大有不便
。”
雪婷怒聲道:
“別裝模作樣,那個人是誰?”
老鄭道:
“唉,你們應該猜到,當然是“煙雨江南”嚴星雨。”
兩女又一時愣住,“煙雨江南”嚴星雨,這個迷一樣的人物,為何前來此地?
是為了她們抑是為了“瞎神仙”燭影搖紅秦聰?
老鄭又道:
“還有一個人你們碰上了大大不便,太湖‘湖光萬頃”徐無理也趕到了。”
徐小茜道:
“承蒙老丈賜告一切,只不知我們該往何處才對?”
雪婷叫道:
“別信他,他鬼扯,嚴星雨又怎麼樣?徐無理又怎麼樣?”
老鄭忽然一矮身滾人路邊草叢,生似一支很小的昆蟲突然隱沒。
這一手使雪婷叫聲中斷,好像被人想然扼住嚥喉。她從來未見過人類的動作甚
至身形,能突然間變成昆蟲一樣。還未眨眼已經不見了。老鄭難道是“蟲精”?
徐小茜舉目遙望,輕輕道:
“有人,但遠得很,老鄭居然能發現躲閃,真了不起。”
其實何止前面,來路也有人,而且來得很快。一轉眼間沙沙步聲已傳入耳中。
雪婷凝神一聽,道:
“有三個人,我們躲呢還是不躲?”
徐小茜笑一下,道:
“躲一次躲不了兩次,看看是什麼人也好。”
轉眼間三人大步走近。都是男人,也都帶著兵器。行色匆匆,乍見兩個美女在
路邊,無不愕然止步。
三人年紀不大,絕對都不超過三十。有一個甚至只有二十左右,青春活力充沛。
但他的裝束舉止顯示他投身某種行業,匆匆而來為的是誰?
一個穿寶藍綢緞長衣的男人首先道:
“姑娘們,這是什麼所在?你們何以跑到此地?”他聲音沉實,立率中仍有點
禮貌。
其實三個人的目光忙碌得很,因為雪婷的明艷使人不忍離開眼光,但徐小茜窈
窕欣長的身材及黑紗遮沒的面龐亦極有神秘感和吸引力。
徐小茜道:
“三位先生請吧,我們女人家躲到此處講話,當然不想人家知道。”
雪婷跺腳大聲道:
“走,問什麼?我們不能講悄悄話嗎?”
另一個甘餘歲的男人笑道:
“好,好,我們走,我們原不該多嘴問的……”
任何男人在美貌得令人心軟的女孩子面前,都會特別慷慨容忍。這也是男人世
界中心照不宣的規矩,彼此誰也不會取笑誰。
故此其餘兩人也笑了,同意並且邁開腳步急急奔去。
但他們走出十餘丈,便又停止,因為路當中有個老人家連連躬身行禮。寶藍綢
衫男子道:
“你是誰?什麼事?”
老人家道:
“小人徐貴,來自太湖。請問三位壯士可曾見到兩位美麗的姑娘?”
最年輕只有二十歲的少年按劍踏前兩步,厲聲道:
“沒瞧見,滾開。”
老人家徐貴道:
“如果三位壯士沒有瞧見,務必回頭走開,這邊萬萬走不得。”
在三人忿怒哼哈聲中,徐貴忙忙解釋道:
“因為敝上就在後面不遠處守候那兩位姑娘,任何人走過不免引起敝上懷疑。
如果言語上一衝突,眼看又是一場流血慘禍。”
寶藍綢衫男子道:
“貴上是誰?”
但另外那廿餘歲的年輕人冷笑道:
“管她是誰,若敢無禮攔路,便取他狗命。”
更年輕的少年叫聲“好”,道:
“對!誰敢阻攔光吃我常青兩劍。”原來他背負一劍,左手握一劍。
老人家徐貴不但不龍鐘而且矯健得很,閃開一旁的身法相當迅快,說道:
“小人萬萬不敢攔阻,請,請。”
常青意氣風髮帶頭奔去轉過一個長滿樹木小山丘,忽見一個灰衣六旬老者在大
路中心,居然四平八穩坐在一把交椅卜。
交椅後有個粗壯漢子雙手抱著一口長刀。刀鞘很古董全不起眼,但看來沉甸甸
很有斤兩。
那老者面闊額高,雙眉橫直濃黑,口大鼻扁。整個樣子一瞧而知是個執拗橫蠻
脾性之人。
他兩眼一瞪精光閃閃,粗聲道:
“老夫徐無理,小子們報上名來。”
常青態度比他更橫,大刺刺地道:
“老子常青。”他指住寶藍綢衫漢子道:
“他是老大霍昭,那是二哥秦龍。”
徐無理道:
“你們有外號沒有?”
常青道:
“沒有,沒有取外號的必要。”
徐無理闊橫面上居然泛起笑意,道:
“小孩子好沒見識。外號有很多用意,可以讓人知道你的性格職業擅長的武功
等等。你們踏入江湖多久了?”
這次是老大霍昭回答,道:
“說久不久,二年有多三年不到。”
老二秦龍接口道:
“我們也商量過外號之事,但如果還未做過一件轟轟烈烈的事……”
徐無理不悅的聲音把秦龍的話打斷。徐無理道:
“胡說八道,只怕沒本事,沒膽識,那怕找不到轟轟烈烈的事情?你們二三年
都闖不出名聲,全是混蛋蠢才。”
老二秦龍老二常青全都氣得怒叱,但老大霍昭“哈哈”大笑聲壓住他們。也使
他們醒悟而山忿怒變目沉著。假如對方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則大敵當前豈可衝動忿
怒?
徐無理反而讚許點頭道:
“這才像話,老夫姑且念你們年輕識淺,叩個頭就饒了你們。”
霍昭道:
“本人專練判官筆。我二弟用慣一對護手短鉤。三弟學劍。”
徐無理道:
“我不是瞎子,早瞧見了!”忽然微怔尋思。說到“瞎子”突然記起“燭彤攝
紅”秦聰,十年前秦聰亦是天下十二名刀之一,聲名之顯赫更在“湖光萬頃”徐無
理之上(這是因為徐無理不行走江湖,二十年來都是隱居大湖)。秦聰本來亦不是
瞎子,但後來卻“變成”瞎子。
“天下十二名刀”並不是天下無敵,並非絕不失敗的。徐無理忽感傷凜,站起
身。外表舊的長刀已在他手中,交椅也被壯漢搬走。
霍如道:
“老丈用此刀賜教幾手麼?”
徐無理道:
“老大今年六十歲,此刀跟隨老夫已超過四十年。”
霍昭道:
“老丈二十年會過‘刀王’蒲公望沒有?”
徐無理點頭道:
“沒有,老夫一直侍奉先師,先師辭謝世間才踏入江湖,到如今算來只有二十
七年。”
霍昭道:
“令師想必也是刀法大家,他會過蒲公望的天絕刀沒有?”
徐無理搖頭道:
“沒有。”
秦龍常青一齊嘲聲嘻笑,道:
“誰敢去碰刀王蒲公望?別提了……”
徐無理居然不怒反笑,道:
“哈,小伙子有點見識。老夫後來也不時想到這個問題,四十五年前,我才十
五歲,投入先師門下學刀,那時先師因中風癱了一腳。後來雖是復原,行動卻不免
仍有影響。但先師在有生之年時時拂刀搖望長空。他究竟想什麼?是不是不敢找刀
王蒲公望,所以用身體不便的理由對自己對外人都可以交待?”
秦龍和常青都愣住,這話從六十歲老人口中說出真是萬萬想不列。常青問道:
“老丈尊師是誰?我希望聽過他的大名。”
徐無理道:
“老夫的名頭你們都不知道,更休提幾十年前的人物。”
秦龍大聲道:
“刀王蒲公望的天絕刀傳給冷見愁,我們正要找他。”
徐無理雙睛一翻露出白眼,冷笑道:
“胡鬧,憑你們三個?回家,不可逞能。除非你們過得老夫這一關。”
霍昭迅即接口道:
“老丈的刀是十麼刀?擅長的是個什麼路子?”
徐無理道:
“此刀名為‘砍山斷水’。厚度重量都超過常刀兩倍。鋒快更超過普通刀許多
倍。說到我的刀法門路,兩個字可以包括,‘兇’‘霸’是也。”
霍昭道:
“多謝指教。”
徐無理道:
“你使判官筆,你姓霍,只不知黃山霍無亮是你的什麼人?”
霍昭道:
“是先伯父。”
徐無理“哦”一聲,道:
“霍元亮死了?怎樣死法?”
霍昭一怔,人死了還問怎樣死法?什麼意思?常青大怒喝道:
“不用拉關係,我們的事與別人無關。”
徐無理道:
“霍元亮可能病死老死,像平常凡夫俗子死得全無出息。但也可能戰死,就算
技不如人也死得像個大丈夫。”
霍昭道:
“已經逝去十年,我不知死因。”
徐無理屈指計算,嘴中一二三四的誰也不知道他在計算什麼。常青怒喝道:
“老匹夫,要動手就動手,羅嗦什麼?”
徐無理深深歎門氣。
“十年,唉,十年。一定是血劍會的傑作。”
他一抬頭目光如電,凝住常青,道:
“你使正反劍(不算是雙劍),你姓常,銅陵姚氏常氏不分家,你是常氏子弟?”
常青吃一驚,不覺退了半步,道:
“你……你知道?”
徐無理仰天冷笑一聲,又道:
“武林中凡是使用雙鉤長的源出充州。短的只有的家,一在北方臨沂,一在甫
方祈門,秦龍,你可是祈門人氏?”
秦龍大有目瞠口呆的樣子,道:
“是的。”其實連他本人也不知道已經回答了。”
徐無理道:
“你們三人仍是江湖人氏,江湖經驗不嫩不老,使我想起一種行業‘護院’,
你們兩三年來給那一家護院看門口?”
霍昭道:
“老丈不愧是老江湖,我們兄弟三人鏢行混過一陣,最近一年是在金陵朱家負
安全責任。但事實上我們不像一般護院武師,主人家極敬重我們,老丈相信麼?”
徐無理哼一聲,道:
“好一點點而已。閒話少說,你們那一個先來擋我三刀?一齊上也可以。”
秦龍刷一聲躍出,道:
“我來,三十刀也一樣。”
徐無理道:
“三刀,說過三刀就只用三刀。”
空然間刀身反映陽光,光芒耀目,使人睜不開眼睛,那古舊的刀銷竟不知何時
及如何掉落地上。在徐無理手中,刀已出鞘,人也忽然挺身長高了許多。
森厲殺氣奇寒刺骨,四下瀰漫,以至霍昭常青都不覺打個寒噤。
霍昭大叫一聲,銀光倏閃恢沒,原來他手中那對精鋼判官筆深深插入泥土中。
霍昭叫道:
“老二,老二,快丟掉雙鉤……”
常青忿忿大叫道:
“老大,你……”但他忽然看見霍昭熱淚盈眸,聲音登時噎回肚內。霍昭本是
錚錚不怕死的好漢子,他為何湧出熱淚?為何命老二丟棄兵器?鋼鐵似的漢子難道
怕死?膽怯?不,他必有極有力、極特殊的理由……
因此常青大步擋在徐無理秦龍之間,左手一甩,劍鞘飛出十七八尺,現出一支
精光閃閃劍在右手中。
常青面孔表情極為嚴肅冷靜,五六十歲的人也未必有此修養。他道:
“徐老丈,且讓在下接你三刀。”
霍昭道:
“老三,今日須得瞧大哥面上,一定不可動手。”
常青立刻收回劍勢,道:
“小弟道命。”
霍昭又道:
“徐老丈想不想知道在下不願出手之故?”
徐無理搖頭道:
“不必。老夫如果定要出手,你任何理由也休想躲過。”他的長刀這時才垂近
面門,霜刃精光映得他鬚髮皆碧。
“砍山斷水”果然是罕見好刀,握刀的手不但堅穩有力,還使人感到那刀簡立
“生長”在他手中。
徐無理眼神銳利橫蠻,越過刀鋒望往常青,說道:
“你劍法不錯,可惜老夫不想出手。對付你不是三刀而是一招。”
常青微微一笑但眼中卻現出冷酷可怕的殺機。說道:
“大哥二哥,你們親耳聽到的。”
霍昭歎口氣,道:
“我們十幾年辛辛苦苦練武,如果連人家一招都接不住,也就該死得很了。”
秦龍道:
“武功中雖有很多一招就決勝負的手法。但老大說得好,一招都接不住還練什
麼武?”
徐無理斜睨他們,並不解釋。
霍昭秦龍都撿起兵刃,霍昭問道:
“徐老丈,如果我們三人一齊上,你用幾招?”
徐無理厲聲道:
“一招。”
常青仰天冷笑道:
“你這一招太厲害太高明了,叫什麼名堂?我常青非接這一招不可!”
不遠處樹叢後轉出人影,嬌滴滴的聲音也同時傳到:“徐老丈這一招叫做‘肝
膽相照’,你們聽清楚沒有?”
說話的自然是徐小茜,她那種溫柔美麗之態真能使人迷醉。但後來出現的雪婷
卻艷光眩門,令人不可迫視。
徐小茜又道:
“常青,徐老對你說只用一招,其實抬舉你而你卻不知道。”
徐無理這時才驚詫地望著她。
徐小茜道:
“這一招‘肝膽相照’非同小可。不是常青你的肝膽五臟都跑出來照照太陽,
就是他的性命送掉。你們縱然纏戰千招,但最後他還是這一招決定勝負。所以他干
脆只用這一招了。”
大路上樹木邊到處都是一片寂靜,但徐小茜的聲音卻在每個人心口中迴響不絕。
然後由常青聲音打破寂靜,他口氣極至堅決,顯然絕無轉回餘地。“我仍然要
接他這一招。”
霍昭仰天大笑,道:
“我們接他一招。”
斜陽下兵刃寒光精芒閃閃耀目,三個年輕人品字形包圍徐無理,但所有的人都
凝立如石像。
即使是外行人亦瞧得出嚴重性,知道血濺七步屍橫就地的結局絕難避免。
徐無理身軀華直,森冷沉穩有如已經在風霜雨雪中站立幾個世紀的石人,他的
刀深深藏在懷中,似是等待結蘊的力量爆發,當然爆發時必是石破天驚無人無物可
以抵擋。
徐小茜深深歎息一聲,道:
“這種局面實在太可悲了,雪婷,我很想知道如果冷見愁在此,他肯不肯硬接
徐老丈這一招‘肝膽相照’?”
人人都很感興趣等候雪婷的回答,“冷見愁”這個名字有如魔咒具有神秘力量。
雪停道:
“我親歷親現冷見愁一次出手。黑夜中十二位江南名家高手每人高舉一支火炬,
這十二位江南中有‘水鄉左金刀”莫逢時,有“形影鞭”耿正等等。火炬照亮圈中
二個人,一個是冷見愁。”
沒有人敢弄出一點聲響,沒有人不想知道火炬圈中除了冷見愁之外,對手是誰?
又江南十二位名家高手聯手結陣,冷見愁就算贏得對手,但能逃過十二名家高手的
圍攻麼?‘水鄉左金刀’莫逢時和‘形影鞭’耿正,俱是有真才實學的武林名家。
能與他們並肩出手的人絕不會是虛名欺世之士。
雪婷長長吸一口氣道:
“冷見愁的對手是誰?大家一定猜得到,就是‘煙雨江南’嚴星雨……”
人人都啊一聲,雪婷立即道:
“諸位別誤會,我意思是說那人與嚴星雨齊名,同列江南三大名劍之一的‘羽
扇綸巾’范慕鶴便是。”
由江南三大名劍之一的范慕鶴為首,率領江南十二位名家高手,這個陣容連鬼
神也會驚駭。
常青大聲道:
“後來怎樣了?”
雪婷道:
“冷見愁只拿著刀,刀未出鞘。閒閒散散一站,過了一陣,莫逢時首先丟掉火
炬認輸,因為他瞧了半響還找不到絲毫空隙,不知道自己該何時出手、該用什麼招
式?他認敗服輸,不但丟掉火炬,連刀也掉落地上,淒然離去。”
人人都感到不能透氣,胸口如壓著千斤大石。
雪婷又道:
“不久,火炬一支接一支飛落河中熄滅,十二位名家高於都走了,其中有好幾
位還是揮著淚走開的。最後只有一支火炬,第十三支火炬支撐場面。”
常青道:
“誰?這一位我佩服死了。”
雪婷道:
“我!”
常青愣一下,道:
“你?”
雪婷道:
“是我,我仍然認為范慕鶴有機會,所以及時點著一支火炬。范慕鶴沒有令我
失望,他用深厚莫測的修養功夫跟冷見愁拼了很久。”
徐無理道:
“但范慕鶴終究輸了,對不對?”
雪婷道:
“是的,不過如果有一千個女孩子在當場看見,擔保一千個女孩子都會愛上范
慕鶴。羽扇綸巾名不虛傳,真是風度翩灑,有氣魄有膽量。”
常青道:
“氣魄何在?膽量何在?”
雪婷等了一陣,才輕輕道:
“他敢服輸。”
常青忿然道:
“不對,王八蛋灰孫了都會認輸。如果是我定當力戰不屈,寧可血濺當場也勝
過含羞而活。”
幾乎每個人的人生哲學都有差異不同,而且誰也不能勉強別人同意自己的見解
。常青既然不同意‘認輸’需要勇氣風度,他本人當然絕不肯認輸投降。
常青想法沒有錯,以他的年紀閱歷意氣要他選擇一條路,他寧可選擇“戰死”
並沒有錯。只不過他如果幸而能不戰死,能夠活下去,他年紀大了,眼界闊了,思
慮深刻而且“聲名”又是經過生死百戰才獲得。那時他才會瞭解認輸需多少勇氣。
但亦仍然可能不瞭解,人生便是如此!
雪婷不跟常青爭執這一點,說道:
“我對冷見愁只知道這麼多。他到底肯不肯硬接徐老丈這一刀‘肝膽相照’?
我不知道。”
徐小茜道:
“如果沖見愁自認刀法功力造詣接得住這一刀,當然不必再說下去。問題是他
心中並無把握之時。他會怎樣做?‘羽扇綸巾’范慕鶴,‘煙雨江南’嚴星雨是江
南三大名劍之二。他們劍法不見得一定輸給冷見愁,但他們沒有把根,根本測不遠
冷見愁武功達到何等地步,所以他們都不肯不敢出手。因此我的看法冷見愁沒有把
握的話一定不肯硬徐老丈一刀。”
但雪婷當然有自己一套,否則也活不到今天。她忽然叫道:
“常青,我們到那邊講幾句話,講完才拚命不遲。”
常青應一聲“好”,大步行去。雪婷居然連徐小茜也不讓聽,拉著常青手臂轉
入樹葉後面。
他們傾刻就比來,不至令人誤會。尤其他們年級稚氣的面上都殘留著玩皮笑容。
沒有人間及雪婷說甚麼們們話。在年輕的青春煥發的生命中,原本充滿這一類
不可解釋的趣味。每個人都經歷過此一階段,總能模糊記得。所以誰會多追問呢?
常青長劍一揮“絲”的破空聲,腕力和揮灑自如的動作使人刮目相看。
徐無理姿勢分毫未改。刀的架式、人的姿勢融合為一,彷彿自古以來便天然生
成。
常青道:
“大哥二哥,我如果不接徐老丈這一刀,活著也沒有意思。”
霍昭說道:
“那就接他一刀。”
常青右手舉起,長劍發射寒冷光芒斜指天空。道:
“徐老丈請。”
徐無理眼中又現出橫蠻無理喻的神色,森森刀氣剎時籠罩大地。
忽然間刀光劍氣同時暴現,耀眼生花寒氣旋轉,人人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若以慢動作形容,則徐無理的刀尖砍到常青西門。常青之劍亦刺徐無理嚥喉要
害。徐無理刀勢卻忽然山直砍變為垂立剖割,所以“鏘”一聲順便擋住來劍。但刀
鋒仍然分毫不差落在常青胸口肚腹。“肝膽相照”名不虛傳,果然剖胸破腹威不可
擋。
銳利無比的刀鋒碰到常青肚腹,登時鮮血噴濺。常青身子如風車似的旋轉,寒
光閃處“鏘”一聲一支長劍刺中長刀。如果不是有長刀遮擋,這一劍必定人徐無理
胸口要害。
原來常青翻身出劍,出的是左手劍,此劍本來負於背上,是以只須轉半個身劍
勢已出,比用右手劍快一半有餘。
霍昭泰龍奔上扶住常青,只見他胸腹間鮮血染紅一片。霍昭一頓腳悲聲叫道:
“罷了,罷了。”
雪婷山奔過去察看常青傷勢,徐小茜卻款步上前,道:“徐老丈,謝謝你刀下
留情,”
徐無理兩眼翻向天空,冷冷道:
“什麼刀下留情?徐某自出道甘餘年以來,請問幾時用這一招殺過人?”
徐小茜歎口氣,道:
“但世上知道的人很少。徐老丈,聽說你找我們?”
徐無理道:
“老夫那個不成材的兒子徐良一足癱瘓,你們有什麼過節?”
徐小茜道:
“沒有,令郎是個好男兒。風度翩翩,有義氣,好刀法。我們使詭計才制住他。
沒有過節,一點也沒有。”
徐無理聽得莫名其妙,道:
“既然沒有過節,為何……”
徐小茜道:
“那是因為你,我們都怕你不講理。尋常之人也還罷了,但你卻是‘天下十二
名刀’高手。你不講理我們就慘了。”
徐無理大有啼笑皆非之感,道:
“好吧,老夫很蠻橫,不講理。但我兒子卻殘廢了,這話怎說?”
徐小茜說道:
“還未殘廢,除非你要他殘廢。你肯不肯講理?”
徐無理咬牙想了一會,才道:
“好,我講理。”
徐小茜道:
“那麼你老人家先回去,別責罰令郎,也不要怪罪我們。”
徐無理仰天歎道:
“原來‘束手就擒’的滋味便是如此。好,我走。”
他說走就走,這交椅也搬走,除了常青肚腹傷勢之外,不留任何跡痕。
常青傷勢其實很嚴重。徐無理只不過說自己以往施展這一招從未使對方肝膽跑
出來而已。並不是說受傷很輕,更不是說傷後不會死。
鮮血流很多連泥地都紅了一片,普通人見自已流那麼多血一定駭昏過去。常青
面色因失血而慘白如紙,卻微微而笑,由得霍昭秦龍上藥包紮。
雪婷忽然叉腰說道:
“常青你很勇敢沒錯,但笑什麼?什麼事值得笑?”
霍秦兩從都愣住了。傷者自己都肯笑,旁人卻生氣。這是哪門子道理?
徐小茜聲音很悅耳,道:
“常青不用回答,我會替你講。”因為常青的傷口長得驚人,竟是由胸到小腹。
其中肚腹有一段兩寸長簡直破開見到腸臟。所以常青不但不可說話,甚至呼吸用
力一點腸子都會進出。
霍秦兩個趕快繼續包紮。徐小茜又道:
“常青不愧是男子漢,不但輸得心服。而且能夠見識一扣真正高明精深的刀法,
受傷也值得。所以欣然微笑。”
雪婷瞪眼道:
“真是如此?”轉眸見常青眼眶潮紅。不問可知徐小茜已說出他心坎中感想而
感動。她長長叮口氣,又道:
“常青,你沒錯。我想,這才是真正男子漢。”
沒有人接嘴。雪婷的穎悟和體貼,固然襯托出徐小茜的過人智慧,但亦使人感
到“她們”都高出凡俗女子很多。簡直叫人覺得“高不可攀”。
雪婷忽然又道:
“快走,找冷見愁去,常青傷勢很嚴重,只有冷見愁救得。”
秦龍抗義道:
“我們還能求他?不……”
雪婷皺起鼻子,幾乎又發脾氣,大聲道:
“為什麼不行?他是當今大國手,我的未婚夫四凹就是他救活的。”
人人心情突然變得複雜微妙。雪婷既然已有夫家,找冷見愁幹麼?不是別人太
敏感,而是雪婷的口氣態度……
世上很多事情要理智冷靜觀測推論。但又有些事不必如此麻煩,只用“感覺”
就夠了。
現在大家都用“感覺”知道一件事,卻都不討論。他們的感覺對呢?抑或錯了?
滿城燈火,弦管歌聲隨風飄送。
滿眼醉人繁華。熏天權勢意氣。愛情迥腸蕩氣。一切都將隨韶光逝去,世上有
甚麼能不被時光吞噬而淹沒呢?
冷見愁站在黑暗中,身軀挺直有如門板。
一縷燈光從門縫漏出來,屋內的瞎仙仙一一燭影搖紅秦聰是在獨酌?抑或是昏
沉大睡?
各式各樣的聲音送入冷見愁耳中,響亮的是稍遠道路上車馬踏輾聲。走江湖賣
藥賣藝鑼鼓吆喝聲。小食攤招徠客人叫喚聲。最微明的聲音不是風聲水聲,而是偶
然離開枝頭的落葉墮地聲。
有些昆蟲爬行或飛起時會弄出相當嘈吵聲音,但蜘蛛卻永遠是最靜詭最詭秘的
一種。
冷見愁面孔不動,眼珠卻轉到斜左方的草叢。清清楚楚看見一個人,卻用蜘蛛
爬行方式躲入草中。
四週一片黑暗中沖見愁身形仍然隱約可見。但那“蜘蛛”人地爬行,衣服顏色
與地面一樣,實是無法辯識——除了冷見愁。
轉眼間“蜘蛛”人已推進到數尺外的草叢後。這距離太危險了,任何暗器都可
以奪去一流高手性命。
冷見愁等一陣,才說道:
“我希望七支小鋼叉的毒刀能見血封喉。這樣,中叉的人就永遠不必說話。”
草叢後的“蜘蛛”人突然飛返數丈。動作又輕又快,這一點風聲都不曾帶起。
冷見愁又道:
“草叢內亂七八糟的絆馬索有何作用?等我跌跤之時出手?看來不像。天下間
那有絆馬索細得像蜘蛛絲的?絆蚊子差不多,可惜我不是蚊子。”
突然問冷見愁移動位置,快得好像根本沒有移動過,穩穩站在“蜘蛛”人五尺
內。
“蜘蛛”人轉動頭顱四下張望。冷見愁道:
“你可是找我?”
一股森厲奇寒殺隨著話聲籠罩住“蜘蛛”人。
對方跳起來數尺高,大聲道:
“我是小鄭”
冷見愁道:
“我知道。”
小鄭道:
“我忘記你不是人是魔鬼,眼看太好機會忍不住試一下。很對不起。”
冷見愁道:
“不要緊,如果我誤會而下毒手,性命反正是你的。”
小鄭道:
“我會記住這話。”他從草叢出來。原來是曾經攔住徐小茜雪婷二女去路的老
人。
小鄭又道:
“徐小茜雪婷都來了,‘十二名刀’之一的徐無理、金陵豪門朱家二護院武師
之小的霍昭秦龍常青三人。還有就是煙雨江南嚴星雨。這些人都想會會你。”
冷見愁道:
“你還知道什麼了?”
小鄭道:
“徐無理刀法精純,功力深厚,對付常青那一扣‘肝膽相照’,使我替你坦心。
其實常青‘正反劍’已屬當今劍道高手,但仍然幾乎開胸破肚之後才發得出反手。”
冷見愁道:
“正反劍好像是用兩柄長劍,一在背後,一在手中?”
小鄭道:
“對,徐無理也指出來歷,說是銅陵姚常二家共同擁有秘藝,的確很精妙迅快。
常青只有二十歲,如果是姚常兩家更厲害的高手施展,定必威不可擋。”
冷見愁口氣有點沉重,道:
“五十年前‘飛仙劍侶’姚氏夫婦,正反雙劍合壁天下無敵。單獨出手時便是
一劍負背,一劍在手,亦是無敵於世。”
小鄭道:
“想來姚大人本人姓常,所以劍法後來就傳給姚常兩家子弟。”
冷見愁道:
“大概是吧。我想見見常青。”
小鄭道:
“容易之至,他們和徐小茜雪婷一道正要找你。”
天上只有幾點星光,故此周圍很黑。黑得連小鄭這種精通東洋忍術高手,也只
能依稀看見冷見愁身影,看不見表情。
小鄭又道:
“你何以對常青感到興趣?莫非忌憚‘正反劍法’?”
冷見愁道:
“可以這樣說。但擔保嚴星雨比我擔心十倍。”
小鄭道:
“當時情形如此這般,霍昭流淚丟悼兵刃不讓秦龍動手。霍昭後來解釋說三年
前曾會過徐無理的兒子徐良,輸了一招。徐良不但刀下留情,還坦白指出他的缺點
弊病。霍昭因此之故,三年苦練,至今大有進步。也因此瞧出徐無理來歷之後不肯
動手。”
冷見愁道:
“霍昭當真流下眼淚?”
小鄭肯定地道:
“我親眼看見。”
冷見愁道:
“你為何特別指出這一點?”
小鄭答得很快,道:
“我的猜想跟你一樣。”
究竟是什麼猜想?他們都不再提。冷見愁道:
“嚴星雨才是中心人物,但你卻不太提及他,為什麼?”
小鄭道:
“不管是在鎮江或金陵,宋媽媽每隔一兩天就會派一個女孩子去侍候他,都是
最好貨色。但嚴星雨卻絕不似好色之徒?”
冷見愁道:
“外面可有人曉得此事?”
小鄭道:
“絕對沒有,所有行動極為秘密。此外,嚴星雨露面時若是孤身一人,非常瀟
灑自信。若是有人隨侍,反而時時去摸芳草劍。他從‘大江堂’逾千手下中挑出六
個高手,親自訓練過成為貼身侍衛。”
冷見愁道:
“他現下有沒有侍衛隨侍?”
小鄭道:
“有,兩個。”
兩人沉默一會,小鄭又道:
“你還要知道什麼?”
冷見愁道:
“你心裡明白。”
小鄭歎口氣,道:
“是閻曉雅麼?”
冷見愁道:
“對,但你不說我也不迫你。”
小鄭道:
“我卻非告訴你不可。”
“那就說吧。”
小鄭道:
“她知道你去黑石谷,她也要去。她住在城裡平安老店。我已經替你訂好一個
客房。”
他深深歎口氣,手中鋼叉忽然隱沒不見。
冷見愁看見了道:
“你既不必替我訂房,亦不必歎氣。閻曉雅很美麗,武功又高,除了你之外;
別人很難配得上她。”
小鄭從草叢後現出身出來,搖動那一頭白髮,道:
“不,我瞭解她。同時也知道你躲著她的理由。你不想愛她,卻怕把持不住愛
上她,所以躲得比免子還快。”
冷見愁苦笑道:
“似乎有不少人有這種看法。甚至認為我躲徐小茜和雪婷。”
小鄭道:
“有人要殺死閻曉雅,都是刀劍剁不動極厲害的硬手。前幾天要不是連四趕去,
她已死在‘公道七煞’朱七小姐手中。”
冷見愁道:
“最好你保護她,我請你喝酒。哎,以後才請……”
小鄭道:
“為何要以後?我們現在就到客棧附近喝一杯。”
冷見愁道:
“不行,我口袋空空。”
小鄭道:
“別小氣,喝酒花不了多少錢。你明明從宋媽媽處賺一大票。”
冷見愁道:
“你看我像小氣的人?我賺五千兩白銀左手來右手都花光了。”
小鄭搖頭歎息道:
“想不到你這麼會花錢。天呀,五千兩可以買五十畝最好的田,另外蓋一間大
房子,可以悠遊自在做一輩子鄉神。”
冷見愁道:
“那筆錢花得很有價位。”
小鄭道:
“不管怎樣你算是花錢最厲害的人。現在我借給你一點路費如何?你總不能不
吃不喝不睡覺吧?”
他摸出一錠銀子足足有二十兩,再加上一張一百兩銀票,塞入冷見愁手中。又
道:
“本來只想借二十兩給你,但想起那五千兩,二十兩未免太寒酸。不過我還是
擔心你不夠花,到不了黑石谷。”
冷見愁道:
“夠了,等我從黑石谷回來想法子還你。”
小鄭笑道:
“好,還錢那一天我們好好醉一場。哈,哈,我至今未曾醉過,有你在旁邊我
就敢醉了。”
冷見愁忽然“噓”一聲,輕輕道:
“有人來了。”
小鄭道:
“我不放心,先回客棧。”說罷很快就隱沒在黑暗中。
過了一陣,冷見愁不但“看見”來人,而且讓他們從而前十餘步遠安然走過。
一共只有兩人,都是女子,身材差不多。各自的香氣雖不同,卻都是冷見愁熟
悉的。
她們沒有瞧見冷見愁,在那麼黑的地方,除非視力比貓好幾倍才可能看見冷見
愁。
相命館門縫露出的燈光現在照到她們身上。面披黑紗的女子道:
“這兒就是了。”
她是徐小茜,另一個美女當然就是雪婷。雪婷毫無戒心伸手推門,木門呀地打
開,灑了一地燈光。
徐小茜已來不及埋怨她不小心,只伸手攔她入室,一面定睛觀察屋內一下,說
道:
“瞎神仙爬在桌上,仍有呼吸。桌上有酒瓶,屋內酒氣薰人,外表看來,應該
是喝醉酒,”
雪婷道:
“這酒不好,是廉價劣質的米酒。我最怕這種味道。”
徐小茜道:
“瞎神仙不喝劣酒。酒量不錯。要他醉成這個樣子,同時滿屋子都是酒氣,多
少斤酒才夠?但沒有酒罐,瓶子都不多一個。酒從何來?”
雪婷道:
“豈非事有蹊蹺麼?”
徐小茜道:
“一定有,如果是陷井,只不知等誰?”
雪婷道:
“不會等我們悼進去吧?”
徐小茜笑一下,道:
“你差一點就掉進去。但這個陷井想必不是為了我們而設。”
雪婷道:
“為什麼不是我們?你很漂亮,我也蠻不錯。男人活捉了我們大有好處……”
徐小茜道:
“別忘了我們是女人,女人大多數怕嗅到太濃的酒味。這陷井對付的是喝酒的
男人。”
雪婷笑得很高興道:
“說得對,跟你一道走大概不會吃虧上當了。”
徐小茜只溫柔地拉住她臂膀,並不作答,凝神觀察尋思。
過了好一陣,雪婷微感不耐,道:
“我們還站在這兒幹嗎?我進去,你接應。好歹查出結果。”
徐小茜歎一聲,道:
“冷見愁在此就最好。遲一步說嚴星雨在也可以。我想不通的有兩點。第一,
此屋窗和門都打開,何以酒氣不但不消淡,反而越來越濃?第二,桌上酒瓶的位置
很奇怪,只要桌子微有震顫,就會掉在地上。任何人一進屋拍拍瞎神仙身子,酒瓶
就會掉地。”
雪婷道: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先拿起酒瓶不讓掉下……”
她邁腳踏上門口,但腳尖卻踢到一樣柔軟堅硬兼而有之的事物。低頭一看,怒
聲道:
“冷見愁,你搗什麼鬼?”
原來她腳尖踢中冷見愁的腿。冷見愁愁眉苦臉道:
“你踢人還兇?應該說對不起才是。”
雪婷道:
“你突然鑽出來。誰看得見?我才不道歉。”
徐小茜拿下面紗,露出明艷溫柔如春水的面龐,雙眸含情,道:
“你終於露面,謝天謝地。這兒究竟發生什麼事?”
冷見愁把她們趕到一邊,才道:
“這酒氣聞得太多於身體大有妨礙。”
雪婷哼一聲,道:
“我們的身體關你什麼事?”
冷見愁道:
“本來不關我事,但誰叫你的連四是我的朋友。”
雪婷瞪眼道:
“不許提他,這個死人只會幫你。他不理我最好,我絕不理他。”
徐小茜道:
“冷見愁,屋裡敢是有毒?”
冷見愁道:
“也不算什麼毒,但若是酒瓶掉地破碎,冒出另一種香氣,你們起碼要醉十日
十夜。”
他停一下,又道:
“你們若是醉十口十夜,又落在男人手中,恐怕有點不便。”
雪婷道:
“何止不便,簡直骯髒死了。我問你,你為何老是躲我們?你說我脾氣不好,
但徐小茜脾氣很好,可是你照樣躲。為什麼?”
冷見愁感到招架不住,幸而他面上永遠有一層迷霧。
徐小茜道:
“我不算數,我是不祥人,命中注定如此,你們談你們的,別扯上我。”
但她真的那麼豁達?真的不在乎命運加予她身上的一切?狂風驟雨時,春風花
月夜,或者‘雕欄玉砌應在,只是朱顏改’感觸無限時,她能不想起芳心中的英俊
男兒?
冷見愁道:
“先談談瞎神仙,從前他自稱是餌。你們一定也知道,他的一生毀於‘血劍會’
之下,所以他滿腔仇恨一定要報復。所以現下這個陷井為了誰?他想釣血劍會的人?
抑是反被對頭利用?”
徐小茜道:
“很難回答的問題,除非瞎神仙忽然回醒而又回答我們的問題。”
雪婷道:
“怕只怕他活不成。”
冷見愁身子一震,道:
“我去瞧瞧他,你們外面等一下。”
徐小茜雪婷都沒有攔阻他,也沒有吩矚他小心等等。她們甚至覺得有人能進此
屋又能安然無恙,這個人必定是冷見愁。
冷見愁入屋打個轉就回來,雪婷忙向道:
“怎麼樣?”
冷見愁道:
“有人要暗神仙死,又如果有人能人得此屋,不在三步之內醉倒。下一著就是
酒瓶,瓶破之後冒出香氣,與原來的酒味混合,任何人吸入一絲都要醉死十日十夜
。”
徐小茜道:
“有十日十夜之久,身份來歷一切都可以查得清清楚楚了!”
冷見愁道:
“不止這樣!醉過十日十夜之人,即使是當今第二流高手,但碰到這個使毒者,
彈指使死全無抗拒之力。”
徐小茜道:
“這一下後果歹毒厲害。使毒者是誰?”
冷見愁道:
“年紀不大,是男性。武功很不錯,尤其是內功造詣很深。是毒教小人,但江
湖經驗不豐富。”
雪婷移步向屋內張望一下,迴轉來道:
“誰告訴你這些事的?”口氣中不盡訝疑。
冷見愁道:
“酒瓶是使毒者帶來的,乾淨得找不到一絲塵埃。我問你,如果有人一身酒氣
人屋,應該是男的抑是女的?”
雪婷道:
“當然是男的,酒鬼多數是男人,如果是女的,瞎神仙便會注意。”
冷見愁道:
“對,椅邊木頭上留下三個指印,一來顯示此人內力甚強,二來顯示此人閱歷
少,殺人會緊張,尤其面對昔年‘十二名刀’之一。可見得年紀不大。”
徐小茜道:
“但你一口咬定是個男性,以灑氣有毒而論證據不夠堅強,你一定另有資料。”
冷見愁讚賞地望她一眼,這個女孩子即年輕美麗,又溫柔聰慧,加上妙語連珠,
哪一個男人對她能不順心愛慕呢?
他道:
“對,瞎神仙屋內左角架上有個極精美雕漆首飾小箱,我查看後知道無人開啟
過。如果是女人,必會隨手打開瞧瞧。不是貪心,是對珍奇美麗飾物的好奇心。”
徐小茜輕“啊”一聲,神往地道:
“要是我也會開箱瞧瞧。瞎神仙曾是天下聞名的‘十二名刀’之一。現在居於
陋巷木屋,仍然保持這個精美首飾箱,當然我要打開瞧瞧。”
冷見愁道:
“還有什麼疑問沒有?”
雪婷道:
“有,那人想殺死瞎神仙麼?”
冷見愁道:
“對,可惜他沒想到瞎神仙對毒藥迷藥有很強硬的抗力,所以一般人必死的份
量,竟殺不死活神仙。”
徐小茜道:
“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冷見愁道:
“先救醒瞎神仙再說。”
雪婷道:
“冷見愁,我們此來主要目的想請你搶救常青性命?”
冷見愁道:
“難道‘湖光萬頃’徐無理的一招肝膽相照,還殺不死他?”
雪婷道:
“你都曉得?”
冷見愁道:
“一點點”
雪婷道:
“徐無理對徐小茜說,他這一招從未試過立斃對手。”
冷見愁道:
“這個人有點道理。”
徐小茜笑一下,道:
“這人很不講理,天下皆知。冷見愁,幾時可以瞧瞧常青?他傷勢很嚴重,腸
子都見到。”
冷見愁道:
“快了,等我問過瞎神仙就去。”
瞎神仙忽然回醒過來,除了少許頭痛之外,並無不適。他聽出屋內有三個人,
而且有女人。
冷見愁道:
“瞎神仙,我是冷見愁。”
瞎神仙道:
“你的氣味我嗅得出。其餘兩位女容一是徐小茜。另一位呢?”
冷見愁道:
“你這麼一說提醒我須得時時變換身體氣味了。另一位女客是雪婷姑娘。海龍
王雷做候的孫女。”
瞎神仙道:
“共喜你,這等女孩子很不容易湊在一起。”
冷見愁道:
“請你回想一下,那個喝醉酒的年輕人可有什麼破碇?”
瞎神仙想一會,才道:
“沒有,我從未見過他。氣味,聲音,言語動作,都很陌生。”
冷見愁道:
“他是毒門高手,他姓什麼?”
瞎神仙道:
“姓殷名海,口音似是兩廣人氏。年紀不超過二十五,高大,衣服講究。”
雪婷忍不住問道:
“你怎知他衣服講究呢?”
對。瞎子怎能“聽”得出衣服講不講究?這是“眼睛”的事,絕對與耳朵無關。
瞎神仙道:
“他進來時衣褲都沒有磨擦聲,可見得衣料極佳。然後他坐下,他先接拉外衣
褲子才“坐”下,可見得衣服裁剪適體。所以不該皺的地方他絕不讓他皺。”
根據他的描述,當然任何人都猜得殷海的衣服很講究了。
瞎神仙又道:
“我忽然驚覺此人的細膩動作,與他薰人的酒氣大相矛盾。但已經太遲了,全
身乏力,頭腦也漸漸麻遲鈍。我仍然奮起全力提氣護住心靈,但沒有用,很快就還
手指頭也動不了。”
冷見愁道:
“如果換了別人,你現在已經是死屍!”
徐小茜道:
“殷海和你交談些什麼?”
瞎神仙道:
“交談?沒有,我們沒有交談過?”
雪婷道:
“但你卻知道他的姓名?”
瞎神仙道:
“我們雖然沒有交談,但他卻有說話。我只會聽不會回嘴。”
冷見愁道:
“你很了不起。不但能據到我來救你,還能聽見他說話。”
瞎神仙道:
“他說我知道的太多,多到不能不叫我閉口的程度。他又說我不該到舊路村去,
縱然無心經過也不行。”
冷見愁道:
“舊路村發生什麼事?”
瞎神仙道:
“舊路村在城東十二里,遠離南北大道,很偏僻。再過去有個新路村,有戶人
家很相信我的占卜,多年下來我每逢年節佳日,總會獨自到新路村他們家吃喝一頓。”
他深深歎口氣,又道:
“不幸的是兩年前我經過舊路村,忽然聽見一陣歌聲,美得能叫人馬上昏倒。”
當然他沒有昏倒,僅僅是形容而己。
徐小茜道:
“更不幸的是你知道唱歌之人是誰,對嗎?”
瞎神仙道:
“對,我聽過她的歌聲,莫說只隔了一年多,就算相隔一百年,我仍能記得。
她就是名滿天下的荀燕燕。她在安慶唱過三天,不知迷死多少人。”
雪婷跳起身,道:
“是荀燕燕?她當然是最好的,但她發生什麼事?”
瞎神仙道:
“她死了,還有她的男人程士元一齊被人殺死。”
雪婷道:
“一個歌女和她的男人被殺,值得大驚小怪的嗎?”
冷見愁道:
“請問他們之死有何特徵?”
瞎神仙只回答冷見愁:“他們被當世第一流刺客殺手所殺。
屋頂破一個洞,殺手是毫無忌憚的破屋頂而入,其次,他們都是喉嚨要害中一
劍,每人只中一劍,死得十分乾淨利落。”
雪婷忿然道:
“人被殺死也有乾淨利落不乾淨利落的麼?死就是死。死亡永遠是一樣,對任
何人都沒有差別。”
瞎神仙道:
“對,可是有些人的死亡,對查緝兇手之人卻有分別。”
徐小茜立刻接口道:
“原來如此。只不知荀燕燕、程士元的死法可有任何線索?”
她淡淡數語,就遮掩了雪婷的無知和衝動。
瞎神仙道:
“捕快的想法看法不必管,但我一聽而知那是銅陵姚、常兩家的‘正反劍’手
法。
雪婷這才“啊”一聲,瞪眼轉望冷見愁,看看他有何評論。
冷見愁道:
“照時間地點推論,此案絕不是常青下手。況且常青有三個人,推門而入就可
以了,何須以霹靂萬鉤的手法破屋而入?”
徐小茜道:
“但仍然是銅陵姚、常兩家下手的,對麼?”
冷見愁道:
“你博知天下武林各派人物及事跡,請你猜一下,誰是兇手?”
徐小茜凝眸尋思片刻,白皙美麗的臉龐溫柔可掬,美得能教天下所有男人心神
迷醉。她在尋思時還有一個很迷人的動作,就是用春蔥似的細手把面上黑紗拉下來
又拔開。
她道:
“銅陵姚、常兩家都沒有什麼人物。武林甚至傳說‘飛仙劍侶’絕藝已經失散
煙沒。但常青卻證明這個傳說不對。”
雪婷道:
“想知道姚常兩家有何人物,何難之有。冷見愁,快去救治常青,一問就知。”
冷見愁道:
“如果常青知道,又如果有人知道瞎神仙沒有死。常青就死定了。”
徐小茜啊一聲,道:
“對,毒門高手殷海必會迅即殺死常青。”
冷見愁道:
“或者還有別人。瞎神仙、苟燕燕、程士元住所怎樣走法?我可能去瞧瞧。”
瞎神仙仔細告訴他,最後道:
“屍首昨天已移走,相信公人也撤走了,不會有人攔阻你。”
冷見愁起身,雪婷一把揪住他胳臂。冷見愁固然輕輕震動一下,雪婷也是。他
們雖然從沒談情說愛過,可是雪婷曾是他最親密的女人。她接觸過冷見愁肉體,甚
至曾赤裸擁過。他們之間已經有一種極微妙熟悉密切的聯繫。天絕刀或芳革劍恐怕
都斬不斷割不開這種奇異聯繫。
雪婷道:
“常青當然要救,但瞎神仙呢?”
冷見愁道:
“他既然沒死,又把所知告訴了我。別人除非光殺死我們,否則也就不必對付
瞎神仙了。”
常青果然死了,臉上隱隱有一層青黑之氣。
霍昭、秦龍只會灑淚發呆,不會料理後事例如買棺木等等。
冷見愁拍開一問棺材舖,買了一具棺材。這具棺材很普迥,只值二兩銀子。但
冷見愁卻花了二十兩。
徐小茜、雪婷都承認來遲一步,無法換救常青,所以對霍昭、秦龍二人勸慰多
時,矚他們盡快趕到銅陵常家報訊,棺木暫放官廟。
但常青忽然回醒,鼻中聞到濃烈奇異的藥味,眼睛雖己睜開,卻是黑漆一片。
他由胸至腹很疼痛,頭很昏,但自己卻知道已經清醒。可是現下在什麼地方?
為何如此黑暗?為何藥味瀰漫?
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來到近處。
一個陌生的男人嗓子說道:
“時間到了,打開瞧瞧。”
一個女子口音傳入耳中,卻一點不陌生。她是雪婷。說道:
“為什麼?常言道是人士為安,何必驚擾他?”
常青大吃一驚,老天!人士是人死埋葬之意,莫非他已死?他們要把他活埋?
另一個也是熟悉的女子溫聲道:
“雪婷說得對,本來人都死了。趕緊埋葬才是正理。我們現下請些和尚道士替
他做功德法會,等他家人來把棺木運會,別驚擾死者。”這個女子是徐小茜,她的
聲音常青永遠不會忘記。
陌生男人道:
“好吧,和尚道士都已請了,等會就來。他們一到我們就上路,除非常青忽然
活來敲敲棺木……”
雪停大聲道:
“亂講,人死了那能復活?更沒有敲棺木之理?”
徐小茜道:
“冷見愁,你態度閃爍神秘,究竟搞什麼鬼?你是不是故意光弄走霍昭、秦龍!”
原來那陌生男人就是“冷見愁”,常青登時又清醒許多,極力忍住傷口疼痛運
聚氣力。
冷見愁道:
“霍昭、秦龍雖是常青的結拜兄弟,但我瞧靠不住。他們很可能得人錢財與人
消災。所以常青忽然中毒而死。”
大聲道:
“但我親眼看見霍昭流淚要泰龍丟掉兵刃,不許碰秦無理那種強敵。他們之間
似乎很有義氣。”
冷見愁道:
“霍昭沉的淚多半是‘慚愧’之淚,因為他們這次南行之旅,對常青早有愧擁
之心。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作不得准。不過,要是常青能夠復活,回想一下最後
他的遭遇,自然能水落石出,明明白白。”
棺木突然“彭彭”而響。雪婷、徐小茜都駭得跳起。
冷見愁道:
“這年頭甚麼事都難說得很,連死人也會動也會敲棺材。”
徐小茜雪婷馬上鎮靜下來。因為有冷見愁在旁邊,簡直連鬼也不必怕。
雪婷道:
“怪不得你一來就要開棺,常青敢情沒死?”
徐小茜道:
“他一定暗中弄過手腳,幸而現在是中午,外面太陽很亮,要是晚上准得駭死……”
她一面說話,一面已動手幫冷見愁撬釘開棺。
棺益很快打開,濃烈的藥味使人馬上明白怎麼回事。
常青眼睛已張開,望住一張面龐,但一層迷霧使他覺得既清楚又很不清楚。
冷見愁道:
“我是冷見愁。你很幸運,因為用毒針刺你之人,認為你本來快要死了,所以
只刺左手中指指尖一下。如果他再刺一下右手指尖,我也救你不得。”
常青聲音很微弱,道:
“久仰大名,多謝救命之恩。”
冷見愁道:
“不必多謝,徐無理雖說殺傷你,其實也幫你逃過一劫。”
雪婷問道:
“常青,你看霍昭,秦龍有沒有搗鬼?”
常青眼中露出忿忿神色,道:
“怪不得他們前幾天一定要和我結拜。因為如果我們不是結拜兄弟,我決不會
說出姚家曾經有一個高手的秘密。”
徐小茜道:
“沖見愁,他說話不妨事吧?”
冷見愁道:
“沒關係,他需要的是靜養半個月左右,便仍然是龍精虎躍的好漢子。”
徐小茜道:
“常青,姚家高手是誰?外面為何無人得知?”
常青道:
“他叫‘木魚’名叫姚本善。近三十年來我們姚、常兩家沒有人及得他。”
徐小茜道:
“他今年幾歲?甚麼樣子?”
常青道:
“才三十歲左右,臉瘦眼大。眉毛濃黑,顯得沖酷無情。他二十歲時已是姚、
常兩家第一高手。”
徐小茜道:
“姚家出了這等人才,何以拚命保守秘密?”
常青道:
“因為他加入血劍會。所以我們兩家永不提及起有這麼一個人。”
冷見愁道:
“他為何要加入血劍會?”
常青道:
“我們私下的傳說議論,說是這位姚三叔‘愛財好色’。總之當初他是為女人
投入血劍會一定不會錯,但經過情形卻不知道了。”
人生的遭遇本來複雜奇怪無比,尤其是牽涉‘財色’之事,更是變得千奇百怪
難以猜測。
冷見愁道:
“這個謎也許有一天弄得清楚,亦可能永遠無人能夠解釋?”
雪婷唸唸不忘常青遇害之事,問道:
“常青,誰下毒手殺你?是霍昭、秦龍?抑是還別人?”
常青道:
“是一個廿餘歲的男人,姓殷名海。長得很清秀,衣服很漂亮,看來像是富貴
人家的子弟。右手拇指套著一枚翡翠扳指,我從未見過那麼碧翠那麼澄淨的翡翠。
他一進房,霍昭泰龍就出去了。”
雪婷怒哼一聲,道:
“這樣說來,雖然霍昭秦龍沒有親自下手,但有何分別?”
常青道:
“那時我極為虛弱。”殷海向我報名後又道:
“姚常兩家答應過永不提血劍會和姚本善名字,幸而你只向霍秦二人提起,所
以只須殺死你就夠了。’說罷用一支小小金針在我中指指尖刺一下,我馬上昏迷不
醒。”
冷見愁道:
“此人果然不是老江湖,若是老練些,多刺一針,神仙難救。”
徐小茜道:
“常青既然還須靜養半個月之久,這段時間危險得很。”
冷見愁道:
“你有銀子沒有?”
徐小茜微怔道:
“銀子?有,要多少?”
冷見愁道:
“大約五六百兩就夠。”
雪婷道:
“五六百兩我也有,但你要錢幹麼?”
冷見愁道:
“常青現在所躺的棺木本來只二兩,但我花了二十兩。另外買些東西又花了一
百兩。是以身上連半兩都沒有了,不過,你們可以從這口棺材的價錢上猜出我要錢
之緣故。”
雪婷咕噥道:
“你是呆子,位二兩銀卻花上二十兩……”口中雖在批評,手卻已摸出銀票遞
給冷見愁。
冷見愁瞧了一下,道:
“哈,一千兩,你出手蠻大方,但將來我怕我還不起。”
雪婷道:
“誰要你還?你肯拿去用我就很有面子了。”
徐小茜也掏也銀票,道:
“既然花錢可以利用棺材店的人辦事,瞞過了霍昭秦龍,則常青靜養一事,亦
可用銀子擺平。一千兩隻怕不夠,再拿一點去。”
“看來我快發財啦,每位一千兩,我至少可賺千把兩。”
誰也不當他的話是真心的,雪婷道:
“這件事真的可以弄妥?”
“一定可以,至少可以隱瞞到常青完全痊癒可以出手拚命。”
“我只要能走動,兩位姑娘所花的銀子即可奉還。唉,三位如此高義熱心,我……
我真不知日後怎生報答。”
“等你能行動,幫我把許多秘密查出來,那就不枉咱們相識相交一場。”
常青道:
“就算赴湯蹈火粉身碎骨,閒話一句。”
冷見愁轉身出去,不久就回來。道:
“我已跟此廟的王道士講好。一千兩,分兩次付。先付五百兩,他自會設法掩
飾一切,另外找個極僻靜地主供常青休養。等常青完全恢復,再給他五百兩。”
“靠不住,如果他收了銅細不與人消災,豈不是害死常青?”
“諒他不敢,我在他眼前擰下銅獅的頭。除非他自問脖子比銅獅還硬。但當然
他比不上鋼獅硬。”
常青忽然道:
“冷見愁,我心裡有一句話,但說了怕你生氣!”
冷見愁道:
“我絕不生氣,不過你心中這句話,連徐小茜都知道。”
常青道:
“真的?”雪婷也驚異得瞪大的眼睛。她心中的想法一向不會掩飾,總是完全
在迷人漂亮面龐上表露出來。
徐小茜笑道:
“你仍然要請教他一招,對麼?”她和冷見愁一起時,總是拿開面紗。所以她
這一笑,使常青感到一陣暈眩。
冷見愁道:
“既然徐無理只用一招,你不想我比他差,所以也只要一招,對不對?”
常青道:
“天啊。對,對,對得不能再對了。你不生氣?”
冷見愁道:
“這是武學上的疑問,並非思將仇報。我為何要生氣?”
常青歎道:
“可惜我不能動,不然我一定要向冷見愁叩三個響頭。”
雪婷道:
“不必了。他不是人,是魔鬼。”
常青道:
“冷見愁,將來我如何找到你?”
冷見愁道:
“我們自然會見面,這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踏破鐵鞋”的滋味冷見愁最近已嘗到。天絕刀的下落?血劍會的秘密?嚴星
雨是否是殺傷連凹的兇手?徐小茜、雪婷、閻曉雅,甚至宋媽媽這幾個女人心中究
竟想甚麼?
冷見愁已跋涉不算短的日子,當真鐵鞋也足可踏破了。可是問題仍然沒有減小。
他還須踏破幾對“鐵鞋”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十萬魔軍】
“命運”已經放射出許多蛛絲(又粘強又鋒利,無物可以將之弄斷),織成一
個蛛網,冷見愁有如飛蟲,也已經粘於網上正在掙扎。
幸而冷見愁不是飛蟲,除了有強大力旦和鋒利賽過刀劍的身手之外。還有“智
慧”和“男氣”。
勇氣包括堅強無比的意志毅力,在與“命運”抗掙時之重要性絕不下於“智慧”。
當然智慧才真正是一切力量之源泉,沒有智慧,任何事情、任何掙扎抗掙都無從
談起。
籬笆高與肩齊,纏滿了九重葛、紫籐花以及幾重羅蔓。可以想像得到春光爛漫、
炎炎夏日甚至西風愁起綠波間的時節。這一道籬笆,仍然會有花朵茁放,替污濁的
人間多添數點美麗色彩。
籬笆內是甘餘丈方圓的園子,有架高的花台花架,也有雅致的盯畦。林林叢叢
的花卉,有木本有草本。
連那屋子外牆都牽滿籐條。窗下的丁香、大理菊,夾竹桃等正當盛放,雖是花
光照人,卻有一種恬淡寧靜之美。
冷見愁大步走人園中,放眼四下遊覽一陣,輕歎一聲。
只有幽雅恬靜,全無富貴氣味。那苟燕燕、程士元果然不是凡俗之輩。不過,
命運的力量,它的殘酷,畢竟不是“人”都能瞭解、都能抗拒的。
荀燕燕的“色”與“藝”,膾炙大江南北。但她寧可逃出繁華富貴,與一個心
愛的人埋首閉戶隱居不出。她要求什麼?她犧牲了多少?
但命運仍然不放過她:冷酷地消滅了她。是誰主宰“命運?”主宰命運者何其
無情冷酷?
冷見愁推門而入,首先看見一地碎瓶。查看之下已經知道是兩種瓶器。一是青
花瓶,一是酒杯。
左邊屋頂有個破洞,冷見愁看了一下,心中有數。如果有人能隔著堅牢的屋頂
厚瓦而聽見屋內聲音,又能夠一掌拍開一個洞口(比常人身體小一些),又能夠從
不大的洞口滑過。這個人的武功絕對不水皮(差勁)。
他炯炯目光接著觀察地面,一切痕跡都像日記一樣告訴他當時發生的事。例如
那些很淡的血跡,冷見愁已瞧出荀、程兩人如何中劍,所以血液飛灑而留下某種樣
子的痕跡。又例如碎瓷散佈地上的情形,亦看出這兩件瓷器怎生碎裂的,由此也可
以推出荀、程二人正在做什麼?
冷見愁站在屋中,但覺屋內佈置予人雅淡舒適之感。如果他是程士元,擁有美
麗而賢慧色藝絕世的葡燕燕,住在此屋。美人名花,小園勞徑。遠處是悠悠青山,
知已在咫尺問笑語。即使沒有言語,僅只是默默靜寂地享受那陽光,那花草樹木泥
土的氣味,亦足以使人神往滿足了。
誰也想不到荀燕燕不但認識公門高手,還學了幾招,其中一招就是預早留言。
她簡略說明和程土元的相戀經過,還提到“煙雨江南”嚴星雨這個男人瀟灑英俊多
金,財雄勢大,對她很好很好,無奈她一縷情絲卻繫在程士元身上。
她自認很對不起嚴星雨,可是這卻是天下最無法勉強的事。她知道嚴星雨一定
會報復,更知道他的報復很徹底。
尚有些細節冷見愁都記在心中,偶然出屋走到花園。
荀燕燕最後在留言中加上“無憾”的結論。本今程士元也無異議,生與死畢竟
是人生中必然又無可奈何的現像過程。能夠“無憾”,已沒有白活了。
任何人能與“真心”相愛的人,極親密極恬靜度過三年之久,誰還有“憾”?
嫣紅奼紫的花朵,翠綠的樹葉野萃,彷彿籠罩一層淡淡哀煙愁霧。連炎夏的陽
光也不能使之消散。只不知程士元荀燕燕的精魄還留在這兒呢?抑是向來生再給未
了之緣?
那莊院佔地相當大,莊內屋宇有四五十間之多。到處有高大老樹和搖動的修竹。
遠遠望去處處綠意,使人留下深刻印像。
一道只有三尺高牆圍繞整座莊院,圍牆很齊很整潔,卻完全不能阻止任何人跨
越。更不能阻止莊外的視線,
圍牆唯一用處,便是明顯劃出莊院界線而已。
莊院正面的平坦廣場,有些部分是草地,有些部分是塵土堅硬地堂可以習武。
但廣場偏右一棵濃蔭廣覆的老樹下,地面都錦上青磚,潔淨光滑,風味盎然。
樹蔭下磚地上,一組紅木交椅茶几,一張紅木搖椅,一張紅木羅漢床。
炭爐在十餘步外,烹泉煮茶。
但任何景色任何精美傢俱都比不上交椅上的人。那是主位,可知必是本莊主人
無疑。
此人赤裸上身,露出很白的肌肉,很肥,呼吸時身上肥肉都會顫抖。他面圓頭
禿,笑嘻嘻的活像彌勒佛。
椅後有兩個侍婢,一個忙著擰手巾替他擦拭汗水,一個不停打扇。看來這個彌
勒佛似的胖主人更會享受。
清風拂過,稍遠處院牆邊的芭蕉搖擺不停。如果在芭蕉樹下,也一定很涼快適
意。
一群人從莊門口進來,組成份子複雜而又可笑,兩個年老鄉民為首,帶著兩名
泥水匠,一個木工(都拿著本行家生,故此一望而知)。接著是兩名道士,一老一
少顯然是師徒,帶著很多法器。
但冷見愁一點不覺得好笑,因為這些人他見過。是在荀燕燕程士元屋子。當然
那時冷見愁已經隱起身形。卻見他們裝模作樣,根本沒有修補門面破洞。道士也沒
有醮祭遇難的人。
冷見愁嗅到感到“危險”,似乎死亡之神很接近他。但四下毫無異樣,樹下那
些人,亦似乎沒有問題。
危險在哪兒?居然有死亡的氣味,誰有這等手筆這等本領?
不一會樹下的人散去大半,只剩下一個老道士和一個年老鄉下人。胖莊主對他
們相當禮遇,烹茶奉客,悠閒談笑。
冷見愁細心研究過,又等了一陣,才大步從莊門走入去。
樹蔭下磚地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他身上,胖莊主本來正哈哈笑著,笑聲忽然中
斷,好像喉嚨被人砍了一刀。
冷見愁踏上青磚地,濃蔭中覺得相當涼快。
碧綠色的茶,香氣送入鼻中、居然是最好的雨前茶。
胖莊主勉強笑一下,道:
“我姓龐名福,世居新路村。這個莊院我己住了五十多年。兄台你可否喝杯熱
茶。你看如何?”
一個侍姊馬上端一杯茶送到冷見愁面前,細細瞧他一眼。回到龐福莊主背後,
忽然哎一聲,說道:
“莊主,小婢可弄糊塗了!”
莊主漸漸恢復和藹可親的笑容,道:
“什麼事使你糊塗了?”
侍婢道:
“那客官究竟有多大年紀?好像三十多歲又好像只有二十歲。”
龐福哈哈笑道:
“這是天絕刀冷見愁如假包換的招牌。你瞧得出才是怪事。”
他站起身,又高又胖宛如人山。恭恭敬敬延客人座,道:
“冷見愁兄,請坐。你大駕光臨真是蓬畢生輝。此事傳出江湖,不知有多少人
獲慕我龐福的福氣。”
冷見愁既不人座也不回答,手捧熱茶,忽然走到老道士面前。
老道士和鄉下老頭都已站起迎接,這是普通禮數。所以冷見愁站著和他面面相
對。
冷見愁說道:
“這茶很好,是采於谷雨節前的龍井,名貴得很。”
老道士說道:
“辛施主很懂茶道,真想不到。據我所知世上已很少人能聞香辯色就知道是這
種茶了。”
冷見愁搖頭道:
“品苛之道是一回事,藥物之學是另一回事,不可混為一談。”
老道士疑惑不解,道:
“這話怎說?”
冷見愁道:
“例如我把茶葉當做藥物,所以分辯得出各式各樣不同品種。但會不會品嚐呢?”
老道士一怔,道:
“這話既奇怪而又有理,品嚐果然與分辯能力是兩回事。”
冷見愁道:
“如果這杯茶加點連翹和天山雪蓮,味道一定更好。”
老道士先是一驚,接著眼中光芒閃閃,冷酷如冰雪,道:
“加點鵝不食草味道更佳。”
冷見愁道:
“可惜太甘香了,不如加點龍牙粉。”
老道士道:
“如果有龍牙粉,放些山慈菇和鶴虱。”
冷見愁道:
“你錯了,若到這一步,只須少許羚羊角就無路可走。”
老道士初時冷笑兩聲,但想一下便皺一皺眉頭,後來仰眼向天想得如癡如醉。
冷見愁這時才入座,舉杯道:
“請”,慢慢呷啜,看來那茶很正常,根本沒事。
龐福苦笑一下,道:
“冷見愁兄,你們剛才談論的藥物性理,很有詭秘古怪意味。只不知傳授醫藥
之學的尊師是誰?”他一定很感到不安,因為老道士簡直變成木頭雕刻的傻瓜。
冷見愁道:
“‘大自在天醫’李繼華曾經與我談論過醫藥之學。但他不是我的師父,他只
不過是一片落葉而已。”
龐福一定未聽過‘大自然天醫’李繼華的名氣。所以全無反應,說道:
“冷見愁兄,你決不是來探訪我。只不知為誰而來。”
冷見愁道:
“是為五個人而來?”
他一開口就可以使人驚疑莫測,使人頭痛,龐福笑臉改為皺眉憂煩。但據說
“皺眉”要動用甘余組肌肉,但“微笑”用五組肌肉就足夠,所以龐福胖臉上的表
情相當吃力。
龐福道:
“五個人之多?誰呀?”
冷見愁道:
“瞎神仙、常青、程士元荀燕燕夫婦,還有你龐莊主。”
龐福搖頭道:
“我不明白,為什麼有我?”
冷見愁道:
“本來沒有你的份,但既然你的身份很特殊,又是第一流流星錘高手。當然你
的身份才是我最感興趣的。”
龐福“哦”一聲嚥下一大口唾味,才道:
“我二十年沒有亮過流星錘,我以為世上只有自己知道‘我’會使流星錘。你
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冷見愁的微笑在迷霧後顯得更神秘。
這一套“觀測術”得自天下無雙的神探“中流坻柱”孟知秋,當然不同凡響,
冷見愁足足死背了五年才把二千四百條“原則”記得滾瓜爛熱。
冷見愁忽然大聲道:
“殷海,想通沒有?”
老道士芒然應道:
“還沒有。”忽然驚覺地瞪視冷見愁,眼中光苦冷酷異常。說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
冷見愁道:
“你喬裝改扮之術糟透了。你的頸和雙手早已告訴別人你還很年輕。你可知道
必須三十歲以上雙手關節才有皺紋?但你連這些皺紋都沒有。”
殷海不覺抬手瞧著。冷見愁又道:
“改扮作老道士本來很好,可惜毒教中人太乾淨,由頭到腳冠履袍服全部新制,
沒有一件是舊的,天下焉有此理?”
殷海把道冠鬍鬚等扯掉,果然露出一張年輕面孔,很清秀,不超過二十五歲。
冷見愁忽然轉臉望向鄉下老人,問道:
“你呢?叫什麼名字?當然是真姓名,假的就不必說。”
鄉下老人腰肢一挺,坐得畢直,眼中閃耀光芒,決非適才者邁龍鐘之態。他道:
“我姓胡名不凡。”
冷見愁對這個名字全無反應,因為他的確不知道近三十年武林出了什麼驚世駭
俗人物。
龐福歎口氣,道:
“胡兄你應該讓冷見愁猜猜,因為聽說他是魔鬼。”
冷見愁道:
“叫我魔鬼究竟罵我抑是奉承我?”
龐福應道:
“當然是奉承,說你像魔鬼一樣可伯難測,不是說你壞。”
冷見愁道:
“胡不凡,殺死程士元夫婦時你不過把風而已。但以你的輕功和造詣,尤其
‘三鉤指’加上九節鋼鞭再加上輕功,便是武林絕藝‘龍捲風’,縱橫天下難逢敵
手。”
“但你卻只是副手,為什麼?不敢殺人?下手的人比你更厲害?”
胡不凡突然彈起一丈高,半空打個筋斗落下仍然坐在椅中。
人人都瞧得發楞,胡不凡卻不解釋,也扯落假髮假須。
他年約三十六七,垮垂的眉毛和眼睛顯得本來很容易相處性情和善,但此刻都
隱隱豪氣飛揚。
龐福忽然道:
“世上但知‘毒龍一現’胡不凡的輕功鋼鞭是武林一絕,也是近十年南七省二
十四名家之一。卻無人聽過兄擅長指法,便沒有聽說過‘三鉤指’名稱。”
胡不凡仰天歎道:
“當今之世聽過‘龍捲風’絕藝的人寥寥可數。唉,冷見愁,你真是魔鬼。
‘人’怎能知道這些奧秘?”
冷見愁道:
“我不是魔鬼,你們剛才到程苟夫婦家,我看見你繞到屋後躍到氣窗,身子吊
在牆上查看你自己上一次的遺留痕跡。在此之前,我早已查出有人曾吊掛氣窗邊,
三鉤指在石壁上留下明顯痕跡。”
別的不用多說。既然胡不凡於殺人行動中只吊掛在窗外。則破屋頂兩人者必定
不是他。由此可知胡不凡當時只負責把風並沒有出手殺人。
胡不凡頹然道:
“我可能不敢殺人,因為我已經有五年未殺過人的紀錄了。”
看他聽他的情形,此人縱然武功很好。但已經沒有用處不能做殺人工具。
冷見愁道:
“但殷海殺人之時,你也在外面把風,為什麼?”
殷海冷冷道:
“本人出手時何須旁人在側。”
冷見愁道:
“瞎神仙屋外常青房間後面都留下‘三鉤指’痕跡。”
殷海忿然望住胡不凡,道:
“真的?”
胡不凡說道:
“我不是替你把風,只不過接到消息趕去瞧瞧。”
冷見愁道:
“既然你不曾親手殺人,我只帶去你三支手指。”
胡不凡怔一下,道:
“三支手指?”
冷見愁道:
“對,三鉤指。”
胡不凡呼一聲從交椅中飛起,快逾閃電。身子在空中一個筋斗改向後面飛去。
一切都淬出不意,追趕胡不凡的人必定落於數十步之遙。
但冷見愁已忽然站在胡不凡面前。如果胡不凡不能及時煞住去勢。一定會撞入
冷見愁懷中。
胡不凡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驚駭。十年來踏遍江湖會過無數名家高手;今天卻
是第一次發現有人輕功比他更高明。
“指法”鞭法”又如何,能不能解今日之圍?
突然間胡不凡三指手指己鉤到冷見愁面前,另外一條黑黑黝黝的九節鋼鞭像予
一樣疾向冷見愁肚腹。
旁人但見冷見愁一個筋斗打胡不凡肩上躍過,落於他背後。
只是冷見愁身子落地時,胡不凡的“鉤指”已經反手劃到他面前。
太陽下這兩個人的動作絲毫畢見,迅速無與倫比卻也清楚玲瓏之極。
唯其如此,當冷見愁的手抓住胡不凡三支手指並且扭斷之時,使人更加感到驚
異而又噁心。有人“哇”一聲嘔吐,卻是兩侍姊之一。
胡不凡三支手指和手掌分開,因為三支手指在冷見愁手中,而冷見愁已退後三
步。
冷見愁面孔隱藏在一層迷霧後,誰也不知道他曾有過大大鬆一口氣的表情。
“龍捲風”不愧是天下絕藝之一,雖然胡不凡未能發揮十成威力(冷見愁估計
他只練成六七成而已),但驚濤駭浪死生一發,冷見愁總算嘗到滋味。
但以胡不凡這等身手功力,亦只不過副手而已。你敢不敢忽視“主帥”?一個
是毒門崗手殷海。另一個便是常青的三叔“木魚”姚本善。
冷見愁目送胡不凡奔逃的身影,直到看不見才回到樹蔭下。
嘔吐的侍婢已經恢復如常。另一個侍婢忽然回去宅內。剩下那侍姊說道:
“多可怕,硬生生拗斷人家三支手指。”
龐福忙道:
“不准多嘴。”
冷見愁把三支手指放在茶几上,道:
“希望‘三鉤指’從此不至於失傳絕跡。”
龐福道:
“不會,不會。胡不凡未死,他總不能沒有傳人。”現在他一點也不似‘彌勒
佛’,因為彌勒佛水遠笑嘻嘻腆起大肚皮。但龐福除了憂煩外還有驚恐神色,
冷見愁道:
“殷海,輪到你?”
殷海雙眉一挑,道:
“好。”站起身,突然甩杯落地,“蹦”一聲碎瓷四散。
他一定很生氣,但生氣也犯不上摔茶杯,簡直像女人。
冷見愁忽然蹲下低頭瞧著地上的碎瓷和茶水,一面說道:
“殷海,‘桃花水’蟲是廣西容縣勾漏山獨內秘密。你來自廣西?”
股海面色變得白紙似灰白。道:
“你去過勾漏山?”
冷見愁道:
“三十年前容縣馮樂天逃出勾漏山毒門羅網,流浪天涯。勾漏山許多不傳之秘
毒功由此被人得知。”
冷見愁站起身,殷海連退三步,駭聲道:
“你識得敝門絕技還不打緊。但你連桃花水蟲也不怕。天下到底有沒有毒藥殺
死你?”
冷見愁向他行去,道:
“只怕很難。如果‘海枯石爛’李碧天在此,當然情勢就大大不同。”
殷海又連退五步,驚道:
“你認識李碧天?”
冷見愁道:
“李碧天是你們南北毒門的公敵。我不認識他,但很佩服他。”
殷海又想再退,但忽然身子一震,倒伸出的腳縮回來。
冷見愁道:
“現在好得很,你站在我的‘消毒隔離圈’中。我呢,陷入你的毒陣內。”
殷海喃喃道:
“‘消毒隔離圈’?那是什麼?何以我從未聽過?”
冷見愁說道:
“以後你會永遠不忘,但希望你有以後。”
殷海面色更加灰白,使人擔心他的面會變成白粉。
龐福說道:
“冷見愁,我們有得商量沒有?”
“商量”之意就是談判講條件。有一方想議和撤退的話,此是第一步要緊手段。
冷見愁道:
“殷海可能贏我,但也可能輸。現在輸贏之數未定。你急什麼呢?”
龐福站起身,肥胖臉孔上蒙上一層霜雪,道:
“冷見愁,人命換人命,天絕刀也可以的,要不要?”
冷見愁道:
“用誰的命換誰的命?”他聲音流露明顯不滿甚至忿怒。又道:
“你豈可把別人的性命像花銀子換取各種東西?”
龐福的反應很奇怪,因為他忽然換上笑容,一手扶摸腆突有如圓墩的肥肚皮,
看起來簡直是站著的彌勒佛。
他道:
“你說得對。所以可能要拿我自己性命作為交換的對像了。”
冷見愁道:
“你只要走過來,在我站的位置站一會。如果死不了,我放殷海走。”
殷海面色很白精種很差,他一定發生事情。否則不會不言不發。
龐福道:
“殷兄勾漏山絕學不是開玩笑的,我不敢試。”
冷見愁忽又聞到感到“死”的可怕氣味,不久以前在莊外他也有過這種感覺。
其實當然不能肯定誰具有此種威脅,但現在卻可以肯定。絕不是殷海,卻是龐福。
此地除了龐福和殷海之外,還有一名侍婢。但那侍婢絕非閻曉雅改扮,根本是
普通村女;所以具有‘死亡’威脅的人,一定是龐福。
冷見愁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
袋中有十五種藥物,每種份量很少。使人感到就算不懂藥性通通煮來喝了,也
沒有什麼了不起。
他選七種出來,每種數量更少得可憐。
但殷海瞧見,身子便劇烈發抖。
冷見愁握拳一提,力透掌心。藥材完全變成極紉粉末,隨手揚灑。藥粉大部分
被風吹走,相信落地的很少。
冷見愁又揀出五種藥材出來,仍然捏成粉末揮手揚灑,口中說道:
“殷海,勾漏山‘七毒留行”桃花水’蟲,並稱兩大絕藝。但你只佈下五道禁
制,只能叫‘五毒留行’。莫非那兩道禁制秘法已經失傳?”
殷海不作聲,誰也瞧得出他遭遇極大痛苦恐懼,根本無暇開口。
龐福道:
“也可能他沒有使盡煞手。”
冷見愁道:
“難道你相信自己這句話?”
龐福拍拍肥肚,“啦啦”的響,道:
“我不相信。”
冷見愁的動作沒有停過,一共灑出五次藥粉。說道:
“龐莊主,你很看得起我肯講真話,那麼我也就不必要再說假話。”
龐福道:
“請說!”
冷見愁道:
“看來我們非得決戰不可。”
龐福道:
“對。”
他的氣慨風皮無怪能使冷見愁激賞折服。大凡是做當作敵手的雙方,往往有奇
異極深刻的瞭解。一言半語彼此全都明白,不必多說。
冷見愁道:
“你可曾有過畫家朋友?”
龐福仰天一笑,道:
“有過,當世號稱‘南徐北張’。南徐即是潭州(今湖南長沙)徐公望。最擅
人物花鳥。”
冷見愁道:
“他可曾來過此地?”
龐福道:
“來過,住了二十天之久,為的是替我畫一幅人像。”
冷見愁含首道:
“既然有南徐之畫傳真,可以無憾。”
他大步走回座位落座,呷一口雨前龍並。又道:
“龐莊主。三十多年前武林出過一位高手,使流星錘也是姓龐。”
龐福歎口氣道:
“你說來聽聽。”
冷見愁道:
“他叫做龐烈,高大英俊性如烈火。龐烈的流星錘左右兩路完全不同。左手妖
秘詭異,右手凌厲陽剛,加上他忽好忽壞的脾氣,所以外號稱為‘兩面人’。”
龐福踱兩步,地下青磚塊進出裂痕。說道:
“龐烈是先父。冷見愁,世上還有什麼你不知道的?”
冷見愁說道:
“別拿地下青磚出氣。我問你,知不知道先翁結局如何?”
龐福道:
“不知道。只知道他最後隱居於此莊,永不言‘武’。”
冷見愁道:
“那是因為他欠人家的多給人家的少,甚至可以說根本不曾嘗還人家,當時天
下並譽的七大美人。他弄上了五個。”
龐福苦笑一下,道:
“這便如何?”
冷見愁道:
“如果他既不能對那五大美人以及他們家屬用破功,又不能一齊兼蓄並收。他
只好逃跑,像喪家之犬(說這句話時他自己表情很奇怪)。當然他震驚天下武林
‘清風推化,明月照妖’流星錘也決不可於世間重現,其理甚明。”
龐福笑容有點慘淡,所以看起來已不像“彌勒佛”了。
他道:
“冷見愁,你知道的事遠遠超過我的意料之外。難道你真的是‘魔鬼’?”
那邊殷海突然大叫一聲,聲音慘厲。龐福轉頭一看,殷海已跌倒僵臥。
龐福走到紅木的羅漢床邊,忽然手中出現一對流星錘。鏈子是金色,錘大如西
瓜也是金色。
看來這對流星錘不但很重,而且很值錢,縱然不是純金所造,也一定有六七成
金質。
冷見愁的眼睛不會遺漏任何情況,所以龐福特別肥長的手臂探人床底取出兵器
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冷見愁道:
“龐莊主,你一定想起家中六十七口人丁。唉,如果我有六十七子孫家人,當
然也十分耽心憂慮。”
龐主怔一下,道:
“你說什麼!”
冷見愁道:
“將心比心的想,殷海乃是毒門之人,講究仇恨必報手段惡毒無比。但我冷見
愁,最多殺死一兩個主謀,絕不會波及無辜。”
龐福“砰”一聲坐在羅漢床上,全身肥肉以及突出的面頰肥肉顫個不停,他道:
“冷見愁你還知道什麼?”
冷見愁道:
“我只知道你用盡心機手段想救回殷海,不是你怕死,而是伯殷海師門之人向
你報復。他們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你龐家莊六十七口人休想有一人漏網。”
龐福頹然長長歎口氣,道:
“既然你知道,何以不肯手下留情?你何以要逼我拚命,你自以為的無人殺得
死你?”
“死亡”的噁心氣味忽又送入冷見愁鼻中。一點不錯,真正威協果然來自龐福。
他的流星錘當真有那麼厲害?厲害得居然連冷見愁也抵擋不住?
冷見愁覺得不能置信,明明龐福已顯示出他的武功特點,一是腕力手力特強,
尤其是臂長掌大,故此這使流星錘時有想不到之妙?二是他雙掌顯示出修煉成“粘
天連地”大擒拿手法,任何人獸只要他任何一支指尖碰到,休想掙脫逃生。
但不管他錘法如何精奇奧妙,擒拿何等辛辣殘毒。都沒有用處--因為冷見愁
身兼數家之長,專治奇難雜症。龐福顯得意最使人感到意外的秘藝,往往正是冷見
愁最容易克制擊敗的。
既然如此,何以有濃厚危險“死亡”可怕徵兆?
冷見愁的確瞧不出,當他用心觀察推想之時,忽然無端閃過一個雜念--那幅
畫,“南徐”徐公望替他畫的人像。一定很有趣。濃濃樹蔭背磚地堂上,紅木羅漢
床一個活生生的“彌勒佛”。
雜念迅即摒除。龐福有何驚人種秘殺手?這才是切身要緊之事。
龐福長臂一動,兩枚黃金流星錘“嗚嗚”的飛
任何人看見都會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這對流星錘簡直等如龐福加長的手臂,靈
活迅疾極了。只怕比真正兩個拳手,還靈動快捷。
龐福道:
“冷見愁,請亮出兵刃吧。”
冷見愁道:
“我本來用天絕刀,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龐福道:
“很抱歉,此地沒有刀只有劍,卻怕你使不慣。”
冷見愁道:
“沒關係,總比赤手空拳好,對嗎?”
龐福騰出左手,突然掌中多出一口劍。
當然冷見愁瞧得見他仍是快逾閃電從床底拿出此劍,但換了別人,恐怕很難看
見。
冷見愁道:
“此劍還不錯,只不知三十年來你拂拭過沒有?”
龐福將劍連鞘扔給對方,訝然道:
“你怎知此劍跟我三十年之久?”
冷見愁道:
“因為此劍劍寬厚而略短,吞口形式奇特,想必是‘春夢劍’,或者叫做‘不
合時宜劍’。”
劍名“春夢”,悅耳賞心而又雅致之至。但稱之為“不合時宜”。卻就不免大
煞風景了。
宋代蘇東坡以天縱之才,文章時詞無不精妙直指天人。當他貶滴時,一個鄉下
老婆子當面對他說:“內翰昔年富貴,一場春夢。”
人生當然是一場春夢,古往今來。即使是漢武帝唐太宗,或者一代天嬌的成吉
思汗。豐功偉業到頭來還不是一場“春夢”的麼?
另外蘇東坡又曾經腆起大肚子,問侍妾侍婢說:“此中何所有(裡面有什麼?)
寵妾才女朝雲說道:
“學士你一肚皮不合時宜!”
此劍命名有這些掌故,當然不應是凡夫俗子的兵刃。
冷見愁又道:
“春夢劍本是王大使的兵刃。三十年前王太史忽然暴年,至今成為懸案。但春
夢劍的出現,懸案從此有了著落。”
龐福目瞪口呆,道:
“冷見愁,三十年前的事你都知道,你真是天下最可怕的魔鬼。”冷見愁道:
“但你卻沒有想到近三十年之事我全然不知。”
龐福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不追問,卻道:
“這等名刀名劍我多得很。冷見愁,換回殷海一命如何?”
說來說去龐福仍然深深恐懼勾漏山毒教之人“報復”,生怕滿門六十七口遭遇
毒手。
冷見愁道:
“不行,但問題並不出於你身上,是命運。你只能怪命運。我定要看看命運之
種,這一回用那種方法能置我於死地。”
別人永遠不會瞭解冷見愁這些話的含意。誰知道冷見愁是向命運挑戰,以“命
遠”為敵?
既然命運想他死,亦可能有了徵兆。沖見愁更不肯屈服,更不能放過這個“抗
掙”的機會。
“來吧!”冷見愁大聲道:
“久聞‘清月報花,明月照妖’赫赫威名,今日如不能親眼看見識,當是生平
之憾。”
龐福歎一口氣,誰知左手錘卻在歎息聲中砸向冷見愁足踝。這一錘來無蹤去無
影;端的妖異詭秘之極。
冷見愁跨前兩步,不但躲過金錘,還迫入流星錘圈內。
要知流星錘打遠不打近。若是容得敵人近身,流星錘就等如作廢無用處。冷見
愁跨步時,正是對方出錘之際,甚至還早丁一點點,所以外人看起來冷見愁簡直毫
不費力,其實達一下舉腳跨步,已不知用了多少汗水智想苦堅超才換得回來。
龐福第二錘是左手錘,轟轟烈烈光明正大山半空啞向頂門。
冷見愁忽又追前二步,以致對方不但錘勢落空,門戶也大開而不能閉。
龐福的右手金錘“砰”地砸地,碎磚紛飛火星四濺。這一錘之力最少也有數千
斤之重。
龐福突然像傻瓜一樣呆住,打死他也想不到冷見愁這兩步怎生跨出來的。因為
龐福左手金錘迎胸欲出,誰敢用胸膛硬碰數十斤重飛舞蕩掃的金錘?
冷見愁居然“敢”,而且還算定對方左手之錘根本不會發出,只不過是“虛招”
而已。但一旦算錯了,立斃當場便是冷見愁的下場。
以時間來說任何一個動作都是用百分之一二“秒”計算。比眨眼所需的時間還
短促。欲要決定生死之間的反應動作。生死之間已不能“一線”形容。簡直比一線
小無數倍。
“生”與“死”在年輕人心目中,只不過是模糊抽像的觀念。
但飽經蒼桑的、曾經深思冥索的、又曾真正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一線”的人,
生與死便不復是抽像觀念。而是真真實實有血有肉的。事實“遭遇”。
龐福左錘一著之差失去機會,此錘忽然變成全無作用的廢物。只剩下右錘飛施
掃砸,連攻三招。
但龐福的“流星錘”完全失去“兵器”威力作用,簡直有如玩具?
冷見愁用最簡單的側身縮頭等動作,就躲過金光燦爛耀眼的右手錘。
外人看來後面這幾下搏鬥根本是兒戲,全無生死拚搏意味。真正關鍵在於龐福
“左手錘”失去作用。
龐福忽然騰出雙手欺上去擒拿扣摘所劈。
沉重名貴值錢的流星錘則雙雙高飛半空,但並非遠遠飛走。因為龐福不是拋棄
雙錘,卻用口咬住鏈子。而在雙錘高飛的剎那間,雙手連攻八招之多。
金澄澄兩顆大錘迅疾落下攻砸冷見愁後背兩側。
出形似“兒戲”場面忽然變成慘烈凌厲雷霆萬鈞的攻勢,這一剎那問,時間好
像停頓不動。因為人們心中很難立刻接受消化此等激變形勢。
但情勢又突然改觀,時間不發“停頓”,因為一道光華劃出“時間”“空間”
的瀑流軌跡。
“速度”本來就可以改變“時間”“空間”。近代相對論己證明達一點。而光
速又是“速度”的極限,所以冷見愁手中“春夢劍”劃出的光華,令人徹底扭轉
“時空”的觀感,根本是合理而又自然不過之事。
兩支瓜大金錘以及龐福奇詭凌厲的雙手擒拿,比起突然閃耀的劍光。前者慢慢
好像剛學步的呀呀小兒。而後者則有如世上最擅跑的健將。
剛會走路的小孩不但動作慢,而且蹣跚不穩。
劍光震開兩顆瓜大金錘,每個金錘破剖為兩瓣,掉向遠處。
龐福雙手攻勢亦同時被劍光震開,每支手的拇指都掉落地上,但血未流出。
劍尖老早抵達龐福胸口,只須向前送出,不必太多,龐福此生就宛如一場“春
夢”,消散無蹤。
不過冷見愁劍勢沒有移動,他的姿勢連人帶劍簡直天然生成,簡直多少年以來
就是這樣子。“自然”極了。
龐福苦笑道:
“冷見愁,為何不殺死我?”
冷見愁道:
“兩支姆指已經沒有的人,何須殺死!”
龐福這時才感到奇疼徹骨,但還能夠提氣運力兩手交互點住穴道,止住流血。
冷見愁道:
“我出劍時忽然想了很多事,有的複雜,有的簡單。”
龐福道:
“你出出劍到用劍抵住我要害,連眨眼都來不及,那能尋思苦想?更不能想了
‘很多’的事。‘’
冷見愁道:
“你可能不相信。不過我有過很多次經驗。如果出劍之快到了某種程度,你會
覺得並不快,足夠‘時間’想事情。也能隨心所欲切割任何‘空間’。”
龐福用心想過,才道:
“我不懂。”
冷見愁道:
“我也不懂。”
龐福道:
“你不懂什麼?”
冷見愁道:
“你?”
龐福忽然舒展眉毛恢復笑容,頓時變回慈祥親切的“彌勒佛”。
他道:
“莫說你不懂,連我自己也不懂得自己。”徹骨攻心的傷痛居然不能影響他,
這個人控制自己的本事的確了不起。
冷見愁道:
“你使我感到危險,幾乎可以用手摸到‘死亡’。你的武功固然是第一流,卻
還不及。‘毒龍一現’胡不凡狠毒有效。但這胡不凡也沒有此等可伯味道,你卻有。
為什麼?”
龐福的笑容忽然“凍結”,雖然仍是笑著,但顯然內心情緒上都沒有一絲一毫
笑意。
任何人最深的“秘密”忽然被觸及,絕對笑不出。甚至連哭也不能。
冷見愁道:
“龐莊主,你肯回答也好不肯回答也好。我先告訴你,我出劍時想過一些事。
其中一件不可殺你。因為你已經變成‘風景’的一部分。莊院,老樹,濃蔭下紅木
交椅和羅漢床。但你卻是一切的靈魂。”
龐福總算“解凍”,深深歎一口氣,道:
“冷見愁,等你有一天成家立室,而我居然不能活在世間,我把那幅書送你。”
那幅書不但是當代最享盛名的“南徐”徐公望所畫。最重要是畫中人物景色正
如冷見愁所形容:安靜富裕的莊院,平坦寬廣的院場,婆婆老樹濃蔭廣飾,而青磚
地使人更感清涼。坐臥其中的“彌勒佛”古意盎然,一片和平寧靜。“時間”“名
利”等等都消失意義。
冷見愁道:
“謝謝,十五年來第一次有人答應送我禮物,我實在很感謝。所以我不想繼續
用劍抵住你胸口。否則大滑稽太可笑了……”
冷丸愁不但收劍歸鞘擱在一邊,還灑些藥水於龐福傷口。藥很決靈驗有效,龐
福馬上就全無疼痛。
他們甚至分賓主在交椅落坐,一個侍婢送上香茗。龐福頹然道:
“現在別說殺人,連茶杯也拿不動了。”
冷見愁捧茶啜飲,沒有一點慚愧不安。忽然問道:
“兩個侍嫡只剩下一個,她在何處?”
龐福道:
“她名叫小琴。但你不如叫她做‘死亡女神’。”
冷見愁顯然明白一切,釋然地透口氣,道:
“小琴名字很好聽,我寧願她用這個名字。”
龐福道:
“小琴正等侯我被殺之訊,一接到消息,她只用火點燃一根藥引。”
冷見愁道:
“原來這片青磚底下埋了炸藥,數量一定很多,足以炸死世間任何高手。”
龐福道:
“這一個婢子叫小鳳,你千萬莫小看她,她什麼都不行,只有嘴巴行。連樹上
小鳥也可以哄下來。”
冷見愁又恍然道:
“她的長處是盡其所能用言語留住我,當然她必可達成任務。因為炸藥爆炸所
需時間不必長久。”
龐福道:
“十息就足夠,幾句話的時間而已。”
冷見愁又啜兩口茶,道:
“殷海未死。你無須憂慮勾漏山。要憂慮的是血劍會。”
龐福歎一聲,道:
“我知道,亦準備接受如此下場。只不過當‘時刻’來臨,卻又不肯不願相信。”
冷見愁道:
“我希望早些見到血劍最厲害的殺手,但我又知道最厲害的決不是‘木魚’姚
本善。”
龐福驚訝得幾乎彈起,道:
“你知道木魚姚本善?你認識他?”
冷見愁道:
“我還知道‘煙雨江南’嚴星雨住在此莊。”
龐福像石頭一樣緊閉嘴辱。冷見愁究竟知道多少秘密?他何以知道?雖然暗神
仙‘燭影搖紅’秦聰竟未死去。但常青已死(無人得知常青復活),他怎知木魚姚
本善之名?
冷見愁又道:
“你打算叫誰?姚本善?抑是嚴星雨?”
龐福緩緩道:
“嚴公子早上走了。你一定要見,只有姚本善。”
冷見愁道:
“當然要見,因為我非問他一句話不可。”
“木魚”姚本善只有三十多歲,瘦削面孔冷峭如冰。身子挺立,雙手長垂及膝,
既靈敏柔軟而又穩定。
他那對炯炯目光好像想看透冷見愁心中隱秘。但冷見愁不在乎。根本姚本善連
他面上那層迷霧都看不透,何況心事?
他們在敞闊曠郎的廳門內見面,兩邊壁下設有兵器架,刀槍劍戟光芒閃閃,想
來此地必是龐家莊的練武廳。
“木魚”姚本善道:
“冷見愁久仰了。”
冷見愁道:
“不敢。”
姚本善道:
“聽說你想問我一句話,我一定回答,只要我能夠。”
冷見愁道:
“一定能夠,因為這是你自己的感想,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你。”
姚本善道:
“請說。”
冷見愁道:
“我站在園子和屋子裡,感到程士元苟燕燕的是雅人,清新脫俗凡塵罕見。連
我未見過他們面目,也不禁油然而生欽佩眷愛。但你呢?你當時想什麼?當你拔劍
時他們驚慌嗎?”
姚本善露出回憶神情,在別人面前他決不肯分心回憶。但冷見愁不要緊,因為
他是冷見愁。
他道:
“程士元和苟燕燕不但不驚慌,還很樂意同年同月同日死。”
冷見愁問道:
“你一點不猶豫?你心情如何?”
姚本善道:
“一來我殺人據絕一切感情。二來他們值得成全。死亡並不可怕,尤其是他們
。我事後回想,程士元苟燕燕是不是認為‘死亡’才是永恆?”冷見愁輕歎一聲。
姚本善又道:
“死亡確實不必懼怕。你可曾聽說‘死人’有痛苦煩惱麼?”
冷見愁道:
“沒有。”
姚本善道:
“但你有否想過?死亡並非永恆,並非結束一切歸於消滅?”
冷見愁道:
“我想過。”
姚本善道:
“你不覺得我說話矛盾?”
冷見愁道:
“矛盾才是正常現像。任何觀念或事物本身都會有反面因素或種子。當你肯定
這一件,你同時已否定別的。一把很鋒利名貴長劍雖然真真實實握於你手。但此刻
本身含有毀壞種子,此刻遲早�袘k壞掉。”
姚本善尋思一下,才道:
“人生出來就已含有死的種子。任何物件完成時亦己含有毀壞的種子。”
冷見愁道:
“正是。”
姚本善道:
“但這種說法這種道理對我沒有用處。”
冷見愁道:
“當然沒有用處。”
姚本善道:
“不論貧與富,得意或失敗,你的日子都過得快樂?”
冷見愁點點頭又搖搖頭,道:
“並非如此。”
姚本善道:
“所以很多理論對現實生活並無幫助作用。”
冷見愁道:
“的確如此。不過,我仍然不死心仍在追尋。”
兩人沉默一會,姚本善道:
“我也在追尋。”
冷見愁聲音微帶譏嘲或不滿,道:
“用什麼方法?殺人?”
姚本善道:
“殺人只不過是我的職業。每一次行動任務都沒有是非善惡可言。”
冷見愁收斂譏嘲之容,道:
“那麼。你用什麼方法?”
姚本善道:
“我到過廣東的廣州府,認識一個遠從西洋來的的教士。他只信一個神,很虔
誠。每天祈禱贖罪。如果做錯事就懺侮。”
冷見愁道:
“懺海後便如何?”
姚本善道:
“懺悔後?沒有了,還有什麼呢?”
冷見愁道:
“既然如此,殺人者明知不對,明知是罪惡,但懺悔之後仍可以做了?”
姚本善道:
“我每天至少祈禱多次,起床一次,每餐食前一次,就寢前一次。如果我情緒
不對勁,還會多加一次。”
他見冷見愁聽得留心並且有深思冥索表情,顯然冷見愁真的在“找尋”。
因此姚本善忽然熱心起來,又道:
“祈禱的主要內容第一讚美和感謝神,因為他賜給食物和一切,第二承認與生
俱來的罪,諧他寬恕,請他指示應行之路。”
冷見愁徐徐踱一個圈子,回到他面前,才道:
“姚本善,我羨慕你。堅定的信仰能使枯萎的恢得和生機,頹喪者得到力量,
貧窮者富裕,痛苦者快樂。”
姚本善道:
“的確如此。”
冷見愁道:
“各人緣遇不同理想各異。我羨慕是一回事,我所要求又另一回事。你開始祈
禱吧。”
姚本善道:
“不必,我早就祈禱過。我希望有出戰機會。我渴望能與最近崛起江湖的傳奇
人物決一死戰。冷見愁,你很了不起,只不知你尚有何畏懼?”
冷見愁道:
“多謝褒獎。我的畏懼不少,當然不是死亡。”
姚本善泛起會意的微笑。
冷見愁又道:
“舉例說我逃避感情,你呢?”
姚本善頷首道:
“完全正確。感情源出於慾望,卑劣虛浮不實在。由於‘祈禱’,我已能控制
和捨棄很多種感情。”
冷見愁歎口氣道:
“跟你談話很舒服,沒有廢話,卻有深度。是經過千錘百煉億萬磨煉換得來的。”
姚本善道:
“我也一樣。但我比你幸運,因為我還有一次機會。”
冷見愁大感興趣,問道:
“誰?”
姚本善道:
“一個女尼,很年輕,只有什餘歲。但她懂得很多。可惜我非殺她不可。”
冷見愁道:
“血劍會連沙門中人都不放過?”
姚本善道:
“很抱歉,在現實中很多事我們都無法可想。”
冷見愁道:
“不對,你應該有法可想。”
姚本善怔一下,想一會才道:
“對,我只不過沒有堅持已見。唉,那個女尼使我留下極深難忘印像。她很了
不起,從容恬靜,死亡好像回家而已。”
冷見愁道:
“這一點很多人做得到,苟燕燕程士元也一樣。”
姚本善道:
“區別很大,苟、程這一對認為死亡就是‘永恆’。他們可以永遠一起永不分
離。他們以‘慾望’為基礎激起他們的勇氣承擔一切,面對死亡亦不驚懼。但那女
尼並不。是什麼理想信念支持她呢?”
冷見愁道:
“祈禱也是她而對一切都不驚懼原因之一。你必定知道,每種宗教都有祈禱,
只不過形式方法不同。佛教的禪定,功效和祈禱一樣。甚或過之。”
姚本善忽然陷入沉思之中,很久才道:
“冷見愁在我身上已浪費不少唇舌時間。老實告訴我,你門的何在?”
這是一針見血的問題,“搪塞”沒有一點用處。
冷見愁道:
“第一點,我也在‘追尋’。真理有的很近,但有時很遠。而最糟糕的是你不
知道獲得的是否‘真理’。
姚本善道:
“還有呢?”
冷見愁道:
“第二,血劍會十餘年來已成為最種秘之‘謎’。解答可能在你身上,但仍然
可能不是。”
姚本善道:
“我是血劍會十三當家排行第七,你想知道什麼?”
冷見愁道:
“那就不必問你。因為血劍會的主腦一定不會多過兩個人知道。你排行第七,
還差一截。”
姚本善的笑容突然變得很苦澀,道:
“對,說得對,我還不算最核心人物。”
冷見愁道:
“不關武功強弱,我想。而是因為你一直追求‘真’和‘永恆’,所以有些秘
密,似還是不知道的好。”
姚本善眼睛發直,想了一會,才道:
“很有道理。”
冷見愁道:
“說不定我是血劍會的老大。而我特地來查察你知道多少秘密。我敢肯定如果
你知道一切秘密,你會告訴我。因為我與眾不同,對不對?”
姚本善忽然沁出冷汗,這眉毛都濕透,應道:
“對。”
冷見愁道:
“你看我像老大麼?”
姚本善盯視他出頭到腳再看兩遍。其實一早已仔細瞧過觀察過,再看不會有新
發現,不看亦不會遺忘任何一點。
忽然他以堅決聲音道:
“你有遺世獨立但高華閒適的氣度。又有堅忍孤詣像苦行僧的味道。因此你可
以是最偉大的殺手,卻不是以殺人賺錢的殺手。”
冷見愁笑一下,道:
“那麼我不會是你們老大了?”
姚本善毫不遲疑,道:
“你不是。”
冷見愁道:
“對,我不是!”
兩人沉默一會,冷見愁又道:
“你已扳回一陣,我們算是扯平,底下呢?”
原來他們在言談中已經交手,如果其後姚本善不能堅決辯認冷見愁是否血劍會
老大,他在精神及智慧上便徹底輸敗。
冷見愁隨手於兵器架拿起一口長刀,歎口氣道:
“可惜不是天絕刀。”
姚本善立刻大地步出廳,一忽兒就回來,執著一口長刀。
那刀形古樸,刀鞘泛閃銀光,還鑲有寶石翡翠等,俱是極之名貴罕有的珍寶。
但整口刀看來仍然饒有‘古樸’之意。
冷見愁接過那口刀,拍拍刀鞘,道:
“久違了。人生便是如此,得得失失,誰知道呢?”
姚本善道:
“冷見愁,務請全力賜教。姚某人忽然醒悟,如果今日不能見識你生平絕藝,
活下去全無意義。”
冷見愁道:
“你放心,對任何人我都敢偶爾大意一下。但對你‘飛仙劍侶’正反劍掃蕩天
下群魔,求敗不能。我冷見愁算什麼東西,豈敢不全力以赴?”
姚本善悠然神住,道:
“求敗不能。啊,好一個求敗不能。冷見愁,你如何想出這等形容詞?據說敝
先祖神仙劍侶攜手游天下,數十年間簡直是‘求敗不能’,我今日只有一點遺憾。”
冷見愁道:
“你有遺憾?”
姚本善道:
“遺憾的是與你竟是敵而非友。”
冷見愁歎口氣,道:
“我老早已經遺憾這件事。對了,姚兄,你可知道天絕刀刀刃兩面銘刻的句子?”
姚本善道:
“當然知道,一邊銘著‘一刀在手’,另一邊是‘快意恩仇’。”
冷見愁道:
“今日此刀定當快意恩仇,你小心了。‘煙雨江南’嚴星雨可能很忌憚你的正
反劍,但我不是嚴星雨。”
練武廳(好寬敞高大的地方)內灰漠漠有點陰暗。
他們講不少話費了不少時間,他們互相吸取對方說話中的經驗和智慧,有如貪
婪的螞蟻吸血水不厭。
彌勒佛似的龐福突然間走進來,道:
“兩位既然尚未動手,請注意現在什麼時間?”
姚本善道:
“申未左右,怎麼了?”
冷見愁道:
“殷海走了?”
龐福道:
“是,他悄然離去。我萬萬想不到他還能活轉過來。”
冷見愁道:
“我根本沒有對他怎樣。只不過在他四周佈下種種強力解毒藥物。他一身劇毒
才受不了。換了別人,一點事都沒有。”
他停一下又道:
“股海在日後必然先找我,贏了我之後才輪到你,龐莊主,你最好祈求神佛保
佑我長命百歲。”
龐福道:
“冷見愁,我們雖然是敵而非友,但我不止佩服你簡直崇拜你。我龐福能活幾
天還不曉得,卻有一個心願,只要和你冷見愁喝一次酒,死亦瞑目。”
他打個哈哈,又道:
“死算得什麼?”
姚本善冷冷道:
“你只請冷見愁喝酒?”
龐福道:
“當然連你也請。姚七當家,你知不知道十三位血劍會當家之中,你算是最有
人情味的?”
冷見愁道:
“其他的人豈不是比魔鬼還可怕?”
龐福道:
“也不見得,被你擊敗扭斷三根手指的‘毒龍一現’胡不凡,是血劍會的巡查
使者,直接向會主大哥負責。他跟誰都談得來,為人和藹可親。但他比魔鬼還可怕。”
姚本善道:
“如果我告訴你胡不凡根本聽我命令行事,你信不信?”
龐福道;
“真的?”
冷見愁道:
“似乎很多驚人消息都值得干一杯,龐莊主,弄一桌酒菜要多少時間?”
龐福吃一驚,道:
“你們真的能一齊吃喝?”
冷見愁道:
“有什麼希罕?吃喝之後要講排命娶離別都無分別。”
姚本善道:
“這句話我不敢說出來而已。”
龐福仰天打個哈哈,但忽又長長連歎數吉,道:
“老了,之了。唉,我居然為一點小事而感動不已。我的心一面流淚一面流血。
只有老人才會如此軟弱。”
冷見愁道:
“你肯在我們面前講出真話,更值得喝一杯。”
酒席費時甚短。不過菜餚卻普通粗糙。酒也只是上酒--鄉下人自已釀的。
他們連干三大杯,吃一點菜。然後龐招首先道:
“粗菜劣灑不成敬意。兩位只怕不慣。”
“木魚”姚本善道:
“我無所謂。”
冷見愁道:
“你平日也吃這種菜喝這種酒?”
龐福道:
“是。”
冷見愁道:
“如此可見得你真心款持之情。龐莊主,干一杯!”
觥斛交錯,三人已不知喝了多少杯。
姚本善舌頭已經大了,話都講不清楚。
龐福卻依然像一尊“彌勒佛”,胖大的肚子和藹笑容好像能包容天下眾生的苦
惱和悲哀不幸。
冷見愁越喝得多,面上迷霧越濃。他像遺世獨立之人,冷眼看著世間。卻永遠
不讓自己投進去。
但他忽然發現一個道理,永遠保持清醒的人,注定勞碌辛苦。
因為這一夜冷見愁跟姚本善同睡一房。姚本善時時酣睡,冷見愁卻盤膝打坐到
天亮。雖然冷見愁老早就習慣辛苦堅危的生活,打坐七日七夜都不在乎。但要比起
姚本善,顯然就很不幸了。
姚本善末醉之前說過,如果有冷見愁在旁邊還不趁機醉一場的話,只怕永遠都
沒有“醉”的機會了。
這話以前有人說過,冷見愁記得很清楚。是小鄭。
別人都很信任他,連性命都可以托付。可是冷見愁自己呢?
曙色把窗紙染成灰白,房內依然黯黑溫暖。冷見愁走出院子迎著曉風,深深吸
口氣。清冰新鮮空氣從鼻子選人丹田,令人精神大振。牆腳一隻石竹好些花蕾張開
花瓣,飽滿清新,迎接新的一天來臨。
但冷見愁等待什麼?刀?劍?血?死亡?
場景忽然回到練武廳內。
姚本善,背上一支長劍腰間一支長劍,像冰雪堆砌,全身散發出慘凍寒冷。
對面不到五步有一個,就是冷見愁。
這一刻終會來臨,就像黑夜過後必是白天。酒醉過後必會酒醒。
冷見愁注視手中“天絕刀”,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他自知先用此刀極為不智。如果為了取勝目的,天絕刀與別的刀並無不同。但
他曾公開宣佈過,天絕刀從前在刀王蒲公望手中是出鞘殺人取命永不空回。但在
“冷見愁老爺”手中要更上一層樓,只斬下一支手指。
境界越高越困難,危險加倍增加。這就是冷見愁自知“不智”理由。
但“危險”卻是命運表現方式之一。冷見愁既然抗掙命運要超越它,焉能逃避
危險?但上述的理由是否冷見愁給自己出難題的全部原因呢?
其實冷見愁可以用暗器輕功;特異成就的內功以及毫無限制的殺著。要殺死姚
本善一定辦到。但只限於斬斷一支手指,就是武學上一大難了。
難題的真正意義就是“死亡之險”。
冷見愁扔掉刀鞘,然後就那樣子凝立如石像,沒有特別架式,亦沒有疏懈大意。
反正他就是那樣子站著。
奇怪的是他的冷漠程度似乎更甚於“木魚”姚本善。
兩人只對峙片刻,姚本善己模出冷見愁更多特異之處。他發現冷見愁一方面既
有如萬戰聲石甚至山嶽河川,從有宇宙以來就存在於世上,永不可搖撼改變。另一
方面又朦朧飄渺,宛如虛無中的精靈。
一個人怎能同時兼具“有”無”兩種特質?
姚本善一生出劍無數次,不論對付真正敵人或是假想敵。出劍絕未曾遲疑惶惑
過。
現在卻第一次感到遲疑惶惑,如果一定要他出劍先攻,攻向何處施展何式才絕
對不錯?
說話回來要他固守不動,又應該用何招式才守得絕對不失?守到幾時?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人間任何變化價位都不能改變它的步調。
時間永遠最分平。舉世無變絕代美人,功勳彪炳戰無不勝名將,吟風弄月詩人
騷客,最平凡數量最多的民眾。在“時間”之前人人平等。
姚本善右手正劍早已出鞘;劍刃一直閃動血紅驚悸光芒。忽然血紅褪色,有如
鮮血在空氣中凝結慢慢變為紫黑,失去活動跳躍鮮明色澤。
相反的“天絕刀”古樸稍厚的刀身精光越盛越強烈。彷彿生命漸趨成長成熟,
青春光輝煥發耀眼。
冷見愁此刻要一刀斬下姚本善頭,易如反掌。勝負之勢已定,神仙也挽回不了。
但冷見愁要斬斷的是‘手指’而非‘頭顱’。飛仙劍侶傳下的正反劍極盡“陰
陽”秘奧。能生化天地萬物,亦毀滅萬物。一陰一陽之謂“道”,劍道到此境界到
高無上,本已無可擊破無可取勝。而姚本善,眼力腕力臂力腰力亦俱致上乘。但是
“精神”修養上仍有懈可擊。
最堅固的提防只要有一個缺口,便會崩潰做成無可挽回災劫。
姚本善有這個缺口,所以冷見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但堅固的堤防硬要從不是缺口處開個缺口,問題便變得複雜危險無比。
兩人又對峙一陣,外表上全無變化。兩個人都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睛都不眨。
到這個階段,莊主龐福忍不住衝入廳,大叫道:
“罷手,兩位暫且罷手。”
冷見愁微微一笑,遲開兩步。
姚本善透口大氣,忽然全身汗如雨下。連眼睫毛都聚滿汗珠。
只有冷見愁才退得出扣緊的對峙戰局。如桌他不動,姚本善一輩子也不敢鬆弛。
龐福眼中顯出怒氣,凝視著冷見愁,道:
“你明明贏了,為何尚不出刀?”
冷見愁道:
“我等第二個機會。”
龐福道:
“什麼機會?”
冷見愁道:
“本來快等到了。本來讓事實告訴你真相最好,可惜你插手弄亂局面。”
姚本善極用心想一下,道:
“冷見愁你錯了。
冷見愁道:
“可能是你錯,而不是我錯。”
姚本善道:
“我左手‘反劍’雖然越來越難權出。但就算這樣發展下去,你等到我的確不
能拔劍,我最多也不過斷一支手,絕無生命之險。”
他停一下,又道:
“但如果你早點出手,我血濺五步非死不可。”
龐福沉重長歎一聲,道:
“冷見愁,我果然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
冷見愁道:
“知道就好,不必再提。”
姚本善道:
“你們在說什麼?”
龐福道:
“冷見愁用天絕刀,曾聲明更上一層樓。不殺人只斬斷一支手指,如果我知道
其中極微妙區別。當然我不會瞎攪和。”
姚本善怔一下,凝神眸思。當他尋思之時,誰也不驚憂他。因為他的樣子一看
便知正在思索一個極嚴重又“公平”地取絕的問題。
終於他說道:
“冷見愁,我想祈禱。”
冷見愁當然不阻止防礙,龐福則顯出一頭霧水表情。
姚本善走入房間,跪於窗前,雙手合拿交叉十指,低頭瞑目。“主啊,雖然路
已行到盡頭。但我仍然衷心感謝以往一切。主啊,求你賜我勇氣賜我指示。因為另
一條路漫長而艱辛崎嶇……”
祈禱的詞句清晰地傳入兩位武林高手的耳中。姚本善的彷徨疑惑和軟弱一面,
好像白紙黑字一樣現在他們面前。
每個人探心中的軟弱,已注定的失敗,將來未知之恐懼,誰能不例然動容?誰
不瞭解?
忽然,姚本善回到廳中,舉起左手。
鮮血淋淋,手掌上五指少了一支拇指,所以看來很刺眼,簡直怵目驚心。
天空陰雲密佈,大白天也灰暗模糊。連接兩天大雨,不但四處河流漲滿,同時
每條路泥濘濕滑,難行得令人討厭。
孤獨的足跡迤邐穿過寂寞的山谷荒野。
小鄭低頭查看一下,道:
“是冷見愁的足跡,如假包換。”
小鄭沒有恢復原來面目,仍然是個老人家打扮。他易容之術甚精,沒有人會覺
得他不是“老頭子”。
據小鄭自己說,扮做老頭子有很多好處。年輕姑娘們絕不會對他猜忌防範,別
的人對他也總是念著年紀一大把而容易原諒或忽視。
跟閻曉雅徐小茜雪婷三個年輕美麗女孩一齊上路走江湖,的確不是賞心騁懷樂
事。尤其你如果是年輕小伙子,絕對只有‘苦’而無‘樂’。
三個美女任先其一,都能教每個男人流下饞涎。
但三個湊在一起,任何男人都“頭痛”。
徐小茜最少話最溫柔,但她不出聲則已,一開口小鄭就忙累個半死。
雪婷沒有事,平常很好。但若是忽然情緒波動或是受到小小刺激,她罵人的話
以及無理的法子干奇百怪。幻想力最豐富之人,亦要為之膛目結舌自認遠遠不如。
但最可怕的最頭痛的還是閻曉雅。她一直不表示任何意見,不露出絲毫心事。
她越是深藏不露,你就越為之煩惱頭痛,你們說向東走,她跟著。你們忽然來
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改向西行,她亦跟著。全無怨言,亦不評論。
小鄭和閻曉雅拾擋三年之久,當然對她脾性很瞭解。以往閻曉雅偶然會沉默並
對任何事情都無意見。但只是偶而而且時間不長。決無此次堅決沉默下去的意思。
她為何用濃濃的沉默包裹自己?是不是迤邐穿越荒山地那一行孤單的足跡?
陽雲沉暗天氣使人感到永遠是在昏幕中,縱然才不過正午,卻不出想起“蠟燭”
“洗澡熱水”“豐富晚餐”等等。當然最要緊的是一張乾淨舒適寬大的床了。
總算已路越最荒隙最難行的地區,崎嘔荊棘濕泥濘泥等,暫時拋向腦後。
連小鄭也透一口大氣,自言自語道:
“有些地方簡直連蒼蠅都活不下去,但居然還住有人,真是奇怪之至。”
那些小村莊他們當然不肯歇腳,而現在前面不遠一個市鎮居然略有規模,屋宇
連綿,看起來起碼有上千戶人家。
小鄭又道:
“那是安居鎮,附近百餘裡內最大最繁榮的市鎮,飯館旅店等百肆俱全。衣帽
鞋襪花粉都買得到,甚至有兩家棺材舖。”
每個外表都相當狼狽,鞋子濕透以及濺滿泥土,連身上也有泥土。褲裙邊勾破
掛裂,頭髮蓬亂污穢。
除了冷見愁這種奇怪的人,誰也不會選這條路。
他們很不幸跟隨這個奇怪的人,所以只好吃許多不必要的苦頭。
小鄭自言自語道:
“吃飯最愉快最愜意,幾個香噴噴小菜,一大碗麵條或熱辣辣的白飯。做神仙
也不外如此。”
他這幾天已習慣用這種奇特方式,徵詢大家意見。
最麻煩彆扭的是雪婷,專門抬槓生事。如果徐小茜小鄭閻曉雅任何一個人出主
意,她多數會推翻否決。
所以徐小茜微微地笑,閻曉雅則不置可否。
雪婷道:
“我餓死了。”
小鄭道:
“那就決定先吃飯。”
雪婷道:
“不對,先投店。”
小鄭怔一下道:
“對,先投店。”
雷婷道:
“不對,先買點鞋襪衣物替換。”
小鄭苦笑道:
“有道理,如果冷見愁居然還在此處,那就更理想了。”
雪婷道:
“我們本是一直暗中跟蹤他。現下碰上他有何好處?”
小鄭道:
“我也不知道。”接著又喃喃道:
“叫冷見愁嘗嘗這種滋味,看他受得了受不了。”
小鄭喃喃自語,聲音模糊不清,所以雪婷她根本不知他說什麼。好在他喃喃自
語慣了,故此雪婷也不追問。
雪婷道:
“我們等你。你先去查探過。客棧關好房間,我們才入鎮。”
其實每次打尖吃飯投宿等都是由小鄭先安排妥當。
小鄭去後,雪婷道:
“哼,痢哈姬當然要跑腿辦事,還要勤快忍氣……”
閻曉雅皺起眉頭瞧她。
雪婷瞪大雙眼反盯她,眼中閃耀著狂野挑戰光芒。
徐小茜道:
“小鄭至少極擅長跟蹤之術;如果沒有他,只怕很難找到冷見愁蹤跡。”
閻曉雅首先移開目光,避免與雪婷對視。
雪婷本想乘勝追擊。但心中也真怕翻臉後小鄭和閻曉雅離開而無人帶路。再說
平時有個小鄭出氣解悶,有人伺候一切,路上的確方便得多。所以終於收回挑戰的
目光。
徐小茜道:
“閻曉雅,其實你大可攜帶小鄭離開我們。你何須遷就我們?你何須忍受著一
切?”
閻曉雅小嘴動一下,還未說話,雪婷已道:
“我知道,他想我們三個一齊見到冷見愁,然後看看冷見愁的反應選擇。”
這個女孩心直口快說話沒有忌憚。一下子把大家心中的猜疑和慾望全挑出來。
徐小茜道:
“我卻杯疑,冷見愁在我心中,真有如此份量?”
“有的!”她心中有個聲音回答。冷見愁除了用銳利目光刺透黑紗,看過她全
身每一處肌膚之外,此人還有說不出的魄力,使人根本不能忘記。
閻曉雅深深歎息一聲。她的想法是否和徐小茜一樣?
雪婷大聲道:
“冷見愁就是冷見愁,當然與別人有些不同之處。但你們都沒有見過世面,碰
到一個男人就神魂顛倒傻頭傻腦。哼,冷見愁一定暗暗得意好笑。”
所謂“世面”自然是指跟男人發生關係。
閻曉雅疑惑地望著她。徐小茜解釋道:
“雪婷認識不少男人,曾有過較為密切的往來。”
雪婷道:
“何必說得如此文雅。我不喜歡藏頭藏尾。干干脆脆說,我跟很多男人上過床,
就這麼回事。”
閻曉雅大吃一驚,打破沉默,道:
“真的?為什麼要說出來?”
雪婷道:
“那些都是過眼雲煙不值得重視。你為何重視?為了不被別人講閒話?為了不
被一般人觀念排斥?為了伯男人不真心愛你?”
閻曉雅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雪婷又道:
“其實你和徐小茜老早不被世俗觀念接受。漂漂亮亮的小娘們兒卻殺人不眨眼,
誰敢要?”
小鄭回來帶路。他的敏銳觀察力已發覺三女都懷有心事,都悶住一肚子氣。因
此他連多一句話都不說。
鎮內有一條長街,所有商店排列兩邊。街上行人來來往往,頗有繁盛熱鬧氣像。
街上行人大多數是鄉下人,所以一些斯文的讀書人,穿著考究的富家子弟,很
容易辯識出來。當然她們更惹人注目,每間店舖都因為她們經過而暫停一切買賣交
易。
她們先選購鞋襪衣服,其實每個人都有小包袱帶著替換衣眼,但都沒有曬乾。
客棧不大卻相當乾淨。掌櫃店伙小廝所有的眼睛都睜得又圓又大。曉得他們干
這行的見過不知多少人物,但這三個美女雖是垢面篷首身上很多泥跡,仍然能使他
們瞧得發楞。
因此當三女各自洗抹更衣時,掌櫃的就撩撥小鄭閒談,想從小鄭口中得知三女
來歷。
等小鄭也梳洗出來,不禁暗暗好笑。因為客棧前院的飯館忽然生意奇佳坐滿落
人。其中大部分是本地人,個個整齊乾淨。有些正襟危坐似是商議正事。有些東張
甘望,簡直食不知味。有幾個人淺斟低酌搖頭擺腦談詩論文,一望而知他們有“長
飲”的決心。
最當中一張方桌居然空著,顯然留給小鄭和三女使用。
小鄭當然不客氣,跟掌櫃要幾個小菜,卻有意挑剔一番。
因此這一頓飯雪婷、徐小茜、閻曉雅都吃得很舒服。不但菜好飯熱,連碗筷全
是新的,甚是潔淨。
由昨天下午直到今天中午,勞累污垢以及複雜心情,使她們由肉體疲倦變成精
神厭倦。
正因如此,這頓飯特別好吃。“餓則易為食”這句話古諺永遠不錯。
雪婷用纖美的白嫩兩支手指捏裂竹筷,撕出一小截做牙籤之用。她雖是很野,
但剔牙齒時仍然會用右一支手遮擋張大的嘴巴,動作甚是優美。
許多人顯是瞧得久了,直到雪婷美麗卻銳利的目光逐一瞪視,才吃驚地垂頭或
轉開眼睛。
雪婷不高興地道:
“小鄭,你看見沒有?”
小鄭道:
“我看見了。”
雪婷道:
“一個人送一個耳光好不好?”
小鄭訝道:
“你問我?我的話你從來聽不進,為什麼問我?”
雪婷道:
“不問你問誰?”
小鄭道:
“至少還有兩個人可問。”
雪婷道:
“我才不問她們。”
小鄭知道她會錯意,道:
“此鎮的人很奇怪,很多人家都不燒飯。”
雪婷大感驚訝,道:
“真的?”
徐小茜道:
“小鄭沒有騙你。你也瞧見的,這兒吃飯的都是本地人。”
小鄭道:
“對呀,除非大家都有不燒飯的習慣,否則哪兒來這麼多本地人上館子?”
雪婷不覺失笑。她的笑容加上徐小茜的笑容,宛如春回大地般百花忽然盛開。
所有的人都瞧得呆住。也因此整個店裡突然變得寂靜無聲。
小鄭壓低聲音,但因為很靜之故,幾乎人人都聽見。他道:
“要打耳光有兩個人一定要先問問,但我想他們一定不同意。”
雪婷換上怒色,站起身腰道:
“誰?你說。”
徐小茜忙道:
“別誤會,不是我。”
連閻曉雅亦輕聲道:
“也不是我。”
雷婷準備衝突準備對付的正是這兩個人。但忽然全部落空,不覺愣了。
小鄭道:
“那邊牆角一個。靠門口一個,那是獨自來吃飯,都是外地人。又都是搭人家
桌子混棄本地人。”
雪婷眼睛一轉都看見了,她頗有閱厲經驗,自是不會弄錯,
兩個都是年青人,絕不超過二十七歲。角落那個外表斯文面貌端正,但眉宇間
一股兇悍沉鬱之色。門口那個很粗壯,短打裝束。除了驃悍狠鬥味道之外,亦隱隱
透出一股沉鬱。
由於雪婷叉腰望去,於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用落那個青年身上。
他回顧一眼,大部分目光被他碰回去。只有雪婷等人例外。
雪婷甚至還特地向他瞪瞪眼睛。那青年雙眉動一下,動作很細微難以看見。但
行家眼中已知產他曾經想站起來。
不過他不但沒站起,反而垂頭俯首。
他為何不敢站起身?害怕雪婷?抑或念她女流之輩不願生事?
雪婷大聲道:
“奇怪,酒杯有什麼好看的?我第一次遇見淨看酒杯不看人的男人。哼,一定
不是男人。”
有些人發出笑聲。雪婷忽然覺得正在罵連四。所以忘了理會旁人笑聲。又大聲
道:
“凡是藏頭縮尾都不是男人,不敢拔刀更不是男人。”
人人皆知雪婷罵哪一個。另一方面提到拔刀雪婷怒火直冒。連四那小子含羞忍
辱比懦夫還不如。但後來卻為閻曉雅拔過兩次刀。拔一次刀還可說是偶然,可以說
是因為緣湊巧。但第二次拔刀意義就不尋常了。
但雪婷作夢也想不到連四拔刀,根本與閻曉雅無關。
連四隻為冷見愁拔刀,可是此類男人的感情感受,雪婷永遠不會瞭解。
雪婷氣得向閻曉雅瞪眼睛,忽然道:
“拔刀呀,懦夫,躲在酒杯裡難道能過一輩子不成?”
她罵的恨的是連四,但那青年卻忍受不住,霍地站起。
他身材欣長,儀容端整。
他隨手從桌底模出一口連鞘長刀,砰地重重擱在桌上。杯盤碗碟碎裂不少,菜
汁灑水飛濺。飯堂內鴉雀無聲,人人愣愣望住那口長刀。
雪婷轉眼望去,只見那青年沉鬱兇悍表情更濃,身子挺得畢立,軒昂中含有狐
獨淒涼之慨。
她忽然心中一軟,這樣當眾辱罵叫誰能忍受?當日連四可不是一怒之下走出雷
府拔刀擊潰“五行神箭”麼?”
那青年用沉著卻顯得忍氣抑忿聲音道:
“在下葛沖之。姑娘,在下當眾懇求你。”
所有的人都傻了。看他樣子的確不似無膽懦弱之輩。他怎肯當眾向一個女孩投
降求饒?
雪婷心更軟了,放柔聲音應道:
“不客氣,你想怎樣?”
和緩柔軟的聲音使氣氛立刻鬆弛,靠門口的粗壯青年站起身,他不高約摸只有
五尺六七,但非常健壯結實,驃悍之氣真能令人感到忌憚畏懼,這種好勇鬥狠之徒
最好敬而遠之。
粗壯青年怒聲道:
“我叫王勇。葛沖之,你何以低頭乞憐人?人頭落地也不過碗大的疤。”
葛沖之不作聲,一直凝視雪婷。
雪婷望向王勇,打從第一眼望去早知道此人粗豪好斗,所以奇怪他何以也有一
種沉鬱之色?這個心粗勇狠之人果然忍不住跳身子了,此是他本色,不足為奇,奇
怪的仍是他眉宇一股沉鬱悲涼。
雪婷道:
“一個個來,王勇,你當然不肯與葛沖之聯手。所以先安靜坐下,等一會輪到
你。”
王勇一定想不出應答反駁理由,默然坐下。
葛沖之才緩緩道:
“姑娘,在下想懇請指示解答一個疑團。在下的刀藏於桌下,自問無人得知,
但你何以得知?”
雪婷沖口道:
“是連四”她的真意指的是連四不敢拔刀使她印像深刻得不可拔,所以忽然把
葛沖之當做連四,不覺提到“拔刀”,她何曾曉得葛沖之將長刀藏在桌下?
葛沖之訝然道:
“連四,他也來了?”
雪婷道:
“沒有,但他曾告訴我此中決竅。如果你有一把刀藏在桌底,坐姿肯定與平時
不同。”
葛沖之恍然道:
“原來如此,多謝姑娘指教。”
雪婷暗暗好笑。指教什麼!根本是她隨口編造,女性的天生就有偽裝和說謊的
天才。(比起男人而論)
故此她隨口編排,卻塢甚是合情合理。
葛沖之拿起長刀,拍拍刀鞘,仰天長笑一聲,道:
“連四拔刀訣聽說天下無雙,武林近日為之轟動傳說。在下已經聽得多了,今
日見不到連四,相信見到姑娘也一樣。”
雪婷美麗的眼睛一瞪,道:
“胡說,連四算什麼東西。他是他我是我。連冷見愁的天絕刀我也不在乎……”
粗壯驃悍的王勇大叫一聲跳起身,道:
“冷見愁的天絕刀你也不在乎?吹牛吹牛!”
徐小茜忽然插嘴,她的聲音向來溫柔得使人心軟,語聲人耳字字清晰無比。
她道:
“王勇兄,你見過冷見愁?”
王勇道:
“沒見過。”
徐小茜道:
“冷見愁若在此地,一定很感激你。不過,這位雪婷姑娘卻識得冷見愁,她的
話當然並非全無根據。”
王勇一愣,道:
“她認識冷見愁?唉,我要是見過他,死也瞑目。”
雪婷道:
“為什麼?冷見愁有什麼了不起?”
王勇道:
“近兩個月天下武林人人談的是冷見愁說的是冷見愁。這等人物不見一面豈能
甘心?”
徐小茜道:
“冷見愁連四都值得一見。很多人想見他們,卻都不懷好意。人怕出名豬怕肥,
冷見愁連四有了聲名,人人想擊敗他們,尤其是年青好手。”
葛沖之道:
“怪只怪沒有修養的人太多。”
王勇道:
“不對,誰不想擊敗他們一夕成名?葛沖之難道你不想?”
葛沖之苦笑一下,道:
“從前會想。但現在的我己不是從前的我。”
王勇啊一聲。忽也歎氣道:
“我也是。原來你……”
葛沖之道:
“其實去年此時此地已見過你。只不過你沒留意而已。”
王勇又長長歎口氣,咕通一聲坐下去,差點將堅牢的板凳坐斷。
徐小茜美眸一轉,柔聲道:
“好了,如果沒有壞心歹心,雪婷姑娘或者肯替你們介紹冷見愁連四認識。”
雪婷坐下來喝杯茶,道:
“徐小茜,你幫他們,為什麼?”
徐小茜壓低聲音道:
“他們有很大的麻煩痛苦。問題都出在這安居鎮地方上。你說奇怪不奇怪?”
雪婷道:
“當然奇怪!”
閻曉雅道:
“安居鎮芝麻豆點大的地方,莫非也有古怪?”
小鄭此時才接口道:
“一定有。第一點此鎮總共不到一萬人口,又不是在往來要道。但客棧有兩家
之多,裝修設備都不錯。第二點,此鎮一個月能死幾個人?怎能支持兩家棺材舖?”
三女都怔一下,各自尋思。
他們其後交談聲音很低很小,所以店內己恢復飲酒食肉的諠譁聲。
小鄭顫巍巍起身出去。三女為了等他,直等到其他客人走盡,只剩下葛沖之王
勇二人,才見小鄭回來。
葛沖之王勇各自把著酒壺,不停喝酒。悶酒特別易醉,看來他們已有幾分酒意。
雪婷埋怨道:
“小鄭,你去了很久知不知道?”
小鄭道:
“很對不起,真對不起。”
雪婷道:
“此鎮有古怪,但我們自己也有事。走好不好?”
小鄭道:
“還是趁早上路的好。咱們自己的事要緊。”
徐小茜欲進反退,道:
“對,別人閒事我們才不管呢!”
雪婷搖頭道:
“不對,我們不管的話永遠不會有人管。此鎮偏僻得很,誰會經過?”
徐小茜道:
“莫忘記冷見愁早已經過。他不管我們管麼?”
雪婷道:
“你不想管你走,我非留下不可。”
閻曉雅在她灼灼目光下,只好表示意見,道:
“我無所謂,管就管。”
小鄭道:
“我們當然留下看看怎麼回事。葛沖之使的是鬼頭刀,兩邊鞘筒各插一口短刀,
可能是黃山派年青高手,已得該派‘兩手三刀’絕技。”
徐小茜道:
“有道理。王勇亦有點來頭。絕不是普通的練家子。”
小鄭道:
“他腰間鼓起一塊,卻不似軟鞭,莫非是軟劍?”
徐小茜道:
“此人有一身橫練,雖然尚未練到不怕刀劍利器加身地步,但有橫練工夫而又
使用軟兵刃的話,南方只有九江奇勝門。橫練是鐵布衫,兵刃是‘鉤刀鐵鏈’。”
小鄭道:
“如果王勇真是奇勝門弟子,葛沖之是黃山弟子,則這兩個人本身實力和背景
都不可輕傷。他們有何麻煩痛苦?”
徐小茜道:
“任何人休想從他們口中間出隱情真相。我們想知道的話.須從別人別處下手。”
小鄭搖頭道:
“也不行。我找過掌櫃伙計,銀子花了一百兩,又差點割斷他們喉嚨,一切手
段都搾不出隱情。”
無怪他去了那麼久!雪婷登時很原諒他,說道:
“你很能幹。但我們乾脆詢問他們豈不更直接了當?”
徐小茜輕輕道:
“江湖上從未聽過安居鎮。如果他們肯洩露一點口風,安居鎮絕不會藉籍無名。”
閻曉雅道:
“看來這兩個男人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所以我們就算能擊敗他們,恐怕仍然落
空。”
雪婷向她瞪瞪眼睛,道:
“廢話,胡說,哼,他們敢不說麼?你試過沒有?”
對於她這種挑戰口氣神情閻曉雅老早習慣了,閻曉雅也老早決心不與她衝突。
所以歉然一笑,道:
“好,好,我本來,愚蠢不懂事。你說怎麼辦我們就照做。”
雪婷發聲不出。俗語說“仰手不打笑臉人”的確有點道理。這馬掌無論如何打
不下去,如果對方含著笑容。
徐小茜微笑道:
“雪婷,你還記得徐良嗎?”
徐良年輕英俊,是“煙波萬頃”徐無理的獨子。武功高強而又聰明機智。
但他連一招都使不出,被徐小茜雪脖拿下,像捏糯米粉團一樣隨便搓弄擺佈。
雪婷眼中一亮,道:
“當然記得。此地這兩個傢伙年紀跟徐良和林火土差不多。”
徐小茜道:
“如果你肯親自出手,以你家傳絕學,他們都有大大懈隙可乘。”
雪婷道:
“就這麼說。我出手。”
小鄭忙道:
“姑娘們,不可使用強硬手段。”
雪婷道:
“怎麼了?我打不過他們?”
小鄭道:
“在下非是此意。但世上有些人吃軟不吃硬。方法如是用錯反而大大刺手。”
雪婷道:
“難道叫我衷求他們說出隱秘?哼,不通之至。”
小鄭避免與她正面爭辯,道:
“這兩個人雖然不同一路,但卻有共同之處。例如他們年紀不大卻都武功紮實
得很。他們脾氣很瞭解某種情勢。他們去年都來過此地……”
雪婷聽得便了,連徐小茜也佩服道:
“小鄭你真行,我只瞧出一點而已。”
小鄭道:
“跟冷見愁一比我就變成傻瓜。請勿誇獎我。”
雪婷道:
“那也不見得。”她這人心直口快,想什麼說什麼,又道:
“照你看該怎麼辦?”
小鄭道:
“他們還有一點相同,而是最奇怪的。那就是他們身上都帶有價位不匪的金銀
珠寶。”
三個美女都出現驚異神色。
徐小茜道:
“這點果然很奇。”
雪婷道:
“這就算賺到錢也不必通通帶在身上。”
閻曉雅居然開口,道:
“莫非他們無家可歸亦沒有可信託的朋友?”
說到無家可歸時,她眉宇間不覺露出憂鬱之色。
小鄭道:
“一個是鼎鼎有名的黃山派大弟子。一個奇勝門的首座年輕高手,就算無家可
歸亦不至於沒有知心好友。”
大家都反覆尋思。根據分析而得種種現像。葛沖之王勇現安居鎮必有一個相同
原因。又由於都不是窮鬼,偷盜搶劫一定不可能。
雪婷是“行動派”,想不邁就想不通。移步走到葛沖之對面坐下,道:
“葛沖之,請我喝一杯。”
葛沖之抬起含有酒意眼睛,驚訝不已,道:
“我敢情是聽錯了?”
雪婷道:
“我本來不想對你兇,我跟別人嘔氣而已。”
葛沖之趕緊去拿杯子,給他斟滿,舉杯道:
“多謝你原諒我失禮。”說罷連干三杯。
雪婷道:
“你酒量很好,我這人很好勝,不能教你吃虧。”也連干三杯。
說到“酒量”卻是很奇妙的話題。有些人酒量明明很好,偏要裝模作樣拚命裝
不行。有些則太過誇獎結果每喝必醉,有些人看對手而定,碰到男人就保留實力以
便到最後一下灌倒對方,而對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卻逞英雄杯杯見底,不知不覺
灌自己。
至少年青人容易被女孩子灌醉。葛沖之年紀還輕,所以不久已於了十八杯。
輪到徐小茜過來,雪婷則走到王勇那邊。使他不必再用艷羨的目光瞧望。
但葛沖之王勇雖然後來舌都大了,有點語無倫次。但秘密仍不肯透露。
雪婷徐小茜一走開,他們都伏在桌子上睡著。這邊三女和小鄭低聲商量。
雪婷道:
“沒錯,他們去年此時來過此地。前年也一樣。但不肯說出原因。”
徐小茜道:
“他們都有很沉重的心事,很痛苦的煩惱。嚴重得不敢提到‘前途’‘理想’
等等。”
小鄭道:
“這些資料表面上不算什麼,其實極為重要。以他們的年紀脾氣,怎肯年復一
年於某時來到某地?他們非是懦弱消沉之土,何以不談前途理想?可見得必有某種
痛昔隱衷,使他們不敢想將來。”
他停歇一下,又道:
“在下趁便又出去查過。此鎮許多做小買賣的人對於外客很習慣,一點不奇怪
一點不好奇多問。有些人話中不覺透露此鎮的確每天都有外路人前來,住幾天就走
。都很大方捨得花錢,所以他們很歡迎。卻也不敢多嘴問這問那,因為那些外路人
大多很兇。”
如果享葛沖之王勇二人做樣本,的確如此。
小鄭又道:
“此鎮地方相當大,最酉邊有一戶院深屋大,還有一座三層高的樓閣。叫做隱
賢閣。主人梁老員外,現下很少出門亦不管事,裡外都由梁大公子二公子管理。”
雷婷道:
“隱賢閣梁家敢是有問題?”
小鄭道:
“目前還看不出。因為梁家樂善好施,擁有很多店舖和田地。租地很平直,又
時時周濟貧苦人家。”
雪婷道:
“既是如此車嗎提他?”
小鄭道:
“梁家請了很多武師,門禁森嚴。另一方面又組織全鎮七八百年輕力壯的人,
免費練習武技,隱隱成為地方上一支武力隊伍。
雪婷道:
“梁家有野心想造反?”
徐小茜道:
“大概不至於此。但如果有人想動他們,就算千兒百兵丁亦未必得手。若是人
少,那些武師已經足夠。”
小鄭道:
“要是我很有錢又有很多仇家,梁家這個辦法最好。”
閻曉雅忽然道:
“我想查一查葛沖之王男的脈息。”
大家都很奇怪,雪婷起身先行;拍拍葛沖之肩頭道:“喂!別睡了。”
葛沖之咿咿唔唔聲中閻曉雅拉起他一支手,三指指尖搭落脈門“寸關尺”部位。
她們裝作拉葛沖之起身,接著又如法拉扯王勇。
無奈那兩入都沒有回醒(其實已被點了睡穴)。他們回到座位繼續密商。
徐小茜道:
“你看法如何?有沒有結論?”
閻曉雅道:
“有,他們若不是脈門某處被制,就是受藥力所制。總之不妥,否則以他們的
體魄和內力,絕不會五十杯之內醉成這等模樣。”
大家想一會,小鄭道:
“好像已查出不少痕跡。既然他們之問有許多共同點,我們亦可由此下手。”
雪婷道:
“快說出來聽聽。”
小鄭道:
“他們身上都帶著珠寶金子,我們全給拿過來,瞧他們反應就知。”
雪婷道:
“不好,很容易發生誤會。”
小鄭道:
“我們盡量讓此鎮之人曉得正在追查葛王二人之一人,相信必有奇怪之事發生。”
雪婷又搖頭道:
“也不好。打草驚蛇,最怕蛇不出來,更難找了。”
小鄭道:
“餘下只有一法。我們嚴密監視盯住他們,尤其是晚上。”
大家商議結束,採取監視之法。
葛沖之王勇後來各自自房睡到次日中午。吃早點時候大家公開碰頭。
葛王二人各各獨佔一桌,雖然曾交談過,竟不坐在一起。
葛沖之雙手揉揉太陽穴,滿腔頹喪煩惱。直到雪婷在右側坐下來,他不覺吃一
驚。
他眼中這個女孩子明艷照人。實在難得遇見。但也正因此故使他更感懊喪。
他的沉鬱之色打動雪婷心弦。她柔聲道:
“不舒服?睡得不好?”
葛沖之苦笑道:
“三年前我絕不相信會不舒服,會睡得不好。”
他抬頭望住雪婷,忽然羨慕地道:
“你從來沒有心事沒有煩惱?”
雪婷道:
“誰說沒有?”
葛沖之道:
“對,煩惱人人都有,只不過大小不同而已。”
雪婷道:
“男人真可憐,有煩惱不敢講,更不敢像女人一樣大哭一場。”
葛沖之道:
“正是如此。”他感動得說不出話。雪婷如此美麗又如此瞭解體貼,她簡直是
天上下人間的仙子。
雪婷道:
“既然你很煩惱,最好直接面對煩惱設法解決。有人告訴,‘痛苦’本身並沒
有什麼,只不過你去想它而你就越感痛苦。”
葛沖之道:
“可是有些痛苦卻是實實在在,我想或不想仍然存在。”
雪婷道:
“對,這是事實。如果你不能面對而解決它,你可以想法子逃避。”
葛沖之道:
“痛苦與煩惱一方面是實實在在存在於外界,同時又存在心裡。誰能逃到‘心”
不能及的地方?”
雪婷凝視他一會,才道:
“你一定痛苦很久,才想得如此深刻透徹。命運真可怕,任何人必定會有這種
奇異感覺。”
葛沖之但覺得她聲調目光都能使他打開心扉,可以赤裸相見。
這種奇異感覺他這輩子第一次發現,深心中既快樂又很不安。是否每個人一生
中必定會有這種奇異感覺?
他深深歎口氣,道:
“命運的確可怕!不管你相信與否,順從或反抗,畏懼或漠視,年輕或年老,
總之你仍在命運支配中。”
雪婷道:
“以你的年紀而又專修武功的人,居然想這麼多。真叫人不敢相信。你知道,
大多數練武的小伙子似乎缺乏頭腦拳腳刀劍就是一切。”
葛沖之道:
“你才令人驚異,我以後永遠不敢輕看女孩子。從前的想法荒謬可笑之極。任
何男人在你面前必有此感。”
雪婷道:
“不一定,在一些人面前我簡直變成傻瓜。”
葛沖之道:
“誰?聽說冷見愁簡直就像魔鬼一樣,怎麼,是不是他?”
雪婷腦海中泛起冷見愁。
她不能欺騙葛沖之,只好點點頭,道:
“但第一個人是我祖父。還有連四。”
為什麼提到“連四”?她話一出口就覺迷惑。
不久以前連四在她心目中仍是懶漢懦夫一名,但現在居然成了英雄成了偶像?
葛沖之歎口。氣,道:
“三年前我可能不自量力要跟他們鬥一鬥。”
雪婷道:
“現在你不敢?”
葛沖之道:
“對,不敢。不過卻與武功無關。”
雪婷道:
“那是為什麼?”
葛沖之停頓一下之後,才道:
“說出來別笑我。現在的我既無雄心壯志,武藝也不如人家,同時對人生看法
做法都不同了。”
另一邊徐小茜正與王勇正在閒談。
徐小茜道:
“從九江到此地要走多久?
王勇道:
“七八天。”忽然一怔,道:
“我會說過從九江來的?”
徐小茜道:
“沒有,但除了九江奇勝門,沒有其它家派武功是橫練加軟兵刃。”
王勇道:
“你還知道些什麼?”
徐小茜道:
“沒有了,啊!還有一點。我知道你煩惱痛苦。”
王勇道: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不想你也有痛苦也有煩惱。”
徐小茜道:
“我明白,有些痛苦會傳染。”
她的溫柔和聰明諒解,加上花朵般笑話,宛如春日和風薰醉千萬遊子。
王勇看得癡了。之後,忽然用寬厚結實手掌握住她白皙細手,誠懇地道:
“你們最好離開,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知。”
徐小茜任他握住手掌。感覺有點奇異,亦很陌生。因為她自長大以後,手掌從
未被男人握過。
她輕歎一聲,道:
“如果你的痛苦有人能幫得上忙,我願意替你找來。那怕用哀求或者綁架方法
。”
王勇道:
“沒有人能幫忙,連冷見愁都不行,”當他忽然發覺自己的手還緊緊握住人家
的手,連忙放開道:
“請別怪我。”
徐小茜道:
“冷見愁也不行?我不信。”
王勇道:
“有些事不是武功能解決的。”
徐小茜道:
“但他除武功外,醫藥之道亦是當世無雙。”眼角瞥見對方微微動容,又道:
“當世醫藥之道亦解救不了心病。如果你有心病,只有心藥方醫得。古人這樣
說過,是不是?”
王勇喃喃道:
“對,心病還須心藥醫。原來冷見愁精於醫藥之道。”
但冷見愁上一次見到徐小茜,並沒有提到她所中“絕毒”,當然也沒有提到出
手解救。徐小茜想到此事,心都涼了。
冷見愁肯出手救常青,為何不肯救我?
如果冷見愁認為彼此毫無交情時,何以毫不猶豫接受我一千兩銀子拿了就走?
王勇突然道:
“你也有很沉重的心事?唉,我一直以為你如此美麗姑娘,絕對不會有心事有
煩惱。”
徐小茜道:
“不論是人或事情,從表面上看往往得不到真相。”
王勇道:
“只不知姑娘的煩惱困難我能不能幫忙?”
徐小茜忽然泛起惡作劇念頭,道:
“當然可以,”
王勇忙道:
“請告訴我。”
徐小茜道:
“有一件關係及我哥哥死活的事,只要有錢就可以解決。”
王勇道:
“錢?要多少?”
徐小茜道:
“沒有一萬也得八千。”
王勇又笑一下,但笑容忽然淡。
徐小茜道:
“這數目不少,所以你不必感到為難。”
王勇道:
“數目不算大,但不能馬上給你。”
徐小茜道:
“我明白,你不必為難。”
王勇解釋道:
“我身邊現成有三萬兩,但晚上就要用。所以不能馬上分給你。”
徐小茜不說其它話,只道:
“我明白,你先辦你的事。”
王勇道:
“你哥哥要用一萬兩最遲幾時?”
徐小茜歎氣道:
“也是今晚。”
王勇瞪大眼睛,道:
“莫非他跟我一樣?今晚?”
徐小茜道:
“對,今晚。他自己有幾千兩。我已幫他湊七千兩,其實一萬兩之數還不夠。
但可能獲得緩期。”
王勇咬牙切齒尋思。面上表情一時豁出性命要價,一時衰頹要放棄任何掙扎。
他必定受創深刻,被命運折磨既久且多。否則以他年齡凡有逆境必能奮力抗拒,
必定不會有“放棄”之想!
徐小茜歎口氣,道:
“對不起,其實我不需要錢。”
王勇一愣,道:
“真的?”
徐小茜道:
“我開個玩笑。誰知這個玩笑開得如此拙劣。使你受到傷害,對不起。”
王勇道:
“但願只是個玩笑,真的?”
徐小茜道:
“真的,我卻忽然很擔心,擔心你的問題。”
王勇道:
“你知道?”
徐小苦道:
“不知道。但如果你必須付人家三萬兩銀子,這數目很大,事情必定很嚴重。
如果人家懷疑我和我的朋友,而你卻跟我談了許久,你怎生辯白呢?”
王勇道:
“這……我不知道。我根本沒想到。”
徐小茜道:
“我幫得上忙嗎?”
王勇道:
“誰也不行。”
徐小茜道:
“好,我們等會就走。明天在合肥見。我記得有家客棧叫做遠悅,記住。”
雪婷成績也不錯,探出葛沖之的錢財亦於今夜付出。但和徐小茜一樣,雪婷感
覺出太多對葛沖之不利,所以不敢多問。
因此徐小茜的廬州之約大家很贊成,等葛王二人事情過後查明內情再想辦法。
似乎最穩當最有利。
他們聚集在雪停房間商議。小鄭搖頭道:
“只怕我們此去合肥路上會出事。”
雪婷道:
“出什麼事?”
小鄭道:
“不知道,但必與葛王二人有關就是。”
徐小茜道:
“出點事也好,至少多些線索。”
小鄭道:
“但明槍易躲暗劍難防。人家用什麼手段甚至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多可怕?
這可不是開玩笑事情,大家說是不是。”
閻曉雅難得插嘴,問道:
“冷見愁走那一條路?”
小鄭道:
“一個婦人三個做小買賣漢子都看見他向西南荒山行去。他一定打算翻山越嶺
直到巢湖。說不定游水游過巢湖。這個人古怪主意多得很,誰也猜不遠。”
閻曉雅道:
“如果我們往合肥,豈不是要兜個大圈子才跟得上冷見愁?”
小鄭道:
“難說,說不定冷見愁突然轉回合肥,不過他多半會奔向舒城,經桐城九江等
地前赴江南。”
閻晚雅道:
“我們從合肥到舒城也一樣,路好走,遠不了多少。”
小鄭逐一瞧過三女面色,歎口氣道:
“好吧。既然你們都不怕多生枝節麻煩。我小鄭怕什麼?”
路很好走,尤其最近下過雨,塵土不大。行人不多,因為安居鎮僻處一角,距
離合肥雖然只有一天路程。卻很少往那邊走。
他們沒有坐車乘轎。但步行速度快過車轎,甚至快過騎馬。
中午沒有休息,也沒有露出疲倦。立到未時才休息一下。
歇腳的地方只是路邊一座涼亭,有人賣茶水點心。旁邊不少高大老樹投下濃陰,
岔路過去不遠有個小村落。雞鳴犬叫隨風傳到。
一片寧靜有如世外桃源,其實很多鄉村都有這種恬靜閒遠景緻。
雪婷嘴巴咬滿乾糧,忽然道:
“住在鄉下也很好,至少可以了卻很多煩惱。”
徐小茜指指心窩,道:
“煩惱在這兒,人住何處都一樣。”
雪婷一口氣喝了一杯茶。卻見附近枝葉問小鳥跳來躍去。空中也有鴿子飛過,
老鷹在更高處盤旋。
她忽然記起冷見愁,道:
“你們誰知道黃昏那一種鳥歸巢最早?那種最遲?”
大家都楞住,誰也不會留意過這個問題。就算想過也很難弄得清楚。
雪婷開心笑起來,道:
“最早是鶴鳥,接著是聒噪的烏鴉,然後是麻雀、畫眉,最後是燕子,這時天
已經黑了。”
人人都露欽佩之色,尤其是向來居住城市的徐小茜,她道:
“你真了不起。我永遠想不到年年回來築巢在同一地方的燕子,每天竟是夜歸
人。”
小鄭道:
“這種口氣很像冷見愁。他也懂得最多,你們淡起來一定很有意思。”
雪婷朗笑一聲,道:
“這話根本就是冷見愁說的。”
大家都笑起來。不過雪婷的笑聲有點不對勁,很快就變成呻吟,還抱住肚子。
閻曉雅眼睛盯住賣茶老人。口中說道:
“我們都沒有喝茶,只有雪婷喝一大碗。”
那老人聽到雪婷呻吟聲,驚訝瞧著。接著還走過來道:“小姑娘怎麼了?敢情
是受涼或是吃壞肚子?”
並無任何證據使老人脫嫌置身事外。但奇怪的是人人都感到絕不是老人弄的手
腳。都覺得他沒有嫌疑。但雪婷這般校樣,難道受涼而至?又莫非乾糧有古怪?
雪婷呻吟不久,忽然昏迷。
徐小茜用一件外衣舖地,讓雪婷躺著。低聲道:
“必定茶水有問題。閻曉雅,你負責看住雪婷,小鄭,你負責亭外四周以及來
往道路。我專門對付老人。”
她慢步走到老人面前,老人已動手煮水。
老人道:
“等水開了沖紅糖老薑,或者對那小姑娘有點用。”
徐小茜道:
“你賣茶多久了?”
老人道:
“唉。十幾年了。”
徐小茜道:
“你貴姓?”
老人道:
“我姓郭。”
徐小茜道:
“郭老丈,我的朋友不是著涼感冒。”
郭老太茫然望她,道:
“不是嗎?那是什麼?”
徐小茜很用心觀察對方眼神,但見只有昏花衰老,毫無神采。當下道:
“我朋友被人加害。但是,可憐的是我們根本不知道害她之人是誰?”郭老丈
全無驚訝之色,卻歎口氣,道:
“又是那些魔鬼害人,我知道。”
徐小茜心中一震,面上可絲毫不敢露出形色,柔聲道:“魔鬼?你知道你認識
麼?”
郭老丈道:
“不認識,但我知道。我己活了七十多歲,奇怪的事見得多了!”
徐小茜道:
“你見過很多奇怪事?有沒有像現在我那朋友一樣的?”
郭老丈道:
“當然有。而且常常有。你朋友很漂亮很年輕很可愛,對不對?”
徐小茜微感迷惘,道:
“對呀。你看她夠不夠年輕漂亮呢?”
郭老丈道:
“夠,夠。就是太夠了才出毛病。以往無數次發生這種事,都很年輕英俊。但
女孩子還是第一次。”
徐小茜道:
“這兒常常有這種事兒發生?被害生病的人後來怎麼樣?”
郭老丈道:
“後來一定有人幫忙弄走。最後放在棺材裡。”
徐小茜恐怕赫走什麼似的輕聲問道:
“你知不知道來幫忙弄走的人是誰?那兒來的棺材?”
郭老丈道:
“棺材當然是安居鎮的安樂長生店的。”
他停了一下。才道:
“來幫忙的人,哼,我瞧都是魔鬼派來的人。”
徐小茜道:
“魔鬼是誰?”
郭老丈可有點不高興了,道:
“魔鬼就是魔鬼,我那能見到?”
徐小茜忙道:
“對,我真笨。但老丈何以知道那些人是魔鬼派來的?”
郭老太道:
“凡是安樂長生店的棺材收葬的,就是魔鬼弄死的人。”
徐小茜驚訝得嘴也張開,楞一下道:
“為什麼?安樂長生店是魔鬼開的?”
郭老丈道:
“不是不是。安樂長生店老閣徐胖子是安居鎮土生土長,絕不是魔鬼。但他十
幾年前,大約是十五年前吧?他夢見形態很可怕的魔鬼要他開一片棺材店。那魔鬼
說要收很多很多軍車手下。”
徐小茜道:
“十五年來安樂長生店生意很好麼?”
郭老丈道:
“有時候很多,一天死好幾個人。但有時十天八天沒有一件生意。”
徐小茜道:
“如果每個月都有生意,十五年來魔鬼已死了很多軍卒手下了吧!”
郭老丈道:
“安樂長生後生意比吉祥長生店生意好得多。每個月都有三五單生意。我告訴
你,死的都是外路人。”
徐小茜道:
“像我們?”
郭老丈道:
“對,全是二十幾歲三十不到的小伙子。”
徐小茜提出一個最嚴重的問題,道:
“那些人既然死了,又是外路人無親無故,誰出錢買棺材?”
郭老丈道:
“這些人身上多少有點錢。要不然屍首送到安樂。徐胖子開單子找梁善人要錢
就是。任何人有困難找到隱賢閻梁善人家,一定解決。”
水已經煮開,老人衝了一杯紅糖水。
徐小茜問道:
“有用嗎?你試過沒有?”
郭老丈面上皺紋變得更深更多,慢慢道:
“沒有用。每次都幫不了忙。”
徐小茜走回雪婷身邊,只見她面色慘白,氣息奄奄昏迷不醒。這時任何人提議
任何急救方法絕不會被拒絕。
但紅糖水一點用處都沒有,這是郭老丈自己說的。
他可能只懂得此法。所以每次用同一方法急救。
閻曉雅瞧見徐小茜眼色,所以暗中倒掉紅糖水姜,卻裝出喂雪婷慢慢喝光的表
情。而徐小茜則走出亭子與小鄭商量。
徐小茜說完一切後又道:
“你看郭老人可疑嗎?”
小鄭道:
“難說得很。表面上全無可疑。”
徐小茜道:
“魔鬼要收軍卒手下的傳說,十五年來深入人心,想必附近所有市鎮鄉村的村
民都知道並且深信不疑。”
小鄭道:
“對,這種手法很高明巧妙。”
徐小茜道:
“雪婷可能救不活,你看怎麼辦?”
小鄭道:
“如果發生這種慘劇,我們一定替她報仇。”
徐小茜道:
“找魔鬼報仇?”
小鄭道:
“東洋忍耐術有很多借重神鬼利用人們迷信心理的方法。”
徐小茜道:
“我知道。隱賢閣是不是最可疑目標?”
小鄭道:
“最明顯最可疑的往往是最無辜的。”
徐小茜道:
“報仇之事慢慢再談,當務之急是雪婷,希望能救活她。”
小鄭道:
“閻曉雅已用手勢告訴我,絲毫瞧不出毒性,只能肯定雪婷並不是感冒受涼亦
不是中暑而昏迷不醒。”
徐小茜道:
“我也瞧不出。其實我們對毒藥一門多少有點認識。既然連我們亦全然瞧不出
頭緒線索,只怕兇多吉少。”
小鄭垂頭歎口氣,道:
“在下亦有這種想法,不敢說出來而已。”
雪婷雖然蠻橫愛管閒事生閒氣。但她是心地善良的。樣子又美麗的女孩子。如
果她不明不白死於此地。這種仇恨痛苦無人忍受得住。
徐小茜輕聲而己萬分堅決地道:
“寧可不追蹤冷見愁,一定要弄明白雪婷這件事。救不了她就替她報仇。”
小鄭道:
“閻姑娘和我正都這樣想。”
徐小茜道:
“據我所知二十年前亦有過‘十萬魔軍’的傳說。但那是發生在北方翼南。據
說這種探‘中流抵柱’孟知秋的得意弟子‘秋月明鏡’范真,也送了性命。范真其
實已是北方直錄兼山東河南總攏頭,勢強力大,鹿下高手如雲。‘十萬魔軍’一連
串神秘命案雖然偵破。但只是表面上,同時也送了范真一命。”
小鄭道: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十萬魔軍,聽來很邪很可怕,難道真有邪魔鬼怪要招十
萬名軍士?”
徐小茜道:
“此案出頭到尾充滿神秘,究竟如何世上的人只怕知道很少很少。目前安居鎮
發生的事,當然不敢肯定是‘十萬魔軍’案。不過其中似乎很有牽連有脈絡終可尋。
如果真是二十餘年前‘十萬魔軍’案再度出現,我們恐怕無法偵破。”
小鄭低聲道:
“我們雖然勢力遠不及從前的‘秋月明鏡’范真。但我們也有特長非他所及。”
他停歇一下又道:
“況且‘十萬魔軍’至今不過暗算雪婷姑娘而已,究其實未有名人手筆給我們
看到,怕他何來?”
徐小茜沉吟道:
“只不知葛沖之王勇兩人情形如何?”
小鄭道:
“明天就知道了。”
徐小茜皺起眉頭。奇怪的是凡是美麗的女孩子,笑也好顰也好都別有動人美態。
小鄭移開目光喃喃道:
“我很不幸跟你們走在一塊的。喚,我太不幸了……”
如果他不為了避開徐小茜迷人艷光,他就不會看見“郭老丈”發楞樣子。那老
人肯定為徐小茜楚楚動人神態發愣,他既然已七十多歲,還會被少女迷住?
小鄭用蚊子叫的聲音說話,徐小茜居然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他道:
“萬萬不可改變你的神情。小心聽著……”
徐小茜維持使人憐惜動人心弦的表情。
小鄭說了一些話,忽然走回涼亭探看雪婷,然後閻曉雅也聽到小鄭蚊叫的聲音。
不久,閻曉雅和徐小茜調換位置。
現在閻曉雅裝出黯然神傷樣子,向天空輕輕低歎。
她的位置正好讓郭老人面對著,所以郭老人拾眼就瞧得見。
小鄭和徐小茜在他後面吱吱喳喳談論雪婷的問題。
所以老人可以毫無顧忌,而閻曉雅卻另有美態,清麗如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
卻比蓮花多一份嬌艷風姿。
任體男人看見,就算沒有非非之想,亦會貪婪欣賞一番。你能對一朵清麗又嬌
艷的蓮花視若無睹嗎?”
當然誰都不能,郭老人也不例外。
小鄭蚊叫聲鑽人徐小茜耳朵,道:
“瞧,老頭子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身子卻凝定不動,顯得正全神貫注瞧著姑
娘。”
徐小茜點點頭。小鄭又道:
“我們快走,這條線索萬萬斷不得。”
太陽已略略偏西,氣溫反比中午略高。好些樹木都有點無精打彩,似是畏懼驕
陽炎威。
蟬嘶此起彼落熱鬧得很,偶然傳來數聲山鳥嬌啼。
但在和平寧靜中,卻含蘊著冷酷無情殺機。起碼雪婷一條性命已靠近鬼門關。
合肥很大很繁榮,但也很樸素。已經略見昏暮,點燈人家不多,可顯得此城居
民很儉省。
當然做生意店舖燈火輝煌,所以大街上很明亮。遠悅客棧也在大街上,店內兼
做飯館的大廳更是燈火通明。
雪婷躺在柔軟床上,依舊昏迷而又全身冰涼。如果不是尚有呼吸一定會以為她
已經死了。
投店時只有徐小茜和雪婷,因為小鄭閻曉雅半途中相繼不見了。
徐小茜構出一個小包裹,打開來有一撮乾糧和一個小瓷瓶。
片刻間房門響起叩門聲,有人道:
“姑娘,大夫請來啦。”
那大夫姓王,據說是世代儒醫。有兩撇小鬍子,穿著舉止倒也斯文。
他切過脈翻過眼皮又扳開雪婷嘴巴,看過舌頭。
徐小茜默默等候。王大夫想一會才舉目望住徐小茜,道:
“這位姑娘六脈微弱而又紊亂。但眼舌呼吸皮膚等又顯示生機強固。此是陰陽
調而不凋,五行相剋而又相生之像,學生行醫以來還是第一次遇見。”
徐小茜明徹目光緊緊盯住他,柔聲道:
“能救或是不能救呢?”
王大夫忽然愣住,半響才定過神來。只要是男人而又面對如此明艷美麗容貌能
不心神招醉?
徐小茜又柔聲道:
“錢不計較。如果要多請幾位大夫會診更好。王大夫,請盡快盡你所能救活我
這個可憐妹子。”
王大夫用奇異眼光瞧她。又用同樣眼光看看雪婷。
徐小茜不作聲,除了焦急表情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她曾是江湖上一流人物。如果女性要選出強人的話,徐小茜必可當選。
她能忍耐等候,任何惡劣痛苦情勢煎熬下都忍得住。甚至她自己前途幸福和性
命等交關之事,她都能忍受等候。
那王大夫奇異的眼光洩露不少秘密。專業醫生即使面對數千百人死亡場面,也
能冷靜盡力做份內之事。莫非王大夫根本不是大夫?他究竟是什麼人?有何企圖?
王大夫突然用耳語般聲音道:
“你快走,走得越快越遠就越好。”
接著提高聲音道:
“唉,這位姑娘看來,病人膏盲沒得救了!”
徐小茜向他眨幾眼以報以感謝的目光。口中大聲道:
“大夫,常言道是醫者父母心,請想想辦法,我妹子今年才十七歲……”
說話時把桌子上瓷瓶和乾糧推近大夫。瓷瓶內是“茶”從那郭老人茶壺內倒出
來的茶。
她用請求的手勢求王大夫幫忙,又指桌上物事。
王大夫拿起乾糧嗅嗅,搖了搖頭,郭老丈的外表談話以至他那乾枯滿是老眼昏
花肢板,顯示他無辜不知情。他一定是被人暗中利用,尤其是他的外形以及真不知
內情,故此絕對不被人起疑心防範。
幕後人心計極工手段毒辣已對證明。莫非真是“魔鬼”要組織這軍隊?
王大夫說些謙辭的話,接著一面暗暗用手搖後面說:“姑娘,說起這等奇難病
症,本城上余大夫周大夫最拿手,你轉諧他們可能還有救。叫店小二去請就行,他
都認得。”
徐小茜向他到了一福表示感謝,塞一錢銀子作為診金。王大夫本不規收錢,但
又怕多說話無益,歎口氣就走了,
雪婷既然只剩下一口氣,小命去了一大截,徐小茜反而不必太顧忌,把她獨自
留下亦不須太牽掛,她眼珠子一轉,決定了進行步聚。
首先叫小二來,埋怨幾句後便提到余大夫周大夫兩人來會診。
店小二似乎提不起勁,道:
“小的知道這兩位大夫。”
徐小茜道:
“他們醫館怎麼走法?我去請。”
店小二忽然有了精神,道:
“姑娘自己去?讓小的去跑腿就行了。”
徐小茜道:
“不,我自己去才顯得恭敬誠意。”
店小二扳耳撓腮的推托一會,才把地址走法詳詳細細地告訴她。
臨到徐小茜出門,店小二忽然用耳語道:
“快去快回,祝你順利。”
不等徐小茜有所反應便一溜煙走了。徐小茜心中明白,連店小二在內共有兩個
人受迫做一些不願做的事,亦可見得必有人暗中監視,王大夫店小之才如此小心謹
慎。余大夫醫館就在大街上,很近。此時是黃昏,但醫館內燈火通亮,還有不少病
人。
徐小茜立闖病診室,別人還來不及阻止,她探頭瞧一服,就走出醫館。
漂亮女孩有很多好處,沒有罵她。除好奇外對她的奇異行動也沒有如何反應。
周大夫醫館也相距不遠,徐小茜也微笑自若地走入診症室,病家以為她是病家
家人。
另一張書桌後有個年級人增減用藥名稱說出,由年輕人抄下此一醫案。
病家問一些話後終於出去。徐小茜輕拍年輕人一下,道:
“下一位人等一下。”
年輕人聽話得很,立刻像泥雕木呆立不動。他當然想動因為他連這個聲音極悅
耳迷人女孩子的面龐都沒瞧見。但可惜全身麻木僵硬,心中清楚而硬是不能動彈。
周大夫居然面色不改,道:
“哼,點災手法很高明,你想幹嘛?”
但當他瞧徐小茜兩眼之後,忽然神色完全緩和。甚至柔聲道:
“你貴姓?你的問題並不急在這一陣子。”
徐小茜道:
“我姓徐,大夫你果然很有眼力。”
周大夫道:
“我先看完脈才敢說話。”
徐小茜道:
“好,但不在這兒。請到悅遠客棧。我歇在那邊。”
周大夫道:
“但外面還有病家,他們都等了很久。”
徐小茜道:
“叫他們再忍耐再等一下,大夫,請跟他們講一聲。我求求你。”
周大夫望望呆如木雞的年輕人。又充份感覺出徐小茜溫柔卻極為堅決語氣。如
果不順從她,只怕也遭到被點住穴道的命運。他歎了口氣,道:
“好,咱們走。”
兩人走到門外,徐小茜道:
“大夫,那余大夫如何?”
周大夫道:
“餘生天兄?他是大國手,我自愧不如。”
因此當他們經過余大夫館時,徐小茜大大方方拉住周大夫臂膀一同入內。
見到余大夫,周大夫一怔。
徐小茜笑盈盈道;
“余大夫,有個病人相當麻煩。”
余大夫道;
“你是誰?你沒有看見我很忙?真是莫名其妙……”
徐小茜忽然雙手拂出,左手先右手後歷歷分明,誰知正當余大夫仰身後退之際,
她右手居然比左手快一步拂近對方胸口。光芒微閃即沒,徐小茜已縮回手,笑容依
舊,似乎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但余大夫咕呼仰跌在地上。顯然不但發生過事情,而且很嚴重兇險。因為余大
夫跌倒之後既不爬起亦無聲息。
周大夫驚道:
“你……姑娘……你……”
徐小茜道:
“他不是余大夫,是冒牌貨。”
周大夫張口結舌,徐小茜給他一個眼色,厲聲道:
“如果你敢不聽話,此人就是榜樣。”話聲傳出老遠,如果附近還有心謀不軌
之人一定聽得見。
客棧中雪婷昏迷如故,沒有人打擾(這一點徐小茜早己算準)。
徐小茜等周大夫診察雪婷脈息,一面留意外面動靜。
她顯得從容鎮定,毫不慌亂。但如果昏臥床上的是她親妹子,不知她還能保持
如此冷靜?
周大夫道:
“令妹子中了毒……”
徐小茜立刻接口道:
“只要告訴我能不能救活。”
周大夫道:
“可以。”
徐小茜道:
“有沒有困難?”
周大夫道:
“很容易。”
徐小茜舒口氣,道:
“好極了。”
周大夫道:
“但姑娘你自己才有大問題,你不知道?”
徐小茜道:
“我知道。”
周大夫道:
“你一點不在乎?”
徐小茜道:
“我中的是絕毒。她卻不是。我有沒有講錯?”
周大夫道:
“我還沒有按脈,不敢下斷言。”
徐小茜道:
“先救活我妹子,好不好?”
周大夫沉吟道:
“不是不好,但你瞧……”他手中捏著一個小小銀盆,掀開蓋子裡面只有一粒
碧綠澄翠如龍眼核大小的藥九。“只有一粒。”周大夫說:“這是萬應解毒神丹,
我只有一粒。”
徐小茜聞到陣陣清香,憑這一點簡直可肯定此丹很名貴很有效。
只有一粒是什麼意思?難道此丹可以解得“孤獨迷情”?若是解得毒又救得雪
婷,豈不是只有一人可以得救?
她伸出白皙細美的手掌,拿過銀盤。
周大夫可能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眩目的手掌,簡直瞧得呆住。根本不知道
“萬應解毒神丹”已被人家拿走。
徐小茜再嗅一下,道:
“周大夫,這粒丹藥是否很名貴麼?”
周大夫道:
“當然很名貴,此丹跟隨我二十年,片刻都不離身。”
徐小茜隱隱感到“問題”出來了。假如此丹是周大夫自己煉製的。又假如周大
夫能另處藥方解救雪婷,他何須拖拖拉拉說這許多話?
她毫不遲疑,堅定地道:
“如果此丹能救得了我妹子,馬上給她服下。”
周大夫道:
“但你……唉,令妹還可拖延,除非誤服與毒藥相反之物。”
徐小茜道:
“拖下去你能醫好她嗎?”
周大夫想一下道:
“沒有把握,的確沒有把握。”
燈光照射他臉上,四十來歲,面圓,身體微胖。看得出是心地好之人。忠厚中
而又有斯文風度。
如果此丹是他唯一殺手間。則面對這兩個神秘而又極為美麗的女子的予盾,任
何男人都不禁有顧此失被的猶豫彷徨,這是可以理解和同情的。
燈光同樣照亮徐小茜面龐。並且還增添她特有的溫柔嬌態。使她除了美麗之外,
另有一種迷人動人之處。
徐小茜堅持卻很溫柔道:
“請先救我妹子。”
周大夫歎了口氣,遞給她一杯溫水。
雪婷服藥後並沒有馬上回醒,但眉宇舒展,肌肉放鬆,顯然解除若干毒性。
周大夫道:
“我要走了。令妹最遲半個時辰就沒事回醒。”
徐小西迅速考慮整個局勢,知道現下連周大夫也有危險。但這話說不得,以免
他空自驚惶而又無能為力自保。
她微笑一下,道:
“但此丹來歷還未告訴我。你可肯告訴我?”
她的笑容使周大夫微微昏眩。他當然肯告訴她一切。而且這是逗留久一點最好
最自然藉口。
此外也必須等到雷婷回醒,確知她病好無恙才對。但周大夫心中卻隱隱閃過
“不安”,他應該逗留嗎?究竟為何故留著不走?為病情或是為她?
你如果選最好的種子(這是因),加上適合的土壤氣候水份陽光,肯定可以得
到最佳收穫(這是果)。
你如果盡心救了一個人,以後還一直盡心盡力幫忙(因),就算那人是“魔鬼”,
也有好的結局(果)。
僻靜荒涼山巖後面有座小茅屋。屋內有個四五十歲瘦削神情冷酷的男人,他面
上永遠沒有笑容。茅屋內一點灰塵也沒有。連屋外十幾甘丈方圓之內,也是乾淨得
任何人都覺得可以一屁股坐下。
不但乾淨無比,而且連一支蟲蟻都沒有。
這個男人姓房名孤鴻。他不但是“孤鴻”,甚至連蟲蟻也不敢走近他。
只有一個人例外,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周安心,
周安心這個男孩子個子不高,微胖,相貌忠厚,但兩道長過眼睛的眉毛顯示很
聰明。
他半年前在一條山澗邊發現孤鴻。房孤鴻好像已經死了,趴伏澗邊,幸好額頭
被一塊石頭擱高,否則不病死也得淹死。
周安心把他背到巖後,太陽曬不到風也吹不到,打開竹簍,簍裡很多種草藥。
統統倒出來,但周安心卻不知用哪一種才好。
周安心曾讀過五六年書,本想苦熬十年寒窗之後從科舉考試圖個出身。但偏偏
家境不容許,故此兩年來他替幾個做生草藥生意以及幾個大夫,專門四處採掘難得
的生草藥物。
這種生涯倒也無拘無束,既清靜又能賺幾個錢養家。
那人忽然回醒,昏弱的目光欲有惡毒意味,使人心中害怕發毛。
不過一忽兒那人就更清醒些,並且看見一地上的生草藥。他看了一陣,以微弱
無力聲音動作,讓周安心拿幾種塞入口中。然後,不久他就恢復生命活力,這人就
是房孤鴻。
房孤鴻雖然恢復活力,但行動非常困難,除了大小便不得不勉力去做之外,根
本動不了。
房孤鴻對生草藥甚至一切藥物都內行得不能再內行,所以每隔四五天周安心送
些乾糧以及替他洗澡換衣服等。總有一兩個時辰房孤鴻向他講種種藥物學問。
直到有一天,算來距今大約二十年。房孤鴻在周安心注視下嚥了氣。當然在臨
終前房孤鴻說過不少話,也給他一些事物留念。
周大夫道:
“我後來學過脈學,終於掛牌當上正式大夫,但老實說,我最拿手的二十多種
疑難症都是房孤鴻老夫子傳授的。”
房孤鴻算不算“老夫子”,那是其次。但在周大夫心中,他不但是老夫子,而
且神乎其技,凡是他傳授的,應手而愈療奏效如神。而用的不過是極平凡、極普通
的常見的草藥。
周大夫又道:
“這一粒‘萬應解毒丹’,也是他留給我的。本來有兩粒,其一粒在三年前已
用了。”
徐小茜歎口氣,道:
“房孤鴻必定是毒門高手。”
周安心道:
“對,你怎知道?”
徐小茜道:
“毒門中人最顯著者便是‘潔癖’,乾淨得連蟲蟻也不肯接近他。”
周安心道:
“這兩粒‘萬應解毒神丹’他給我防身和留念。對普通病無效。但任何中毒者
都可以解救。”
徐小茜楞住出神半晌,如果“抑丹”是毒門高手珍藏的解毒至寶,說不定真可
以解救她中的絕毒。
但既然房孤鴻有這等救命至寶。何以壯年凋逝?誰能弄死他呢?
周安心解答這個疑問,道:
“那‘萬應解毒神丹’在常人是防身保命至寶,但對房老夫子卻比毒藥還可怕,
他本來共有七粒,但服到第五粒就支持不住而死。”
徐小茜問道:
“你是不是說房孤鴻被萬應解毒神丹‘毒死’?”
周大夫點點頭,道:
“因為毒門之人自小玩弄服食種種毒藥,所以全是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筋骨髓血
都含毒素。要是毒素忽然消失反而活不下去,萬應解毒種靈效神奇無比,所以房老
夫子。唉……”
徐小茜道:
“誰迫他服食呢?想來他總不是自願的吧?”
房孤鴻不是瘋子,當然不是自願服食。周大夫道:
“他臨終前大略告訴過我,是一個姓嚴的人,外號‘血劍’。”
徐小茜不但不驚奇反而安心地道:
“對,是他就對了。”
周大夫訝疑不解,徐小茜解釋道:
“血劍嚴北五十到三十年前這沒時間,號稱天下第一殺手,要殺誰誰都逃不掉
活不了,但他也懂得藥物之學麼?”
周大夫喘口氣,才道:
“神丹不是血劍嚴北煉的。是‘大自在天醫’李繼華。”
徐小茜道:
“一切都對啦。你不須替房孤鴻痛惜哀悼。因為李繼華三十年前已經不在人間,
而房孤鴻居然還多活十年才死。可見得房孤鴻必定亦是舉世無雙的毒門高手。”
周大夫聽了果然很好服的樣子。“大自在天醫”李繼華可以比美古今任何神醫
大國手。周大夫當然知道。卻只怕徐小茜不識誤以為房孤鴻毒功粗淺。周大夫可不
想任何人有這種誤會。房孤鴻至今仍是他心中最敬仰佩服的人。
徐小茜又道:
“可惜你沒學會房孤鴻真功夫。不然我姊妹身上區區之毒,想必藥到毒解。”
周大夫道:
“他不讓我學。甚至留下一本厚厚的書也不准我翻看,翻一頁都不准。”
徐小茜道:
“他對你很好,所以不想你變成毒門中人。”
周大夫苦笑道:
“不對,老實告訴你吧,他說我根本不配。”
徐小茜不但不安慰他,竟也很認真說道:
“你的確不配。”
周大夫歎口氣。合肥不是小地方,能成為“名醫”決不簡單。但他這個名醫現
在卻頹喪瀉氣得像個小孩子。”
徐小茜柔聲地道:
“只因為你心腸不硬不毒,所以不配。”
周大夫幾乎感激得掉眼淚。想不到憋了多少年心事以及自卑陰影,她輕輕柔柔
就化解。如此知已居然又是絕世紅顏,到那兒找呢?
雪婷伸個了懶腰翻個身,看來睡意優濃。但突然跳起身,一面查看一面叫道:
“這是什麼地方?”
徐小茜道:
“你終於睡醒啦!”
雪婷向周大夫立瞪眼睛,道:
“睡個屁,好多牛頭馬面拉我去見閻王爺,我不肯去……”
她忽然醒悟,立刻變成滿面笑容。而那笑容的熱力卻足以融化一座冰山。
她道:
“她救了我?他是誰?”
徐小茜道:
“周大夫,合肥名醫無人不知。”
雪婷下地走動一下,身覺全無異狀。高興得拉住周大夫手臂咭咭呱呱道謝。周
大夫差點昏倒,好不容易才站住腳。
徐小茜拿出幾張錢票,揀兩張遞過去,道:
“一千五百兩,區區之數聊表寸心。”
周大夫瞧著她的玉手發怔。雪婷忙道:
“太少太少,至少送三千兩。”連忙加上一張銀票。
徐小茜柔聲道:
“大夫,天下事不可強求。我的問題別掛在心上。”
周大夫輕歎一聲,道:
“至少你讓我按按脈息我才死心啊。”
徐小茜坐下伸出手,道:
“謝謝費心,你鄉下有地方住麼?”
周大夫訝道:
“鄉下?當然有地方。但已經十幾二十幾年沒回去,為什麼?”
徐小茜道:
“等會兒再講好麼?”
溫柔的聲音美的表情,男人那能抵抗。周大夫定定神,開始把脈。
雪茜居然沉得住氣,足足等了將近半個時辰也不作聲。
周大夫抹了抹額上汗水;道:
“厲害,厲害。一粒萬應解毒種丹絕對不夠。”
徐小茜道:
“總算沒弄錯。我妹子已經生龍活虎一樣。”
雪婷皺起鼻子眉毛想心事。她的確遇上難題。徐小茜何以把“神丹”讓給她?
一切情況顯示徐小茜以及周大夫是在未知“神丹”對徐小茜無效以前就給她眼下。
徐小茜何以如此慷慨她自知一定有辦法?抑是她根本不想活?
徐小茜道:
“大夫,連家人也別通知,一出去就悄悄連夜返回鄉下。躲起來,至少半年不
露面,別讓任何人知道。連家人也不能曉得。”
周大夫愕然道:
“為甚麼?”
徐小茜道:
“如果行動夠秘密,或者能躲得過殺身之禍。”她用手勢阻止他開口,又道:
“原因是你救活我妹子。”
雪婷當然明白江湖勾當,難過地道:
“很抱歉,真的。事至如今只有請你原諒。”
周大夫想一下,才道:
“我不知道何以會相信你們的話。好,我走。失蹤半年以後一切大吉大利。”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你們的芳名,我很想知道。”徐小茜道:
“我叫徐小茜。她叫雪婷,卻不姓花姓雷。”
周大夫一定以為她們一從父姓一從母姓,所以滿意而又倉皇地走了。
徐小茜立刻把原先店小二叫來,給他一張銀票,道:
“你能走多遠躲多久?”
店小二一瞧銀票,差點昏倒道:
“一千兩?天啊,到天子腳底下一輩子都夠用。”
徐小茜嚴肅地道:
“你心中明白事情很嚴重可怕,我們很感謝你也很對不起你。”
店伙怔了一下,躬身道謝,還道:
“兩位姑娘萬萬多加小心。‘魔鬼’要的人從沒有逃得過的。如果當時你叫小
的去請余大夫周大夫……。”
徐小茜道:
“我知道,你必定請來兩個冒牌貨。”
店伙露出一面佩服神色,道:
“你真行。小的走啦,‘魔鬼’勢力很大,但極少人曉得,連余大夫周大夫被
人冒充過十幾甘次,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他閃出門口,像一頭老鼠隱入黑暗中。
徐小茜雪婷看了覺得很放心。尤其感到安慰的是暗中幫忙過她們的好心人都能
躲開,使人有解脫沒有窒礙的舒暢感覺。
然而雪婷卻毫無解脫舒暢之感,她只覺得一口悶氣憋聚胸口。她想大打出手把
那些陰險可惡敵人一個個活活打死,但“敵人”是誰?“魔鬼”要收軍卒的傳說是
唯一線索。如果敵人竟是“魔鬼”,上那兒找?武功有用麼?
最惱人的事就是你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而“敵人”卻一點不假的確存在,
因為雪婷已差點兒送了命。
雪婷想來想去氣得俏面龐變成黃色。
徐小茜道:
“雪婷,如果冷見愁連四或者今祖遇上此事,他們怎麼辦?”
雪婷從未如此想過,因此一想之下氣悶消散許多,道:“他們那一套我懂,但
很窩囊就是了。”
徐小茜道:
“我的想法卻可能跟他們有出入。”
雪婷道:
“你怎麼想?”
徐小茜道:
“我們是女人,所以我們有我們的法子手段。他們不同,他們都是轟轟烈烈的
人物,只要找到一點線索就可以逐步跟著干,由枝葉遲到根本一概通通挑掉。”
雪婷道:
“我喜歡他們的方法。”
徐小茜道:
“但我們人孤勢單力量不夠,所以我們須得另想辦法。”
雪婷想想也是,她雖是衝動好勝浮躁,但性命是重要的。
她道:
“我們總不能讓對方自動送上門讓我們殺吧?”
徐小茜道:
“只要有耐心,誰說不行?”
雪婷道:
“就算有耐心,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們豈不是要放棄追蹤冷見愁?”
徐小茜道: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如果他們不曾向你下毒手,我們還可以罷手。但現在
卻決不能罷手。”
徐小茜曾經是江湖人聞名喪膽的“靈犀五點金”首腦,她當然不肯輕易放過鑰
毒的可惡仇敵。
雪婷道:
“我們怎樣等法?”
徐小茜道:
“不出兩天對方必會找上我們。我們等的就是這一點破綻線索。”
兩天說來容易其實相當沉悶漫長。第一天她們到處走到處打聽“魔鬼”消息。
她們購買東西,出其不意到某一間飯館吃飯,盡量露相。由天她們都極美貌、極迷
人,所以效果特別顯著。合肥城中所有江湖武林人物都知道有這麼回事。
但次日她們卻是不出門,亦不叫東西吃。只是吃她們昨天準備的乾糧和清水。
如果有人想下毒算計她們,根據昨天情況派出很多人物到各飯館等侯,便上大
當了,而且她們根本連茶都不喝一口,簡止無懈可擊。
這一夜大概三更時分,徐小茜輕輕弄醒雪婷。
她在雪婷耳邊悄悄地道:
“你醒了沒有?”
雪婷也咬她耳朵,道:
“醒得很。”
徐小茜道:
“如果‘魔鬼’白天不能下毒暗算,你猜他們怎樣?”
雪婷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會不會今夜就出手暗襲我們卻未可知。”
徐小茜道:
“葛沖之、王勇他們今天可能已到達合肥。但我們一天都沒出房門一步而碰不
上,所以我們明天一露面,想必可以碰見他們。”
雪婷道:
“‘魔鬼’一定不想我們碰上,對不對?”
徐小茜道:
“所以今晚非出手對付我們不可。”
雪婷道:
“別緊張,我雖然向來喜歡脫得精光睡覺。但出門在外卻永不脫衣服。”
徐小茜道:
“你扯到那兒去了?”
雪婷道:
“我任何一剎那都可以跳起來應敵。”
徐小茜道:
“如果你能跳起身應敵。你也能大聲叫喊醒所有住客。但魔鬼一定不讓你驚動
別人。”
雪婷道:
“你這話甚麼意思?”
徐小茜道:
“江湖上很多詭秘手法使敵人不會跳起,不會叫喊。如特製淬毒暗器偷襲。無
色無味的迷藥忽然瀰漫房間。買通你身邊的人突然下手。”
雪婷促手摟住她纖腰,道:
“對,如果買通我,豈不是馬上可以生擒你。”
徐小茜道:
“這是上上手法。可惜買不通你我任何一個,所以一定會用暗器或迷藥。”
以前的雪婷一定不怕,不會緊張,但中過毒險些送命之後,非但不敢不怕,而
至覺得很難防禦很頭大。
徐小茜又道:
“魔鬼方面既有擅長使毒高手,極可能使用迷魂藥物。如果我們留在房內,等
到忽然發覺全房彌溫著迷藥,只怕太遲逃走不了。”
雪婷反應很強烈。像彈簧一下子彈落地。徐小茜黑暗中微笑一下,但她動作亦
很快,不但也離開床舖,同時已拉住雪婷。輕輕道:
“你從後窗出去,我走前門。隔壁院子有棵大樹,在樹上恰好能監視這邊整個
院子房間。”
她們很快就在鄰樹上會台,並排坐在橫枝上。背後有枝幹可挨。夜涼如水,萬
籟無聲,卻也舒服。
徐小茜道:
“如果魔鬼今晚派人動手,我們最好能跟蹤找出巢穴。我意思是盡快找到主腦
人物。”
雪婷道:
“跟蹤很容易跟丟,最好痛痛快快抓住逼供。”
徐小茜道:
“抓人不是不好,但有些詭異神秘集團派人行動,都預先防衛失手被擒,往往
連一句話未說出就死了。”
雪婷道:
“這‘魔鬼’有這麼厲害?”
徐小茜道:
“如若不然,何以江湖上無人聽過合肥安居鎮有這些怪事?”
時間一分一秒溜走,天下繁星其中許多一直在眨眼睛。
沉默寂靜中,涼爽的夜晚以及滿天星星,叫人不禁撩起兒時情景。
滿天星星忽然都不見了。曙光使整個天空發生劇烈變化。天上一片迷迷濛蒙,
但大地依然沉默寂靜無聲。
但突然間大地騷動--吱喳鳥聲和公雞喔喔長鳴。人間的囂喧驀地擠滿不眠人
心中。
其實仍然很靜,雖然街上已有各種聲音隱隱約約傳來--牲口以及車輪輾地的
聲響,開門聲,擺放東酉聲,甚至罵孩子聲。
雖然在城市中,但人們仍然起得很早,所以徐小茜和雪婷在街上聯抉而行也引
不起任何人驚訝注意。
她們喝熱騰騰的鹹豆漿,燙舌頭的蔥油餅。
肚子很舒服,心中卻憫然若失。
白白監視一夜居然毫無所得,敵人動靜全無線索可測。
“回去休息再想一想。”徐小茜說:“我不信‘魔鬼’這麼沉得住氣。”
雪婷“嗯”一聲,喝完一碗豆漿,第二碗端來之後,才道:
“那店小二,你不該放過,如果他還在,我們一定可以找到線索。”
徐小茜道:
“威協一個人不一定要露面。比方說我是魔鬼,我要威協一個店小二,至少有
十幾個方法可以不必露面。最容易的是黑漆無光的晚上,卻只見到明晃晃鋒利的刀
子。但這把刀卻攔在喉嚨,你想想看,他敢不聽吩咐?尤其事情未做口袋已有一大
錠銀子。你是店小二便如何呢?
雪婷道:
“你懂得很多,誰教你的?”
徐小茜道:
“我沒有‘祖父’、‘親人’甚至任何親人。而我必須活下去又必須活得舒服。”
雪婷歎口氣!“祖父”、“親人”這些名詞從前她當作等閒。她寧可一個人飄
泊江湖。她反抗社會任何一切。可是她棄若沿展的卻有人萬分珍視嚮往。而且,現
在她也有想念感激。想起“祖父”心中便湧起陣陣溫暖,莫非她從前放棄的卻偏偏
是不該放棄應該珍惜的麼?
客棧的老掌櫃左手拿著小茶壺,右手托住旱煙袋叭叭直抽。見到她們時突然兩
服發直滿面驚異。
徐小茜在他面前默然注視他。過一陣老掌櫃才道:
“怪了,你們幾時出去?你們可曾會見來訪的客人?唉,天剛亮,就有客人來
訪,難道他不睡覺的?”
雪婷道:
“是甚麼人?”
老掌櫃道:
‘一個小伙子,長得很漂亮,我從未見過那麼漂亮的小伙子。”徐小苦溫溫柔
柔道:
“他的人呢?”
老掌框道:
“小李帶他進去。奇怪,小李還未出來,攪什麼鬼?”
徐小茜道:
“我叫他馬上出來。”
踏入院中只見房門大開,卻沒有聲息。。
其他房間都靜悄悄,因為現在天才亮,就算要趕路客人也不須起得這麼早。
徐小茜居然搶先撥開簾子,只看一眼就反手推開跟上來的雪婷。她自己也遲開
老遠,才輕輕說道:
“房內有兩個人。”
雪婷訝道:
“誰?你幹嗎推開我?”
徐小茜道:
“我已閉住氣,你呢?”
雪婷搖搖頭道:
“為甚麼要閉住氣?”
徐小茜道:
“我的小心並非多餘。因為房裡兩個人都躺在地上。”
雪婷現出躁急神色,道:
“究竟是誰?”
徐小茜道:
“店小二小李和那漂亮小伙子。但為甚麼兩個人疊在一起?”
雪婷過去挑開門簾瞧了一會,當然她已閉住氣。回到徐小茜身邊。道:
“那漂亮小伙子八成是閻曉雅改扮的。如果他們中了迷藥昏倒。閻曉雅好歹比
小李支持很久些,但何以小李致在她身上?”
徐小茜再去視察一次,回來道:
“小李已經氣絕斃命。小伙子閻曉雅是她沒錯,她卻未死。”
雪婷現出束手無策樣子,道:
“可惜蜘蛛精小鄭不在,不然,他可以蛛絲把閻曉雅粘出來。”
徐小茜道:
“這是拂曉的攻擊,雖然失敗,但一定繼續有得瞧。如果我們昨天不是躲起又
不進食任何東西,閻曉雅絕對不會比現的。”
雪婷瞪大雙眼,道:
“莫非閻曉雅已經投降幫助他們?”
徐小茜以肯定語氣道:
“不,閻曉雅根本不知道做了別人劊子手。”
雪婷但覺全身發熱煩躁,只有馬上出手大大拚命搏一場才解得心中之火,可惜
敵人無形無蹤,簡立有力無處使。
其他房間已傳小聲響,顯然都先後紛紛起床,而起床後不久都會出房。
徐小茜道:
“我先進去,如果有事你想辦法。好在剛才已打開後窗,就算有些迷魂藥亦應
當散盡。”
雪婷問道:
“假如你也倒下我找誰去?”
徐小茜啼笑皆非望住她,道:
“隨便,當然最好是找到冷見愁。”
雪婷還未問她如何找得到冷見愁。徐小茜已經入了房間。
她只好耐心等候。忽見另一間上房出來一個年輕漢子。
年輕男子拿著面巾洗盥器物,睡眼惺忪踏出房外走廊上。陡然看見院小站著艷
光照人的雪婷,不覺一怔停步。
雪婷有她自己一套。指指敞開房門又合掌表示祈求意思。
那年輕人忽然豪氣上沖撩起簾闖入房間。雪婷傾耳而聽。只聽那年輕男子吭一
聲就無聲無息。
房簾這次是被雪婷挑開,目光到處只見地上躺著三個人。徐小茜卻站在靠正門
口邊處。
雪婷道:
“那小子怎麼啦?敢是中毒?”
徐小茜道:
“他中了我一指。”
雷婷道:
“這怎麼可以?是我叫他入房瞧瞧。”
徐小茜道:
“他一入房子就搖搖晃晃,所以我乾脆給他一指。”
雪婷慢慢走入房,小心呼吸幾下,才道:
“他莫非是一入房就吸到迷魂香或毒藥?”
徐小茜道:
“這正是他要給我的印像。”
雪婷道:
“你究竟想說甚麼?”
徐小茜道:
“此人是第二波攻擊之人,你如果不信,不如檢查一下。”
其實他還未說完雪停已動手檢查。只見面盆內有三口短刀發出耀眼精光。面巾
亦裹著五支短笛。
他身上還有一口兩尺半長的短劍,看來鋒快異常。
雪停道:
“果然有問題,我很抱歉。”
徐小茜聲音很冷很冷,道:
“你叫他入房時一點都不懷疑?”
雪停抬頭綻出粲燦陽光的笑容,道。
“本來沒有,難道你懷疑我?”
徐小茜凝視她一眼。才搖頭歎口氣道:
“我應該懷疑你。但你的笑容粲如陽光。心小有愧的人怎能笑得如此純潔可愛?”
雪婷道:
“原來你外表溫柔冷靜,其實卻是感情用事的人。如此重要判斷卻不過基於笑
容很純潔可愛。”
徐小茜恢復平常溫柔悅耳而又清晰聲音。道:
“你儘管譏笑,如果判斷錯誤,那不是我的過錯是老天爺的錯。”
雪婷拉她出房,一面道:
“跟老天爺有何相干?”
徐小茜道:
“老天爺絕不該讓一個陰毒的人長一副純潔可愛的面孔。”
雪婷道:
“別開玩笑了。你瞧,鄰房內靠窗邊有個人。”
其實她們只石到窗紙內有條人影,身子倚窗卻不動彈。”
徐小茜道:
“你隔窗制住此人?”
雪婷道:
“你點倒那斯也是從這間房以來的。”
徐小茜很大膽,從半開房門探頭入去瞧看,道:
“他手中有暗器,一定準備隔窗暗算你。”
她們一齊走入鄰房,一則檢查那漢子情形,二則瞧瞧有沒有其他線索。
徐小茜道:
“‘七尺飛虹’名不虛傳;相隔尋丈仍可以飛劍刺穴。換我是他也萬萬想不到
你的手有那麼長。”
雪婷解開兩個包袱,俱是一些舊衣服。既無金銀亦無任何書信。
徐小茜把那漢子丟到床上,已替他蓋上了被子。
那漢子身上亦只有十兩碎銀而已,可資識別他身份的書信一概沒有。
兩個美貌少女回到自己房中,雪婷一腳踢開店小二小李。露出底下的閻曉雅。
她假扮作男孩子俊美得很。
徐小茜忽然攔住雪婷不讓她碰觸閻曉雅,說道:
“請你先看看小李。”
小李仰臥僵硬如木,面部烏黑,一望而知中劇毒而死。
徐小茜又道:
“看他的手,這隻手本來搭在閻曉雅肩頭。
小李五指微屈,但仍可見到指尖有許多細細黑點。
接著可就看見閻曉雅肩頭有七八支細針尖透出衣服外不小心便很難發現。
一切都變得很清楚了,小李可能無辜亦可能是‘魔鬼’第一波發動攻擊的人,
不管怎樣當閻曉雅跌倒後他的手碰到她肩頭,所以當場毒斃。
徐小茜迅快查看閻曉雅情況。然後道:
“你猜‘魔鬼’第三波攻擊會用甚麼手法?”
她不提閻曉雅的情況,反而猜測對方行動。聽來令人不無本來倒置之感。
但雪婷仍然道:
“管他甚麼手法,最好多派些人來我她殺個痛快。”
徐小茜側耳聽外而動靜。一面道:
“你殺不了。因為來的必是捕快。”
雪婷美眸一瞪,道:
“捕快也殺。哼,你看我敢不敢。”
徐小茜道:
“他們應該快到啦。但我不想被官府繪了圖形通告天下州府緝拿,你呢?”
雪婷終於承認道:
“我當然亦不想。”
徐小茜道:
“好,你幫幫忙,把小李和這刺客連面盆面巾內的刀箭通通搬回他們房間。我
們動作要快。”
徐小茜本人卻利用兩根腰帶把閻曉雅弄到床上。
雪婷一忽兒工夫就辦好她的事。回房只見閻曉雅只剩下內衣褲裸臥床上。她馬
上明白徐小茜的意思,迅即脫下自己的女裝,穿上閻曉雅的男人衣服,徐小茜很小
心替閻曉換回女裝。
閻曉雅一頭秀髮散披忱上,看來睡得很熟。
徐小茜表面很從容鎮定,其實不然,因為有個難題傷腦筋。假如必要時須得沖
破捕快重圍逃走的話,最成問題的是閻曉雅。天知道她身上還有多少毒刺?真是抱
也不行,背也不行。簡直無處下手。
雪婷卻很輕鬆,扶好頭巾拍拍身上衣服。笑道:
“花小姐,小可告辭了。”
徐小茜只好道:
“雷公子請吧。萬一失散,唯有回到安居鎮見面。”
如果情況不對,她們當然非回到安居鎮不可。因為一切問題俱從安居鎮發生。
招兵買馬的“魔鬼”根源巢穴必定在安居鎮。若要對付“魔鬼”豈能不回去呢?
雪婷很瀟灑地走了。徐小茜瞧著她背影。心頭無端湧起羨慕之情。一個人尤其
是女人,如果能像她既美麗又有高強武功。同時最重要是她根本漠視世俗一切倫理
道德禮教觀念。她當然活得比旁人快樂。
閻曉雅悠悠回醒,睜眼已知天色昏暮以及身在客棧的床上。
燈光照得很明亮,房間內浮動酒香肉香。兩個人正在對酌,舉止很悠閒。
雖然明明是一男一女,但閻曉雅一望而知男的是雪婷,女的是徐小茜。
閻曉雅參加入座。她們毫無驚訝而只有歡迎。
雪婷道:
“你終於醒了?”
閻曉雅先喝大碗豬肝湯,吞下幾塊滷牛肉。才道:
“那種迷香很厲害。等我發覺心神迷們受制時已來不及了。”
徐小茜道:
“‘魔鬼’有毒教高手助陣。我們須得步步小心。”
雪婷道:
“花小姐真可憐,一輩子沒進過廚房嬌滴滴的小姐,居然親自做飯做菜,哈,
哈,我如果不指點她,麵條煮成漿糊都不稀奇。”
她們防範毒教高手,無疑萬分周密。
閻曉雅忽然發覺只有她自己不停吃喝。雪婷、徐小茜只不過裝樣子拿拿筷子摸
摸酒杯而已。
因此她驚訝地望住她們。問道:
“你們為什麼不吃不喝?”
雪婷道:
“我們等等看,如果你沒事情,我們馬上大吃大喝。”
徐小茜解釋道;
“你也知道毒教中人極難應付。如果我們三個人都倒下,誰會來救我們呢?”
閻曉雅的胃忽然覺得很不舒服。但心裡的不好眼,百倍於腸冒。
因此她面色很難看,絕對無法保持從前的沉默冷靜。
她霍地站起身,大聲道:
“好,我走。你們最好跟著。但如果有事不要出手幫我。我寧可被暗螂螞蟻拖
走。”
雪婷站在門口,使閻曉雅不能大步出去。
徐小茜柔聲道:
“別生氣,回來坐。我們嘔你一下你就受不了?”
閻曉雅定一定神,忽然想通笑道:
“唉,我一向以為自己很聰明。”
她回到桌邊坐下,又道:
“我服了你們兩位行不行?”
徐小茜道:
“你本來很聰明,手段也不軟。但任何人一掉在感情漩渦裡,聰明變成糊塗,
而湖塗變得更糊塗。”
雪婷夾一大口肉入口,道:
“餓了半天有肉有飯有而都不能動。嚴格說來真不知誰聰明誰糊塗。”
徐小茜亦開始吃喝。閻曉雅的胃馬上舒服。只有心頭還壓著一塊鉛。為甚麼徐
小茜提到“感情漩渦”?莫非我真的愛上冷見愁?而並不是因為全身給他瞧過摸過,
因此不能嫁其他男人的禮教觀念束縛?
徐小茜道:
“左邊房間葛沖之住,右邊王勇住。”
雪婷道:
“但他們躲在房間,整整一個下午都不露面,為什麼?”
房門“篤篤”兩聲。
徐小茜笑一下,道:
“難道說曹操,曹操就到?”提高聲音問道:
“誰呀?”
房外傳入男人低沉聲音,道:
“在下葛沖之。”
雪婷已一陣風般開了門。燈光下但見葛沖之微有憔悴之色。她道:
“進來說話。”
葛沖之進房向大家抱抱拳,目光巡現一下,忽然拉一張使在徐小茜閻曉雅中間
坐下。
雪婷友善地笑一下,道:
“你躲起來,為甚麼?”
葛沖之憂鬱的聲音令人同情,道:
“難道三位姑娘還不知道?”
雪婷伸長脖子低聲問道:
“是不是和‘十萬魔軍’的魔鬼有關?”
葛沖之搖搖頭,道:
“我不明白你的話。誰是魔鬼?十萬魔軍是甚麼?”
雪婷道:
“我也不大明白。但聽說十幾年前北方發生‘十萬魔軍’一案。意思是有個魔
鬼招收兵馬,如果要十萬名魔軍,世上就得死十萬人。”
葛沖之道:
“我從未聽過這個傳說。”
雪婷道:
“當然,本來就很少人聽過。但這兒卻有魔鬼招兵的秘密傳說。所以我們猜想
可能與昔年‘十萬魔軍’有關。”
葛沖之道:
“我越聽越不明白。但這都不要緊,反正我馬上遠遠走開。”
雪婷道:
“你的事一點也不能告訴我們?”
葛沖之訝道:
“你們為何想知道?莫非你們本來為魔鬼傳說而來?”
雪婷搖頭邁:“不是,我們路過而已。”
葛沖之歎口氣不作聲。
雪婷道:
“你不相信?”
葛沖之道:
“我實在不願意不相信你任何一個字。可是……唉,安姑鎮地點偏僻,不論往
東南西北任何方向地點都不必經過,你們怎會路過?”
雪婷道:
“我們的確路過,碰見你們又覺得你們神色有異,所以才暫時留下瞧瞧。”
徐小茜立到這時才知道:
“誰知我們不但幫不上忙,連雪婷也幾乎送命。”
葛沖之道:
“送命?她好得很呀!”
徐小茜道:
“那是現在。早上這閻曉雅也差點沒命。”
葛沖之望閻曉雅一眼。突然泛起這個沉默而亦極關麗的女子很深藏不露之感。
其實她既天特別表情更未說過一句話。
葛沖之道:
“閻小姐遇到甚麼危難?”
閻曉雅只搖搖頭,雪婷便代答道:
“有人使迷香又另外有人動手。”
葛沖之透口氣道:
“幸好閻小姐絲毫無恙坐在這兒。你們又怎能躲過暗算?”
雪婷道;
“我想對方一定有毒教高手助陣。可惜我們對敵人甚麼都不知道。”
閻曉雅忽然道:
“葛兄,你的心事可能踉‘魔鬼’有關。”眼見葛沖之搖頭,又道:
“我這次來安居鎮的確有一個大秘密,連她們都不知道。”
既然她自己提到“秘密”,可知她定打算講出來。
雪婷訝道:
“真的?甚麼秘密?”
閻曉雅輕輕道:
“連你們也得發誓不瀉漏我才可以說。”
她徐徐轉面望住葛沖之,清麗絕俗而面龐和眼睛現出祈求神情。
葛沖之慨然道:
“好,我先發誓。如若我葛沖之瀉漏閻小姐秘密,教我天雷轟頂五馬分屍。全
家大小死光死絕。”
此誓發得極毒,但亦可見葛沖之之真心。
雪婷笑道:
“快!閻曉雅你賣甚麼關子?難道你連我們都不信?”
徐小茜道:
“快發誓,我們快點聽聽她的大秘密。”
於是兩女亦先後發了毒誓。然後六隻眼睛瞪住閻曉雅。
閻曉雅仍然輕聲道:
“我這個秘密如不說出來,萬一我遭了敵人的毒手,別人就很難知道了。”
她話聲只停歇一下,雪婷便急忙道:
“既然如此,你快說呀!”
閻曉雅道:
“你急也急不來的。因為從頭說起話長得很。好,我就從黃山派說起。葛兄,
你是黃山派後起高手對不對?”
葛沖之也心急得這謙遜話都不說,只點點頭。
閻曉雅道:
“你黃山派有一位隱名數十年的高手,據說他的刀法不弱於北方的刀魔呼延長
壽。你知不知道?”
人人聳然動容,眼睛睜得更大。“刀魔”呼延長壽雖然一向在北方出現,但早
已被武林公推為“十二名刀”之首。但黃山派
居然有人能與這位“天下北一刀”
比肩齊名?何以從來沒聽人說過?
閻曉雅聲音更低一點,因而增加神秘性;她身子很自然傾近葛沖之,說道:
“這位隱名高手就是……”
雪婷聽不見,忙道:
“他是誰?”
閻曉雅道:
“天絕刀冷見愁。”
雪婷一楞道:
“誰?冷見愁?他怎會黃山派的?”
閻曉雅笑道:
“如果冷見愁不是黃山派,那麼葛沖之是不是呢?”
雪婷道:
“他當然是啦。”
徐小茜道:
“你究竟搗什麼鬼?”
閻曉雅低聲道:
“現在說的才是真正的秘密。葛沖之不是黃山派的,雪婷,拜託你別叫出聲,
因為這個葛沖之是冒牌貨。”
雪婷當然要叫,幸好警告及時使她嚥回叫聲。
葛沖之居然一言不發全不分辯。徐小茜道:
“你已制住他穴道?”
閻曉雅道:
“因為我不知道王勇怎樣,可能也是冒牌貨。所以我必須無聲無息制住他。其
實我寧可大打出手當場殺死他。好歹也出一口惡氣。”
雪婷登時心平氣和,道:
“你做得對做得好。但你怎知他是冒牌貨?”
閻曉雅道:
“第一點他聲音不對。第二點他應該坐在你身邊,只有你跟他聊得最多。但她
揀的位置在我和徐小茜當中。”
雪婷道:
“這便如何?”
閻曉雅道:
“這樣他背向燈光,誰也看不清處他的面孔。這也是他何以等點燈後才現身之
故。”當然還有一個理由,就是葛沖之光取而向雪婷方向,三女之中必定是雪婷最
粗心大意。所以面對她最妥當。但這個理由卻不便說出。
閻曉雅又道:
“第三點他一進來我就感覺不是葛沖之。我的感覺很少出錯。”
雪婷道:
“原來如此。”
閻曉雅道:
“不,第四點最重要,我要你們發誓就是要聽聽他的誓詞。因為我恰巧知道黃
山派門下兒是發誓,規定最先要提到黃山派歷代祖師英靈。”
徐小茜笑笑柔聲道:
“其實你說出第四點就足夠了。”
閻曉雅道:
“我不明白的只是這顧是誰?何以長得幾乎和葛沖之一樣?”
徐小茜道:
“我現在已瞧出了,他戴著人皮面具?”
雪婷吃一驚,道:
“莫非剝了葛沖之面皮做而具?”
徐小茜歎一聲,道:
“真是可惜可憐,像葛沖之那麼英風颯颯的年輕好漢。”
雪婷瞪大眼睛,雖然很兇卻仍很美麗。她突然一拳打中“葛沖之”面孔。發出
骨頭碎裂聲音。
“葛沖之”就算疼死亦不會哼一聲,因為閻曉雅一隻手扣住他協下要穴。使他
全身無力而且發不出半點聲音。
但他眼睛表情卻透露他感到莫大痛苦。鼻樑骨被硬生生打碎決不是開玩笑的事。
閻曉雅輕輕道:
“聽著。你晚上才過來山給我們方便。我們可以趁夜色把你丟到亂葬崗。花小
姐會讓你痛得筋骨抽搐三口三夜才氣絕。”
徐小茜道:
“唉,我絕對不想使用分筋錯骨手。但此人卻是例外。”
閻曉雅輕聲道:
“現在讓你能夠點頭或搖頭。我們問你的話,對的點頭不對就搖頭。”
雪婷首光問道:
“魔鬼有沒有這回事?”“葛沖之”點頭。
徐小茜道:
“那麼你是魔鬼手下?”
他眼裡現出懼色,遲疑一下才點頭。
雪婷道:
“你總算是聰明人,魔鬼在遠我們在近。就算你瀉秘後回去不久一死,但也好
過現在就死。”
徐小茜問道:
“你知不知道魔鬼是誰?”
他搖頭時相當用力。
徐小茜道:
“既然你不知道,留你一命也無用處。”
他眼中露出哀懇恐懼之色,又搖頭又點頭。
徐小茜道:
“其實你要是活著逃到南京。我們有法子很秘密給你安排生活。”
閻曉雅趁機馬上問道:
“你真不知道魔鬼是誰?”
他仍然點頭。
閻曉雅聲音輕細而清晰,像利刃插去問道:
“安居鎮隱賢閣梁老員外有關係嗎?”
他點一下頭。
雪婷馬上又問道:
“路上茶亭的郭老丈呢?”
他也點頭但亦搖頭。
徐小茜道:
“你意思說郭老丈本人沒有問題。但你們派人冒充,就像你冒充葛沖之一樣?”
他連連點頭。
雪婷氣氣吸口氣,道:
“葛沖之呢?死了對不對?”
他肯定地點頭。
徐小茜歎口氣,道:
“葛沖之果然遇害。看來他這副人皮面具真是從他面上剝下製成。”
燈下三個女孩子都貌美如花。但面龐上眼神中都露出哀悼和憤怒。
徐小茜又道:
“他根本被我們害死的。如果沒遇上我們。”
雪婷居然立刻反駁道:
“不對,如果他永遠不敢反抗活著亦等如已死。而且還會遺害別人。否則一年
時光怎能掙到三萬兩?”
閻曉雅也道:
“對。其實他恐怕亦活不久。否則鎮上安樂長生店如何開得下去?”
房門忽然傳來啄剝聲。
徐小茜說道:
“一定是王勇。”
閻曉雅把“葛沖之”塞入床底。她雖是窈窕纖美,但提起一個男人塞入床底卻
好像弄一捆稻草般容易。
這次入房的果然是王勇。他毫不客氣招呼一下閃入房示意雪婷先關門。
王勇選坐的位置竟然亦在徐小茜閻曉雅之間。所以對面的雪婷睜大眼睛瞧他。
王勇訝道:
“雪婷小姐敢是認不得我?”
雪婷道:
“的確覺得有點面生。你真是王勇?”
徐小茜笑道:
“不是王勇是誰?王勇,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王勇沉吟一下,才道:
“這兩天我心亂如麻。最後還是決定勸你們快走。快快離開此地,免得麻煩嘔
氣。”
雪婷道:
“誰給我們麻煩呢?”
徐小茜道:
“如果你確實不便回答,就不必說。”
王勇感激地望她,道:
“你們都是最好的女孩子,溫柔美麗體貼而又有本事。你們快走一定不要再到
這鬼地方。”
雪婷道:
“徐小茜閻曉雅,我想試試他橫練工夫?”
王勇吃一驚,道:
“徐小茜?你們是靈犀五點金?”
徐小茜道:
“只有我一個是。她們任何一個比靈犀五點金都厲害。”
王勇還要說話,但忽然嚥住,目瞪口呆地看著閻曉雅從床底拉出的人。ˍ
雪婷說道:
“他不是葛沖之。”
王勇大吃一驚,道:
“不是葛沖之是誰?”
雪婷道:
“‘魔鬼’手下,只不過錯用了葛沖之的面皮。”
王勇不知不覺伸手摸模自己臉孔。
徐小茜溫柔清晰聲音永遠使人聽了很舒服。縱然在這種場而也一樣舒服。她道:
“你看,‘魔鬼’不會放過我們。其實從那天起開始,我們已被暗算過好幾次。
你還要不要說出你自己的事呢?”
王勇點點頭,但神情更沉鬱了。道:
“既然你們不能不拚。我也只好站在你們這邊。不過,你們要知道機會很小。
因為他顯然不是真正‘魔鬼’,卻也差不多。而且他會妖法。我曾三次在夢中幾乎
被他扼死。”
三個女孩子都不作聲,靜靜聽靜靜想。
王勇又道:
“除了妖法還有毒藥。藥之苦我亦已嘗過。每年毒發前一個月必須到安居鎮,
奉上金銀珠寶。然後替我解毒。但又種下明年之毒。”
徐小茜說道:
“相信每個受制的人都查證過自己的確中毒。所以這點不必討論。”
王勇道:
“正是,但小姐們不可不知。除了妖法毒藥外,還有武功。我兩年前很自命不
凡。江湖已闖了兩年多幾乎未碰到敵手。但那‘魔鬼’。唉!我其時神智清明亦未
受毒藥所制。居然在他手底走不上三招。然後他身邊三名隨從輪流出手。任何一個
我接不住十招。”
雪婷微哼一聲,道:
“就算如此,我也決不低頭。”
王勇歎口氣,道:
“他最歷害的是把出我幾件見不得人的醜事。”這時他面紅一下,又道:
“我初出道進荒唐該死。但除此之外,我師門和家小有甚麼人是我最關心的都
查得明明白白。小姐們,這絕非一死就可以了事的。我……我能不屈服麼?”
雪婷道:
“你做過甚麼壞事?”
在她想來年少氣盛武功又不錯的小伙了,最多不過欺負人,充其量亦不過殺人
而已。”
誰知王勇低道:
“強姦。
這徐小茜也怔一下,才道:
“怪不得你被‘魔鬼’吃得死死。換作我也一樣,連自殺都不敢。”
她停一下又道:
“葛沖之必定亦是陷於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慘境,怪不得你們都出身大門大派。
如果是不三不四家派弟子根本不怕他查出過錯。”
閻曉雅輕輕道:
“你見過‘魔鬼’,長得怎樣?武功手法如何?”
王勇道:
“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色黃得像金紙,眼珠黃褐色,頭髮連衣服也是黃色,
雖然五官很端正。可是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因為他有一股說不出邪氣惡毒味道。”
他停一下,又遭:
“但在夢中他卻變成綠色,頭髮服珠手腳一切都變成綠色.我掙醒後總要病三
四天,喉嚨留下瘀黑手印。”
徐小茜道:
“你有橫練功夫尚且如此,別人豈不是老早連脖子都斷了?”
王勇道:
“正是。所以凡是聽武林有知名人物暴斃,我一定盡量設法偷偷去瞧。去年武
當派出身的名嫖師‘日月連環’范琦自縊命案。衡山派後輩高手‘迥雁孤飛’郭峻
墜崖命案等等,我都用盡辦法看過屍身。”
雪婷道:
“難道他們喉嚨都有扼痕?”
王勇道:
“正是。一個自縊一個墜崖其實是對外間掩怖傷痛藉口而已。”
雪婷生氣地道:
“如果睡夢中被扼死那多氣人,這拼一下機會都沒有。我最恨這種躲躲藏藏的
壞蛋。”
王勇深深歎口氣,道:
“我知道的都告訴了你們。請你們保重,我走啦!”
既然他武功遠遠不是“魔鬼”的對手。留下來亦無用處。
三女默然尋思。徐小茜忽然道:
“還有些細節,例如安居鎮他去見甚麼人?在甚麼地點等都要弄明白。我自己
過去問問。”
徐小茜去了不久就回來。
只見雪婷生氣地向閻曉雅瞪眼睛。
閻曉雅苦笑道:
“雪婷動筷子,我攔阻一下,她很不高興。”
徐小茜道:
“雪婷,有一件事你這輩子一定未做過。”
雪婷本來等她一幫忙解釋就狠狠碰回去,誰知徐小茜卻說到別樣事情去了。
徐小茜又道:
“喂男人吃喝,我試過了,你試過沒有?”
雪婷疑惑道:
“你試過?哼,他們喂我我都不肯。任何男人休想我這樣服侍他。”
徐小茜道:
“這次不妨一試。桌上的酒菜他一定不敢吃。”她指住的是“葛沖之”。又道:
“他不敢就喂,好不好?”
雪婷其實亦不是不知閻曉雅的用意。但她自信一直監視得很嚴密,絕對不會被
人動過手腳。同時又不願領閻曉雅的情,所以生氣瞪眼睛。但賭氣究竟不及自己性
命安危重要。便一言不發,一手捏開“葛沖之”下巴,一手挾萊塞入去。
閻曉雅配合行動解開穴道,但仍然扣住他背心要穴。
“葛沖之”眼中現出驚駭之色。雪婷又一手硬生生揭掉人皮面具。“葛沖之”
痛得叫一聲,但還好頂上沒有損傷。
此人年約甘三四,五官及面部輪廓有點像葛沖之。
他已吞下一大口菜,面色大變。
雪婷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那漢子道:
“小人張煌。哎喲,小人活不成了!”
雪婷道:
“為甚麼?”
張煌道:
“酒菜內都已放了東西。”
雪婷給他一掌,登時半面又紅又腫,她道:
“你自作自受,毒死活該。”
但張煌忽然睜大眼睛,骨碌碌朝雪停全身上下直瞧。
任何女性一望而知他心中打甚麼主意。雪婷反而笑道:“張煌,你色膽好大啊,
明明性命難保卻還有心思想女人?”
別人不敢講的話她都敢講。她又道:
“張煌,別老是盯住我,她們都不錯呀!”
張煌眼中射出淫邪光芒。連閻曉雅不必瞧看亦知道張煌身體發生“變化”。
閻曉雅冷冷哼一聲。徐小茜又道:
“不要弄死他。”閻曉雅指尖內力撤回,張煌卻還不知道已經“死”了一次。
他喉中發出含糊吼聲,簡直有如野獸。但卻是淫邪之獸,任何人現下都能一望
而知。
徐小茜忽然出手連點他七處大穴。張煌長長透口氣垂頭昏迷過去。但轉眼間又
抬頭睜眼,好像打個瞌睡回配,神智恢復清醒。
徐小茜道:
“張煌,你剛剛睡了一大覺,夢見甚麼?”
張煌露出驚訝之色,道:
“對,我作了一個夢。但這個夢……很奇怪……我不敢說……”
徐小茜道:
“不說也不行。就是冒犯我們亦不要緊。”
張煌不敢瞧雪婷,道:
“我夢見你們其中一位竟然沒穿衣眼,而且招手叫我過去。當然這只是夢,不
能當真……”
他指的那一個,人人心中有數,雪婷居然不生氣,問道:
“那你過去沒有?”
張煌仍不敢望她,道:
“我想撲去,但全身使不出氣力,急得我拚命大叫……”
徐小茜道:
“想不到這回用這種藥物。這傢伙的供詞真假未知,但暗暗下毒暗算,真真該
死。”
張煌張大嘴巴卻毫無聲音,因為有一隻很好看的手按住他後背。
閻曉雅道:
“有沒有話要問他呢?”
徐小茜道:
“沒有啦。”
閻曉雅輕拍張煌後背,道:
“睡覺吧,最好永遠不要醒。不然你會更痛苦。”
張煌很聽話馬上閉眼,但面孔卻忽然蒼白得全無生氣。
很多人的一生中往往經歷過生不如死的痛苦經驗。事實上往往的確“死”比活
著更好。只是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衝動。想盡法子也要活下去。就算很痛苦也要活
下去。獄狗甚至螞蟻也一樣。可是人應該不同,應該不僅僅為了“活命”而活下去
。但人何以怕死要活下去?一萬個人有一萬個人回答不出。你信不信?
“界”即是“空間”。陽界是你現在所處的空間。“陰界”是鬼魂幽靈甚至一
些統治管理的神明所處的空間。
不論多少代多少人,幾乎肯用性命保證真有鬼魂並且真的親眼見過。可是迄今
仍無有力證據足以證明陰界鬼魂存在。
但亦不能證明不存在。
西方教會的“天堂地獄”。小國的陰陽兩界。以至印皮教及佛教的輪迴轉世。
共實亦不過在“有限”時空內的空間輪換而已。
從物質精神兼有,從相對有限的空間。轉換為純精神及較超越的空間。後者就
是天堂地獄,或稱陰界。
“黑洞”學說加上“白洞”最近甚囂塵上。
“黑洞”其實就是“絕對”,超越了言語思想亦超越我們熟悉的物理現像。佛
教徒可以淡淡指出,那不過近似“無間地獄”。郊“一真法界”無上文字言語之不
二法門”真如佛性”境界尚遠。(請參閱張澄基教授著佛學今詮,自當對絕對超越
時空之觀念有所了悟)
較超越現世空間的“魔鬼”,有些力量現像自然大過低層次空間的“人”。只
不過二三千年來人類既不能肯定亦不能否定。所以混淆至今。
總之,在有限的相對的時空質量能顯之宇宙內。空間必有“層次”。這些層次
究竟如何?應以何種方式描述?確實十分困難。
所以“陰間既不一定有,亦不一定無”。
用已知推論未知,此種比量邏輯萬式自有先天不圓滿的缺點。所以“陰間”究
竟有或沒有?你想法如何呢?
天上沒有月亮星光;因為烏雲密佈,淒風苦而竹林發出巫陰森淒冷聲音。也使
得氣氛更詭邪妖異可怕。密密竹林中居然有塊數十丈方圓空地,東首有間石屋。屋
內漆黑無光亦無一點聲息。“死寂”。對,正是無邊蒼白荒涼的死寂。
冷見愁卻瞧得清清楚楚。一道人彤從石屋內冉冉飛出,如同沒有形質的幻像飄
上半空。但忽然落在他面前。
這人影面孔乍有乍無。整個形像宛如煙雲在風中變幻,無有定形。不過冷見愁
至少看見他有一條大半尺長舌頭垂到喉嚨下面。雙眼鼻孔等模模糊糊,似乎被鮮血
污染而瞧不清楚。
此外風聲更淒厲,甚至隱有山崩地裂聲。任何人一聽而知聲音是從地獄傳來。
雖然無人去過地獄,卻能立覺知道。
冷見愁身子動也不動。世上任何人處身如此黑暗風雨交加環境中,根本連眼前
五指也分辨不出。但偏偏冷見愁看得見。還看得見那幽靈若有若無不停變動的動作。
幽靈也好鬼魂也好。若是出現陽間(另一空間)必有原因。
目前且不管“原因”來意”,最重要是究竟有沒有“鬼魂”?如果沒有那只是
障眼法,利用我們視聽的錯覺。如果有,問題就萬分嚴重。“人”應該怎樣對付
“鬼魂”?
任何宗教都有解拔祛之法。但此等法門仍須祈求借重另一空間“神靈”之力
(所謂另一空間,但亦可能屬於較高層次空間。以佛教言,天道與阿修羅道是兩種
不同空間。西方教會的上帶及施鬼,則顯屬同一層次之空間)。
淒厲幽暗的景像,從地獄傳來悸人魂魄的異聲。加上忽有忽無飄濘於空氣這形
相。“人力”變得渺小且受種種限制。無論誰膽子再大也禁不住泛起“無能為力”
無力抗爭”的沮喪和驚悸。
冷見愁完全不懂符錄禁咒之道,所以根本無法向“神靈”求助。
他只有靠自己。但他有能力與鬼魂為敵麼?他用什麼方法?
冷見愁從來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鬼神。但他卻深知一件事,眼前的景像絕對不是
“視力聽覺”的幻像錯覺。因為如此淒風苦雨無邊黑暗中,任何人都瞧不見鬼魂影
子,亦聽不到其他聲音。
只有他冷見愁,從幽冥世界訓練出來的眼力聽覺,才看得見聽得到。
任何人如果看不見聽不到就等如“沒有。。既然“沒有”也就不會驚恐。所以
眼前的“鬼魂”絕對不是恐嚇,絕非想嚇得他心驚膽跳而失去自我控制。
“天絕刀”忽然出銷,如電光一閃。但電光只閃一下,其實已交叉劈出兩刀。
事後這冷見愁自己亦感覺得出,他的刀幾乎比“光”還快。
刀光消失之後。冷見愁看見“鬼魂”變成四片,甚至聽到墜回地獄的奇異聲響。
他心神之堅凝專一固然如不可動搖的企剛,但揮刀的速度居然達到“光”的極
限。人類只有“思想”速度(剎那間可以抵達宇宙有限和無限的邊緣)可以此擬。
但思想在“時空”之內其實沒有速皮,它的速度只不過“假設”而已。
幽冥黑暗的天地突然開朗,雖然是深沉夜晚星月俱無。雖然淒風苦雨依舊次刮
飄塵,但至少還看得見天空,看得見竹材陰影,更看得見白色的石屋。
石屋之內很快就有了燈火。那是冷見愁點燃一支蠟燭和一盞油燈。
但一燈一燭光線仍然不能用亮屋內所有地方。因為石屋相當寬敞,故此仍有陰
暗之感。此外有些巨大的神像投下的黑彤,以及陰暗牆角兩具棺材。使得周圍浮動
著妖異神秘的氣氛。
屋內一個人都沒有。
冷見愁站著不動,亦不作聲。
起初並無異狀。但不久冷見愁就好像已溶入夜色中,溶入妖異神秘氣氛小。
如果此屋經過千百年都無人發現闖入。則屋內的神像棺木包括冷見愁,都等如
不存在。
但屋內的一切(當然包括冷見愁)卻的確存在。
兩口棺木一口漆黃,一口漆黑。黃色棺材忽然“格勒”聲,倌益滑下三尺,那
情形就像我們常見覺用的長形印章盒把盆蓋捺開一樣。不過棺材蓋會動卻實在太奇
異恐怖了。
一顆頭髮蓬鬆的頭顱伸出館外。
這顆頭顱儘管出現得很可怕,但卻不是骷髏。不但有頭髮,有眼耳嘴鼻五官。
眼睛內有眼珠,亦會轉動瞧看。
冷見愁的側面反而明晰清楚。不像正面有一層迷霧阻隔。
但他好像永遠不會移動的石頭,又像明暗幻滅的煙霧空氣,明明存在又似乎不
存在。
棺中伸出的頭顱亦就此停止任何動作。好像凝結在空氣中。
至少過了一個更次,棺中頭顱突然冒起肩膀胸口,而面上五官會活動,於是這
突兀詫異的頭顱變成“人”。
冷見愁也忽然會動,轉頭望住他目光澄明而又銳利似刀。
梅中人年約四句,面頰削疲,覓闊額頭顯示喜歡思想,亦是富於幻想的特徵。
他歎口氣道:
“你真是冷見愁麼?”
冷見愁冷冷瞧他,然後目光轉到左邊一個面目猙獰頭上有角的神像。神像全身
金色左手指尖吊著兩個小小草人,萃人身上居然有衣服,看得出是女性衣裳。
神像右手也吊著兩個草人,不過卻是男性。
冷見愁道:
“這兩男兩女是誰?”
棺中人道:
“女的一是徐小茜,一是雪婷。男的一是連四,一是小鄭。”
冷見愁道:
“你想咒死他們?”
這是“厭股之術”。我國自古已有之,除了唸咒厭外,用祭煉過的法器如小刀
小箭等刺入草人身上,而對方身上就會莫名其妙到處疼痛,或是整日昏昏沉沉終於
暴斃。
棺小人道:
“不是我,我沒有那麼大本事,而且靈不靈能個能害死人我也不知道。”他聲
音表情都很誠懇,似乎可以相信。
他又道:
“我姓金名陽,原藉邯鄲。我在路上忽然發現你,感到你好像對我很有興趣,
所以星夜趕到此地。你常也知道我想托庇此地教門中一位前輩。”
冷見愁道:
“你交代得太含糊了。此處的地名、住持、派別、過去歷史等全不提及。你何
以要隱瞞?”
金陽忙道:
“不,我一定通通講出來。但先請問你一聲,九幽使者怎樣了?”
冷見愁道:
“你問那個吊死鬼麼?”
金陽壓低聲音,道:
“別這樣說,他怎樣了?”
冷見愁道:
“你先回答。”
金陽恭謹應道:
“是,此地是舒城西南十二里的‘鳴篁小築’。住持是長春子真人,他雖然年
逾六旬,但外表看來像十四五歲童子一般。長春子真人是‘青龍社’元勳,道教正
一派耆宿長老,已得南宮列仙之位。我這樣說不知你明白不明白?”
冷見愁沒有一點表示。
要知道教內容包羅廣泛得驚人。舉幾天文、地理、陰陽、術數、醫藥、星相、
符錄、技擊等都精研奧妙。用來配合服氣、煉養、服餌、燒煉等達至玄奇神秘境界
。例如內家劍術便以“形氣合一”為最高造詣(煉氣是內功,煉筋骨是外功)。地
理有“堪興學”等等。)
符錄咒術驅神役鬼不過是道教其中一門。“正一派”就是奪符錄驅遣之術,如
江西龍虎山“一張天師道”便是。所謂“南宮”列仙,即專司人命禍福的神明。
山於道教內容博大深精而又流於駁雜。因此正宗道教主流“丹道”反而不甚為
人所知。無數裝神並鬼的種棍都假借道教之名騙人斂財,使得世人議會極大,竟不
知道教實是我國極深奧精微的“學”與“術”。
道教小人往往說“旁門八百,左道三千”。此一形容道教混亂駁雜的話既痛心
而又真確,像金陽口中小的長春子,根本就是邪門方術之士。道教決不會承認他。
有識之士亦一定看得穿他他的兇惡詭邪面目。
冷見愁道:
“你旁邊棺材內就是長春子?”
金陽道:
“正是。但我所知他們況很不妙,至少日前比死人還糟糕。”
冷見愁道:
“難道為了吊死鬼之故?”
金陽吃驚地道:
“九幽使者與他元靈合一。萬一九幽使者發生意外,長存子真人當然亦受害累
不淺。”
冷見愁道:
“你何故不站起來?何故不離開棺材?”
金陽道:
“此棺材不但整個是銅鑄的,而且祭煉多年,必要時我可以很快關閉棺蓋,連
九幽使者亦奈何我不得。”
一切疑問他答得很快很坦白。冷見愁開始無微不至考慮可以相信他。
但有一點他故意不問,而這問題非常重要。那就是既然施展“壓勝”之術。既
然有雪婷、徐小茜、連四、小鄭。何以沒有“閻曉雅”?何以沒有他“冷見愁”在
內?
又既然金陽不解釋這一點,顯然他還藏著很多秘密。這種人信得過麼?
然而冷見愁卻很信他的樣子,道:
“聽我的勸告,金陽,趕快脫離這種邪教。生活是好是壞,快樂或寂寞。都好
過這種人非人的詭邪生涯。”
金陽歎門氣,道:
“我明白,因為我想過千百回。如果你要打開另一口棺材,我一定得先行關閉
這個銅棺蓋。如果你不願冒險,那我就出來。”
冷見愁沉吟一下,道:
“你先關閉棺蓋。我可能撬開那黑棺,也可能離開。”
金陽道:
“你最快離開。”忽然壓低聲音道:
“長春子真人可能因九幽使者失敗而陷入昏迷。但亦可能誘敵。”
說完,便匆匆躺下,“叭嗒”一聲銅棺蓋關閉得這一條縫都沒有。
在他手中的草人,是不是表示“命運”已控在心手中?
光芒一閃,“天絕刀”已出鞘入鞘,但任何人當場目擊亦不可能看見此刀。因
為太快了。快得連聲音亦膛乎其後。出鞘入鞘的聲音隔一陣才聽見。
金色神像忽然裂開跌墜地上,發出很大響聲;而他手中四個草人亦迥通分開兩
截。
冷見愁眼睛四下搜索一陣。嘴角忽然泛起冷笑。
黑格據說是“長春子”真人匿臥。但粗重呼吸自始至今都很清晰(當然僅是冷
見愁的聽覺)。但銅棺內忽然全無聲息,顯然棺內已經沒有“生命”。
那麼金陽到何處去了?他若是死亡的話卻又是因何緣故?誰下的手?
冷見愁刀光乍現又隱。但見銅棺(每一面厚達三寸)攔腰多了兩道裂痕。冷見
愁只須輕踢一下,當中一段便滾開一側。
棺內那有人影?不過棺底卻有一個洞穴。洞內黑暗而又陰風惻惻。
冷見愁側耳傾聽一會,突然離開石屋。身形霎時隱沒漆黑夜色中。
竹林內更加黝黑,不必任何邪法妖術都已經是仲手不見五指。
一個人從一叢竹樹下悄地然冒出面,動作既輕靈又沒有聲響。簡立有如幽靈出
現。
但並不是沒有人發現他。因為他才往前邁出兩步,突然胸口一疼急剎住去勢。
他根本就是自己把胸口往那尖銳之物碰去。當然只要他剎住腳步,傷就到此為
止。
這片竹林,這處地道出口,他已熟得不能再熟。閉上雙眼亦可行走自如。
但那是甚麼物事竟然刺破他胸口肌肉,使他受傷流血?難道是冷見愁的“天絕
刀”擺好方向等他碰上來?
金陽打死也不肯相信冷見愁有此本事。根本不可能!除非冷見愁屬於黑暗之鬼
魂。否則此時此地焉能來到並且擺好寶刀架式?
但冷見愁的聲音傳入金陽耳中。一點不假正是冷見愁。聲音很冷漠,聽不出一
絲得意或奚落。
他道:
“金陽你如果不想回答我的話。只要路前半步。就不必說任何話。我意思說你
無須浪費藏在牙齒內的毒藥。弄個假牙裝上毒藥要費不少功夫時間。”
金陽全身冒出冷汗。像冷見愁這種敵人太可怕了。簡直倒了八輩子楣才碰上他。
冷見愁又道:
“其實你如果說你是九幽使者,我會更相信些。你自己知不知。你的面孔告訴
我,你很少用這副真面目見人?通常你都戴著人皮面具,如果你身份如此簡單,何
須時時戴用人皮面具?”
戴人皮面具居然也會留下痕跡,的確是誰都想不到的。金陽心中泛起“崩潰”
之感。誰教他如此不幸碰冷見愁這種敵人。
冷見愁又道:
“安居鎮繁榮得不合理。而有些情形除了邪門左道的幫會之外不會存在。你倒
底開不開口?”
金陽幾乎聽見“天絕刀”刺穿他心臟聲音。因此他打個寒噤,道:
“你好像甚麼都知道,我還說甚麼?”
冷見愁道:
“你肯開口就行。我自然有很多問題。不過,我事先聲明。就算你完全回答而
我也很滿意。但你仍然要受懲罰,至少要使你以後不能再去害人。”
金陽吶吶地道:
“你不覺得太過份麼?”
冷見愁道:
“不,你這輩子只遇到我一次。老實說像我這種人很少很少。別人見到你只好
任你欺負茶毒,以往之事我沒有責任。也以後我就不能推卸責任了。”
金陽道:
“我平生地一次聽到這種怪論!但你確實使我無法反駁。”
冷見愁喃喃道:
“你不能代表命運,甚至連傀儡亦不夠資格。但惡仙人韓自然……
金陽訝道:
“誰?你提到誰?”
冷見愁道:
“惡仙人韓自然。你聽過這名字沒有?”
金則道:
“當然聽過。他是排教第一高手。你認識他?”
冷見愁道:
“不認識。他比長春子如何?”
金陽道:
“不知道,我看差不多。但很難說,派別不同修為不同。”冷見愁道:
“我就從韓自然問起……”
當然“安居鎮”的古怪不會遺漏。冷見愁這個人一旦用“逼供”方式問話。其
詳細周密的程度你這做夢也想不到。
小鄭樣子很狼狽,滿頭蛛絲滿身灰塵。又黃又瘦的面孔顯示他既缺乏食物又缺
乏“水”。其實任何曾經流浪過的人都知道,食物可以缺乏幾天,至多餓得呱呱叫,
但幾天沒有“水”喝,那才是大事情。
他灌了一大壺冷茶,吃一塊甜餅。舒服地吐一口大氣,道:
“咱們有三口三夜沒見面了。你們三位姑娘好麼?”
雪婷皺起鼻子,很不滿意地道:
“好個甚麼,除了徐小茜外,我你都差點被我死。”
小鄭道:
“在下隱身於隱賢閣一個角落中,三晝夜下來,幾乎真的變成一隻蜘蛛。”
徐小茜道:
“蜘蛛,為甚麼蜘蛛?難道你不可以變成蒼蠅蚊子有什麼好處?”
雪婷道:
“至少你有很多東西吃。甚至可以吸仇人的血。”
小鄭怔一下.道:
“在下一定記住姑娘這番話,可惜我那三天三夜變成天花板牆角的蜘蛛。我既
不能吃蟲過日,只好忍熬饑渴。”
徐小茜道:
“隱賢閣有何動靜?”
小鄭道:
“動靜?一點都沒有。梁老員外和大公子二公子回天過得很好服。每天講究營
養長生之道。差點悶死我。”
雪婷道:
“既然你探聽不出任何消息,你為何不早點回來?”
小鄭攤開兩手,苦笑道:
“走不了呀小姐。那是二樓大月天花板上的角落,紅磚隔面居然砌貼屋頂。屋
頂是厚鐵板上加一層瓦面。”
雪婷道:
“屋頂弄不破,紅磚也撞不穿?真真胡說。”
小鄭倒吸一口冷氣,道:
“幸虧沒識破。你道兩面磚牆的另一邊是何等所在?講出來你們絕不相信。”
他眼神透露的驚恐情緒,顯示猶有餘悸。以小鄭尚且駭成這等樣子,情況當然
極不簡單。
小鄭又道:
“鬼,真正的鬼。在下總算是親眼瞧見了。”
房內靜寂片刻。雪婷突然冷笑一聲,道:
“既然有鬼,你一定想叫我們快快離開此地,對麼?最好連冷見愁也不要去追
他?”
小鄭說道:
“在下真有此意。”
雪婷道:
“既然紅磚砌貼屋頂,既然你不敢應破磚牆。你怎知兩邊隔壁都有鬼?你怎能
親眼看見?”
這徐小茜也認為小鄭大概“啞口無言”。這些疑問雪婷不問她也要問。
小鄭遲疑一下,才道:
“在下有法子看得見隔壁情形。”
雪婷故意裝出客氣之狀道:
“哦,真的?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們,以開茅塞?”
小鄭又遲疑了。雪婷馬上翻臉怒聲罵道:
“你以為我們剛出道闖江湖的麼?我們很好騙是不是?混賬之至。你的眼睛能
夠透過磚牆?你在騙誰?究竟想怎樣?”
她的連珠炮還有得放,如果不是徐小茜攔阻她。
徐小茜道:
“小鄭,東瀕忍術固然宇內知名,神秘莫測。但難道有天眼通的本事能透過磚
牆?”
小鄭忙道:
“不是肉眼,是靠一種工具。很精巧,是一支鋼管兩端鑲嵌凹凸玻璃。鋼管有
個管套,是巫精粹的鋼外而按刻螺旋紋,一端極尖。用這鋼管套先鑽遠一個洞,才
把窺管塞入去,就可以看見另一邊牆的情形。”
徐小茜道:
“一根小管子看得見範圍很有限得很。真的有用麼?”
小鄭道:
“全靠那兩塊凹凸玻璃,使磚牆變成紙一樣薄。如果你服睛貼在紙洞瞧看,隔
壁情形大概沒有看不見的。”
雪婷一掌在桌上“砰”一聲,怒道:
“好小子,你有這件東西,我們一路上睡在你隔壁的,豈不是都讓你看夠了?”
徐小茜總算明白小鄭起初何以不敢說出來之故。事實也正如雪婷所說的不錯。
一路上那一個在小鄭隔壁的房間,最少換衣服時完全等如在他眼前表演。
小鄭忙道:
“在下不是那種人。兩位小姐們萬勿誤會。”
雪婷伸手攤開手掌,道:
“拿來,這件物事非充公沒收不可。”
小鄭苦口苦臉地拿出一支才小指粗細的黑色鋼管,長約八寸。管套身上果然樓
刻螺絲紋路。
雪婷依照小鄭剛才解釋的方法隨手放鑽磚牆,暗暗貫注內力,果然很容易就鑽
透過去。然後抽出窺管穿過小孔,眼睛湊上去瞧看。外面是通天院子,果然有如眼
睛貼在紙洞瞧看一樣,視界既廣闊又甚是清晰。
雪婷一面瞧一面道:
“有趣,有趣。但一想到我們都在你眼前赤身裸體時就十分沒趣。沒趣得簡直
可以殺人。”
小鄭用哀鳴似的聲音道:
“小姐們,在下當真不是那種人。”他眼睛不時溜過閻曉雅消麗絕俗的面龐。
現在看來有點蒼白,又平靜得全無一絲表情。
這不是好現像,小鄭心中長長歎息。如果對像是熱艷如陽光的雪婷或是溫柔似
春風的徐小茜。她們能使任何男人發生激情慾火。任何男人有機會瞧看她們赤裸肉
體決不會推辭。
但閻曉雅則完全不同。至少在小鄭心中如此,他絕對不願“偷窺”,除非她允
許,自當別論,可是能“解釋”麼?誰會相信?
小鄭自己感到一下於打落十八層地獄深淵底下,三年來水磨功夫已成白費。他
忍不住輕輕歎口氣,乾脆不再解釋辯白。
雪婷讓徐小茜、閻曉雅都瞧過,忽然撇開這尷尬話題。問道:
“你真的見到鬼?”
小鄭沒精打采點頭。現在就算有一萬兩黃金讓他提也提不起勁。
雪婷道:
“別裝出要死不活的死相。鬼究竟甚麼樣子?”
小鄭道:
“有些七孔流血,連五官都瞧不清楚。有的披頭散髮,舌頭垂到喉嚨,有些少
了半邊腦袋,總之,你一見就非大嘔特嘔不可。”
雪婷一雙手投攬肚子,果然有想嘔吐的感覺。道:
“你見到很多鬼?”
小鄭道:
“大概六七個七八個吧?反正我認不得他們。”
雪婷道:
“最要緊的是‘鬼’殺害活人麼?你在隔壁他們何以不知道?”
小鄭忽然精神一振,道:
“當然能害死活人。葛沖之,那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我親眼見他被鬼扼死……
但也可能被駭死。”
徐小茜柔聲道:
“你看見?能不能說得詳細點?”
小鄭道:
“哪天晚上,葛沖之在右邊房間。房間大得離譜,卻空蕩蕩,全無傢俬,只有
四面牆角各插一支三角番旗。門口兩邊亦各插一支。燈光不大明亮,卻足以看清楚
房間內一切。”
“葛沖之是被一個連頭罩住的白袍人帶人房。白袍人轉身就走了,房門仍打開
著,兩扇窗戶居然也沒關上。葛沖之行動時顯然強健敏捷如常。他從窗戶及門口向
外探看一陣,忽然回到房中盤膝而坐。如果我知道後來會有惡鬼出現,那時一定不
顧一切警告他。”
雪婷懷疑地道:
“你發出警告有用麼?”
小鄭搖頭承認道:
“沒用,因為惡鬼四方八面把守著門窗。葛沖之一定是發覺燈光突然黯淡而且
帶著昏黃幽綠色,跳起身四面瞧。門口出現第一個惡鬼,長著駭人的舌頭一下子就
粘中他的面孔。葛沖之左右飛躍,動作很快。但舌頭仍然在他面孔粘著。而接著一
個猙獰青色惡鬼出現,從側邊碰撞他。他腳步沒有移動,因為青色鬼根本像一陣風
透過他身體。不過他身體劇烈大顫一下,顯然是很冷或很不舒服。又有三個惡鬼出
現四周。葛沖之像被困的野狗不知往那裡逃走才好。忽然一個只有半邊腦袋惡鬼迎
而扼住他的嚥喉。他做出極力扳開頸子鬼手的動作。但沒有用,終於彎曲得像蝦米
倒地不起。是活活被惡鬼扼死。”
三位美女都不作聲,過一會徐小茜才打破沉默,輕輕道:
“據我所知,有些毒藥可以使人死得像鬼扼喉一樣。”
小鄭道:
“在下也知道,不過,第二第三晚葛沖之都出觀過。”
雪婷道:
“他沒有死?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小鄭道:
“唉,第二晚葛沖之出現大廳,可真駭得在下頭皮發作。心裡又糊塗得想不通
是怎麼回事?梁大公子居然跟葛沖之說話,幸而不久葛沖之小心翼冀揭下一張人皮
面具給梁大公子看。”
雪婷道:
“原來是他。他真名叫張煌,已向閻王爺報到啦。對了,第三晚呢?不對,張
煌怎能回去出現你眼前?”
小鄭神色不大好,道:
“因為在下看見的是葛沖之的鬼魂。”
沒有催促或詰駁,小鄭又道:
“他滿面血污,只有從衣著以及說不上來的感覺認出是他。真的是鬼魂。昏暗
帶綠的燈光,在空中飄汗的形體。在下一閉眼就彷彿看見那可怕陰森景像。”
房間內幸虧人多且是大白天,但已有人覺得陰風陣陣使得全身都不舒服。
小鄭忽然提出一個問題,道:
“那白袍人生活在許多惡鬼包圍中。他究竟會不會害怕?”
當然無人能權威肯定予以答覆。雪婷道:
“如果我能指使一個鬼魂聽話做事就很滿足了。他為何弄那麼一大堆惡鬼呢?”
徐小茜道:
“如果都不過是障眼法,而我們卻被駭走豈不可笑?”
雪婷道:
“小鄭,既然你很害怕何以不趕快跑?你真不怕鬼?”
小鄭苦笑道:
“在下無路可走,大廳有毒陣封死。雖然那梁二公子看來道行不深。但他對父
親大哥猛吹一氣說是如果不佩戴他的香藥衷就算會飛也飛不出廳門。”
雪婷卻也不禁同情他的境況,道:
“聽來情勢比前犯後虎還危險可怕。幸好你終於逃得出來。”
閻曉雅忽然打破沉默,道:
“我第一點懷疑是平生鬼話聽得不少,有鬼上身鬼打牆水鬼打替身等等故事。
但鬼魂似乎很少集體行動,從未聽說一下子見到那麼多惡鬼的。”
小鄭陪笑道:
“你說得對,我也從未聽過。”
閻曉雅又道:
“第二點大廳既有毒陣封鎖,可見得梁二公子使用過毒藥。我知道有些藥物能
使人無中生有看見碰見種種怪事。粱二公子的聯炸有沒有用上這種藥物呢?”
小鄭楞一下才道:
“這……在下就不知道了。”
徐小茜道:
“閻曉雅的懷疑理山堅強得很,絕非無的放矢。”雪婷以憐憫的眼光望住小鄭,
道:
“你可能被騙了,也可能你平時幻想太多,所以故事很精彩。如果你要休息,
我們自會求證一個正確結果。你安心休息好了。”
徐小茜道:
“我們吃過午飯就出發,半夜可以趕到安居鎮。我的確不想小鄭被騙甚至把我
們都嚇跑。”
閻曉雅淡淡地道:
“他就算跟我們走,亦不必潛入梁家院賢閣,小鄭你放心。”
小鄭一點不放心,反而煩心之至。好不容易千辛萬苦逃出鬼窟毒陣,為何又要
眼睜睜往裡面掉呢?但不去行麼?能讓間曉雅甚至徐小茜雪婷三個美女冒冒失失跌
入羅網?
他歎口氣,道:
“好,在下很明白。如果你們三位小姐不能親自證實一下有鬼,你們永遠不會
相信亦永遠不安心。”
他再瞧瞧三個美女的面色表情,之後歎氣聲更深更長,喃喃道:
“證實世上有鬼無鬼當然很重要。但只怕葛沖之那小於占的份量更重,你們根
本要替他報仇。但你們和他才見過兩面,位得冒此大險嗎?”
閻曉雅忽然道:
“小鄭,這回你要使出看家本領才行。”
她身邊徐小茜、雪婷解釋道:
“我們在合肥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監視中。我們就算騎最快的馬趕到安居鎮。但
四條腿遠遠比不上兩隻翅膀,人家用信鴿聯絡可以佈下最有效最可怕的羅網等我們
自己一頭鑽進去送死。所以我們第一步首先要扭轉惡劣局勢。”
雪婷道:
“小鄭有此本事?”
閻曉雅道:
“若是我們當作要暗殺梁家之人,他就有很多辦法可以在不知不覺間滲入粱家
附近甚至那些人身邊。”
雪婷道:
“棒,棒極了。到時,我暗殺手段一定不比你們差。”
閻曉雅道:
“小鄭,等一會你去找個地方,準備供我們大家躲藏一天。我們晚上趕路,天
明前抵達安居鎮。當然在安居鎮附近必須有地方藏身,度過白天等夜色來臨時才出
動。”
小鄭苦笑道:
“在下早已在安居鉸找好地方。是一間騾馬行廢棄的廊寮、水、食物、燈燭、
床舖都弄妥。甚至還有兩缸老酒。”
雪婷馬上稱讚他道:
“你真了不起,許多事都有先見之明。”
小鄭又道:
“北城外三里左右有個路亭,亭邊一條黃泥路進去有間泥磚房子。我己租下來。
灑水食物床舖等也通通準備好。”
雪婷訝問道:
“你打算長住合肥?”
閻曉雅道:
“當然不是。這一著是此次行動勝負關鍵。我們分頭消滅監視跟蹤之人以後都
躲到那屋子。等晚上趕赴安居鎮則在那廊寮躲上一天。於是我們夜晚行動時,對方
根本不知道我們蹤跡。”
雪婷聽了不覺目瞪口呆,道:
“難為他想得到而且預先準備好。你們從前暗殺行動,無疑極秘密迅快有效。”
小鄭、閻曉雅都不答理這話,徐小茜道:
“萬一我們當中有人不能獨力消滅監視跟蹤之人怎麼辦?”
小鄭馬上道:
“仍然到城北外碰頭,那時合四人之力出手。如果仍然不行,我們根本不必去
安居鎮,趁早想法子逃命就是。”
他忽然笑一笑,又道:
“如果有人能追得我們鼠竄逃命,滋味一定很不錯。現在諸位小姐休息一會,
在下去去就來。”
雪婷等他走了才問道:
“閻曉雅,他此去好像有點古怪。”
閻曉雅道:
“他光去佈置,但連我也不知道他這回用甚麼手法。”
雪婷道:
“我忽然根羨慕你。能跟這種高手搭擋必無往不勝,簡直不傷一點腦筋。”
閻曉雅歎口氣,道:
“你一定忘記那只窺管了。小鄭最可怕的是你根本測不遠他轉甚麼心思以及還
有什麼古怪法寶。”
小鄭的確不容易猜透。例如他不久回來之後向三位如花似玉的美女說道:
“在下已安排好三個不同地方,一處是人家。兩處是店舖。裡面都有一個女孩
子等著。你們三位小姐進去把身上衣服給她穿上,自己換了男裝。那個女孩子將會
利用轎子或馬車隱藏起面目,先在城中兜個圈子才到郊外荒僻地方。三位小姐必定
很容易找出所有監視跟蹤之人迅予消滅。”
這種高明的手法周詳計劃咄嗟間就已弄妥。小鄭在雪婷的心目中的地位登時連
升幾級。
小鄭將三處“金蟬脫殼”地點交代清楚便走出房間。然後,人轉眼工夫他的聲
音透人來道:
“在下已扮成中年小商人模樣,上唇留一撮小胡所以很容易辯認。三位小姐一
齊出動最妥,好使對方手忙腳亂一時不及調派人手。”
三女一齊起身,但最興沖沖的雪婷忽然沉默收斂笑容。
閻曉雅馬上發覺而阻止大家出門,說道:
“雪婷,有件事要事先想好才行。如果你找出監視跟蹤者並且出手殺死之後,
屍體如何處理?又若是有兩個三個人,那麼屍體不易處理妥當呢?”
雪婷沒精打采地道:
“我剛剛正好想到這個問題。”
徐小茜溫柔地道:
“你從前殺過人沒有?”
雪婷搖搖頭。前天她以飛劍隔窗刺穴制住一人,也非致命殺手。後來有公人來
查店,把那房間一死二昏共三人帶走。
徐小茜又道:
“既然你從未殺過人,這次行動就麻煩得多。我們絕對不許監視跟蹤者活著回
去報告。但從無殺人經驗突然要冷酷處死無能反抗的小角色,卻又十分困難。”
雪婷也不能不承認徐小茜說得很對。悄給衝動時殺人容易,最好加上激烈打鬥。
那會使你忘記一切顧慮及心理上的憐憫不忍不安等情緒。但若要你冷酷冷靜地殺
死一些無力反抗的小人物,悄況就完全不同了。
閻曉雅向窗外道:
“小鄭,你還在麼?”
小鄭聲音選入來道:
“在。
閻曉雅道:
“這回是第一次,你幫雪婷的忙好不好?”
小鄭道:
“當然好。雪婷小姐,在下會跟在你後面。不必難過,每個人第一次殺人都不
容易。你到時不想出手就不必出手。”
世上很多事情往往說時容易做時難。
但又有很多事情是“做”時容易“想”時難。“想”並非設計之意。而是在你
想像中你覺得萬分困難和困擾。心裡畏縮害怕。其實你一旦去“做”一時真正而對
它,居然一點不難。
“殺人”究竟屬於那一種呢?
雪婷忽然為此而大傷腦筋,心臟亦跳得比平時快。掌心不時會沁出汗珠--緊
張。
郊外的風很清爽,沒有人影,蟬嘶鳥鳴平添無限幽趣。
雪婷雖是坐在一株參天古樹高商橫枝上,卻躲不掉來自心中之壓迫感。
根據小鄭的佈置預算,一頂青布帷幔嚴密遮掩的軟轎就快經過樹下。而消失於
另一邊樹林內。
如果有人跟蹤此轎(以為雪婷躲轎中),則不久他也會經過樹下。雪婷剛才已
暗中跟隨軟轎在城內兜了好幾條街,一些可疑人物樣子衣著等都大略有了印像。
如果可疑人物經過此地,便毫無疑問必是敵方派跟蹤之人。“殺死”他“消滅”
他絕對不會冤枉好人。
青鬆軟轎出現視線內的路上,很快來到樹下並且從她腳底經過。
該發生必須面對的事情終於迫的這眉睫。雪婷心跳速度更快,快得好像隨時會
從喉嚨跳出。她忽然想起徐小茜而滿腔俱是怨恨。因為如果徐小茜少一點溫柔體貼
善觀人意當時沒有看出她未殺過人,此刻情況絕對不會構成如此。至少她不必一直
想著“殺人”,不必觀察分析自己。
她尤其擔心的是一些可疑的人物中,只有一個滿面橫向騾悍大漢一望而知不是
好東西。“消滅”此人大概不困難(指心理上)。如是其他像那溫和笑容中年人。
那年輕態度斯文佩劍小伙子。又那衣服舊而乾淨的小生意人。殺死他們任何一個都
覺得不舒服。
只希望來為送死者是那兇悍大漢就好了。
小鄭設計的陷並果然不落空。有人來到樹下,行動輕捷如捕鼠之貓。可惜他正
好經過雪婷腳板底下,所以躲不過她眼睛。
情況真是又糟又可怕。他竟是佩劍斯文年輕人。
雪婷痛苦的呻吟連聲(當然沒有真的發出聲音)。然後飄落地像一片葉子。有
如冷見愁說過的“落葉”。唉,冷見愁這害人精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果不碰
見他,生活變化就不會如此巨大劇烈。
真是愚蠢可笑之至。跟蹤者被人反跟蹤甚至已站在背後還不知道。這男孩子一
定沒有經驗,武功亦不高明。他只不過是小角色。但令人不懂的是他為何用那種姿
勢站定不動?似是向前遠峪,同時又右顧身邊豐茂野草。
雪婷忽然感到吃驚。因為那可笑“男孩子”分明用出名陰毒狠辣一擊必小的
“大靈狸七式”。一點都不俗,只看他身體斜傾微微側頭的角度以及不動如山冷靜
忍耐意味。你如果見過“最好”的獵捕鼠情景,就不必形容解釋。就是那種姿勢味
道。
所以雪婷真的大吃一驚,雖然看來“男孩子”注意在腳邊茂密草地。但也說不
定會突然翻身撲擊,這一擊必定快逾閃電,惡毒難當。
幸而雪婷的大驚只不過是詫異意外,並非驚慌害怕。其實她反而精神集中極為
冷靜,全身任何一根肌肉及神經都準備好。每一瞬間第一剎那都能全力應付猝發狙
襲。
過了相當久一段時間。雪婷清清楚楚看見“男孩子”頸部,肌肉最先放鬆,跟
著是背部腰部然後雙腿。其實“肌肉”都是覆於衣服下,她僅是以銳利細緻精密的
感覺觀察得知而己。
雪婷這時才說道:
“你到底是貓還是人?”
“男孩子”全身肌肉一下子抽緊,恢復充份勁力動作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態。
雪婷又道:
“既然你出身‘一路哭’魏雙絕門下。當然知道世上最好最靈巧兇猛的貓畏什
麼,你知道麼?”
“男孩子”半晌才道:
“我不說。你如果知道你告訴我!”
雪婷道:
“我絕不告訴你,因我要用這方法殺死你。”
“男孩子”全身肌肉收縮更緊,身子縮小一點也矮了一點。
他聲音有“謹慎”甚至“餡媚”之意,道:
“雪婷小姐,我認輸投降行不行?不知道什麼緣故我竟然害怕不敢出手。”
雪婷別的本領高明與否是另一回事。但揣摩男人心理無疑是一流高手。形形色
色的男人不管說什麼話,她已被訓練得一聽而知此人真正心意何在。
因此她突然滑遲六六尺之遠。但她腳步尚未停穩,卻已看見“男孩子”縱身撲
掠。雙手都有一支尺許長利刃劃過她原先站立之處。他動作之快利刃截劃之狠毒難
以形容。雙手揮掃動作宛如貓爪。但比貓爪厲害可怕得多。因為不是爪而是鋒利刀
刃。
“男孩子”一擊澆空便己退回原來位置。一切攻守進退動作速度快極,泛出
“惡毒”味道。
雪婷凝視他面孔,心中湧起很多感想。
別的感想都可置之不理。只有“可怕”此一感想極為鮮明。可怕的是“男孩子’
身上雖是佩帶長劍。但其實只是幌子只是騙人的道具。他根本不動用長劍。因此如
果你小心注意等待他拔劍的動作你就上當了。他的“貓爪”藏在袖中肘底,隨時可
伸出使用。多可怕!
雪婷忽然歎氣道:
“你雖然已得到‘一路哭’魏雙絕真傳,雖然你的奸狡陰毒亦比得上他,但我
仍然覺得很難殺死你。”
“男孩子”訝道:
“我已得師門真傳,你當然很難贏我殺我。你的話不迥之至。”
雪婷道:
“我的意思說你簡直像魏雙絕可惡該殺,但我仍然心軟下不了手而已。並不是
說你的本領高明。以我看來你剛才出手那一招至少有七個破綻,都是致命的破綻。
你信不信?”
“男孩子”道:
“不相信,而且家師也不是可惡該殺之人。”
雪婷道:
“你知不知道為誰做事?知不知道人家為何要你跟蹤甚至殺死我?”
“男孩子”道:
“家師知道。”
雪婷哭笑不得望住對方,想不到這小子比她至任性至不講理。
“男孩子”又道:
“強存弱亡適者生存是大自然不易之理。你敢說不對?若不是弱肉強食適者生
存,為何你有雞有鴨可食?有豬肉牛肉可吃?”
雪婷呸一聲,道:
“雞鴨豬牛只是言生而已。”
“男孩子”道:
“畜生亦是生命,你以為人類真比奮生高貴?不對,人類只是‘強者’而已。
畜生是‘弱者’所以任人屠宰食用。”
雪婷瞪目道:
“魏雙絕教你這等理論?但你別忘記他的外號‘一路哭’。這個人之殘酷嗜殺
天下知名。所以他所過之家絕對不止是一家哭而是一路哭,你有資格談論那些問題?”
“男孩子”道:
“家師殺人無數這是事實,但並非說他不講道理。”
他突然閉口因為他發現那艷麗充滿誘惑的少女竟然陷入沉思之中。她此時此地
怎敢如此疏忽大意?以道全不考慮到他可以一躍兩丈瞬息間於她身上劃開七八道致
命傷口?
但他動也不動,只因雪婷極可能是誘敵之計。任何人都不可能於此時此地陷入
沉思中。
雪婷終於回過神來(在他看法必是偽裝做作)說道:
“如果冷見愁在此地就好了。你該不該殺冷見愁會立刻告訴我。但我其實卻已
知答案。”
“男孩子”訝道:
“冷見愁?天絕刀冷見愁?聽說他像魔鬼一樣的可怕。他也會用思想,會講道
理?”
草叢中突然有人應道:
“冷見愁絕對不是木頭,我敢保證這一點。所以我也保證他會思想亦會講道理。”
聲音雖然從“男孩子”腳邊琅叢內傳出。卻不是他方纔眈眈虎視之處而是在另
一邊。所以若說那“男孩子”早已發覺有異,準備出手,卻也弄錯方向釀成大禍。
草叢中伸出一個人頭,原來是小鄭。
小鄭又遭:
“如果要冷見愁回答。他一定微笑道‘殺吧’。既然是強存弱亡的世界,還替
他考慮甚麼?”
雪婷欣然叫他一聲,舉步走過來。她知道“男孩子”百分之百已被小鄭制住。
所以根本沒有可以擔心的。
她道:
“冷見愁聽見必定很欣賞。我也覺得他會這樣說法。”
“男孩子”這時已發覺全身腳木,雖然不知道何故如此?但卻已知道不必追究
了。
他居然還能開口,道:
“小鄭,聽說你是第一流的刺客,是最佳的暗殺道高手。怪不得我被你愚弄誤
以為右邊草叢內有問題。但現在不談這些,你殺人必有代價,請說出一個價錢好麼?”
小鄭聲音中沒有甚麼勁,顯然對此話題不感興趣。道:“這一類的話我聽很太
多,現在不想聽了。人人以為花錢就可以買我。但你看我像一件貨物麼?”
“男孩子”道:
“我出得起大價錢,十萬兩怎麼樣?”
小鄭道:
“十萬兩的確是大數目,連純金做的金人都買得到。可惜我有血有肉還有感情。
你再加十倍也不能買我。”
雪婷道:
“小鄭,真的一點沒得商量?”
小鄭怔一下,道:
“小姐,你居然幫他講話?”
“男孩子”忙道:
“雪婷小姐請幫幫忙……”
雪婷道:
“你放一百個心,因為我絕不幫你的忙。”
小鄭恢復笑容道:
“雪婷小姐,你是不是想留個活口好問問對方的佈置詭計。”
雪婷道:
“不,我打算問他幾句話,他回答也好,不答也好。跟著我就和她公平決鬥一
場我要和你商量的就是此事。”
“男孩子”立刻道:
“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加答。”他當然希望有回答的機會。因為有得回答就等於
有放手一拚的機會。
小鄭居然不考慮不羅嗦道:
“好!雪婷小姐如果你不行我替你報仇。”
雪婷綻開粲燦的笑容。比艷麗的壯丹花好看動人百倍,因為就算天下最美景名
貴的牡丹花也絕對沒有一朵項刻開放。
她道:
“魔鬼倒底是誰?最好有個名字。因為很多人也叫冷見愁做魔鬼。”
“男孩子”道:
“我們都尊稱‘祖師’道號是長青子。”
雪婷哼一聲道:
“什麼長青子。聽起來很好聽,其實叫做老壞蛋才對。”
“男孩子”道:
“長青子祖師並不老,只有四十來歲。”
雪婷道:
“就算他不是老壞蛋,也算是中壞蛋。”
這回她見地辯駁,是覺得意道:
“中壞蛋對不對?”
“男孩子”只好道:
“在下不知道,但小姐的話大概錯不了。”
雪婷道:
“你師父呢?”
“男孩子”馬上答道:
“家師現在在安氏鎮,你們不必找他,只要用真正武功贏得我,他定會找上你
們,而你們想不見他都辦不到。”
小鄭接口道:
“笑話,誰不是用真正武功?”
“男孩子”大聲道:
“你,你趁我全神對付雪婷小姐時施以暗算使我全身麻木。這是那一門子的武
功?”
小鄭的聲音冷如冰雪,道:
“暗殺道上乘武功。只怕你不知道不懂而已。當你突然偷襲雪婷小姐的一舉無
功,退加原地時你澆腳處已偏斜了九寸之多。本人的‘天外遊絲’也老早恭候尊足,
所以你感到踏足葦叢之際,亦是被我天外遊絲刺中之時。”
“男孩子”厲聲道:
“這不是暗算是甚麼?”
小鄭悠悠地道:
“暗算?何必使用如此難聽同句?我請問你一聲,當時你固然不知道業已受制。
但你知不知道現在變成何等情況?你仍然全身麻木?抑已恢復如平時?”
“男孩子”很顯然怔一下。證明的確不知道--除非馬上測試。
小鄭又道:
“既然本人可以隨時制住你亦可以隨時放你。而你卻全然不知。本人此等手段
豈可稱為暗算?簡直連’明算’都不能形容。根本上你毫無抗拒之力。請問你用石
頭砸一枚雞蛋要不要先秤一秤重量?任何人都一聽而知本人不必用暗算手對付你。
你為何還要這樣說呢?”
此等理論休說“男孩子”未聽過,這雪嬪亦是生平第一回聽到。
但小鄭的理論對與否?能不能令人心服?至少雪婷覺得很對。假設一個大人與
小孩子打架。大人手腳可能快得小孩子沒看清楚全無躲避能力。但豈能指控大人是
“暗算”,豈能說他不夠光明磊落?
“男孩子”顯然還有服氣,道:
“你這是歪理。雖然我不知如何反駁。”
小鄭道:
“我明白。因為武林正大門派講究的是‘先揚聲、後出手’,或者面對面投刀
決戰。絕對不肯背後暗中傷人。”
雪婷道:
“這才是英雄好漢行逕。不過……”她顯然馬上又記起小鄭是自己人,不該扯
他後腿。又道:
“不過小鄭也有道理。他絕對不是卑鄙小人。”
小鄭道:
“揚聲出於或對面決鬥只不過讓你聽見或石見之意。先前我明明露一點形跡使
你知道。你我很多時間都查不出,甚至弄錯方向以為右邊草叢有古怪。所以你退順
原位時不知不覺偏左,自己把腳送上門叫我動手。”
雪婷這時當真感到小鄭果然十分有理,衷心歡愉大笑道:
“你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蠢笨死能。你難道要一個高手出手時,也像地痞無賴
扭成一團打得面青鼻腫才算光明正大?”
“男孩子”想不服氣也不行,因為小鄭的確是現過形跡。自己亦的確查看半天
而毫無所得。
小鄭居然還有道理,道:
“其實光明正大那一套只應該用在光明正大的人身上。遇到你們這些惡毒傢伙
根本應該先下手為強。你突然襲擊雪婷小姐那一招何嘗先找招呼?哼,當時還用言
語設法騙她穩住她。幸虧她拉高一籌,否則身上早就多了不少傷口。你若是出身名
門正派,必定不會用如此惡毒下流的手法。”
雪婷不覺仇然道:
“對,該死得很。你叫甚麼名字?”
這意思有如戰陣上喝過“通名受死”。而且她身子似乎挺得更直,眼神也更銳
利明亮,顯然已決心出手並且不惜殺人。
對方應道:
“本少爺魏壁人。”
雪婷提出左腳還未跨出,卻聽小鄭問道:
“你也姓魏?魏雙絕是你的甚麼人?”
魏壁人傲然答道:
“是家父。”
他沒有聽見小鄭答話,冷笑一聲又道:
“如果你們知道做錯,最好快快道歉。”
小鄭也冷笑一聲,道:
“魏雙絕如果知道你碰見的是我們,一定會教你老早夾尾巴溜走。可惜他今生
已沒有機會教你。”
魏壁人已暗暗提氣運力,腳下甚至輕微移遠一下,確知已完全恢復體能,突然
回頭望去。草叢萋萋莽莽那有人影?
雪婷冷冷道:
“魏少爺小心了。”“嗤”一聲寒光疾閃一支短劍幾乎“釘”入他的胸門。魏
壁人身軀一扭,頭也不回就翻開六七尺。剛剛避過飛劍釘胸之厄。
同時雙手齊出,腕袖內分別彈出尺許短刃,宛如兩隻“刀”爪。“鏘鏘”這聲
架住連環刺到的飛劍。
雪婷左右雙袖各有一支短劍倏現倏隱,遠攻尋丈之敵,近則亦可用雙手握劍刺
戮,端的既奇詭凌厲而又瀟灑省力。當然目下的“省力”從前卻不知費了多少時間
精力,吃過多少苦頭才換取得來。
她雙劍旋飛忽遠忽近,在“嗤嗤”破空聲中哈哈笑道:
“十招未過你已出現至少七次致命破綻。你真的是‘一路哭’魏雙絕的兒子。”
魏壁人簡直連答話也有所不能。
但覺美艷的雪婷忽然變得極醜陋可憎可厭。他情願一輩子沒有女人也不願碰見
她。
可惜他沒有機會告訴雪婷,否則她表情一定當真變得很醜很可怕。
世上如果有任何一個女人橫眉豎眼咬牙切齒之時仍然迷人動人的話(佯嗅的不
算數),這個被迷的男人不是眼睛有問題就必是有被虐狂。
海龍王雷傲候秘傳“六尺飛紅”。飛劍絕學非同小可、絕非亂七八糟自誇秘技
之流可比。
但見雪婷雙劍宛如叫光掣掃,快得肉眼難以瞧得清楚。
忽聽魏壁人大吼一聲,胸前鮮血凹濺,深遠心臟。若是量一量雙方距離,雪婷
恰好距他七尺之遠。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雪婷居然還定睛細瞧魏壁人。只見他雙眉深深皺幾下,隨即跌倒不再動彈。
“死亡”難道如此簡單?她的確迷惑驚訝暗暗乍問。又如果“死亡”即是解脫,
何以世上人人都怕死亡?
小鄭像無處不有的“昆蟲”般突然出現。他假扮小商人扮得極像。但唇上那撮
小鬍子卻有點滑稽可笑。
他道;
“雪婷小姐,在下的而且確沒想到你的武功如此商明而又紮實。尤其腕力指力
勁厲空靈並臻絕妙。怪不得冷見愁這四還有令親都放心讓你一個人闖蕩江湖。早知
如此。在下根本不必多事跟隨著你。”
雪婷歎口氣,道:
“我雖然已殺了人,過程也似乎不困難。但為何我會有作夢般的感覺?覺得這
一切都不甚真實?會不會忽然夢醒發現根本沒有發生過這些事?”
小鄭想一下,透出憂慮之色,道:
“你的心既然還不肯接受小實,還抗拒殺人觀念,下一回你將發生同樣困難。”
他接著歎息一聲,又道:
“世上有些人總是學不會從種事情,還抗拒殺人觀念,下一回你將發生同樣困
難。”
他一手揪起魏壁人屍體拖入草叢內。不久迴轉來,道:“那邊恰好有個土坑,
屍體已經埋起來不至被鳥獸傷殘。這樣做法能不能稍稍安慰你呢?”
雪婷感激道:
“當然安慰。你很了不起。每個人每件事你都能看穿看透。”
小鄭道:
“別誇獎我,我有很多缺點。”
雪婷恢復笑容,於是宛如陰霧沉暗天空忽然露出太陽。
她道:
“你也是人。凡是‘人’必定有很多缺點。否則你就是神而不是人了。”
小鄭若有所思,道:
“魔煙鬼呢?鬼是不是介乎神與人之間?”
“魔鬼”當然指的是冷見愁。
雪婷以女人特有的直覺曉得這一點。
便道:
“對。魔鬼介乎人神之間。魔鬼永遠不肯露出弱點亦不讓人看見他的缺點。”
小鄭欣然笑一下。道:
“有一點還要請教。”
雪婷道:
“我最怕太客氣有禮貌的人。你最好有話直說別兜圈子。”
小鄭道:
“你曾問魏壁人知不知道最靈巧兇猛的貓畏懼甚麼?我至今想不出答案。”
雪婷開心格格大笑道:
“你當然不知道,因為這我自己也不知道。”
小鄭不禁也捧腹大笑。他笑的是雪婷這個不會用心機使詐的人,卻可以把老狐
猩都哄騙得迷迷糊糊。
如果有機會而對“一路哭”魏雙絕的話,一定不可忘記問他一問。包管他也迷
迷糊糊想個不停不休。
清爽涼風拂過青山拂過綠樹,氣味新鮮而又幽寂。“幽寂”本來只是一種感覺。
但奇怪的是往往氣味中你能夠嗅得到。
不論是水之濱,山之巔。不論是籬落、小窗邊、田野、泥土中。
那些抱著別樣情懷,行邁靡靡心中如醉的人們,當真能夠嗅出“幽寂”味道。
小鄭忽然停止笑聲,面上殘留一絲苦笑痕跡。
為何艷陽粲燦的雪婷,溫柔美艷的徐小茜都不能代替那清麗絕俗的傅形?甚至
面對她們嬌容笑語時反而更勾起深深無底之億念相思情懷?
莫非清涼山風帶來夏殘秋初的氣味,使人忽感落寞蕭索?小鄭苦笑歎氣,用力
摔一下頭。
傷感自憐都去你的!至少日前既緊張而又忙碌。一丁點大意換回就是殺身之禍。
即使“魔鬼”冷見愁在此人也絕對不敢大意。他也定必會全神全力以赴。
雪婷用瞭解同情眼光望住他。她暗自想道:小鄭真不幸,偏偏遇上冷見愁。即
使只論“情場”,小鄭又怎能是冷見愁敵手?”
她忽然想起“連四”。連四是否亦與小鄭一樣不幸?
一切答案唯有等時間老人從命運之神那兒帶來消息。此時誰也無法預先回答。
只不知若是冷見愁在此,他會有何種想法及安排?他對抗“命運”路途中是否
能每一次都得手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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