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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 林 強 人
江天暮雨洗清秋 |
【第二章 郎心竟如鐵 報應在眼前】 可是彭璧跟著沈神通來到醉仙居,在一個雅座坐下後,卻仍然搖頭擺腦很不同 意上司沈神通的計劃。 他說:「老總,我們雖然不能不管這件事,但我們沒有時間,張牙郎不過是個 無賴混混兒而已。他迫良為娼雖然很可惡,但我們揍他一頓,不准他再惹曹姑娘也 就是了,我們哪有功夫跟他閒磨菇?」 彭璧又道:「有個船家記得,十天前有那麼個人帶著一個年輕堂客上了碼頭, 那廝的樣子很像小何。」 沈神通道:「可找得到下落?」 彭壁搖頭道:「沒有線索,那人就算是小何吧,說是一手挽起兩個舖蓋,一手 提起兩個大箱子,竟自帶著堂客去了。不叫車也不要轎子,但誰也沒有注意。」 沈神通道:「很少普通人臂力這樣大,看來真是何同,可惜線索又斷了。」 彭璧道:「老總,這回非要找人幫忙不可,哪怕掀翻了天津衛,也非揪得那小 子不可。」 沈神通居然還能夠笑笑:「不必這麼大陣仗,說不定張牙郎可以幫一點忙。」 彭璧像一個皮球忽然洩了氣,癱在座上,用他自己也覺得難聽的聲音問道:「 老總,你已經算準這一點?」 沈神通道:「算過了,但准不准還等事實證明。喂,打起精神,他們來啦。」 門口走進來三個人,二男一女。當先那男人面白身長,相貌不錯,可惜面色青 白一點,而且眼睛骨碌碌亂轉顯得不正派。 第二個是個圓面可愛的年輕女人,身材不錯,如果她不是表情呆滯,一定更加 可愛,更加吸引人。 第三個是個流氓樣的壯漢,腰帶上斜插著一把短刀,走起路來兩條臂膀像螃蟹 一樣。他們在隔壁雅座叫酒叫菜,雅座之間雖然有隔間,但彭沈二人卻找得縫隙仔 細瞧看這三個人。 白面長身男人就是張牙郎,另一個壯漢叫林二虎,那個女人正是曹月娥。他們 身份既已弄清楚,沈彭二人就不再窺看。 彭壁花了半兩銀子,才支使得動酒店伙計替他把曹月娥召來陪酒。 沈神通好像對她很有興趣,一見面就拉住曹月娥的手,曹月娥癡癡笑著,兩眼 水汪汪的十分媚人。 沈神通從桌子下面遞了一粒藥丸給彭璧,然後扭頭移開眼睛。 彭璧把曹月娥一下子抱起放在膝上,這種動作沈神通當然做不出。但如果做不 出則隔壁偷看過來的張牙郎、林二虎一定會覺得奇怪了。 曹月娥吃吃而笑在彭璧身上扭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吞下一粒丹藥。 不久,她忽然一怔,身子僵硬,彭璧的手也忽然摸到她乳房上,所以,她像觸 了電像見鬼般尖叫連聲。 彭璧怒罵連聲,沈神通卻哈哈大笑。 外面散座上食客已經鬧哄哄十分熱鬧,所以這種女人尖叫和男人大笑居然不曾 引起任何一個人的注意。 這話當然也不十分確實,因為雖然一些食客不注意,但隔壁雅座的張牙郎和林 二虎卻都已豎起耳朵了。而且當曹月娥叫第二聲、第三聲時,他們兩對眼睛也找得 到縫隙向那邊瞧著。 這一看可看出毛病了。因為彭璧已將曹月娥按在地上,一雙大腳踩踏她面孔和 肚子。 任何人一看而知如果彭璧雙腳用力一點兒,曹月娥性命至少去了半條,她的命 不要緊,但還能賺銀子時候就是搖錢樹,換句話說現在還很要緊,到了人老珠黃沒 有客人找她才變成不要緊。 所以張牙郎和林二虎一齊衝人隔壁雅座,張牙郎居然也會武功,一掌就把沈神 通打出去,跟著過來一把揪住彭璧胸口。 彭璧大驚道:「你是誰?你想要幹什麼?」 張牙郎青青白白臉上有一股悍潑邪惡神情。那是任何無賴流氓都會擺出來的面 色,普通人見了一定會害怕,也一定想法子敬而遠之。另一個林二虎擄起衣袖,只 見拳頭巨大,手指手腕粗壯,小臂上肌肉賁突,一望而知外家硬功一定練得不錯。 彭璧居然還不松腳仍然踏住曹月娥。他甚至消失了驚慌神色,道:「大爺有銀 子也捨得花,我出一百兩。」 林二虎兇惡表情立刻找不到了。一百兩銀子非同小可,這個女人反正是張牙郎 的,一百兩銀子當然比那女人重要,也比她可愛得多,但為了維持一點兒氣氛,以 便迫使人家爽快些拿出銀子,他的衣袖才沒有放下。 張牙郎卻仍然惡狠狠瞪住彭璧:「你想糟塌她。哼,我知道你這種人,喜歡糟 塌女人。」 彭璧坦白承認:「我就喜歡這個調調兒,我多出五十兩,但如果鼻子破了骨頭 斷了,我再給二十兩醫藥錢,幹不幹?」 張牙郎冷冷道:「一共二百兩,她只要不斷氣就行。」 曹月娥聽得清楚,不禁發出淒慘嚎叫,不過她忽然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彭璧 的腳尖增加了少許力道。而腳尖剛好壓住她腹結穴上,曹月娥但覺一大團氣息湧上 喉嚨把喉嚨塞住,簡直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現在身體上的痛苦根本已微不足道,因為那個惡客人正在跟張牙郎講價錢。那 可惡客人竟把如何虐待折磨她肉體的方法講了不少,她雖是害怕這些痛苦,但最驚 心卻是張牙郎居然不阻止不反對。她好像忽然沉沒於無底深淵,天啊,這個男人根 本沒有心肝,根本是個惡徒,這個男人還值得愛麼?還值得為他忍受許多痛苦羞辱 麼? 彭璧終於拿出一張銀票,而張牙郎也放鬆抓住他的手。彭璧把銀票揚一下:「 這是二百兩的銀票。」 張牙郎已看見那是什麼銀莊發出的票子,伸手欲接。彭璧卻縮回手:「但我不 喜歡吃過藥的女人,她現在迷迷糊糊不大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張牙郎笑聲很邪:「你瞧得出這一點,當然也是老江湖了。唉,有些女人想法 很賤,所以非給她吃點兒藥不可。」 彭璧道:「我有我的辦法,如果不靈那是我活該,絕不怪你們把解藥給我。」 張牙郎給了解藥,銀票也拿到手,樂得齜牙咧嘴。這個女人每天能賣上三二兩 銀子就算運氣了。二百兩白花花銀子,哈哈,可以買一幢房子,雇幾個長隨,威風 舒服一陣子了。 彭璧囉嗦得很,還不許他們走:「我得瞧瞧這解藥靈不靈,你們等一下。」 張牙郎嘟嚕嚕道:「當然靈光,不但試過好幾回,而且還不止她一個。」 彭璧等的就是這一句,立刻道:「還有女人?像她這樣,也是良家婦女?再找 一個來,快點。」 張牙郎大為驚訝:「你還要?」 彭璧搖搖頭:「不是我,但我還有一個朋友,但他給駭得不敢進來啦。」 他的朋友自然就是被打出雅座的沈神通,所以動過手打人的張牙郎立刻陪笑道 :「那真是一千個對不起。幸好我沒有氣力,若是我這個朋友林二虎那就糟啦。你 們要女人有的是,我馬上帶幾個來任憑挑選。」 彭璧這種人做慣公門捕快,凡是抓到人,哪怕是小賊,也一定盡可能哄騙恫嚇 ,希望多知道一些資料,往往也由此而破獲不少大案,他已經成了習慣,有時想改 也改不掉,所以幾句話又哄出張牙郎還有女人的真話。 他還要說話,但一個人頭插人他和張牙郎之間,這個人頭當然是活人,他就是 被打出去的沈神通。 沈神通說出連彭璧也瞪目口呆的話:「小張,你想不想賺一千兩銀子?」 張牙郎膝蓋發抖:「我當然想。一千兩銀子已經是個小富翁,至少十年八年生 活不必在擔心了。」 沈神通道:「大概十天以前,我在碼頭看見一個堂客。唉,我該怎樣說呢?反 正你找得到她下落,我付二百兩。如果能成就好事,一千兩不算多。」 張牙郎額上冒出熱汗,隱隱覺得自己走了大運,別的不敢說,若是標緻女人而 又在碼頭出現過的,他大概沒有查不出的,甚至他可能已經親眼見過,卻不知這個 被女色迷了心竅的冤大頭看中的是哪個而已。 他很有把握地退後幾步:「兩位且請喝酒用飯,我們出去一下,等一會兒就有 消息。」 雅座內迅即剩下三個人。沈神通搖搖頭:「小彭,把女孩子踩在地下好像不太 好看,快讓她起來喝杯茶定定神。」 彭璧忙道:「是。」一把將曹月娥抱起來,放在旁邊有靠背扶手的椅子上。 曹月娥臉色又青又白,顯然藥性退後身體不舒服,何況腦子更不舒服,這個男 人簡直是魔鬼,他馬上就會行動……沈神通湛明清澈的目光盯住她:「我可以當著 你眼前,把張牙郎和林二虎腦袋砍下來,你想不想看見這種場面?」 曹月娥聽了大吃一驚,簡直為之頭昏腦脹。 這個人是誰?何以他的目光能使人感到信賴,使人感到安全?他為何要砍下張 林二人的腦袋來呢? 最重要一點是彭璧忽然表情嚴肅,規矩得像孫子看見老祖宗,但他剛才的話分 明是那麼狠毒、變態和可怕! 因此曹月娥只會愣愣望住沈神通,不但不會哭泣,連話也不會說。 沈神通輕輕歎口氣:「你一定想不到張牙郎竟是狼心狗肺的人,他心裡只有銀 子,女人不過是賺銀子的工具而已。」 曹月娥聽得懂他的話,所以驚奇得根本不想哭了。這個人究竟是誰?他想怎樣 ?他又為何肯花那麼多銀子找尋那個從南方搭船的美女? 「你有什麼打算沒有?」 曹月娥發覺沈神通問的是她,一時心亂如麻,像木頭一樣連眼睛也不會眨。 沈神通道:「我雖然能夠幫你甩掉張牙郎,但卻不能勉強你,你既然還願意跟 他,我也只好不管閒事了。」 曹月娥眼光閃動一下。誰都瞧得出她心中曾經震動,否則不會從眼中表現出來 。但她仍不作聲,因為她知道林二虎的兇狠,林二虎一拳能夠打破硬木桌子,而且 揍起人來簡直像條瘋狗一樣。這是她親眼見過的,當然張牙郎也極不好惹,沾上了 就像冤鬼一樣,非把人迫得跳河吊頸子方肯罷休。 這種兇人惡棍誰惹得起呢?看來沈神通、彭璧(她還不知道他們姓名)雖然有 點錢,但如果麻煩太大,他們拍拍屁股走了,往後的日子她怎麼過呢? 沈神通身為浙省總捕頭多年,當然十分瞭解這些市井歹徒惡棍對普通人來說是 多麼可怕。所以他一點也不怪曹月娥沒有勇氣反抗,如果你不是沈神通,你也絕對 不敢得罪這種人,更別說跟他們作對或者懲罰他們了。 彭璧忽然苦笑一聲,道:「如果我是你,那就當真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只好眼 看著惡棍逍遙橫行。」 沈神通皺起鼻子,道:「你不必諷刺我,我有時也不一定那麼古板的。」 彭璧不覺愣一下,問道:「你肯不依法辦理?」 沈神通無可奈何地歎口氣:「送衙門要有苦主,要有人證物證,還要一張好狀 詞,但我們告張牙郎什麼呢?了不起迫良為娼,這得要有確切證據啊。還有,嫖客 是誰?就算你肯到公堂頂證,我們也沒有時間。」 彭璧苦笑道:「我們不但沒有時間,事實上我也不是嫖客。」 沈神通說道:「但是張牙郎所做的事比迫良為娼還可惡。何況將來他還可以尋 仇出氣,一個癱病床上的老人當然無法抵抗。」 曹月娥身子一震:「你說什麼?」 沈神通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我說你的父親曹朔,想當年他是何等英雄人物 ,張牙郎這等小角色根本算不了一棵蔥。但現在,唉……」 曹月娥整個人都變得不像樣子,咬牙切齒道:「你們是我父親的仇家?」 沈神通道:「從前是的。」他居然胡亂承認,連彭璧也為之迷惘糊塗了。 「但我告訴你,」沈神通仍然指住曹月娥鼻子說,「我和你爹雖然有仇有怨, 但他卻是好漢、是高手,我一直很佩服他,所以你也得爭一口氣。」 彭璧茫然道:「叫她爭氣?她有什麼法子可以爭氣?」 沈神通指指自己鼻子,道:「我來修理他們,但她卻不許心軟偷偷挪開眼睛, 當然更不許為他們講情。」 老實說如果沈神通正在懲治張牙郎時,曹月娥卻忍不住為他哭叫求情,沈神通 非氣得一頭撞死不可。如果沈神通不想自殺,那麼事先警告她,要她同意當然是極 重要的步驟。 曹月娥已經相信沈神通有本事收拾張牙郎、林二虎了,因為她還記得從前父親 還在公門當差時,也常常有這種信心十足的說話和態度。而這個人的態度顯然比她 父親當年還有信心還有把握。 她輕輕道:「他揍過我許多次。」 彭璧明知事情必定如此,卻仍然忍不住道:「但你還肯為他出賣自己。」 曹月娥道:「他揍我的時候,還不許我躲閃,我全身赤裸站著不准動,任他踢 打,我死了沒有關係,但他會找我父親麻煩,他一定會那樣做。」 彭璧牙齒咬得吱吱響:「但你好像仍然愛他。」 曹月娥深深歎氣垂頭:「是的,但要看是什麼時候,我有時很愛他,有時很恨 他。」 愛與恨往往就是這樣,連當事人也常常弄不清楚,因為這種主觀而又最強烈的 感情,根本不能用常情判斷。 沈神通忽然道:「你且坐在小彭懷中,他們回來了。」 果然,轉眼間張牙郎和林二虎滿面春風地奔進來,他們連曹月娥面孔也來不及 瞧一眼。張牙郎已道:「我已找到那個女人。」 沈神通冷冷道:「我已經活了幾十歲,看過無數騙局,也聽過無數謊話。」 張牙郎、林二虎都不覺一怔。 沈神通從袖中掏出一疊銀票,隨手抽出兩張,每張都是一千兩面額,如果他那 疊銀票通通都是千兩面額,加起來豈不是有三五萬兩之巨? 林二虎頭上流下熱汗,張牙郎面色變得更青更白,這麼巨大的一筆財富,居然 親眼看見,而且居然就在眼前,是不是運氣來了? 但銀子就算像山一樣堆滿眼前,卻仍然是別人的,他們急個什麼勁兒呢? 沈彭二人可能還不知道,但彭璧懷中的曹月娥看見張牙郎以及林二虎神情卻知 道了,所以她忽然駭得籟籟發抖,連嘴唇都發白,身子也僵硬如木。 沈神通實在太不瞭解財富對於無賴流氓的誘惑力了,他竟然還問道:「你們想 不想賺這些銀子?」 張牙郎聲音有點兒異樣:「當然想,但你似乎信不過我們。」 沈神通道:「當然啦,你們連那個女人是怎麼樣子,有什麼特徵,她跟什麼人 一道走等等情節全然不問,但居然一出去就找到了?你們當我是三歲小孩子嗎?」 張牙郎上前兩步迫近沈神通身邊,道:「你不應該不相信我們的。」 這話的確奇怪,沈神通訝道:「不應該?為什麼?」 「因為我們本來胃口不大,有一千兩銀子我們已經心滿意足了。」 古人說「財不可以露眼」就是這個意思,你大把銀子露出來,除了徒然使人垂 涎覬覦之外,別無好處。 張牙郎的話連曹月娥也聽得懂,其實任何人一看他眼中閃爍的兇光,就非懂不 可。 只不過他們絕對想不到沈、彭二人不但是武林高手,同時又是公門頂尖人物, 所以他們簡直變成自投羅網的肥大山雞或野兔了。 故此彭璧呵呵大笑,活像中了馬票頭獎之時,曹月娥忍不住用盡力氣捏他一下 。捏就是用兩個尖指甲狠夾肌肉之意,被捏的肌肉自然很不好受,甚至十分疼痛。 彭璧笑聲立刻停止,嘴巴還未闔攏,卻已沒有聲音。他不但一點不疼痛,心時 還莫名其妙舒服得很,他絕非被虐待那類人。但如果一個漂亮可愛的女人怕你惹禍 而拚命捏你,你心裡覺得舒服便變成可以理解的反應了。 雅座地方不算小,可以容納十幾個人,所以張牙郎、林二虎一齊從靴筒拔出尺 許尖刀之時,沈神通還可以連退七八步才被牆壁擋住,兩把尖刀光芒閃耀寒氣森森 ,膽子小點的人屎滾尿流也不稀奇。 沈神通很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兩個狼狽為奸傢伙除了迫良為娼之外,難道 還敢公然殺人劫財?假如他們殺了人,財當然要劫走的,但屍體怎麼樣處置呢?酒 店裡外有不少伙計,還有許多食客,他們難道一點兒也不忌憚,一點兒不怕?他們 敢拖著屍體公然離開? 彭璧偷偷看沈神通的動作,他不知道沈神通幾時才出手收拾對方,他身為下屬 ,只好等沈神通有表示時才做出配合行動了。幸而他不必把張、林這兩個惡棍放在 眼內,不然的話懷中抱著一個女人當然是非常不利的情勢,他很快將曹月娥藏在背 後,兩邊有牆角護住她,前面有他壯健結實身軀,所以對方兩把刀子一時也只能殺 傷他而絕對碰不到曹月娥。 但這樣彭璧本人也等於縮到角落而很難逃走,所以林二虎只要分出一半注意力 就可以了,他們目前最注意的還是手中拿著大疊銀票的人。 沈神通忽然伸長了手,那疊銀票簡直已可能碰到張牙郎鼻尖了。「拿去,拿去 ,不必動刀動槍。」 同樣是能夠得到大把銀子,自是不殺人不流血為妙,張牙郎左手一把奪過那疊 銀票,那堆可以駭死人的銀子已經確確實實捏在他手中,不覺喜得心花怒放。 沈神通道:「拿去花,銀子算什麼,假如殺死我們,你就要為了處理我們屍體 而頭痛了,頭痛對每個人的健康都有害無益。」 張牙郎顯然很同意他的話:「找幾塊油布再找兩個人幫忙不是難事,但仍然有 小小頭痛是不錯的。因為我們一定要分一些銀子給幫忙的人,那些傢伙平時可能很 夠義氣,但有時卻不一定,尤其當他們知你手上有錢,義氣就放在第二位了。」 他忽然奇怪自己何以要跟沈神通說這些話?財富既已到手,還再在這兒囉嗦什 麼呢? 沈神通的話在他移動腳步之前已經送入耳朵。「你們現在仍然很頭痛,恐怕一 輩子都沒有這麼痛過。」 張牙郎冷笑道:「做你的春秋大夢,我和二虎子多年弟兄,我們真講義氣。銀 子二一添作五一點也不頭痛。」 沈神通道:「我銀子這麼多,難道你一點消息都不給我嗎?那堂客的下落你到 底知不知道?」 張牙郎出乎意料之外點點頭,道:「我知道,但現在時勢不同,我要留著自己 用,你老哥眼光很不錯,我這一輩子還未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我絕不會把消息告 訴你。」 如果張牙郎不是一口咬定那女人很漂亮,則他可能是胡亂吹牛,但馬玉儀當真 很漂亮,就算你不喜歡她這種面型,卻也不能不承認她很美麗,所以簡直連彭璧也 深信張牙郎當真知道消息。不過彭璧卻不必煩心費事,有沈神通在此,根本任何幫 忙都是多餘的。 沈神通也沒有使彭璧失望,他一伸手就取回那疊銀票,動作一點不快,使人覺 得好像只是猝不及防而已。他問張牙郎:「銀子如果回到我口袋你頭痛不痛呢?」 張牙郎舉起刀,滿面殺氣,林二虎也挺刀作勢作為聲援。 看情形張牙郎沒有吹牛,他們的確搭檔慣熟,所以不但能製造出兇狠可怕氣氛 ,而事實上他們配合的刀勢也真有點功夫,決不是一般流氓惡棍使得出來的。 但千錯萬錯他們找錯了人,找上了天下公門不算第一也算第二的頂尖高手。 張牙郎刀尖在空氣中劃兩下,光芒眩目,突然上左步走偏鋒,刀快如風搠到沈 神通右肋要害處,這時林二虎不但沒有閒著,而且時間方位招式都配合得絲絲人扣 ,一刀刺到沈神通的左胸。 這兩個惡棍分開看沒有什麼了不起,但配合出手卻居然隱隱有名家氣度,兩把 尺許尖刀威力陡然增加二十倍都不止。 雖然沈神通貼牆滑揶數尺而避開了兩把利刀,但右肩衣服因為快速移動稍稍飄 起而被利刀劃破。 彭璧大吃一驚,想那沈老總平生不知會過多少高人。他緝拿過多少兇悍獨行大 盜,卻還是第一次劃破衣服,就憑這兩個無名惡棍流氓,當真有這等本事? 林二虎第二刀又幾乎割下沈神通耳朵,那也是由於張牙郎攻出刀勢配合得十分 靈動神妙,兩個臭皮匠居然高明過一個諸葛亮。 他們第三次出刀攻殺時,竟然又是第一次施展過的手法招式。 彭璧這時才放下心大大透一口氣,要知道最可怕最危險的敵手,就是你想不到 的人。例如一些僧人道士或者老人少女,看來絕非勇狠驃悍掄拳動刀之輩。但惹上 他們或者迫得他們出手,才忽然發覺人家練過上等武功,自然是為時已晚後悔莫及 了。假如張牙郎、林二虎表面上只是流氓惡棍,事實上卻竟然是市井異人,沈神通 就很容易上當吃虧了(這一點專指沈神通、彭壁而言。因為他們一向是惡棍流氓的 剋星祖宗,所以對付這種人反而不免大意,普通人當然不敢小覷流氓惡棍)。 那張牙郎、林二虎使出重複招數,意思就是他們只有這麼兩下子(雖然很高很 妙很厲害)而已。所以沈神通也放心了,他一放心便不覺露出笑容,可是張牙郎和 林二虎就算拿一萬兩銀子給他們也擠不出半個笑容。 沈神通一放心就出手了。他的「天龍抓」乃是真正中原千餘年絕藝神功,旁人 只見他手伸出去,一點也不急不快,可是張、林二人卻同時右肩一陣攻心劇痛,簡 直痛得烏天黑地連褲襠也濕了,原來他們在痛極想暈倒之時,耳中聽見自己肩頭骨 骼咯喳碎裂聲響,手臂從此殘廢的驚恐,壓力跟劇痛差不了多少,所以他們才會連 褲襠也濕濕漉漉一片。 他們最不幸的是居然沒有暈倒,看來沈神通在這一點上面也幫忙過他們。他曾 經在他們右乳下某一部份用手指戳一下,指力不算很重,只有少許疼痛感覺,可是 腦子卻馬上清醒,因而肩頭骨碎的劇痛感覺更清楚更鮮明。 沈神通很客氣,竟然降尊紆貴親自拉了兩把椅子,服侍他們坐下。 然後自己才拉了另一張椅子,椅背向外,於是他們便像騎馬一樣稍稍伏在椅背 而開始跟張、林兩人談話。 他沒有受傷,所以坐得很瀟灑舒服的樣子,但張牙郎、林二虎卻完全不是這麼 回事了。 沈神通微笑道:「我手指氣力還未用完,你們相信不相信我還能捏碎兩個人的 肩胛呢?」 他口中的「兩個人」絕無疑問就是他們。 所以張牙郎咬牙強熬奇痛而連忙回答:「相信,相信極了,哪個敢不相信,咱 先揍他王八羔子。」 彭璧冷笑道:「我偏不相信,張牙郎,你有種就過來揍我。」 這個人自然也是狠角色,張牙郎不必問不必想也知道,試問他怎敢真的過去揍 人。何況揍人的話只不過說說,只不過加重語氣而已,又怎可以當真呢? 彭璧把曹月娥放在那邊的椅上,大步走到張牙郎面前,他自是不懷好意,絕對 不會給張牙郎一個吻或者一束玫瑰花。 果然他伸出粗大手指捏住張牙郎的鼻子。 張牙郎馬上覺得整個腦子都酸痛得快要爆開,而最可怕的是他居然連一點聲音 都叫嚷不出。 彭璧終於放開手,讓他喘幾口氣,忽然又用指捏捏他右邊面頰。 他的手指尖竟然好像大錘一樣沉重可怕,張牙郎聽見咚咚聲音,以及右邊上下 牙齒散裂的聲音。 張牙郎又想暈過去,幸而沈神通已經道:「小心點兒,別弄壞他嘴巴,我還要 他講話。」張牙郎定定神,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這個人既然還要情報,性命大概可以撿回來吧?雖然現在已經有生不如死之感 ,可是活著總比死掉好。 「好死不如賴活。」這個道理張牙郎既懂得而又絕不忘記。 沈神通卻又好像並不急於問他什麼話,反而歎口氣:「我生平不動私刑,從前 也一直譴責別人不該用私刑,可是想不到有一天事情出在自己頭上,卻也輪到我用 這種手法了。」 彭璧道:「我反正胡攪過,這件事待我處理。」 沈神通道:「我只要知道而又默許你這樣做法,那就等於我親自主持其事,出 不出手有什麼關係?」 彭璧肅然道:「老總說得是。」 曹月娥忽然尖叫一聲,雖然聲音不算響亮,卻也駭了彭璧一跳。 他連忙轉身查看,道:「怎麼啦?是不是蜈蚣蠍子爬到你身上了?」 曹月娥聲音啞澀:「我知道他是誰,我認出來了,他是沈叔叔沈神通……」 彭璧微笑得很溫柔,聲音也一樣溫柔:「對,他就是沈老總。所以你可以放心 ,一切事情我們都會料理,你也永遠不必被這些壞人欺負。」 有沈神通、彭璧出頭,曹月娥如果還會受到欺負,那才是怪事。 但沈神通卻禁不住連連苦笑,別人的事到了他手中好像很容易解決。 但他自己的事呢?有沒有人幫他的忙?如果沒有,那麼是不是強人就應該擔負 痛苦必須比平常人多忍受折磨或不幸? 天氣雖然已寒冷,但這幾條街道還是有不少行人,所以沈神通雜在行人中一點 也不顯眼。 事實上你就算是他二十年老朋友也一定認不得他,因為他已經喬裝改扮變成賣 切糕的老頭。 「切糕」是江米面或糯米粉做的,裡面放著紅棗。 幾枚銅錢就買一大塊,用麥桿穿著拿著吃,至少可以吃個半飽。 可憐沈神通哪裡做過這等生意?所以,他只好管推車,收錢切賣的是個中年婦 人,也就是曹月娥了。 沈神通果然沒有猜錯,那張牙郎另一排牙齒也散掉之前,說出一個地址,可不 正是在他家附近的大街上?這一區附近幾條街到晚上都是燈紅酒綠冶遊勝地。 如果沈神通不是湊巧碰到曹月娥這件事,一時也真不易想到這種地方來。 不過說話回頭,沈神通的名氣絕不是僥倖得來,他即使沒有碰上曹月娥、張牙 郎這回事,但他仍然有他獨特方法偵查的。 例如現在彭璧就是依照他的指示到一些沒有人想得到的地方去調查。 沈神通時時打量對面街那幢房子,但動作非常小心,因為如果何同真住在此宅 ,這個人乃是這一方面的高手,不小心露出破綻就會使他警覺。 老實說何同警覺而跑掉不要緊,最怕的是連馬玉儀母子也失去蹤影(沈神通可 不敢向更壞方面去想,例如被殺害等等)。 所以他只賣了個把時辰,就收拾好推車回家。 他們就住在曹家,由於地方夠大,所以他們雖然暫時還不與曹朔見面,卻可以 從另一道側門自由出人,不必驚動曹朔。 其實沈神通並不一定要住在曹家,卻因為曹家地方雖然不算十分大,但也有五 進深,所以別說藏匿幾個人,就算殺豬外面也聽不見。 他們自然不必殺豬,可是由於張牙郎、林二虎一時還釋放不得,而且說不定還 要審訊一番,這一來住旅店就不方便了。 彭璧不久也回來了,沈神通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彭璧看見淡妝素服的曹月娥 時怔了一下。 曹月娥樣子相當漂亮,卻可惜面色清白,眼眶微陷而且發黑,有時會扶著門框 牆壁定定神才繼續走動。顯然身子十分虛弱,也不必問便知是張牙郎給糟塌成這樣 子的。 他們坐在只剩下四把舊椅子的小廳,彭璧喝一口曹月娥親手斟來的熱茶,微微 現出舒服的神情。 也許他將來有機會天天享受這個女人的服侍。 他們日子也許過得很快樂,但亦說不定不快樂,將來的事誰能知道呢? 彭璧的調查工作其實很簡單,他第一步查明附近有幾間南貨店,其次查出哪一 家南貨店有廣州的片糖出售。 片糖只不過是紅糖,天下各處皆有紅糖,但卻只有南方廣州一帶是片狀的。 何同向來愛吃甜食,又只用片糖,從前在杭州也只找到一家有片糖出售,這種 小小嗜好卻正是最佳線索,所以彭璧很容易就查出結果。 「老總,正是剛搬來姓許那一家,十幾天當中已買過三次片糖。」 這個旁證的力量簡直可以等於親眼看見何同了,可見得張牙郎的情報很準確。 但沈神通卻起身行去,一面說道:「我還要問問他們。」 處理何同之事絕對不能躁急,沈神通向來極有耐性,現在時間不對,所以他並 不急於立即行動。 但張牙郎、林二虎這兩個地痞惡棍卻好像有些地方不對勁,究竟什麼地方不對 勁?他非盡快找出來不可。 張、林二人像兩枚粽子一樣四肢緊緊捆住,嘴巴都塞著布團,故此他們不但不 能動,不能逃走,連喊救命也不行。 沈神通推開那道房門,卻不進去只站在門口觀察和沉思。 張牙郎大概除了討饒之外,就沒有別的話可說了,所以他雖然翻眨眼睛瞧著沈 神通,卻並不像很想講話的樣子。 林二虎平時動拳頭比動嘴巴多,故此連咿唔聲音都沒有,就算有話他也應該會 讓張牙郎說。 不過他們眼中驚恐和痛苦的神色卻絕對不是假裝,驚恐是由於不知道沈神通下 一步會怎麼樣的呢?是不是殺死他們?至於痛苦便是肩骨碎裂,還有鼻骨,那是彭 璧傑作,張牙郎則還得加上大部份牙齒給打掉。 沈神通終於看出張牙郎想說話的表現,便很大方仁慈地掏出他口中布團。 「我希望你還能講話,但我卻肯定你將來絕對不能像從前那樣花言巧語哄騙女 人。」 張牙郎起初聲音模糊,後來才好一點兒:「小人知錯了,小人以後絕對不敢。」 沈神通冷冷的笑:「不是你不敢,是不能。你現在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張牙郎大驚:「您老開恩,小人們真的不敢了。」 他大概看見沈神通笑容很冷酷,又為之大驚:「殺人是要償命的,唉,萬望您 老人家能開恩饒恕……」 沈神通道:「如果你沒有別的話說,我就把布團塞回你嘴巴。」 張牙郎忙道:「有,有,小人有話說……」他一定有某些秘密,如果是平時他 當然絕不考慮說給人聽,但現在眼看性命不保。沈神通外表很斯文,然而好像殺死 個把人根本不算回事,如果性命不保,任何秘密都沒有意義沒有價值了。 「您老是公門的大老爺,所以有些奇怪的人以及有些消息你一定會有興趣。」 沈神通搖搖頭:「時機不對,從前我很感興趣,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你們運 氣不好,我很抱歉。」 這句抱歉誰也不會當真認為他歉疚,但張牙郎居然認真得很,道:「算了,誰 教我們運氣不對,我們只好認命了。」 但沈神通的話又燃起他們的希望:「我現在雖然沒有工夫管別的閒事,但聽一 聽耳朵也不會痛的,或者對你們的命運也有點幫助。不過你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 。」 這種話是一種擠迫或者釣魚方式,縱然張牙郎說出很有價值情報,但放不放過 他們還是沈神通主動的,因為他完全沒有答應過任何條件。 張牙郎看得出自己的劣勢和危險,所以不管情報有沒有,趕快道:「近兩年來 天津衛有一個新的勢力。他們只有幾個人,但很可怕,簡直可怕極了。」 就算殺人也不一定很可怕。所以沈神通皺眉問:「怎樣可怕法?」 張牙郎道:「天津衛以至煙台、濟南、青島等十二個幫會死了不少人。現在十 二個幫會都不敢不聽他們命令,也不敢不獻上金銀。」 沈神通冷冷地說道:「聽起來很可怕。」 張牙郎忙道:「是的,這等事雖然少見,卻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但最可怕的是 這幾個人,根本是魔鬼而不是人,這話怎麼說的?那是因為他們完全不必吃飯睡覺 。總之沒有人見過他們吃飯的,也從無人見過他們睡覺。所以他們不須要房子,也 不須要傭人服侍,除了魔鬼之外,沒有活人能做到這一點。」 沈神通道:「最可怕的可能還數他們的武功吧?」 張牙郎吶吶道:「哦,是的,我和林二虎只學了兩招,卻從沒有失過手,有幾 個很有名人物也當不上一招。」 以沈神通的武功,衣袖竟然也被割裂,旁人可想而知。 沈神通果然感到有興趣,只是幾個人的小小集團,居然能控制數千里遼闊範圍 的十二個幫會?這些人是誰?那詭異兇毒武功是何源流宗派? 「你們認識那幾個人?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一看沈神通有興趣,張牙郎馬上哎喲哎喲呻吟叫痛,然後說道:「老爺,我們 須要跌打醫師的……」 沈神通看得見他眼中深處那一絲狡猾光芒,他辦案抓人經驗豐富無比,任何類 型狡黠邪惡之徒都見識過,張牙郎只不過是第二流人物而已,要沈神通栽觔斗簡直 是癡人說夢話。 他露出很同情樣子,口氣也溫柔,伸手拍拍張牙郎肩頭:「好,醫師馬上就會 來,你忍著點兒。」 要熬忍骨頭碎裂疼痛本來已經不易,何況還在傷處拍打,當然疼痛得一佛出世 ,二佛升天,張牙郎額頭馬出豆大冷汗直滴下來。他張大嘴巴狂亂嚎叫,但可惜一 點聲音都沒有,因為沈神通另一隻手替他輕輕揉搓胸口,好像很憐惜體貼的樣子。 其實他手指一股內力已壓住張牙郎喉嚨,使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二虎看得清楚,額頭冷汗也涔涔流下。 沈神通又溫溫和和道:「我希望你們回家之後,不要到處亂跑,以後規規矩矩 做人,但你們天性頑劣,只怕不會聽我的勸導。」 張牙郎喉嚨塞住說不出話,所以,雖然有很動聽又能說服沈神通的話,但是他 一句話也說不出。 林二虎卻是動手不動口的「小人」,這時只會吶吶道:「我,我一定聽……」 這種話當然說不服沈神通,所以氣得張牙郎心中直咒罵他是笨蛋、是蠢驢。 沈神通果然伸手捏住張牙郎左腳踝骨上。他口氣仍然很溫和:「不必害怕,這 是為你們好,你右臂已廢,所以只能夠在左腳下手,這樣你們將來還可以用拐杖走 路,如果傷了右腳,那就變成半身不遂了。聽說半身不遂的人只能永遠躺在床上, 你們自己不希望賴在床上吧?」 老實說,如果人有三魂七魄的話,張牙郎最多只剩下一魂二魄了。 他聽見骨頭碎裂聲音,然後那一陣劇痛使他褲襠又濕了一大片。 林二虎在萬分驚恐中卻發現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他們以前常用這種方法來修 理或迫供敵人的。 想不到今天他們親自嘗到滋味,這個念頭正盤旋腦際以至泛起微笑之時,他也 聽見了自己左足踝骨頭碎裂聲響。 他不敢不承認這是世上最可怕最難聽的聲音,但從前打碎許多人骨頭之時,奇 怪的是居然不曾發現這個道理。 張牙郎呻吟道:「老爺,哎喲,老爺,我什麼都招供了……」 沈神通微微一笑:「不要緊,你還有一隻手一隻腳,所以,你還可以使點詭計 弄點狡猾,我不會殺死你們,但我……」 突然間靈感宛如閃電照亮心頭:「我也不會讓你們有機會被人救走,如果有人 來救你們,至多帶回兩具屍體,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有人來救他們,當然就是那個可怕的小小集團,對了,剛才心中老是有不 妥當感覺,原因源自他們神秘惡毒的聯手武功。 以兩個地痞惡棍怎會練成上乘聯手合擊招數?既然武功有來歷,則說不定人家 能從酒店查知線索而追蹤到此地來,這就是他第六靈感隱隱覺得不妥之故了。 張牙郎變得十分合作,尤其服了止痛藥物,神智比較清楚,口舌也恢復伶俐, 將一切有關小小集團情形全盤托出。當然都是他們所能知道或者有心探聽的消息而 已。 那個小小集團構成分子人數有多少不知道,但一定不會超過十個八個。 是些什麼人也不知道,只知道口音有點奇怪(那是因為有一個高瘦老人傳授他 們兩招刀法,所以聽過他開口講話)。 樣子也不知道,因為是在黑暗中見面,都是有布幪住了臉龐。 總之張牙郎只知道這小集團外面稱為黑夜神社,他們利用各階層的人搜集情報 ,但通常聯絡總是在晚上黑暗之處,他們接受過許多挑戰,那都是冀魯沿海十二幫 會被征服前的武林高手。 兩年來最少已有五十多人有去無回,所以各幫元氣大喪之餘,無不懾服。 沈神通又看見張牙郎眼睛深處狡黠光芒,所以忽然給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牽動嘴巴肩腳傷勢,所以疼得張牙郎幾乎暈過去。 「這種情報我不稀罕,聽見沒有。」 張牙郎真怕他再來一巴掌,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冷酷而手段又這麼可怕的人 :「小人聽見了,聽見了。」 沈神通淡淡道:「曹月娥不但身子給了你,連感情也給了你,但你還要她出去 陪別的男人賺錢給你,這還不要緊,這種事世上很多,可是你還虐待她,沒有絲毫 感激,可見得你這個人良心喪盡,你根本不是人。」 張牙郎忙道:「是的,是的,小人不是人,小人是豬是狗。」 沈神通仍然淡淡道:「豬狗什麼都吃,連人糞都吃,你呢?」 不但張牙郎,連林二虎也發抖了,吃糞可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事,好好的人誰敢 吃糞? 沈神通又道:「看來要試一試才知道,如果你們是豬是狗,我就放了你們,我 不喜歡殺死豬狗。」 張牙郎聲音有如哀鳴:「老爺,你究竟想知道什麼?」 沈神通道:「想知道你隱藏未說的話,不過如果你們不吃糞,恐怕會忘記會遺 漏。」 張牙郎忙叫道:「老爺,我只知道最近有人找黑夜神社麻煩,別的確都不知道 了。」 林二虎怒道:「那你還不趕快說?」 張牙郎道:「一共有三路人馬,一撥是三個道士,聽說是什麼龍門派的,都帶 著長劍。一撥是來自關外什麼大牧場,另一撥小人可不大明白了,因為叫做春風花 月樓,聽來分明是娼樓妓館名稱,又怎會是打打殺殺的可怕地方呢?」 林二虎仍然怒道:「還有沒有消息?有就快說。」 他動怒生氣任誰也能瞭解,如果張牙郎一早供出這些情報資料,說不定左腳就 不必殘廢了。但如果張牙郎現在仍然有所隱瞞,很可能又得遭受一次痛得死去活來 的經歷,而那時每個人所有的四肢無疑只剩下一肢了。這是最普通的算術,誰也不 會計算錯誤的。 「有,有。」張牙郎一定亦把四減三等於一的題目解答出來。 「這些情報都是快嘴小金透露的,快嘴小金是本衛金算盤老爺的親信家人。還 有是外界可透過金算盤老爺跟黑夜神社聯絡。反過來也一樣,黑夜神社也透過金老 爺傳出消息,不過老爺卻再三聲明跟黑夜神社毫無關連,只替他們傳傳話而已,現 在金老爺帶著四名家將十八個家人,住在城東郊的野趣園賞菊。」 看來張牙郎的情報真的掏光了,所以沈神通迅快尋思一些關鍵。 金算盤不但在武林中算得上是豪富,而且也是當代名家高手,年紀不算老,最 多四十多歲,聽說長得很帥。 又聽說他平時雖然很吝嗇,但卻廣蓄姬妾,在女人身上化錢倒是很顯得闊綽。 這原是男人常見的通病,不足為怪。不過這一來他的名氣就更易傳播,他也變 成一些有趣故事的主角而常常被武林人津津樂道了。 當然男人們最喜歡提到的還是美女和黃金,而金算盤有兩名歌姬據說容貌美艷 ,歌藝超群。 金算盤曾經特地為她們用黃金做一個小型舞台,讓她們在台上歌舞,而他則喝 著美酒,欣賞著用數萬朵鮮艷花朵堆砌成的黃金台上的歌姬。 這種風流盛事都是在野趣園舉行,所以武林中很少人沒有聽過野趣園的名字。 但金算盤怎肯跟黑夜神社這種詭秘組織扯上關係?又那洩漏消息的家人既然外 號「快嘴」,如果這是秘密,怎會讓快嘴小金知道? 龍門派乃是玄門正宗,屬於道家北派,也稱為全真教。 這一派的玄門劍術深奧神妙無匹,武林早有定論,黑夜神社何以會惹上這種強 敵? 關外大牧場其實就是兩個最大的馬場聯盟,對外則稱為「大牧場」。 這個聯盟不但擁有許多位超級高手,其實他們數以百計弓馬精嫻的驃悍鐵騎, 去來如風,已經足以使任何敵人難以抗拒了。 至於春風花月樓自然絕不是娼樓妓館,那是武林著名位於淮揚一帶的兩個大莊 院。由於一個有座春風樓,另一有座花月樓,兩者名氣、勢力、財富、人才等等都 差不多,所以被合稱為春風花月樓。又由於歷史都超過二百年,所以也可以稱為武 林世家了。 金算盤何以肯跟黑夜神社扯上關係?又何以天南地北的武林名門家派會捲入漩 渦,派人前來?又何以這等足以哄動江湖的事情會讓快嘴小金知道而洩漏出來?金 算盤兩名歌姬李沉香和薛群玉幾年前艷名甚盛,如今可還嬌美如故?可還在萬花堆 砌中的黃金台上歌舞? 沈神通又有第六感靈感,隱隱覺得其中有點問題,似乎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所 以他不敢粗心大意而凝神冥思。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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