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七 章】
天山仍然飄落著鵝毛般的大雪。
謝成城與陰陽潘安離別之後,並未回轉吐魯番城中,他只是在山上走著,走著
,像海底撈針般在尋找著沉劍潭這個地方。
山上沒有一點人影,沒有一點兒獸跡,他一個人在冰封雪蓋的山嶺上行走,感
到無比的寂寞。
除了寂寞外,更令他大大感到失望。
世上,沒有比失望更能折磨人了,也沒有比失望更使人對人世感到悲哀。
只見他頹然地坐了下來,坐在冰雪地上。
他衣服單薄,卻是一點兒也顯不出寒冷的樣子,他坐下來之後,從袋中拿出了
一些乾糧,口中咬著,心中卻在想著一些事。
他想,這麼大的天山上,何處去找沉劍潭呢?
他無可奈何之下,不禁發起呆來。
雪,一片片的落在他身上。
但他卻像一點兒也沒有感覺,不然就是懶散了,人在失望落難之時,那還顧慮
到身外事物。
雪,落在他黑亮的頭髮上,白皙的面頰上。
他,已差不多成了個雪人。
但他仍是木然不動,只在癡癡的呆想。
他太年輕了,若在平常人的家中,他該還是由父母照顧的大孩子,父母會注意
他的溫飽,關心他的疑難,然而他卻孤苦伶仃到處流浪。
突然有兩隻不知名的鳥兒,掠頂而過,他想,我若是一隻鳥兒該多麼好,他能
和同伴無憂無慮的到處翱翔。
可是他堅強的意志卻又這樣的向他呼喚道:「你該去找沉劍潭呀!救你的父親
和妻兒呀!」
於是他默默的點點頭,可是繼之又搖搖頭,歎口氣,喃喃自語道:「到那兒去
找呢?若是盲人瞎馬般的誤打誤撞,一輩子也找不到。」
是以,他仍然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時間,在他沉默中滑逝了。
光線,也在他沉默中漸漸黯淡。
大地,又被夜之女神的黑紗,整個的罩上。
雪漸漸停了,但勁風未住。
月亮,掙扎著從雲隙中探出頭來,像籠竄著輕紗含羞帶怯的少女,展開萍果也
似的笑靨,對著大地微笑。
銀輝下的冰天雪地,又是一番景色。
那景色只有身歷其間的人才能體會到,但卻描寫不出。
少年望著月亮,月亮似乎在笑著問他:「年輕人,你是大丈夫嗎?為何懶散散
的,像是春閨中的少婦呢?你不是有事嗎?何不去做?」
他點點頭,喃喃的答道:「是的,我有事,可是我卻被失望與寂寞困住了,你
能告訴我如何擺脫掉這兩種感覺嗎?」
月姊慈祥地告訴他道:「年輕人,你讀過這麼樣的一首詩句嗎?『舉杯邀明月
,對影成三人』,我告訴你寂寞和失望都是難免的,只看你的毅力和勇氣如何罷了
,很多的失望,加起來就是一個希望,懂了嗎?」
少年點點頭,再喃喃道:「但那很多的失望,已使我絕望了。」
月姊微微一笑,含歎似的說道:「傻弟弟,世上那有什麼絕望,弟弟,我告訴
你,絕望是那些無用的人,想出來自嘲和自憐的一句話,難道你相信嗎?」
少年又搖搖頭道:「我不相信,但我已來天山三天了,仍是毫無希望,這不是
事實嗎?」
月姊點點道:「是的,這是事實,但你可知道最後一刻是什麼?怎樣解釋?」
少年像不服氣地道:「這誰不知道,又有什麼好解釋的!」
月姊微笑道:「須知很多的失望加起來,到了像你現在一樣感到絕望的時候,
那就是失望前的最後一刻,弟弟,你可瞭解了?」
少年像是得了啟示似的一震,但仍是茫然說道:「我該怎麼做呢?」
月姊又慈祥地告訴他道:「站起來,去做你的事。」
於是少年一躍站了起來,拍落了身上的積雪,又再度抬頭,對著月姊感激的一
笑,繼續向前走去。
但在這般寒冷的雪夜裡,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彳亍而行,這情景卻是太淒涼了。
驀地——
一點淡黃色的影子,在月光下,疾如流星趕月似地向他飛奔而來。
他愕然一看,不禁脫口呼出:「是你?陰陽潘安!」
那人嬌呼一聲,猛地撲到他的鑲中,笑道:「相公……」
這一聲相公,勝過了千言萬語,叫得謝成城心中一甜,人在寂寞與絕望中,感
情是最脆弱的了,他直像遇到親人似的,張臂將她抱住。
這一剎那——
二人已經擁抱在一起,也許是那女人太過高興,用力過猛,謝成城在猝不及防
下,竟然是「呼隆」的一聲,雙雙跌抱在積雪之中。
那少女豈肯失卻了這大好機會,一雙朱唇早已印在謝成城的嘴上了。
古人說,最難稍受美人恩,尤其是美色當前,又是溫香滿懷,謝成城饒是定力
再高,也難抑住慾火,慾火一焚,人已理智全失。
少女已完全陶醉在他的柔情蜜意之中,這在她,是期待多麼久才降臨的事呀!
於是天在旋轉,地在旋轉。
雪在飄舞,月亮也被烏雲蓋住了。
良久之後,少年輕輕的推開少女,道:「潘姑娘,你來找我何事?」
少女咯咯一笑,說道:「你叫誰,誰叫潘姑娘呀?」
少年一愕道:「怎麼,你不姓潘?」
少女道:「陰陽潘安是我的外號,因我忽男忽女,其實我並不姓潘。」
少年道:「那你姓什麼,又叫什麼名字呀?」
少女一顰秀眉,撒嬌地說道:「看你,都和人家那個了,連人家的姓名都不知
道。」
少年詫然道:「你沒告訴過我呀!」
少女咯咯一笑道:「我現在告訴你,我叫徐慧芳。」
少年讚道:「姑娘好漂亮的名字,是你師父給你起的嗎?」
少女嗯了一聲,卻道:「說正經話,我明天就要和師父進入離恨谷了。」
少年驚道:「真的?離恨谷在什麼地方?」
少女搖搖頭道:「不知道,我師父沒告訴我。」
少年奇道:「你師父不是和千面鬼王在一起嗎?」
少女道:「千面鬼王已被我師父下了毒手,大概是永遠的埋藏在這天山的冰雪
之中了。」
謝成城心中一驚,暗罵道:「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竟連同伴好友,也是見利
忘義,下手解決了。」
心中暗罵,口中卻仍問道:「你就是要來告訴我這些嗎?」
少女點點頭道:「是的,還想見你一面,不過,現在……現在我開始害怕,害
怕我師父會……」
謝成城又是不解地問道:「害怕你師父毀掉你嗎?」
少女搖搖頭,歎了口氣道:「我師父永遠不會毀掉我的,我是害怕他,他佔了
我的清白,我如何見你的面呢?」
說著,深情款款地注視著謝成城,雙眼含淚,眼圈微紅,看得謝成城,心中雖
是不忍,但卻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來。
少女再度悠悠一歎,道:「就是拼著一死,我也不能讓我師父玷污了我的清白
,但是,相公,你……你真的收留我嗎?」
謝成城已是腦中暈暈的了,試想,若是真的讓獨孤相入了離恨谷,得了「天心
錄」,那麼自己不就是永遠絕望了嗎?
被陰陽潘安徐慧芳一追問,他更沒了主意,暗忖:「她腹中既有了自己的骨肉
,而自己又明明答應收留她,她若真的被這獨孤相姦污了,那該如何是好呢?」
他正在想不到辦法之際。
那少女已再度依偎在他的懷中,撒嬌似的,悠悠地說道:「相公放心,我寧願
死,也會為你守節,但你無論如何只要答應收留我,我即使死了,也是你們謝家的
鬼了。」
謝成城聽得大是感動,點頭道:「我一定收留你,你現在何往呢?」
少女一聽,高興得緊抱著謝成城道:「謝相公,這樣我死了也會含笑九泉的。」
謝成城急道:「你師父現在那裡?」
少女道:「在西南方離此一百里之處,我走後,你速趕來,也許有所發現,我
已準備好了胭脂,在沿途樹上作上記號,你只要按著記號尋來就是了,知道嗎?」
謝成城點點頭,心想:「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一個辦法。」想著,心中不由對
她十分感激,於是兩臂一緊,兩人的身體完全的溶解一起了。
陡地——
一聲極盡慘然的恐怖笑聲,夾著一條疾速釣人影,降落在他們的面前。
沉醉在甜夢中的少年男女,被這淒然慘厲的陰笑聲,驚醒得抬頭一看。
這一看,陰陽潘安立刻臉呈青白之色,叫道:「是我師父!」
陰陽潘安駭得全身直打著顫抖,驚怯怯地站在謝成城的後面,低垂螓首。
獨孤相冷眼一瞟二人,仰天發出淒厲高吭的淒然狂笑,笑聲搖電於冰天雪地中
,顯得分外的淒怖。
笑罷,冷喝一聲道:「孽徒,給我滾過來!」
陰陽潘安在這一瞬間,真是千頭萬緒,一個是自己的恩師,而且有十餘年的養
育之恩,一個是自己心上人,愛他愛得勝過自己的性命,現在如何抉擇呢?
是的,這確實是使她難以決定的事。
但她仍不得不顫抖的走了出來,叫了一聲:「師父……」
獨孤相又是厲聲大喝道:「徐慧芳,你的心中難道還有師父嗎?」
說著,冷目如電,又逼視著陰陽潘安大喝道:「與你發生暖味之事的,就是這
小子嗎?」
陰陽潘安驚慌地跪下,惶恐地說道:「恩師,是徒兒之錯,並非……」
話未完,獨孤相已再暴吼一聲,道:「孽徒,你過來!」
陰陽潘安怯生生地一步一步走近獨孤相。
寒夜,萬籟俱寂。
雪花,飄落飛舞。
獨孤相把鋼牙咬得「吱吱」作響,震人心弦,突聞他怒吼一聲:「賤人,賤人
……」
「賤人」二字,已不似人聲所發,像是瘋狗狂吠,這時的獨孤柑把右掌倏然掄
起,一股威猛無匹的暴飆,在猝不及防下,陡向陰陽潘安攻去。
陰陽潘安那料到她師父會有這一著棋,只有閉目待死。
謝成城一見獨孤相右掌畢起,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躍身撲上,一招「庸
人俗事錄」,夾著「呼呼」的勁風,猛向獨孤相攻去。
獨孤相右掌不變,仍攻陰陽潘安,大喝一聲:「小子,你想死!」左手則迎向
謝成城的掌勢。
陰陽潘安如鳳中敗絮般,暴飛出五丈多遠,悶哼了一聲,便已昏迷過去。
同時,「轟」地一聲震天大響聲中。
謝成城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了十幾步,才站住腳,「哇」的一聲,吐出了一股
血箭,噴灑在銀白的雪地上,極是刺目。
他直被擊得心浮氣散,心想,若獨孤相再補上一掌,那還有命在,於是在驚駭
重傷中,忙想運功聚於雙掌,但覺頭腦一暈,差點兒跌坐下來。
心中大悚之際,猛聽兩聲淒怖的大叫:「芳兒,芳兒,是師父錯了,但你……
你……你不該背叛為師,為師的錯了,錯了……」
此時謝成城已暗把全身精元運行了一周天,覺得傷勢好了一點兒。
他呆呆的看著獨孤相,不禁茫然不解,連這種心黑手辣的一號大魔頭,竟也因
一掌之誤,傷心的哭泣起來。
半晌之後,他才覺悟似的哼了一聲,仇恨漸漸地由心中升起,暗忖道:「我現
在不除你,更待何時。」
心想著,冷喝一聲:「魔頭,納命來!」
說著,同時雙掌蓄力一掄,二股狂刮,電掣鳳馳地向獨孤相襲到。
好個獨孤相,暴嘯一聲,人如陀螺似地電光石火般一旋身,雙掌猛推,怒吼道
:「小子,我先除了你!」
兩股掌風相接,狂風激盪,嘯聲「呼呼」急響,謝成城的身形直如斷線的鳳箏
,暴飛出二丈以外,「呼隆」一聲,跌落在積雪之中。
獨孤相仰天淒然狂笑不已,聲如狼嗥鬼泣,搖曳於岑寂的冰雪夜空中,令人全
身不由地打顫。
一邊淒厲地狂笑,一邊一步一步地向謝成城逼近,如一隻貓見了一隻垂死的老
鼠一樣。
謝成城一跌落在地,隨即又掙扎著躍起,面對著這父親的仇家,自己竟然一點
兒辦法也沒有,於是怒瞪著星目,雙掌仍是蓄力待發。
可是心中卻是百感交集,是的,到現在為止,自己仍非這獨孤相的對手,此時
,生命似乎已交在獨孤相的手中,心中狂呼道:「母親呀!孩兒報不了仇了!」
心中雖然失望,但轉而一想,男子漢豈能白白的等死,於是又把精元循環一周
天,蓄勢以待。
此時獨孤相倏然轉過頭來,四目相接,二人心中各自一怔。
謝成城在獨孤相限中,看到的是充滿著怒火,而獨孤相也在謝成城的眼中,看
到那閃射而出的仇恨。
獨孤相一整心神,厲聲喝道:「小子,你為何勾引我的弟子,難道不怕死麼?」
謝成城仰天虎嘯一聲,冷然說道:「大丈夫死而何懼,不過現在鹿死誰手猶尚
不知,你何必先開口說大話呢?」
獨孤相嘿嘿輕笑兩聲,說道:「小子,你也真有種,既不怕死,老夫就成全了
你!」說著,突地擰身暴起,雙掌電光石火地一掄,一股勢可排山倒海的暴飆,猛
向謝成城攻襲而至。
謝成城冷哼一聲,早已運起陰柔神功,把古印掌的第三招古瓶寒梅,電閃地劈
掃而出,掌風勢如飛瀑怒潮般迎撞上去,怒喝一聲:「魔頭,少爺跟你拼了!」
勁風激盪,震得冰雪紛飛,掌風呼嘯聲中,已是「轟」然地一聲震天暴響傳來。
謝成城只覺心神一震,人那裡站得住腳,踉踉蹌蹌退了五六步。
獨孤相淒厲地暴笑二聲,也是一晃,倒退了二步。
獨孤相大吃一驚,心中迷惑不解,他想不透何以謝成城的內力會突然增強,但
怒恨早已填滿了心胸,於是人再度擰身暴起,雙掌齊揚,怒吼一聲:「小於,納命
來!」
這時的謝成城尚未站穩腳,一見獨孤相飛撲而來,心中一沉,一寒,心想這下
可完了。
但人在急中生智,未站住的雙腳,突地仰身臥倒,如滾球似地滾開丈餘,堪堪
避過了獨孤相所攻到的兩掌。
「轟」然大響,冰雪飛揚中,謝成城已是一躍而起,大喝道:「魔鬼,看你能
奈何得了少爺不?」
獨孤相本以為這二掌,十拿九穩,可以活活地劈死謝成城,豈知竟然落空。
於是冷哼一聲,電閃旋身,一見謝成城全身沾滿了白雪,傲然的站在那裡,更
是火冒三、千丈,暴嘯一聲,道:「小子,今天我若不劈死你,也不算獨孤相。」
謝成城反唇相譏道:「本來你就不是獨孤相。」
話聲中,早已想到,這樣的挨打,也不是辦法。
但自己知道又不是獨孤相的敵手,正自猶豫不決之間,只聽獨孤相暴喝一聲,
掌風又到。
謝成城倏然一凜,匆忙中又將陰柔神功夾在古印掌中施出。
「轟」然一聲震天大響中夾著二聲悶哼。
謝成城又是「蹬蹬」地倒退了五六步,而獨孤相也是晃了晃身,連連退了一二
四步,才拿樁站穩。
獨孤相真的對這年紀輕輕的後生無可奈何,他想不出這是什麼原因,看謝成城
內力增進的迅速,說不定再對拆兩招,二入就可平分秋色了。
他怎知謝成城自練陰柔神功後,他父母納入他丹田中的真元,漸漸引歸經脈,
施展出來,再遇到自外而來的陰柔神功一應和,則會全部激出,是以他和獨孤相越
打掌力也越強。
獨孤相直氣得雙眼噴火,怒吼一聲道:「小子,我把你碎屍萬段,也難消胸中
之氣!」
謝成城心中雖是駭凜,但幾次對掌之後,信心大增於是傲然說道:「魔頭,我
不使你陳屍雪地絕不罷休!」
獨孤相冷笑一聲,兩掌一圈一推,二股柔軟無比的掌鳳,源源地向謝成城洶湧
而至。
謝成城心中一凜,已知這是獨孤相的殺手�翩A豈可輕視,心中一寒,右手一招
「庸人俗事錄」,左手一招古印掌中的「印蓋佛頂」,挾著萬鈞之力迎了上去。
此時四掌接實,卻是如擊敗革,悄無聲息。
但謝成城卻「蹬蹬」地連連倒退了十幾步,一跤跌倒地上,「哇」的一聲,一
股血箭,直由口中噴出。
獨孤相的身形僅只晃了晃,冷哼一聲道:「小子,老夫送你去地獄報到!」
暴喝聲中,獨孤相人一擰身,雙掌五指箕張,夾著呵呵地怪笑聲,直向謝成城
的要穴抓去。
謝成城人已在暈迷中,這一聲暴喝,正好叫醒他,在這千鉤一髮之間,人一滾
又滾開了五六尺,雖然閃過了獨孤相的雙掌,但只覺精力一虛,全身已是疲乏無比
,就如洩了氣的皮球,全身動彈不得。
獨孤相雙掌再度落空,直氣得他「哇哇」怪叫。
獨孤相這時面對著謝成城淒厲地狂笑不已。
這時他與謝成城相距只有八尺左右,謝成城的生死,可說完全掌握在獨孤相手
中。
他注視著躺在雪地中的謝成城,喋喋怪笑兩聲,說道:「小子,現在你跑不了
了吧!」
舉手向謝成城命門穴拍去。
驀地——
一聲極其淒厲的嬌呼響起。
獨孤相倏然將拍出的右掌收回,回頭一看,正見一股血箭由陰陽潘安的口中噴
出,她嬌軀一翻,人又暈迷了過去。
獨孤相顧不得再傷謝成城,連忙躍到陰陽潘安的嬌軀之前。
只見她臉色蒼白如地上的冰雪,雙眸緊閉,氣若游絲,傷勢顯然不輕。
師徒情深,看得獨孤相柔腸寸斷,老淚縱橫·他又忙從袋中拿出了那青
色瓶子,又倒出五粒丹丸,放在陰陽潘安的口中,像是懺侮似地喃喃說道:「我對
不起你,我對不起你,但你……你也錯了,錯了,我們都錯了……」
謝成城昏迷了片刻之後,已是清醒過來,忙把精元集於生死玄關,運行了二周
天後,覺得好了一些,掙扎著站了起來。
獨孤相又喃喃說道:「錯,我們都錯了,但錯都是那小子鑄成的……」
他霍地轉過身來暴喝一聲:「小子!」怒目而瞪著謝成域。
這時,謝成城的臉色仍是蒼白如紙,但限中仍然燒著怒火,也是死死地盯著獨
孤相。
獨孤相又暴喝一聲道:「都是你這小子!」說罷,一步一步地再度向謝成城欺
近。
這時的謝成城,真是萬念俱灰,後面五丈遠處是深不見底的絕壑,前面是獨孤
相,自己內傷極重,無論如何,今天想逃命,已是難上加難了。
人,到了生死關頭,常常反而把生死置於度外,謝成城在略一思忖之後,反而
坦然不懼地和他怒目相對。
獨孤相像是在對謝成城,也像喃喃自語地說道:「先把你這小子毀掉,以清除
我心中之恨。」
說著,仰天鬼泣似的淒笑不已,笑聲中,又飛掠到謝成城身前,雙掌緩緩地舉
起,一圈一推,二股勢可使山崩石裂的掌鳳,向謝成城電光石火般地襲到。
謝成城雖是反擊無力,但雙掌仍然是本能地掄起,硬接來勢。
只聞到謝成城閻哼一聲,身形如風中敗絮,被震飛五丈以外,往深淵中墜落了
下去。
謝成城被震得心胸痛楚難當,暗忖道:「我這就與世長辭了嗎?」
於是父母親的血海深仇,武林的大責,未完的兒女之情,又湧現在他的心頭。
但轉而一想,什麼血仇,什麼大責,什麼兒女之情,死了卻是一了百了,於是
他便昏迷過去了。
獨孤相看著落入絕壑中的謝成城,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然後又慢幔地走到陰
陽潘安的身旁,憐惜而充滿了情意地一望,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
這歎息聲,聽得令人不自覺的想起,這是由一個遲暮老人的口中,發出的落寞
的歎息。
但獨孤相的歎息聲卻不是,那是面對著心上人的病危,由於焦急與愛憐和失望
的混和情緒而發出的。
獨孤相歎息聲罷,輕輕地抱起陰陽潘安,疾如箭矢飛躍而去。
大地,仍是一片的銀白。
雪花,仍然飛舞的飄落。
但是這一幕悲劇結束了沒有?謝成城死了沒有?
謝成城被獨孤相的掌風震飛絕壑中之後,卻沒有摔落谷底,而被一處凸崖昕承
受住,那凸崖上,終年被冰雪昕封,奇寒無比,但卻一陣陣幽香撲鼻,也不知過了
多久時間,謝成城竟被那一陣幽香熏醒了。
雖然人是醒來了,但仍然是暈暈迷迷,只見他雙手死力地緊握著地上的冰雪,
想掙扎著起來。
但入手處奇滑無比,尋不到著力之處,想起來那裡能夠。
他只覺全身疲乏不堪,飢渴不已,第一個在他腦中閃過的念頭是,他仍活著。
活著這意念,增強了他生存下去的信心,精神也為之一振。
但全身的痛苦,疲乏飢渴,交集而來,使他睜不開眼睛,雙手用力在地上亂劃
了一陣,身體才挪移了一點點,於是,他又廢然地停止了,心想:「雖然暫時活著
,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多受點罪!」
這時,他沒有想起父母被擄之謎,沒有想起武林大責,而是想起陰陽潘安徐慧
芳。
他不知道,她究竟是好女人還是壞女人,但好壞之外,愛自己總是真的,光這
寧願為自己而死的愛情,就是難能可貴了。
於是他想道:「她現在如何了呢?死了嗎?活著呢?若她死了,那麼自己的孩
子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嗎?」
孩子,是個新的希望,也許他沒辦法完成的事,可由自己的孩子去完成,無怪
人都極注重傳宗接代這個觀念了。
他想了一陣,心中更覺煩亂,兩手在冰雪中抓動了一陣,用力向地上一擇,一
握,卻是握著一團冰雪。
自然他抓不到泥土,因為,這是冰雪的天地。
現在,他想,無論如何,都該站起來,去找一個地方養傷,不然,不久之後,
全身不是被冰雪埋葬了嗎?
於是他又掙扎了一下,便疲倦的不能再動了。
可是,又是一陣香味,吹進他的鼻裡,這香味此剛才嗅到的更強烈。
他嗅到這香味全身不由微微地一扳,精神又起,他開始左右雙手並用,插在冰
雪中,慢慢地使身子往上挪移。
香味愈來愈濃,他的精神也愈來愈振奮,他不知那香味是從何處發出的,他只
為自己精神振奮而高興。
這是一線曙光,他心中這樣的想著,就像一個從未見到太陽的人,守著漫漫的
長夜,天陡地破曉,一線曙光由東方射出時的欣喜若狂一樣。
他運足全身力道,貫注雙臂之上,兩手每插入冰雪中一次,他的身體便往上移
動半尺。
陡地,只覺揮在地上的手一握,竟握住了一種東西,這一剎那間,他發覺那股
香氣,就是由他手中聽握的東西發出來的。
他極力想睜開眼睛,看看那是什麼東西,但方睜開一線,就被冰雪的銀白光線
刺耀得生疼,於是只得又很快地閉上。
他用力一拔,竟然給他把那東西拔了起來,但覺握在手中,滿滿的,硬硬的,
冷冷的。
不自覺地拿近鼻子,香味幾乎把他熏得暈了過去。
此時,他實飢渴已極,心想:「不管它是什麼東西,我也要把它吃掉。」於是
一咬,竟然入口甘美,咽人腹中之後,更覺精神一振。
他大口大口的吃著,一下子便吃完了,疲乏雖仍然沒有恢復,疼痛也沒立即消
失,可是全身清爽無比,人身像拉緊的號弦,一旦放鬆般的舒適。
全身一放鬆,便沉沉睡去了。
雪不知幾時,已悄然地停止。
月姊移著蓮步,又走到了中天。
謝成城再度醒來了,這是真的清醒。
一覺醒來,立即睜開了眼睛,第一個使他看到的就是月亮,月亮的銀輝照遍大
地。
他覺得疲乏消失了,全身輕鬆無比,於是輕輕的一躍,如一隻大鳥似地升空六
丈,飄落崖頂。
這一奇跡也似的發現,使他欣喜若狂,放眼向四週一望,當然早已不見了獨孤
相和陰陽潘安的身影,只留下一堆鮮紅的血,映著銀白的雪地,顯得分外的刺目。
他怔立了一陣子,喟歎一聲,喃喃說道:「她是活著還是已死了呢?」悵惘了
一陣子,方才展開身形往前奔去。
奔了兩個更次之久,他已處身在一座幽谷之中,那山谷為四周萬丈高峰夾峙,
只有一個丈餘寬的出口,蜿蜒曲折,極是隱秘。
他到達谷中,已是曙光隱現,長夜將逝的時候了。
謝成城放眼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谷中竟是綠樹成蔭,奇花異草遍地?
谷中雖也冷氣森森,但卻並無積雪。
他奇怪地向谷內走著,曙光隱約中,他發現了一個石洞,心想:「不知裡面有
什麼毒蛇猛獸沒有,我且到裡面看看再說。」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這洞,竟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運起陰柔神功,不一會便可看清了洞內的一切,想來這還是個人口,是以,
空無一物。
才走了約有三丈,陡地一聲冷叱傳來:「什麼人,膽敢擅進此間,難道不要命
了麼?」
聲音冷冷的,冷得令人全身發寒。
謝成城被這聲冷喝震得心中微微地一沉,但隨即朗聲答道:「在下不知此洞有
人居住,誤打誤撞來此,以致打擾閣下的清修,在下這就退出就是。」
洞內之人仍是冷聲叱道:「廢話無用,小子,你是誰?」
謝成城見對方如此不通情理,心中微感不樂,於是也冷冷地說道:「我是誰,
你管不著,其實你也沒有知道的必要!」說完,就待反身而出。
忽聽一聲大喝道:「站住!說走就走,說來就來,談何容易!」
聲音傲慢逼人,聽得謝成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喝道:「你不讓我走,難
道還留得下我不成!」
那種傲慢逼人的聲音又冷冷響起:「不信,你就退一步試試?」
謝成城怒道:「就是退十步又有何不可!」說著,故意把腳踏得重重地,連連
倒退了十步。
「小子,你好大的狗膽!」隨著話聲,一股勁厲的掌風呼嘯而出,直向謝成城
襲來。
謝成城早就知道會有這一著棋,已是運蓄精元於雙臂,一見掌風襲到,朗聲大
喝一聲,道:「好,我就試試!」
雙掌齊圈,二股暴飆合成一道如鋼鐵般的罡力,電閃地迎撞上去。
謝成城悶哼一聲,「蹬蹬」地倒退二步。
只聽一聲冷笑說道:「小子,你還逞不逞能?」
謝成城心中微感奇怪,何以自己這一掌打出,竟然全身輕快無比,可是那傲慢
逼人的聲音,聽得他怒火中燒,厲聲大喝道:「朋友,你不要躲在洞中裝神扮鬼,
有本領我們到洞外比一比,見見真章。」
洞內傳出一聲冷森森地寒笑,說道:「小子,算你有種,先報出名字來,我手
下不死無名之鬼。」
謝成城哈哈冷笑道:「注意聽著,本少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謝成城的大名
,諒你也聽說過,現在你也報個萬兒吧!」
陡聞洞內喋喋怪笑一聲,說道:「小子,千面鬼王你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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