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宗潛查看過這座頂穿牆壞的大殿之內,當真全無一點有人來過的痕跡,便不禁有點相 信當真如此。   因為此處已經十分荒僻隱密。   若有歹人使用此處,決不會這等小心不留絲毫痕跡。   他忖思一下,便從偏殿廊間向後面走去。   一道木門擋住去路,朱宗潛抬腳踢去,砰的大響一聲,門板飛開老遠,四分五裂,敢情 早已朽壞。   這一下聲響應,當能驚動其中的人,所以他提聚起全身功力,暗加戒備。   但見此處乃是一座寬大深邃的禪院,在這露天院子當中,有一堆白骨,疊成一座寶塔, 高達一丈以上,最上面擺著五個骷髏頭骨,個個對著朱宗潛,好像都瞪大雙眼監視他舉動。   朱宗潛雖然一身是膽,豪氣過人,但這刻見了這許多枯骨以及骷髏等情狀,也不由得被 這等可怖氣氛所迫,暗暗倒抽一口冷氣。   但他心中儘管感到可怕,雙眼仍然小心地查看四下動靜,及見實在沒有別的朕兆,暗念 說不定這一坐人骨塔乃是前人所為,距今已久,所以此處的確沒有活人在暗中窺伺。   當下移目到那座人骨搭上細加觀察,頓時發覺塔頂的五個骷髏頂骨都呈現裂紋,可見得 這可能就是他們致命的傷勢。   他默默忖道:「武林當中以掌力擅長的家派不少,像這等擊裂敵人頭蓋骨的勁道,雖是 極雄渾強猛,卻不難辦到。然而這五具頭骨可見的裂痕,完全一式一樣,可知這必定是一種 特別功夫,是以每次斃敵傷人總是一樣,全無差錯。」   此念一生,不由得聯想到這個出手之人,必是個凶惡殘酷之輩,登時激起俠義之心,熱 血沸騰,恨不得這個兇手立即出現,好讓他替這許多被害之人報復。   自然他不會胡亂攻殺對方,總須弄明白對方是善是惡,才能出手。   因為有些俠義之士被迫之下,也不能不大施屠殺的手段,正如自己也是這等情形,碰上 了黑龍寨那些兇手們,便不得不大開殺戒一般。   他俠義之心一起,那陣可怕之感,完全消失無蹤。   當下舉步踏入這座神院之內,驀然間頭頂「呱」的一聲,淒厲刺耳。   朱宗潛如若不是熱血填膺而極欲痛懲兇手,仍是當初得見這座人骨塔之時,那般心存畏 怖之念的話,憑這一聲淒厲怪叫,就可以駭破了他的膽子。   然而這刻他卻冷靜如常,抬頭一望,但見一頭烏鴉迅快地掠過頭頂,落在對面屋頂。   牠滑過空氣之時,可以瞧出軀體比常鴉巨大得多。   朱宗潛皺一皺眉頭,心想此鴉如此巨大,是必有異,說不定有人豢養的,若然猜得不錯 ,則牠的主人也快要出現了。   此念一生,計上心頭,立即裝出受驚過度的樣子,舉手按在胸口,腳下蹬蹬蹬連退好多 步,直到背脊靠貼牆壁才停住。   這時那頭巨鴉已經被簷瓦隔阻,互相瞧不見。   朱宗潛定睛向空中望去,果然又是「呱」的怪叫一聲,那頭巨鴉掠過院子,落向對面的 屋頂。   牠的動作極像是在監視朱宗潛一般,這更使朱宗潛增加信心,認為推測不錯。   人鴉對望了好一會,數丈外的廊上傳來「獨」的一聲,似是極堅實沉重的木頭撞擊在地 上所發出的聲響,緊接著又是「獨」的一聲,然後第三聲第四聲繼續的響,竟是向這禪院移 來。   這情形卻似是一個怪物,正緩緩的沿著長廊走來,說牠是怪物之故,便是因為人類走路 時,決計不會發出這種聲音。   對面屋頂上的巨鴉,又淒厲的呱然一啼,朱宗潛目不轉眼地向通往長廊的破門望去,靜 靜的等候著。   這陣驚心動魄的「獨獨」聲越行越近,終於在廊門出現了一個人的形像。   但見此人身披黑袍,身材中等,滿頭黃髮宛如枯草,亂糟糟一團長在頭頂,全不梳理, 與他那質料極佳而又乾淨的黑袍,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黃髮黑袍的人長相甚是凶暴,兩道黃眉又濃又密,壓到眼睛上面,獅鼻闊嘴,發散出 滿面戾氣。   朱宗潛一瞧來者不是鬼而是人,雖是長相暴戾可怕,卻已大為放心。   目光往下一溜,敢情這個黃髮凶漢,腳下蹬一雙厚達半尺的木屐,不過這雙木屐是上大 下尖,點地之處,僅有拇指那麼粗,是以瞧起來還不算笨重。   這個怪異凶惡之人,好像沒有兵器在身,朱宗潛暗中估量得出,這惡漢若是脫下那雙尖 底木屐,便變成粗重的矮個子了。   這個推測,本來沒有什麼道理可言,對方的高矮與目前情況全無關連。   他只不過想到這惡漢是不是為了掩飾他的矮短,而特別製造這雙木屐,若是如此,則他 又何必弄得這麼古怪,教人一望而知?   那惡漢冷冷地望看他,突然舉起左手,掌心向天,姿勢甚是古怪。   朱宗潛方自疑惑,卻見黑影一閃,那隻巨大的烏鴉已經落在他的掌心,「呱」的一叫, 聲音淒厲刺耳。   朱宗潛身子靠牆,好像他雙腿發軟,不得不借重牆壁支持一般。   其實已暗暗提聚起全身功力,準備出手。   那黃髮怪人說道:「煉過武功之人,果然膽子大得多了,以前試過幾次,鄉下人誤闖此 寺,都活活的駭死了,哈哈!」   他的話聲乾澀刺耳,與他的形貌一樣不討人喜歡。   而這話的內容,更是殘酷可怕,令人激起反感。   朱宗潛緩緩道:「那些鄉下人都駭死了麼?」   黃髮怪人道:「當然都死啦!這可大大的便宜了阿黑,直吃了許多天都未曾把人肉吃完 。」   他用空著的右手指一指鼻子,又道:「我是屈羅,外號拘魂陰曹。阿黑便是勾魂使者, 有些人管牠叫做黑使者。你叫什麼名字?」   朱宗潛沒有回答,還反問道:。   「這座人骨塔上面的骷髏頭骨,都是你下的手是不是?」   屈羅怪笑道:「可惜不是我下的手,若然我的功夫已達到這一步,我就用不著躲在這等 鬼地方捱日子了。」   朱宗潛訝道:「原來那是很高深的功夫?」   屈羅不知他乃是設法詐出他的底細,立刻說道:「當然啦,這是天下間第一等厲害功力 。叫做『摧心裂骨手』,像我師兄煉到這等地步,已經是天下無敵了。任何人只要被他掌力 擊中,不論傷在那一處部位,都是心脈震斷,熱血上衝把頭骨衝裂而死。我只要有一日煉到 這等地步,就心滿意足了。」   朱宗潛實在沒有聽說過「拘魂陰曹屈羅」之名,所以全然猜測不出他的來歷。   當下故作驁訝而又不大相信的樣子,道:「真有這麼厲害,我可從來沒聽過。只不知令 師兄是誰?想必是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   屈羅傲然道:「當然啦!他的名字一說出來,天下無人不知。」   若論心機智計,朱宗潛當真是年青一代之中,罕有倫比的健者。   那拘魂陰曹屈羅,雖然年歲比他大一倍都不止,亦曾行走江湖多年,但天份有限,鬥起 智來,卻遠非朱宗潛之敵。   朱宗潛聽他如此誇耀他的師兄,心想:我若能夠從他口中多摸出一點底細,自然是上上 之策,當下說道:「我雖然一直都家居不出,可是也不完全是孤陋寡聞。然而我卻從未聽說 過武林之中有這麼一位人物擅長這等『摧心裂骨手』的,你別是在騙我?」   屈羅放聲大笑,但見他一頭亂糟糟的黃髮,隨著笑聲無風自動,忽豎忽伏。   朱宗潛暗暗大吃一驚,尋思著:此人竟是內外兼修之士,氣功極是高明,已經達到貫注 毛髮的境地。   如若煉到所有頭髮一齊起伏的話,那就是天下無敵的高手了!   頓時間對他言中提及的師兄更生凜戒之心,因為顯然他師兄武功比他更高一籌。   他那刺耳的怪笑停歇之後,方始說道:「我師兄雖是煉成了這天下無敵的『摧心裂骨手 』,但他平生很少親自出手,什麼事都自然有人替他去辦。」   他的話聲突然停止,眼中射出凶光,向朱宗潛注視了一會,又道:「奇怪,我今日為何 變成老太婆那般嘴碎呢?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何故來到此地?」   朱宗潛心想已是動手的時候了,當即暗暗提聚功力,口中胡謅道:「我想跟你商量一件 事。」   說時,離開牆壁向對方走去。   屈羅一怔,道:「什麼事?」   朱宗潛道:「我想拜你師兄門下學藝,可使得麼?」   屈羅又是一怔,卻凝目認真地尋思。   此時朱宗潛已迫到一丈之內,正是拔劍偷襲的絕佳機會。   但他眼見對方竟然很認真的考慮這話,不由得感到自己這等用心太卑鄙了,便決意放過 這個機會。   那屈羅考慮了好一會工夫,才道:「你的膽力根骨都很不錯,我師兄說不定願意收錄你 。我可以向他說一說,不過你先得替我辦一件事。」   朱宗潛觸動了好奇心,問道:「什麼事?」   屈羅面上又泛出凶光殺氣,說道:「我急須一個女子助我煉功,你或可助我一臂之力。 」   朱宗潛聽道:「我?怎麼做呢?」   屈羅道:「前兩日我派人抓了兩個人回來,一男一女,現下囚禁在裡面兩個地牢內。男 的無關重要,不過是準備過幾日拿來試驗我的功夫,瞧瞧他的頭骨裂成什麼樣子。但這個女 的卻大關重要,須得她肯與我合作,才能著手修煉。」   朱宗潛已聽得怒火填胸,但仍然忍住不發,道:「我那有法子使她願意幫你呢?」   屈羅怪笑道:「其實這事很簡單,不過壞就壞在我的樣子長得太凶惡,所以她一見了我 ,就駭得魂不附體,根本無法跟她說話。而你卻長得英俊漂亮,待你出面哄騙她,定必成功 。」   朱宗潛本是借說話迫近對方,以便出手一擊之際,可望刺殺對方。   卻萬萬想不到他忽然提出這個要求,內容新鮮古怪。   當下問道:「假使她真的肯了,便如何做法?」   屈羅道:「容易之至,你去哄得她答應幫助你的話,只須背貼背打坐就行啦!到時咱們 暗中一調換,她當然不會曉得。」   朱宗潛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這話大有漏洞呢!」   屈羅瞠目道:「什麼漏洞?」   朱宗潛道:「莫說憑你的功夫氣力,可以迫得她這麼做,即使是我這個遠比不上你的人 ,也能迫她聽話。」   屈羅道:「你說得有埋,但我和她背貼背而坐之後,我一運功,她便會生出忽寒忽熱的 感覺。其時她要須全心全意幫我抵抗這種奇怪的現象。如是她心中不幫我,那就一點用處也 沒有了。」   朱宗潛這才恍然大悟,心想這門功夫在這一關上,倒是很奇怪,任何人煉到此處,勢要 被迫捨去強暴之法,以求得對方合作。我猜他此舉,定是借重對方陰柔氣質,助他衝破這一 關,才能修煉更高一層的功夫。嘿!嘿!像他這等凶惡橫暴之人,我焉能當真助他?不過那 女子不知是誰?他既是說一男一女同時送來的,會不會就是李兄和褚王釧姑娘?這麼一想, 渾身熱血立時沸騰奔流。勉力抑制住心中的激動,道:「好,但這件事辦得成功的話,你一 定要幫我拜在你師兄門下,學學功夫。」   屈羅大為高興,裂唇而笑,露出兩排又尖又黃的牙齒,看起來好像是吃人肉多了以致如 此尖銳。   他左手向空中一推,掌心上的巨鴉就撲翅飛起,盤旋空際。   他舉步向長廊走去,足下的尖底木屐,又發出「獨獨」之聲。   但見他每一跨步,就出去了六七尺遠,是以「獨獨」之聲不密,而實在移動得迅速無比 。   朱宗潛跑步追去,口中叫道:「我跟不上啦!」   屈羅卻沒有理他,也不緩下速度,片刻間已走完這條相當長的走廊,轉入一座大殿前面 的空地。   在空地的東南角上,有一口水井,石砌的井欄,高達胸際。   他一直走到井旁,道:「下去吧!」   朱宗潛雙手一按井欄石牆,矯健地翻上去。   探頭往井底一望,但見此井深達三丈有餘,底下甚是黑暗,卻仍然瞧得出是口枯井。   不過常人的目力決瞧不出這是枯井。   因此他懷疑地道:「這口井又大又深,若是跳了下去,底下的水不夠深,說不定會碰在 水底的石頭上。」   屈羅伸手抓住他手臂,怪笑一聲,突然向井內衝去,兩人頓時一齊急墮下去。   那屈羅先踏到井底,手掌一使勁,一股力道托住朱宗潛全身,頓時抵消了他急墮之勢。   而朱宗潛手臂被抓住之處,所受的力道一點也不比別處重些。   這時朱宗潛不由得對這個惡漢的武功,重予評價,同時又想起他的師兄,比他更是高明 ,無疑已是當世間武林高手中的高手了。   兩人身在井底,可就很容易瞧出,這下面敢情甚是寬闊,原來是上窄下寬的一口古井。   在一側的牆上有道矮窄門戶,門內甚是黑暗,全無所見。   屈羅至此壓低語聲,道:「從這道門進去,便是一條狹窄甬道,彼端並無出路,但在這 條甬道中,卻有兩間石室,建造得堅牢無比。那一男一女,,分別囚禁其中。」   朱宗潛盤算一下,問道:「我怎麼下手呢?」   屈羅道:「總之,你想法子騙得那個女孩子答應就行啦!我可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但到 時卻須得使她面向內,我方可以溜進去代替你。此事辦得成功,你要學到絕藝之舉,包在我 身上,假使你不想吃苦練武,則我可以送你一大筆銀子,終身吃用不盡。」   朱宗潛點點頭,便向那道窄門走去。   那條甬道之內,又黑暗又潮濕。   雖是如此,他的夜眼仍然瞧得清清楚楚,這是因為他至今尚是童身之故。   但他卻伸出雙手,摸索而行,兩丈之內,故意碰撞了幾次。   他一聲也不哼,因為屈羅警告他不可說話。   又走了丈許,屈羅拉住他。   微響一聲,牆上透出光線,原來是一道鐵門上的小洞透出來的。   朱宗潛向小洞內望入去,只見這間石室內,比甬道光亮得多,一個女子背向門而坐,地 上舖了一層乾草。   他雖是瞧不見她的面貌,可是從她的衣著裝扮中,即可以瞧出,她不是普通村女。   他頓時大感緊張,忖道:「她會不會就是褚姑娘?」   他瞧了好一陣,那女子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這時已感覺到屈羅悄悄從背後經過,改站在他左方數尺之處。   他沒有理會,暗自想道:「不管這位姑娘是誰,但既是被屈羅擄來,總須救她出去。待 我把他引出外面井底寬闊之處,便下手把他除去。」   當下轉眼向屈羅望去,伸手拉拉他,自己便先向出口走去。   屈羅緊緊跟隨,到了窄門之時,朱宗潛正彎腰出去,突然間腰間一麻,已被屈羅抓住三 處穴道。   他發出怪笑之聲,推他出去,道:「好小子,屈二爺差點兒陰溝裡翻船,原來你武功不 錯,卻一直深藏不露,幾乎栽啦!」   朱宗潛沒有做聲,屈羅把他一推,蹬蹬蹬連奔幾步,幾乎仆跌在地。   屈羅厲聲道:「有話就說,不然二爺就要下手了。」   原來他點的穴只封閉對方武功,卻仍能走動和說話。   朱宗潛緩緩轉過身子,道:「只有一句話,那就是你如何窺出我的破綻?」   屈羅道:「我如果不告訴你,只怕你死不瞑目。那就是我換過位置之時,分明不曾讓你 知道。但你一轉頭便對正我移到的地方。由此可知不但煉就上乘武功,感覺敏銳無比,當時 不須回頭,就已曉得我移動,同時又煉有夜眼,才能見到我。」   朱宗潛這才恍然大悟,忽聽上面有人叫道:「三爺,三節。」   屈羅大聲道:「什麼事?」   朱宗潛訝然忖道:「他自稱二爺,為何又變成了三爺?」   本來在稱呼上這等小小不同之處,誰也不會注意,可是朱宗潛機智過人,心細如髮,不 但十分注意,而且曉得關鍵重大,不比等閑。   井外之人說道:「有個老和尚潛入本寺,五爺正以大陣圍困住他。」   屈羅訝道:「那老禿驢是什麼家數來歷?」   井上之人應道:「是少林寺的,自稱一影。」   屈羅厲聲道:「沒用的東西,連少林寺一影老禿的名聲也不知道,他是武林中老一輩的 高手。老五的分屍大陣可困得住他?」   井上之人道:「小人見陋寡聞,罪該萬死。五爺目下已佔上風,不過五爺非親自出手不 可。」   屈羅哼一聲,道:「眼下還有多少人空著?」   井上之人道:「只有小人一個。」   屈羅喝道:「蠢材,快去寺外巡邏,瞧瞧敵人還有援兵沒有?行動隱密些,若有絲毫大 意,定被敵人殺死。」   井上之人應聲奔去,朱宗潛忖道:「此人外貌雖是暴戾粗野,但調度有方,頗得緩急先 後之宜。」   當下瞪眼望著他,看他如何擺佈自己。   現在他已曉得對方雖是自稱「二爺」,但在黑龍寨中卻坐起第三把交椅。   因為他們對話中提及「分屍大陣」,所以不問而知。   至於他們口中的五爺,必是那「丹青客井溫」無疑。   屈羅一言不發,凶睛瞪著對方,口中尖嘯一聲,眨眼間一股勁風從天而降,原來是那頭 巨大烏鴉,這刻又停在他左手掌心之上。   屈羅冷冷道:「如此講來,你也是少林門下弟子?」   朱宗潛搖頭道:「不是,我若能拜列少林門下,何須託你薦入你師兄門下?」   屈羅道:「不管你是那一派出身,但今日註定得死在我這黑使者尖喙之下。」   朱宗潛應聲道:「這也未必。」   拔出芙蓉劍,黑暗中閃出一道淡紅光華。   屈羅怪笑道:「憑你一點微未道行,也敢瞧不起黑使者?嘿!嘿!在牠尖啄利爪之下喪 生的高手,已不知凡幾,牠吃的人心比你吃的饅頭還多。」   朱宗潛一聽這等凶殘惡毒的話,便不由得怒火上衝,仰天冷笑道:「叫牠來吧,我就不 信邪。」   屈囉口中低喝一聲,掌心一吐,那頭巨鴉突然間像流矢一般向他激射而至。   這一剎那間,朱宗潛已慼到那鴉嘴破風之聲極為銳利,比之暗器還要急快得多。   當即施出內家上乘心法「移形換位」的功夫,身子也是快到極點地移開數尺。   巨鴉呼一聲掠過,「砰」地一響,已射中石壁。   黑暗中但見火星濺射,一如鋼鐵之物擊在石上濺出火花似的。   由此可見得烏鴉的尖喙何等堅硬尖利。   牠雖是如此猛烈地碰在石壁上,卻振翅便起,竟不昏眩跌落地上。   屈羅厲聲道:「原來你這廝,已自行衝開了穴道。」   朱宗潛長劍微豎,指住那頭巨鴉,冷冷道:「你自家分明不曾閉住我的穴道,我還以為 你是故意讓我有機會出手抵抗呢!」   事實上朱宗潛卻是憑藉那一口「玄關祕鎖」之內的真氣,衝開了穴道禁制。   要知任何高手點穴,都無法閉得住對方的「玄關祕鎖」,雖說這並不是沒有法子可以應 付,但若在不知內情之人,決計不會另用特別手法對付。   朱宗潛機智百出,長於應變,這刻特地這樣說法,以淆惑對方視聽。   屈羅果然一怔,朱宗潛豈肯放過這個機會,腳尖挑起一塊比拳頭還大的石頭,「呼」的 一聲向屈羅激射過去。   同時之間劍光暴漲,化作一道淡紅色的光虹,電掣芒飛直向空中的巨鴉射去。   屈羅方自閃身避開石塊急襲,已見劍光電射巨鴉,心中大震,但此時想發令指示那「黑 使者」已來不及了,恨得他怒吼一聲。   吼聲震耳中,那巨鴉已被劍光捲住一絞,「呱」的一聲慘啼過處,毛飛血濺,頓時分作 兩截,掉在井底。   這一頭啄殺過不知多少武林之豪的「黑使者」,就此死於朱宗潛劍下。   劍光歛處,朱宗潛落在另一邊的牆下。   屈羅雖是怒火攻心,但他深知那黑使者乃是異種惡鳥,不但飛行快速靈動,而且羽毛堅 韌,尋常刀劍難以毀傷。   加上喙爪堅如精鋼,實在比武林高手也要難惹。   目下卻在指顧間死在對方劍下,可知此人劍術通神,功力極高。   是以他忿而不亂,伸手入袍取出兵器,卻是一柄緬刀,精光閃閃。   朱宗潛朗聲大笑道:「屈老三、你的師兄就是活骷髏宋炎麼?」   屈羅粗壯的身軀在黑袍內漸漸漲大,敢情正在運聚一種極霸道的外門功夫,口中應道: 「笑話,宋老二的一身能耐遠比不上我。」   朱宗潛道:「這就是了,宋炎似是以詭謀見長,武功並無驚人之處。那麼是那黑龍頭煉 成了摧心裂骨功了?」   屈羅粗厲地道:「也不是龍頭大哥,你打聽這事又有何用?今日你休想活著離開此井。 」   朱宗潛固然一心想探出多少端倪,可是又發覺這屈羅竟肯對答不休,實是不合情埋,大 有拖延時間之意。   不過據他所知,黑龍寨其餘的人,都在對付少林一影大師,可知拖延之意,不是等候援 兵無疑。   他這一犯疑,便運足目力向對方望去,登時發覺對方的黑袍微微震盪,心中立即雪亮。   沉聲說道:「你小心了。」   提劍舉步走過去。   兩下相距兩丈有多,朱宗潛步伐不緩不急,發出「哧哧」之聲。   他發動之時,那屈羅運聚功力,恰好只差那麼一線,就到了十足火候。   本來以兩丈之隔,還有相當時間讓他使用。   然而朱宗潛那沉穩堅強的步伐聲,發出一種莫可抵禦的威勢氣派,迫得屈羅不得不立即 擺出架式門戶,硬是須得放棄把那門奇功運聚到十足火候之境。   朱宗潛迫到五尺左右之處,便停下腳步,這刻他也十分驚佩對方那種無懈可擊的深藏固 守之勢。   他發覺對方一刀在手之後,神態大變,從凶橫暴戾變為深沉冰冷。   這等修養之功,非同小可,決計不能輕敵躁進。   兩人各持刀劍對峙不動,過了片刻,雙方都曉得在氣勢上無法分出高下,非肉搏拚鬥不 可。   朱宗潛雄心陡奮,朗笑聲中,一劍刺去。   這一劍招數,雖是平凡,但內力深厚,劍氣銳利之極。   屈羅不敢閃開,免得陷入被動之勢。   當下一抖健腕,刀光如雪,施出一招「盤劍眺月」,封架敵劍。   刀劍相觸,發出「鏘」的一聲,極為響亮。   雙方都發覺對方腕力極強,內功深厚。   朱宗潛還不怎樣,屈羅卻大為驚凜,迅快忖道:「此子年紀極輕,居然會有這等造詣, 特別是氣勢雄邁,膽力蓋世,假以時日,定是難以匹敵的高手了。今日若不能除去此子,說 不定將來會死在他劍下。」   凶心一起,揮刀兇猛反擊。   但見他那柄緬刀上下飛旋,芒飛電掣,毒辣無比,眨眼間,已連攻了十二三招。   而其中奮不顧身,亡命進擊的招數,竟佔了六招之多。   這一路刀法,既凶毒而又奇奧之極,朱宗潛的芙蓉劍竭盡全力,也不過堪堪護住全身, 腳下不由得被迫退了尋丈之遠。   若是旁的高手,到了這等境地,勢要連氣都喘不過來,內力因之大為削減。   但朱宗潛一口氣透過玄關祕鎖,頓時恢復如常,怒叱一聲,挺劍反攻。   但見他施出一路深奧劍法,氣勢森嚴高峻,大有真氣凌霜,高風跨俗之概。   五招之內,就搶奪回主動之勢,接著劍劍迫攻,芙蓉劍化為一片淡紅色的光網,把敵人 裹在當中。   那屈羅此時雖還守得住,可是他心中的震凜,卻不是筆墨所能形容。   一則對方功力之高,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像剛才自己全力迫攻了十餘招的形勢之下, 他居然用不著緩一口氣,就可以運劍反擊。   二則對方這一路劍法,忽而高遠峭拔,清氣盤旋,忽而精壯頓挫,動搖人心。   自己已說得上是識盡天下各派劍法之人,卻從未見過這一門高妙劍法,不知是何來歷?   因此之故,他的凶心更熾,但鬥志卻大為衰退。   朱宗潛的上乘劍法,本來就含蘊得有比鬥意志的妙用,這時頓生感應,芙蓉劍更使得精 奇奧妙,如飆翻輪轉,如風雨橫至,已是搶制了先手。   屈羅步步後退,轉眼間已退到壁下,不能再退,但對方的芙蓉劍仍然像電閃雲飄,狂風 驟雨般攻到。   他身子一陣急顫,突然間在劍影刀光之中,踢出一腳。   朱宗潛瞧也不瞧,左手劍訣迅疾劃落去。   這一招縱然不能劃傷敵腳。   也能封閉住他的腳勢。   那知指尖到處,竟劃在一件極為堅硬的物體上。   這一瞬間他已記起乃是那雙半尺有餘的木屐,心中一動,芙蓉劍施出一招「風雨不透」 ,淡紅劍光繞身而生,迅即退開七、八尺之遠。   當他疾退之時,屈羅左掌正是欲拍未拍,掌心呈現出半邊黑半邊白的古怪顏色。   朱宗潛一力面運集氣功護身,另一方面潛心馭劍,準備作最凌厲的一擊。   對於敵人掌上的古怪顏色全不動心,直如視若無睹。   屈羅見他氣勢堅凝精煉,竟然無懈可擊,雖是在敵對局勢之中,仍然生出佩服之心。   原來他左掌上發動了「摧心裂骨功」,雖然這一門功夫極為霸道厲害,但掌上半邊黑半 邊白的顏色,卻含有震懾敵人之妙用。   那知對方全不動心,可見得此人自信之強,意志之堅,已是當世罕見的了。   說得遲,那時快,屈羅口中怪嘯一聲,左掌連拍三記,頓時風轉飆翻,響起一陣「洪洪 」之聲。   朱宗潛已感到三股寒冷的潛勁一齊襲到,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心中已掠過三個念 頭。   一是這魔頭的獨門奇功,果真極為厲害。   二是大凡任何奇異功夫,如若分開使用,力量必弱,還不如一掌拍出之後,源源催動內 力,繼續迫去有效得多。   既是如此,他何故把同一功夫,分為三掌拍出?   三是對方這一擊,如若不是用足全力,會不會別有陰謀詭計?   這三個念頭,如閃電般掠過腦海時,手中芙蓉劍已施出一招「碧海屠龍」,光華電閃, 破去這三股勁道。   可是長劍刺劈之際,微感遲滯,全然不似平時那般得心應手。   屈羅見他仗劍破去自己的奇功祕藝,又厲嘯一聲,一掌拍去。   這回掌力破空之聲,勁烈震耳,威勢遠強於早先的三掌。   朱宗潛自然而然地運輸全力,貫注劍上,一招「千霞吐鋒」,長劍一顫,灑出一片寒光 ,嚴密封閉敵人掌力,但覺全不費力。   此時一件物體挾著萬鈞潛力,激射而至,到他發覺之際,已離他不及五尺。   朱宗潛連念頭也來不及轉動,長劍化為「東山雲隔」之式,電急劈落。   「鏘」然一響,那宗物體被他劈落塵埃,原來是屈羅腳下穿著的一隻尖底高屐。   這隻尖底高屐,敢情是鋼鐵打製,僅僅在底下鑲上一節堅木,故此踏在石上之時,發出 木石相擊之聲。   因而份量之沉,天下間沒有一件暗器可與倫比。   同時又是以腳力踢出,自然又比手擲,勁強得多。   朱宗潛雖是一劍劈落了鋼屐,可是自家已被屐上的勁道,反震得熱血沸騰,真氣波動。   手腕也感到麻木,若是此時敵人揮刀進擊,定是有死無生之局。   他真料想不到這粗暴的屈羅,居然煉就這等奇詭兇毒的武功手法,令人有防不勝防之感 。   但他堅毅無比的意志,一如先前,並未因這種突變而受挫。   在這危急萬分的關頭上,他已找出負隅再拚之法。   但見他身形一動,唰地躍到那道窄門之前,毫不遲疑地倒退入去。   這時長劍已換到左手,以免手腕麻木,影響運劍。   屈羅為之一怔,奔前數步,穿回那隻鋼屐,黃眉緊緊皺起,心想這廝硬擋了我一屐,仍 然能夠迅快縱躍,可見得並未受到內傷,這便不能硬攻進去了。   朱宗潛退入門內黑暗的甬道中時,但覺腦際一陣昏眩,迫不得已,靠在牆上閉目調息。   幸而這只是用力過度的現象,剎時已經復元。   他睜眼向外面望去,但見井底空蕩蕩的,闃無人影,心中不禁叫一聲「謝天謝地」,暗 念這魔頭若不是離開此井,而是硬闖入來的話,定可趁自己昏眩之際得手。   現在雖然仍舊感到氣浮心促,絕對不能施展全力,但總還有一拚的機會。   他趕緊趁機調元運息,一心一意貫注在這件事上,其他的事完全暫時拋開。   果然很快就恢復了八九功力,已堪再度出手決一死戰。   這才尋思道:「那屈羅何以突然退走?啊!是了,他此舉也是反客為主之計。這刻他在 上面等候我出去,正如扼守著凶險關隘,自然我大為吃虧。哎!不好了,他若是派人投火入 井的話,我縱然不燒死,也得悶死在這條甬道之中。」   一念及此,立刻舉步奔出井底空闊之處,仰頭大喝道:「屈羅,你可在上面?」   井欄上露出一顆人頭,俯視下來,正是屈羅,他獰聲怪笑道:「老子在此。」   朱宗潛道:「你可敢下來與我決一死戰?」   屈羅嘿嘿而笑,道:「你已是甕中之鱉,網中之魚,我何必跟你拚命?」   朱宗潛怒罵連聲,屈羅只是冷笑,並不受激回撲下來。   朱宗潛心中大是驚凜,忖道:「這廝不獨性情暴戾殘酷,而且甚是狡詐,竟不受激,這 一點真是可怕。但他為何尚不發動火攻?啊!我明白了,這是因為他的手下都在對付少林一 影大師,而他必須緊緊守住井口,亦不能離開,所以他一時尚無法發動火攻。既是如此,我 一則須得使他不能分身,去對付一影大師。二則還須趁此一線之機,找出脫困之法。」   要知此井高度,三丈有餘,雖然在離井口丈半之處的牆上,有幾塊突出的石頭,可供換 腳借力之用。   但敵人居高臨下,以逸待勞,已掌握了七八分勝算,加以武功高強毒辣,定能一招之間 ,就重創了自己,此所以他完全打消硬衝出井的打算。   他一轉身,又閃入甬道之處,由於此井上窄下寬,所以他隨便靠貼在任何一處牆下,井 上面的人都無法瞧得見。   再加上井底較黑,因而上面的人,必須一直望看井底動靜,才不致被底下之人,冷不防 躍逃出井。   朱宗潛看準這一點,迅即奔到第一間地牢門外。   伸手扭下門上的鋼鎖,推開這道鐵門。   門聲甚是刺耳,但裡面那個女子動也不動。   朱宗潛真懷疑她已經是僵死之人,忙舉步走入去。   到了切近,卻已看出她背部微微隨呼吸起伏,這才大為放心。   當即迅快地繞到她面前,定睛望去,但見這個少女約有十八九歲,瓜子形的臉龐上,嵌 著一雙大大的眼睛。   兩顆眼珠宛如寶石一般,閃耀出光芒,使人感到她好像有一種特別的魅力。   她眼睛一轉,瞧了朱宗潛一眼,目光極為冷漠,襯上她素白色的衣裳,彷彿是冰雪雕琢 成的美女一般。   朱宗潛暗暗驚訝於這個美女的清冷高華氣質,但他此刻不暇多想,匆匆道:「姑娘若是 能夠走動的話,便須準備離開此地。不過在下未曾打開出路以前,姑娘最好別離開比室。」   那白衣美女道:「說了等於沒說。」   口氣冰冷,詞意尖刻。   加上她的服飾神情,果然配合得極妙,道道地地是個冰雪般的美人。   朱宗潛一怔下,懶得多說,舉步出去。   那白衣美女突然道:「你叫什麼名字?」   他在她背後停下來,應道:「在下朱宗潛。」   那白衣美女歇了一下,才又道:「你竟不問問我?」   朱宗潛沒奈何,只好說道:「不敢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白衣美女道:「我的姓名不能告訴你。」   朱宗潛心中微有怒意,暗想妳這不是故意跟我夾纏搗蛋麼?   目下時間寶貴,豈能如此浪費?   卻聽白衣美女又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住在什麼地方,以及我的外號。」   她竟不一逕說出,分明等朱宗潛發問。   他本待不理,但突然靈機一動,忖道:「大凡是不合情理之事,必有詭譎用心。她如此 拖延我的時間,莫非她本是屈羅之人,因此,我若是答應了哄她幫助我煉功,而屆時屈羅卻 不跟我調換,便又不知是何光景了?」   總之他疑心一起,便反倒不肯走開,道:「那麼請問姑娘芳居何處?」   她簡潔地答道:「冰宮。」   朱宗潛心中罵一聲「鬼話」,即又說道:「那麼姑娘外號呢?」   她道:「雪女。」   朱宗潛又暗罵一聲「鬼話」,口中卻唸道:「冰宮雪女……原來這就是姑娘的居處和外 號了。」   自稱冰宮雪女的少女道:「兩個嘴巴子暫且記在賬上。」   聲音冰冷如故。   朱宗潛一時摸不著頭腦,同時想到假如她是屈羅同黨,便不須怕他火攻。   當下繞回她面前,道:「什麼賬上?」   冰宮雪女道:「凡是有人說出冰宮雪女這四個字,就罰一個嘴巴子,你連說兩次,該打 兩記。」   朱宗潛重重地哦了一聲,表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原來如此,那就記在賬上 吧!在下可要失陪了。」   他氣極之下,仍然不願對一個女流說出難聽的話。   也懶得跟她過不去,只好作走開的打算。   那知白影一閃,那冰宮雪女竟然攔住門口。   她本是打坐姿勢,但卻不須作勢運力,一下子退飛到丈許遠的門口站定,這等上乘騰挪 功夫,實是罕見罕聞。   朱宗潛面色一沉,道:「姑娘可是打算不讓在下出去?」   冰宮雪女那對寶石似的眼珠一轉,大眼睛連眨幾下,神情在冰冷中又極是迷人,她道: 「簡直多此一問,難道我恭送你出去不成?」   朱宗潛手中長劍迅即歸鞘,凜然道:「很好,在下倒要瞧瞧姑娘怎生攔阻我出去?」   由於這冰宮雪女竟煉得有極上乘內家身法,朱宗潛更確認她乃是屈羅的同路人,否則焉 肯任人囚禁?   當下敵意激增,舉步走去。   他步伐中的節奏,自有一種極堅強不可阻遏的氣勢,轉眼間已迫到五尺以內。   冰宮雪女大眼睛中,掠過驚疑之色,竟忘了出手迎擊。   朱宗潛一下子就連跨兩步,這時兩人相距只有三尺不到,而她仍然垂手俏立。   朱宗潛那隻伸出的右掌,已離對方胸口,不過是半尺之隔,稍一推出,便可以擊中她胸 前要害。   然而儘管他氣勢咄咄迫人,縱然是天下間最凶惡的人,也休想阻止他前進之勢,可是眼 前這個美貌少女,既是全無防禦,他反而不便遽下毒手,更不便硬擠出去,以致碰觸著她的 身體。   他驟然凝身止步,道:「你為何不動手?」   冰宮雪女似是沒想到他竟表現得如此生氣,愣了一下,道:「我不是故意的,實是忘了 出手。」   朱宗潛見她說得真誠,忿怒略消。   原來他被她這等無賴手段,阻止了前進之勢,覺得極不光明公平,是以生氣。   他又問道:「妳因何事忘了出手?」   冰宮雪女道:「我從未見過有人能夠在步伐之間,生出一種莫可抗禦的威勢,所以十分 詫異,這可是專門煉出來的功夫嗎?」   朱宗潛搖搖頭道:「在下沒有煉過這等功夫,我真替妳感到可惜。」   冰宮雪女道:「可惜什麼?」   朱宗潛說道:「像妳這樣高華絕俗的少女,竟與屈羅同流合污,寧不可惜?」   她泛起驚訝之客,道:「誰告訴你的?」   朱宗潛道:「沒有人告訴我。」   冰宮雪女道:「原來是你猜想的,我記得你自家也說過要拜那廝的師兄為師的話,以前 你們又如何相識的?」   朱宗潛冷冷道:「我們在外面的對話,你都聽見了?」   她點點頭,說道:「我煉就『心視神聽』的神通,你們最初落到井底時的對話,我都聽 見了,他叫你哄騙我答應幫你煉功,到時由他暗暗調換。然後又說拜師學藝之事,包在他身 上,或者送你一大筆銀子,對不對?當時你若是假裝到底,那就好啦!我定可以從他運行內 功之時,查出他到底出身於何門何派?或者由此可以推測出,那神祕的『黑龍頭』是誰?」   她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雪白的面龐上微微泛現紅暈。   但朱宗潛卻覺得反而不好看,因為她的語氣、聲調、神態以及服飾等,都有一種冰冷的 味道,須得配襯上雪白無血色的面龐才恰到好處,才有美得使人不敢迫視之感。   當然他沒有說出來,淡淡一笑,道:「黑龍頭與他的武功來歷,恐怕沒有什麼關連,不 過目下還不敢確定。姑娘既然同是屈羅的對頭,那就讓我出去如何?」   她搖頭道:「不行,你還欠我兩記耳光。」   朱宗潛頓時怒意又生,道:「姑娘若然真的不是那屈羅同黨,而這刻我們又不是處身這 等絕地的話,妳愛怎樣開玩笑都行,但目下情勢甚是凶險危急。」   冰宮雪女道:「有什麼凶險?」   朱宗潛道:「此地出路只有一條,假設敵人用火攻之法,縱然不被燒死,也得被濃煙薰 死。」   冰宮雪女道:「火又不會轉彎,你躲在此處就行了,濃煙也薰不著你。」   朱宗潛搖頭道:「人家除非不用火攻之法,否則定有佈置,絕不是這麼一條甬道和石室 阻隔得住的。」   冰宮雪女道:「你倒是說說看,何以曉得他們定用火攻之計?他又沒告訴過你。」   朱宗潛道:「只因當時我們交手,他明明佔了上風,一竟不迫攻入甬道而躍離此井,守 在上面。可見得定有毒辣穩妥之法,然則除了火攻或水淹之外,尚有何法?」   她點頭道:「有理,但為何不說水淹而認定火攻?」   朱宗潛道:「水淹之法,收效慢而設備難,這等地底甬道絕難建造得不透水,而武功高 明之士隨隨便便也可以泡個三五天不死,是以此計困難太多,不如火攻簡單。例如此地雖是 曲折,但只須造一條油管把這條甬道及石室都灑過,又從這透氣窗戶丟些點著火的易燃之物 ,轉眼之間,成了一片火海,武功再高也罩不住。」   冰宮雪女聽了這等分析,不能不信。   當下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出去吧!」   她退出甬道外,讓出通路。   朱宗潛踏出門外,逕向右轉。   冰宮雪女道:「走錯了,那不是出路。」   他頭也不回,舉步奔去,一面說道:「我知道………」   猛可香風拂鼻而過,眼前白影一閃,她已攔住他去路。   朱宗潛只好煞住前衝之勢,否則就得碰上她。   當下不悅地哼一聲,道:「姑娘又有什麼花樣?」   冰宮雪女也冷冷的道:「你竟敢對我如此無禮,簡直是自尋死路。」   朱宗潛心想我已經對你容忍了多次,禮數十足。   如若不是看你是個少女,早就痛罵一頓了。   於是沒好氣地道:「想殺死我的人多得很,也不在乎多一個妳。不過眼下危機一觸即發 ,姑娘若不作同舟共濟的打算,只怕到頭來連妳也活不成。」   她冷笑道:「我就是不怕火攻,你在這邊跑,到底想幹什麼?」   朱宗潛道:「我要救人呀!」   說時,一掌推去,掌力山湧而出,但見她一身白衣拂拂勁飛。   他迅即改直推為橫發,掌勢往左方一帶,自家即往右邊衝去。   冰宮雪女身形一旋,化解了他這股內勁,同時往後退飛,仍攔在他面前。   她露了這麼一手,朱宗潛暗暗驚凜,忖道:「她不獨輕功超卓一時,連內功造詣亦深不 可測。我雖然不必怕她,可是她若肯跟我合作,定可立時擊潰了屈羅他們無疑。」   當下不怒反笑,道:「姑娘好高明的武功,在下非向姑娘請教請教不可了。」   冰宮雪女那對清澈的大眼睛中,掠過歡喜之色,但迅即冰冷如故,道:「很好,我們當 然要較量一次!」她喜歡的是朱宗潛稱讚她功夫高明,而奇怪的是她的大眼睛所表露的悲喜 之情,比之別人用整個面龐來表露,還要清晰明白。   朱宗潛道:「那麼我們到外面寬闊之處動手,但我想先瞧瞧這兒被囚之人,到底是生是 死?」   她道:「你真瑣碎囉囌,這些小事也要費心去管。」   但說話之時,即側身讓出通路。   朱宗潛一面走過去,一面凜然道:「事關一個人的生死,怎可說是小事?」   這時兩人恰好交錯而過,他竟可嗅到她身上清冷而淡淡的香氣,同時又感到她身上好像 有點寒意迫人。   冰宮雪女卻感到他身上的熱力,頓時好像常人被極冷的風吹掠之時,縮一縮身軀。   她自覺甚是不解,忖道:「我雖是沒有向男人投懷送抱的經驗,不過也不是沒有碰觸過 男人,有時在熱鬧的街上,有時為勢所迫,例如這一回我故意被黑龍寨之人擒住送到此地, 其間會被幾個男人抱來抱去。但全然沒有半點奇怪的感覺。眼下這個年青人竟不要碰到我, 就已有一股使我微感顫慄的熱力襲到,實在甚是奇怪。」   她尋思之際,朱宗潛已走到第二間地牢的鐵門外,掀起門上小洞的蓋板,向內望去。   但見一個人站在石室當中,此時因聽到聲響而轉身向鐵門瞧望。   這人年約四旬上下,相貌在平凡中露出精悍神情。   他身上血跡斑斑,最少有三處地方受傷,幸好都是傷在肩腿等不要緊的部位,而他也利 用自己的衣服撕成布帶裹紮好,行動隱隱有穴道被制之象。   朱宗潛立刻扭掉鎖頭,推開鐵門。   道:「兄台如何稱呼?可是被黑龍寨之人擄劫至此?」   那人驚訝地望住朱宗潛,只點點頭。   朱宗潛說出自己姓名,又道:「眼下那屈羅守住井口,咱們可不容易闖得出去,但總須 試上一試。你如尚能行動,那就走吧!」   他見對方不立刻說出姓名,便不再追問,迅即退出。   那中年人默然跟出甬道,跟著朱宗潛背影而去,一會兒已鑽出窄門。   這時他才見到冰宮雪女在場,不禁眉頭一皺,即悄然站在門邊。   朱宗潛向冰宮雪女道:「咱們現在就較量吧!」   她道:「很好,用不用兵器?」   朱宗潛懷疑地望著她,道:「妳的兵器在那兒?」   她從左手衣袖之內,摸出一把五寸長的連鞘小劍,宛如孩童的玩具一般,劍柄只能用食 拇兩指捏著。   因此此劍縱是鋒利無匹,但如此細小,也沒有甚用處。   她道:「他們沒想到我的防身之寶,竟綁在左臂上。」   說時,已注意到對方忍住笑容的表情,便又道:「你莫看輕了此劍,這本是冰宮鎮庫之 寶,名為『冷劍』,具有諸般不可思議之力。但若是普通的人,莫說是使用此劍,其實連碰 一碰也受不了。」   她突然發覺那中年人露出奇異的神情,便又隨口問道:「你聽說過了,是不是!」   那中年人搖搖頭,還未開口,冰宮雪女已道:「這等異寶,世上沒有別人得知,妳不知 道方合道理。」   她轉面向朱宗潛望去,又道:「我的冷劍,不但奇寒難當,而且能在不知不覺間,削弱 了對手的功力,這一點你可得當心。」   朱宗潛方自一笑,那中年人已走到他身邊,悄聲道:「朱大俠,萬萬不可與她動手。」   朱宗潛點點頭道:「不錯,在下只打算跟她較量身手,並無動刀拚鬥之意。」   冰宮雪女相隔雖遠,竟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冷冷道:「怎樣較量法?」   朱宗潛道:「我們一齊想法子衝出此井,彼此間不得攔阻,但如若敵人被其中一人纏住 而另一人趁機衝得出去,也算是贏了。」   那中年人聽了這個辦法,心中大為佩服。   頓時對這個俊美少年的智慧,重新估計。   冰宮雪女仰頭尋思,沒有立刻回答。   朱宗潛一瞧她未同意,急忙動腦筋設法補救。   他果是才智過人之士,心念一轉,計上心頭,又道:「但這一關只是初次小勝,還未算 得全勝。」   她略感興趣地道:「如何方是全勝?」   朱宗潛道:「既然有一人衝得上,自然另一人也上得去。而這個後上之人,不見得當真 武功不及另一人,所以還有一個扳回平手的機會,那就是誰能殺死屈羅,又算贏了一個回合 。」   冰宮雪女那雙大眼睛中掠過輕視之色,卻沒說出來,只道:「就是這樣了麼?」   朱宗潛道:「在下奉勸姑娘一聲,那就是這屈羅武功極強,不比等閒,姑娘莫要瞧不起 他,以致失手被他所傷。」   冰宮雪女淡淡道:「那是我的事,與你無干。」   朱宗潛老大不是味道,心想我這是一片好意,妳自驕自大,而吃了虧可就活該了。   那中年人突然湊到他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道:「她當真有把握殺得死屈羅。」   朱宗潛這才恍然,暗念這位中年人,想必知道冰宮雪女的武功來歷,才會這麼說法。   也就怪不得她,不拏殺死屈羅當作一回事了。   他的腦筋極快,霎時又想出一計,大聲道:「任何一人雖是連贏兩關,但還有第三關才 是全勝的關鍵。」   冰宮雪女冷冷道:「你說吧!」   朱宗潛道:「這第三關就是限期查明黑龍頭是誰,公諸武林,若能做到這一點,方算全 勝。姑娘敢不敢答應下來?」   冰宮雪女眼中,這時才露出真感興趣之色,道:「很好,這是當世間一件大祕密,就這 麼辦。」   她那兩顆寶石也似的眼珠,靈活地轉動。   一下,又道:「我也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全勝的一方便是主子,可以任意奴役對方, 終身不改。其他的枝節問題,等上去再說。」   上面突然傳來屈羅森厲刺耳的怪笑聲,接著一點紅光迅疾飛墜下來,這一點紅光離井尚 有四五尺時,已化作一團烈火,朱宗潛和那中年人都為之大驚失色,曉得這一定是極為厲害 的火器,人力決計無法抵禦。   人人皆知道一團烈火碰著地面時,定要發出極猛烈的爆炸。   朱宗潛猿臂一伸,快如電光石火,勾住那中年人,橫移丈許,竟到了那冰宮雪女身前。   這時的形勢是,朱宗潛在最外面,中年人夾在當中,冰宮雪女最內。   這一來倘若爆炸的威力,不能透過朱宗潛的血肉之軀的話,他後面的兩人自然可以無恙 ,最多受一點炙烤以及震盪的損傷而已。   但聽「隆隆」響聲起處,火燄四射,整個數丈方圓的井底,都瀰漫著火舌燄煙。   但那陣隆隆響聲,卻一如悶雷似的,彷彿在極遠之處傳來,並不震耳驚心。   朱宗潛左掌拍出一股掌力,右手長劍劃個大圈,劍上潛力山湧。   就憑這兩種勁道把漫空濺射的火燄迫住。   他連連催動掌力和劍影,迫住烈火燄光,可是炙熱之感,仍然從四方八面襲到,滿井火 焰,仍然久久不熄。   那中年人已熱出一身大汗,微微發出呻吟之聲。   但他卻曉得如若不是身後有一團冷氣透過來,驅散了十之六七的熱力,這刻非成了焦炭 不可。   朱宗潛雖是內功深厚,「玄關祕鎖」業已打通,但他首當其衝,不但遍體大汗,面上更 是汗水直流,幾乎把眼睛也淹沒了。   正當此時,冰宮雪女閃身出來,揚手發出一縷白氣,射入熊熊烈火之中。   她才一出手,朱宗潛已頓感熱度大減,而剎時間白霧騰蒸,氣溫立即轉熱為寒,那麼浩 大亂竄的火焰,陡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那陣蒸騰而起的白霧,也一晃消滅。   井底完全恢復原狀,既不熱,又不冷。   剛才的一幕雖然驚險百出,可是其實為時甚短,而冰宮雪女出手後,一切變化更為神速 ,迅即全部消失。   朱宗潛喘一口氣,便舉劍向井口指去,兩眼詢問似地望住冰宮雪女。   原來他一點也不浪費時間,去追究冰宮雪女以什麼手法,破去對方火器的威力,便即邀 她踐履前約,各自設法衝出井外。   冰宮雪女那對大眼睛中,掠過佩服的神情,旋即點頭,雙足一頓,身形向上疾昇。   她輕功極為佳妙,姿勢甚美,凌空而起之際,宛如仙女蹈虛馭氣,向天飛昇,景象大堪 入畫。   朱宗潛亦不怠慢,跟著向上疾竄,但他到底遲了一步,當他在半途的突出磚頭上墊腳借 力時,冰宮雪女已經出了井外,似乎沒有敵人阻截了。   他跟著躍出了井,放眼一瞥,四下寂然無人。   冰宮雪女淡道:「那廝見機逃跑啦!」   朱宗潛把井架轆轤上的吊索拋落井底,一面回頭向她說:「這話未必盡然,假如咱們來 得及躲在一旁的話,那廝不久就會來此探視。」   他腦筋極是靈活,霎時已推測出那屈羅定因那宗火器威力甚大,須得燃燒好一會工夫, 所以他暫時走開,到時才回來查看結果,故而有此一說。   井底的中年人把吊索縛在腰間,朱宗潛雙手交替收索,眨眼間就把他吊出井外。   冰宮雪女道:「那就試一試看你的推測對不對?」   說罷便隱匿在數丈外的樹叢後。   朱宗潛和那中年人則躲到另一邊五丈遠處的一堵殘垣後面,他低聲說出自己推測之言, 同時請教這中年人的稱呼。   那中年人道:「在下李通天,本來單名一個傑字,但因為在下強記博聞,足跡歷遍天下 ,大凡有關武林的軼事祕聞,無有不知,所以後來大家都改叫在下為李通天,真名反而無人 知道了。關於恩公推測那屈羅定會去而復轉一事,定亦不訛。只因他施放的火器,名為『閻 王火』,在武林中極為著名。出手時雖只是一彈之微,卻能化成三四丈方圓的火雲,在火雲 圈內的人畜,都難逃化作飛灰之厄。此火約莫燃燒一炷香之久,是以屈羅放心離開,待一炷 香以後,才回來查看情形。」   他一口說出那歹惡火器的名稱和威力,果然很有點「通天曉」的譜兒。   朱宗潛問道:「這閻王火可是屈羅師門祕傳絕技?」   李通天搖搖頭,道:「不是,在下對這種火器再度出現,也甚感訝駭。這閻王火原是火 器名家祝融派的高手徐炎精心獨創的無上火器,自從徐炎二十年前失蹤之後,這等火器已絕 跡人寰,萬萬想不到今日復見於這座廢寺之中。」   朱宗潛露出喜色,道:「有了這條線索,似乎就較易查出屈羅的底細,從而也可查出黑 龍頭的來歷。」   他心中本來有一條線索,那便是當初從屈羅自稱「二爺」,而他的手下卻稱他「三爺」 ,從這等不同的稱謂中,當時他突然聯想到康神農、計多端他們身上。   那康神農曾說他共有三個徒弟,計多端排行第三,老大、老二是誰,不肯透露,只說老 大極為險詐狡譎,更在計多端之上,老二凶狡不及其他二人,但較為暴戾。   因此他覺得這個屈羅很像是計多端的二師兄,但現在既然有別的證據,他便不要胡亂猜 想了。   李通天說道:「祝融派人數有限,在下都很清楚,屈羅他決計跟祝融派攀扯不上關係。 只不過由於這『閻王火』的出現,或可揭開徐炎失蹤之謎。」   這件事到此又告擱淺,朱宗潛想起一影大師正被分屍大陣所困,此陣又走出武功甚強的 丹青客井溫親自率戰,威力自然極大。目下連屈羅也去了,教人更為耽心。他決定必須去瞧 瞧形勢,便把此意向李通天說出。   李通天大喜道:「敢情少林寺高手一影大師也到了此地,今日這一批黑龍寨惡徒,定然 難逃公道了。恩公放心在這兒等候,一影大師縱然不能盡誅這些惡徒,但少林寺羅漢陣天下 無雙,黑龍寨的分屍大陣,決計加害他不得。」   朱宗潛沉吟未信,李通天肅然道:「這等生死大事,何等重要,在下豈敢信口亂說。恩 公如若放心不下,即管前往一瞧就曉得了。」   正在說時,一陣「獨獨」之聲,傳入他們耳際。   兩人連忙停口外窺。   但見屈羅緩步而來,速度卻極快,腳步每一落地,便發出木石相擊的「獨獨」之聲。   那屈羅越過廊階,踏入空曠寬闊的院中,直向斜對面角落中的石井走去。   李通天忽然悄聲道:「那冰宮雪女乃是……」   他才說了幾個字,朱宗潛已搖手阻止他說下去。   屈羅居然警覺地向他們藏身之處,望了一眼,其實在他那木底鋼機屐敲地「獨獨」聲中 ,本來極難查聽得到這等悄語之聲,況且相距又尚有四五丈之遠。   他眨眼之間,已走到井首下視。   井底既無聲息,能夠瞧見的地方又很有限。   大家都暗想這屈羅定要躍落井內查看。   誰知道他瞧了一陣,便仰天冷笑,好像已發現了什麼線索一般。   朱宗潛生怕冰宮雪女再搶了先手,更不遲疑,身子一聳,輕飄飄越過短垣,落在院中。   當他飛躍出去之際,趁勢已掣出長劍。   屈羅怪笑一聲,道:「好小子,當真有一套,連那閻王火也沒燒死你。」   朱宗潛提聚起全身功力,挺劍迫去,口中道:「你為何不敢入些查看?」   屈羅道:「笑話,老子還會膽怯不成?我一瞧就知道你已經逃了出來,何須入井查看? 」   朱宗潛訝道:「你竟如此機警麼?在下倒是失敬了,請問你如何查知在下已經逃出井外 ?」   屈羅怪笑道:「簡單得很,想我那宗火器何等厲害?莫說是能燃燒一炷香之久,即使是 一晃即滅,這刻井底也應該尚有熱氣冒上來。可是目下卻毫無熱氣,可知你竟有剋制閻王火 的手段。」   朱宗潛道:「承教了,這道理果然十分高妙。在下還想請教閣下的武功!」   說時,大步迫去,氣勢堅強威凜,使人一望而知,絕難逃過這一場決鬥。   這拘魂陰曹屈羅,原想略為拖延一下,找機會撲到短垣後面,瞧瞧還有什麼人?   但朱宗潛的來勢如此威強,迫得他不敢作別的打算,連忙運功準備。   他們已曾激鬥過一場,對於敵手的功力深淺,都略知梗概,是以雙方固然均不敢輕敵躁 進,但亦不須再事試探,多費時間。朱宗潛一直欺近敵人,芙蓉劍起處,襲取敵人胸前要害 。屈羅的緬刀迅即劈出,「嗆」地一響,人影連閃,原來他們在這霎忽間,已各自施展極迅 快的手法,搶踏了六七處方位之多。   但見劍氣刀光,欻然又起,如芒飛電掣,飆翻輪轉,不論是遠攻近拒,無一不是極凶險 的招數手法。   那冰宮雪女,不知何時已現身站在戰圈外丈許之處觀戰,她這刻眼見他們果然武功精妙 高強,這才微微動容。   最使她感到不解的是,這兩人都使出極為凶毒險惡的招數拚鬥,屈羅的武功乃是這等路 子,尚不足異。   但朱宗潛明明是上乘內家劍法,居然亦走上這等路子,便令人大惑不解了。   她方一轉念間,屈羅已落在下風,被對方劍光衝得連退數步。   按理說,朱宗潛既是把敵人迫得陣腳已亂,便應以上乘劍法遙罩遠攻,只須制住機先, 便即有必勝之利而無反敗之禍。   誰知朱宗潛如影隨形般疾迫上去,依然使出近身肉搏的招數手法,繼續激鬥。   此舉固然可以加速擊潰敵人,但卻不免有兩敗俱傷,或是同歸於盡之險。   明智之士,斷不肯這麼做的,冰宮雪女越看越奇,一飄身落在屈羅背後,揮袖拂去。   屈羅陡感勁風襲腦,心知若被這股力道擊中,非死不可,趕緊一招「雷風相薄」,刀勢 橫劈,身形左旋,堪堪避過腦後的衣袖。   但朱宗潛的芙蓉劍,又已挾著銳烈劈風之聲擊到,屈羅腳步未穩,難以封架,當即又疾 旋出數尺外。   此時冰宮雪女欺近發招,迫得他亡命般向空門翻旋出去。   這等局勢,維持了好一會,而屈羅還沒法子拆解,遠遠望去,就像那朱宗潛和冰宮雪女 在玩一個巨大的陀螺一般。   冰宮雪女格格笑道:「好玩得很。」   她第一次發出開心的笑聲,但依然含蘊得一般冰冷的味道。   朱宗潛聽了這種笑聲,雖是感到不大舒服,但這刻當然不會評論及此,大聲說道:「姑 娘小心,這廝腳底那雙高屐,乃是鋼鐵之質,沉重無比。」   她哦了一聲,道:「怪不得你奮不顧身地使出強攻肉搏的打法,敢情定迫他施展不出足 下雙屐。」   他們說話之時,手上依然尋暇蹈隙地進攻不休,因此屈羅毫無逃出這等危局的希望。   冰宮雪女又道:「但我偏要試一試他這對鋼屐,有什麼出奇的能耐,你且退下。」   話聲中雙袖齊出,一袖攻敵,一袖卻向芙蓉劍上搭落。   她這一雙衣袖揮拂之際,遠達四五尺,舒卷自如,宛如兩朵白雲一般。   但袖上寒氣潛勁,卻沉重如山,朱宗潛可真不敢被她的衣袖捲住長劍,迫不得已,只好 躍開三步。   屈羅得此一緩之勢,閃出六步之外,這時才算是停止了那種旋轉式的閃避。   但他已深知這個白衣美女武功奇高,不但全然不在朱宗潛之下,最可怕的是她的出手路 數,好像剋制得住自己的武功。   因此他身形甫定,旋即跨步後退。   冰宮雪女在六尺外,步步跟進,冷冷道:「我等著瞧你的鋼屐絕藝呢!」   屈羅陡然咆哮一聲,身形微聳,雙腳交互踢出,快如閃電。   但聽一片呼呼之聲激響,兩隻鋼屐幾乎同時激射出去。   只見冰宮雪女雙袖連拂,湧出七八朵白雲,恰好捲住那一雙鋼屐。   她的手法雖是高妙無匹,居然捲得住雙屐,但鋼屐上的力道凌厲之極,竟把她震得連退 五步。   朱宗潛牢牢記住打賭之約,豈肯坐視她殺死屈羅,趕緊揮劍急撲,一溜劍光電射而去, 卻落了空。   原來屈羅一見雙屐絕技被破,便知那白衣美女敢情是對頭剋星,加上一個劍術無雙更是 受不了,是以一轉身躍入井內,原來他七閃八退之下,已到了離井不遠之處。   冰宮雪女躍到井邊,井口那道圍牆高達胸口,她俯首向井底望去,瞧不見敵人影子。   朱宗潛卻大步繞井而行,這口井位處院角,但院牆已崩坍,丈許外一棵古樹濃蔭覆地, 他抬頭四下打量,發現那株古樹的橫枝,離井最近的亦在半丈左右的上空,無怪在井底望上 來之時,因視線為井口所限,只能筆直的望上天空,故此瞧不見樹枝。   他瞧了一會,心中已有了計較。   冰宮雪女恰於此時轉眼望他,道:「你先輸了一場,這廝留給你吧!」   朱宗潛微微一笑,很有把握地道:「在下倒是要多謝姑娘啦!」   按著壓低聲音,問道:「姑娘身邊定必帶得有小鏡子,請借我一用。」   冰宮雪女果然探手入懷,取出一枚圓形小鏡交給他。   朱宗潛提一口丹田之氣,朗聲說道:「姑娘既是說過把這廝交給在下,妳反正閒著無事 ,何不到那邊瞧瞧熱鬧?」   她訝道:「什麼熱鬧?」   朱宗潛道:「聽說黑龍寨的五當家丹青客井溫,率眾擺設下分屍大陣,正在對付少林一 影大師。」   冰宮雪女道:「這熱鬧值得一看,可是我又怕走開了,你一個人收拾不下那個凶人。」   由於朱宗潛從丹田迫出話聲,甚是響亮,所以她也不知不覺提高了話聲。   井底之人,莫說是耳目聰明的屈羅,即使是常人,也聽得見這番對話。   朱宗潛傲然一笑,道:「姓屈的今天若能逃得過在下之劍,在下還能往江湖闖名立萬? 姑娘放心去吧,我擔保你回來之時,見到屈羅的屍體。」   冰宮雪女見他說得十分自信,而且並非使詐語哄騙屈羅出井之意,大為奇怪。   當下道:「好,我便等著瞧你的手段。」   說罷,向大殿那邊奔去。   她奔出六七丈遠,朱宗潛大聲叫道:「他們的分屍大陣不比等閒,姑娘最好不要出手, 免得失陷在陣中。」   她冷冷應道:「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雖是相隔數丈,但話聲傳入耳中,依然強勁清晰。   朱宗潛自個兒泛起微笑,迅即躍上橫枝,把小圓鏡安放在枝杈間,隨即落地,抬頭向圓 鏡望去,感到尚未妥善,便又躍起,修正鏡面的角度。   他很快就弄妥了,便撿了一隻鋼屐在手,站在鏡子下面。   這時他雙眼離鏡子只有六尺左右,鏡面離井口約九尺,因此他能夠從小鏡中瞧見井口內 四五尺深的地方。   他雙目一瞬不瞬的望著鏡子,右手已提聚起功力,朗聲大喝道:「屈羅,目下只有我一 個人在此,而且離井口尚有六七尺之遙,你敢不敢上來?」   這時屈羅已躍到離地丈半高井壁上,足踏突出的磚頭,凝身不動。   他距井口只有丈許,一躍可出。   聽得此言,忖道:「這小子若是在井邊俯首監視,我自然出不去。現下他不但不守在井 口,還退開六七尺,我怕他什麼?」   當下提一口真氣,猛可向上一竄,身形如閃電般向上疾飛。   誰知頭顱才出得井口圍牆之外,一陣勁強無比的風力已罩住自己,壓得呼吸皆閉。   倒像是自己伸頭向一宗襲到的物事碰上去一般,這等互撞之勢自然極為迅急,連頭還來 不及轉動,腦際轟地大震,如被迅雷劈中,頓時失去知覺。   井底傳上來「砰匐」一響,乃是屈羅的身軀摔地之聲。   朱宗潛躍到井邊向下觀看,昏黑的井底躺著個兇暴的屈羅,四肢癱開。   左邊面龐染滿鮮血,那是因為他左腦被鋼屐擊裂流血之故。   他瞧了一下,斷定此人已活不成。   這才迅速躍到垣後,向李通天道:「屈羅已經身亡,在下須得趕緊到那邊瞧瞧一影大師 的情形,你且在此處躲一躲如何?」   李通天只聽到響聲,竟不料他舉手間,就誅除了那個兇名極著的魔頭,心中大為驚服。 這刻不宜多問,便道:「在下暫時藏匿不動便是。」   朱宗潛撥頭奔去,穿過一座大殿,前面是一重禪院,闐靜無人。   當下又越過禪院,但見一座寬大的露天院落,蓬蒿叢生。   在這院子的西北角上,一群人圍住一個布袍老僧。   他們都靜默地站著不動,可是這一群黑衣大漢個個長刀挺舉,殺氣森森,團團圍住布衣 老僧,分明是大戰一觸即發光景,只不知他們何以老是不動手?   那布衣老僧正是少林一影大師,他手中的方便鏟橫持胸際,面色甚是凝重。   朱宗潛一望之下,已瞧出包圍一影大師的黑衣大漢,共有十五個,加上一個文士裝束的 丹青客井溫,手持長劍,乃是全陣的樞鈕。   此外,冰宮雪女站在西首的牆頂,居高臨下,白衣飄舉,非常注意地觀看底下這一群人 。   丹青客井溫,突然向左方跨出一步,一影大師也極快踏前一步,鏟勢向外推出兩尺。   那十五名黑衣大漢,通通移宮換位,人影亂閃。   可是霎時間全部停止,恢復了早先那等對峙的局面。   朱宗潛通曉陣法之學,是以瞧出一影大師腳步所踏之處,正是全陣變化時露出的空門, 加上他武功精妙,手中方便鏟遙遙罩住全陣之首的井溫,倘若井溫強行發動陣法,第一個喪 命的就將是他本人。   此所以一影大師只須踏出一步,這分屍大陣立刻就被迫停頓下來。   這種情勢,看來僵持已久,那一群黑衣大漢們,個個泛起暴躁不耐煩之色。   井溫也心下焦躁之極,一則他極盡陣法變化之能事,而仍然無法擺脫敵人加在自己身上 的禁制。   二則牆頭上的白衣美女,亦令他甚感惶惑不安。   正當他目射凶光,意欲拚死發動攻勢之時,忽到一陣清冷的聲音傳入耳中,正是那白衣 美女所發。   她道:「那個老和尚正是要激起你的凶性,使你無法自恃而胡亂出手。這。是佛門驅迫 陰魔反噬敵人的大法,你枉為一陣主腦,竟然毫無所覺,真是愚蠢得可笑!」   丹青客井溫心頭一震,朗聲道:「謝謝姑娘指教。」   當即收攝心神,躁煩之態盡消。   這一來,一影大師便落在不利的處境。   只因他雖是察看出敵陣變化時的空門,可是想破陣而出,談何容易?   朱宗潛發出一陣朗朗大笑,聲音響亮之極,道:「大師何不試用左虛右實前三後二之訣 ,破陣殺敵。」   朱宗潛笑聲一發,丹青客井溫首先面色一變,及至聽得他道破了破陣的祕訣,雖說尚能 變化陣勢,使此訣失效,但對方又何嘗不能再出言指破?   一影大師誦一聲佛號,清越震耳,但見他方便鏟疾揮,竟在同時之間連發兩招,分擊左 右兩側的黑衣大漢。   他果然是如言使用「左虛右實」之訣,鏟勢過處,左方的人秋毫無損,右方的黑衣大漢 ,卻被他一鏟掃中,仆地不起,竟已氣絕斃命,其餘之人,卻還能滾躍起身。   老和尚腳下迅邁三步,方便鏟疾掃出去,威猛如奔雷掣電,又有一名黑衣大漢應鏟而飛 ,撞翻了兩人。   這一來,不待一影大師再依訣破陣,其陣已亂。   丹青客井溫早在一影大師發出第一招時,疾退出陣,此時已躍過院牆,發出一陣尖銳的 銅哨聲。   院中這一群黑衣大漢,個個作鳥獸散,分頭逃竄。   朱宗潛殺機盈胸,長嘯一聲,身劍合一,化作一道淡紅長虹,捲落院中,芒飛電掣中, 兩個黑衣大漢濺血倒地。   另一方面,一影大師也揮鏟砸死兩人。   那些黑衣大漢們個個亡命奔竄,只聽井溫的語聲遠遠傳來,道:「朱宗潛休得猖狂,本 寨把你列為第一號敵人,在未殺死你之前,本寨暫時停止一切活動,你可要小心了。」   說到末後,聲音漸漸模糊,當必遠在數十丈以外。   朱宗潛長嘯一聲,算是回答。   院中已有六具屍體,朱宗潛把屍體踢到一角。   抬頭望去,但見冰宮雪女仍然屹立牆頭,白衣在風中飄舉,自有一種冷艷意態,使人不 能迫視。   朱宗潛心中實在不悅之極,粗澀地道:「妳到底是幫那一邊的?」   冰宮雪女冷冷道:「你管不著,屈羅是逃跑了?」   朱宗潛心想,這等性情古怪舉動莫測的女孩子,還是少理她為妙,於是收回目光,向一 影大師道:「久仰大師英名,今日有幸拜睹,果然高絕一時,晚輩佩服無已。」   一影大師知他想掩飾彼此間的關係,當下道:「施主過譽不敢當,老衲今晨已聽得施主 聲名震動武林,當真是鷹揚豹變的名家高手,今日得晤,總是前緣。」   一陣寒風吹掠起他們的衣袂,但見冰宮雪女已落在他們之間。   她冷冷道:「朱宗潛,你師父是誰?」   朱宗潛這刻才轉眼望她,眉宇間威稜四射,朗聲道:「在下雖是自命為磊落之士,但平 生卻有兩件事不能告人,一是家師名諱,二是本人身世。」   他迫前兩步,離對方只有三尺之隔,又道:「但在下敢說平生行事,善惡分明,於敵友之 間,更宛如涇渭之判然有別,不似姑娘的忽友忽敵,使人厭惡。」   他一直迫視著對方兩只大眼睛,絲毫不肯放鬆。   冰宮雪女似是被他咄咄迫人的態度,壓迫得無法反抗,不知不覺退了兩步,旋即訝然忖 道:「從來天下男人沒有一個受得住我的瞪視,但他卻反而瞪得我受不了,這是何故?」   她這麼一想,怒氣陡生,寶石似的眼珠,射出冰冷無情的光芒。   但見她衣袖揚處,化作一朵白雲拂去,口中道:「你這是自己我死!」   朱宗潛左掌疾劈,一股勁道凌厲湧出,朗聲道:「那也不見得。」   他掌力到處,對方衣袖幻化的白雲,大半邊軟軟垂下,但尚有小半朵迎面拂到。   旁觀的一影大師,大吃一驚,心想這白衣少女武功之高,難道竟還遠在自己數十載修為 之上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