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其實他不但沒有滑墜下去,甚至沒有讓那道窄門完全關閉。還留下一條細縫,得以窺見 走廊的一切。 可惜位置不對,假如能見到整個院落,那就最理想不過了。 過了一陣,一條人影映入他眼。使得這個大惡人為之极感興奮,運足目力從縫隙中望 去。 雖在黑夜之中,仍然瞧出那人中等身量,膚色白,大約是四旬上下的年紀,面貌很普 通,沒有什么特徵,雖在無人之際,仍然泛著滿面笑容,給人的印象是達觀和气。 他身披長衫,外加一件黑短褂,脅下挾一把黑色絹面雨傘。 佟長白忖道:“這的相貌似是江南人氏,一身裝扮是商賈,但當然不是真的買賣人。 咱先前竟查听不出他的聲息,可見得這武功极是高,万万不可忽視。” 那人笑眯眯地站在走廊上,四下打量了一會,目光轉到院落間,很有興趣地望了片刻。 他的笑容不知不覺之中流露殘忍滿足的味道。 但佟長白沒有察覺出來,只是一味尋思此人是誰?何事來此? 看他行動有點鬼祟,不敢現身出來相見,可知必定有什么圖謀無疑。 假如換了朱宗潛,一定可以從他笑容的意味轉變而推測出許多道理。 但見那人突然躍下院落,身法甚是古怪,快逾閃電。 佟長白不禁一怔,忖道:“此人躍出以前,竟沒有絲毫跡象,誰也不知道他會有躍出去 的動作。若是動手之時,便很易遭他暗算了。” 他赶快推開門,擠將出去,急急躍到台階上,放眼一望,院落中只有那二十餘具体,那 個商賈模樣之人已失去 跡。 他登高四望,也沒有發現那人 跡,心頭感到一陣迷惘,心想:“假如他是沖咱和朱宗 潛而來的,則此刻既是不見了我們,定必設法追查。但他卻到那儿追查?應當設法弄開這柱 子的門,跟 查究才對啊!” 他正在發楞之際,朱宗潛早已從鄰舍出去,迅速奔向褚宅。 在柱子下的道之中,他查見了一些血跡。卻一望而知對方尚能飛奔,是以每一滴血跡相 隔甚遠。 他大吃一惊,赶快飛奔出道,從鄰宅躍到街上,便急急奔往褚宅。 他怕只怕宋炎怀著滿腔怒恨,逕赴褚宅,見人就殺以忿。 朱宗潛這才略為放心,張望一下,記得褚玉釧說過,她的祖父母俱健全,由祖父母以 下,共有六個儿子,都娶妻生子,全部住在這座深院大宅之內,她乃是四房長女,應當住在 那儿呢? 他根据自己猜想,找到一處院落,認為此處應當是四房的地方,便飄身落地。 忽見東首一間上房內似是尚有燈光,連忙躍离院子,繞到后面窗戶外,一窺之下,但見 一個美貌少女坐在燈下,手中著一卷書,但桌上又有女紅等物。 朱宗潛微微一笑,忖道:“她定是睡不著,所以女紅消消遣,但定不下心,所以又取書 閱看。不過,看這情形,她仍然不能定心看書呢!” 當下伸手在窗戶上輕彈兩下,褚玉釧惊訝地凝目向后窗望去。 她雖是在這等情況之下,仍然顯得十分雍容華貴。 朱宗潛低聲道:“我是朱宗潛。” 她輕呀了一聲,滿面喜色,奔過來打開窗戶。 朱宗潛站在窗外道:“請你先熄滅燈火。” 褚玉釧如言做了,回頭只見朱宗潛站在外面,頓時明白他是因為房內沒有燈火,所以不 肯進來。 她姍姍走到窗邊,藉星月微輝,用神地打量這個美男子。芳心中禁不住泛起陣陣幽會的 興奮緊張和喜悅。 朱宗潛說道:“在下屢次連累姑娘,實在抱歉得很,本來早就想踵府拜謝相助之恩。但 由於迭連發生無數事故,以致一直沒有法子抽身。” 他這么一說,反而使褚玉釧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感覺到他們之間距离甚遠,似是無法 接近。 她一點也不怪朱宗潛連累到自己,即使是上一次被黑龍寨之人捉了去,几乎送了性命, 也沒有絲毫后悔。反而覺得很喜歡為他而忍受了這一切危難麻煩。 但她怎能向他說:“我很喜歡如此。” 她是有教養的千金小姐,懂得含蓄,并且以容忍為美德。在許多情形之下,她一定得抑 制自己的感情,決不能表露出來。 她微笑道:“朱先生言重了,些須小事,何勞挂齒。” 兩人這么一客套,可就顯得更為生分疏遠了。 朱宗潛道:“今晚大鬧貴府的佟長白兄,乃是在下所指使。因為黑龍寨那一人在貴府周 圍窺測,圖謀不軌。在下接得消息,推測他們今晚就將下手,大為焦急。 因為貴府長輩甚多,在下若然求見姑娘,未必就能如愿,且將惹起物議。更談不到進入 貴府設伏防御敵人之舉,再說貴府人多族大,万一防范不周,以致讓那些凶手們傷了府上之 人,豈不罪大惡极,所以唯有使用那個方法,惊扰貴府,使黑龍寨之人無法下手而延期,在 下趁這机會,尋覓他們的巢穴,一网打盡。” 褚玉釧一听今晚那人果然不出所料,真与朱宗潛有關,當下頗為欣慰地微笑一下。 她當真想不到這樁事后面,竟潛伏如此巨大禍劫,現在雖成過去,但听起來仍然不禁直 冒冷汗。 朱宗潛又道:“黑龍寨的凶手們都沒有漏网,獨獨逃脫了那個首領宋炎,就是上次那個 像一具骷髏似的惡人,在下急忙赶到此間,查看情形。瞧起來他似乎沒來過,這倒使在下甚 感莫測高深了。” 褚玉釧想起宋炎的像貌,不由得打個冷顫。 不過心中又感到相當安慰,忖道:“他一定認為我与一般女孩子不同,才會把實情告 我。” “在下本當即行展開搜索,但又怕一离開貴府,便發生慘劇。這真使我感到十分棘手的 難題。” 褚玉釧芳心中陡然充滿了感激,想道:“他竟肯跟我商量心中的難題,可見得他并非不 把我放在心上。亦可見得我們之間的距离,并不太遠。” 她鼓起勇气道:“你可不可以在這儿暫住几天?” 朱宗潛瞿然道:“這倒是個沒有法子之中的法子,有時候這种守株待兔的笨拙法子,反 而收到奇效呢!但在下第一步先得把佟兄藏起來,教敵人查不出他的去向。 第二步我在貴府之內,,尚須略作安排,以便一旦有警,立時可以得知。” 他先去辦第一步,回到体縱橫的黑龍寨巢穴。 見到佟長白道:“我非設法先殺死宋炎,以除后患不可,希望你能失 四日,然后我們 在南門外官道上見面。” 佟長白板住面孔道:“咱在此地人地生疏,如何能失 四日之久?除非你替咱找到地方 藏身。” 朱宗潛笑一下,道:“隨便找一處秦樓楚館,醉他几天,豈不是一切都解決了?但須得 先付足銀子,否則定會傳揚出去,全城皆知。銀子我這儿有,這法子你瞧走得通走不通?” 佟長白一怔,道:“咱從來不近女色的…….” 他沉吟一下,才又道:“不過到那儿醉上一大場,是個好主意。咱已經好久沒有痛痛快 快的喝酒了,就這么辦,四日后咱在南門外官道上等你。” 朱宗潛迅即回到褚府,這一次不再避嫌,一逕進入褚玉釧的香閨之內。 褚家在洛陽乃是世家望族,既富且貴,規矩甚大,府中婢仆如云。他們在黑暗中促膝而 談,別有一番滋味。 褚玉釧向他說道:“你走了之后,我獨自在想這件事,覺得除了利用一些下人之外,別 無他法。” 朱宗潛道:“這是极好的辦法之一,你打算怎樣手?切記不可漏了咱們的密才行。” 褚玉釧道:“我一向對待各房的仆婢很好,他們有事,几乎都找上我,求我關說講情。 所以我有把握在各房布置報警之人,但問題是告警的方法,怎樣才能迅速傳遞?這是一 個十分棘手的難題。” 朱宗潛想了一陣,說道:“我雖是全然不知你在家中的情形,我是指你与家中各房的關 系以及你的地位等情況。但是我敢斷言的,便是以你的胸襟才識,一定已博得全家的尊敬, 最重要的,莫過於令祖父對你的賞識。假如我說得不錯,這件事須得設法使令祖父出頭才 行。” 褚玉釧在黑暗中微笑一下,忖道:“他和我雖然只見過三面,但倒像是多年的知心老友 一般。” 當下道:“我在家中与各人都相處得很好,特別是家祖父。但我用什么法子才可以說得 動他老人家出頭呢?” 朱宗潛道:“明天早上,你去對他老人家建議,應當聘請兩個護院師傅,以防宵小侵 扰。他如若認為可行,你便接提出一個辦法,就是在各房設置警鐘,每房各定暗號,如此那 一處有警,敲動警鐘,護院師傅及家仆都一听而知在某處發生事故,立刻赶去,不致延誤。 此舉不但可以防盜,并且在平日有什么事故意外,須召人相助,警鐘一敲,家人都知道了, 亦甚安全便捷。” 褚玉釧道:“好极了,諒祖父一定采納。” 朱宗潛道:“他老人家一旦贊成此見,你就不要再行多說,立刻出去吩咐管事之人,到 市面購買一批小型銅鐘,分懸全宅各處,此舉不無假冒令祖父之令以行事之嫌,而也是無可 如何情形下,從權應變之道。銅鐘購備妥當,你還須化點時間訓示各房院的婢仆,一有事就 令依照暗號敲鐘,當然警鐘數量越多越妙。” 他們就此決定下來,於是開始商量這几日朱宗潛如何藏置。 問題只在白天,若是普通的情況之下,他只須每夜到達褚府便可以了,但目下對方乃是 极為毒辣凶狠的黑龍寨,可就不能只是夜間防備了。 褚玉釧知道只有一個地方可供藏匿,便是她閨房之內。但要她說出口,可就不免有點難 為情了。 她沉吟了一下,終於鼓足勇气,道:“你可以在我這儿躲起來,三五日不算很長的時 間,大概可以保持密。” 朱宗潛乃是過來人,深知這等富貴之家,婢仆如云,誰也不能保持任何密。 此所以她只說三五日之內沒有問題。 但過了三五天,他巳經离開了。這個密傳揚開去,不久,褚家的親友都會曉得這件事。 他們將在人前背后,議論小姐收藏一個男人在閨房內的事情。 她的名譽從此遭受到無法彌補的毀傷,她的將來,大概也因此而發生极大的改變了。 他不能不替她考慮這一點,不過,話說回來。假如宋炎潛襲褚府的話,目標一定是褚玉 釧,然后才禍延別的家人。 所以他不留在此地則已,如若留下,定須在她的閨房中,才是万全之策。 情勢如此,他雖是智謀絕世,亦無可奈何。 當下道:“我們盡可能保持密吧,讓我瞧瞧。” 他在內外兩個房間查看一遍,發現竟沒有一處可供藏身的,即使是那個用布幔遮起來的 角落,里面放置便桶,這等地方亦不能藏身。 因為褚玉釧不免會有些姊妹嫂嫂等人進來,她們一旦使用便桶,而見到有個大男人,准 能把她們當場駭死。 最后,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藏身的,那就是她那張寬大的胱床。 但須羅帳深垂,再利用那些被褥,即使有人揭開羅帳,亦不易發覺有人躲在衾被之內。 他到底是不羈之士,只躊躇一下,便向她笑道:“我看只有躲在你的胱床上,才瞞得過 別人耳目。假如你能使婢女們不動你的床鋪,就万無一失了。” 褚玉釧心中叫一聲:“我的爺啊,這怎么行?” 但口中就說不出來,悄悄道:“婢女倒不要緊,我…….我…….” 她本想說我另外再想個地方,始終沒有說出來。 那時候男女之間可全然不像現在這么隨便,不但授受不親,連碰一碰也不可以,甚至連 她的衣物亦不可以讓男人碰触,當然她的閨房更是男人之禁地。 然而朱宗潛不但侵入禁地,還侵入禁地之禁地,便是她的胱床。 這等事在女孩子而言,尤其是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簡直是不可想像之事,除非她已立 下獻身与這個人的決心,否則的話,她必須誓死抗拒。 褚玉釧默然忖想,芳心忐忑不安地跳動。 她并沒有什么机會接触朱宗潛,只知他是文武全才的奇男子,此外,對他的一切全不了 解。 縱有愛慕之心,并非就敢談到嫁娶。何況朱宗潛會不會娶她?他家中是否已有了妻室? 她對此一無所知。 因此,她須得鼓起無比的勇气,方能接受被他侵入的事實。 假使他們之間已經有了情愛,互相傾吐過,情況自然就大不相同了。 朱宗潛可沒有這許多的困扰,他低低道:“你先睡吧,我還得出去巡視查看一番,以免 一時大意而發生意外。” 房間內雖然黑暗,但楮玉釧也不敢脫衣,就這樣爬上床去。 她在床上一回顧,已找不到朱宗潛的蹤影,雖是知道他武功高,有神出鬼沒之能,到底 也不禁大為惊嘆,并且因而想起了李思翔。 她曉得李思翔亦是文武全才,相貌風度都高人一等。以往她對這位表兄真是敬佩崇拜之 极,芳心中再也容納不下別的男子的影子。 可是朱宗潛的出現,极是有力地侵入她的芳心。使她對李思翔的崇拜大為減弱。 她雖是知道這是合理的變化,可是換一個角度來看,她不免流於“見异思遷” 和“善變”。 因此之故,現在她獨自躺在床上,想起了李思翔,頓時感到十分慚愧,忖道:“我以前 很愿意嫁給表哥,為他主持中饋。家中各人也都有這种意思,可是我忽然喜歡上別的男子, 這真是太卑賤了,原來我竟是如此不貞的女子,表哥如若曉得內情,一定感到十分失望和傷 心。” 她那里睡得,一方面思潮起伏,情緒騷亂。一方面又想到明日早晨去見祖父之時,應當 先說些什么話,怎生使他老人家同意設置警鐘之事。 天色迷蒙之時,她不知不覺睡了。朱宗潛站在床前,一手撩起羅帳。 床上的佳人猶如海棠酣睡,甚是美麗動人。 他几次想叫醒她,但想到她輾轉反側了一夜,好不容易睡,應當讓她多睡一會才行。 不過,天色已明,他又必須躲上床,免得無意中露了密。 他呆呆地想了一會,耳中突然听到极低微的⑹步聲,像是精通武功之人躡足走來一般, 心頭一凜,一聳身已上了床,鞋子也來不及脫下,蹲在床角。 那陣步聲經過外間,接房一動,一個俏美侍婢走進來。她大概是十六七歲,身体纖細輕 盈。 朱宗潛一望之下,倒也難以判斷她究竟是否懂得武功?所以步聲特輕,抑是由於身形特 別纖巧而致? 這名俏婢一直向胱床走過來,朱宗潛大窘,心想她一撩起羅帳,見到了自己,會有什么 想法? 當然她首先會尖叫一聲,然后抑制惊慌,退出此房。她暫時不敢露密,這是毫無疑義之 事。 不過時日稍久,可就說不定了,況且在她心中,一定以為小姐偷養漢子。 褚玉釧一旦想起此事,定要難過万分。 俏婢果然一直走到床前,輕輕叫:“小姐,小姐……” 朱宗潛一瞧實在沒有法子了,雙手一伸,把褚玉釧整個人抓起來,讓她坐起,自己迅即 躺下,拉過衾被蓋住身体。 被窩中不但溫暖,而且芬芳扑鼻,說不出是什么香味。 俏婢一撩帳,但見小姐欲睜未睜。 不禁笑一下,伸手推推她,道:“小姐,醒一醒,你不是說過今天要上廟里進香的 么?” 褚玉釧這時才醒過來,身子動了一下,猛可駭得面色大變,原來她感覺到被窩里有人, 她腿⑹移動之時,碰触到他。 幸而她立刻就記起了朱宗潛,這才沒有尖叫出聲。 俏婢訝异地望住她,道:“婢子得赶緊整理床鋪啦!” 褚玉釧神魂不定,口中應道:“我該起身啦!” 朱宗潛听了這話,嚇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竅。 心想:“我的大小姐呀,你怎能答應讓侍女整理床鋪呢?” 他一急之下,伸手推她一下,恰好碰到她的小腿。 由於她坐起,所以碰到滑膩溫暖而又富於彈性的小腿肌肉上。 這對年青男女彼此都大為震動,朱宗潛倒沒有一點邪念,只感到實在不該隨便動手,以 致碰触她嬌貴的肉体,行為實是輕薄之极,是以心中大為窘困。 褚玉釧也說不上動了邪念,不過對方的這一推,使她如触電流,半邊身子都軟麻無力, 綺思遐想,繚繞心頭。 俏婢笑一下,道:“小姐這一次赶不上頭香啦!” 褚玉釧半晌才鎮靜下來,問道:“你說什么?” 俏婢道:“婢子說小姐今日上廟燒香還愿,可赶不上頭香了。” 褚玉釧這刻那還管什么頭香不頭香,揮手道:“算了,我等一會才過來,你且出去,我 要想一件事情。” 本來她叫婢子出去,用不說什么理由,平時也不會說出理由。 但這刻怀鬼胎,便不知不覺說出理由,免得對方過疑。 其實此舉反倒是欲蓋彌彰。可見得一個人當真不可做虧心之事。 俏婢悄悄退出去,朱宗潛掀開被衾,露出頭面,向她苦笑一下,又不由得一怔。 原來褚玉釧正低頭瞧他,兩人打個照面。但見她鬢亂釵橫,眼皮微腫。 別饒一种春酣花慵的嬌姿,使他的心不覺“怦”地大跳一下。 他迅快地忖道:“怪不得自古以來,美人之神態情趣,均可入詩。衛泳的枕中記載說: 『唇檀烘日,媚体迎風,喜之態。星眼微,柳眉重暈,怒之態。梨花帶雨,蟬露泣枝,泣之 態。鬢云亂,胸雪橫舒,睡之態。』我以前閱及,只是掠眼云煙,全無所感,殊不知古人果 不我欺,像她惺忪未醒之態,果然可以入詩,更可入畫……” 褚玉釧被他炯炯的目光瞧得垂下眼皮,一抹羞紅泛上玉頰。又是別樣嬌羞之態。 朱宗潛不禁又發痴想,忖道:“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是喻西湖之美如 西施,不論如何妝扮,總是一樣的迷人。她又何嘗不是呢?” 褚玉釧用細白齊整的牙齒咬住下唇,終於忍住心中的羞意,輕輕道:“對不起,我太不 中用,差一點……” 朱宗潛舉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別作聲。 她只好彎腰低頭,貼近他耳邊,又道:“我不去上廟進香啦!” 她的秀發拂過他的面龐,使他感到微痒。而她的口脂香和噴在他耳邊的熱气,更使得, 他心頭微痒。 朱宗潛雖是大俠胸襟,意志堅,武功高絕。可是在男女之間的磨情境中,也一如世間的 年輕人,不由得心醉神搖,只差一點點就伸手出去抱住她。 他敢跟任何人打賭,當他抱住她的時候,她決計不會拒絕惊叫,甚且會把溫暖的香唇送 上來,由得他品享受。 因此在這剎那間,他不斷地詢問自己,要不要伸手出去? 朱宗潛即使擁抱她和吻她,事實上也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他們都年輕,渴望愛情,古往今來,任何人也不能例外。 褚玉釧心頭鹿撞,下意識地等待一個突然的變化。 但朱宗潛在這一剎那間,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他所想的主要是責任問題,一旦伸手抱住她,就等如擔負起她終身幸福的責任。 這一點他倒是很有把握,不過在目前來說,他身世間別有隱衷,与常人不同。 加上許許多多的恩仇,須得奔走於江湖上,日日刀頭舐血,生死難卜。 因此,他不敢在遣刻就付出感情,免得將來含恨於地下,也誤了她的一生。 他始終沒有動彈,褚玉釧心中嘆息一聲,隱隱泛起失望之感。 她匆匆起床,向俏婢吩咐過,免得她翻動被衾,發現了朱宗潛。隨即去找祖父,依計行 事。 這一日,褚玉釧忙得要命,雖然一夜沒睡,但忙碌之下,倒也不覺得怎樣。 傍挽時分,全宅都裝設好警鐘。 她回到閨房,把婢子支走,取出食物。 朱宗潛飽餐了一頓。 這時,他已深悉褚宅的形勢,又听她詳細說出警鐘裝設的位置,全宅一共有十五個警鐘 之多,把偌大的一座褚宅分作五區。 假如第一區有事,便敲一響。第二區有事敲兩下,全宅之人,一聞得鐘聲,即可知悉本 宅那一區有事,須人馳援。 褚玉釧又告訴他說,她已盡一日之力,与本宅所有婢仆個別談過話,囑附他們在這几日 之內,打醒精神,密切注意有無可疑情形,不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不可松懈。 誰也想不到這洛陽世家戒備得如此嚴密,朱宗潛在黑夜中巡視全宅時,行動十分小心, 免得褚宅的下人發現,鳴鐘報警。 還好的是他深知一切內情,熟知本宅的地形,所以不難瞞過褚府婢仆們的耳目。 第一夜沒有事情發生,日間,他照例藏置在褚玉釧的胱床上。 下午時分,他精神奕奕地盤膝坐在床上。 褚玉釧走入來,撩帳一瞧,微笑道:“你睡夠了?” 朱宗潛道:“我們練武之人,睡不睡都不要緊,你敢是打听到什么消息,赶來告訴 我?” 褚玉釧點點頭這:“剛才一個老家人告訴找說,有人在附近打听我家的情形,這個老家 人极是精明能干,他听得這個消息,便進一步查究,居然見到那個探詢我家情形的那個 人。” 朱宗潛道:“那人長相如何?” 褚玉釧道:“那人長衫短挂,面上一直帶笑容,隨身帶雨傘,乃是個道道地地的生意 人,是江南口音。” 朱宗潛沉思頃刻,道:“奇怪,在我記憶之中,并沒有這么一號人物,他會是誰呢?知 不知道他落腳之處?” 褚玉釧道:“不知道,我問過那個家人。” 朱宗潛道:“那人打听到什么消息沒有?” 褚玉釧心想:“怎的他所問的都是我曾經向老家人問過的呢?” 當下很快地回答道:“老家人很細心,他与附近的人和店無有不熟,所以后來一一查 詢,這才确知那人當真有查訪我家的情形。你也知道有些人很愛說話,寒家在此世代安居, 家中情形附近的人全都曉得。甚至連我的房間坐落在那一處,他們都說得出來呢!” 朱宗潛唔一聲,道:“照你的口气推測,那人大概曾經查及你的事了?” 褚玉釧道:“不錯,老家人只是听出有這么回事,不過當真查問之時,那些鄰人想是發 覺不該向外地人提及我,所以都支吾其詞,沒有把詳細內容告訴老家人。” 朱宗潛微笑道:“這已經夠了,貴府這位老家人真了不起,敢情連他也瞧出問題是發生 在你身上,所以他也特別留意到人家提起你之事。” 他目尋思了一下。 才又道:“請你在外間守,找一件什么事做,藉此掩飾你不在內間之故。這樣就不致於 万一被婢女仆婦進來發現了我。” 褚玉釧放下羅帳,在床前站了一下,這才轉身出去。 他彷佛听到她輕輕嘆息之聲,但他假裝不知,并且設法用別的事情使自己不去想及她。 他獨自忖道:“這個打扮得像生意人的家伙,不是宋炎手下,就是東厂的耳目。反正不 出這兩者的范圍,今晚想必就會有行動了。” 他不知不覺伸手拿起長刀和芙蓉劍,摩挲一下。 目光落在芙蓉劍上,從這口上佳的寶劍,聯想到贈劍之人“歐陽謙”。 忖道:“他已被雪女帶返冰宮,現下大概已失去自己的意志,像其他奴隸一般,任得冰 宮主人指使。我定要把他救回,因為他倒底是鐵錚錚的俠義之士。 但冰官主人一定不肯讓我輕易得手,我們勢必變成敵人。這時雪女的處境可就不妙 了。” 這是十分棘手的難題,很難做到面面俱圓的地步。 他煩惱地搖搖頭,突然間又泛起一個女孩子美麗影子,這個女孩子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 碰上的美女,曾經在無意之中,化解了“紫府禁果”的惡寒大熱,她便是林盼秋。 想到了她,朱宗潛遺憾地搖搖頭,忖道:“她居然會相信我与計多端的美妾私通之事, 可見得她一點也不了解我的為人。她并且因此而和歐陽謙要好起來,如若不曾發生計多端之 事,我和她也許……” 他忽然想到歐陽慎言并沒有提及林盼秋的下落,是他知而不言?抑是根本上不曉得有她 這一個人?或計多端在潛逃之時,已把她挾走了? 他大吃一惊,默默思索如何查明此事。 過了一會,他叫褚玉釧給他紙肇,寫了一封信。 他寫好之后,交給褚玉釧,道:“請你找到那位老家人,托他把此函送到一個地方。這 件事務須密小心,万万不可失落此函,亦不可被人查出,否則我的 跡就等於露了。” 褚玉釧道:“我明白了,你認為他很能干,定可胜任,對不對?” 朱宗潛道:“正是此意,那位老人家叫什么名字?” 褚玉釧道:“我家上下都叫他老庭貴,他昔年跟隨家祖父,走南闖北,眼界极廣,果然 是十分精明干練之人。” 她接過那封密函,記住朱宗潛說的地址和人名,便匆匆出去了。 不多時便已回來,向朱宗潛說道:“老庭贊一口答應去辦,但他提出了個問題。” 朱宗潛道:“你怎生回答呢?” 褚玉釧道:“咦,你還沒有听我說出他提的問題,如何就問起答案了?” 朱宗潛道:“這還用說,他一定是問這封信是你寫的?抑是別人托你做的?” 褚玉釧道:“一點都不錯,我當時一想,你既然十分贊賞他的精干,而他又提出如此厲 害的問題,只好從實告訴他說,是別人托我做的。” 朱宗潛笑道:“好极了,大概不會有什么差錯。” 他側耳听了一下,道:“有人來啦,你快出去,在外間攔截來人。” 果然兩個女子走進來,那是褚玉釧的兩個堂嫂,她們在外間咭咭咕咕地說了一會,都是 家中的家務。 兩位嫂嫂走了之后,褚玉釧又出去了,原來是一個侍婢來找她,說是老太爺叫她去一趟 她剛剛走出內門,一個滿頭白發,但腰肢挺得畢直的老家人攔住去路,引她到旁邊一個房間 中,道:“是老奴假老爺之命,把你請出來。” 褚玉釧心中微惊,道:“有什么事?” 老庭貴道:“老奴大嘻把那封密函拆開,把這封信抄下來,現在又送信回來,特地把抄 下的給你瞧瞧。” 褚玉釧慍道:“你怎可以偷拆人家書信?” 老庭貴道:“老奴實在不應該那樣做,可是老奴細細一想,宁可有傷陰騭,也不愿讓你 獨自應付這些奇怪的事情。万一你年紀太小,經歷不夠,以致上了人家的當,豈不糟糕?” 褚玉釧對他也無可如何,因為這個老家人倒底是一片忠心,生怕她上當受騙,所以甘愿 做出不道德之事,希望對她有所幫助。這等用心,誰能再加以深責呢? 她嘆口气,接過他抄下來的紙箋,定睛一瞧,朱宗潛這樣寫道:“林盼秋姑娘消息杳 然,前此歐陽幫主說起平八壇瓦解事,并未提及她的下落,令人心焦,希速查明。” 寥寥數語之下,署有“宗潛”二字。 褚玉釧像是被悶棍當頭一擊,面色泛白,想道:“原來他另有心上人,怪不得他如此冷 淡地對待我。這人太可恨了……” 轉念又忖道:“我并不是一定要跟他怎樣,但他應當磊落光明的告訴我,哼!哼!假如 不是老庭貴老練的話,我休想知道他心中有一個林盼秋姑娘。天啊!我現在應該怎么辦 呢?” 老庭貴摸白色的短須,道:“江湖上的事情十分可怕,尤其是涉及幫會的人,最好不要 惹上。這個宗潛是誰?年紀有多大?是那儿的人?” 褚玉釧心下煩亂,揮揮手道:“我將來才告訴你,現在我得回去好好的想一下。” 老庭貴耽心地道:“釧姐儿你面色有點不妥,須得多多休息。哦!對了,老奴識得本府 好几個著名的武師,要不要找他們來幫忙?” 褚玉釧道:“千万別去找他們,你若是漏出宗潛這個名字,咱們家就是一場滅門大 禍。” 老庭貴見她說得十分鄭重,不似恫嚇他,心中也自駭然。口中應,又目送她走了,這才 忐忑地离開。 褚玉釧回到自已房中,朱宗潛見她沒有進來,心下納悶。 過了老半天,褚玉釧在外面說道:“老庭貴已經送了信。” 朱宗潛道:“好极了,我托一位朋友去辦一件事,這位朋友姓李名通天,這名字怪不 怪?” 褚玉釧想听听他倒底說不說出所辦何事,便道:“相當奇怪。” 朱宗潛道:“他真是江湖中的奇人异士,宇內發生之事以及古往今來的有名人物,無所 不知。人家送他一個外號叫做通天曉,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做李通天了。上一次,歐陽幫 主向我透露說,他的部屬發現了兩位十多年來不曾在江湖上露面的名家高手,一個是九指翁 袁負,一個是紫金環戈遠。這兩位我也听過他們的名字,但李通天能夠詳細說出他們的出身 來歷,武功源流,以及他們的相貌特徵等等。” 他停歇一下,只听到褚玉釧唔了一聲,不禁暗覺奇怪,她為何如此的沒精打。 當下又道:“那九指翁袁負為人极為精明,手段毒辣,但外貌煞像一個慈祥長者,滿頭 白發。他右手缺了一只小指,所以他一向都使用左手。至於那位紫金環戈遠,有如達官貴 人,風度不凡,雙耳垂輪上各有一顆朱砂痣,可以辨識出來。像這种体貌上的特徵,真不容 易知道,在他一口道出。” 褚玉釧淡淡地嗯了一聲,朱宗潛見她不答腔便也不多說。 時光在沉默等待中悄悄流逝,不知不覺已是傍晚之時。 褚玉釧本來不想拿食物給他,但終於又覺不忍,便走出房外,欲待到鄰院吩附丫環取食 物來。 她才踏出房門,忽然間一陣勁風扑体,眼前一暗,接已發現多了一個人,站在她前面。 褚玉釧駭得面色發白,但一眼望去,又認得這人會經見過。 那是由於此人的那對特別烈的目光,以及雙眉間的印堂上有一粒朱痣。 他背負長劍,作文士裝束,約是三十三四左右的年紀,凶悍中又隱隱透出儒雅風味。 他向褚玉釧作了一揖,道:“愚下甚望不曾駭坏了姑娘。” 褚玉釧伸手撫摸心房,輕輕地喘气,流露出似惊而又不惊的神情。 褚玉釧這等嬌態風姿极是動人,而又絲毫不失她名門閨秀的身份。 那個中年文士益發顯得儒雅,特別烈的目光中,禁不住透露出愛慕的光芒。 那一股令人感到奇怪而又与他的儒雅极不相稱的凶悍之气,完全消失無 。 他微微一笑,又道:“愚下井溫,外號丹青客。上次在陳留令表親李府門外,見過姑娘 兩面。 自此之后,玉容難忘。多方探听之后,才知道姑娘本是洛陽世家。今日冒昧拜訪,尚祈 恕我唐突之罪。” 褚玉釧過了好一會,方始定下心神。雖然這個文士裝束的井溫,似是甚有魅力。 但她仍然想扳起面孔,請他走路。 因為她的教養使她极難容忍這种事情,若然此事傳揚出去,她豈有面目見人。 但她終於沒有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態度,落落大方地道:“你的眼睛很特別,所以我一 瞧就認出來了,我已說出真話,但愿你不要發生誤會才好。” 井溫含笑道:“愚下省得姑娘之意,決計不會自作多情,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 他用那對烈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几眼,又道:“愚下奔走四方,足跡遍歷天下, 眼界不可謂不廣。但像姑娘這等瓊宇仙子般的人物,是平生僅見。” 他一再贊美,聲音表情都很誠摯。 褚玉釧禁不住心花怒放,口中道:“井先生如此夸獎,恐怕与事實有點不符呢!” 井溫肅然道:“完全是真心話。愚下外號丹青客,平日真喜歡畫上兩筆,自覺頗有心 得。 但若要愚下勾描出姑娘的芳容,自知万万不能。” 他輕嘆一聲,又道:“古人有詩云:若有丹青能畫得,畫成應遣一生愁。這兩句合當奉 贈与姑娘。” 褚玉釧見他說的認真,為了不使气氛太過緊張,便笑道:“如何便說是遣得一生之 愁?” 井溫道:“試想愚下若是描畫得出姑娘芳容,日日以一瓣心香,案頭清供,豈不是可以 遣得一生之愁?” 褚玉釧听了這話,不由得收斂了笑容,泛起幽怨之色,心想:有人如此的傾慕於我,但 亦有人不屑一顧。 當下不由得對這個風度翩翩的井溫生出怜憫之心。 她的才貌在洛陽甚負盛名,由於祖父寵愛之故,時時得以隨侍祖父,晤見賓客,因此, 她不比尋常女子,算得上是見過世面之人。 在許多晤見過的賓客中,有不少年少風流之士,對她甚是傾慕。但決計沒有一個人能像 井溫如此大嘻,直接和烈地表示出他的心意。 這种前所末有的遭遇,使她不知如何應付才好,也深受感動而生出怜憫同情之心。 另一方面,她又受到朱宗潛密函的刺激,假如井溫不是黑龍寨之人,她或許會毫無顧忌 地表露出她底怜惜。 井溫見她沒有慍意,便又道:“愚下此來,實是有求於姑娘。如若得遂心愿,雖死無憾 了。” 褚玉釧心中一惊,問道:“什么事呀?” 丹青客井溫鄭重地道:“愚下在江湖中打滾了多年,雖然至今尚未娶妻,但這等身世, 自知配不上姑娘,因此,愚下雖然十分愛慕姑娘,不敢有非份之想。” 他停歇了一下,而直到這時,褚玉釧還猜不透他究竟對自己有什么要求。 井溫接又道:“愚下明知如此,偏生又難以排遣相思之情,所以特地來訪晤姑娘,請姑 娘賜予一日光陰於到附近各處名胜古跡,作竟日之快游,以慰平生。自茲以后,決不再打扰 姑娘。” 他這個奇怪的大膽的要求,不由得把褚玉釧難住了。 憑良心說,他這個想法,委實极是風雅別致,亦十分浪漫。 凡俗之人,若是愛上一個女子,則越是有机會接近她,就越是無法自拔,那里嘻敢要求 對方作竟日之游,以慰終身痴情? 褚玉釧雖然不像普通的俗气女子,可是要她大嘻得答應這個要求,也大是不可能。 她沉吟一下,抬起頭來,碰上他那對烈的目光。 從這對目光中,她發現他的真摯坦誠,知道這決不是他的詭計圈套。 當下微微一笑,道:“好的,你打算几時付諸行動呢?” 房內的朱宗潛把他們的對話完全听去,及至褚玉釧答應之時,宛如被人一拳打中心窩, 大為震動。 他當然完全不知道最后促使褚玉釧下決心的原因,并非井慍的真摯坦誠,也不是這件事 的浪漫情調,而是因為她當時忽然想起了他。 這原是十分微妙難以索解的心理,褚玉釧居然用這种方法,報复朱宗潛的另有心上人之 事。 但事實上,假如朱宗潛另有心上人,則她此舉對朱宗潛根本不發生任何作用。 丹青客井溫大喜,深深一揖,道:“愚下先謝過姑娘,假如沒有別的問題,我們定於明 日出游如何?” 褚玉釧爽快地答應了,當下商量出游的路途計划,褚玉釧极為熟悉,間中也參加意見, 很快就定妥了路線。 井溫最后說道:“愚下將於明晨,准備好馬車,在貴府側門外等候,希望姑娘盡早出 來。” 褚玉釧道:“好,我自會安排出門的藉口。” 井溫施禮辭別,躍上屋頂,很快就隱沒不見。 褚玉釧耽心地傾听了好久,沒有警鐘之聲,這才放心。出去吩附婢子取食物來。 不久,她已搬了一些食物到內房中,她坐在圓桌旁邊,瞧朱宗潛進食,自家也說不出這 刻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朱宗潛食完之后,在燈光之下望住褚玉釧,心想:她真沉得住气,竟不把井溫之事告訴 我。 當下道:“你可是認為井溫是個好人么?” 褚玉釧怔一下,才道:“至少他對我沒有惡意。” 朱宗潛道:“假如將來你的丈夫,曉得你曾經和一個愛慕你的男人同游竟日,他會怎樣 想法?” 褚玉釧立刻道:“他若是知道你曾經藏在我的房間,又在我的床上睡了好几天,才不知 會怎樣想呢!” 朱宗潛被她針鋒相對的話頂得無法再說,心中泛起苦澀的味道。 暗自忖道:“我和她只不過是朋友而已,可沒有資格管束她的行動,她愛跟誰出游,都 与我不相干。” 這么一想,便不再說,一逕出去巡邏。這一夜平安渡過,全無事故發生。 清晨之時,褚玉釧穿整齊。她雖然翻找出最普通的衣服穿上,可是質料剪裁都极好,是 以仍舊掩飾不住身份的高貴。 她在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緞面毛里的大氅,走到院中等候了好一會,不見朱宗潛回來休 息,頓然大悟,想道:“他一定是离開了,只不知他晚上還來不來?” 這件事頓時使她心情感到十分沉重,几乎打消了陪井溫出游之意。 但她又知道井溫身怀武功,這等深院大宅,可阻攔他不住。 万一他等急了越屋進來查問,被下人發現了他的蹤跡,豈不是更糟? 何她早就向堂上托詞上廟進香還愿,亦不便留在家中。 因此,她還是出去了,側門外數丈遠處,停一輛輕便馬車。她一出來,御者就向她躬身 行禮。 她走到馬車旁邊,只听井溫低沉的聲音說道:“現下尚有家人在瞧,在下不便露面迎 接。” 褚玉釧登上馬車,但見井溫滿面歡愉地端坐車內。他等她坐好,這才伸手敲一敲車身, 御者揮鞭驅馬,迅快向前駛去。 他們這一日游賞的重心是在龍門,因此馬車經周公廟,西壇外有座牌坊,寫“九朝都 會”四個大字。 井、褚二人在車內都瞧見了,井溫故意沉吟道:“九朝都會,倒底是那九個朝代呢?” 褚玉釧一听而知井溫有意試探自已,瞧瞧是才貌兼具呢,抑是僅僅有貌而無才? 當下微笑道:“我是洛陽人氏,倒是听說過在洛陽建都的九朝,最古的自然是周平王東 遷洛陽,便是史上的東周了,其后有東漢、魏、晉、元魏、隋、唐,以及五代時的梁、唐 等。” 井溫大為佩服,道:“承教承教,姑娘如此博學多聞,真是可以比擬古之才女了。愚下 到洛陽之后,問過不少讀書人,居然很少弄得清楚。” 他們閑談,渡過洛水,不久,已抵達關林。此處是關帝冢,冢前有一座廟宇,到此上香 膜拜的人极多,香火极盛。 兩人下車游賞,褚玉釧說道:“史上稱曹操葬關帝首級於城南五里,其時漢城甚大,連 洛河也圈在城里,現在變成离城十五里了。這座廟宇乃是本朝修建,至今大概只有百數十 年,但業已聲名遠播,香火鼎盛,許多人子夜抵達,膜拜念經,直到翌日不支才歇息的。” 說時,兩人已跨入廟門口,經過一重儀門,便是正殿。殿外廊下豎一把大刀,擦拭得十 分光亮耀目。 井溫至此,不由得肅然起敬,道:“這便是關侯的青龍偃月刀了,想此刀當年,在千軍 万馬之中,殺死過多少上將軍,使敵人無不嘻寒气奪。” 褚玉釧道:“不錯,他真了不起,一生忠勇威烈,博得万古留芳。” 正殿內供奉關帝塑像,長髯鳳目,王者衣冠,令人緬怀他當年凜凜義勇,左右塑得有關 平、周倉、王甫和廖化四人。 他們仰瞻了一下,便從右方進入后殿,這儿供的是戎裝塑像。 褚玉釧道:“我們從這邊走,轉到后面便是著名的關帝冢了。” 井溫只唔了一聲,褚玉釧暗感奇怪,心想:莫非他已經沒有游覽古跡名胜的興趣了? 抬頭一望,但見他恰恰轉回頭,似是會經向后面張望過。 她微微一笑,道:“你大概已游過這儿,我們不如換一處地方吧!” 井溫訝道:“我們昨儿不是商量好的么?不過假如你覺得乏味,變換一下也沒有妨 礙。” 褚玉釧道:“那倒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進去吧!” 當下轉到后面,穿過一道高牆當中的門戶,眼前便是蒼郁高古的柏樹,正中有一座青石 陵門,上面題“鍾靈處”三個大字。 陵門前面,有一座石碑,碑上大書“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關圣大帝陵”十五字。 自然在陵前還有許多石坊,都題刻得有許多聯額。 井溫已恢复正常,興致勃勃地和褚玉釧談說,議論那些對聯和橫額,頗有見地。 從他的讜論中,褚玉釧真難相信他乃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凶手集團的領導人物之一。 只因他沒有一句詆毀忠義之言,甚至有些理論,极是精辟。 她至此方知“人心險”的話一點不錯,即使是凶惡如井溫,亦能辨知善惡,甚至他本人 亦崇拜忠義凜烈之士。可是他自身的行為,不必依循這一途徑。 因此,他口中說什么話都沒有价值,若然他的行為与他所說的不相應,那只有令人覺得 更加可鄙。 她默默地想這些人生中的矛盾,并且由於她毫無力量去改蠻,所以更感到自己的渺小井 溫扶她上車之時,問道:“你在想些什么?” 褚玉釧嗯一聲,直到都在車內坐好,馬車駛行之時,她才坦直地道:“我在想一個人善 惡的問題。” 井溫毫不介意地笑一下,道:“這個人多半是我了,我一向是十分冷酷的凶手,而且一 向都不曾感覺到有什么不妥。他仍然持這种態度,褚玉釧不免大為失望,黯然輕嘆一聲。 井溫那對烈的目光,凝定在他自已攤開的雙手上,又緩緩道:“但最近我突然有了改 變,初時我常常想起許多問題,使得心中很不安。 其后我得想出一些理由來支持我的暴行,再后來我時時要想各种法子打發這些想頭,如 飲酒賭博等方法。” 他長長的透一口气,聲調中輕松得多,道:“我從來沒有机會把這些心事告訴別人,因 為在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任的。你決計想像不到我們的生活,全是欺 騙、敷衍、仇殺、怀疑。” 褚玉釧溫柔地望他,芳心中甚感寬慰,因為這個惡名极盛的男人,倒底也苦悶得向別人 傾訴心事了。 假如他不是覺得以前的行為很不對,同時又認為自己的學識才情足以了解他,他決不會 向自己傾訴。 她輕輕道:“既是如此,你不妨脫离從前的生活,重新開始,以你的才識武功,何處不 可立業?” 丹青客井溫搖搖頭,道:“像我這种人,陷溺已深,想回過頭來重新做起,談何容 易?” 他們离開陵墓,穿過廟宇,走向樹蔭下停的馬車。井溫目光矍鑠地向四下投射,好像想 搜索什么。 但直到馬車駛行,仍然沒有什么事情。 褚玉釧一直陷入沉思之中,倒沒有注意到他的异狀。 馬車在大路上不快不慢地駛行,井溫偶爾向車外打量。不是瀏覽田野的風光,而是用他 机警銳利的目光,查看大路上的情況。 褚玉釧突然問道:“你可是沒法子脫离黑龍寨么?” 井溫想一下,才道:“那倒不是,目下黑龍寨已分崩离析,談不到脫离不脫离的問題。 不過我個人是早在龍頭大哥被對頭們查出以前,就有离開之意。” 他望了對方一眼,赶快移開目光,因為對方美麗溫柔的神情使他有點受不了。 他暗自忖道:“當她矜持如仙子之時,我倒覺得很自在,很喜歡瞧她。可是她一旦露出 柔情似水的神情,反而使我忐忑不安,好像比她矮了一頭,大有自慚形穢之感,這真是奇怪 之事。” 褚玉釧還在等他說話。 井溫舉手撫摸肩上的劍柄,又道:“當然我不敢公然叛离黑龍寨,因為我們的老大太厲 害了,連我們這些跟了他許多年的人,也從來未見過他的真面目,亦不知他的姓名。而且我 的武功,大半還是得他指點,方能有今日的成就。唉!正因如此,更可見得朱宗潛實在是舉 世無雙的高手,他不但能查出我們老大的底細,而且能布置好陷阱,讓沈老大往陷阱里掉進 去,當龍門隊高手們,揭開他的真面目。” 他口气之中,流露出無限傾慕敬仰之意。這几句話在褚玉釧心湖上掀起了波浪,心想: “一個人居然能使敵人地敬畏仰慕,真是人了不起啦!只不知那個能使他心焦的林盼秋姑娘 是誰?” 井溫又道:“朱宗潛如彗星般光芒万丈地掠掃過武林,對所有的人都發生強烈的影響, 尤其是他已擊破了武林中多年來保持的均衡之勢,掀起了一場無比的風暴。以我想來,一般 所謂黑道的名家高手,不外有兩种反應,一是像我這樣,生出羞慚之心,覺得他凜凜大義的 行徑,至足羡慕,是以不覺有隱退之意。另一种則是用全力對付他,以殺死他為榮。所以我 敢保証,現在全國各地的黑道高人,全都向這儿赶來。” 褚玉釧道:“那么朱先生的處境豈不是十分危險?” 井溫道:“當然啦,黑道中盡多奇才异能之士,假如這些人散布全國各地,各自為政, 自然沒有什么。但一旦因有了同一目標而結合起來,這股力量當然難以估測了。” 褚玉釧听了這話,不覺暗暗替朱宗潛擔心起來。 井溫的話很有道理,那些魑魅魍魎散布全國各地之時,果然容易對付些,一旦集合起 來,朱宗潛縱然有三頭六臂,也很難應付得住。 井溫忽然嘆息一聲,默默地望住車外的田野。她雖是听見了,可是卻因朱宗潛的危險而 思索著,一時沒有反應。 過了好一會,她才問道:“你何故嘆息呢?” 井溫道:“我一直不敢妄測你識得不識得朱宗潛,現在才知道你不但認識,甚且還极為 關心他,因此不禁發為浩嘆。” 褚玉釧道:“我即使很關心他,你亦不必浩嘆啊!” 井溫搖搖頭道:“我可不是那种不自量力的人,假如是朱宗潛占据了你的芳心,我便全 無指望,焉能不浩然長嘆呢?事實上對你決沒有別的念頭,只不過假設我有資格娶你為妻的 話,亦無法与朱宗潛相爭。” 褚玉釧沉默了一陣,才道:“我并不同意你的話。” 井溫精神一振,大喜道:“這話可是當真?” 旋即又恢复常態,笑道:“你這句話真是功德無量,將來我回想起這些情事,定必感到 十分安慰。” 馬車緩緩停下來,他們往外面瞧去,但見兩山對峙,伊水中流,這便是舉國知名的龍門 了。 他們步行登山,先游潛溪寺,里面除了牡丹特多之外,還有一個大石佛龕。 再上去就是賓陽洞,一共是三洞平列,每個石洞中各有大佛一尊,俱是就著山石鑿成, 每尊佛俱是丈六金身。 此外,龕頂以至四周壁間,都雕滿了佛像,意態生動,良足觀賞。龕外有唐褚遂良刻的 “三龕記”。 他們從褚遂良的字談到龍門二十品,興致頗高。 當下決定立刻前往老君洞,因為极著名的龍門二十品中,竟有十九品是在老君洞中。 兩人從賓陽洞出來,褚玉釧猛然被人攔腰抱住,騰云駕霧一般退回當中的石洞內。 她發現抱它的正是丹青客井溫,不覺訝道:“什么事呀?” 井溫沉聲道:“好像有人想找麻煩,但你不必害怕,我縱然擲頭顱鮮血,也得護送你安 然返家。” 褚玉釧吃一惊,問道:“你可曾瞧出是什么人?” 井溫搖搖頭,道:“還未曾瞧出來歷,但必是一高手名家無疑,早先我在關林就察覺出 不大對。” 褚玉釧略感安心,忖道:“若是黑龍寨之人,他一定認得出,可見得不會是黑龍寨之 人。而我只有黑龍寨之人想加害於我,是別的人便不是沖著我來的。” 過了一陣,她低低道:“他們為何不沖入來?” 井溫道:“洞內地方太小,一動手就變成短刀肉搏的局勢,所以他們不肯貿然進來。” 他們向洞口移去,褚玉釧躲在他背后,但見右側站著一個白發老人,面貌慈祥,正在眺 望四下景色。 井溫道:“奇怪,他們都走啦,難道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褚玉釧輕輕問道:“他們是誰呀?” 井溫道:“剛才有四五個人,一望而知乃是武林高手,但這刻都走了。” 褚玉釧笑道:“也許是你疑心太大,人家也是來游龍門的亦未可知。” 褚玉釧向那面貌慈藹的老人望去,因為他恰好向這邊瞧看,唇邊泛起笑容,甚是可親。 她伸手拉住井溫,道:“這位老丈又是什么人呢?” 井溫道:“我不知道,你何以忽然問起?” 褚玉釧認真地道:“我听說有一位很出名的人,姓袁名負,外號九指翁,形貌正如此 老。” 井溫怔一下,道:“這名字我听過,但卻不知道他的外貌特徵,讓我看看他是不是只有 九只指頭?” 褚玉釧忙道:“他一向用左手,為的是避免人家見到他右手只餘四指的特徵,你記住這 一點。” 井溫點點頭,卻不出去,過了一會,但見那白發老人探囊取物,用的果然是左手。 但單憑這一點,還不能認定他是用左手的人。 井溫心生一計,大聲道:“老丈,你頭發上是什么物事?” 白發老人訝异地伸手一摸,道:“沒有什么呀!” 井溫道:“是在下眼花了,若然到了老丈這等年紀之時,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啦!” 他回轉頭向褚玉釧低聲道:“這些人想是打算殺死我,所以你不要害怕,但須躲在洞 內,必要時抬出馮天保的名頭,便可保無恙了。我得出去瞧瞧他們有什么打算?” 褚玉釧道:“你已确知那位老人家就是袁負了么?” 井溫道:“決不會錯,他應聲出手摸頭發時,用的是左手,可見得他向來用慣了左 手。” 褚玉釧道:“假如他們想殺死你,何不把你堵在洞內?若在外面動手,你逃脫的机會當 然大得多了。” 井溫一怔,道:“這話有理,我一時倒沒有考慮到。或者是時机未至,所以他們暫不動 手。但無論如何,他們決不會沖著你而來的,對不對?黑龍寨行凶多年,結仇無算,這些賬 誰也算不清,反正一定是找我無疑。” 褚玉釧想了一下,道:“這話倒是不錯,他們怎會找上我呢?不過假使他們有意誘你出 去,外面必有极厲害的埋伏,所以你不如在洞內靜觀其變的好。” 井溫道:“這也行,我且喝問那個老匹夫的真面目,看他們有何反應?” 當下等褚玉釧退入洞內之后,才朗聲一笑,道:“尊駕可是九指翁袁負么?何故藏頭縮 尾,故作神?” 那白發老人立刻轉眼望著他,目光森厲,冷冷道:“好眼力,足下是誰?” 井溫沉吟一下,迅快忖道:“他竟然不知我是誰,難道并非沖著我來的?” 當然這個想法太無稽了,教任何人也難以置信。 當下仰天冷笑了一陣,道:“在下外號是護花使者,只不知袁老兄以及一些名家高手, 緊緊跟躡著在下,有何用意?” 九指翁袁負冷笑一聲,道:“好狂妄的小子,竟以為老夫等人是找你的?雖然你剛才退 入洞中的一下身法,頗見功力,但還不放在老夫眼中。還有就是你居然敢与老夫稱兄道弟, 哼、哼!即使是你師父在此,恐怕也得尊稱老夫一聲前輩呢!” 井溫微微一哂,沒有開腔。他曉得對方見他只有三匹旬年紀,是以把他當酌瘁輩。 這原是不必爭論之事,在武林之中,即使輩份很低,但只要武功高強,一樣受人尊敬。 倚老賣老之舉,适見無聊而已。 他最惊訝的是對方居然并非沖著自己來的,那么敢莫是專誠加害褚玉釧? 如若這樣,則今日這一揚架更是非打不可,甚至比之沖著自己來更為凶險。 他徐徐道:“那么恕在下誤會了,只不知負老打算對付什么人呢?” 袁負听他改口稱自己為“負老”,顏色稍霽。但口气仍然冰冰冷冷,毫無商量餘地說 道:“老夫有意帶褚姑娘去一處地方。” 井溫平生從沒有如此忍气吞聲過,他為了褚玉釧眼下的安全著想,又為了她將來打算, 其勢不能得罪他們。 當下道:“負老乃是武林名家,褚姑娘卻是閥閱門第,与江湖全無瓜葛,何以負老找到 她頭上? 本來以負老的聲名,褚姑娘又是馮天保前輩的親戚,隨您走一趟也沒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在下既然陪她出來,自應确知內情,始能放心,也有一個交代,負老您說是也不是?” 九指翁袁負沉吟一下,突然面色一沉,冷冷道:“無論你怎樣說,此事都与你無干。老 夫勸你還是趁早走開的好,免得自討苦吃。” 井溫一听而知對方老練异常,決計問不出什么頭緒,況且自己提起馮天保名頭之時,彷 佛見到他咀角微現冷笑。 可見得他不但不把馮天保放在心上,甚至可能与馮天保有關。 這樣說來,他今日已難善罷干休。假如挺身架梁,能將這一檔子事移到自己身上,也不 負褚玉釧的青眼相加。 心意一決,當即放出驕狂之態,仰天傲笑數聲。他原是狂傲橫行之人,這等態度,正是 他擅長習見的舉止。 九捐翁袁負气得直瞪眼睛,白發亂飄。 井溫誚聲喝道:“好一個不知進退的糟老頭,敢情以為大爺怕你,有木事先收拾了大 爺,再談別的。” 他鼻孔中嗤了一聲,又道:“拳腳兵刃,任憑挑選,糟老頭儿,你說吧,可別怯場 啊!” 這几句話比潑婦罵街還要刻薄惡毒得多。 袁負只气得哇哇大叫,招手道:“小子,來,老夫以一雙肉掌,讓你使用兵刃,今日非 宰了你小子不可。” 井溫哼一聲,亮出長劍,這時三條人影縱上山坡,但見這三人有兩個是勁裝疾服的大 漢,帶著長刀。 另一個卻是個衣飾華美,神態傲岸,宛如達官貴人的老者,手中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井溫可就不知不覺地退了四五步,護住洞口。耳中忽听褚玉釧道:“那一個老的就是紫金環 戈遠了。” 井溫大感惊詫,其原因一方面固然是為了紫金環戈遠,非是等閑人物。 另一方面亦因褚玉釧居然識得這些久未出世的高手,實在有點匪夷所思。 他這刻可不暇詢問褚玉釧怎會識得這些人,抖丹田仰天大笑數聲,笑聲中含蘊著极強勁 的內力,頓時使得袁、戈二人刮目相看。 井溫笑聲一收,便厲聲道:“袁老儿,你的算盤打錯啦,敢情你一再以言語相激,竟是 想我暴怒出手,因而你得以把我纏住,由別人去對付褚姑娘。嘿、嘿!假如你們不知我是什 么人的話,憑你与戈遠這等身份,焉會如此小題大做,一直追蹤到此處還不說,尚且施展詭 計方肯下手?” 他又發出一陣嘿嘿冷笑,接著道:“這一猜准沒有錯,看來你們對我丹青客井溫還是不 敢太於大意呢!” 他一開口又叫出戈遠的姓名,這一著极為厲害。 瓣遠一抖包袱,亮出他那對仗以成名的紫金環,沉聲道:“想不到袁兄与我隱遁多年, 江湖上仍然有人認得。袁兄,這真有點眼力,不可掉以輕心。” 九指翁袁負哂道:“雖然眼力甚高,無奈今日人孤勢單,諒他沒有什么作為。不 過………” 他沉吟一下,才道:“不過咱們此來目標并不在他,若然他肯乖乖交出那個女孩子,這 場吧戈就可以避免了。” 井溫陰森森地站在那儿,既不移動,亦不開口。 瓣遠雙環自行一碰,發出嗆一陣脆響,道:“今日定難善罷干休,咱們還是動手吧!” 他們一同舉步,同井溫迫去。 褚玉釧突然在井溫背后出現,高聲問道:“我要請問一聲,你們兩位為何找上了我?打 算怎么樣?” 袁、戈二人俱是閱歷經驗都十分丰富的老江湖,一听此言,便發覺有可乘之机。假如她 愿意跟他們走,則井溫沒有什么理由不答應。 這一來可以省去這場拚斗,老實說,他們成名已久,即使殺死了井溫,也不會增添聲 名,而井溫功力精深,非是易与之輩,這等凶殺拚命之事,自是能免則免。 袁負首先說道:“你是個女孩儿家,不懂武功,我們決不會傷害你。這次找你,只不過 要你去做個証人,以便了卻一宗重大公案而已。” 瓣遠接口道:“袁兄這話千真万确,褚姑娘無妨相信,跟我們走一趟。” 褚玉釧道:“什么公案?我也有証人的資格?” 袁負道:“內情可不便向姑娘露,怎么樣?跟我們走可好?” 井溫努力尋思,但這件突如其來之事,全無半點線索,所以毫無辦法推測內情。 不過以他丰富的江湖經驗,卻感覺出對方實在不怀好意。 褚玉釧道:“你們可不可以退遠一些,讓我和井先生商量一下?” 袁、戈二人都同意了,返到坡下,彼此都瞧不見。 褚玉釧低聲向井溫道:“我看還是跟他們走一趟,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說好不 好?” 井溫沉重地道:“我雖是測度不出他們的用心,不過卻感覺得出他們實是不怀好意。本 來若然單單是對付你的話,只須派兩個人就辦得到。現下袁、戈二人親自出馬。可見得他們 查悉我的底細,為了定要達到目的,所以他們親自赶來?必要時可以把我拚掉。情勢如此嚴 重,你万万不可落在他們手中,受他們利用。” 褚玉釧若有所悟地想了一下,道:“若是如此,我更不能連累你。” 井溫道:“這不是連累不連累的問題、我既然邀你出游,自應負起保護之責。” 褚玉釧被迫不過,道:“不,若然要你負責,便太不公平了。你要知道這些人其實都是 沖著朱宗潛而來,你沒有理由因他喪命。” 井溫愣了一下,才道:“原來你和朱宗潛的關系甚深………但這是一回事,目下的處境 卻不容許我選擇。” 他苦笑一下,又道:“你讓我為你流點血汗又有何妨?” 這話使褚玉釧十分感動,不禁沖口道:“好,我先謝謝你。” 井溫大為振奮,道:“假如你有机會的話,便須從速逃走,只要你一旦逃掉,情勢就大 不相同,我或者可以轉敗為胜,切記切記。又你若是逃返洛陽,先別回家,免得又落在敵人 手中。” 褚玉釧忖想一下,道:“那么我先到我姊夫家中,他姓鄭名友恭。” 她又把地址說出,以便井溫脫身之后,得以前往報訊會晤。 她伸出手,道:“你千万小心啊!” 井溫握住她那只柔軟白皙的纖手,頷首道:“我會應付他們,假如他們都被我纏住,你 須得把握時机,速速逃走,只要找到馬車,那個赶車的是我的一個心腹手下,姓費名成,很 有本事,定能把你安然送到城里。” 她手掌的溫暖傳入他心中,使他戰志高昂,完全把危險置之度外。而褚玉釧也從他底堅 強有力的手掌中,獲得勇气和信心。 井溫隨即轉身走到洞口,朗聲道:“請袁、戈兩位說話。” 話聲甫歇,袁負和戈遠兩人已躍上來,都著兵刃。戈遠是一對紫金環,袁負卻是一口長 刀,寒光森森。 另外那兩名大漢竟沒有現身,井溫心中暗叫不妙,但面上卻不露一點神色,冷冷道: “兄弟已再三考慮過,決定不讓褚姑娘跟你們走。” 袁負怒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瓣遠道:“這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輩,袁兄,咱們先取他性命再說。” 他們一齊舉步迫近,井溫撤劍在手,嚴陣以待。但覺這兩人自有一种迫人的威勢,心想 丙然不愧是名家高手,气勢大是不凡。 那兩人追到切近,戈遠道:“按理說我們不該聯手合力對付你,但我們另有要事,不容 耽誤時候。” 井溫厲聲大笑,道:“要打就打,何須多言。” 話聲中刷的一劍刺出,疾取瓣遠。這一劍凌厲之极,竟迫得旁邊的九指翁袁負不能不出 手幫助戈遠。 瓣遠一長身,雙環如破雷般向他長劍上砸去。 九指翁袁負也揮刀從劍光中覓隙反擊。 這兩位名家果然是功力深厚,招數精奇之极。猛一合力出擊,威力之強,當世罕見。 井溫腳踢劍挑,抵住對方這一記反擊,并且竟然不失先手,而又再度運劍進擊。 他顯示出的功力造詣,亦是非同小可,無怪能高踞黑龍寨第三位的寶座。 瓣、袁二人何等老練,一瞧而知這個敵手确實不易收拾。當即抱定穩扎穩打的主意,決 不蹈險搶攻。 只因目下他們已穩握胜券,只差在時間遲早而已。 若是蹈險急攻,對方凶性一發,抱定同歸於盡之心,可就很容易拚掉他們之間任何的一 個了。 三人長劍、刀、環使得有如狂風驟雨一般,帶出使人惊心的呼呼勁響,一片光華,触眼 生輝。 躲在洞內的褚玉釧直瞧得目眩膽戰,替井溫出了一把冷汗。 她雖是不懂武功,可是間中仍可以見到井溫在敵人兵器間隙中閃過的景象。每一次都是 間不容發,惊險异常。 因此,她曉得井溫那一句“擲頭顱,鮮血”并非虛言。而是實實在在之事,說不定在任 何一剎那間,便出現這等可怖景象了。 因此她駭得渾身發抖,美眸中孕含著兩泡眼淚,心中直在禱告神佛,保佑井溫別死在她 眼前。 井溫激斗了四十招以上之后,可就感到對方壓力越發增強,艱難應付。 尤其是他時時得放棄了迅躍追擊的机會,因為假如他一擊未能成功,敵方即可分出一人 搶入洞內,挾走褚玉釧。 到了那時,他投鼠忌器,可就全然無法可想了。 是以他不敢离開洞口半步,這么一來即使換了武功再高之人,也必是有敗無胜之局。 井溫心知如若要平反敗局,唯有出奇制胜。 那就是說,對方利用褚玉釧分散自己心神,自己何嘗不可以這么做,也利用褚玉釧分散 他們的心神,在這剎那間把握机會,反敗為胜? 他十分勇猛地守住洞口,使對方深信他隨時隨地會施展出換命的招數,因而不敢過份逼 迫。 如此又斗了二十餘招,井溫厲聲笑道:“原來你們的技藝也不過如此,何不把人手都召 來,讓井溫殺個痛快。” 這話大有“一言惊醒夢中人”之慨。 袁、戈二人都不禁想道:“對呀,我們把手下都召來,使他難以兼顧,定有机會沖入洞 內。同時亦可以趁机擊殺此人。” 瓣遠首先發出號令,坡下躍上那兩名大漢,手中都提著出了鞘的鋒快長刀。 袁負大喝道:“速速出手,但有机會的話,盡力沖入洞內,抓走那個女孩子。” 那兩名勁裝大漠齊齊揮刀扑上。 井溫這刻可就顧不得敵方是否尚有人手未曾現身,厲喝一聲,劍光暴射,卷將上去,竟 把這四個強敵都籠罩在劍圈中。 他拚了命施展出大開大闔的劍法,以便卷住匹敵,好讓褚玉釧得以乘隙遁走。誰知褚玉 釧看不出來。兀自抖索含淚觀戰。 井溫當然曉得褚玉釧乃是瞧不出交戰形勢,所以不能把握時机沖出。 當下大喝道:“快走!” 手中長劍勁力倍增,縱橫飛舞,威勢惊人。 樁玉釧被他這一聲惊醒,心知此是自己生死關頭,亦是井溫万一之机。奮起勇气,放步 向洞外便走。 當她掠過這些正在激戰中的人們之時,恰好見到井溫一劍搠死一個壯漢,大股鮮血濺到 他身上。 這個景象既可怕而又壯烈,地含淚快步沖出洞外。 才走了兩三丈,耳听井溫慘哼一聲,回頭望去,但見井溫左邊身子鮮血淋漓,一把長刀 恰好從他臂上收回。 她咬緊牙關,放步飛奔,霎時已奔落潛溪寺中。這座古寺之內,仍然是那么宁謐安靜, 間有一兩個年老僧人,在花樹叢中打掃收拾。 褚玉釧一路穿過許多廟落禪房,奔到大門。 突然間停下腳步,忖道:“不對,袁、戈等人既知我們乘坐馬車,士來之時一定已派得 有人對付車把式。我這一出去,反而落在他們掌中。” 她撥轉頭又跑回寺內,繞到一座偏殿,只見一個僧人正在打掃。 她匆匆走近去,欲待說話,卻已喘做一團,開口不得。 這寺內的僧人不多,俱甚年老,大概個個道行深厚,剛才褚玉釧快步奔出之時,那些僧 人都不轉頭觀看。 這個老僧也不例外,直到褚玉釧站在他身邊連連喘息,他這才掉轉頭,望她一眼。 有气無力地道:“女檀樾何事惊慌?” 褚玉釧一面急喘,一面道:“大師………救命………” 老僧灰眉一皺,道:“這是佛門靜地,嚴禁殺生,女檀樾休得惊慌。” 褚玉釧斷斷續續的道:“有几個………惡人………想加害我們……,大師找個………地 方讓我………藏起來………” 老僧見她如此慌張,不由得信了,便向殿內一指,道:“殿內的龕洞可以躲藏一 時………阿彌陀佛,這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 褚玉釧赶快奔入殿內,但見正面龕內供著巨大的佛像。 她攀扒上去,躲向佛像后面,果然是處极隱蔽的地方。 那個老僧隨即進來,褚玉釧見他迅快打掃,甚至她踏過的香案上也拂拭過,這才轉身出 去。 她心下甚是疑惑,想道:“莫非他嫌我褻瀆菩薩,凡是我經行過之處,都加以掃拂才 行?唉!我今日如若逃得大難,定要到此進香還愿,以謝佛恩。” 正在胡思亂想之時,遠處傳來一個響亮的口音,道:“喂!老和尚,你見到一個女子走 過沒有?” 褚玉釧頓時駭得渾身發抖,外面的老僧沒有做聲,直到那個發話的人走到他身邊,才龍 鍾地抬頭瞧看。 來人是個勁裝疾服的大漢,他用長刀向老僧一晃,又問了一遍。 老僧畏懼地搖搖頭,那個大漢的長刀迫到他咽喉間,厲聲道:“你敢裝糊涂?快說!” 老僧惊駭地伸手向偏殿內指去,那個大漢冷笑一聲,轉身奔入殿內,銳利的目光四下搜 索。 佛像后面的褚玉釧,听見步聲,曉得是敵人進來搜索。她本來惊得全身發抖,但事到臨 頭,敵人迫近了,反倒冷靜下來,全然不動地坐在佛像后面。 那名大漢并不浪費時間去搜索殿內的許多陰暗地方,卻十分精細地查看地面。 一會已走近香案,目光落在香案上以及龕邊各處。 這刻如若褚玉釧仍然在發抖,決計瞞不過這個大漢的听覺。 她從佛像手臂的間隙中望去,但見這個凶悍的漢子,目光一直在香案以及龕邊巡邏。 她忽然醒悟這些地方,都是她躲入龕內一定會踐踏到的。但當時已被老僧掃拂過,是以 不留一點痕跡。 轉眼間,這個大漢轉身出殿去了。褚玉釧松一口气,猛然間渾身抖個不住,反而令她覺 得好笑起來。 這個當儿她想笑得出?心中想道:“那位老師父好生精明,竟然先一步把我的足印拂 去。莫非他曾是風塵中的异人,目下削發出家,是以懂得這一套?” 正在這時,外面的老僧面色一變。他仍然低頭打掃著,先前那個大漢和另外一個人邊說 邊走,又折回此地。 他面色的變化來人可瞧不見。只听那大漢道:“這邊都搜過了,問老和尚時,他竟騙得 屬下到那座偏殿內耽誤了不少時間。” 在那大漢旁邊的正是九指翁袁負,他霜眉一皺,停步凝眸打量那老僧背影。 老倡一逕低頭打掃,動作遲緩,顯得龍鍾老邁。但九指翁袁負仍然凝視著,好像發現了 什么奇怪物事。 那個大漢不敢則聲,詫异地打量那個老邁的背影,心中大惑不解。 餅了好一會工夫,袁負依舊默默凝視。 這個院落中雖然有三人之多,卻靜闐得像沒有人一般。 又過了一會工夫,老僧身軀一震,忽然挺直了腰肢,顯出比常人高出不少的身量,并且 旋轉身子,面對袁負。 他轉身的動作十分輕快,使那大漢吃了一惊。 但見這個老僧枯槁的面上很快就變得甚是紅潤,目光從呆滯而呈現活潑銳利。 他炯炯地和袁負對覷,毫不相讓。 兩人對瞪了片刻,老僧微哂一聲,道:“老猴頭果然有點道行,居然瞧破了貧僧的裝 偽。可見得近年功力又大有精進了。” 九指翁袁負哼了一聲,道:“你這竹竿精休想在我眼前要花樣。不過我得承認你這縮骨 功夫已經很夠火候,錯非是我下苦功研究過,即使功力比找更高之人,也無法瞧出破綻。” 那個大漢頓時愣住,心想這個毫不起眼的老和尚,敢情是武林异人。 罷才他若是惱了火,恨我刀迫他,當時突然出手,定能殺死我無疑………想到此處,不 禁出了一身冷汗。 老和尚道:“昔年匪號,你也不必提了,貧僧自從托庇佛門,痛悔前非,便自稱悔往和 尚………” 九指翁袁負冷笑一聲,道:“可惜的是悔之晚矣,我和那几位弟兄昔年曾走遍天涯,踏 破了鐵鞋,都沒有找著你,卻不料今日狹路相逢,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叫做天意,你這回決 計跑不掉了。嘿!嘿!” 老僧毫無懼色地望住他,緩緩道:“既然你們還是不肯放過我,那就只好一拚了。” 九指翁袁負立刻橫刀作勢,流露出十分慎重戒備的神色。 老僧手中還握著那支竹掃,輕輕一抖,底下的掃頭掉在地上,下一根五尺長的棒身。 袁負呵呵笑道:“老夫只道你當真已剃度出家,那知還是昔年故習,降龍棒永不离 手。” 老僧道:“閑話休提,你想在這儿動手?抑是找個寬敞一點的地方,拚個死活?” 他舉手指一指左方,顯得手臂极長,又道:“那邊有一塊空地,甚是合用。” 袁負不由得向左方投瞥一眼,忽覺勁風拂頂,心頭一震,赶緊揮刀封住頭頂,左手呼一 聲劈出去。 老僧果然是趁他分神之際,出棒猛擊。這一棒擊在刀上,“嗆”的大響一聲,竟把袁負 震退兩步。 他邁動長腿,只跨前一步,便已抵得上對方兩步,伸臂掄棒,迅快攻去。 但听一連串金鐵交鳴之聲響處,袁負被他迫得連退了六七步之多。 那個大漢大喝一聲,正待揮刀攻去。 袁負卻喝止了他,又道:“在這附近搜一搜,剛才搜過的地方更須小心,先把那女孩子 拿住再說。” 老僧怒罵一聲:“好狡惡的老猴頭。” 手中那根降龍棒使得更急驟凶猛,橫抽直掃,緊緊迫攻。 袁負雖是失去机先,成了捱打的局勢,但他似是深諳對方棒法家數,仍然守得住。 那大漢持刀奔入偏殿,四下張望。最后,迅即走近龕前,凝神向龕中佛像打量。 他這一注意觀察,登時看出龕內尚有地方可以藏匿,當下冷笑一聲,狠狠地道:“小姐 儿出來吧,老子已瞧見你躲在佛像后面啦,快點………” 褚玉釧心知已經躲不過,只好硬著頭皮站起身,走了出來。 那個大漢哈哈一笑,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她,攫小雞一般揪下來,道:“臭丫 頭,竟把老子瞞過一次,這回走不掉了吧?” 陡然間一陣森寒殺气罩上身來,他吃一惊,轉眼望去,但見七八尺外站著一人,雙手都 拿著兵器。 左手是寒光耀眼的鋒快長刀,右手是一柄泛起淡紅光輝的長劍。這人年紀雖輕,但威儀 赫赫,具有一种懾人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