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他方自心頭一震,想起“朱宗潛”三個字,那人已舉步追來,腳下微微發出聲響。 這些步聲好像有一种不可思議的威力,迫得他斗志全消,不知不覺放松抓住褚玉釧的 手,向后便退。 他本是十分凶悍之人,這刻卻不知何故,膽气全消,手中長刀不但無法劈出,反而掉在 地上,發出聲響。 朱宗潛芙蓉劍向前一送,劍尖抵住他胸口,沉聲道:“你丟掉兵器之舉,想是知道我不 殺空手之人,但我還是有法子取你性命。現在我問你几句話,如有一句不實,我就在你胸口 開個窟窿。” 朱宗潛向來是以气勢堅強見稱,這個悍大漢那里禁受得住,吶吶的道:“是……… 是………” 朱宗潛道:你們打算擄劫褚姑娘之舉,是不是為了對付我?” 那大漢點頭道:“是的。” 朱宗潛冷笑一聲,又道:“你們在洛陽的硬手有多少人?除了袁負、戈遠之外,還有 誰?” 那大漢想了一下,道:“還有一個姓曹名洛的人。” 朱宗潛眉頭一皺,沉吟道:“曹洛………曹洛………我從未听過此人名字。” 突然間靈机一触,道:“這個曹洛以前叫什么名字?” 那大漢駭然變色,忙道:“他就是銀衣幫八壇壇主之一,江湖人稱計多端,其實姓曹名 洛。” 朱宗潛微微一哂,道:“原來是他,可算不上什么硬手。我若不問起他以前的名字,你 大概就想蒙混過去了,是也不是?哼、哼!在我面前可沒有那么容易耍花槍。” 那大漢真怕他一翻臉一劍刺穿前心,額上汗如雨下,連連道:“小人不敢,小人不 敢………” 朱宗潛左手長刀架放在劍身上,駢指點去。 那個大漢登時僵立不動,他這才收回刀劍,沉聲道:“我不會向任何人道及咱們這一番 談話,至於你告訴不告訴別人,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說罷,走到褚玉釧身邊,道:“你還支持得住嗎?” 褚玉釧本來還好好的,听他這么一問,頓時雙腳發軟,渾身發抖。 朱宗潛伸手抱住她的纖腰,使她不致於跌倒,柔聲道:“你已經表現得非常勇敢了,別 的女孩子碰上今日的事,相信早就駭昏啦!現在你還須振作一下。外面那位老和尚因助你之 故,被袁負找到,算起舊賬,大概有一場大麻煩,我理應去助他一臂之力。” 褚玉釧被他提醒,又听見兵器相碰之聲,立刻振起精神,道:“好,你去吧、” 朱宗潛教她躲在門后,這才舉步走出院中。 袁負先前本是一味捱打,可是到朱宗潛出去之時,他已連連反攻,變成平分春色的局 勢。 朱宗潛只瞧了三四招,就查看出那九指翁袁負刀法平平,但雙掌上練得有奇功絕藝。 想是恰好克住老僧的武功家數,是以毫不困難就從劣勢中脫身。 他出現之時,雙方正斗得火辣急驟,都以為他便是那個大漢,所以沒有分心瞧他。 朱宗潛迅即迫近戰圈,使個巧妙身法,已搶入袁負右側的一個空位。 這個位置乃是袁負最受威脅的方位,假如他不是誤以為朱宗潛乃是自己手下的話,決不 會讓他如此輕易就占到這個位置。 現在他發現已經太遲了,目光到處,認出正是傳說中的朱宗潛,心中大為凜駭。 這一疏神,老僧鋼棒落處,擊中長刀,當地大響一聲,長刀墜落在塵埃。 好個九指翁袁負,雖是陷入如此險惡不利的境地中,依然不曾慌亂,使出他最精妙的絕 藝,身形連晃,忽左忽右地運退五步。 這一路神奇步法雖然不曾擺脫朱宗潛,卻避過几次殺身之禍,那是老僧的降龍棒呼呼勁 掃,每次都貼著他的身体擦過,棒棒落空,卻奇險無比。 但袁負卻沒有法子能擺脫朱宗潛,這刻朱宗潛雖是不曾出手,甚至芙蓉劍和長刀仍在鞘 中。 可是在九指翁袁負的感覺中,他好像冤魂般死纏住自己,隨時隨地可以扼住他的脖子, 令他窒息而死。 這种滋味當然十分難受,但一時之間,卻找不到應付之計。 老僧猛攻了這許多招,都未能得手,面色一變,突然躍出圈外,頭也不回的越屋而逝, 身法迅快無比。 袁負心中渴欲追赶,但朱宗潛的威脅太大了,使他不能不集中全力轉過來對付他。 但听袁負大喝一聲,運掌如風,向朱宗潛凶猛劈擊。 他一連攻出七招,這才擺脫了剛才那种危險的形勢,變成面對面。 這刻不論是要拚斗下去,或者是停手退開,都有自主之權。 他雖然退開數尺,雙掌嚴密封住門戶,目光中泛射出一种凶戾的神情。 朱宗潛沒有追上去,冷笑一聲,說道:“我曉得你想說什么話。” 袁負心中大不服气,暗想:“你雖是以机智著稱,但怎知我目下想說什么話?” 不過他懶得說出來,卻運集全身的精神和功力,緊緊窺伺敵人,但有可乘之机,便毫不 容情的出手猛襲。 朱宗潛感到對方殺机极盛,心中大為警惕,迅即亮出刀劍,擺出架式,布下一道無懈可 擊的防線。 然后才開口說道:“你既然不說話,我就替你說出來。你想質問我知不知道那位老和尚 是誰?對不對?接著你定會說出他以前罪該万死之事,我若是心靈受到震撼,有隙可乘,你 就趁机出手,置我於死地,我大概沒有猜錯吧?” 九指翁袁負不由得退了一步,眼中掩不住惊訝之色。 朱宗潛突然間連迫兩步,長劍快刀上迸射出森森殺气,籠罩住對方身形。 莫看他僅僅迫進了兩步,其實當中大有奧妙。 目下他們雖然還未交手,可是九指翁袁負已失盡机先,完全陷入被動的泥沼中,很難再 搶回主動的优勢了。 袁負這次自誤戎机之故,完全是由於剛才朱宗潛得勢之時,不但沒有出手,甚至到他拚 命擺脫之時,他也沒有什么動作。 因此,他万万想不到朱宗潛竟會抓住自己心神震湯之時,忽然勁厲迫進,控制了主動之 勢。 朱宗潛朗朗大笑道:“袁負啊袁負,你太低估我朱宗潛了。關於那位老和尚之事,我是 因為見你急於殺死他,其后因我之故,被他逃掉,你表現得那么恚怒嗔恨,可見得你們之 間,除了私仇之外,尚有极充足的理由,可以冠冕堂皇地譴責我不該破坏你的大事。” 他的推測听來很簡單,事實上极為高明巧妙,若非具有异常觀察力的人,絕對辦不到。 朱宗潛只停了一下,又道:“老和尚這一宗公案暫時撇開,我不妨老實告訴你,今日本 人決意取你性命。” 他的口气极是堅決,气勢又如此凌厲。 袁負不但深信不疑,同時精神也大受壓迫,以致自信心大大減弱。 他急急提聚功力,雙掌掌心中出現一點紫黑色的痕跡,這點紫黑痕跡漸漸擴大,很快就 滿布兩只手掌。 朱宗潛恰好在這時厲喝一聲“殺”,長刀如奔雷掣電般卷去。 朱宗潛一出手就施展出雷霆刀法,威猛絕世,气雄万丈。 九指翁袁負一面騰挪閃避,一面出掌攻守,化解敵刀威勢。 單單是抵擋這一招,就耗去不少真元內力,人也被迫得返到院子角落。 他雖是終於化解了殺身之厄,但已駭出一身大汗,口中微微發出喘息之聲。 朱宗潛面色沉凝,左手長刀縮退,護住前胸。右手長劍推出尺許、劍尖翹起指住敵人。 他的長劍尚未攻出,已使對方感到劍法精奧微妙之极,与雷霆刀法的威猛迥异其趣,但 卻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便是都具有殺敵制胜的威力。 九指翁袁負鋼牙一咬,暗忖橫豎已落在下風,倒不如舍命力拚一下,希望得以死里逃生 當即不管對方的森森劍气何等勁厲,大喝一聲,揮掌劈去。 他雙掌劈出之勢极是迅急凶毒,可是有一點最奇怪的現象是沒有什么風聲。 朱宗潛手中長劍疾然一划,身子橫移數尺。 但見袁負左臂衣袖裂開,鮮血迸濺。 然而他的人也趁朱宗潛橫移之際,竄了出去,改變了被迫在牆角的形勢。 朱宗潛見對方的應變如此高明,心中也不禁佩服。 這時在袁負身后的牆頭出現一人,手中拿著一對紫金環。 他便不繼續出手迫攻袁負,微微一哂,道:“你的陰風掌果然很厲害,大概是專門煉來 對付剛才那位老和尚的。” 袁負瞧一眼左手傷勢,心知已被敵人毀去不少功行,又气又惊,一時答不出話來。 牆上的戈遠飄身落在他身邊,沉聲道:“袁兄快上藥包扎一下,這就是朱宗潛嗎?哼、 哼!气焰倒是不小。” 朱宗潛凌厲地虎視著戈遠,問道:“你追上井溫沒有?” 瓣遠也瞪視著他,神態十分威嚴。 兩人對視片刻,戈遠有點气餒,這使得他十分惊异和忿怒。 因為他一向威嚴懾人,只有別人不敢与他對瞪,而從未有過他挫敗於敵人气勢之下的事 朱宗潛舉刀挺劍,邁步迫去,气勢更加堅強壯大。 追到七尺左右,才剎住前進之勢,又厲聲道:“你追上井溫沒有?” 瓣遠自然不肯回答,可是不知不覺中搖搖頭,表示沒有追上井溫。 朱宗潛仰天長笑一聲,道:“那很好,現在我可要毫不容情的出手殺死你們了。” 衰負已迅快扎好傷口,聞言喝道:“你口口聲聲要殺死我們,是何原故?” 朱宗潛道:“你們既然動問,我不妨說出,免得你們以為我是殘暴濫殺之人。” 他這兩句話其實是說給褚玉釧听的,袁、戈二人卻一點也不曉得。 他又道:“前几天有一家鏢局,在險狹山道上出事,死了好多人,這一宗血案,相信武 林中無人查得出任何線索,只有我朱宗潛曉得是你們干的。” 瓣遠露出訝色,道:“什么血案?我們連听也沒听說過,你倒底在胡扯什么?” 袁負也道:“姓朱的,你別胡說八道,武林中根本沒有這一件血案發生。” 朱宗潛冷笑一聲,凜然道:“不管這件血案有沒有宣揚出來,但我卻是親眼所睹,親耳 所聞,不容你們狡賴。不過,照你們這樣說法,可見得這件血案內情十分复雜。” 紫金環戈遠不問他內情如何复雜,卻道:“本人一點也不明白你在說些什么話。我不但 沒有听過這個消息,甚至連袁負兄也是多年未見,昨日方始在洛陽碰見。我們一直沒在一塊 儿,因此,我既不能連累他,他亦不能牽扯上我。” 這是一著很高明的手法,假如袁負也來一個聲明,列舉一些証据,表示他的清白。 在外人眼中,一定會相信他們當真是剛剛碰見。 因為按常理判斷,假如他們曾經同謀做過什么歹事,只有辯說沒有做而不會作這种嫁禍 式的聲明。 對方一定會想:這兩人互作聲明,事先不可能串好口供。万一其中一人气不過翻出底 牌,豈不是弄巧反拙?這种要死大家一齊死的心理屢見不鮮,所以他們必是當真一直沒有碰 過面。 若是這樣想法,自然就中了他們的計了。 無奈朱宗潛洞悉他們乃是東厂供職的高手,前此還會聯袂潛入開封。 這都是不容狡辯的事實,焉能中計上當。 他微微一笑,用手勢阻止袁負發表聲明,道:“你們無須多費唇舌了。我只想知道你們 這一票斬獲了多少銀子?” 瓣遠怒聲道:“你越說越不像話了。” 袁負道:“我們動手拚個死活是一件事,但一定要我們背這口黑鍋,卻使不得。我們還 是趁這個机會當面講個明白才是。戈兄不妨把最近的行蹤說出,我也這么做,必要時可以找 証人,總須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才好。” 朱宗潛仰天冷笑道:“你們想拖到几時都行,反正我早就教佟長白守住道路,誰也休想 上來。” 瓣、袁二人都心頭一凜,敢情他們真的是在施展拖延手法,以便援兵赶到。 照他這么說,銅面凶神佟長白也來了。 以朱、佟二人聯手之威,誰都休想抵擋。 這一來他們的斗志信心完全崩潰。 瓣遠側睨袁負一眼,問道:“袁兄你的傷勢礙事嗎?” 袁負遲疑了一下,才道:“不礙事,咱們總得出手一拚。” 瓣遠見他遲疑了一下才回答,不禁犯疑,忖道:“莫非他已無法動手,但怕說出來之 后,我見人孤勢單而獨自逃走。是以這樣說法,等我出手死拚,他便可趁机逃生?” 他們都是极為老奸巨猾的人,在江湖上打滾了這許多年,都把自己訓練得万分多疑老辣 瓣遠這一犯疑,立刻決定一有机會就先行逃走,袁負的死活那便是他的事了。 朱宗潛倒不曉得對方暗中已經分裂,為了要讓偏殿內的褚玉釧曉得自己不得不施毒手擊 殺這兩人之故,便大聲喝道:“你們一齊上來送死最好了,姓戈的你不是說昨天才遇見袁負 嗎?那么我倒要問一問,前些日子你們同時踏入開封府,那時候你們還未相識,是也不 是?” 袁戈二人面色一變,都想:這等密行動他怎會知悉呢? 只听朱宗潛又喝道:“袁負你既是尚能動手,那就過來吧,我瞧瞧你擋得住擋不住我一 招?” 九指翁袁負成名多年,這刻豈能說個“不”字?當下拾回長刀,走上前去。 瓣遠等他的身形恰好攔住朱宗潛之時,突然倒縱上屋,迅急遁走。 瓣遠遁逃之舉突如其來,加上動作如電,霎時無影無蹤。 朱宗潛理都不理,冷笑道:“瞧見沒有?你的伙伴已棄你而去了。” 九指翁袁負本已不敵受傷,目下少了戈遠支援,自知万難幸免。 登時連那么一點斗志也完全消失,道:“朱大俠,今日如若高抬貴手,袁負定將有所圖 報。” 朱宗潛搖頭道:“不行,那鏢行十餘之眾死得何等慘酷,你們休想有一人漏网。” 袁負道:“袁負也是奉命行事,罪豈在我?” 朱宗潛好不容易迫得他說出承認的話,心想目下出手誅殺他,可就不會讓褚玉釧誤會。 他迅快踏前三步,長刀尖鋒已抵住他咽喉,道:“誰下令要你們這樣做?” 九指翁袁負被他迫得無法,思索道:“是武大人的嚴令,獻計者是曹洛曹大人。” 朱宗潛哼一聲,道:“曹洛就是計多端,我早已知悉。至於武大人,是不是皇親國威中 的武家之人?” 袁負際此生死一發的關頭,仍然禁不住大為訝駭,心想他怎曉得這些极端机密的內情? 只听朱宗潛又道:“這個姓武的叫什么名?可是武瞻?” 袁負瞠目道:“你說的是鎮威侯武國舅么?不是他,我也不知道這位武大人的名字。” 朱宗潛沉聲道:“你想騙我么?沒有那么容易,除了武瞻之外,誰能差遣你們這些金豹 級的高手?” 他說出“金豹級高手”的話,又是一大机密。 但袁負已經不能再惊訝了,因為朱宗潛使他震惊之事實在太多。他吶吶道:“真的不是 鎮威侯之命。” 朱宗潛道:“姑且相信你的話不假,但這個武大人必是武瞻的兄弟子侄無疑。我再問 你,東厂內金豹級高手這一部門,可是一直由這個姓武的掌管?” 袁負沒有法子揣測對方曉得多少密。 現下他迫問不休,無异露出一線生机。 當下不敢不從實答覆,道:“不錯,一直是他主持。我們通通是他出面禮聘的,所以都 只听他調度。但我們等閑也見不到他,通常都是由陸副使大人陸宣忠指示机宜。” 朱宗潛哦了一聲,道:“那么這個武大人已經是中年以上之人了?他本身懂武功嗎?造 詣如何?” 袁負道:“武大人乃是奇才怪杰,雖然比我年輕,但一身武功修為,胜我們甚多。不過 比起朱大俠的蓋世神勇,卻又顯得無法匹敵。” 朱宗潛微微一笑道:“那個陸宣忠是他的師兄弟,對不對?他們出身於什么家派?你想 必略有所知才是。” 袁負目瞪口呆地望住朱宗潛,心中很難判斷出朱宗潛說武、陸二人是師兄弟一節,倒底 是猜的?抑是早已知道? 但無論如何,他的深不可測,已令袁負無法抗拒。 當下答道:“不錯,他們是師兄弟,陸大人還是師兄呢。他們好像是昆侖派的,但又似 是天山派的,我們都弄不清楚。” 朱宗潛頷首道:“夠了,我且問你,東厂派出這么多高手潛入江湖,居然做出殺人越貨 之事,是何緣故?” 袁負身軀一震,面色泛白,答道:“我不知道。” 朱宗潛何等精明,登時曉得這個問題十分嚴重。 袁負之所以如此震駭,想是由於問題太大,假如東厂方面發現他漏机密,不但定要殺 他,恐怕還要株連親族。 因此,袁負可能宁可自己送了性命,也不敢漏。 他一向不做沒有把握而又太過勉強之事,當下搖手道:“算了,我收回這個問題。不過 其實你即便告訴我,也不致於被你的上司查出。” 袁負連連搖頭,道:“朱大俠太以低估我們了,但無論如何,兄弟決不敢露一言半 語。” 他乃是极老練的江湖道,一听朱宗潛不再追究,頓時明白對方用心,不由得十分感激。 因此投桃報李,也就暗示對方一句,叫他不要低估東厂實力。 朱宗潛自然省得此意,略一沉吟,道:“你們對付褚姑娘,目的不外是在我身上。我希 望你能設法勸阻這個卑鄙的手段。這樣咱們誰也不欠誰的情,你瞧怎樣?” 九指翁袁負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因為他一條性命,總算已可以保全。 他默然尋思片刻,才緩緩道:“對付褚姑娘之計,亦是曹大人所獻。兄弟雖然有心答應 這個條件,俾可換回一命,無奈此事很難辦到,是以無法應承。” 朱宗潛點頭道:“那就算了,這位曹大人也在洛陽嗎?” 袁負頷首示意,口中卻應道:“兄弟亦不能答覆。” 要知他拒絕答應勸阻對付褚姑娘之舉,其實是暗示了解決之法。 那就是朱宗潛殺死曹洛,即可解決。換了別人,也許悟不出他言外之意。 朱宗潛懂是懂了,卻奇怪他何以忽然處處以“暗示”回答自己? 難道說有人正在附近竊听?因此他立刻再提另一問題,以作進一步試探。 現下果然証明了袁負是認為有人在旁邊竊听,大概他瞧見了什么跡象。 由於這跡象是在他的對面出現,朱宗潛背后沒有眼睛,當然瞧不見了。 他作一個請他走路的手勢,口中卻冷冷道:“你左也拒絕,右也拒絕,莫非連命也不要 了?” 說時,袁負突然轉身遁走,越牆而去。 朱宗潛從這一點卻又推測出對方縱然有人匿伏左近,也不會瞧見這儿的情形,所以袁負 才轉身逃走。 如若匿伏左近之人有瞧見此處情形的可能,他就只有倒躍疾逃,免得露出破綻來。 這時袁負已逃得無影無蹤。 他口中怒哼一聲,接著自語道:“算了,我也懶得追他,這個糟老頭沒有什么了不 起。” 一面說著,一面走入偏殿。 目光到處,不禁心頭大震,背上立刻沁出大量冷汗。 原來殿角站著一人,面露惶恐之容。 這人正是早先抓住了褚玉釧,其后被他點住穴道的勁裝大漢。 他這刻獨自縮在角落,极為恐懼。 褚玉釧沒有在他手中,而是不見了蹤跡。 朱宗潛震惊流汗之故,便是因為這個勁裝大漢怎會解開了穴道?褚玉釧又不見影蹤? 可見得這儿一定曾經出過事。 他深知以那大漢的功力造詣,絕無自己打通穴道的可能,可知必是另有別人進來過。 扼要的說法,便是當他与袁負、戈遠他們對敵之時,有一個武林高手潛入此殿,不但擄 走了褚玉釧,同時又拍活了這個大漢的穴道。 自然以這位高手的造詣,無聲無息地擄走褚玉釧毫不困難。 并且由於他能拍活這位大漢的穴道,可見得他的造詣极深,所學极博。 他屹立在那大漢面前,盡力使自己冷靜下來。 那大漢以為他要取自己性命,駭得面色如土。 朱宗潛總算是冷靜下來,舉目打量全殿,曉得除了側面离地丈許的窗洞之外,便只有從 大門入殿。 他的目光落在那大漢身上,冷冷道:“你既被人拍活穴道,為何當我進來時,竟不逃 走?莫非有意与我放對一拚嗎?” 那大漢震惊地道:“在下怎敢跟朱大俠放對?在下實是气力尚未恢复,無法縱躍。” 此言一出,朱宗潛馬上迫前兩步,伸手抓住他胸口,從角落中揪出來,細細查看。 很快就查出這個大漢雖是被人解開了穴道,但勁道手法略有偏失,是以這個大漢一時未 能恢复体力。 他目光如刀的逼視著對方,問道:“救你之人是誰?” 那大漢忙道:“在下根本沒見到人,朱大俠務必相信在下之言絕無虛假。” 朱宗潛一把推開他,道:“諒你也不敢哄騙於我。” 他在殿內慢慢地踱了一個圈子,情緒波湯得十分劇烈。 只因這些跡象在旁人來說,一定推測不出什么頭緒。 但朱宗潛卻明白了不少事情。 第一點是來人身手之強,大出他意料之外。 因為他從那大漢穴道被解救一事上,推測出來人根本不識得他的點穴手法,全仗本身的 武力卓絕,硬是以絕強內力破解,所以那大漢才有這等現象。 如若識得朱宗潛的點穴手法,這大漢當時就能恢复如常。 第二點是這人极可能一直跟蹤著自己,所以也從靠近殿頂的窗洞鑽入,完全跟著他走過 的路線。 第三點是這人手腳之俐落干淨,身手之高強,在在顯示出他智勇雙全,非比尋常高手。 換言之,他的智謀定可跟朱宗潛相比。 這一點從他跟蹤朱宗潛而不曾讓他發覺,便是极有力的証据。 這么高明的對手,竟在暗中對付自己,教朱宗潛焉能不大為駭然。 尤其是他已擄走褚玉釧,等如胜券在握。 今后他只有被動捱打的份儿了。 除非他能夠馬上設法扳回劣勢,例如立刻查出此人來歷,并且把褚玉釧救回來,這才有 机會反敗為胜。 他舉步走出殿門,心想剛才九指翁袁負一定是見到那名手下探頭出來,所以赶緊改用暗 示方式。 他走到大門口時,突然想到這個擄走褚玉釧之人,會不會就是那位身量特高,袁負叫他 “竹竿精”的那個老和尚呢? 自然這個可能性很小,但仍然值得一查。 他在崖邊向下眺望,全無人影,當下轉身走入寺內。 他早先提及佟長白守在外面的話乃是假的,事實上他獨自來此,一直在遠處遙望著井、 褚二人的蹤跡,暗中保護。 到發生事情之時,他赶緊奔來馳援,其時褚玉釧已遁入寺內了。 他一面向寺內走去,一面想道:“假如是那個老僧弄的手腳,他有什么動机使他這樣 做?若是別人,又會是誰呢?我且句別的僧人查問一下,瞧瞧能不能查出這個老和尚的底 細。” 他很快就找到一個僧人,談了半天,那個和尚表示本寺沒有這末一個老僧。 朱宗潛一听可就急了,心想倘若這個老僧本是与戈、袁他們同党,故意演出那一幕戲瞞 過他,這就糟啦! 他眼睛一轉,迅即掣出長刀,凶惡地抵住那個僧人的咽喉,厲聲道:“胡說,我明明親 眼見過他,你最好老老實實的告訴我,否則我就要了你的性命。” 他一直都很客气地向那僧人詢問,此刻突然翻臉,极為凶惡,把那僧人駭得魂不附体。 丙然他立刻就打听出那個老僧法號悔往,在本寺修行了十年之久。 他雖然不是住持大師,也不管手中之事。但由於他精通佛典,人又极好,所以地位甚高 全寺僧侶都被他囑咐過,不可向外人提及他任何的事。 原來朱宗潛到底是非凡之士,剛才他一急之下,竟想到那悔往老和尚會是戈、袁他們的 同党。 幸而他迅即恢复冷靜,悟出這個老和尚可能囑咐過其他僧眾,不要向外人漏他的事情因 此,他曉得客气探詢定必失敗,唯有改變態度才行。果然,他一翻臉,就打听了出來他們走 到一座禪院內,那僧人指住一間房門,道:“這就是他的居室了。” 朱宗潛放掉他,一逕上前推門。 那道木門應手而開,房間占地不大,加上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別無他物,是以一目了然 他走進去,在床底下拉出一口破舊箱子。 掀開一看,箱內只有几件僧服,最底下卻是一張度牒,証明他的确是正式出家的。 從房內各物上查不出任何線索。 朱宗潛皺皺眉頭,忖道:“悔往老和尚即使是真真正正的出家,跳出三界紅塵。但以他 一個昔年混得很不錯的武林人物,總不免還有一些物事留在身邊。這儿沒有任何一件隨身之 物,莫非他已曾回來取走?” 轉念之際,目光在房間內巡視不已。 從桌子后的窗戶望出去,外面是個院落,但只有很矮的磚牆,象徵式地圍住。 院牆外則是一片古木蕭森的樹林。 他從窗戶躍出去,一逕跨過圍牆,在最靠近的几株古樹下面慢慢的走著。 他變目宛如鷹隼一般查看這些古樹的樹身,果然發現其中一株的樹身,似有异狀。 朱宗潛泛起一絲微笑,舉步走過去。 定睛一瞧,查看出這一處必是經過悔往老和尚精心設計,用一塊樹皮,塞住一個天然洞 穴。 若然不是小心細察,決計瞧不出來。 他用長刀輕撬,果然把那塊樹皮撬起來。 這個密的洞穴內,一定藏放著悔往老和尚以前的東西。 只要取出來看看,當可發現极有用的線索。 甚至可立即曉得他以前是什么人。 他收起長刀,伸手出去,到了洞口之時,突然停住不動,一個念頭掠過心中,使他感到 自己是不是已變成一個太過多疑的人。 原來當他的手伸到洞口之時,陡然生出一种警覺,怀疑這個洞穴之內,會不會是一個陰 謀詭計?是以他馬上停止了伸入洞內摸索的動作。也因此他泛起那個念頭,暗想自己是否變 成太敏感多疑? 其實他多疑小心,正是他出道以來一直得利的主要原因。任何人處易於他這种環境之 中,若是在任何時机中稍一大意,定難保存性命。 因此,他盡避心中暗笑自己太過多疑,但那只手卻不肯伸入去。 腦子開始過快繁忙地活動起來。 首先是他考慮到袁、戈二人的身份名望,在武林中都屬一流之列。 悔往老僧既是他們的對頭冤家,自然他的地位亦是旗鼓相當。 那么,以袁、戈他們這等老江湖,能不能發現這個密的藏放物件的地方呢? 這個答案無疑是肯定的。那么,既然瞞不過袁、戈他們,悔往老僧難道推想不到? 因此,結論是這個樹身上的洞穴內不會藏放任何重要物件。進一步推測,這儿可能是個 陷阱,好教袁、戈他們吃點苦頭。 假如自己做了袁、戈等人的替死鬼,豈不冤枉? 是故無論如何,他都不可大意行事。 他回頭一望,選中一根樹枝,迅即折下來,除掉枝葉,末端恰好有一根岔枝,他略略留 下一點,便變成一個鉤子。 他用這根有鉤子的樹枝,探入洞內,感覺到好像鉤住什么物事,當即小心地往上提。猛 可感到樹枝一震,同時亦見到一道白光在洞穴內一閃即逝。這時他手中的樹枝已下半截。 朱宗潛心中叫聲好險,但仍然不十分注意,只因以他的一身修為造詣,那洞穴內的利刃 未必能傷得了他。 他側耳一听,洞穴內已沒有其他聲響,當下先用樹枝再行試探,然后才伸手入洞,摸到 一塊又厚又重的鋼板,心知剛才必是這塊鋼板從上面掉下來,鋼板下面是鋒利的刃口,是以 把樹枝閘斷了。 他抓住那塊精鋼打造的閘刀,提將起來,雖是不能取出,卻可以瞧見閘刀的刃口,但見 那刃口呈鋸齒形,不過与普通的鋸齒刀不同之處,便是這閘刀的鋸齒又尖又長,齒身甚窄, 倒像許多兩寸長的鋼針排列起來一般。 朱宗潛忽覺掌心直冒冷汗,駭然忖道:“這把閘刀如此設計,簡直是太凶毒了。縱然是 武功再強的人,也將禁受不起。” 原來這般設計的閘刀,雖然未必能把武功极強之士的手臂閘斷,但由於刃口設計得特 別,定能傷殘筋骨,絕對無法醫治得好,那條手臂有如閘斷了一樣,永遠報銷作廢。 朱宗潛自然曉得厲害,故此連冷汗也給駭出來了。 他再伸手入去,摸到一包東西,拿起來時感到好像被什么東西絆扯了一下,知道那就是 使閘刀落下的原因。 取出那包物事一瞧,体積不大,份量甚輕,外面用油紙緊裹。 使勁捏几下,里面有一塊硬物。 他退開几步,打開油紙,竟有七八重油紙之多。 最后出現一塊跟手掌差不多大小的竹簡。 這方竹簡色作金黃,潤澤光致。 一面刻有三四株竹樹,但枝葉零落,似是業已枯萎。 另一面則鏤刻得有极精細繁雜的圖案,一時之間,沒能瞧出那是什么。 朱宗潛把竹簡隨手放入囊中。 忖想了一下,迅速撿拾了一塊石片,用油紙包好,放回樹洞之內。 接著提起閘刀,直到可見刃口之時,以兩指夾緊往上推去。 丙然听到喀噠一聲,閘刀不再落下。 他便抬起樹皮,封住洞口,一切恢复原狀。 這塊閘刀是否會具有同樣效力,他可不得而知。 目下只是姑且一試,假如仍然有效,能夠毀去東厂高手的一只手,當然很好。 即使失效,亦沒有什么損失。 他再經過寺院而走出大門,一路都碰不到人影。 外面亦杳無人跡,於是沿著山路奔落去。 不久,就到了伊水邊的大路。 但見一輛馬車仍然在樹蔭下。 此車乃是井溫、褚玉釧乘坐抵此的。 他過去一瞧,車內有個体,正是井溫的心腹手下,也就是那個赶車的大漢。 朱宗潛查看過此人傷勢,但見胸口凹陷,伸手一摸,胸骨已碎。 他皺起眉頭,尋思了一下。 眼見那四健馬不耐煩地掀鼻打呼嚕。 當下一躍上車,策馬駕車往回走。 他慢慢的駕車駛行,一面動腦筋清理許許多多的思緒。 他已獲得一些零碎的資料,但一時間卻沒有法子拚湊起來。 走了一程,路旁樹林突然閃出一人,滿身血漬,背負長劍,頭發蓬亂,面色蒼白。 朱宗潛立刻勒馬停車,俯身望著這個人,道:“原來是井溫兄,果然不出我所料,會在 路上碰見你。” 井溫目光投向車廂,依然甚是銳利。 朱宗潛道:“里面是你手下的体,你傷勢如何?” 井溫道:“不太重,但也不輕。” 朱宗潛道:“那么上車吧,我們還有不少事情要做。” 井溫惊訝地投他一瞥,便登車坐在他身邊。 朱宗潛道:“你先驗看死者傷勢,我們才商議。” 井溫依言檢查死者傷勢,回到前面座位時,道:“他只受到胸前一擊的硬傷而死,這個 取他性命之人,不但功力絕強,而且干淨俐落得很。可惜看不出是什么兵刃和什么家派手 法?” 朱宗潛道:“照我的看法,這里面另有文三。” 井溫素知朱宗潛智慧絕世,不禁哦了一聲,精神一振,等他說下去。 但听朱宗潛道:“听你的口气,可知這死者武功不弱,是以被人一擊斃命,你就推斷出 對方功力絕強,方能如此。但事實上他根本沒有還手的机會。因為我從現場的地面以及查看 他身上衣服以及頭發鞋子等等,都能証明他從沒有動過手,是以十分整齊干淨,以我的构 想,他最先是被人用迷藥弄昏,放置車廂內,這才加以擊斃。” 井溫一怔,道:“真的?但他也是個老練之人,豈能那么容易被人迷倒?” 朱宗潛道:“這一點以后定可查出,我這個推測除了上述的線索之外,倘有一個极有力 的証据。” 井溫道:“什么証据?” 朱宗潛道:“當我發現体之時,除了衣服頭發齊整如常之外,七竅也沒有流血,此是最 重要的証据。” 井溫皺起眉頭,不解地望著他。 朱宗潛道:“凡是遭受這等硬傷而死之人,是要七竅流血,最低限度口角也會流出鮮 血。但他居然沒有,可見得不但是事先被迷昏失去知覺,而且是在車內才遭擊斃。由於不曾 移動之故,口中鮮血便不曾流出。” 井溫在鼻中唔一聲,探手入囊,口中說道:“你的觀察力實在高人一等,使人不由得不 佩服。” 他隨即若有所思地仰頭望天,久久不語。 他手掌中捏著一件物事,那是一個精鋼打造的圓筒。 這枚鋼筒內藏特制的火藥和毒針,一按机鈕,強力的彈簧把火藥和毒針射出去。 毒針可以深嵌入骨,或是深入腑臟,做成极嚴重的傷勢。 如是普通高手,單是這十餘支毒針就可以立刻要了性命。 退一步說,即使尚未身死,那一蓬特制火藥見風即燃,噴在身上,立刻變成一個火人, 雖是在地下打滾,亦無法壓熄。 設計制造這宗暗器的人,早在二十多年以前被仇家亂刀分。 武林中的傳說認為這是孽報,因為這一宗暗器太過歹毒可怕,神仙碰上了也難逃一死。 二十多年前的武林人物,一听“毒針魔火”之名,無不魂飛魄散。 井溫思潮起伏,記起自己不久以前的遭遇,側眼瞧瞧朱宗潛的身影,不由得打個寒噤。 原來他早先因褚玉釧從洞中沖出遁走之時,敵方之人陣腳一亂,戈遠大喝道:“袁兄快 追,兄弟獨自對付這便行了。” 袁負果然率了手下,覓机從戰圈中脫身,急急追去。 井溫雖已負傷,但他功力深厚,气脈韌長。 這刻獨自對付戈遠,大可一拚。 那戈遠的紫金環亦极是神妙勁厲。兩人旗鼓相當的激斗了數十招。 井溫可就心急起來,猛沖出戰圈,放步飛奔。 瓣遠緊緊追赶,不肯就此放過他。 自然他是怕井溫阻撓袁負他們搜尋,所以定要把他纏住。 井溫知道急也急不來,決意先把戈遠引開,自己才乘隙繞回寺內,相机營救褚玉釧。 當然這刻他還不知道褚玉釧業已上車逃走了?抑或還躲藏在寺內? 他和戈遠在山岭間捉迷藏,好在這一片山岭石窟极多,奔逐不久,總算把戈遠甩掉。 然而戈遠一直在搜尋他,井溫須得躲避過他的搜索,躲來躲去,不覺已繞出老遠。 他在一個石窟內置藏了片刻,再也查听不到追兵聲響影蹤。 當下走出石窟,往前潛行數丈,忽見大路就在山腳。 井溫暗自忖道:“我從大路繞回去,瞧瞧馬車在不在,就曉得褚玉釧是否逃脫啦!” 當下迅即奔下山去,到了山腳的樹林內,突然感到傷口甚疼,气力減弱大半,心中不禁 大惊。 他深知自己如若沒有气力,不能与敵人一拚的話,怎能保護褚玉釧呢? 當即停步解衣,查看身上傷勢。 事實上他的傷勢真不輕,左臂及肩背上的兩處傷口,都流出大量鮮血。 由於失血過多,使他气力銳減。 驀然,一聲笑聲傳入他耳中,發笑之人似是沒有惡意,甚至一听而知此人甚是和善。 當下轉眼望去,丈許外的拭瘁轉出一人。 此人身穿長衫黑褂,年約三四旬左右,身材微胖,面上堆笑,當真是一團和气。 他脅下挾著一把雨傘,好像是出遠門的商賈一般。 井溫万万想不到在這等僻靜之地,竟會碰到一個生意人,不禁訝然道:“你是誰?” 那人含笑走過來,答非所問地道:“先生你身上都是血跡,若是在路上被過往之人見 到,一定大惊小敝,惊動官府,鄙人替你想個辦法。” 他已走到近處,突然間揮傘攔腰一掃,勢道勁厲之极。 井溫倉卒間揮劍封架,鏘的一聲,運人帶劍被他掃出七八尺。 餘勁猶在,不由得一跤跌倒。 他急急提聚气力,疾躍起身,厲聲喝道:“你是誰?” 但見這個商賈模樣之人面上笑容如故,仍是那么和气可親。 好像剛才不是他出手,而是別人襲擊井溫一般。 他這种自我控制的功夫极是到家,換了別的老辣江湖,即使襲擊別人之后尚能含笑,這 笑容也一定含有別的意味。 但他卻和初時全無改變,可見得此人心胸何等的深不可測。 井溫從他那把鐵傘一掃之威,曉得他功力深厚卓絕,莫說現下自己業已負傷,即使未曾 負傷,恐怕也不是他的敵手。 像這般武功造詣之人,武林中真找不出机個。 加上他外表上的特徵,便是那和气可親永遠不變的笑容,使他想起一個人。 登時大為凜駭,道:“尊駕莫非是獨霸南七省的安順安老師嗎?” 那商賈模樣之人道:“好說,好說,鄙人正是安順,外號笑里藏刀,井三當家想必也曾 听聞過,据鄙人所知,井兄你的武功造詣甚高,剛才那一下已試出你負傷后流血過多,以致 沒有气力。我隨身帶得有刀傷靈藥,乃是少林寺制珍品,名為三寶丹,每一副是子母兩粒, 一粒內服,一粒化水外敷,不消須臾,体力即可恢复如常,傷口也很快愈合。” 他掏出一個小方盒,打開來倒出一枚比鴿蛋略大的蜡丸,又道:“這外面的紙盒亦不是 凡物,能夠隔絕冷熱,所以三寶丹可以隨身攜帶,不怕体溫影響藥力。” 他丟掉盒子,蜡丸托在掌心,舉步走過來。 井溫長劍略略向前推出數寸,變成极為凌厲的架式。 安順這時也不能不煞住腳步,笑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呀?” 井溫冷冷道:“常言道是無功不受祿,安老師對兄弟并無所求,何以舍得這等貴重之 物?即使安老師藏有甚多,毫不在乎舍送一丸,但兄弟卻不敢接受。” 安順道:“這話有理,所以鄙人得赶快說個明白,你敷服此藥之后,即須替我辦一件 事,如若成功,從此之后,你在我保護之下,一輩子逍遙自在。” 井溫嘿嘿冷笑道:“兄弟未碰見安老師以前,也能逍遙自在地活下來………” 安順擺擺手,阻止他插咀,道:“當然我說的話另有原因,你等我說完了才回答不遲, 我現在先說出要你去辦之事,就是殺死那朱宗潛。” 他口中“殺死朱宗潛”這句話,有如迅雷一般劈在井溫頭上,使他感到有點昏頭轉向。 他瞠目望住對方,心中卻一片紊亂,全然猜測不透他在耍什么詭計。 安順笑嘻嘻的接著道:“你殺死他之后,有兩大好處,一是可以把褚玉釧姑娘娶作妻 子。二是我不但不把你交給黑龍頭兄,還要負起保護之責,付給你滿意的財富,讓你和嬌妻 在我勢力范圍之內逍遙過日。當然這件事進行時須得十分密,絕不讓第三者得知。因此,朱 宗潛的朋友們亦不會找你算賬。” 他一提到褚玉釧,頓時使得井溫怦然心動,但也十分憂慮起她目下的安危。 殊不知褚玉釧這刻就在附近的一株高樹上面,她已被點住穴道,既不能動,亦不能做聲 但神智清醒如故,也听見底下這兩個男人的對話。 井溫哼一聲,道:“褚姑娘的安危未卜,這筆交易將來再說吧。尊駕的三寶丹兄弟不敢 拜領。” 安順笑道:“別傻了,我若不是已把她從重圍中救出,安置在安全地帶,焉能与你談條 件?你看,這是不是她頭上的飾物?” 他不但拿出飾物作証,并且扼要迅快地把朱宗潛如何出現,其后在外面對付袁、戈二 人,他則趁机擄走褚玉釧經過說出。 這么一來,井溫不能不相信他,因為那些飾物尚可解釋是褚玉釧奔逃之時遺跌地上,被 他拾去。 但這一番經過曲折詭奇,決不可能編造出來。 他也意味到對方拿褚玉釧的安危為要脅。假如他不接受的話,安順將把褚玉釧處死。 井溫怕的只是這一點,其次就是安順要擒下他送給黑龍頭這一宗。 他叛出黑龍寨之事,外間全無別人知悉。 但這安順似乎有神鬼莫測的神通,居然查了出來。 黑龍寨對付叛徒的手段,當然极為慘酷惡毒。 假如他一定逃不出安順掌心,那是宁可自殺,也不能落在黑龍頭手中。 他沉吟不語。 安順道:“現在已沒時間容你考慮了,我著這樣吧,你先敷服過三寶丹,始行決定。因 為一旦你答應的話,就得立刻行動,也許這刻朱宗潛已离開潛溪寺,駕車返回城里。” 他試探地迫近井溫,對方果然把長劍垂下。於是他捏碎蜡丸,里面有兩顆金黃色的藥丸 安順給他一粒,囑他吞服,另一粒則捏碎了,在傷口。 然后替他包扎,再穿好衣服。 安順一面替他包扎,一面說道:“我這儿還有一筒『毒針魔火』,你將毫不費力就射殺 朱宗潛。我所以要你恢复体力之故,便是因為你一發動之后,須得立刻逃開,行動非极快不 可,免得被他抱住,來個同歸於盡。此外,現下京師東厂方面,派了不少高手來對付朱宗 潛,你亦須避開他們,迅即南下,才能确保安全。” 他的話都無懈可擊,處處設想周到。 井溫腦海中泛起和褚玉釧在鶯飛草長,杏花春雨的江南雙宿雙飛的情景。 不由得心馳神醉,已失去拒絕的力量。 何況他一旦拒絕,反過來就是褚玉釧慘死,他也落在黑龍頭手中的可怕景象。 然而井溫可也不是平凡人物,他曾經當過黑龍寨三寨主的高位,自然除了武功之外,倘 有一套本領,才能高踞在那個凶手集團內的三寨主寶座上。 這刻他腦海中同時又泛起一幅景象,那就是這個外貌如商賈,其實是宇內著名“兩惡” 之一的笑里藏刀安順,滿身是火,能使人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那就是說,當井溫傷勢已包扎過,体力業已恢复。只等對方把“毒針魔火”交給他,他 就能使對方立刻毀在這宗天下無雙的暗器之下。 假使井溫乃是凡庸之士,在這個魔頭面前,決不敢動這等歹毒反擊的念頭。 霎時間,傷勢已包扎停當。他略一調息,果然感到体力亦已恢复了七八成。 安順笑嘻嘻的取出一個精鋼打制的圓筒,道:“這就是『毒針魔火』,任是宇內一等一 的高手,若被此物暗算,決計無法逃生,憑著你种种關系,一定可以和朱宗潛接近,其時你 只須一接机鈕,這個當代奇才就毀在你手底了。” 他一直說著,卻不把鋼筒交給井溫。 說完之后,他似是查听什么聲響,走開七八步。 但四下并無异狀,安順的目光又轉到井溫面上。 井溫發覺他這對目光中,好像含蘊譏嘲的意味,心中方自一動。卻見他一揚手,把筒拋 過來。 井溫連忙謹慎小心的接住。 這宗物事到手,情勢就大不相同,井溫略一檢視,已明白如何發射之法。 他隨手比划一下,筒口有意無意地指住安順。 他們相距不及一丈,假如這宗暗器真的有如傳說那么厲害,以安順的功力身手,也很難 躲得過殺身之禍。 安順一直盯著井溫,面上笑容如故。 井溫比划了几次,最后筒口一逕指住對方,這個姿勢的确隨時隨地可以發射出毒針和魔 火。 井溫淡淡的道:“這宗暗器的威力大概真的很厲害,假如在下仗著此物,与安老師你翻 臉動手,不知安老師其時如何應付?” 安順道:“你既沒有輕舉妄動,可見得真是個識時務的聰明人。我不妨先告訴你一件 事,那就是万一我受人暗算而死,褚玉釧姑娘固然治不了,連你也活不過三天。” 井溫訝然道:“這是什么意思?” 安順道:“很簡單,褚姑娘和你一樣,都讓我下了毒,假如三日內沒有我的獨門解藥, 定遭慘死。” 井溫微微一笑,道:“有時迫不得已的話,來個同歸於盡亦無不可。” 安順道:“這話亦有道理,但難道朱宗潛的性命比之褚玉釧和你自家兩條性命還要重要 嗎?我可不信。” 井溫道:“這倒不是重要不重要的問題,而是你的允諾如何能使我相信定必實行?假如 我依計行事,把朱宗潛殺害了,到頭來仍然不免一死,那么,我何必去做這种損人不利己之 事?何況這件暗器用過之后,恐怕再也無法威脅得著你了,你說是也不是?” 笑里藏刀安順道:“這話說得极是,但鄙人做事向來不肯留任何把柄,今日也不例 外。” 他手中雨傘突然蓬一聲彈開,圓圓的傘面,足可以遮掩他整個人。 他嘻嘻笑道:“這一把雨傘妙用無窮,防身卻敵,不過是其中的一端。” 井溫登時明白對方乃是恃此防身利器,所以不怕他以“毒針魔火”反噬。 相信他這柄雨傘的傘面,必能防火,而且面積這么大,毒針雖是厲害,亦無奈他何。 只听安順又發出和气可親的笑聲,道:“我以前不用此傘,故此江湖上無人得知。此傘 是我在七八年前,無意中得到這『毒針魔火』,為了防御這等惡毒的暗器,便精心設計了這 么一柄,我定名為“百寶傘”。攜帶時既不惹人注目,使用時,妙用無窮,算得上是我平生 得意之作。”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怎么樣,你決定了沒有?” 井溫嘆一口气,把那筒“毒針魔火”收下囊中,道:“瞧來我已經沒有選擇啦!” 安順略略提高聲音,道:“好,你答應暗殺朱宗潛了。那么你就到大路邊的樹林內等 著,他不久定會駕車經過,你可上車与他同坐,就在這一段路上,必有机會施展暗器。” 他想了一下,又道:“你得手之后,即管揚長回到洛陽,可在周公廟門口等我。剩下之 事,我自然會收拾得干干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這句話一直在井溫腦海中回響。 尤其是這刻,他已和朱宗潛并肩而生,左手探入怀中,捏住那筒“毒針魔火”。 他深知這宗暗器霸道無比,天下罕有儔比。 現在他隨時隨地取出來,拇指一按机括。朱宗潛雖是蓋世英雄,也即將化作飛灰,絕無 生理。 朱宗潛當然不曉得,沉聲道:“我猜想井兄一定在山岭間甩掉戈遠追蹤,然后繞到大 路,瞧瞧馬車,便知褚姑娘可能逃掉。所以我特地駕車緩行,等你現身。我也曉得井兄乃是 鐵錚錚的人物,今日之事,定必耿耿於心,認定責任全在你身上。” 井溫心緒紊亂,漫然應了一聲。 朱宗潛忽然有所警覺,但他仍不動聲色,又道:“其實井兄不必如此自責,今日之事, 禍首在我而不在你。還有一點,兄弟可以告訴你的,就是褚姑娘雖是失蹤得十分奇怪,表面 上全無跡象可尋,其實在我朱宗潛看來,卻不難把她安然救回來。” 他說話之時,井溫已悄悄拿出“毒針魔火”。 但听到最末的一句,不禁怦然心動,立即把暗器塞回囊中,道:“朱大俠此言使人大為 振奮,只不知朱大俠是否能把計划漏一二?” 朱宗潛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只要你井兄肯合作,定能迅即得手。” 他說這話時,极小心地觀察井溫的反應。 井溫果然怔一下,露出尋思的樣子。 朱宗潛迅快想道:“這件事大有古怪,假如不是另有別的隱,則他決不會有此等反應, 而是欣然答允才對。現在既然試出隱情重大,我須得立刻搶制先机才行。” 只听井溫道:“你要我如何合作?” 朱宗潛答道:“你一定辦得到,這個計划且讓我再考慮過細節,始能奉告。” 他仰天閉目尋思片刻,才道:“當真簡單不過,只要你說實話就行啦!” 井溫還未開口,突然感到右手脈門一緊,頓時全身無力。 他這一惊非同小可,曉得以朱宗潛的功力,決計無法掙扎。 因此,他動也不動。 朱宗潛又在他耳邊道:“井兄快說實話,如若耽誤了時机,便無异於聚九州之鐵鑄成大 錯。” 他們這輛馬車在大路上緩緩駛去,大約駛行了十餘丈,突然間“砰匐”一聲大響。 遠遠望去,但見馬車大半起火,駕車約兩匹健馬駭得亂嘶亂叫,反而在當地打滾。 一條人影從林中閃出,放步疾奔,瞬息間已奔到起火的馬車處。 他一眼望去,但見前座有個人全身著火,面目已變成一塊焦炭,瞧不出生前樣貌,甚至 連衣服亦通通焚毀,無法辨認出任何跡象。 這人正是“兩惡”之一的笑里藏刀安順,他一揮鐵傘,擊中兩匹健馬的馬頭。 緊接著伸手抓住轡頭,猛可向崖邊推去。 一陣震耳暴響起處,那輛馬車已沿著山崖斜坡滾下去,霎時間連馬都滾入山溪,隱沒水 中。 安順拍拍手,好像要拍掉手掌上的塵污一般,滿意地回頭向大路的另一邊望去。 但見樹下站著一個人,身軀靠住樹身,面色慘白,此人便是奉命行事的井溫了。 安順道:“干得不錯,再往前一點,就很難收拾得如此干淨了。你敢是受爆炸之力震得 不大舒服?” 井溫道:“是的。” 他喘息一下,又道:“褚玉釧呢?” 安順笑嘻嘻地凝瞧著他,過了片刻,才道:“難道你竟相信我當真會把褚玉釧交給你 嗎?” 井溫面色一沉,道:“原來你已存心耍賴,但我卻是迫不得已,只好依你的話去做。” 安順道:“那也不一定耍賴,假如你出得起鉅款,把她贖回去,你們仍然有机會复 合。” 井溫道:“這种勒索手段,以你的聲名地位,也不嫌太卑鄙無恥么?” 這話說得很重,常人實在不易忍受。但安順卻一點也不在乎,面上笑容如故。 他揮揮手。道:“我先走一步,或者有人出的价錢比你高得多,那時我就對不起,要把 褚玉釧交給人家了。” 井溫忙道:“慢著,你到底要多少錢?你不妨開出价錢。” 安順道:“你們黑龍寨歷年賺進大把的銀子,算來總有千万之數。我也探知黑龍頭喜歡 把銀子埋藏在地下,你們各人只知自家經手埋藏的地點數目,這消息确也不确?” 井溫有气無力地道:“不錯,敝寨的龍頭大哥曾分別讓我們獨自窖藏銀子珍寶,他說這 樣將來每人都有一筆鉅金可以養老。” 他說話之時,探手人囊,取出一個油紙封套,又道:“這里面就是我經手的窖藏,藏鏹 逾十万之數。” 安順道:“你倒是十分爽快之人,這筆交易一定做得成了,但十万之數未免少了一 點。” 井溫道:“本人經手只有這么一處窖藏,這話只不知安老師信也不信?” 安順點點頭,道:“大概不會假了。” 他舉起百寶傘,遙指井溫,又道:“接住吧!” 只听“滴”的微響一聲,一點白光疾射出去。 井溫雖是听見他喊“接著”卻怕上當,詐作不聞,迅即側身避開。 那一點白光卻擊中一根幼細樹枝,掉落地上。 井溫掃瞥一眼,原來是一粒白色丹藥。 安順哼一聲,道:“那是解藥,總算你命不該絕,因為若不是有樹枝擋了一下,這粒解 藥飛入林內,決計找不回來。我的規矩是每人只給一粒解藥,你自己錯過,那是你自家的 事。” 井溫拾起丹藥,嗅了一下,但覺得清香扑鼻,似乎真是解藥。 正不定主意要不要吞服,忽然耳邊響起一陣細微的語聲,道:“万勿服用,提防有 詐。” 井溫心念一轉,仰天笑道:“我們都是長年在江湖上奔走之人,有一句話說出來,安老 師想必也不會見怪。” 安順和顏悅色地笑道:“是不是怀疑我的解藥?” 井溫道:“正是如此。” 安順道:“這是人情之常,但你如若不吞服,等到毒發身死,可別怨我。” 井溫道:“我目下是否已曾中毒,尚未可知,單憑安老師一句話,自是尚有存疑,等到 果真感到不适,我才吞服解藥,諒必仍來得及。” 安順道:“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好吧,你明天上午辰時三刻以前,可到周公廟門口會 晤,到時你才把藏鏹圖交我,我也把褚玉釧還給你。” 井溫抗聲道:“為什么要等到明天上午?” 安順面色一沉,冷笑道:“我叫你怎樣做就怎樣做。” 井溫沒奈何,只好拱拱手,道:“那么我先走啦!” 安順道:“這才是識時務的英雄,你先走一步,我還有些事須得料理。但你記著別耍花 槍,例如偽做另一份藏鏹地圖,我自有辦法查得出來。” 井溫蹣跚舉步走去,不久,身形就消失於大路轉彎處。 安順走入樹林,毫不遲疑地往深處奔去。 他奔到一處,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但見他目光所注的樹上,枝椏間橫擱著一人。 安順放下雨傘,躍上樹去,解開繩索,抱住那人躍落地上。 他發出极為和悅的笑聲,伸手拍活對方穴道,才道:“褚姑娘,你嫁不嫁給井溫?” 褚玉釧淚痕滿面,秀發散亂,与她一向雍容華貴大不相同。 她恨聲道:“當然不嫁給他。” 安順道:“但你非嫁給他不可,這是我的命令。” 褚玉釧心想若是說不听他的命令,勢必激怒他,被他當場侮辱,因此并不作聲。 她早先听到安順對付井溫時的奸狡机詐,曉得此人外表雖是和善可親,其實比毒蛇還要 可怕。 安順哈哈一笑,又道:“常言道是女人善變,果然不假,你知道朱宗潛已死,可就愿意 嫁給井溫了,對不對?” 褚玉釧嬌軀一震,兩行珠淚奪眶而出,失聲道:“什么?朱宗潛死了?” 安順道:“不錯,井溫剛才已得手,朱宗潛全身著火,頃刻間化作一堆白灰。” 褚玉釧覺察出他說的不是假話,不禁失聲尖叫,猛可雙手齊出,向安順面上抓去。 她十只玉蔥似的手指,都長得有尖長指甲,常人如被抓中,定要滿面流血。 但安順是何許人也,豈能讓她抓中,只見他身形陡地移后數尺,快如閃電。 褚玉釧抓個空,叭噠一聲摔在地上。 安順似是喜歡見到別人憂急痛苦,放聲大笑,道:“喂,你想不想替朱宗潛報仇?” 褚玉釧听得清楚,仰起頭沖口道:“當然想啦!” 安順道:“殺他之人是井溫,我也送你一件物事,就可容容易易的取他性命。” 褚玉釧呆了一下,突然把面龐埋在雙臂彎中,放聲大哭。 安順嘻嘻的笑著,自言自語道:“這樣扒伏在地上大哭,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唔, 我明白啦!她一方面痛心朱宗潛之死,恨不得為他報仇。井溫雖是行凶之人,罪責不輕,但 她對井溫到底尚有多少情份,這是她最大的矛盾。嘻嘻,我倒要瞧瞧她怎生決定?” 他連退數步,伸手往樹根一摸,卻摸個空。 當即低頭瞧看,但見樹根處那柄雨傘已失去影蹤,這一惊非同小可,面上長年的笑容也 消失了,面色大變。 斜對面數丈許外的一株大拭瘁面,轉出一人,發出一陣大笑,聲音勁朗震耳,顯示出他 內功深厚無比。 安順急急收攝心神,定睛望去。 但見那人左手執刀,右手提劍,英姿颯颯,丰神俊逸,正是最近崛起於武林宛如慧星般 大放光芒的朱宗潛。 褚玉釧也停止哭泣,抬頭張望。 一見果真是他,不禁叫道:“哎,你是人還是鬼?” 朱宗潛道:“當然是人,你躺著別動,等我收拾了這個家伙再說。” 話聲甫歇,刀劍齊動,鋒芒如吐,指住安順,然后舉步向他迫去。 他腳下發出“哧哧”的步聲,不快不慢的向安順迫近。 安順忙提聚功力,但覺對方气勢凌厲,意志堅凝,刀劍上發出陣陣令人心悸膽寒的殺 气,森森涌到。 這等威勢天下無与倫比,安順那么功力精湛而又閱歷丰富之人,也感到抵擋不住。 但安順又深知万万不能后退,只要被對方迫退半步,就失去了先机,成為捱打的局面。 況且他一旦后退,對方威勢頓時倍增,此時對方出手一擊,真有無堅不摧的威力,僅僅 是這一擊也很難接得下來。 安順那么厲害的人物,面對朱宗潛強大無儔的攻勢,終於也抵拒不住,退了一步。 朱宗潛手中刀劍受到感應,頓時光芒暴射,刀光劍气潮卷而去。 他右手使的是師門傳劍法,左手則施展雷霆刀法,冷電精芒,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网,宛 如翻江倒海,奔雷掣電般攻去。 安順早知万万退不得,既然不能不退,便只好全力尋求死里求生之途。 他身子后移之時,左手已劈出一記掌力,雄渾無比。 但這一記掌力碰上了劍气刀光,有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不過他已從這一下接触中,証實了對方的刀劍果真有無堅不摧的力量,并非徒具外型威 勢。 這樣他只有逃命一法。 但听他口中發出刺耳難听的笑聲,宛如空山荒谷之中,隱隱傳來瘋人似的狂笑聲一般。 他的身子也同時离地,稍稍向前扑出。 兩下一湊,安順的身形登時被劍气刀光网住。 但見安順在冷電精芒中手舞足扎,好像浮沉在刀劍光浪之中。 一眨間,一倏人影极迅疾地從刀劍浪濤中飛出,一個起落,帶著刺耳的厲笑聲,穿入林 中。 當地只下朱宗潛一人,他橫移丈許,一只腳跨過褚玉釧,便屹立不動。 褚玉釧听得聲響,慢慢抬頭,扭頭來向上面望去,但見朱宗潛面色沉凝,額上現出汗 水,雙目微閉,正在調息運功。 他跨立在自己身上,自然是提防敵人去而复轉,再把她擄走。褚玉釧明白了他的心意, 不禁大為感激。 她沒敢出聲惊扰他。 餅了一會,朱宗潛長長透一口气,刀劍入鞘,把她拉起來道:“姑娘受惊了,恕我保護 不周。” 褚玉釧道:“我該謝謝你才是,你可是受傷了?” 朱宗潛淡淡一笑,道:“這安順是宇內兩惡之一,但心机武功無不高出佟長白之上,怪 不得近年來武林盡讓這些凶殘邪惡之人橫行,敢情真是厲害不過,我和他硬拚了七招,功力 不免略有損耗,但安順也被我刀气刺傷內臟,總算給他吃了一點苦頭。” 他走到一株拭瘁,在草叢中摸出一把雨傘,在手中,份量沉重异常。 那傘柄上共有五個樞紐,朱宗潛略一查看,可不敢隨便按動,當下挾在脅下,另一只手 扶住褚玉釧,走出樹林。 到了大路之上,朱宗潛囑她稍候,自個儿向伊水奔去。 但見河水滾滾流動,當下住雨傘,運功一扔。 那柄沉重异常約雨傘直飛出去,落在河中心,霎時沉沒。 他扶著褚玉釧往回走,心中感到十分為難。 因為假如把褚玉釧送回家去,無异是把她送入虎口。 就現下所知,已經有三路強敵打他的主意,一是笑里藏刀安順。 二是東厂方面高手。 三是黑龍寨活骷髏宋炎。 這三路人馬都非同小可,即使讓丹青客井溫這等高手日日夜夜保護她,但任何一路人馬 他都擋不住。 可是朱宗潛他自身尚有要事,豈能因褚玉釧之故,長期留在洛陽? 反過來說,他亦不能不顧而去,因為她的災難完全是由自己而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