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裡逃生】
街河上的防舶,這刻都點上燈,沿河望去,但見繁星密佈,弦管均符歌在夜風
中沸騰能耳,顯現出一片繁華熱鬧。
靠近龍王廟繁盛街道的幾條胡同,是著名的玩樂去處,案按楚館邵張燈結彩.
迎賓接客,是以不但走馬王孫、紈胯子弟喜次流連,即使是普通的遊人,也大都要
來看∼看。
在這些銷金絕窟之中,有些班子來自揚州,有些來自蘇、抗,有些則是京、津
成本地的北地胭脂,各自高張艷幟,惹得那些達官貴人和富商巨賈都紛效蜂蝶輕狂
,呼朋引類,夜夜盛筵,真個說不盡的博麗風光、冶艷景像。
公孫元波在席上所有的人之中看來最是年輕,不過他也和席上其餘八九個人一
般,雖是穿著便服,卻看得出是食俸當差的吏人。
這一家“迎春館”的姑娘們川流不息地進出,伺候這些都有點惡勢力的大爺們
,因此當簾子挑起,進來一個女子時,那些已唱了不少酒、正在喧鬧調笑的客人們
,都沒有加以注意。
公孫元波看起來也有酣然酒意,他身邊的姑娘小菊剛好走開了,所以他有餘暇
斜眼瞧看門口的女子。
他只看見這個女子的側面,但見她面頓和頸子的皮膚都雪白奪目,甚是嬌嫩可
愛,然而那只高挺微鉤的鼻子卻將這一切都破壞了,使人不能想像她會是個美貌女
子,也就是說,雖然她的輪廓眉目都長得很好,但這只鷹鼻,卻足以把所有的美感
都破壞無遺。
席邊那個彈琵琶的歌女,在浮瓊佳音中,剛好唱到“我想著香困少女,但生的
嫩色嬌顏,都只愛朝雲暮雨,哪個育風雙騖單?”席上便有三四個人大聲喝采叫好
。公孫元波忽然瞥見簾邊的鉤鼻女子抬起玉手,他大吃一驚,煥然向右方數去的第
三個火撲去,把他推跌地上。
他這麼一撲,不但碗盤跌了一地,發出大片瓷碎的脆響,並且還有幾個人被他
一齊撞翻,滾跌地上,一時叫聲和罵聲大作。
但這時候在公孫元波和那個被他推落地上之人所坐高椅的靠背正中,卻各多了
一支袖箭,深深嵌入板內。
假如他們不是及時倒下,這兩支勁道十足的袖箭,無疑都已經釘在他們身上了
。
公孫元波身子才碰到地面,已經借力一滾,雙腿微微縮起,恰從人縫和桌椅間
滾過,到了牆根。ˍ他迅即躍起來,在一片喧聲中向門口望去,打算過去對付她。
可是目光到處,這個鉤鼻女子已經不見蹤影,而門口的簾子亦被扯掉。
公孫元波心中方自一動,感到不妥時,便見一支長箭勁射入屋,來勢之快,宛
如閃電。
他已來不及用任何方法擊落那箭,幸而他乃是在門口右方的牆下,外面之人根
本看不見他,是以此箭並非向他射到。
這支勁箭一閃即隱,隨之而起的是一聲慘叫。
公孫元波轉自一瞥,但見剛才被他推倒的那個中年人當胸中箭,一望而知心臟
已被貫穿,死狀甚慘。
他捨去正門,衝入內問,迅即從後窗躍出去。此時他不但沒有絲毫醉意,反而
矯健得如生龍活虎一般。
出得後窗,趕快轉到前面,但見大門外有人影晃閃,似是剛剛奔了出去。
他技步追出,外面巷中有不少行人。公孫元波這時實在沒法子辨認剛剛奔逃出
來之人。
才走出七八步,猛然感到刀風襲頭。他叫聲“不好”,已知道這是一個行人從
後面揮刀劈來,當即一側身避過刀勢,左腳順勢向後撐蹬,“啪”的一聲,已踢向
那人小腹。
那個偷襲他的人,小腹只中了一腳,身子立時向後飛拋,口中慘叫一聲,大概
已活不成了。
公孫元波一腳得利,卻是頭也不回,身形仍向前奔,但才衝出大半丈,對面兩
個行人一下子掀去外衣,齊齊亮出兵刃,一個使刀,一個使劍。
他們只擺開門戶,就逼得公孫元波不能不煞住腳步。
此時迎春館內一片喧嚷駭呼,真有驚天動地之勢。
照這種張揚鼎沸的情況看,馬上就會有巡邏的官兵和捕快趕到現場。
公孫元波發現這兩個截住去路的人,刀劍擺出的招式都十分奇奧,氣勢堅凝,
顯然皆是功力深厚的武林高手。
在這一剎那間,公孫元波已將整個形勢想了一遍。他估計這兩個攔路截殺之人
,都必定練有某種絕藝,並且無疑是專門用以攔路襲擊的武功,所以與這兩人萬萬
不可硬拚。
由於他們沒有戴上面罩,本來的面目已經暴露,雖說巷中光線暗淡得很,但在
練過武功之人來說,已經是夠看得清楚了。
他們既是暴露了面目,顯然已有充分準備佈置.認為定然可以取他性命。
但這一點正也是他們的弱點,因為公孫元波只要能夠拖延一點時間,等到駐城
官軍和捕快們大量湧到時,他們非躲開不可。
總而言之,公孫元波只要設法拖延時間.就可以逃出對方的天羅地網。
他雙手在靴邊抄出兩把匕首,一個虎撲,衝向右方便刀的大漢,惡狠狠地揮動
匕首,欺身刺戳。
那個大漢眼中精光一閃,似是奇怪他何以這般剽悍,竟敢搶攻!
大漢同時略一提對,迅急劈出。
公孫元波的一對匕首,較之人家的長刀短了一截,是以對方如迅雷般的一刀,
登時把他進撲之勢逼住,還不得不交叉匕首,硬架這一記。
兵刃相觸時,發出一陣震耳的叮哨聲。公孫元波被敵人這一刀震退兩步,不禁
心頭一凜。斜刺裡一道劍光迅即捲到,原來是使劍的大漢已經出手從側面攻到。此
人的動作迅速利落,一點時間也不浪費,顯然是增長襲擊暗殺的高手。
公孫元波拚命向前一俯身,滾過敵人這一劍,反手還了一匕首,敵人果然“涮
”地躍開。
但這麼一來,他已陷於腹背受敵的險境中。
使刀的大漢揮刀斜劈,取他頸側動脈要害。公孫元波雖然用匕首架開,可是已
經手忙腳亂,手腕也震得有點麻木酸痛。
他迅即以背靠貼巷牆,以便減少被攻擊的面積。此法對付一般的人有用,但目
下這兩人皆是武功精強之上,效用就大打折扣了,而且這麼一來,他便注定不能突
圍逃走,只有挨受攻擊的命運了。
那兩個大漢都泛起獰笑,向他一步步逼近。
公孫元波明知險像環生,兇多吉少,可是他仍然感到一絲安慰,那就是他現在
至少已逃過了亂箭穿身之危了。
原來當他看清情勢,曉得自己唯一的機會便是拖延時間之際,他腦海中突然泛
起那支勁疾異常的長箭把那個人射死之事。
他頓時恍然大悟,得知對方敢於公開截殺,也不掩起面孔,敢情是仗著高處尚
有這一個箭手在監視之故。
當然此箭大有來歷,不比凡弓俗翎,所以公孫元波才如此戒懼,不敢讓那箭手
有機會對付自己。
就是因為那支勁箭不同凡響,所以公孫元波才冒險奮身撲攻那兩個武林高手。
搏鬥之勢一成,這兩人便反而成了他的掩護,使高處那名箭手受到妨礙而不能發箭
。
不過現在他的情勢也沒有改善多少,只不過陷入另一種危機中而已。
公孫元波心知今日若想逃出大劫,只有智取,無法力敵。當下顯示出他那過人
的冷靜特性,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心中仍不慌亂,迅快地動腦筋,找尋脫身之法。
巷外的街道上,已隱隱傳來唁喝和雜沓的蹄聲,一聽而知是維持治安的官兵和
捕快們的聲響。
使劍的大漢首先發難,“剛剛剛”劈刺了三劍。
公孫元波單用左手匕首,“鉻骼骼”連續封架了三招。
右方的大漢趁隙出手,刀劈如大鵬展翅,斜抹他腰腿之間。
公孫元波右手的匕首已有點夠不上,就算可以挑中敵刀,但決計難逃左方長劍
夾攻的毒手。
在此等情況之下,他只好拋棄了所有修習很久的把式,自己另創卻敵之法。
他背脊微微一弓,借那巷牆的阻力,猛可跳起兩三尺,雙腳縮起,接著向使刀
大漢胸口蹬去。至於他手中的兩把匕首,已經決定完全用來對付左邊的攻擊。
他這一跳和一縮,敵刀便落了空,而他借巷牆抵住後背之力,迅急蹬出的反擊
,來得怪誕之極。對方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反擊能夠攻出這麼遠,是以雖然迅即躍退
,卻已遲了一點,被他雙腳蹬中胸口,發出“砰”的一聲。
與此同時,使劍的敵人施展精妙的劍法,一招“玉女投梭”,創光惡毒地攻來
,直取頸上要害。
公孫元波雖然來不及查看對方使的什麼招數,但他卻感覺得到自己致命的弱點
是在頸子的部位。
恰好他一腳險中另一個敵人,所以能借那反彈的力量拚命扭開上半身,左手不
管三七二十一,把那口鋒快的匕首使勁扔擊敵人。
敵人那口長劍從他頸邊擦過,只差那麼一點就被刺中。公孫元波在百忙中,仍
然感到劍鋒上傳來一陣徹骨的寒冷,令人魂飛膽落。
他的匕首亦沒有擊中敵人,這個使劍的大漢一看同伴中腳受傷,怒喝一聲,左
手劍訣化作掌式疾劈。
這一掌劈中公孫元波的小腹,公孫元波的身子被震得贓牆飛開五六尺之遠才掉
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使劍的大漢定睛裡去,只見公孫元波俯扒在地上,動也不動,於是他那張兇悍
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提劍行去,要向公孫元波補上一劍,卻聽到使刀的同伴大聲呻吟,同時巷子
兩邊都出現了很多人影。
靠近街道那邊的巷口,不但人喧馬嘶,同時還有許多盞燈籠正要人巷。
使劍的大漢馬上改變主意,迅即奔上前拉起同伴,挾著他躍過了巷牆,很快就
消失在黑暗中。
這時在胡同內幾家妓院出來的人以及打巷口那邊進來的官兵,都看見有人拿著
刀劍躍出巷牆。
許多人都鼓噪起來。七八名軍士衝到公孫元波倒僕之處,燈籠光照耀下,但見
他手中還握著一把匕首。
領隊的校尉是個壯健的中年人,微微皺起的濃眉顯示出他的機智。
他吃驚地親自動手,把地上的人翻過身子,道:‘攸!怎麼是公孫元波?”
一個軍土道:“他活不成啦!”
那校尉面色一沉,抱起公孫元波!
另一名軍上碰了先說話的伙伴一下,低聲道:“別多嘴,那人是官長的朋友。
”
那梭尉抱著公孫元波,大踏步行去,來到肇事生端的迎春館,一徑進去。
一個漢子滿面堆著驚煌的笑容,道:“趙老爺你來得好,若是換了別位老爺,
那就慘啦!”
趙老爺面色沉寒.冷冷道:“我來你們也好不了。”
他發覺口袋中多.一件沉甸甸的物事,不問而知乃是一封銀子,最少也有二十
兩重,當然是這個漢子巧妙地塞入他貸中的。地也知道這些人手法利落得很,一定
不會被別人看見。
那漢子低言道;“趙老爺.屋子裡有一個死人.小的已經受不了啦!”
那梭尉眼睛一瞪,想道:”‘這一.是俺的朋友!”
漢子忙道:“啊!啊!那又不同啦……’”他看了一眼義道:“公孫老爺也是
熟人,他出了什麼事呢‘!把他放在這邊的一刊和好不好?”
姓趙的校尉不作聲,跟他行去,到了屋內一個房間裡,便將公孫元波的身體放
在簡陋的木板床上。
他們迅即離房,趕去查看和勘驗那邊的命案.出房之時還把房門帶上掩好。
床上的公孫元波突然睜開眼睛,把憋了很久的那口氣吐f出來.但卻又皺皺眉
頭.好像什麼地方有點疼痛的樣子。
他雙手探入衣服裡面摸索了一陣,解下一副肚兜似的物事,拿到眼前翻看一下
,但見那個肚兜表面上仍然完好,可是拆開面上那層夾布,便看到裡面還有一層厚
約一寸的黑色皮革。
裡面這層厚厚的皮革已經有一部分裂開,露出一排整齊的薄鋼片。
這個特製的肚兜,碎裂之處乃是被那個使劍之人掌勢劈中,才變成這等模樣。
如果沒有此物抵消了那一記掌力,公孫元波自然已經活不成了。
他迅即將肚兜丟在床底下,整理好衣服,又從懷中掏出一些藥物,很快吞嚥了
。
過了一陣,他臉上忍著的疼痛神情漸漸消失。
外面人聲噪亂,似乎除了原先的官兵之外,又來了不少公門捕快。
這個房間內,桌上總算還有一盞殘燈,發出暗淡的光線照耀著。雖然可以看見
房中的景像,但這個破敗簡陋的宙間.加上這一盞欲滅的殘燈,卻使人不禁泛起了
淒涼孤寂之感。
這等景像,正好像公孫元被目前的處境,竟也是如此慘淡灰暗,前途茫茫,似
乎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不但是他個人如此,連同他所效忠的主人,也同樣處於可悲的灰暗境地中,整
個大環境都對他們十分不利。
剛才席上中箭死去的,是潛伏在對方內部的得力人員.今日的宴會,乃是迫切
中的安排,以便迅即從他那兒接取一些關係重大的案件。可是這一次木但失敗了.
而且由於他急切中出手掩護搶救那個人,連他的身份也暴露出來,因此才有後來攔
路襲殺之舉。
照早先的情形分析,對方分明亦得到正確的情報,洞悉這個宴會的隱秘。而對
方不但徹底摧毀了他們的計劃,並且將計就計,利用“同舟共濟”的心理,故意在
眾目瞪陵之下,向那人施以暗算。果然馬上就把他的身份揭穿,隨即加以襲殺。
公孫元波沮喪了一陣,才努力振作起精神,自己安慰自己道:“他們終究沒有
把我殺死,所以還算不得大獲全勝。我知道自己被殺死的老胡是極富心計機謀的人
,也許他亦曾預防到有失而暗中留了一手亦未可知……”
他迅即跳下床,奔到窗邊,從縫隙向外面望去,目光一轉,已看見對面的後屋
頂似乎有人蹲在那兒,遙遙察看這邊的動靜。公孫元波馬上就聯想到射死老胡的那
支勁箭,心下大加凜惕。
公孫元波略一計算距離,發覺那人所蹲之處,距剛才飲酒作樂的房間,至少有
十丈以上,在形勢而言,倒是十分吻合,恰可居高臨下,望見房中飲宴請人的動靜
。
、在這等黑夜之中,相距遠達百步以上,竟能夠一箭中的,而且勁遭強絕,貫
穿了胸膛,這等箭術,即使是字內第一流的武林名家高手,也不能不驚駭汗下。尤
其可異的是如此強勁的長箭,發出時居然不聞弓弦響聲,而破空之聲亦完全不聞,
可見得此箭速度之快,簡直已是超過聲音,是以箭到之時,尚未聞屍。
公孫元波忖道:“這名箭手,無疑用的是‘三寶天王’的嘴金灣’。聽說在這
張寶谷之下,已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送了性命。”
他看了一陣,忽見對面屋頂上的人影隱沒不見,似是已經離去,當下心中稍感
寬慰。
窗外稍遠處的院落,燈炬高舉,照得明如白晝,有不少荷戈佩刀的軍士正在走
動。
其時正當明憲宗成化末期,恰當太監何直弄權之後,天下人心洶洶不安,中外
為之騷然。
這大名府與京師相距三四百里,城臨漳、衛二水之北,是通往魯、豫兩省的重
鎮。依照明代兵制,各郡府皆設衛所。由於近年盜賊蜂起,道路不靖,所以較大的
郡府,治安都漸漸依賴各衛所的官兵。因此這迎春館發生血案時,在巡邏中的總旗
趙武才會聞風馳來,處理此案。
這時有些捕快和軍士,走出大門外仰首四望。
公孫元波曉得他們正在踏勘發射長箭的地點,心想那名兇手已經走了,哪裡還
查得出眉目?他忽然看見一張熟面孔在院落內的人影中晃來晃去。這張面孔他死也
不會忘記,因為此人正是早先持劍襲擊他、最後劈了他一掌的人。
所有的人,包括總旗趙武和本府捕快頭領,都不敢向他問話,更不敢妨礙他的
行動。
公孫元波自然曉得個中原因,敢情這個相貌剽悍之人,穿著的是款式質料都特
別的衣服。那是一襲青色的竣緞長衫,腰身處略略收緊,與一般直腰身的長衫不同
,佩著寶劍,舉止間流露出飛揚跋扈的神氣。
這種衣服,正是直屬無子的東廠和錦衣衛的外出便服。這東廠和錦衣衛,前者
是皇帝特設的一個機構,由寵信的太監主持,專門偵察朝臣行動,權力極大,任何
官吏,都可以羅織罪名,陷於刑獄中。
東廠最初創自明成祖,當他尚是親王之時,便設立這個機構,偵伺在南京的建
文帝以及宮廷內的動靜。
到他即帝位之後,便用這個機構專門偵察臣屬,以防有謀反逆叛之事。
到憲宗成化十三年春正月,命設西廠,由太監何直主持,偵察外事。廠址設於
靈濟宮前,選錦衣官校百餘人任職,不論是大政、小事、方言、巷語,都在刺探之
列,如有所疑,即可擅捕用刑迫供。
但是西廠到了五月時,由於羅織了幾件大案,使得朝臣人人都既自危,而又憤
激。大學上商格上疏力諫,憲宗終於撤去西廠。不過才過了一個月,又恢復了西廠
。
這一回,直到五年後,何直之寵稍衰,才於成化十八年三月罷撤西廠,中外為
之歡欣鼓舞。
此後,直到正德武宗即位,才又復置西廠,後來太監劉道優誅,西廠才永遠裁
撤。但東廠卻仍然如故,一直到明代鼎革為止。
由於東、西廠在有明一代不知冤殺了多少忠臣義土,所有朝臣無不畏之如虎。
因此後世史家認為,明代中葉以後政治敗壞的原因,都是因東、西廠之權。有人說
,明代的政治,在制度上,權力分執於六部尚書手中。在習慣上權力是操於內閣,
但事實上,天下權柄都總攬子東、西廣的太監手中,可見得東、西廠為害之大了。
但明代的君主,除了東、西廠是他們的耳目之外,最早的還是“錦衣衛”。該
衛是明太祖所設,京師共有二十衛,其中十二衛是天子的親軍,用以保護宮禁。
錦衣衛執掌巡察緝捕和辦理詔獄之責,衛中的刑具十分殘酷。死於毒刑下的,
不知有多少人!
上面說到的東、西廠和錦衣衛,事實上就是君主的耳目,不論換什麼人主持,
免不了潛求暗訪奇才異能之上做他們的爪牙。
公孫元波見到的那個佩劍長衫大漢,一望就知道是東廠的旗校。他們除了武功
超群之外,還有天大的勢力作後盾。只要是在官家任職之人,無不知道他們的權勢
和厲害,所以誰也不敢惹他們。
這時公孫元波暗暗捏了一把汗,如果這廝要察看一下自己的死活,趙武當然不
敢拒絕。一旦見面,他見自己未死,必定動手,而這刻自己內傷未愈,決計不是他
的敵手,結果必死無疑。
但見這個剽悍大漢東看看,西看看,卻沒有詢問什麼,忽然走出大門,揚長而
去。
公孫元波鬆一口氣,又等了一會,總旗官趙武推門進來。
他見公孫元波沒有死,又是驚訝,又是喜歡,道:“元波,你們到底搞什麼鬼
?”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一場無妄之災,連我自己也搞糊塗啦!”
趙武道:“依我看來,今夜之事可大可小。鬧大了的話,我老趙只好等著人頭
搬家。”
公孫元波故作不懂,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武愁眉不展地道:“什麼意思?哼!廠裡的人也出現了,我處置得稍有不當
,腦袋非搬家不可。”
公孫元波心知這回當真可能連累了老朋友,頗感歉疚,但自己的秘密身份決計
不能洩露,當下只好說道:“你別發愁。我連夜逃到別處,永遠躲起來就是。只要
我不露面,他們就不會查究了。”
趙武道:“你有把握躲得過他們的耳目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啦!我只不過是大名府的一個小吏,認得我的人有限得很
。我隨便往哪兒一躲,只要不碰見那個傢伙,就沒事啦!”
他說到這裡,胸中充滿了殺機。敢請他已聯想到如果能殺死那個使劍的人,危
險就去了大半。餘下還有一個可慮的人,就是那個鉤鼻女子,但好在她鉤鼻的特徵
十分顯著,不難迅即查出,亦殺以滅口。
趙武可沒有察覺公孫元波眼中射出的可怕光芒,沉思地道:“不錯,你躲起來
,我也把這個隱瞞起來……”
他微微揚手,可是握著拳頭,所以不知道他捏著什麼。
公孫元波敏感地猜想他拳頭中一定藏著老胡想傳遞的情報,登時大為焦急渴望
,恨不得馬上搶過來瞧瞧。,他表面上卻裝出一點也不在意,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
趙武的話,說道:“老趙,我往哪兒藏起來好呢?”
趙武想了一下道:“當然是遠走高飛,到南方去,越遠越好。”
公孫元波心生一計道:“對,就是這樣決定。我這一去,今生今世,不知道還
有沒有機會和你重聚。咱們就在這裡握別……”他伸出手去,聲音和態度都非常誠
懇熱情。
趙武也伸出手來,但卻先將手中之物換到左手,才與他相握。
在這一瞬間,公孫元波已看見那是一張紙條。
趙武已感慨地道:“唉!你說的不錯,咱們當真是後會無期了。我的老友又少
了一個。”
公孫元波覺得自己老是想看那張紙條之舉,實在太過卑鄙,於是決心暫時忘了
此事,懇切地握住友人的手。
誠摯的友情,暫時溫暖了他的心,使他在這驚濤駭浪和波詭雲活的生涯中,感
到無限平安與寬慰。
可是那張紙條,公孫元波到底還是忘不了。
他本來想坦白地把看一看那紙條的渴想心情告訴趙武,請求他給自己瞧瞧,然
而他在宦海官場中打滾了這些日子之後,深知人性的奇妙。例如拿目前這件事來說
,趙武的冒險庇護,已經足以說明他為人的尚情重義,可是公孫元波若是鄭重和坦
白地求他交出紙條,趙武的反應不是不肯,而是會很鄭重地探詢原委,方始決定要
不要交出。
這是因為公孫元波的這種態度會引起趙武的疑慮,所以加以重視之故。
.1回.
公孫元波決定玩一點手段,他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問道:“你手中的紙條是幹
什麼用的?”
趙武道:“是撿到的……”
公孫元波淡淡地“哦”一聲,道;“你還有閒情逸緻檢廢紙玩麼?”
趙武道:“這是在死者手裡撿到的呀?”
公孫元波道:“給我瞧瞧。”
他說這句話時,仍然是不大感興趣的聲調和態度,可是他內心卻非常緊張。他
故意淡漠含糊地索取這張紙條,完全是避免引起對方重視的一種手法。
趙武道:“沒有什麼看頭……”
公孫元波聽了這一句話,那顆心頓時向下一沉。
幸而趙武已經伸手攤掌,現出那張已皺成一團的紙條,接著說道:“你要瞧就
拿去吧/公孫元波心頭一陣狂喜,面上可不敢有絲毫洩露,同時伸手去取的動作也
不敢太快。
那張紙團終於至IJ了他手中,他暗暗舒了一口氣,同時以感激的心情念了一聲
佛號。
他展開紙條一瞧,但見上面寫著八個字,寫得甚是端正工整,那是:“滅燭留
奚,樂在其中。”
公孫元波皺眉道:“他這話無聊得很……”
趙武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公孫元彼道:“上一句是說姐兒讓他留宿之意,下一句‘樂在其中’可不必解
釋啦!”
趙武叵而仰天一笑道;“若是如此,哪一個男人不曾得過快活的,他說的倒是
不錯。”
公孫元波隨手丟掉那張紙條,以表示他完全不把這張紙條當作一回事,但他腦
筋卻轉得飛快。
他迅速村道:“這張紙條,大概是老胡準備在沒有機會與我當面說話時,便交
給我。何以見得呢?因為一則這張紙條的字跡十分端正工整,可見得是慎重考慮過
之後才小心寫下的,如果不是有作用在內,何須寫得如此鄭重?二則他臨死時還捏
在手中,可見得本有傳遞之意……”
既然要他留宿妓院,他今晚就不能離開此城了。因此他頂得設法說服趙武,使
他也認為有改變計劃之必要才能。
他故意沉吟一下,才道:“趙兄,你看我現下離去,會不會碰見那些人?”
趙武點頭道:“這倒是很可慮之事。”
公孫元波道:“不如這樣:我索性躲在此地,過個一兩天才乘夜逃去。你看可
使得麼?”
趙武道:“此地人多眼雜,而且人人都來的,只怕不甚穩妥。”
公孫元波道:“對方也必定會這麼想,認為我若是沒死,必定想法子逃得遠遠
,豈敢躲在人人來的窯子中?所以我若是躲在一個靠得住的姐兒的房間裡,他們一
輩子也找不到。”
趙武道:“你瞧哪一個姐幾靠得住呢?”
公孫元波道:“你去辦你的事,我有辦法。”
他把趙武支走之後,自己從後窗翻了出去,他離去以前可沒有忘記拾起那張紙
條。
房間後面這一邊,也有不少人走動。公孫元波仗著熟悉地形,行止都得到最佳
掩護,兼以動作迅速,是以不久就溜到一座院落中。
他繞到一扇窗子後面,定一定神,側耳傾聽了一陣,四下沒有可疑的徵兆,這
才鬆了一D氣,設法窺視屋內。
這一扇窗戶,不管有沒有關上,都難不住公孫元波,而他所以如此小心,卻是
因為他剛才提氣走動之時,小腹似乎隱隱作疼。
此是內傷的征像,雖然不嚴重,但若是碰上強敵,就大受影響了。
是以他現下決計不可發生任何意外,尤其是他好不容易又獲得了老胡的情報線
索,勝券在握,更不可失敗。
屋內燈火明亮,他的目光從窗縫透入去,只見銀燈之下,一個妙齡少女正在更
衣。
她這刻不但把外衣脫了,連內衣也解了一半,露出骨肉停勻的身段。在燈光下
,肌膚如雪,甚是使人遇想。
公孫元波心中叫聲“不妙”,眉尖為之大皺,但他的目光卻不捨得移開。
那個女子不知為何掉轉身子,竟變成向著窗子。因此,公孫元彼此時把這個紀
年玉貌的美女一覽無遺。
冷風踢颶,吹得公孫元被的脖子一片冰冷。但窗內由於生著爐火,是以那個美
女雖然裸露著整個身體,也沒有寒意。她以優美的動作,把目一套寬鬆的便服穿上
。
公孫元液透一口氣,心中暗道:“老天爺千萬保佑,別叫人發現我扒在窗戶上
偷看才好。”
他恨不得趕快進去,為的就是伯被人看見蹤跡。偏偏這個身材健美、眉目嫵媚
的女子正在更衣,如果他一闖入去,她准會驚得尖聲大叫,以致驚動了別人。這便
是他不敢貿然入屬之故了。現在她雖是穿上衣服,但外間不知有人沒有,所以公孫
元波仍然不能冒失,還須咬牙熬下去。
那個女子終於走出內間,接著傳來林壺輕碰和傾茶的聲音。
公孫元波不再客氣,輕輕揭開窗戶,溜入房中。
窗戶開會之際,雖然有寒風灌入,幸而為時甚短,所以大概外房之久不會發覺
。
他迅即藏身床尾的帝慢裡面,但見帝后有一個光致精美的木馬桶,還有一個男
人用的便壺。雖然這些物事尚未使用,所以不會發出異味,但心理上總是大受影響
,他不由得聳肩苦笑一下。
過了一陣,低微的步聲傳了入來,接著聽到一聲呵欠。
公孫元波從簾縫望出去,但見入房之人只有那美女一個,此時大為放心。
他知道這個美女上床以前一定會進來∼下,假如她一撥開帝幄,赫然發現一個
男人之時,定會驗得魂飛魄散。因此他連忙低聲道:“小桃,別害怕,我是公孫元
波……”
那個名叫小桃的美女,仍然免不了嚇一跳,接著看見公孫元波走出來,這才透
口大氣,浮起了笑容。
公孫元波向裡面指一下,低低問道:“有人麼?”
小桃搖搖頭,長長的秀髮向兩邊飛揚,風姿甚美。
她道:“你怎麼偷偷躲在這兒?小菊可知道?”
公孫元波道:“她不知道。”
小批咬住嘴唇,面靨上的表情似瞑似笑,道:“不行,她知道了,我定要被別
人罵死……”
公孫元波搖搖頭,表示不是偷歡之意。但小桃接著道:“況且胡二爺剛剛遭遇
慘禍。你們是朋友,我更不可以跟你……”
公孫元波焉能不知道這個道理?在當時的窯子裡,講究很多規矩。這些姐兒雖
是賣笑的神女,談不到貞操和感情,但現邊是她們不許與老相好的朋友押呢,正和
“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相同。
他苦笑一下,在整得厚厚的椅子上坐下,道:‘叫。桃,我此來並不是要偷香
竊玉。雖然我很喜歡你,但你說得不錯,現在絕對不行……”
小桃訝道:“那麼你來幹什麼/她的自尊心沒有受到損害,因為公孫元波的話
說得很有技巧。
公孫元波歎一口氣,道;“你先給我喝幾口熱茶,好不好?”
小桃本來拿著一壺熱茶,雖然她已喝過,但這等小事倒不必計較。她輕輕“啊
”了一聲,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一手按住他的大腿,一手把茶壺送到他唇邊。
她們受過訓練,對於服侍男人,已經是出眾了。因此公孫元波盡可以放心,不
伯地會把整壺熱茶都准入他嘴巴裡,而且他這樣喝法既舒服又香艷,實在是一種享
受。
公孫元波鼻中嗅到她的香息,口中喝著又香又熱的茶,舒服之餘,便不禁記起
早先所看見的豐滿玉體了。
他微微瞇起眼睛,端詳這個青春煥發的俏麗女子,目光迎大到她高聳的乳脯,
恰好從她寬鬆的衣領,窺見挺起的白皙肌膚以及一道深深的乳溝。他趕快移開目光
,免得自己想入非非。
小桃當然看出來了,只微微笑一下,道:“別怕,我不會吃了你的。”
公孫元波道:“胡說,男人也怕女人麼?”
小桃道:“你如果是個無賴,當然不怕。”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我竟應該遺憾自己不是無賴了,是麼?”
小桃道:“是的。”她很自然地一擺柳腰,便坐在他的膝上了。
他們的表現已經十分親呢,這個健美的女郎已經自動投懷送抱,只等公孫元波
決定是“大嚼”抑是“放棄”。
小桃的行為當然不是沒有把握。要知公孫元波風度翩翩,相貌英俊,為人一向
溫文有禮,加上他們時時見面,笑濾不禁,是以小桃報早就喜歡這個年輕人。若不
是礙於當中有一個小菊——公孫元波的相好——的話,她早就向地勾引了。
現在她口中雖然說“不可以”,但她的行動,卻顯然地表示“可以”
公孫元波心知如若處理得不好,她一氣之下,可能使他此行目的完全失敗。
他腦筋一轉,登時有了計較,當下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裝出滿面憂愁煩惱之色
。
小桃驚訝地道:“你怎麼啦?”
公孫元波道:“我在本地站不住腳啦!”
小批道:“為什麼廣公孫元波道:“因為有人要殺死我!”
這話若在平時,她抵死也不信。但剛剛老胡中箭慘死,她親眼所見,印像猶深
,影響之下,馬上深信不疑。
她道:“這怎麼辦?你快逃走吧!”
公孫元波道:“要逃走也得想個穩妥辦法,現在人家一定在外面守著。”
小桃道:“這話正是,你有什麼打算呢?”
公孫元波道:“我想躲到明天半夜才溜出去n當然我不能躲在小菊那兒,免得
被人猜到,把我搜出……”
小桃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大有虎落平陽的淒涼況味,當下不禁激起無限的同
情,沖口說道:“那麼你就躲在我這兒吧,好不好?”
公孫元波感激地道:“我此來正是希望你肯收留我……”
小桃苦心中充滿了高貴的行善情操,態度更為溫柔地道:“你在這兒一定沒事
,誰也想不到的,不要說什麼收留不收留這種話。”
公孫元波點點頭。他雖然裝出可憐的樣子,但舉止間仍然十分康灑。
小桃更覺得義不容辭要幫助這個本路的英雄,而且還不能勾引他,否則就變成
意義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了。
她起身走到床邊,展開裝被,一面道;“你睡在這兒,我到外間和碧兒睡…﹒
﹒‘”
公孫元波擺手道:“萬萬不可1我在這兒躲著之事,連那丫置也不可得知,怕
只怕她不知高低輕重,洩露了口風。”
小桃苦心一陣蕩漾,道:“那怎麼辦呢?”
公孫元波道:“我隨便打個腦兒就行啦I但一定要吹熄燈火才行。”
小桃道:“你不好好睡一覺,如何有精神氣力逃走?乾脆到床上睡,反正我又
不怕你……”
公孫元波不禁笑道:“好傢伙,總有一天,我定要叫你害怕.‘tit.ff小批
毫不示弱,道;“你得有本事才行,光是吹牛唬得了誰呀!”
公孫元被一直惦念著老胡的“情報”,他雖然判斷東西一定是藏在“滅燭留完
”的地方,所以下一句才暗示說“樂在其中”,但那是什麼物事,如何才能取得?
而且假如他沒有猜錯的話,要怎樣才能使她放心地交出來?
因為老胡事前一定精心佈置過,巧妙地使這個艷妓為他保守秘密,而又不讓她
知道內情。以是之故,公孫元波曉得如果弄得不好,反而會壞了大事,適足以使這
個艷妓不肯交出東西。
他起身走到床邊,忽然靈機一動,裝出脫衣之狀,但旋即又中止了,卻深手入
袋,取出那張紙條。
房中燈光甚是明亮,因此小批看得明白。
公孫元波發覺她露出注意瞧看的樣子,心想這張紙條可能是一張提貨單,便緩
緩展開。他一面打開紙條,一面注意她的神情。只見她神色變得輕鬆安恬,微微堆
上笑容,於是迅即將紙條交給她。
小桃輕輕道:“燒掉它吧。”
公孫元波不作聲,卻依她之言,在燈上點燃。
小批接著說道:“把燈吹滅,然後上床來。”
公孫元波依言吹熄燈火,摸上床去,滑入被窩中,觸手竟是她那溫暖潤滑的肌
膚,頓時心施搖蕩。
小桃伸手攬著他。公孫元波微微一震,感到她似是又展開攻勢,而最苦的是自
己好像沒有什麼防禦力量。
他暗自付道:“她終究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妓女,雖然身價甚高,不似一般娼館
,可以隨時召薦枕席,但到底仍然是出賣色相的女子,與真正的‘朋友妻’不同,
我們是貪歡尋樂,也不算是敗法之事。”
他的心中一方是生理人欲的交戰,另一方面智慧又告訴他,小桃的異常動作,
可能是看見紙條上的兩句話,誤以為他要求她“滅燭留類”。當下不禁浮起了上當
之感。
小桃把他攪得緊緊,面孔埋在肩胸上,他可以感覺得到她那高聳的、富於彈性
的胸部壓在他臂膀上。
四下靜寂無聲,房中一片黑暗。當此之時,床上的兩人雖然沒有動彈,可是公
孫元波的慾火卻漸有燎原之勢。
他忽然間發覺她的嬌軀開始微微地抽搐,顯然她正在作無聲的哭泣。
公孫元波的滿腔慾火,此時消退了大半,雖然他覺得十分奇怪,但他既不動彈
,也不開口問她。
過了好些工夫,公孫元波感到他頸子等處被涼賄賂的淚水泊濕,這才柔聲說道
:“你為什麼要哭呢?”
小桃哭泣了這一陣,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抹抹眼淚答道;“我怎能相信這件
事是真的呢!可是他這樣的一個好人,卻被人用箭射死…﹒‘,”
公孫元波揣摩她話中之意,迅即曉得她的哭泣乃是悲喜交集,並不完全是悲傷
。而這件事,自然是被箭射死的老胡安排下的。
他暗暗不滿地在肚子裡嘟吹道:“不知老胡作了怎麼樣的安排,雖然不是圈套
,但已是能教我傷腦筋請個老半天了,這人真是有點莫名其妙。”
但他旋即感到不可怨忽一個已經亡故的朋友,是以心中又泛起歉然之情。
只聽小桃問道:“胡大爺托你之事,可是當真的?”
公孫元波一點也不知道是什麼事,但事至如今,就算是必須娶她為妻,他也只
好認命了。他硬著頭皮道:“自然是當真的。”
小批拾起頭來,迅速地在他臉上吻了一下。她這個動作沒有絲毫色情的成分,
只表示出她內心的興奮。
公孫元波一點也不曾誤會,當下笑道:“你有什麼打算呢?”
他的問話,意義十分含糊,可以作各種解釋,只要對方回答,他便可以從答話
中尋出頭緒線索。
小桃道:“唉!我現在真不知道是高興好呢,還是應該為老大爺傷心?”
公孫元波道:“你先高興一下吧!”
小桃道:“胡大爺可會怪我?”
公孫元波道:“不會,因為這是我叫你這樣做的。”
小桃把豐滿的上身壓伏在公孫元波健壯堅實的胸膛上,她道:“胡大爺一定不
會怪我,你想想看,我已渴望了這麼久的事,今日當真實現了……”
公孫元波心中一震,忖道:“難道老胡這傢伙,竟弄個圈套給我鑽麼?”
他吃驚的是小桃話中之意,極似是獲得了她這個男人,以托終身,是以為之狂
喜不禁。若是如此,則不是圈套又是什麼?
這個嫵媚健美的女郎,那富有彈性的肌肉、撲鼻的香氣等等,都使公孫元被感
到一種壓力。
他心思轉來轉去,突然靈機一動,道:“老胡可曾交給你一件什麼物事沒有?
”
小機道:“有,有,是給你的一封信。”
公孫元波訝道:“他寫的是給我的麼?”
小桃道:“當然不是,這封信沒有寫明給哪一個,但他曾經將那張紙條給我看
過,作為記認。所以我看見了這張紙條,才知道是你。”
她起身下床拿信,公孫元波才鬆了一口氣。
在黑暗中,她翻動櫃子,最後點上燈,還把燈拿到床邊來。
燈光灑在她那白皙的手臂上,還可以從寬鬆的領口,瞥見一部分隆起的胸前雙
丸。
公孫元波的目光卻落在她手中的一個信封上。他迅速坐起身,接到手中,但見
此信沒有封口,因此,此信的內容必定被她看過。
他抽出信筆一照,抬頭稱呼,寫著“次山老弟如晤”,信中大意說小桃知書識
字,氣質淡泊,不類風塵中人,並且與他十分融洽相知,故此決意為她贖身,讓她
有機會擇人而事。請“次山老弟”將前托人款項轉交與她便可,如有不敷,還請代
為墊滿此事。
信求是老胡的簽署,一點不假。
老胡這封信內,沒有一句提到有關情報之事,可是公孫元波看了,已降然於胸
,曉得情報的藏放地點了。
他將信還給小桃,道:“老胡的囑托,我一定辦到。你最好把此信燒燬,因為
他身遭慘死,如若你被人查出你有這麼一封信,定必受累。”
小批道:“哼!我才不怕呢!如果我知道是什麼人害死他的,我一定替他報仇
。”
公孫元波道:“你是一個弱質女流,不必想這種事。我不會放過這兩個兇手的
。”
小桃抓住他的肩頭,急急問道:“你知道兇手是誰麼?快告訴我。”
公孫元被道:“別亂來!那些人個個兇惡無比,殺人如麻,你碰一碰他,就不
得了。”
小桃沉聲道:“我碰他才沒事呢!你幾時聽過女人會把男人碰得生氣的?”
公孫元波道:一我說的當然不是這種碰法呀/小桃道:“對呀!難道我報仇之
法,竟是拿刀子去殺他麼?”
公孫元波見她說得認真,當下變得十分鄭重,道:“你用什麼方法?”
小桃道:“我不知道、但我將用殺人不見血的辦法送他去見閻王爺。”
公孫元波道:“你等我當真替你贖身之時,再替老胡報仇不遲。假如我不拿錢
給你,你何苦為老胡冒險?”
小批道:“不對,只要胡大爺真有此心,就夠了。現在你已證明確有此事,可
見得胡大爺不是哄我。你縱然昧著良心,吞沒了錢財,但胡大爺的恩情,我還是要
領的。”
她對人情事理分析得十分透徹,即使是公孫元波這等人物,也不禁大為折服。
他暗自忖道:“老胡的不幸遇害,不論在私情在公事,都是一大打擊。但如果
得到此女相助,定然大有稗益。”
因此,他必須要更徹底地瞭解這個女孩的思想為人才行。
他道:“恕我冒昧說你一句,其實以你的姿色,加上你在青樓中頗有才名,要
為你贖身脫籍的人一定不在少數。老胡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而已,你何以好像特別
感激,甚至願意為他冒險報仇?”
小桃把燈放在桌上,然後裊娜地回到床邊,坐在床沿上,這才嚴肅地道:“你
問得好。我對胡大爺乃是感恩知己之意。不錯,以前,有過好些人要為我贖身,迎
娶回家……”她補充解釋了一句,道:“當然只是小妾,不是髮妻。這些人的情意
,我並非不感激,但胡大爺又不同了,”
公孫元波大感興趣,道:“你似是頗不簡單,怪不得老胡很看重你,只不知他
與旁人有何不同?”
小批道;“我和他之間,並非男女相呷之情,只不過十分談得來,情感融洽,
有如兄妹一般……”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小批又道:“他在任何時間,都沒有把我當作墮落煙花的低賤女子看待。”
公孫元波道;“這一點很重要麼?”
小桃道:“當然啦!從前有一位秀才老師,給我講解過豫讓的故事。你可知道
這個故事麼?”
公孫元波道:“你說來聽聽。”
小桃道:“那是戰國的時候。像讓是晉國人,起初在范中行氏那兒做事,不為
所用,無所知名。干是,他轉到智怕那兒做事,智怕很寵信他。後來,智伯為趙襄
子所滅,豫讓非常悲憤,漆身為職,吞炭為啞,使形貌完全改變,不再被人認得出
來,然後圖謀刺殺趙襄子,為智伯報仇。你猜他成功了沒有?”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如果不成功,有什麼意思呢?”
小批道:“正因為不成功,才有意思呀!”
公孫元波道:“這話怎說?”
小桃道:“因為他行刺不成功,反而被趙禁子抽獲。趙襄子就責備他說:‘你
不是曾經在范中行氏手下做過事嗎?後來背叛范中行氏,到智怕那邊。你既然不是
什麼忠臣烈士,為何卻為了智伯,來行刺我?’豫讓說:‘范中行氏以常人(即普
通人)看待我,我放以常人報之。智伯以國土遇我,我故以國土報之。’”
她停歇了一下,又遭:“豫讓雖然優劍而死,但史冊上永遠垂名,就因為他的
見解高超,行為壯烈。我倒不想在史冊國名,可是胡大爺既以知己遇我,我便以知
己報之,你說對也不對?”
公孫元波道:“老實說,我實在感動得很……”
他已下了決心,縱然因為判斷錯誤,為洩露秘密而遭到慘敗,他也必冒險把這
個有見地有血性的美女,招攬為巴方的一分子。
他道:“小桃,你既是願意為老胡報仇,我不妨把兇手告訴你。”
小批嬌艷的面靨上,現出沉毅的神情,點頭道:“好!你告訴我。”
公孫元波道:“加害老胡之人,顯然事實上有一個箭手,發出那支長箭,但如
果你深究一下,這個箭手卻不是真正的兇手,因為他只是奉命行事。你可明白我的
意思?”
小桃道:“我有點明白了。”
公孫元被道:“老胡是為了一個理想,以致犧牲了生命。反對他這個‘理想’
、企圖撲滅這個理想的人,才是真正的兇手。”
小桃點頭道:“這一點我也聽得懂。”
公孫元波道:“你必須知道,與老胡攜手並肩為這個理想奮鬥而遭到殺身之禍
的志士,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若是元四不除,繼老胡之後,還有許多人要被殺
害,而且大明江山一半將落入異族之手,一半將分裂為許多王國,爭伐征戰,更不
知有多少生靈要被某毒呢I老胡和我的理想,就是要阻止這種可怕的淪亡於異族的
大劫發生。?
小桃驚道:“這麼大的事情,我哪裡能插手呢?”
公孫元波道:“你插不插手還是其次,我只要你知道老胡是怎樣∼個人,而殺
害他的人,並不是那個奉命行事的箭手,而是另外一些亂臣賊子。”
他這幾句話凜然道來,使小機感覺得到他一股忠烈英勇氣概,不禁肅然起敬。
地道:“你也是願意為這個理想獻身的人麼?”
公孫元波道;“是的,而且我們都相約發誓,若是我們獲得成功,我們絕不趁
機挾功求爵。我們為了國家,為了天下蒼生,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卻不要一點報
酬。”
小桃道:“唉!唉!為何你早不告訴我呢?不然的話,我也可以跟隨你們做點
事了。”
公孫元波道:“現下大明朝發室可危,西北有助朝各部劫掠窺伺,寇占河套;
荊、襄流民百萬,自從劉千斤聚眾作亂七八年之久,雖被討滅,但已種下禍根;荊
、唐、鄧之間遍地盜賊,隨時隨地會割據叛亂;廣西桂、柳之間,大籐峽瑤人蠢合
歐動;沿海則是倭寇伺機作亂。此外,各地落王心懷貳志的更是不在少數。總而言
之,假如當今大明憲宗皇帝昏庸荒唐如故,而皇太子被害死的話,不出三年之內,
大明江山就將大半落在異族之手了。”
小桃聽得目瞪口呆道:“真有這麼可怕的麼?”
公孫元波道;“是的,而且東宮太子的性命危如累卵,時時有被人陰謀殺害之
險。”
小桃難以置信地道:“那怎麼會呢?太子深居東宮之中,誰能加害於他?”
公孫元波道:“萬歲爺自從十六歲即位,至今已有二十年,最寵信的是萬貴妃
,這事你∼定聽人說過……”
小批道:“我聽說過,當今宰相萬安,便是萬貴妃的侄子,對不對?”
公孫元波歎口氣,道:“這是卑鄙的好臣,哪裡是萬貴婦的侄子!我告訴你吧
!萬貴妃常常自恨門閥卑微,萬安知道了,便自稱是萬貴妃的侄子,博得貴妃的歡
心。唉!這個老好臣,只曉得結納內廷宦官,鞏固自己的權位,哪管天下疾苦和朝
廷安危!”
小桃道:“是不是萬安想加害太子葉公孫元波道;“他倒不是主謀,那萬貴妃
才最可惡。這個老扶婦不知有何狐媚之術,把皇帝迷得死死的。當初憲宗皇帝登基
之時才十六歲,萬貴妃已經三十六歲了,可是這個昏君一直迷戀她,直到現在,還
是一樣……”
小桃笑一笑,道:“她一定長得很漂亮,而且有過人的本事吧?”
公孫元波道:“她果然長得很漂亮,直到現在,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但瞧起
來還像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婦。”
他也輕鬆地笑一下,接著道:“至於她有沒有特別的本事,那就只有萬歲爺曉
得啦!”
小桃道:“聽你的D氣,似乎是萬貴妃想加害太子,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不錯,她天性妒忌無比,曾經生過一個孩子,未滿一歲就死了
,以後就不再懷孕。可是她一得知任何妃子、貴人或是宮女有了身孕之後,一定設
法通人家飲藥墮胎,所以十幾年來,皇帝還沒有後嗣。”
小桃訝道:“那麼這位太子千歲殿下呢?他可是已經有十六七歲了麼?”
公孫元波道:“這是宮廷中的一件大秘密。千歲殿下直到七歲,才見到他的親
生之父。”
小校道:“真有這等事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是真的。當年萬歲爺梳頭之時,對鏡歎氣說,已經快要衰
老了,還沒有兒子。這時替他梳頭髮的太監張敏,立刻跪優地上啟奏說:萬歲已經
有兒子了。皇上大為驚愕,加以追問。張敏便說,官人紀氏已生了一子,潛養在西
宮內,不敢給萬貴妃知道,現在已經七歲了。是上大為歡欣,馬上到西它去看皇子
,於是命名枯崩,封紀氏為淑妃。”
小批聽得十分入神,這時才鬆一口氣,道:“紀淑妃和太子見過是上之後,現
在一定很快樂啦!”
公孫元波道;“快樂什麼2自從皇上見到千歲殿下之後,不久.紀淑好就無故
暴斃宮中,太監張敏也駭得吞金自殺了。”
小桃驚道:“那麼干歲呢?”
公孫元波道:“幸而皇太后聽到這回事,馬上把千歲接到仁壽宮,親自撫養,
才活得到現在。”
他停歇一下,又道:“因朝中大臣、宮中太監都是萬貴妃的人,朝廷上沒有人
敢說話,而東廠和錦衣衛都在萬貴妃控制之下,千歲的性命,簡直危險得朝不保夕
。我們這∼群,都是為了保護千歲而與東廠苦斗。假如千歲能夠安然活著,直到登
基之時,大明江山就可以保存了。”
小桃道:“啊!原來是這樣。”
公孫元波道:“假如你見過千歲殿下,你就明白我們何以都肯拋頭顱,灑熱血
,為他效忠了。他當真是個英明而又仁厚之人,若能登基,必定是大明歷朝最仁厚
而又有作為的皇帝。”
小批懇切問道:“你肯讓我參加你們這一切麼?”
公孫元波銳利的目光,在她秀麗的面上以及充滿了迷人曲線的胭體上,由上而
下仔細地瞧過,便露出遲疑的神色,歇了一下,才道:“我們當然歡迎你參加、”
小桃見他曾經遲疑考慮,當下問道:“你可是有為難之處?”
公孫元波搖頭道:“沒有呀2”
小桃道:“那麼你何以有點難以作答的樣子?”
公孫元波道;“我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與你參加我們陣之舉無關。”
他分明是支吾搪塞,小桃心中明明曉得,卻不便追問下去。
她放下帳子,上床鑽入被裝中。此刻她的身份已變成公孫元波的同路伙伴,是
以好像已不須任何顧忌,豐滿的身體緊緊暖著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沒有任何反應,自個地苦笑一下。
小桃道:“可是有兩件事,你一定要依我。”
公孫元波道:“若不依你,你就不加入我這一邊了,是也不是?”
小機坦白地道;“是的。假如你們連這兩件事也不肯依我,我犯得著跟你們跑
麼?”
公孫元波大感興趣,頓時極希望知道她的條件到底是什麼,於是說道:“你且
說來聽聽。”
小桃道:“第一件,你必須給我親手殺死那個兇手的機會。”
公孫元波道;“使得。第二件呢?”
小桃道:“第二件是讓我親見皇太子一次。”
公孫元波鬆一口氣,道:“這也使得,但可不能限定時間。”
小桃道:“當然啦!我只是指有機會的時候。”
公孫元波道:“好,你的心願一定都可以達到。”
小桃大為欣喜,伸手挽著他道:“你可不能騙我。”
公孫元波感到她身體上傳來陣陣熱力,使他呼吸緊迫,體內升起一股慾念。
可是他外表上好像全然無動於衷,像一塊木頭似的躺著,動也不動。
他突然發覺小桃的一隻手已經伸到衣服下面,撫摸他的胸膛。接著,她竟然替
他解開衣服扣子。
公孫元波大吃一驚,道;“你幹什麼?”
小批吃吃笑道:“你可是伯羞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不是。”小桃的手沒有停止,所以公孫元波很快就敞胸露
肚,而她自己在被窩中一陣扭動,馬上就變成一個光滑赤裸的靦體,碰觸到公孫元
波的身子。
他感覺得到她那嫩滑的肌膚與自己身子磨擦碰觸,形成一股強烈的誘惑。
但他仍然像木頭一般,動都不動。
小桃忽然聽到這個年輕男人發出歎息,聲音中似是包含著很大的煩惱。
她悄聲問道:“你怎麼啦?可是身子不舒服/公孫元波道;“不是。”
小桃道:“那你為什麼歎氣?”
公孫元波道:“你一定要知道麼?”
小批道:“是的,快告訴我。”
公孫元波道:‘啊u才你曾問我,為何對你參加我方之舉態度遲疑,好像有點
顧慮,現下一並把答案告訴你。”
小桃憶道:“快說,我在聽呢/’公孫元波道:“這是因為我們有一條規矩,
凡是參加我們陣營,變成了一家人,就嚴禁有非禮越軌之行,也就是說,我們已不
能發生男女關係了。”
小桃聽了這話,大感詫愕地“哦”了一聲,過了半晌才道:“但這件事你請我
願,有什麼關係呢?況且也不會有人曉得。”
公孫元坡道:“如果我們對自己的規矩也是陽奉陰違的話,我們還談什麼理想
?還談什麼犧牲個人?”
小桃道:“你的想法很令我欽佩,但是我和別的女子不同。我只是個勾欄中的
娼妓,人盡可夫,多你一個;也沒有什麼打緊。”
公孫元波沉重地道:“不,你雖然生不逢辰,淪落於風塵中,可是你既然參加
我們這一邊,則在我們眼中,你已經不是娼妓,而是我們的家人骨肉。在我眼中,
你比別的女子高貴得多了。”
小桃沒有作聲,可是她的表情顯示出她已大受感動。那對動人的眸子中,已浮
現迷濛的淚光。
她這數年來,沒有一分一秒忘記自己是“娼妓”這件事。在她感覺中,也從來
沒有人不拿她作妓女看待,可是這個英俊的年輕男子,顯然是真心實意地把她當做
一個“人”看待,甚至還當作他的家人骨肉。
她起初只不過是受到感動而且,但很快就體會到這是一件真真實實的事,絕對
不是幻想,因此她一則為以前的苦日子而悲從中來,滿腔苦酸都湧上了心頭;另一
方面,她卻為了自己命運的劇烈扭轉更改而極為快樂,快樂得可以痛哭一場。
兩行清淚,無聲地流過她的面頰。這些淚水中,有著無限的悲情,也含著訴說
不盡的歡欣快樂。
這時,兩人的欲情都完全消退,心中一片聖潔坦然,默默地擁抱在一起。
公孫元波改變話題,道:“小批,你想親手為老胡報憂之事。含有很大的危險
性,你知不知道?”
小批道:“我知道,但我不怕。”
公孫元波道:“這兇手是東廠高手無疑,因此,你只能先以色相迷池,然後加
以毒殺。我唯一可以幫助你的,是事後替你移屍滅跡。如果中途發生變故,例如被
他發覺你下毒,他當然不放過你,這時我卻沒有法子趕到相救。”
小桃道:“你躲在一旁不行麼?”
公孫元波道:“不行。東廠的高手自知多行不義,所以時刻提防,警覺無比。
他如果留宿此地,定必先行查看過全房內外,始肯放心住下;同時在附近可能還有
他的黨羽手下搜索巡邏,因此,我連附近也不能藏身,以免被他們發現,因而妨礙
了你的計劃。我定須躲在別處,等到四五更時才潛來此處。你可利用燈光作信號,
告訴我下手的情形。如果順刮,我就依照計劃,進來替你作善後安排。如果不順利
,我便回去,等下一次有機會才動手。”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身落敵手】
小批道:“那麼我得先弄些毒藥來。”
公孫元波道:“這些東西.你不必煩心。要知你下手的對像,乃是內外兼修的
武林高手.一般的毒藥可對付不了他……”
他停歇一上.又道:“你先想想看,你獨個兒能不能應付這等場面?如若下能
,那就放棄這個行動,好在你在別的方面,還是可以出力立功的。”
小桃想了想,道:“干別的也得冒險呀!我決定還是要親手為胡大爺報仇。”
公孫元波道:“好,明天你替我傳出消息,午後就可以得到回音,曉得這個人
是誰,並且會有人暗中監視他的行動。你再找機會接近他,誘他入教。”
這一夜,公孫元波睡得很熟。小桃卻心事如潮,起伏不定,直到天已快亮,才
感到睏倦,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翌日小桃一覺醒來,已經是紅日滿窗,可是在這重重的院字樓閣中,到處還是
靜悄悄的,不聞人聲。這可不是居住的人太少,房子太小,而是在這等秦樓楚館的
地方,過的都是銀燭珠簾的夜生活,習慣於晏起。
小桃在被窩中伸展一下身體,發覺自己還是赤裸的,這使她陡然記起了宵來情
事,急急伸手一摸,暖暖的被窩裡,已失去那個壯健而俊逸的青年的蹤影了。她大
吃一驚,連忙坐起身四瞧。
房內閱然無人,只有她獨個兒在床上,本來丟置在椅子和地上的衣物,也都不
見了。
任她如何小心地查看,仍然沒有任何曾有男人留宿過的痕跡。
小桃頓時悵然若失,知道這個胸中懷著匡扶皇室以拯救國家的大志的青年,一
定是在她酣睡之時悄然離去。
她起初很擔心公孫元波還會不會回來,但旋即曉得此慮實是多餘,因為她已經
成為他們的一分子,還識得好幾種在聯絡時表明身份的暗號。因此,她的憂慮轉個
方向,落在公孫元波本身安危的問題上面。
照他自己的說法,廠、衛(東廠及錦衣衛)方面,一定派”得有人在附近監視
,故此公孫元波這一去,說不定被敵方之人發現,加以逮捕。
一直到下午,還沒有任何特別的情況發生。
華燈方上之時,這家迎春館已來了不少客人。
小桃在這迎春館中頗有艷色,是以差不多每日都相當的忙,而往日她周旋於這
些尋芳客人之中,都很輕鬆自然,腦子裡根本沒有想到什麼。
今日的心情卻完全兩樣了,她以另一種眼光觀察形形色色的客人,不但發現其
中有一些似是很不簡單,同時還不時會懷疑自己受到監視。
任何客人瞧看她之時,她都不由得警惕地注意對方,試圖發掘出這個客人的眼
光中有沒有陰謀惡計。
東跨院的一座花廳裡有一席客人,共有五個,雖然大都是熟客,可是她在陪酒
談笑之時,仍然很小心地查看其中兩個客人。
這兩個客人都年逾四旬,一個姓馮名興,是總督河道府衙中的知事;另一個叫
黃新,是東明縣的經歷。
他們的官職雖然卑微,屬於未入流的空員,但時時到府城飲酒作樂,似乎很有
辦法。
以前小桃哪裡會管他們的私事,但現在情況兩樣。
她忽然想到,這馮、黃兩人只不過是小吏,薪俸有限,在這等風月場中耗費甚
大,以他們的收入,如何能夠應付?
要知小桃年紀雖輕,但閱歷之豐富,一般的中年人可萬萬比不上。
因此她不是不知這等猾吏豪餚可以借端斂財索賄,以供揮霍,但她又知道,以
馮、黃二人的地位,縱是不顧一切地濫索暴斂,仍然有限得很,如何能變成這等銷
金窟中的常客呢?
這麼一想,她禁不住便想到這兩人可能與廠、衛方面有關,是以吏職雖然卑微
,但卻有惡勢力,得以聚斂多企。她隱隱感到馮興和黃新兩人今天特別注意她,心
想:“莫非對方已對這裡的姑娘有了懷疑,所以派他們來暗查?”
她把全副心思都用在馮、黃兩人身上,對於身邊那個選中她、招她陪酒的客人
,反而不加注意。一味敷衍而已。
這些客人猜拳行今,喝了不少酒之後,場面可就顯得熱鬧和狂亂起來。
小桃突然被身邊的客人抱將起來,放在膝上。她驚叫一聲,合座之人都轟然大
笑,笑聲中含有邪褻意味。
這個客人一面在她頰上嗅吻,一面輕狂地道:“好香啊!你可是從京師來的?
”
小桃身子一震,芳心險險從喉嚨中跳出來。
原來在公孫元波告訴她的暗號中,第一句正是詢問是不是從京師來的。
她吃驚的是此人如果是自己人的話,萬一沒有注意到馮、黃他們的可疑,以致
大意洩機密,豈不可怕?
幸而這時別的客人也紛紛傚尤,把身邊的姑娘都擁在懷中,種種親熱。小桃趁
這個場面混亂之時,輕輕道:“不是,但我去過京師。”
那人道:“那麼你是本地人氏了?”
“也不是……”這時她已驗明這人當真是自己人,當下道:“瞧!你有點醉啦
!要不要到外面透透氣?”
她說話之時,一面打量這個客人,發覺他雖然面貌平凡,引不起人注意,可是
年紀尚輕,最多只有甘五六歲,身體強壯,兩臂甚是有力。
這個壯健的青年欣然道:“好主意,咱們出去吹吹風。”
當下一同攜手行去,僕婦挑起門簾,馬上感到寒風侵體。
他們仍然走出去,順著長廊緩緩而行。那人在她耳邊低低道:“我姓張名一侯
,是公孫兄差我來的。”
小桃連忙問道:“他在哪裡?”
張一侯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查問的人,乃是東廠的校尉,姓孫名汾,
地位雖然不高,卻是頗有名氣的武林高手,為人險毒而好色,暫居於城隍廟右邊的
一家宅院。雖然我們知道這一次到大名府來的東廠高手不少,可是剛才說的地址,
只有他獨個地居住。”
小批點點頭,道:“我認得他。”
“‘那就再好不過。”張一侯道,“我已經把帶來的兩份藥物,放在你枕下。
”
他說到這裡,重要之事已講完,當下馬上改變話題,談起風月來,內容都不出
調笑戲德的範圍。
接著他們就回到廳內。所有的人都在飲酒喧鬧,完全沒有注意他們。小批待別
注意查看馮興和黃新這兩人,發現他們仍是毫無所覺,這才放心。
到酒興已罷、夜色漸深之時,馮興和黃新因是熟客,各自擁著相好的姑娘,決
定留宿一宵。他們都慫恿張一候留下,而且小桃已有願意的表示,所以他們挽留得
更加起勁。
小桃心中實在極渴望這個同道的志士留下。雖然她明知規矩是不可以有非禮越
軌的行為,但她仍然渴望萬分。這是因為她剛剛加入這個秘密的集團,在興奮之外
,不免十分好奇,故此想從張一侯口中,多聽一點有關此一集團的事情。
張一候起先堅持不肯,但後來拗不過眾人,便只好留下了。
這個晚上,他代替了公孫元波昨夜的位置。兩人並頭同眠,在紗帳錦被中唱唱
細語。
小桃首先拿出枕下那一包物事,拆開一瞧,一共只有三件小小的東西。其一是
一枚鑲了三粒翡翠的指環;其二是一粒蠟丸,內中藏著一顆丹藥;另一是一包藥散
,份量極少。
她先拿起指環,小心地瞧看了一會,然後在當中那粒翡翠上揪了一下,再看之
時,但見環上突出一根針芒,又細又短,雖是小心瞧著,仍然不易看見。她追:“
這就是公孫元波說過的忠烈環麼?”
張一侯點點頭,道:“正是此物。”
小批在另外兩粒翡翠上各批一下,再細看時,突出環外的針芒已經不見,但在
環內卻出現同樣的針芒。這也就是說,剛才的針芒乃是向外突出,戴此環之人,得
以利用針芒刺入別人肌膚。
但現在卻完全相反,戴環之人若是用後一個方法批那翡翠,便有針芒刺入自己
的手指皮膚內。如果這針芒上附有劇毒,則戴環之人,自是頓時中毒而死。
小批情不自禁地讚歎道:“這枚括環太精緻了,我從未見過這麼巧妙的手工…
…”
張一侯的目光轉到帳頂,並且凝定在那上面,聲調有點奇異地說道:“你千萬
多加小心才好。”
小桃輕輕道:“我一定會很小。乙。”
“這一枚忠烈環,等閒不會動用”,張一侯道,“所以我知道你必定是負起一
樁相當危險的任務。”
小桃這時才發現這個男人竟是為自己憂心忡忡,那種程度,好像已超過同道的
關心了。她可不想增加張一侯的憂慮,於是輕鬆地道:“其實也談不上什麼危險。
我只要覺得有點不對,就暫不下手。”
張一侯道:“你雖是掌握著主動之勢,可是這些敵人實在太厲害了,所以還須
事事小心,看清了情況才可下手。”
小桃嫣然一笑;道:“我知道啦!你別老是望著帳頂好不好?”
張一候道:“我實在不敢瞧你。”
小桃心中已猜到原因,但仍然訝問道:“為什麼呢?”
“因為你年輕、漂亮,正如盛開的花朵一般。我真不明白為何像你這樣的人,
居然會參加我們的工作?”
小桃一聽,敢情張一候不知道自己參加的經過,既是如此,似乎就不便告訴他
了。她故意岔開話題,道:“這兒的兩種藥物,性質相同,為何一作藥丸、一作藥
散包裝?”
張一侯忙道:“不一樣,你切不可弄錯。藥散是給敵人服用的;假如你必須取
用,只能服食蠟丸內的丹藥。”
小桃訝道:“為什麼不一樣?不是說都是在眼下之後,再用指環上的藥針刺破
皮膚,便馬上斃命麼?”
張一侯道:“話雖如此,但眼藥之後、未遭針刺以前,反應卻完全不同。那包
藥散含有烈性春藥,眼下之人會激起了獸慾,但蠟丸內的丹藥,服用之後神清氣爽
,靈台澄湖,若在危急之中,至少可助你能作冷靜思考,說不定還有逃生的機會。
”
“啊,原來如此!”小桃驚歎道:“這兩種藥物的性質,真是相差了十萬八千
里!”
這等細密的思慮和設想,實在使她十分敬佩不止。試想這包藥散如是讓仇人孫
汾眼下,當他昏欲大熾之時,當然要找她發洩,於是她便得到最佳的下手機會了。
這是指在飲宴之時,如果能給他眼下的話。假使已經是在她房間內,則此藥更是百
分之百奏效無疑。
張一侯道:“你一定覺得奇怪,為何這枚指環的針芒,不乾脆淬上毒物?一刺
之下就可取了性命,豈不更為穩妥?”
“是呀!這卻是為何緣故?”
張一侯道:“這樣做法,有兩個理由。第一點,在技術上來,說,要配製一種
毒藥,能使人馬上就死的,雖不困難,可是對付身懷絕藝、具有強大抗力的武林人
物,則藥物的毒性必須加強幾倍才行。但這還不是問題。”
他停歇一下,才又適:“問題是大凡毒藥殺人,總不外循三條途徑發揮藥力。
一是侵入血液中,例如以淬毒的刀劍嫖箭殺傷敵人,讓毒力直接侵入人體;二是服
食毒藥,這種毒藥最多,亦最普通,你一定也曉得,不必解釋了;三是從呼吸侵入
人體,例如窮山大壑中的瘴毒,或是其他的毒氣等,都可致人於死。”
他說得條理清晰,小桃一聽就明,連連點頭。張一侯繼續道:“這三種中毒情
況,有時相通,有時並不相通。例如在野外行走,忽遭毒蛇所噬,應急之法,可迅
速吮吸傷口,將中毒的血液吸出。這時雖是誤嚥腹中,亦無妨礙。這是因為這等毒
力侵入血液中,雖可致人於死,但吞嚥腹中卻無作用之故。”
小桃道:“你說的我都明白了,可是與我們這些藥物有何相干?”
張一侯道:“先說指環上的針芒,你剛才也看過,既細又短,最多能刺破油皮
,連肌肉也傷不了。換言之,環上的針芒根本不能令對方出血。而此環針芒的毒力
,用的正是侵入血液的方法,所以莫說是抗力頑強的武林高手,即使是普通人,亦
很難奏效。”
小桃這時已略略明白,道:“原來如此,怪不得要用別的藥物輔助了。
張一侯道:“這話只對了一半,因為精通藥物之人,仍然可以配製出足以殺人
的毒力,附於針芒上。但為了另一個原因,故此不向這條途徑致力。”
“啊!我又有點糊塗啦!”小桃說:“單用指環的毒針,豈不方便?”
張一候適:“一來採用此法,毒藥難配,又不一定能毒死對手;二來對持用指
環之人危險太大,只要不小心碰著,或在惶急中掀錯,便送了性命。”
小桃坐然遭:“這話果真有理。”
張一侯道:“你得知道,咱們這一邊的人數本來就不多,必須珍惜愛護,不可
浪費。二來製造一個毒殺敵人的機會,談何容易?也不知得費多少心血精力,所以
這等機會亦不可浪費。三來這等暗殺手段,務須在事前盡力防止一切失敗的可能,
所謂盡其在我。至於成不成功,那是命運,人力已不能幹預了。”
小桃思尋一下,問道:“這樣說來,假如能依照指示,先將藥散給對方服下,
然後使用指環毒針,便一定可以殺死那人麼?”
張一侯用力地點頭,道:“不錯,一定可以成功。哪怕他是絕代高手,也不能
逃過劫難。”
小桃輕輕道:“那麼假如我們眼下藥丸,再用此針,也是死定的了?”
張一侯嚴肅地道:“是的,所以這枚指環名叫忠烈環,是預備給我們自殺用的
。我們一旦發現情況不對,酷刑難當,為了不洩漏秘密,便用此法解脫。只要指頭
輕輕一批,眨眼之間便已氣絕,快得連痛苦也來不及降臨。”
小桃聽了這話,不但不害怕,反而膽氣大壯起來。
這時,小桃又發現張一侯居然不再望向帳頂,而向她凝視。
她忽然泛起與他開開玩笑的想法,當即向他報以甜甜的一笑,接著把豐滿的嬌
軀向他緊貼。
張一侯頓時面色潮紅,似是因為碰觸到她的肉體而很不好意思。
小桃雖然沒有講出口,但她的動作和表情,完全透露出請君大嚼之意”,這是
任何男人都領會得到的。
張一侯定一定神,身子向後挪退一點,道:“我們還有些話未說完呢!”
小桃抿嘴媚笑,道:“說完了便怎樣?”
張一侯怔了一怔,才道:“咱們講完了再說。”
她吃吃笑道:“你又講又說的,若教別人聽了去,一定大感茫然。”
張一侯不搭這個碴,一徑說道:“你使用藥散之時,可以任意放置在茶酒或菜
餚中,無色無味,並且馬上化開,不留絲毫痕跡。然後,你等他有了反應,便可使
用指環毒針,萬無一失。”
小桃卻不肯放過他。等他話聲一歇,馬上問道:“講完了沒有?”
張一侯油油道:“講完啦!”
小桃伸手攬住他的脖子,道:“那麼現在我們做什麼呢?”
她那年輕美麗的面靨上,接著現出調皮的笑容。
張一侯突然眼睛發直地望著她,過了一會,才長長地透一口氣,寬慰地道:“
原來你只是捉弄我的,是這樣才好。”
小桃訝道:“為什麼這樣才好?”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萬萬不能有非禮越軌的行為。但如果你不是跟我開玩笑
,那麼我就大大的為難了。”張一侯輕鬆道來,言詞已恢復流暢,“我不拒絕你的
話,便違家規;如果拒絕你,又怕你心中難過。”
他的誠懇和體貼之心,使小桃大為感動起來,輕輕道:“啊!你對我太好了…
…”她鼻子一酸,話聲中已含有濃重的鼻音,“別人對我好,都是虛情假意,只有
你,還有公孫元波,都是真心對我好。”
張一侯沉默地望著她,眼中流露出憐愛的神色。
小桃馬上發覺他眼中的情意,陡然之間,但覺這個男人就像山嶽一般令人起敬
,而且可以依靠。
這個毫不起眼的男人,這刻不但不平凡,甚至變得英俊可親。她所見過的答美
眾生之中,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了。她自家也覺得這種極端的轉變似乎有點奇怪
,但這種感覺,卻的的確確出自內心,並無絲毫勉強或作偽。
她頓時大為欣然,舉手抹抹潮濕了的眼睛,道:“你賜給我的溫暖,我這一輩
子決不會忘記。”
張一侯略感迷惑,問道:“我給了你溫暖麼?”
小桃點點頭,面上綻開愉快的笑容,坦白地道:“是的,因為我感到可以愛上
你,這還是我平生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張一侯愣住了,歇了一下,才用難以置信的口氣道:“若是如此,我也萬分感
激你。”
小桃訝道:“你感激我?為什麼廣張一侯道:“我從來不敢夢想有一個像你這
麼漂亮可愛的女孩子,能夠真心愛我,唉!‘我雖是不敢作此夢想,可是平凡的女
孩子,我又看不上眼,所以你不知道我的內心意是多麼的寂寞。”
他眼中憐愛之意更濃,無限感激地注視著小桃。
雖然小桃只是一個淪落在平康中的妓女,但由於她已參加了東宮太子的組織,
情形已經完全改觀。並不是這個組織使她實質的身份地位提高,而是在精神上,由
於她的抱負和努力,已使她從一個卑賤的妓女,變為有靈魂的人。
要知在世俗之中,個人的身份高低固然是決定於他的職位或財富,但能不能受
到出自衷心的尊敬,卻決定於這個人的德行。
因此,行為貪鄙之人縱是家財萬貫,但對於富貴不能淫的高人仍然有敬重之心
。粗暴恣橫之人,對於威武不能屈的志土,亦會生出無限欽佩之心。
小桃雖然身在娼門,可是她自下心在國家,便是有靈魂有志氣的女子,比之那
些出身名門、只幕奢華享受的女性,可一點也不低賤。
張一候的深心中,根本不因她的出身而有所介意,何況她青春煥發,面貌艷麗
,卻投入這種動輒有殺身之禍的事業中,使他在敬佩之餘,又有無限愛慕。
可是這一“以天下為己任”的偉大事業,卻像高山深淵一般橫亙在他們之間,
把他們分隔開。
他們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這個憾恨,並且也知道他們實是無能為力,因此,他
們誰也不敢觸及這一點。
小桃道:“你當真覺得寂寞麼?”
“自然是當真的。”張一侯說道,“我願意為國家犧牲一切,但在性命還未犧
牲之時,我仍然像平常人一樣,有悲有喜,有愛有恨。”
小桃萬分同情地道:“你應該把心中的鬱悶向知心好友傾訴,便可以不覺得寂
寞了。”
張一侯苦笑一下,道:“我的好友都變成同路人,我們的心情彼此皆同,還有
什麼可以傾訴的?若然不是同路人,不管是多麼要好的朋友,也不敢洩露秘密。”
小桃道:“你說得不錯,可是你為什麼肯告訴我呢?我也是同路人啊!”
張一侯沉吟一下,才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你是女孩子之故吧?”
小桃溫柔地握著他的手,道:“如果我可以稍解你的寂寞,你以後常常來找我
吧!”
張一侯沒有立刻回答,因此小桃已感到事情不妥。
果然只聽他說道:“我明天早晨離開之後,恐怕永遠也不會上這兒來了。”
小桃大驚失色,問道:“為什麼?你是不是出門遠行?”
張一侯道:“我向來時時出門,所以這不是我不來的理由。”
小桃突然恍悟,付道:“原來他是生怕與我見面多了,情根深種,以致不能自
拔,所以乾脆不來看我。反正我與他終必沒有什麼結果,倒不如早早分開,永不見
面,免得將來更加痛苦。”
她憎恨這個辦法,但卻不能反對,因此她陷入苦澀的迷惆中,默默無言。
張一候無限憐愛地瞧著她,眉宇間透出抑鬱的意味,但覺她的鐘情和自己的祈
求,正賄賂地從他掌中溜走。他努力振作一下,掩藏起心中的創傷,略略支起上半
身,接著在她額上親了一下,溫和地說道:“我們談點別的,好不好?”
小桃也極力回答他一個微笑,道:“好呀!我們談談別的。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
“一個也沒有。”地聳聳肩道,“只有我自己。”
小桃一怔,道:“啊!跟我一樣,沒有一個親人。”
張∼侯同情地道:“原來你也是孤兒。我深知這滋味真不好受,現在回想起來
,我還時時奇怪從前小的時候,為何沒有餓死。”
“我倒沒有如你挨餓,因為我自懂事以來,就是奴婢……”小桃說到這裡,壓
低了聲音,似是怕別人聽見,接下去說:“我八九歲的時候,還記得那時候家中好
像還很好,可是有一天,突然有許多官差來到,把我父親抓了去。從此之後,我就
再沒有見過父親了,聽說他是死在監牢中的。”
張一侯恍然道:“敢情你是被投入官中,攀賣為奴婢的?”
“大概是這樣吧?”小桃歎一口氣,道:“反正我轉了兩處地方,最後才到這
兒來的。現在我十八歲,在這等鬼地方,已混了八九年啦!”
張一侯屈指一算,道:“現在是成化二十二年。九年前,也就是成化十三年,
初設西廠,那時候權閹汪直權勢重干天,短短五個月內,不知多少官吏被捕入獄,
同時更有許多老百姓遭受冤獄橫死。官吏的罪名,多是受賄或貪污;老百姓的罪名
,則完全是妖言惑眾或是傳佈謠言這種叛逆之罪。”
他注視著小桃,又遭:“你父親若不是做官當差的,那就一定是妖言罪,不但
人死家破,連妻女也弱為奴婢。”
小桃點頭道:“那一定是妖言罪了。”她聲音中流露出悲憤的意味。繼續說道
:“宮裡的成代皇帝什麼都不管,還相信汪直的話麼?”
“若果皇帝不是聽信汪直的話,便不會有千萬冤獄了,唉!這樣的一個昏君,
拿他有什麼辦法呢?”
小桃道:“這妖言罪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汪直胡亂抓人,刑部大臣都不知道
?”
張一侯道:“刑部怎會不知道?但誰也不敢干涉。例如楊柳一案,朝廷曾派刑
部主事王應奎和錦衣百戶高崇兩人,勘查楊精是不是曾經殺人。但後來西廠接辦了
此案,王應奎和高崇尚未把勘查結果報上,汪直便以受賄罪,遣西廠校尉捕下,鑄
鎖起來解送京師。最後高崇死放獄中,王應奎則遣戍邊地。你聽聽看,堂堂一個正
六品的刑部主事,以及也是正六品的錦衣百戶,要抓就抓,死在獄中,也沒有人敢
吭氣。”
小桃憤怒得直喘氣,看她樣子,假如汪直在她面前,非被她打殺不可。她恨聲
道:“皇帝相信妖言罪?”
張一侯痛心地道:“汪直的專擅威福,正是因為破獲妖言謀叛而得到大權。這
件案子發生在成化十二年,即是西廠成立的前一年,京師因為發現黑青,民間傳說
有一種金眼睛、長尾巴的犬狀怪獸,帶著一股黑氣,晚上飛入人家,所到之處,人
都昏迷。成化皇帝在奉天門,侍衛見到黑氣和怪管,莫不大驚嘩叫,於是京師傳說
紛紛,皇帝也自責而禱祝天地。”
他停歇一下。小桃一直聽得很入神,這時插口問道:“這黑氣和怪巖都是真事
麼?”
張一侯道:“大概不假吧!這是不吉的兆頭,所以皇帝要自己責備自己,而民
間則傳說紛紛,其中便有妖言傳播說,大明朝氣數已盡。當時,恰有妖人侯得權,
冒名為生異征的李子龍,在京師得到太監鮑石、韋寒等人的敬信,潛入禁宮大內,
圖謀不軌,但被偵破,這幾個人都被誅。所以成化皇帝深痛惡絕,命汪直喬裝易服
,帶著一兩個校尉,秘密到外面伺察,這便是汪直檀權的開始。而其後凡是犯了妖
言罪的,簡直沒有一個能逃得一死的。”
小批聽得傻了,半晌才道:“這萬惡的汪直現在怎樣了?”
張一侯道:“這個該死的太監,在成化十九年,即三年前,已經被貶。他不但
冤殺了無數忠臣良將以及萬千人民,而且還把持朝政,使得邊警四起,寇敵蜂生。
到他被貶之後,他的好黨一齊斥逐丟官的有很多,人為之大快。”
小桃也好像舒了一口鬱悶之氣,輕鬆地道:“幸而皇帝終於知道他不是好人。
”
張一侯聳聳肩,道:“有什麼用呢?去了一個汪直,調換∼個尚銘。前年尚銘
垮了,梁芳現下獨握大權,還有妖人李孜省等擾亂朝政,迷惑聖聽。”
小桃想了一下,突然興奮地道:“我們想辦法暗殺這幾個人,不就行啦?像公
孫元波這種人,懂得武功,一定可以刺殺這些好人”
張一侯噓了一聲,道:“聲音放輕一點。我們這一邊,比公孫元波武功高強的
人也有。但人家權高勢大,每一個好黨都聘有許多高手作護衛,行刺之舉,談何容
易!當然也有些熱血志士試過,可惜都不成功,白白送了性命。”
小桃失望地道:“這些好黨也有武林高手幫助他們麼?”
張一侯點點頭,道:“他們有財有勢,並且可以公然招聘人馬,所以每個人都
有一批護衛,而東廠之中更是高手如雲。若是要行刺的話,咱們還未得手,他們就
可以先殺死皇太子。幸而他們都不會這樣做……”
“這卻是因何緣故?”小桃訝問,“好黨他們也害怕皇太子麼?”
張一候也感到這話難以回答,想了一下才道:“我也不容易說得清楚,相信是
一來太子身邊也有武林高手護衛;二來行刺太子之舉,無異是謀叛作反,一旦事洩
,株連九族;三來東廠到底是為皇帝效力,而且專司偵刺大逆作反之事,即使是權
傾一代的梁芳,也不敢命東廠之人作此謀叛之事,但我們卻須得全力防範他們私人
營養的刺客商手……”
他停歇了一下,又遭:“我們這位千歲殿下為人仁厚,所以表面上與那些好黨
仍然相處得來,恐怕這也是不曾逼得梁芳等人挺而走險的原因之一。”
小桃聽了他所說的話,總算大致上瞭解了朝廷的情形,而且也發現,太子這∼
邊的人,目前實是居於劣勢,隨時隨地都有殺身之禍,正如對方所蓄養的爪牙,亦
時時有被消滅的可能。
因此,雙方暗下鬥爭之激烈,實在極為可怕。
公孫元波的身份已經敗露,更是危險不過,因為他已經成為許多高手追逐的對
像了。
這些朝廷大事以及切身的危險,使他們暫時忘了個人的孤獨寂寞,也暫時忘了
他們定須分離的悲哀。
但當他們不再談論這些;司題時,這一對互相愛慕的男女,迅即又回到冷酷可
怕的現實中。最奇怪的是他們明知沒有結合之望,但感情卻更迅速地增加。自然,
他們的身世孤傳,就是原因之一。
他們雖然並肩而臥,體溫相傳,可是他們的心中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慾。張一
侯甚至感覺得到,縱然他把小桃緊緊摟在懷中,也不會觸發起邪念。因為他們所嚮
往而得到的,並不是肉體的短暫快感,而是心靈的結合,這是無比純真的渴求和嚮
往,遠遠超過了情慾。
張一侯輕輕道:“你可知道,我們的情形雖然可悲,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快樂…
…”
小批大為歡喜,道:“啊呀!我正是一半兒喜一半兒愁。但我不敢說出來,怕
你誤以為我對這番別離,竟不感到悲哀。”
一我不會發生誤會,你大可放心。”
“為什麼我們還有歡喜快樂的感覺呢?”
“大概是因為我們並不是完全失去之故。我們在表面上誠然是心願難償,勞燕
分飛,但事實上我們已大有所獲。從今以後,在茫茫人海渺渺天壤之中,你心中知
道有我想你,我也知道你掛念著我……”
小桃聽到這裡,鼻子一酸,清淚湧出。
張一侯瞧著她的面靨,自家竭力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向她勸解道:“你
別為了我們獲得的少、失去的多而悲傷。請想想看,假如我們一直都沒獲得任何東
西,便又如何呢?”
話雖這樣說,但他顯然連自己也說服不了,所以聲音中除了蒼涼悲痛之情,還
含有猶疑之意。
他們竟不能像常人一般相愛,亦無力改變環境,達到結合的目的。剛剛開始發
現愛情的蹤影,同時就看見了離別,甚至連一個熱吻也沒有,實在可悲不過,但奇
怪的是他們居然覺得彼此之間更為瞭解,更為接近。
因為有此想法和感覺,他們已開始用眼波傳遞心聲,而不須使用言語了。
靜悄悄的黑夜,使人間種種活動漸趨停息。
但張一侯和小桃之間的真情愛戀,卻是一出剛剛揭起序幕的悲劇,不分日夜上
演著。
距小桃的房間大約十七八大遠的屋頂上,公孫元波把幪面黑巾繫好,然後悄悄
向前趟去,直到離那窗口只有七八丈,他才停住身形,定睛觀看。
他曾與小批約好,以燈光為信號,雖然他明知今晚能看見求助信號的希望極為
渺茫,但他還是要走一趟。
因為這是他對小桃的允諾,每晚過了三更都來瞧上一瞧。
小桃的房間只有淡弱的燈光,而灶台也不是放在指定的位置上,所以公孫元波
一望而知沒有事情。
他並不停留,迅即偏向左方,繼續躥躍。
那也是另一家著名的妓院——“芸香院”。
這兒倒是有一座小樓,燈燭明亮,並且傳出笑語聲。幢幢人影,映在窗上,敢
情裡面人數還不少。
公孫元波繞樓一匝,故意停下腳步,在數文外的黑影中,向那座小樓注視。他
既木知這個小樓內有些什麼人,亦不想知道。此舉只不過是“安全規條”之一,當
他受嚴格訓練之時便已熟習。這一條,那就是不論自己行動多麼隱秘可靠,但仍須
作預防萬∼的措施。
例如他剛剛明明探看的是小桃的房間,可是他對這個目的地,只不過是迅快一
瞥而已。
反而轉到這邊,在這座燈光明亮的小樓四周查看,又停下來觀察。假如這刻有
人∼直尾隨著他,必定以為他的目標是這座小樓,決不會懷疑到小桃那邊。
寒冷眨骨的夜風,吹得公孫元波縮起脖子。他很懷念剛才睡得暖暖的被窩,現
下在凜冽寒風中,不由得泛起趕快回去、鑽入被窩補睡一覺的強烈慾望。
他雖說是望著樓中的閃映人影,但心思根本沒用上,簡直是視而不見。
但突然間他全身汗毛倒豎起來,一陣奇異的感覺,使他馬上集中精神。
樓上仍然傳來笑語之聲,公孫元波知道這陣奇異的感覺是來自背後而不是前面
。
他的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忖道:‘”我若是向後瞧,則這個逼到身後之人,
定必出1阿曉得我已發現他通近。若是不動,在這等劣勢之下,縱不被殺,也被擄
下。因此我須得裝出找尋一件秘密藏匿起來的物事,他一定等著我到底找出什麼東
西而暫緩廠手。”
原來在公孫元波靈敏的感覺中,發覺有人竟已潛到他身後兩三巴之處。此人能
在全無聲息中到了他背後,可見得此人的武功,比他只高不低。
公孫元波又知道一件事,那便是這個人對他頗有敵意,甚至有殺他之心,因此
他才會突然汗毛直豎,發現有敵人潛到背後。假如背後這個人不是有著強烈的殺機
,則他決計不能發現。
他目下還不確知這個神秘的敵人高明到什麼地步,因為他剛才心神散漫,淨在
想著溫暖的被窩。
假如他是在全神警戒的情況下,讓人家這樣撲到背後,合時可知來人武功比他
高明十倍,現在就根本不必抵抗,乾脆舉手投降,任憑處置就是了。
話說回來,雖然這個敵人是趁他心神散漫之際掩到他身後,但這個神秘敵人的
武功,仍然可以測知比他只高不低。不過若是相差不多,他就可以設法逃走,若是
已確知相差太遠,那就什麼都不必談了。
這時公孫元波低聲念道:“十四,十五……這就是了……”
他蹲低身子,摸索著屋瓦。不問而知,他所念的數目,正是欲據屋瓦排列下手
之數。
任何人都可以猜得出,他將在這方屋瓦的位置,尋取一些物事。
至於那是什麼東西?是他自己藏放的,抑是別人放在那兒而教他來取的?便不
得而知了。
公孫元波發覺背後的神秘敵人果然沒有動靜,心中暗喜,知道第一道最險惡的
關口已經渡過了。
他橫移數尺,又順著屋往前數去,同時還向左右的瓦面查看。
此舉是希望逼近背後之人略略退開。
公孫元波只要這個神秘敵人稍為距開幾尺,別再盯得太近,他就可以作逃去的
打算了。
這個方法竟然失敗了,他仍然察覺那人眼躡在他背後,好像影子一般,附身不
去。
他一直向上數,人也往前移動,很快就到了當中的屋脊。
公孫元波心中一動,又生一計,但見自己已經處身在屋脊右端的邊緣,當即優
低身子,作出伸手到脊端底下摸索的姿勢。
他摸了一下,接著就彎低頭詐作去瞧。墓地一個筋斗翻下來,身子貼著牆壁,
飛瀉墜地。此是借屋頂的角脊,作最迅快的閃避。那個神秘敵人縱是作迅雷掣電般
的截擊,亦將被翹起的屋脊所阻,無法得逞。
公孫元波身子飛墜地上,剛剛站穩,但見一道黑影也從空而降,快逾閃電,落
在他面前數尺之處。
這個就是方纔緊緊盯住他的神秘敵人了。公孫元波定睛一看,這人身披淡青色
蹩裘,頭戴皮帽,帽沿壓到眉毛,看不清面貌。但從身材衣著看來,對方是個女性
,卻是可以肯定之事。
公孫元波腦海中馬上泛起一個影像,那便是當他與老胡正在飲酒時,一個女子
挑簾而入,在門口處向老胡施放暗箭。
那個女子有一個鷹嘴似的鉤鼻,公孫元波記得非常清楚,是以這封首先看的便
是對方的鼻子。面前這個女子的鼻子鉤是不鉤,他還未看清時,已被她那對銳利強
烈的目光逼得不暇旁顧。
敢情這對目光中瀰漫著森厲的殺機,一望而知她隨時隨地會出手攻擊。以是之
故,公孫元波不得不趕快提聚功力,嚴密戒備防範。
兩人在這寂靜黑暗的邊院中對峙了片刻。那女子手起一掌,向他胸前拍到。公
孫元波一招“雙撞掌”,硬接下來。掌勢相交,“蓬”的一響,公孫元波的背脊在
牆上劇烈碰了一下。
那神秘女子身形震得退了一步,但旋即又跨步上前,玉掌起處,再向公孫元波
面前劈到。她掌勢一發,挾著一陣強勁的風聲,攻勢凌厲異常。
公孫元彼此時血氣浮湧,渾身無力,心中大驚,忖道:“這番我命休矣!”
他剛才與對方硬拚了一掌,已發覺內力不如人家,只是有牆壁抵住後背,是以
不曾被震退。
但正因如此不能卸去對方的力道,而全部承受下來,因而血氣上湧,胸口作痛
,有沒有內傷還是其次,目前身體內部已難受得要死。
現下敵人發掌攻到,公孫元波真想就此一閉眼,任得敵掌劈中,馬上死掉,以
了結這場痛苦。但事實上他仍然翻掌疾推,並沒有放棄最後的掙扎。他的掌勢總算
是及時發出,抵住了堪堪擊到面門的敵掌。
雖是在黯淡的光線下,而且是匆匆的一瞥,但公孫元波仍然看清楚了敵掌生得
非常纖美白皙,一點也不似蘊含內家真力、能夠殺人取命的手掌。
他只覺這只玉掌上傳來一股陰柔強韌的內勁,頓時胸口感到加倍惡悶,險險張
口吐出鮮血。在敵人強大難當的壓力以及肉體上遭受無限痛苦的情形下,公孫元波
的鬥志宛如殘雪向火,極迅快地消融。
只那麼一彈指之間,他的鬥志幾乎全部消失無存了。
現在他只是靠著久經鍛煉、像鋼鐵一般的筋骨肌肉,以及背後那堵牆壁之力,
抵住敵掌前進之勢,身子才沒有倒下。儘管他氣血浮湧,難過得要命,但他的神志
仍然清明如平時。
故此他深深瞭解,自己這樣勉強支撐下去,只不過是徒然多受點痛苦而已,遲
早還是免不了殺身之劫。
那神秘女子發出的掌力,這時穩定地維持著目前的份量,既不增加,亦不減少
。
因此公孫元波那對修眉,由於痛苦難受而緊緊皺起,眼睛也因而微微瞇縫。他
的表情一定是逃不過對方的覺察,故此她發出得意的冷笑聲。
她接著用嚴厲的聲音道:“紫雲、丹楓何在?”
立刻有兩道人影飛墜落地,齊齊應道:“牌子在。”兩人都是嬌脆的女子口音
。
神秘女子道:“點上火把!”
轉眼間一支火炬大放光明,熊熊的火焰移近兩人拚鬥之處。在火光之下,雙方
都互相看得更清楚了。
公孫元波但見這個厲害可怕的敵人,只露出大半截面孔。不過這已經夠了,因
為在她面上,竟長著一隻特別高挺而又彎曲加鉤的鼻子。
當然他也同時發現這個鼻鉤如鷹嘴的女郎,其他的五官和面孔的輪廓都很好看
,如果不是被這只鷹鉤鼻子破壞,則她必是個美女。
不過公孫元波又知道,那時候她雖是艷芳桃李,氣質上仍然是冷若冰霜,依然
使人不敢親近她。
拿著火炬的婢子名叫紫雲,丹楓則站在一旁。她們都是十八九歲的俏麗少女,
穿著緊身衣裳,箭袖束腰,腳登小皮靴,腰間都佩著劍,整個人看起來既利落又漂
亮。正因如此,可就更把她們的主人襯托得更難看了。
她們亦將這個年輕男子的表情全部攝入眼中。由於他長得英俊籍灑,所以他痛
苦的神情,似平較易感動人。
紫雲“啊”了一聲,將火炬靠近一點,以便把公孫元波照得更清楚一點,她道
:“大小姐呀,他快受不了啦!”
被稱為“大小姐”的鷹鉤鼻女子冷冷道:“這個傢伙不是好入,那天晚上就是
他將姓胡的推倒。後來我們這邊一死一傷,都是他干的,奇怪的是為何居然還沒有
死!”
另一名美婢丹楓接口道:“既然他那一次沒死,現下大小姐何不弄死他?”
公孫元波忖道:“這個婢子的心腸,實在冷酷得很。”
方想之時,紫雲冷笑道:“哎喲!丹楓一定是看中了這個小子,所以替他求情
起來。大小姐你千萬別弄死他,因為他肚子裡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丹楓馬上接口道:“大姐小別聽她的話,她使的是以退為進之計,其實她當真
想留下這小子的性命,卻拿審問為理由大小姐低斥道:“別吵,我自有分教!”她
說完之後,卻沒有其他動作,只定睛注視著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皺著眉頭喘氣,他已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對方的閒帳了。現在他正拚
命地向自己說:萬萬不可將手垂下,雖然很痛苦難受,而且毫無反擊之力和逃走的
機會,但仍須堅持挺下去才行。
他僅僅是在對付那“放棄抵抗”的念頭上,已消耗了他所有的心力了,故此他
連面上那種痛苦可憐的表情,也無暇加以掩飾。
以他的為人性格,實是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流露出痛苦可憐的神情,以致引
起對方誤會,以為他有乞求饒命的意思。大小姐瞧了一陣,玉掌上的內勁漸漸減輕
。這一來公孫元波呼吸得以暢通,反而顯得喘氣更為劇烈。
他一面喘息,一面流下熱汗,使他的樣子看來更加可憐。
大小姐淡淡道:“這等滋味一定很不好受,是也不是?”
可憐公孫元波連喘氣也來不及,如何能夠回答?
紫雲卻代他應道:“當然不好受啦!瞧他的樣子,簡直是想跪下求饒了。”
大小姐尋思了一下,才道:“我正在考慮紫雲的建議。他不是我的敵手,隨時
隨地都可以取他性命,倒不如從他口中探聽一些消息。”
丹楓道:“紫雲一定樂死啦!”
紫雲反唇相譏道:“我瞧你比我樂多啦!你不是想幫他忙的麼?”
大小姐雙眉一皺,面現木悅之色,道:“難道你們一定要我殺死此人,才不吵
嘴麼?”
紫雲、丹楓都閉上嘴巴,沒有作聲。
但如若有旁人在此,一定仍然不明白這兩個俏婢的閉口然聲,是為了伯大小姐
不悅呢,抑是怕大小姐當真殺死公孫元波呢?
大小姐左手疾出,驕指如前,戳中公孫元波胸口.的“炙護”穴,這才撤掌後
退。公孫元波失去支持的力量,身體向前直僕。大小姐一伸手將他托住,沒讓他摔
向地面,口中冷冷道:“丹楓,把他帶走!”
丹楓這才敢伸手揪住公孫元波。別看她個兒小,氣力卻真不小,攔腰一把,就
把這個壯健的男子挾起了。
大小姐當先行去,方向直奔那座燈火明亮的小樓。丹楓隨後跟著,紫雲墜在最
後,她只把火炬弄熄,沒有丟掉。
這也是她們須得嚴格遵守的安全規則之一:但凡是有事情發生過的現場,必須
盡量消滅一切痕跡。
大小姐已走近那座小樓,忽然向右方折轉,迅快奔去。小樓中隨風隱隱傳來的
笑語聲,很快就因遠離而消失了。
公孫元波全身僵硬如木,被丹楓挾著縱高竄低地走,顛簸得十分難受,可是比
起剛才在掌力之下的處境,現在還算是很舒服的了。
走了一程,公孫元波被放在木板上。他不必瞧看,已知道自己乃是處身於衛河
上一艘巨肪的船艙內。
還好的是悄婢丹楓沒有作踐他,不僅把他放下時先輕輕地放,而且還讓他面孔
朝上,兩眼尚可以轉動瞧看艙內情形。
三女俱在隔壁的另一個艙房內,她們的聲音透過板壁,相當清楚。公孫元波從
這一點,推測這一個光線暗淡的小艙,可能是鄰室附設的秘密暗艙,用以藏匿人或
物事,所以壁板才會那麼單薄。隔鄰的艙房中燈光明亮,照出華麗的陳設、貴重精
美的傢俱,看來十分悅目,還有一種舒適之感。
大小姐站在桌邊,所以紫雲、丹楓兩婢亦侍立兩邊,沒敢坐下。
丹楓一面捶著右臂,一面咕味道:“那小子重得像條驢子一般,累死我啦!”
紫雲似乎絕不放過任何可以整她的機會,馬上發出格格笑聲,道:“啊呀!你
幾時抱過驢子的?驢子是不是比八強呢?”
丹楓瞪她一眼,忽道:“見你的鬼!你才抱驢子睡覺呢!”
紫雲完全佔了上風,得意洋洋地道:“話是你自己說的,你如果沒有抱過驢子
.怎知道它有多重?你自己憑良心說,是我憑空捏造這話來侮辱你,抑是你自己失
口供認的?”
丹楓氣得嘟起嘴巴,不理睬她。
這時大小姐突然說道:“你們聽著,丹楓穿上我的衣服,假裝是我,到剛才擒
獲那廝之處,瞧瞧有沒有任何遺跡?”
公孫元波只聽得心頭大震,付道:這個醜八怪真是太厲害啦!莫非她就是東廠
緝禁司三大高手之一的‘無情仙子’冷於秋麼?不對!聽說冷於秋傾國傾城之貌,
連成化皇帝也差一點要納她為好。那麼這個大小姐一定是冷於秋手下女將之一無疑
了。
他雖然從武功和才智這兩項,認為那大小姐應當就是無情仙女冷干秋才對,可
是在容貌上,卻又推翻了此想。
丹楓銜命去了,大小姐才又說道:“剛才我們回來時,岸邊有暗樁窺伺。紫雲
你去查看∼下,如果是敵人,你自然曉得應該怎樣做。如果是我們自己人,你沒法
把他弄上船來,不拘用計麼手段。丹楓這一去,他必定誤以為我不在船上。”
紫雲應了一聲,正要舉步。
大小姐又道:“我暫時躲在暗艙,你可帶他到此房中。”
紫雲迅即出去,不慌不忙地走上碼頭。她一直行去,並不左顧右盼、原來她亦
受過嚴格高深的i);練,不是一般僅僅修習過武功之人可比。這艘巨肪所停泊之
處,附近的地形,她早已燒然於胸,是以大小姐只需提醒地有暗樁,她就曉得這個
暗樁業、定是設在什麼地方。
當經過那∼排簡陋的屋子時,她發現那都是店舖和倉找,錯落不齊地形成了許
多足供隱蔽身形的地方。
這時她突然踉蹌了一下,然後急忙停步,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捏摸提起來的右
腳踝,似是不小心扭了這一下,十分疼痛。
紫雲口中還發出呻吟之聲,兩眼卻向左右的黑暗角落瞟望。她特地製造停步觀
察的理由,好使對方不疑。而她只要有這麼一點點時間,就足夠查看出這個暗樁,
究竟是敵是友了。
果然她的計策沒有落空,才呻吟了數聲,右方兩三丈外便閃出一條人影,大步
向她行來,口中還打招呼道:“是哪一位扭了腳啦?”
紫雲故作驚奇地抬頭注視,旋即看清楚來人,便撒嬌地哼卿得大聲一點,等到
那個男人走近了,才道:“是我,梁沛你怎會在這兒呢?”
梁沛是個三十多歲壯年人,身披窄腰長衫,腰是長刀。這一身裝扮,正是廠、
衛之人外出便服。
梁沛呵呵笑道:“原來是紫雲姑娘。你不叫我一聲老爺,也須稱我為大人呀!
怎可叫起我的名字呢?”話雖這樣說,但口氣中根本沒有斥責的意思,反而像是借
這個題目說笑。’他逼近紫雲身邊,幾乎要碰到她才停下來,又道:“你扭得可厲
害麼?讓我替你揉揉……”
紫雲把扶著牆的那只玉手,改為揪住他的臂膀,嬌聲嬌氣地道:“誰要你揉!
你准沒安著好心眼兒……”
梁沛道:“人家好意幫忙,你還反栽一記,這是從何說起;真是天大的冤屈!
你可知道,我曾在少林寺學藝,油跌打刀傷最是拿手。像這種扭了筋的小小事情,
包你著手回春,馬上見效。”
他笑了一下,又追;“反正我又不收你診金藥費,你有什麼損失麼?”
紫雲吃吃地笑起來,道:“你呀就想佔便宜……好啦!有活待會兒再說,先扶
我回到船上好不好?”
梁沛立刻伸手環抱她的纖腰,道:“好!好!我老人家乾脆抱你上船吧!”
紫雲忙道:“這兒不行,萬一給分人看見,多不好意思。”
她言下之意,竟是暗示梁沛,在沒人看見之處便可以了。
梁沛哈哈一笑,摟扶著她向船上走去,直到腳踏甲板,才想起來問道:“你家
大小姐幾時回來?”
紫雲“嘎”一聲,道:“你看見她上岸的麼?怪不得膽敢找上我……”
梁沛用力把她抱緊一點,笑道:“我為什麼要怕她?我們既是同僚,而她還不
敢像你一樣的放肆直呼我的名字呢……”
紫雲道:“得啦!你們哪一個不是背底裡嘴硬,等見到她的時光,個個都恭恭
敬敬,規規矩矩,像孫子似的。”
梁沛聳聳肩,道:“那是大家互相尊重呀!你沒聽她當面稱呼我口口聲聲都是
梁大人麼?雖說她的地位比我高一點,但你也知道,她可管不著我呀!”
這時他們已進入艙房,梁沛四下打量一眼,噴噴道:“好漂亮的地方,一定是
你住的吧?”
紫雲訝道:“為什麼猜是我住的呢?”
“這不簡單?”梁沛道:“一來你沒有理由到別人臥室;二來你家主人對什麼
都是冷冰冰的,全身上下從來沒有戴過一件首飾,這種人怎會把臥室佈置得漂漂亮
亮?只有你這種嬌媚可愛的女人才會這樣收拾呀!”
紫雲只笑一下,轉過話題,道:“你老人家讓我坐下來行不行?我的腰快要斷
啦?”
梁沛輕狂地把她整個人抱起來,走向榻邊,道:“坐下不如躺下。你可知道,
我實在捨不得放手,並不是我迷糊……”
他瞅著對方,查看她的反應,以便決定下一步驟。如果她嬌媚作態,便是含有
挑逗之意,他馬上即可採取更進一步的動作。如果她有斥責他輕狂的表示,便須趕
快自打圓場下台,以免失去以後的機會。
紫雲不但沒有不肯的表示,還嬌媚地笑著,說道:“萬一被大小姐看見,你吃
不了兜著走……”
在暗艙中的公孫元波,目光斜溜溜落在那個站在他旁邊的女子身上。她面向著
那道暗門,腳跟幾乎踩到他的耳朵。
這時但聽紫雲“曖”了半聲,便像被人堵住了嘴巴。公孫元波不用瞧看,已知
道紫雲的兩片嘴唇,一定被那梁沛用嘴巴封住了。
公孫元波正轉念間,忽然又發覺那鉤鼻女子一跺腳,以致船身微微震動。他忖
道:“她生氣啦,但千萬別踩破我的耳朵才好啊!”
要知鉤鼻女子就站在他頭顱旁邊,當時差點就踐踏著公孫元波的耳朵了。現下
這一跺腳,對公孫元波耳朵的威脅甚大,是以他直在心裡頭嚼咕。此外,她纖足起
落之時,公孫元波可就感覺得輕風拂面,這股風帶著很淡的香味,又提醒他記著這
個人是個女性。
當然在這種情形之下,公孫元波不會發生任何還想,而且這個女子那只鉤鉤的
鼻子,也是令他不涉邏想的重要原因。他只想由於這一下跺腳而發生的震動雖然十
分輕微,但外面艙房中的梁沛一乃是廠衙中的高手,定然能夠警覺。故此他認為這
約鼻少於此舉霎在很差勁,一點不似是領袖人物,巨而像是一般善妒易怒的女人。
他突然又發覺這個女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廠,就好際是幽靈一般,忽然消失
在黑暗中。艙房內的梁沛,這刻已把壓在紫雲身上的軀體抬起上半截,目光炯炯,
向門窗之處查看。敢請他雖然吻著紫雲的香唇,但剛才大小姐那∼下跺腳的輕微震
動,顯然已驚動了他,是以抬頭向;*口和窗子望去。
梁沛萬萬想不到榻旁的胞壁有人出來,是以直至他感到不妥之時,背上已被一
把長劍抵住,那鋒利的劍刀透過衣服,略略刺入皮膚,雖然不算痛,卻有一種冰冷
徹骨的可怕感覺。他扭轉頭一望.登時面色大變,啪啪道:“大……大小姐……卑
職…﹒﹒啤職正要…﹒﹒滬見……”
大小姐兩道冰冷的目光凝注在梁沛面上,道:“你來見我有什麼事?”
梁沛本來就沒有事,而且亦極難製造任何言之成理的借ti.是以急得滿面通紅
。
不過這並不是羞愧認錯就可U“罷手”的事,對方手中的長劍已抵住後背要害
。她決計不是開玩笑,而是當真會刺殺他的。
在這生死關頭中,梁沛根本沒法可想,一急之下,只好將他所負的任務作為口
實,急忙說道:’‘卑職向來萬分敬佩大小姐,所以這回奉命暗中監視大小姐,覺
得很不對,特地裡找到大小姐,向你報告……”
大小姐淡淡道:”‘哦!原來如此。那麼派你來此之八:一定是鬼見愁董衝了
,是也不是‘!”
梁沛點頭道:“是!是!正是董大人。”
他仍然騎在紫雲身上,僅僅上半身翹起,扭頭說話,是以這情狀看起來滑稽可
笑。
大小姐道:“董沖的命令中,要你監視我的什麼事情?”
梁沛急忙回答.那樣子真是恨不得把心中所知全掏出來一般。換言之,他的態
度,正是那些不惜出賣朋友以求保存自己那種卑鄙的人的味道。
“董大人親口吩咐卑職,不論日夜皆須監視這一艘座駕船舶,將你離開後回來
的時間、以後出入此舶所有的人,都詳細記錄下來。除卑職外,尚有兩人幫忙,但
董大人限定晚間必須由卑職親自出馬監視。”
“你可知道董沖此舉,有何用意?”
“這個卑職就不知道啦……”
紫雲突然格格笑道:‘”梁沛,你方纔不是說過,你與大小姐乃是同僚,並不
怕她麼?為何現在口口聲聲自稱卑職呢?”
梁沛回頭瞪她∼眼,但卻無話可駁她。即使有話,可是在劍關威脅之下。地亦
不敢說出來。
暗艙中的公孫元波想道:“這個大小姐到底是誰?難道無情仙子冷於秋的手下
,也有這麼高的地位土?鬼見愁董沖乃是緝禁司三大高手之一,連他也對此女如此
重視,則此文的身份地位,自是不可等閒視之……”
他忽又想起自己目下已成為人家的俘虜,命運不測.就算探悉此女的身份來歷
,又有何用?當廠他轉變思路,付道:“她語聲之中含有無窮殺機,只不知她問完
了之後一是放了梁沛,抑是取他性命?”
梁沛想必、也有此感,回頭望著大小姐,道:“卑職縱有欠妥不該之處,但總
是廠裡的人。大小姐如見有諒,卑職日後一定有所報答。”
大小姐哼了一聲,道:“像你這等輕輕易易就賣主乞命之人,我才不要呢!”
紫雲遲疑地接口道:“但是此人也算得是機警之土,剛才船身小小一點震動,
他就發覺了。以他的武功造詣,或有可用之處。”
大小姐道:“那一下震動,是我故意跺腳弄出來的。一來測驗他的感覺靈敏到
何等程度;二來這也是我的計策,因為他如果不能發覺,則本事太差,縱然出手頑
抗,亦不須放在心上。如果能發覺船身的輕微震動,則一方面可考察出他的功力程
度,另一方面可使他把注意力集中於門窗,因為他必定誤以為有人登船。這時我從
旁邊出現,即可不費吹灰之力把他制服……”
紫雲道:“敢情這裡面有許多學問,不過大小姐先把梁沛弄開,讓婢子起來好
不好?”
一大小姐道:“你放心,我縱然極猛急地刺穿此人身體,亦不會傷及你一點油
皮……”
梁沛鬢角間冷汗直冒,道:“大小姐打算不放過卑職麼?”
大小姐淡淡道:“你我雖是同屬廠裡的人,但我的行動卻不願被任何人得知,
尤其是鬼見愁董沖這個傢伙。因此,你告訴他,以後別做這種事情。”
“卑職一定把這話轉告董大人。”
梁沛泛起喜色,說道:“相信量大人以後不會再派人打擾大小姐。”
“只要他敢再派人監視,我就繼續用這個方法告訴他,等到他悔悟為止。”大
小姐冷冷地說,劍尖上忽然迸湧出森寒之氣,使梁沛連打幾個冷顫。
他感到事情不妙,憶道:“大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當真想知道麼?”
梁沛連連點頭,面上泛起怖懼之色。
“好,我告訴你,你的屍體馬上就送到董沖面前,上面留著我下手的記認。所
以他一定不會弄錯,不但曉得是我出手殺你,同時亦知道我的不高興。假如他還不
停止派人來監視我,則這些人的命運亦將如你一般。剛才我所謂的送信與他,就是
用你的屍體,而不是你的口信。”
梁沛大驚失色,忙道:“大小姐且慢下手……”
大小姐道:“還有什麼事?”
梁沛道:“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卑職能混到今天的地位,決非普通之人可比,
是以對你定必有許多利用價值。只要你肯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為你達成任務。”
大小姐還未回答,紫雲已遭:“梁沛的話甚有道理。他能掙到今日的地位,當
然有他的一套。因此,這個人對我們或者真有點利用價值呢!”
大小姐道:“此人貪生怕死,不惜賣身求榮,全無骨氣可言,我要他來何用!
”她的口氣甚是斬截堅決,一聽而知全無挽回餘地。
梁沛出道以來,經過無數風浪,見識了不知多少人物,是以經驗豐富之極。他
一聽之下,已曉得這個女子必下毒手,任是如何求情亦不中用。當下兇性勃發,決
意撈點本錢。只見他猛一提掌,疾向紫雲秀麗的面門擊落。
這一掌迅疾威猛,“砰”的一聲,已擊中紫雲的頭頂。原來他掌勢劈落之際,
紫雲一急之下,用力抬起頭,因而本是擊向她面門的鐵掌,卻落在她的頭頂。
大小姐的長劍,沉脫之際已貫穿了梁沛的心臟.劍尖幾乎從他前胸透出。她這
一劍刺的是人身中第一要害,是以梁沛馬上就死了,連慘叫之聲也來不及發出、大
小姐劍勢一挑,梁沛的屍體應劍而起,墜向地上ˍ但見紫雲雙目半閉,面色蒼白。
她中了梁沛垂死前所擊的一掌,居然不曾腦漿進裂,已屬奇跡。
大小姐看了她的情形,不但不著急,反而微微一笑,收起長劍,迅急把地*的
屍體揪起,向艙外走去。
片刻間她已從岸上回至艙裡,順便已查看過四下.並沒女其他的密探。她將燈
火剔亮一點,再走到榻邊,只見雲已睜開眼睛,茫然地瞧著艙頂。大小姐伸手在她
領L摸卜一】:.道:“你沒事吧?”
‘阿!我沒有事……”紫雲眼光轉動.移到主人的面上,答道,“只不過頭腦
昏眩了一陣,我還以為我練的“金頂’功夫.擋不住梁沛這一擊呢!”
大小姐道:“哪有擋不往之理?要知他出手更快,問我早已有各,內力平一步
從劍關透出一攻入他經脈中.是以他那一掌,威力為之銳減……”
紫雲聽了這話.馬上就恢復過來,十起身於,自覺果華並無異狀,心中大為欣
慰.離榻下地。
原來她以為所統的“金頂”功夫,一定抵押下注梁沛的鐵掌,所以頭腦一陣昏
眩之時﹒便以為受傷甚重﹒於是便爬不起床。等到大小姐解釋之後她曉得一定沒事
,頓時連那∼點點昏眩之感也不放在心肝,恢復廠生屹活虎的常態。此法心彈作用
影響,世卜往往方很多人門以為生病.結來自體果然出現這種病症的征像。相巨的
有些人堅決自信不會生病,往往有些小病亦自動消失。
紫雲打了一盆水,很快就將地板上的血跡洗去。
大小姐坐在舖著錦墊的扶手椅上,陷入沉思之中。直到丹楓回來,她才轉動眼
睛注視這個俏婢,問道:“怎麼樣?有什麼痕跡沒有?”
“有!”丹楓迅快答道,“在他被擒時背脊所靠的牆上,有一個暗記。”
公孫元波聽得清清楚楚,那顆心頓時一況,忖道:“這些女子,厲害得叫人不
能不害怕,這回糟啦!”
只聽大小姐道:“是個怎麼樣的暗記?”
“是一個缺了一點的‘上’字。”
換言之,這便是一橫上面,加上一豎就是。
大小姐“晤”了一聲,道:“這個暗記,已可以證明那小子是東宮集團中人。
紫雲,把他搬出來,我有話問他。”
紫雲走入暗艙,揪住公孫元波一隻胳臂,拉到外面。好在地板光滑得很,所以
不致擦損衣服皮肉。
這些女子的手段,從梁沛事件上,可以看出她們的毒辣。因此公孫元波已作了
決定,為了避免不必要的侮辱,他將在態度上表現與她們合作。但又為了保持秘密
,他決定盡可能迅即自殺。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舟中較量】
公孫元波躺在明亮的船艙中,全身僵硬,自知形狀甚是難看,可是他對此卻無
能為力,只好讓他難看。
大小姐下令道:“丹楓,撬開他的嘴巴。”
丹楓應聲蹲在公孫元波頭部旁邊,伸手去捏他的下巴,“克嚏”一響,整個下
巴脫了臼,掉將下來。於是那張嘴巴,已張大得不能再大了。她訝異地問道:“弄
開他的嘴巴幹什麼呢?”
“瞧瞧可有毒藥沒有?”大小姐道,“據我所知,這個集團之人全都備有毒藥
,一旦被捕,如果自知受不了毒刑,便吞藥自殺。”
“他豈敢將毒藥預先含在嘴裡?”丹楓問道,“若是致命的毒藥,他含在嘴中
,不是老早就中毒而死麼?”
紫雲走過來,探頭向公孫元波嘴巴裡張望,一面道:“是呀!
他嘴巴裡乾淨得很,沒有毒藥。”
大小姐道;“你們把他的牙齒逐枚查驗一下,必定有一顆是假的。”
“啊!原來如此。”兩名悄婢都現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丹楓驚歎道:“如果毒
藥是藏在假牙內,那麼到時只要嚼碎這枚假牙,就訂以立即中毒斃命啦!”
她們果然從公孫元波口中找出一枚假牙,拔了下來,先洗乾淨,然後小心檢查
。
大小姐作最後的鑒定,評論道:“這枚假牙是用某種獸牙制造的,看起來與真
牙齒一樣。只不知將毒藥注入假牙內之後,用什麼方法封住注藥小孔?但這已是技
節問題,不必多費精神了。
好啦!把此人穴道換一換,讓他得以開口說話。”
紫雲動手改變穴道禁制,丹楓即搬了一張靠背椅,讓公孫元波坐在椅上。這時
他不但能夠說話,同時身子也不像剛才那般僵硬如木,但全身仍然沒有氣力就是了
。丹楓找了一條布帶,將他綁在椅背上,以免他倒下來。
公孫元波泛起笑容,在他面上不獨找不出一絲敵意,反而顯得甚是滯灑以及親
切和氣。
大小姐那只鉤曲得十分驚人的鼻子,使他不願多看,因為她的輪廓、皮膚以及
眉、眼、嘴等五官都非常好看。可惜這一只鼻子,把所有的美感都給破壞了。
丹楓和紫雲都驚訝地端詳公孫元波。丹楓首先遣:“瞧,這傢伙一點也不害怕
呢!”
紫雲接著說道:“他一定以為我們都是女人,而不敢下手殺人。”
公孫元波道:“這是什麼話!剛才你們殺死梁沛,我雖沒有親眼看見,但也聽
知了經過情形,豈能如此幼稚,認為你們不敢殺人?對了,順便奉告一聲,在下複
姓公孫,名元波。假使沒有其他忌諱的話,請以姓名稱呼,別一口一個小子或是傢
伙的叫我…﹒﹒”
丹楓問道:“公孫先生,你可是不怕死的麼?”
“恰恰相區。”他坦白地回答道,“我既害怕又不願意遭遇死亡的命運,但怕
又如何?不願又如何?這生死這權,現在是操在你們手中。”
紫雲看了主人一眼,見她沒有不耐之色,便接著道:“假如你有問必答,從實
供出我們想知道之事,我家小姐可能饒你一死。”
公孫元波微笑一下,道;“她不可能放過我,而我也不會奉答任何問題。”
丹楓插口道:“若果你不答覆我們的詢問,當然不能放過你。”
“話不是這麼說。”公孫元波道,“我縱然把所知的一切秘密說出來,可是你
家小姐仍然不會放過我。”
“這話有何根據?”大小姐第一次開口,口吻甚是冰冷,眼中神色極是嚴厲。
公孫元波道:“觀僕可以知其主。這兩位姑娘言行之間,已顯示出對殺人之事
十分習慣,可知大小姐你平日的手段甚是狠絕。”
大小姐點點頭,道:“這話說得相當合理。不錯,我對人處事向來主張嚴厲,
不許出錯或是僥倖,更不可因婦人之仁而誤了大事,是以凡是與我為敵之人,例必
死無葬身之地。”
公孫元波問道:“聽說你們東廠中有一位高手,人稱無情仙子冷於秋,此人與
大小姐是什麼關係?”
大小姐反問道:“照你的推測,我與她是什麼關係?”
“很難斷定。”公孫元波道,“但有一點我敢斷言的,那就是你與她必定有極
密切的關係,因為你的處事手段、作風與她十分相似。”
大小姐恍然道:“原來你已見過她了。”
“沒有。”公孫元波道:“我只是從她的外號上以及有關她的一些傳說上,感
到你的作風與她相似而已。幸好我沒碰見過她,不然的話,我豈能活到今日?”
大小姐笑了一下,雖然還是笑得那麼冷冰冰的,但到底還是一個笑容。她道:
“她也不見得逢人必殺。我得承認她是個全無情感之人,包括各種各樣的‘情’在
內,她都沒有。但對於得失利害,她不得不考慮,所以豈能逢人必殺?”
公孫元波歎道:“聽聽春,這是多麼可怕的女人呀!但話說回來,如果她不是
這種人,焉肯加入東廠,為虎作悵而濫殺忠良,以及無辜的百姓呢/’紫雲馬上警
告他道;“喂!你說話小心點,別當著和尚罵賊禿。”
公孫元波立刻道歉,道;“對不起,我一時疏忽,意忘了大有語病。”
大小姐道:“公孫元波,你今夜落至我手中,想來你心中也有數,曉得我必定
要對你加以偵訊…﹒’﹒”
“是的。”公孫元波接口道,“在下雖然不知道你會詢問什麼,但當然不會放
過了我,因此,在下不得不奉告一聲,歉難遵個回答。”
他的口氣和態度,都透露出堅定不移的味道。
“我絕不懷疑你的決心。”大小姐徐徐道,“但是你可曾考慮到,我們都是行
家,你曾受怎麼樣的訓練,我大概猜得出來。因此,我所加請你身上的毒刑,一定
是能使曾受訓練之人也不能不屈服的,這一點請你務必相信。”
他們對答之際,態度都很客氣,也很誠懇,生像是兩個老朋友在設法協議一件
事情。
公孫元波道:“這一點在下知道,心中亦已準備接受考驗。
如果我熬不住,那叫做沒有法手之事。”
大小姐露出不悅之色,冷冷道:“你明明知道,還要我多費手腳,豈不是犯賤
麼?”
公孫元波神色一變,凜然抗聲道:“土可殺不可辱。大小姐如果不記住這一點
,可別怪在下不理你。”
丹楓和紫雲都忍俊不禁,吃吃地笑起來。
丹楓道:“既然叫做偵汛,便不是朋友聊天了,你想不理我家小姐,行麼?”
紫雲補充意見道:“你自家剛才也承認,未必能熬得過我家小姐的這一關。這
時你連不能洩漏的秘密也保不住,如何還能不理我家小姐?”
公孫元波默然不語。他雖是無話可以反駁,但縱然還有理由,也懶得與這兩個
俏婢呼叨。他心中最恨的一件事,便是這主婢三人俱是女子之身,兩婢更是容貌秀
麗,人見人愛。但她們卻把“殺人”之事看成家常便飯,談笑之間便可取人性命。
如此惡毒心腸,與外表全不相稱,教人焉得不恨!
大小姐冷冷地道:“公孫元波,你的武功我已領教過,的確很不錯,以你的年
紀而論,也算是難得的了。再者,你的風骨人品,亦萬萬不是梁沛之流可以比擬的
,因是之故,我有生死兩途給你選擇。”
公孫元波道:“你請說吧!我聽一聽料亦無妨。”
“那麼你小心聽著。”她仍然冷冰冰的,面上毫無表情地說道,“先說死亡之
途。死亡的本質並無兩樣,可是致死的過程中卻大有分別,概略而言,可分病死、
橫死、郁抑死、暴死、忠義死、壽終正寢等等,而在橫死之中,又可分為痛快死和
痛苦死。前者是刀落頭斷,得個痛快;後者是飽受萬般毒刑折磨,最後精干血枯,
氣絕而亡。你想不想求一個痛快之死?”
公孫元波覺得她奇語迭起,為之驚訝不已,當下答道:“若是定須死亡,當然
想得個痛快。”
大小姐道:“那麼你亦承認對痛苦之死,。動中實存畏懼,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爽快地道:“是的。”
“你若要痛快之死,那也很容易,只要我問什麼,就答什麼,沒有問到的,不
必作答。這樣我就給你一個痛快。”
公孫元波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因為依照慣例,敵方之人如是從實招供一切秘
密,則一條殘命應該保存得住。但大小姐開的條件,只不過是得個痛快之死而已,
試問誰肯接受?
他也十分爽快地應道:“你儘管給我痛苦吧!因為我不能接受你的條件。”
“行,但你到時必定後悔。”大小姐說,“因為你終必供出我想知道的一切,
所以你等如白白多受一番痛苦而已。我們現在馬上就可以開始。
公孫元波歎一口氣,道:“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至少我那時無愧於心,死亦
瞑目,因為我已盡了我所有的能力啊!”
“以你的武功造詣,自然認得什麼叫做分筋錯骨手法。”大小姐以毫無情感的
聲音說,“本來我還有很多毒刑,但都不在此地,所以目前只能給你嘗嘗分筋錯骨
的滋味。”
她站起身,向公孫元波行去,只跨了兩步,就到了他身前。
“大小姐等一等。”紫雲急急說,及時阻止大小姐快要觸及公孫元波的那只玉
手。她接著說道:“你剛才不是說過,有生死兩途,供公孫先生選擇的麼?〞
丹楓接口道:“是呀!大小姐如不給他這個機會,便有不公平之嫌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不管你們是不是預先串通配合過,正如演戲一樣,但我倒
是當真有一個疑問,要向大小姐請教。”
大小姐道:“什麼疑問?”
公孫元波道:“你自己提出有‘生死’兩途給我選擇,可是單單是死之一途,
已將一切可以贖命的條件都說盡了。是以在下實在想不出,我還有什麼做法,能使
你願意不殺死我。這個疑問,在下承認一輩子也請不出來。”
大小姐淡淡一笑,道:“你沒有細想而已,試想假如你答應真的投降,為我出
力的話,我豈能殺你?”
公孫元波仍然滿面迷惑之容,道:“但假使我已坦供一切秘密之後,我對你還
有何用?我又不是武功卓絕得使你非用我不可,而且你老早就應該曉得,我決不是
投降乞命之八。”
大小姐道:“你的話很有道理,只是有一點你沒想到,那就是你的機智、膽力
以及風骨,我甚為欣賞。假使你肯投降,為我出力辦事,則唾手而得到富貴權勢,
自不待言;同時我特許你不必將你以前的經過說出來,亦不須洩漏你們集團內的機
密。”
公孫元波迷惑地搖頭道:“在下還是聽了大懂。”
“我總括起來說一遍。”大小姐道:“你現下的命運,不外是生與死兩條路。
若是寧可一死,則有好死以及歹死之好。好處是作項得從實招供,我問什麼,你答
什麼.不許有假,這樣,我將給你一個痛快。反之,你將受到世間最可怕的毒刑。
這等毒刑,都是針對各種不同類型之火設計的,例如有些是專門對付武功高強的,
有的專門對付心志堅毅的,有的專門對付擅長忍熬痛苦之人的。總而言之,一旦我
動了刑,任你是何等英雄好漢,終須屈服,供出我想知道的事。”
她停歇了一下,那神情既冰冷而又權威,教人不得不打心底相信她果真有這等
本事。船艙內沉寂了一陣,她又道:“第二條路是生路,只要你為我出力辦事,不
但既往不咎,而且准你不洩漏皇儲集團的秘密。”
公孫元波沉吟片刻,才道:“你容我考慮如何?”
“這個要求甚是合理。”大小姐道,“此是關係重大的決定,你唯其表現出慎
重態度,我就更能相信你……”
她回頭望望天色,走到窗邊,向外眺望。河上的寒風撲面而來,甚是凜冽。這
個女子不但不把寒冷放在心上,還深深地呼吸了好幾口。公孫元波非常小心地注視
著她的一舉一動,暗暗揣測她的性格和為人。
要知公孫元波此舉,並非無聊得要觀察人家來消遣,事實上他忙得要命,腦筋
急速轉動,一方面衡量大局,看看自己應該作何決定;另一方面,以全力觀察對方
的性格、嗜好、為人等,以便找出可乘的弱點,務求不放過死裡逃生的機會。
在訓練有素的人眼中,尤其是已參加了這等負有特殊任務的集團之人,對於利
用人性弱點和利用環境中的有利機會之道,每個人都各有心得,否則他們就很難生
存得長久。試想他們的環境中本就佈滿了危險,一般人躲避還來不及,何況他們還
須往危險圈中鑽,以求達成各種不同的任務。因此,像公孫元波這種身份之人,實
在是時時刻刻都處於危險之中。
他在迅快而銳利的觀察之下,大致上已獲得一些有用資料。
這些資料可分為三方面,一是她在她的集團中的身份地位;
二是她的武功路數;三是她的性格和對事物的觀念。
關於第一點,這個鉤鼻女子的地位,已知道可與著名的鬼見愁董沖並駕齊驅。
縱然比不上董沖,亦相差不遠。
在東廠的三司之中,緝禁司是負責行動的,所以具有一種特殊的權力,而此一
殺人如麻的緝禁司中,董沖乃是三大高手之一,權重勢大,董沖本人是武林名家,
武功極是高明不過。
這個約鼻女子居然可以與董沖分庭抗車む,照理說應該是極有名氣但又十分神
秘的無情仙子冷於秋才是。
但公孫元波不認為她就是冷千秋,理由有二:一是她長得不美,至少她那只鉤
曲的鼻子,將她面部輪廓破壞了,而冷於秋卻是出名的美女。
第二個理由更是細密。原來公孫元波從旁人口中,聽到對她的稱呼都是“大小
姐”,假如她是冷於秋的話,則人家一定稱呼她做“仙子”。縱然她手下的兩名悄
婢奉命不許以“仙子”稱呼,但其他的人例如梁沛,自應稱她為“仙子”才是。
由此可見得她不是外號“無情仙子”的冷於秋,可能是新近崛起的高手。她的
手段誠然冷酷毒辣,而且詭計百出,具有第一流的頭腦。這些方面很像是傳說中的
無情仙子冷於秋。然而公孫元波不作此想之故,便是因為大凡能在東廠中崛起之八
,非得具備這等條件不可,是以她能如此,實是理所當然之事。
關於第二點,公孫元波還沒有很具體的概念,只知道她功力深厚無比,內功方
面,走的是剛柔並具的路子,深奧難測。
由於他迄至被擒為止,與她只對了兩掌,是以無法從她招式手法中,看出她的
出身來歷,但這件事實已說明了一點,那就是她武功高強而又老練,極快就控制了
局勢,在三招兩式之內,就決出一個勝負。
這等操縱控制情勢的手法,真是高明得叫公孫元波折服驚佩不已。
關於第三點,亦即是她的性格、為人、偏好等,公孫元波發現她性格略略傾向
孤僻,做事明快利落,絕不拖泥帶水。她有一種偏好,就是無意中時時流露出希望
別人認為她冷酷無情。
但公孫元波卻認為她並非真的十分冷酷無情,這一點在觀察過紫雲、丹楓兩婢
對她的態度,可以從很微小的地方看出來。
這兩婢與她的關係,既屬主僕,但又像師徒,而有時則變成可以討論心事的閨
房密友。
假如她當真冷酷無情,則最極端的表現,自應是在對親近之人的態度上。如果
取親近之人對她也怕得要死,則她不要有任何表現,分人都能感覺得到。又大凡是
本性真的冷酷的人,往往最親近之人最易受害。
此外,從這個女子平時的動作、態度、口音等看來,她應是久居京師,時時與
上流人物往還。故此在這些小地方,時時流露出高貴文雅的味道。
大小姐倚窗眺望了一陣,紫雲突然道:“喂!公孫先生,你究竟是不是考慮答
案?”
“是呀!你瞧他的眼珠。”丹楓接口道,“公孫先生,你的眼珠不停地轉來轉
去,訂的什麼主意?”
公孫元波故意不悅地道:“大小姐已准許在下考慮,你們如何沒有一點規矩,
竟來打斷我的思路?”
紫雲向他作個鬼臉,丹機則伸伸舌頭。顯糾他的反擊,對她們是既有趣,又有
點可怕。
大小姐回過頭來.看看他門三八一然後道:“天色快亮啦!
唉!又一個夜晚逝去了。”
公孫元波道:“這話似是不該出自大小姐之日.應當是幽由深閨、多愁喜怨的
女孩子門的感歎。”
大小姐搖搖頭,道:“我的感觸一你們這等凡夫俗子哪能理會得?”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倒是有點不服氣了,心想:這等感觸,千古以來如同一轍
,我如何不懂?當下道:“在下雖是庸俗之蜚,叮是對於這等悲傷歲月不居的感觸
,卻不敢恭維苟同。古今以來,多少騷人墨客發為詠歎之章,還有閨中淑女、接頭
小如欖鏡自憐,悲怨那部光不駐.朱額易老。其實這等情緒,對自己對世人有什麼
用處?”
大小姐微微一曬,雖然含著嘲譏之意,但總算是一個笑容,甚是難得。地道:
“我說你不懂就是不懂。古往今來,誠然有無數男男女女,英雄也好,美人也好,
都不免有‘不許人間見白頭’之慨,就連孔夫子他老人家,俯視著茫茫流水之時,
感到時光正如流水一般,因而發出了‘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的感慨,可是你
信不信,我的感慨卻比這些人都深刻,另具一種意義。”
“聽起來似乎不是故意渲染呢!”公孫元波老老實實地答道,“請問你的感慨
,另具什麼意義?為何比先聖以及所有世俗之人都深刻些?”
“因為我不願像所有的人一樣,屈服於既成的步實。”她鄭重地說道,“世間
之人,不論賢愚男女,對於時光流近這件事,莫不認為是理所當然。換言之,他們
已屈服在這種事實之下,但我卻不甘屈服,雖然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想出什麼
辦法公孫元波並沒有笑她,反而嚴肅地思考這個問題。
這等新穎的超特的見解,他當真是聞所未聞,自然更沒有思考過,因為他做夢
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想向“時間”挑戰的。
說老實話,他根本不能虛擬幻想出與時間抗爭的情況,這是一個怎樣形式的戰
鬥呢?而且歸根結底,就算她能夠得勝,那是什麼樣子的勝利?如何方是勝利?使
時間停頓麼,抑是超越在時間之外?
他迷們地抬起目光,向大小姐望去,問道:“你這個敵手,是什麼樣子我都想
不出來,別說與它作戰了。”
大小姐讚許地道:“對了,你應該想不出來才對。因為時間並不是物體,而是
天地之根源,所以沒有形狀可言。”
紫雲呻吟一聲,道:“大小姐,婢子可以到外面等候麼?”
丹楓道:“我也出去一下……”
大小姐點點頭,等她們出去後,才道:“這兩個丫頭雖是聰慧,也讀過不少書
,可是每當我與她們談論到這些問題時,她們就會頭昏腦脹了。”
公孫元波坦白地道:“在下亦有昏眩之感,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傷腦筋了,簡
直教人不知從何想起,亦找不到岸陸。”
大小姐道:“你的腦筋如果不多多磨練,碰到問題之時,就會像現在這等樣子
了。在其他方面亦是如此,必須痛加磨硬。”
公孫元波設法引開早先的話題,以免繼續探討那混飩迷茫。的問題。他道:“
你既是拿‘時間’作為敵手,何以對世俗的人和事依然感到興趣?我們這些凡夫俗
子,豈能配做你的敵人?”
“問得好。”大小把道,“老實說,我可沒有把你們當作敵人,因為你們實在
配不上,可是我又不得不參加這等爭持拚鬥。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每個人的各方面
,都須加以不斷的磨頎。我如不能保持巔峰狀態,如何能向如此高大的敵人作戰?
”
公孫元波忙道:“你可以先分一分是非黑白才插手呀!倒如你參加我們這一邊
,與廠、衛這人作對,在你而言,仍然是磨碩而已,但所作所為,論到‘正義’與
‘邪惡’的分別,卻有天淵之別了。”
大小姐冷冷一笑,道:“這種話你用不著多說了,什麼‘正義’、‘公理’,
都不過是騙騙凡夫俗子的字眼而已……”
她這是第二度現出笑容了,可惜的是一來仍是冷笑,毫無友善味道;二來她說
的話不但自高自大,而且荒謬。因為公孫元波突然覺得她這個笑容極為醜惡可惜,
真是到了令人討厭的地步。
他把目光移開,心想:原來她當真是如此冷酷自私之人,下回假如我們抓到殺
她的機會,一定取她性命,毫無憐憫……只聽大小姐又道:“這等世俗的愚蠢問題
,根本不值得一談。
我們還是回到真正的問題上,你有了答案沒有?”
公孫元波本來打算不理她,任憑她愛怎樣發落自己都可以,可是耳聽她口口聲
聲把“正義”、“公理”這種難能可貴的美德說得一文不值,一口咬定是世俗中的
小事,大有微不足道之意,不禁忿激起來。
“我的看法與你恰恰相反。”他厲聲道,“崇尚正義和服膺公理並不是世俗間
愚蠢的問題,而是足以使一個人能夠超凡絕俗的條件。假如你不能具有這等條件,
你永遠是凡俗之人。”
大小姐眼睛一瞪,警告他道:“你的態度口氣,最好稍為注意一占”
“有什麼好注意的!”公孫元波凜然道,“大不了一死而已。
我只要不怕死,你還能把我怎樣?”
“你這樣死了,算不算是為了正義、公理而死?”
“當然啦!難道還會有人批評我是自私之人不成?”
“固然沒有人這樣批評你,”大小姐道,“但你這一死,與豬狗何異?我可看
不出你有什麼超凡絕俗之處!”
“那是你的看法,但事實就是事實。不管你如何歪曲,這件事實已經造成,永
遠不會改變。”公孫元波胸中充滿了磅鍵之氣,佩侃辯駁對方,“我從沒有期望一
個卑鄙之人做出息公好義之事,自然亦不期望你對我有好評。你懂不懂這個道理?
”
大小姐搖搖頭,淡淡道:“不懂。你這樣送了性命,我只看見愚蠢和魯莽,沒
有別的了。”
公孫元波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道:“我告訴你,正義與公理這一類的美德,
雖是人人皆可信奉眼膺,但事實上面臨考驗之時,尤其是生死關頭,最難堅持,所
以有人說‘千古艱難唯∼死’,意思便是說選擇死亡乃是千古以來最艱難的事。你
說你的敵人乃是‘時間’,立意雖新雖奇,可是卻無從考驗,所以咱們不妨視之為
一個虛幻的心願,正如一個夢想一般,不要認真亦不能認真。但我所說的正義、公
理,乃是實實在在的事,亦很容易考驗真假。你能不能堅貞卓絕,迎異俗流,那是
一試便知的,決不是空口說白話。”
大小姐不耐煩地擺擺手,道:“都是陳腔濫調,煩死人啦!”
“偉大一定是寓於平凡之中。”公孫元波仍然慷慨激昂地說道,“你不敢正視
這些問題,倭稱是你不屑一顧,這話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你自己。話說回來,如
果你認為做一個節義之士是很容易做到的事,你不妨試試看。只伯一旦到了面臨生
死關頭之時,你將會歎氣承認‘千古艱難唯一死’這句話實在不錯,一面宣告投降
……”
大小姐不悅道:“什麼?你把我看作怎麼樣的人!”
公孫元波堅決地道:“我剛才說過的話,決不收回或更改一個字。你隨便怎樣
整我,也不能使我改變。”
她忽然地瞪視著公孫元波,但他亦毫不退縮,堅定地與她對視。
艙門外突然出現人影,原來是紫雲和丹楓,聽得艙內靜寂無聲,又恰當兩人高
聲爭吵之時,故此以為公孫元波已被解決,不禁探頭窺望。
大小姐不悅地轉過頭去,向她們瞪眼睛。紫雲和丹楓都吃驚地縮回隱沒。
大小姐這時才冷冷道:“你別誇口,我只要向你動刑,三日之內,包管你低首
屈服。”
“別說短短的三日時間,就是三年,我也不在乎。”
“那麼你的答案,莫非是選擇歹死之途?”
“不錯,你休想在我∼口中問出一言半語。”
大小姐沒有馬上作聲,考慮了一下,才道:“你須得知道,我一旦動刑,就不
能中止了。到了那時,你縱然屈服願降,亦是追悔無反了。”
“區區雖是微不足道之八,但平生守信義,重然諾,一言既出,雖死不悔.不
過區區倒要請教一點,那便是你說一旦動刑之後,便無法中途停止,這話是什麼意
思?”公孫元波問道:“行止之權,難道不是操在你的手中麼,l”
大小姐道:“當然是操請我手,但根據我的經驗和觀察,人性中有一點很是奇
怪,便是凡事不可輕易開端。例如你決不苦出賣你的同道,這是你的原則,可是一
旦出賣過一次,就將會有第二次。雖然每一次出賣之時,你都萬分不願,但事實上
構卻仍然被迫那樣做。”
公孫元波泛起佩服的神色,道:“你對人生的觀察,的確有獨到之處。”
大小姐道:“你過獎啦!我們回到動刑的問題上。由前述的道理引申推論,我
只要當真下手動刑的話,其時我心中對你的重視程度,與時俱減,到得後來,你縱
然求饒乞命,我已覺得你不值得可憐,所以那時候我也許不肯停止。你懂不懂我的
意思?”
“我懂,”公孫元波道,“但我自信絕不求饒投降。你儘管下手,不必遲疑。
”
大小姐點點頭,道:“既是如此,我只好這樣做啦!”
她拍一下手掌,轉眼間紫雲和丹楓一同進來。
大小姐吩咐道:“你們準備一下‘天罡網’。”
紫雲丹楓兩婢都愣了一下,俏麗的面上泛起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紫雲道:“大小姐,你當真要使用‘天罡網’麼?”
丹楓接口問道:“這位公孫先生,竟是這般不知厲害的人嗎?”
大小姐面色一沉,道:“快去準備,不得多言。”
兩婢應了一聲“是”,但卻沒有移動。
紫雲道:“大小姐想施刑呢,抑是想知道敵方的秘密?”
大小姐皺起長眉,道:“這是什麼話?當然想知道敵情啦!
難道對他施刑之舉,於我有什麼樂趣不成?”
紫雲道:“若是如此,何不把公孫先生交與婢子們,限以時間。如果婢子們不
能說服他,再向他施刑不遲。”
丹楓插口幫忙道:“這樣做法,對小姐也沒有什麼損失呀/大小姐還未回答,
公孫元波已冷笑道:“她損失可大啦!你們別忘記,她要與‘時間’爭鬥呢!”
公孫元波一開口,就大大得罪大小姐。兩婢眼中卻射出迷惑和著急的光芒。她
們實在想不通這個人是怎麼回事?為何要激怒大小姐?
大小姐果然微現怒容,道:“你一味在表現你的不怕死,真是愚不可及。”
公孫元波道:“我不願多費唇舌而已,因為我決計不會被她們說服。這一點你
心中也明白,何必讓她們再試?”
大小姐道:“你意思是希望我馬上行刑,是也不是?”
“不錯。”公孫元波答得十分乾脆,“我既不會被她們說服,亦全然不存有絲
毫僥倖之。乙。這意思是我絕不會想你會突然放過我,所以不如早點開始,以便早
點結束。”
“結束什麼呢?”大小姐冷嘲道,“結束的是你的生命,亦是結束了你對時間
的感受。反過來說,你沒有了時間,便不存在於世上了,你獲得了什麼?”
“我獲得了人格和精神的不朽。”公孫元波劍眉軒舉,氣概凜然地道,“此一
不朽雖不能驚天地泣鬼神,亦木為當世所知,但在我個人來說,我是求仁得仁,雖
死無憾。”
他停歇了一下,神色漸漸變得溫和起來,徐徐道:“我把心中的話坦白說出,
希望你別輕易嗤之以鼻,偶爾碰到心情較好之時,把這些話想一想,瞧瞧可有道理
廣大小姐道:“你放心好了,這等高調,我不知聽過見過了多少,絕對不會翻出來
想想的。”
她冷冷的目光,轉到兩婢身上。
兩婢都驚懼地震動一下,但丹楓旋即鼓勇道:“大小姐,把這人交給我們,別
讓他左右你的意旨。”
這話說得十分高明巧妙,大小姐頓時動容,額首道:“好,把他帶到隔壁的機
艙中。”
這回公孫元波不再開口,因為那兩婢的好意,實在使他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在
他觀察中,紫雲和丹楓絕不是在演戲,而是真。已想獲得這個機會,試圖說服他。
這一片心意,豈可賤視?
紫雲馬上過來,往艙外走去。公孫元波簡直腳不沾地,一忽兒就置身於另一間
艙房之內。他一面察看此艙的陳設,一面道:“姑娘們放心,區區已盡了心意,便
不會再出言不遜了。同時我趁此機會,先向兩位道謝,等一會如有無禮失態之處,
還望兩位不要太難過。”
丹楓道:“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幫紫雲勸大小姐把你交給她?”
紫雲道:“公孫先生與眾人不同,你難道感覺不出來?”
丹楓承認道:“是的,他的確是出眾的男人,但這有什麼用處?越是出眾,越
死得快些。”
“他如肯稍為低頭,就沒事啦!”
丹楓對紫雲之言卻不表示同意,搖頭道:“如果他肯低頭屈服,就失去出眾的
特點了。”
紫雲嘟起嘴巴,不高興地道:“那麼你要我怎樣做?去勸大小姐把他毀了麼對
公孫元波心中好笑,因為這兩個俏婢還未來勸說自己,卻已發生了爭辯。
這間艙房佈置通異於寢處的居室,一共只有一桌一椅,都很粗劣。一邊的艙壁
上掛著一條鞭子、一根洛鐵和兩件形狀奇怪的物事,但一望而知乃是刑具無疑。公
孫元波不看此艙陳設佈置也還罷了,這一看之下,頓時感到有一種陰森淒慘的氣氛
。
他心中明白這是配合行刑,以便增加效果,加重受刑之人心靈上的壓力。如此
受刑人的意志自然較易崩潰而屈服。
他唯一覺得奇怪不解的是,這一個艙房佔地不大,佈置簡陋不過,為何就能產
生這種陰森悲慘的氣氛?可見得佈置這間刑房之人,胸中定必大有學問。
丹楓不安地走近公孫元波,她顯然被紫雲的話頂得無言以對,並且因而大感為
難,才有這種不安的表情,不禁歎道:“唉!
我們當然不能勸大小姐毀了公孫先生,如果可以這樣做,根本不必冒險請求這
個差事了。”
紫雲踉著也歎口氣,說道:“誰說不是呢!公孫先生你可知道,如果我們勸說
你的任務失敗,我們卻得挨受青罰,而且這場責罰竟是嚴重得教人難以置信的呢!
”
公孫元波在這等節骨眼上,絕對不肯馬虎,馬上堅決地道:“兩位姑娘務請原
諒,不論你們須得受到多麼嚴重的處罰,區區也不能因為憐借你們而失節投降。”
“當然啦,我們亦沒有這個意思。”丹楓柔聲道,“我們甚至不敢希望你相信
將會有這種後果呢!”
她已站在公孫元波身前,相離還不到兩尺,因此公孫元波幾乎可以嗅到隨同她
柔和話聲而噴到面上的芳香氣息。
丹楓又輕歎一聲,伸手替公孫元波拉平胸前的皺紋。她的手輕柔地在夜行衣上
撫拂,那雪白的纖美的玉手,指甲上數點紅艷的宏丹顏色特別惹眼。
後來公孫元波在她們獲扶之下,落座於唯一的那張椅中。他向她們投以感激的
一瞥,接著苦笑道:“想不到我一旦受到禁制,身體就馬上變得如此衰弱,連站著
也覺得很累。”
紫雲輕輕道:“這就是任何人都不容易熬得過為期三日的苦刑的重要原因了。
打從開始施刑之時,你已經全無體力可以對抗連綿不斷的痛苦。不久,你就變得身
心交瘁,勇氣和意志都消失殆盡,可是離結束尚遠!你其時可能尚須熬上兩晝夜之
久,方能結束這一場痛苦……”
公孫元波。已知她說的都是實情,尤其是她描述的心理感受到的痛苦歷程,迄
至崩潰為止,都很真實,但他卻毫不示弱,故意開玩笑地道:“那有什麼好怕的?
如果我實在熬不住,馬上投降就是了。”
紫雲皺起秀眉,道:“萬一大小姐到時已不願接受,又或是明知你的意志已經
完全崩潰,反正再也不敢抗拒她,所以不許停止,讓你受完三晝夜的苦刑才與你說
話。你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公孫元波見她說得真摯,便不好意思胡扯了,於是也正經地答道:“你們的好
意,區區永遠銘感於。乙。當然我不會把這件生死大事認作兒戲之事。”
大家沉默了一陣,丹楓柔聲道:“公孫先生,你瞧我們能不能商量一下?也許
找得到折衷可行的辦法。”
公孫元波凜然道:“若是要我做出失節害義的背叛行為,兩位姑娘免開尊口。
”
丹楓蹲在他膝前,仰頭望著他,美眸中射出熱烈的期望,接口說道:“如果公
孫先生你能夠不失節害義,或者感到最低限度能夠避免受刑殺身之禍,豈不是兩全
其美嗎?”
公孫元波難以置信地瞧著她,忽然發現這個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少女,竟散發出
十分吸引人的艷光。
他隨即轉眼向紫雲望去,這一個俏麗少女比丹楓瘦一點,也顯得更為清秀飄逸
,雖不似丹楓那般艷光逼人,但卻另具風韻;
真像是天空中蕭散閒逸的雲彩,令人能作忘倦的注視。
在這等情況之下,公孫元波居然尚有審美的心情,這一點使他自己亦不覺失笑
起來。他的一絲笑意,卻使丹楓誤會了,歡愉地道:“公孫先生敢是認為此計行得
通麼?”
公孫元波不忍心對她太冷酷,只好順著她口氣道:“說不定,但是你別給忘了
,這個問題的關鍵不在我,而是在大小姐手中。
她偵訊之時,將要問些什麼話,咱們哪能得知?又如何能避重就輕地回答呢?
”
紫雲插口道:“只要你原則上答應了,其他問題,我們逐步找出解決之法。”
丹楓雙手擱在他膝頭上,面匕泛起嫵媚可愛的笑容,安慰地道:“一定有法子
解決的。你可知道,我家大小姐多少年來,從沒有跟任何年輕男人談過這許多的話
,而且她素來言出必行,沒有像今晚這樣一改再改的……”
公孫元波笑道:“聽你如此說來,區區應該感到萬分榮幸了?”
紫雲馬上說道:“公孫先生千萬小。乙,別對我家大小姐發生誤會才好。”
公孫元波康灑地笑一笑,道:“你放心吧!我難道會愚蠢得自作多情起來麼?
”
紫雲放心地點點頭,道:“這就好了。大小姐跟我們這等一般的女子不同。說
句良心話,她肯與你談到許多問題,已經很看得起你啦!”
公孫元波終是年輕不羈之人,當下道:“這樣說來,我對你們兩位便可以自作
多情了,是也不是?”
紫雲微微含羞地移開目光,避過他的注視,道:“你問丹楓吧!別問我。”
公孫元波低頭望著丹楓,只向她輕揚眉毛,已代表了詢問。
丹楓媚笑道:“我們以後再談好不好?”
“當然好啦!現在我們談什麼?”
“談正經事呀!”丹楓的笑容馬上消失了,微微現出愁色,“我們得趕快商議
辦法,使大小姐不會問得太多,不然的話,到時我和紫雲就難做人了。”
公孫元波尋思了一下,才道:“照這麼說,我既願接受大小姐的偵訊,求的只
不過是一個好死,其實並無所獲。因此她不應該問得太多,至少在這一點上可以稍
不通融,你們認為對也不對?”
紫雲彎低身子,在他耳邊輕輕道:“別這麼說。我們馬上去向她求情,希望她
肯在偵訊之後就釋放了你。”
公孫元波點頭道:“若是如此,就有點意思啦!”
他口中雖在附和著她,表示發生了興趣,但心中卻迅快忖道:“她們開始之時
,利用此艙的氣氛,又故意很自然地強調毒刑的厲害,一步步地向我心靈上施以壓
力,直到我深信不疑,決。已有了動搖跡像,然後開始使我感到她們的情意以及大
小姐對我的重視,激起我求生的慾望。我越想活下去,就等於越發軟弱下去。現在
她們再給我以可以不死的希望,而以她們的美貌和情意,令我憧憬活下去的快樂。
哎呀!如此高明的手法,錯非第一流的頭腦,如何設計得出來呢?”
丹楓雙手離開他的膝蓋,站起身說道:“既然公孫先生同意,我去報告大小姐
。紫雲,你陪著公孫先生。”
紫雲欣然道:“你去吧!”
丹楓珊珊去了,艙內只剩下公孫元波和紫雲。
公孫元波問道:“你瞧丹楓能不能說服大小姐呢?”
“我真的不知道。”紫雲舉手揀掠飄垂下來的頭髮,姿態甚是優雅,“我家大
小姐素來有神鬼莫測之機,她的心思,我們永遠猜不到。”
“哦!原來如此。”
“其實還是不要猜的好。”她泛起恬靜的笑容,說道:“一個人不要太能幹,
可以省去許多煩惱。”
公孫元波點頭道:“是的,這是自求多福的好法子。可惜有些人永遠不肯放棄
權力。”
他四顧一眼,接著問道:“這兒應該多擺一點傢俱才對,現在太單調了。”
紫雲道:“你如果是外行人,最好別多嘴。人家佈置這個小小的艙房,已經不
知費了多少心血……”
“哦!難道又是你家大小姐精心佈置的麼?區區實在不敢恭維。”
“是她的一個朋友佈置的。但雖然不是她,你也不要批評。
因為她很看重這位朋友,還說他是天才呢!”
公孫元波已獲得他想知道的答案,甚感滿意,表面上卻嗤之以鼻,道。“天才
?這算哪門子的天才?但正如你說的,咱們不談這個。請問一聲,你家大小姐的姓
名,我可不可以向她請教?”
紫雲笑道:“當然可以,但她回答不回答,卻不知道了。”
公孫元波道:“你們說話總愛留下疑問,全然得不到答案,真是沒勁得很。難
道你家主人一旦加入東廠,就永遠都須得這麼神秘,什麼話都不可以坦白地說嗎?
”
紫雲聳聳肩,道:“我們生下來就是奴婢,一切都只好聽主人的了。”
艙門輕響一聲,一個人走入來,竟是大小姐本人。
她面色沉重,顯得很不高興的樣子,向紫雲說道:“瞧你這個沒腦筋的人,已
經給他騙去了多少隱情啦!再讓你們呆下去,只怕連你每天吃幾碗飯也通通科出來
啦!”
紫雲被她罵得莫名其妙,膛目道:“婢子什麼話都不敢說呀!”
大小姐哼一聲,道:“還說沒有?他最初想知道這一間刑能是不是我設計的,
而你已告訴他了。剛才他又故意在話中套你,特地提起東廠,以便確定我是徹底屬
於東廠方面呢,抑是錦衣衛方面的;而你這個沒腦筋的傻丫頭,一點警覺都沒有,
使他得以證明了我是屬於東廠的。”
紫雲幾乎哭出來,因為她做夢也想不到這裡面還有那麼多的文章。目下大小姐
指了出來,果然確鑿有據,毫無疑問。
她怨喚地望了公孫元波一眼,低頭向門口行去。
公孫元波道:“紫雲姑娘,我很抱歉。”
紫雲一直行了出去,不敢回頭瞧看,但勞心之中卻感到十分舒服,已消失了任
何怨恨這個青年的意思了。
大小姐冷冷道:“我瞧你很會討好女孩子,因此我認為我們相遇的地方一定有
點問題。那兒俱是勾欄妓院,相信你們在那邊有人潛伏。你對付女孩子的手腕,無
疑是在妓院中磨練出來的......”
公孫元波內心大為震驚,因為這個敵人觀察力之強,頭腦之靈敏,心思之續密
,實在稱得上是第一流的。
此外,她能賞識一個擅長設計佈置之人,推許為“天才”,並不視為彫蟲小技
,還能充分利用,以增加她施展壓力時的心靈影響,這等才智,教人不能不佩服。
要知在家喻戶曉的說部《包公案》中,有一段是《包公審問郭槐》,也就是埋
貓換太子的故事。
那包公使郭槐一五一十地供出換太子的隱秘,就是充分利用環境的佈置,使太
監郭槐自以為當真處於閻王殿上受審,是以不敢有絲毫隱瞞,全部供出。
這位大小姐能夠充分應用此一原理,使用一個對這方面具有特長的人才,將這
一間簡陋不過的艙房弄得十分陰森可怕,這等超卓的見解,實非一般的武林高手可
及。至於那個增長設計佈置之人,亦的確很了不起,因為他竟能夠在如此簡單狹小
的空間,創造出一股逼人的陰森氣氛,細論起來,實在比設計豪華浩大的宮室要困
難得多。因為大凡設計大的工程,要以“功力”為重,如是很簡單的東西,而要表
現出特殊效果,則非屬“天才”不可了。
公孫元波對這個鉤鼻女子瞭解得越多,就越發感到她的高明,也可以說越發感
到她是個很可怕的人物。
他暗暗忖道:“如果我有選擇的話,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這位大小姐了。”
他凝視著面前這個女子,道:“你不是那些板起面孔的道學家,想來不會真心
責怪區區時時流連於秦樓楚館中這件事吧?”
“當然不是責怪你,”大小姐道,“而是認為在這此駕駕燕燕之中,有了你們
的耳目。我知道你心中亦相信,我要查出哪一個或哪幾個是你們的人,並非難事。
”
公孫元波道:於我相信。”
“瞧,其實我不要向你施刑,亦可以從你身上發掘出許許多多有價值的線索。
”
公孫元波不得不承認道:“你的確有這等本事。”
大小姐正要開口,忽又中止,凝眸注視著他,過了一陣,才道:“你可知道我
剛才在尋思什麼?”
公孫元波顯得有點垂頭喪氣地道:“我不知道。莫說我當真不知道,即使我猜
得出來,我也不會告訴你說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麼。你太厲害了!我若是一早就裝
孫子,讓你認為我是個窩囊廢的話,你就不會在我身上用那麼多心思了。”
“說得好,你的確早就該裝出是個沒用的人,但現在已來不及啦!我告訴你,
剛才我忽然生出好奇之心,所以暫時中止說話,用心思索你當時心中正在想什麼。
’”
公孫元波驚訝起來,道:“原來你那時是推測我心中的念頭,那麼你可曾得到
答案?”
“有。當時我迅快地從各方面推想,最後認為你的反應,自應是對我的感想。
換言之,在我說了不少話之後,你對我作一個初步的結論,並且聯想到應付我最好
的方法,這個方法很簡單,那就是盡可能殺死我,以免危害你效忠的皇儲集團。如
若辦不到這一點,那麼你就盡可能快點自殺,免得我在你身上弄出更多的線索。”
公孫元波打深心中服氣出來,不禁發出呻吟之聲,道:“你當真可以當得上有
神鬼莫測之機的評語啦!唉!我不幸落在你手中,教我不知如何自處才好……”
大小姐反問道:“你有什麼地方難以自處呢?”
“以你過人的才智,我非得屈服投降不可,連自殺的機會都沒有,你說我的心
情不是覺得很訪惶麼?”
大小姐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貝齒。她的笑容太難得了,所以這一笑竟使公孫
元波泛起了“嫣然”的形容詞。雖然在事實上她是鷹鉤鼻子,並不漂亮。
她的聲音也變得溫和一點,道:“你雖是個機警多計之人,但仍然保留坦白的
氣質,甚是難得。由於這一點,我也許會對你寬容些。”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那就謝謝你啦!”
這時艙壁上微響一聲。公孫元波轉眼望去,但見一根幼細如絲的銅線,從壁間
透視垂下來。大小姐伸手拉住銅線末端,道:“你馬上就要聽得壞消息啦!”
“哦?你是不是打算用這根鋼絲勒死我?”
大小姐搖頭笑道:“不是。要殺死你何須這麼麻煩?這根銅線,乃是我與外面
通訊之物。在線上的震動,告訴我外面的情形,而我也利用同樣的方法,把命令傳
出去。”’“原來如此,”公孫元波道,“但你何不乾脆出去吩咐外面的人?而要
利用銅線,平白多一重手續?”
“因為此艙經過特別設計,聲音完全不能透出。”大小姐道:“只有我一個人
在外面時能夠設法聽到裡面的聲音,像丹楓、紫雲她們就不行啦!”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所以你放心說話好了,縱是提高聲音,外面的人還是
聽不見的。”
公孫元波但覺這個來歷神秘的大小姐,處處出人意料之外,單單拿這間刑艙來
說,就大有講究,難以測速,但他仍然倔強地盯住對方,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事呢?”
“紫雲剛剛向我報告,有兩個人已到達碼頭查看。”
“這與區區有何相干?為何說是我的壞消息?”
“他們不會是廠、衛中人,因為梁沛乃是奉命監視我的小組負責人,他縱是逾
時不返,那些手下們亦不會自動來找他。所以這兩個身份未明的人,必定是你那一
方面的人。”
公孫元波心頭大震,但口中淡淡道:“那也不見得。敝方之人,不可能這麼快
就追查到此地來。”
大小姐恢復了冷漠的神情和口吻,道:“早先丹楓已將你留下的暗號改動,本
來你的暗號是表示遇上強敵、不必涉險追查之意,可是經丹楓那樣一改動,意思完
全相反……”
她的話聲夏然而止,冷冷地凝視著對方。
“雖是如此,但敝方之人,如何能這麼快就追查到此地來?”
“這也是我的手法。”大小姐道,“我命丹楓一路留下記號,當然是你們的暗
號,以便把人引到這兒來。你剛才一定不曾看清楚我此般的位置.如果你看清楚了
,便知道凡是有人到了碼頭,我們馬上可以發現。不管來人本領多高,亦難躲過我
們哨衛的目光。”
公孫元波道:“你別太自信,當心會栽個大筋斗。”
大小姐冷曬一聲,隨即纖手輕顫,從銅線上傳命令。
公孫元波面上倔強的神情突然消失了,兩道劍眉也豎不起來,歎一口氣之後,
問道:“你發出什麼指示?”
“我為何要告訴你?”
“你不是打算使我難受和使我氣餒麼?”
“這話倒是有理。”大小姐傲然道,“我的命令是如若不能生擒,即須擊殺,
不許有一個人漏網。”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心中反而大感寬慰,忖道:“只要你不親自出馬,其他的
人就不一定能贏得我方之人。退一萬步說,我方之人縱是不敵,亦未必就統統被擒
殺……”
他面上自然不敢露出內心的意思,反而裝出一副愁容,側耳傾聽外面的聲音,
但外面沒有半點聲音傳入來,可見得大小姐說過此艙不透聲音的話並非虛假。
大小姐不知怎樣竟能看透他的心思,道:“我的話信不信由你,這兩個探子絕
對不能活著回去。”
公孫元波考慮了一下,認為大小姐在這件事上,根本沒有套他說話的必要,這
才說道:“大小姐未免太自誇了。區區雖然不堪你的一擊,束手就縛,可是敝方之
人不是個個都像區區這般不濟,而且資手下亦沒有你的功力,你何以見得都不能活
著回去呢?”
大小姐道:“你既然坦白問我,我也不妨坦白答覆。我方有必勝的把握,便是
因為主客明暗之勢不同。我方不但握有主動之權,同時又是在暗中相待,等到你們
的人已陷入我的羅網內,才出手收拾他們……”
她嘿嘿冷笑兩聲,又道:“你們的人已陷入我的羅網中,縱是全力掙扎,亦屬
徒勞之舉。”
公孫元波一聽實在有理,這時不由得不屈服了,憶道:“你若是生擒了他們,
我為了救他們之命,只好任你擺佈了。”
他估計自己這樣說法,大小姐一定相當高興,並且會立刻更改命令。這麼一來
,他這一方至少有兩點佔便宜的,一是己方的這兩個人,首先可以免去目前的殺身
之禍;二是由於大小姐“生擒”之令,她的手下不能施展殺手,則己方之人逃脫的
機會就大為增加。
但使公孫元波失望的是,這個鼻鉤如鷹的女子,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公孫元波失望之餘,只好留神觀察她的手,可是亦不曾發現她有任何舉動。換
言之,她沒有發出命令。
過了一陣,大小姐道:“你的鬼心思只好騙騙別人,休得在我面前耍弄。總之
,就算你一回答允投降,我也不會讓來人逃生。”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一方面是惱羞成怒,另一方面則感到此女心腸冷酷惡毒,
不由得恨泛心頭,惡向膽生,忿然罵道:“你這個惡毒該死的賤人!我真恨自己早
先沒有全力與你拚個同歸於盡。哼!哼!無怪你會長得那麼難看……”
大小姐毫無表情,對於他的怒罵,似是全然無動於衷,還接口道:“我很醜麼
?”
“何止是醜?簡直教人作惡要嘔。你心腸如此惡毒,往後這只鼻子還要鉤曲些
……”
“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你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居然學起那些潑婦,大罵
起山門來……”她皺起鼻子冷笑一聲,又道:“完啦!兩個人都殺死了。紫雲馬上
就進來報告,你自己聽聽經過情形吧!”
他們總共沒說幾句話,大小姐就宣佈兩名來敵俱已被殺,實在有點教人難以置
信。
公孫元波中止了謾罵,眼睛瞪著艙門。
又過了一陣,艙門悄悄打開,清麗飄逸的紫雲出現於門口,道:“大小姐請出
來看看。”
大小姐道:“你把經過詳細說說。”
“但公孫先生他……”
“不必理他,”大小姐截斷了她的話,吩咐道,“把詳細情形說一說”
紫雲道:‘”啤子接到哨L的通知,往碼頭一看,發現兩個寒夜行友的男子,
都帶著兵刃,正查看碼頭各處……”她換一口
長氣.才‘義道:‘’他們的行動十分矯捷,而且查看各處之時,都是一‘掠
而過.顯然功力深厚,國力過人,才得以在∼瞥之下,就看清楚:沒有暗號。”
大小組道:““你的觀測很正確,說下去。”
“婢子當即向大小姐報告,接獲的是須搞殺之令。想想這兩個人的武功如此高
明,實是不敢大意,以免失誤受責一於是一面發動‘地同毒針’的埋伏,一面召集
全部十二名校尉,並且命正副校尉指揮,分別出手狙擊那兩名來敵。”
大小姐點點頭,道:“雖然小心過度.把所有人手都驚動了.
但仍然不大為穩妥的決定。”
紫雲道:‘“啤子剛剛獲罪,一心只望能稍稍立點功勞,好求大小姐恩典.饒
恕罪咎.所以實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公孫元波。動中對她的一點歉意,聽了這幾句柱之後,完全消大廠,當F粗暴
地道:“後來怎樣了百”
紫雲不知何故,竟不敢瞧他,逕自說道:“這兩人身手的確高明不過,不久就
查明暗記,直撲本航。等他們進入埋伏威力範圍中,正副指揮一同出擊,分襲兩人
、在黑暗中,雙方都僅僅拚了三招,就分出了高下。正指揮與那個使刀的敵人,竟
是功力悉敵,不分勝敗。但另一個使判官筆的敵人,武功卻高出副指揮甚多。副指
揮雖是及時施展‘地網毒針’攻敵,可是仍然挨了一記,身負重傷……”
公孫元波心中大急,問道:“使判官筆的人怎樣了?”
紫雲道:“他自然死在毒針之下,另外那個使對的敵人,亦遭遇同一命運。”
公孫元波目眺欲裂,厲聲罵道:“你們真正罪該萬死!”
大小姐冷冷瞪他一眼,道:“他們自尋死路,怪得誰來?況且我方也有一位校
尉指揮負傷,還不知治得好治不好,難道我們的人就可以白白送命不成?”
她話聲一歇,接著揮手示意。
外面馬上燃起更多的燈燭,紫雲也閃向一旁,讓出地方,以便艙內之人可以看
得見門外的情形。
但見兩個身穿夜行衣的男子僵臥地上,面色發紫,一望而知已經斃命。
公孫元波看得分明,正是他的兩位同道,以前曾經一同共過艱險,但現下他們
俱已遇害,而自己卻還活著,他不禁雙眼一閉,不忍再看了。
大小姐見他閉上眼睛,便擺擺手。紫雲得令,迅即退出,先掩上艙門,才把那
兩具屍體帶走。
公孫元波過了好一陣,悲傷激動的心情才平靜下來,睜眼向大小姐望去,道,
“你乾脆也把我殺了,豈不乾淨?何必硬要我活受罪呢?”
大小姐道:“你已是釜中之魚,附上之肉,我可以任意處置,而剛才的兩人,
限於力量,只能把他們擊斃,無法生擒。我並不是對你有惡感而留下你,以便對你
加以折磨,而是事實如此演變,我也沒法子。”
“好吧!你儘管向我動刑,我決計不發一言。”
“但你已答應過紫雲,願意向我屈服的,何以現在又變卦了?”
“我根本沒有答應她。”公孫元波道,“老實告訴你,我永遠不會屈服的。”
“哼!既是如此,我先在你面前嚴懲那兩個丫頭之後,才動手收拾你。”
大小姐說完之後,很不悅地走出去。不久,艙門被人推開,公孫元波抬目望去
,發現來的竟是丹楓。
這個嬌艷的少女面上含著一股愁容,卻不說什麼,拉著公孫元波的手臂,向外
便走。
公孫元波邊行邊問道:“看你的樣子,好像大禍臨頭,一般,究竟發生了什麼
事?”
“‘你還說呢!我們都被你害死啦!”
“我很抱歉,但當我答應妥協之時,情況與現在不一樣。假如你們沒有殺死我
的朋友,我自然不至於賴帳的。”
丹楓搖搖頭,道:“不,你老早就準備賴帳了。”
他們進入一間艙房,但見陳設華麗,所有的傢俱用物,俱甚名貴精美。
“誰說我早已打算賴帳?”
“大小姐說的,她的看法一定錯不了。”
公孫元波不再強辯,因為丹楓說得對,那大小姐的判斷的確錯不了。
他遊目四望,問道:“這是誰的房間?”
丹楓道:“是大小姐的,漂亮麼?”
“很漂亮,想不到她也像一般的女子喜歡佈置。”
他在舖著柔軟墊子的檀木椅上坐下,右手擱在旁邊的桌子上。無意中向桌上一
看,但見桌面擺著文房四寶。水晶筆架上,插著像牙管的雞毫巨筆以及棗核無心筆
,製作甚精,一望而知必是出自名家之手。旁邊一方端硯,區蓋已揭起,是以看得
見硯石上的鶴眼,面有碧華,明瑩可愛。在硯邊放著一枚古墨,隱隱發出香氣,在
正面印有“蘭察珍墨”四個金字。
公孫元波凝目看了一陣,才道:“這些筆墨硯都是你家大小姐的麼?”
“是的,你敢是看出其中有不好的嗎?”
“我瞧不出來,但心中卻覺得這些文房用物好像都很講究,所以隨口問你一聲
。”
丹楓拿起那塊“蘭席珍墨”,送到他鼻子底下,道:“這是宋代沈桂所制的妙
品,雖是磨研得只剩下一點點,仍然香氣徹骨,墨色光鮮。這等妙品,今世已難得
看見了,若被土大夫得去,定須世襲珍藏,打死他也捨不得拿出來用。”
公孫元波不覺心疼地道:“既然是如此珍貴難得之物,大小姐拿來隨便地用,
豈不可惜?”
丹楓沒有接腔,卻指著那方石硯道:“這是正式的端溪下巖水底腳石,質嫩多
限,細潤發墨,這種形狀稱為‘垂裙風字’硯.
你不妨摸摸著,一定會感覺得出與別的不同。”
公孫元波道:“我練武多於讀書,對於這等物事,沒有什麼興趣。”
丹楓笑一笑,道:“假如你知道這一方端硯值價萬金以上的話,你一定趕快摸
摸,瞧它與別的硯有何不同。”
公孫元波訝道:“此硯當真這麼貴重麼?”
丹楓鄭重地道:“如果只賣一萬兩,不知多少人爭著要呢!”
“如此貴重之物,你家大小姐好像毫不重視,可知她一直憑恃她的權勢地位,
得到無數珍玩寶器。這就怪不得她不肯改邪歸正了。”
“你別胡說!”丹楓道:“大小姐從來不收任何禮物,亦不貪得這些珍奇之物
。”
“那麼這些物事從哪兒來的?難道是她從家中搬出來的,抑是天下掉下來的?
”
“踉天上掉下來差不多。”
“笑話!老天爺又何有掉一點給我給你?”
“我沒有騙你,”丹楓道,“這些都是皇上御賜,豈不是踉天上掉下來一樣?
”
公孫元波裝出不肯注意這話,淡淡道:“原來如此,假如我到船上偷竊東西,
現在就知道應該輸什麼了。”
丹楓也在一旁的錦墩坐下,道:“本腑之上,除了我們主婢三人之外,尚有十
二校尉,皆是武林高手,本事再大的竊賊,也上不了此訪。”
公孫元波道:“換句話說,你就算不監視著我,憑我現下這副德性,也逃不出
此航,是也不是?”
他沒有仔細聆聽對方的答覆,心中琢磨道:“丹楓說這些物事俱是皇上賞賜,
可見得她與皇上曾有接近的機會。據我所知,東廠中只有一個無情仙子冷於秋得以
接近皇上。大小姐在各方面都很像是冷於秋,只有那個鼻子……”
丹楓伸個懶腰,哺哺地說著話。公孫元波這時聽到她說:“若是感到疲倦,可
以躺在地板上睡一覺。”
他大為疑惑不解,問道:“大小姐何故讓我們佔用她的臥室?
她不是馬上要收拾我麼?”
‘“你的運氣不壞。”丹楓道,“她有事匆匆去了,我猜她一定要過了中午才
會回來。”
公孫元波道:“那麼我又可以多活半天了。”
“你口氣中好像很不耐煩多活這半天呢!”
“當然啦!多活半天之後,仍然不免一死,倒不如早點了結“你如果要活下去
,也不是辦不到的。誰叫你如此固執,寧死不降呢?”
“現在我就算願意投降,她也不會接受了。你信不信?”
丹楓泛現驚訝之色,道:“不錯,以她的脾氣,的確是這樣,不過,如果你這
回真心投降的話,我和紫雲不妨再替你求情,但你卻不得變卦賴帳才行。”
“你猜我肯不肯投降見?”
丹楓報用心地尋思一下,才道:“我不知道。你跟大小姐∼樣,老是叫人無法
猜中你的心意。”
她這話實是有感而發,因為她與公孫元波說的話雖然還不多,但詞鋒話意兜來
轉去,已經使她泛起暈頭轉向之感了。
公孫元波移步走到牆邊,坐向地板,背靠艙壁,閉上眼睛.
道:“我當真有點倦啦!”
只聽丹楓噗呼一笑,卻沒有說話。公孫元波心中大惑不解.
忍不住睜開眼睛,只見她面上仍帶笑容,卻抬目望著屋頂,不曾看他。他想了
一下,便不言語,逕自再度閉上眼睛,調息運功。
要知他穴道雖受禁制,但由於對方已換過一次手法,是以他心存僥倖,希望對
方改變穴道禁制之法時,手底略有疏忽,便較為容易打通。同時由於曾經更改禁制
的穴道,是以在尋求打通脈穴之時,總算是有些線索可供推測。
他全心全意提聚體內真氣,起初簡直找不到一絲殘餘的真氣,但再三努力之後
,總算是有了一點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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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寺內鬥智】
可是這如絲似縷的真氣,好不容易才提聚起來,卻倏又消散之時,公孫元波心
中的痛苦實在難以形容,就生像一些人辛勤刻苦地攢積一些家當,忽然之間政個精
光一般的難過。
他雖然每次都感到焦灼痛苦,卻仍不洩氣,繼續進行。如此反覆進行了七八次
,已經耗費了個把兩個時辰之久,這一回感到大有進步,那一口真氣提聚在丹田之
中,甚覺凝厚有勁。
公孫元波不敢輕躁急進,暫時停止在這個階段,心想:這口真氣只要再加孕育
涵練,最後一定可以打通被禁制的穴道。
他這麼∼想,心情大是興奮。歇了一會,他開始繼續運轉吞吐這一口真氣,但
覺得心應手,暢快異常。
現在已到了緊要關頭,突然;和丹楓又發出“噗妹”的笑聲。
公孫元波登時警覺,心知有異,迅即睜眼望去。
但見丹楓那張明艷的面靨已經逼近他眼前,而且越湊越近,生像要吻他一般。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你想做什麼?”
丹楓盈盈笑道:“我想幹什麼?問得真好。”她伸手在公孫元波的面頰上又捏
又摸,簡直是在要玩兒童一般,接著又道:“你猜猜看好不好?”
公孫元波不僅嗅到她所用的香料的芬芳氣味,而且她那朱唇中的香息都噴到他
面上。
這個明艷而又青春煥發的少女與他貼湊得這麼近,使公孫元波幾乎忍不住要吻
她一下。
當然他沒有這樣做,因為她的動作和口氣,好似含有某種陰謀詭計,在揭曉之
前,他自是不便自作多情。
他想了一下,付道:“莫非她已看出我在運功衝破穴道禁制麼?〞
但破禁之舉,他自問做得十分小心.外表上應該不露一點痕跡才是,因此他難
以置信地試探道:“你想把我看得清楚一點,是也不是?”
“為什麼要把你看得清楚一點?”
“我怎能曉得?或者是我很像你從前認識的一個人,這是往好的方面想、…﹒
﹒”
“可有壞的方面嗎?”
“壞的方面,就是我的樣子很滑稽可笑。你知道,當一個人失去所有的力量,
變成百元一用之時,那樣子必定是可笑的愚蠢的。”
丹楓發出笑聲,檀口中暖熱的氣息,不斷地噴到他的面上。
她道:“噴,噴,說得多麼好聽啊!但你可沒有這麼可憐,至少你沒有失去一
切力量。”
公孫元波心想:“糟了,她已透出口氣啦!”口中說道:“唉!
我還有什麼力量了你可曾聽大小姐說過,我已是溫上之肉,釜中之魚,她對我
可放。卜得很。”
丹楓捏控他的鼻子,道:“她才不放心呢!要不然我就用不著在這Jむ陪你了
。她臨走之前,曾經告訴過我一些事情。果然∼切情況正如她的預料一樣……”
“什麼情況?告訴我吧!你做點好事,將來有機會的話,我必定厚厚報答。”
“你用不著花言巧語的哄我。”丹楓笑道,“我總歸要告訴你的,我家大小姐
說……”
她故意暫時中止,把公孫元波吊得好不難過。
過了一陣,才接著道:“大小姐說,你一定極力試圖逃走,所以要我注意你的
眉毛。她說,如果你的眉毛一直微微聳起,那就表示你正在運功提聚真氣,眉尖垮
垂之時,就是失敗。我剛十一直在留。心觀察……,,公孫元波心中長歎一聲,甚
是難過。
丹楓甜潤的聲音,繼續送入他耳中:“幸而大小組吩咐過我,不然的話,我一
定不會發現。因為你雙眉眉尖聳剔之時,只有那麼一點點,垮垂之時,就比較明顯
些。可是誰知道這一點點變化,內中卻含有那麼深奧的學問呢!”
公孫元波知道無須試圖分辯了,當下無精打采地說道:“這回你當真做件好事
行不行?”
“行,”她答得很乾脆,“什麼好事?”
“請你不要捏我的鼻子,好不好?”
丹楓吃吃地笑起來,道:“不知有多少男人,想我捏他的鼻子,我都不干呢?
你少發牢騷。”
“原來捏鼻子是‘美人恩’的一種,怪不得有人感歎說是最難消受。”
丹楓玉指加重力道扭了一下。公孫元波叫道:“喂!你干什麼?”
“我教你懂得美人恩的滋味。剛才你至少不覺得痛,現在覺得如何?”
公孫元波一想不對,他身在人家手中,全然無力反抗,何必用言語刺激她?豈
不是徒然自尋煩惱?他連忙認輸道:“是的,我懂啦!我向你投降行不行?”
丹楓發出甜甜的笑聲,道:“你裝出可憐的樣子,以為我會饒了你麼?”
話雖這麼說,那只一直在他面上活動的手卻收了回去。公孫元波不禁鬆了一口
氣,向她感激地微笑一下。
丹楓道:“你如果像這刻一般,大大方方地向大小姐投降.
豈不早就沒事了麼?”
公孫元波忍不住用話調戲她,悄悄道:“誰叫她長得那麼丑如果像你這麼美麗
,我老早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啦!”
丹楓的手又舉起來。公孫元波吃一驚,忙道:“別動手,咱們是君子動口不動
手。”
她扭了他鼻子一下,道:“我可不是君子。孔夫子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他將我們女子和小人相提並論,可見得我們天生就是小人。”
公孫元波痛得直皺眉毛,道:“孔夫子他老人家,要是曉得我小子今日會遭受
此難,定必收回他這句話。”
丹楓再度收回玉手,道:“你到底是希望我扭你的鼻子呢,抑是不想?”
“當然不想啦!”公孫元波道:“我還沒有那麼犯賤,再說這個鼻子又不是撿
來的,幹什麼希望你繼續扭下去呢!”
丹楓道:“好吧!我們說點正經話。你逃走是無望的了,因為大小姐說過,縱
然不派我監視你,你也不可能打得通穴道。故此你除了認命之外,別無他途。”
公孫元波大不服氣,道:“要不要賭?我認為有希望打通脈穴。”
“大小姐的話從無差錯。”
“我偏不信。”
“笑話!瞧你現下不是一切都正好如她所料,仍然在她的掌握中麼?”
“我就是不信她認為我不能打通禁制這話。”
丹楓笑道:“好,你想賭什麼?”
“要賭的話,就不妨賭得大些。假如我能打通脈穴,則你不得阻撓我逃走,亦
不得發出任何警告。”
丹楓道:“如果你輸了,便當如何?”
“我的性命已不算是我自己的啦!所以不能用作賭注,但我所知道的一些秘密
,卻仍然是我自己的。你怎麼說?”
丹楓欣然道:“好,一言為定。”
公孫元波不敢怠慢,迅即閉上眼睛,收回心神,運功提氣,繼續作打通脈穴禁
制之舉。
現在比起早先提聚夏氣時,可以說是沒有什麼痛苦了,但公孫元渡所害怕的,
並不是痛苦,而是“時間”。
要知公孫元波受過特殊訓練,對肉體上的痛苦,他具有能逾常人許多倍的忍耐
力。但目下卻是“時間”對他不利,越是耗費時間得多,就越發危險。因為大小姐
一趕回來,他與丹楓之間的打賭,只好歸於無效。
他簡直是在與時間競賽,故此他運集了全力,凝神定慮,貫注在這一件事上,
別的完全不加考慮,免得分散了心神和力量。
不知不覺間,已是午後未申之交。
公孫元波兀自全神貫注地運氣衝擊脈穴。
他已經失敗了無數次,但他仍然毫不氣餒。只是在心靈上,已感覺到“時間”
的壓力大為增加。換言之,他認為大小姐應該要回來了。在另一方面,他亦曉得受
禁制的脈穴已經接近打通的邊級,任何一次運氣猛攻,都可能豁然貫通。因此他全
心全意地繼續努力,根本無暇考慮別的。自然這也是源於他堅毅的天性。他是個一
旦決定了怎樣做,就絕不猶疑、永不動搖此志的人。
當此之時,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大小姐赫然出現,面上含著冷笑,筆直向
公孫元波走去。
公孫元波鼻中嗅到一陣幽淡的香氣時,恰好一股真氣突破了脈穴,頓時全身四
肢百骸都舒適暢快無比。
他睜開眼睛,口中正要叫出“丹楓”,目光所及,見到大小姐站在面前,使他
及時嚥回了叫聲。
大小姐冷冷道:“你也算是個城府極深之上了。”
公孫元波不明其意,只好聳聳肩,沒有作聲。
“你明知我一定會及時趕回來,窺伺在側,但你仍然煞有介事地假裝運功打通
脈穴,直到我這刻現身,你才肯睜開眼睛。”
大小姐說完之後,還嘿嘿冷笑兩聲。
公孫元波氣往上沖,心想那丹楓的打賭,敢情是個詭計,根本毫無誠意,只是
愚弄他的。
但恨那丹楓是一件事,自己被冤枉又是另一回事,當下辯道:“區區並不是假
裝,一直都是用了全力。”
大小姐道:“我的確在行禁制你之時,故意留下了一點空隙。
以你的功力,實在是不難打通脈穴,恢復武功……”
公孫元波訝道:“我為什麼要假裝的?乾脆不與她打賭,豈不省事?”
“你想叫我錯估你的功力,”大小姐以冷如冰雪的聲音說道:“但你放心,我
不會錯估的。我寧可高估了你,亦不願低估,以免無意中吃大虧。”
公孫元波沒奈何,忖道:“我除非馬上證明我已恢復武功,不然的話,她永遠
不相信我一直是全力運功了。”
任何人都知道,此舉十分愚笨,既然對方不知他已恢復功力,則隱瞞起來,等
候機會逃走,自是上佳之策。
公孫元波倒不是慮不及此,笨得連這一點都不懂,但他仍然衝動地說:“你莫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的確一直運集全力,企圖打通脈穴的,我告訴你,我現
在……”
大小姐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她道:“得啦!你以為在跟什麼人說話!
連我也想騙麼?真是笑話之至!”
她迴轉身向艙門走去,一面道:“丹楓,把他移放到秘箱中,我此去說不定要
到明天才回來。”
丹楓應一聲“是”,馬上就將公孫元波抱起來,隨著她走出艙外。
公孫元波已恢復了功力,身子雖被丹楓挾起,但他隨時隨地都可以制服丹楓。
他可沒有出手發難,口中大聲道:“你這一生可曾相信過一個人沒有?”
大小姐在甫道中停步,回頭道:“老實告訴你,沒有。我永不相信任何人。”
丹楓向相反的方向走,公孫元波恨不得不再開口,心想:等一會我覺機制服了
丹楓,逃離此肪之後,你便知道自己實在是錯f。
丹楓把他換入一間艙房。公孫元波正要出手,外面卻傳來大小姐的聲音,道:
“丹楓,動作快一點,我有話交代!”
丹楓應道:“婢子來啦!”她一腳踢在壁上.馬上出現一道橫長形的秘門。丹
楓隨即將公孫元波橫著推入去,一面把門掩上,一面道:“你且耐心等∼下,我馬
上送點食物給你。”
丹楓匆匆出去了。公孫元波躺在黑暗中,生像是躺在一口
木棺材內似的。起初連呼吸也感到困難,但過了一陣,眼睛不但已適應了黑暗
,並且還看見壁間透入極微暗的光線,由此證明這一處稱作“秘箱”的地方,並不
是密不通風的。
說也奇怪,公孫元波登時不覺得窒息了,他自家也啞然失笑,付道:“原來心
理的力量這麼大的。我以為此箱密不透氣,就感到呼吸困難,但一旦發現不是,頓
時又呼吸暢通了,真是奇怪。”
外面沒有聲響,公孫元波謹慎地移動四肢,使血液暢通,以便隨時行動。
雖然目下處身於這樣一個狹窄黑暗的箱子中,但是公孫元波的心情已經大為輕
鬆。一來他已經恢復功力,而對方竟然尚不知道;其次,他昨天已把情報—一老胡
為之殉職的——送了出去。
這件情報的內容非同小可,乃是皇儲集團這一方,推測敵人的一個大陰謀時,
其中一個重要環節的根據。由於這件情報,遂得以證實敵方整個陰謀,從而可以及
時佈置應付。
敵方的陰謀內容說起來雖是計分曲折,一言難盡,但最後的結果卻很簡單,那
便是置太子干死地。
皇儲集團已查到不少線索,加上一些可靠的情報,研判之下,曉得敵方有發動
一項謀害太子的行動跡像,而且看來似是在宮內展開。換言之,敵方將假手皇帝,
廢去太子。
是儲集團估計得出宮中有哪些人可能具有這等力量。自然這些人均是萬貴妃支
持的太監,但問題卻出在無法確知是哪一個人發動。只知道有一件事迫使此人非發
動最惡毒的陰謀手段
以加害太子不可,所以皇儲集團動員了全部力量追查內情。他們必須得知詳細
內情,才能夠對症下藥,設法比解大禍,甚至反擊敵人。
在皇儲集團這一邊,只不過是從種種跡像和情報資料中,推測出這麼一個陰謀
的輪廓而已。在證實這件事,實在是既困難而又非得辦到不可的。
公孫元波在接獲命令,要他冒險接應老胡時,方始得悉這件事的內幕,所以他
現下的確為了自己完成7任務而感到輕鬆愉快。個人的安危生死,在完成了這個任
務之後,似乎已無足輕重了。
他的思緒像風中的遊絲飛絮似的,漫無目的地飄揚,突然間停在那個油紙信封
、還用火漆封D的“情報”上。
這薄薄的一個信封,就是雙方不惜動員全部人力、也不惜犧牲一切以搶奪到手
的“情報”,竟不知是什麼物事,這是公孫元波感到遺憾的事。
他尋思道:“據說這件情報可以揭開一個大謎,若是被對方存了回去,則整個
事件最要緊的一環便告中斷。唉!越是如此重要,就越耐人尋味。究竟是什麼物事
?我雖已設下疑兵之計,但原件能不能平安送達京師,仍然是使人擔心的;問題。
”
他這麼一想,突然感到不安起來,原本輕鬆愉快的心情亦為之煙消雲散,換上
沉重與不安。
外面悄無聲息,公孫元波側耳聽了一陣,忖道:“現下船隻靠泊在岸邊,反而
不是逃走的理想時機,但我須得早作準備,以便一有機會馬上逃出去,便去協助傳
遞情報的小杜。”
他小心翼翼地從囊中取出一把小刀,刀鋒薄而鋒利。他找到一道合適的縫隙,
便用刀鋒刺戳。
很快地那道縫隙已變作足以透過目光略略窺見外面情景的一道小縫。早先雖然
也透入微光,但卻無法窺見外面的情景。
外面是個小艙房,他早先被帶入來時已經看在眼中,現在從縫隙中窺看出去,
至少可以知道有沒有人在房中。
此外,他的目光尚可望見正對面艙壁上的一扇窗子。窗戶支了起來一半,透入
強烈的光線,還可以聽到波濤蕩漾拍岸之P。
公孫元波警然望著那扇窗戶,忖道:“窗外就是碼頭了,我只要躥得出去,就
可回到自由廣闊的世界中。只不知外面有沒有人守衛?”但逃走的慾望是如此強烈
,因此他禁不住要嘗試一下。
第一步是設法逃出這個像棺材似的木箱。他伸手輕推∼下,從細微的震動中,
得知箱門是掀起的,閂銷的地方,自然是靠地面這一邊。
公孫元波暗自微笑一下,忖道:“大小姐未免自負過甚,居然不搜我的身子。
不然的話,我這副特製工具被她搜去了,這刻就無計可施啦!”
他忖想之際,從囊中另外摸出一個扁扁的長方形鐵鉀,打開來之後,手指摸索
在舖墊著厚絨的盒內,從一排金屬的精巧工具中,選出他需要的。他先用一把薄得
無可再薄的鋼片挫刀,找到箱內下方的縫隙,毫不費力就插透過去,然後往中心點
,也即是設有閂銷的部位伸了過去。
直到挫刀邊緣碰到阻礙,公孫元波輕輕抽動兩下,聽到挫刀在金屬上挫鋸的聲
音,便確知閂銷必在此處。
接著他抽出鐵刀,從另一頭如法炮製,插入縫隙之後,向閂銷這方移動,直到
碰著閂銷,才輕輕抽鐵兩下。聽到了金屬被挫之聲,這才停下來,研究下一步用什
麼手法弄開閂銷。
他從兩邊試過當中的閂銷之故,便是要確定這個閂銷的大小,從而推測出是哪
一類的閂銷。
這是相當精巧複雜的一門技術,因為閂銷種類甚多,又隨著地點和物體形狀而
發生變化,形形色色,是以雖有特製工具,但仍然須推斷得正確,手法巧妙,才可
以無往而不利。
他想了一下,由於這是一枚陷入白內的豎立形狀的插閂,外面不須加鎖,因為
箱內之人既無法伸手出去拔開插閂,亦無法在裡面挑起此閂,故此相當牢固安全,
除非把箱門撞開,否則實在是難以弄開。
公孫元波微笑一下,決定利用鋼挫。因為此閂是隱藏在門板中的,故此不會粗
大。不過在挫的時候,仍然有點講究。但看見他使用這把鋼挫,只向內抽拉,以免
屑梢跑到外面,被對方進來時發現。同時抽掛了幾下之後,就用另一塊具有磁性的
鋼片,把細屑吸起,都收放在箱中。一切弄得十分乾淨,不留一點點痕跡。
不久,他將工具完全收起。這時箱門的插閂已經挫去十分之九,只剩下那麼一
點點還連著。
幸虧他沒有完全挫折,因為不久丹楓就走進來,而且還有紫雲。
她們打開箱門,沒有發現異狀。一陣飯香肉香,撲送入公孫元波的鼻子中。
紫雲把窗戶開起,丹楓則將公孫元波拖出來,道:“公孫先生俄壞了吧?”
紫雲外面吩咐道:“把艙門關上。”
外面大概是侍衛,應了∼聲,把門關上了。
兩女將飯菜擺好在幾上。公孫元波席地而坐,看看這些精美而又濃香四溢的小
菜,以及熱騰騰的白米飯,實在是饞涎欲滴,肚中饑腸咕咕直叫。
丹楓道:“公孫先生舉筷之前,婢子還有一句話奉告。”
公孫元波不便現出難看的樣子,還裝出一個微笑,道:“丹楓姑娘請說。”
丹楓輕輕歎口氣,道:“大小姐吩咐說,這一頓飯不能讓公孫元波白吃。正與
你到飯莊吃飯,須得付帳的道理相同。”
公孫元波道:“那也使得,只不知價錢如何而已。”
丹楓道:“大小姐倒是沒有開出價錢,只請公孫先生自行給付。”
公孫元波沉吟一下,道:“這倒是不易使人滿意的難題。如果付得太少,你家
大小姐可能嫌我小氣。如果付得太多,她亦不以為是慷慨大方,卻在暗中笑我是瘟
生。”
“那怎麼會呢?”紫雲第一次說話,她見公孫元波一直不瞧她,態度不大友善
,故此忍耐著不開口,直到現在,方始開腔,“只要你付出代價,大小姐必無話說
。”
公孫元波皺皺眉頭,不理睬她,向丹楓道:“這樣好不好?
你去問問大小姐,她要什麼代價?反正她心中有數,曉得我這等浪跡江湖之人
,一兩天不吃飯,也算不了一回事。”
丹楓搖搖頭,道:“不必去問她啦!”
公孫元波訝道:“難道你可以代她作主出價麼?”
“什麼出嫁不出嫁!我又不是老得沒有人要的老姑婆,這婚嫁之事,不用你擔
心。”
公孫元波知道她是故意亂扯一氣,當目光無意中落在那些菜上之時,肚子卻很
木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丹楓噗妹一笑,道:“你肚已雷鳴,一定很餓了,是不?”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想道:“這肚子真可惡,一點都不給我面於”
紫雲道:“公孫先生,小婢提出一個問題,你只要回答‘是’或‘不’一個字
,就算是你付了帳,如何?”
公孫元波並不急於吃飯,倒是很想知道她提出一個什麼問題。當下點點頭道:
“你不妨說來聽聽。”
紫雲大為得意,含笑道:“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在城裡過夜?”
公孫元波反問道:“前天夜裡?就是我在妓院,第一次見到你家大小姐的那一
夜麼?”
紫雲道:“是的,就是那一夜。”
公孫元波考慮了一下,才道:“是。”
紫雲作一個手勢,道:“先生請用飯吧!”
公孫元波懷著疑團,拿起筷子,扒了幾口飯,忽然中止,抬頭問道:“是不是
大小姐預先吩咐過這個問題?”
紫雲微笑道:“當然是啦!要不然婢子有這麼大的膽子作主麼?”
“她這個問題,實在是教人莫測高深。我已回答是在城裡過夜,但這個回答,
對她有什麼用處呢?”
紫雲道:“這個婢子也不知道了。”
公孫元波搖頭惋惜道:“你家大小姐,實在是才智絕世的才女,可惜天公不仁
,讓她長得這麼難看。”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兩女面上,眼神中沒有絲毫惋惜之意,與他說話的口吻完
全不相干。可見得他心中所想的,與他口中所說的,根本扯不攏。換言之,他實是
假裝惋惜,事實上卻是觀察對方的反應。
由於他這個試探手法用得不著痕跡,是以紫雲、風楓二女濘不及防,卻同樣泛
起含蓄的笑容。
公孫元波忖道:“如果大小姐真的很醜,她們當然會同意我惋惜之言。但現在
看她們的反應,可見得大小姐並非真醜。”
公孫元波馬上心安理得地開始扒飯。因為他雖是輸了一著,但亦撈回了一票。
如果不是撈回了一點,他這頓定難下嚥。
紫雲碰了丹楓一下,道:“我瞧我們又出了紙漏啦!”
丹楓一點不慌,道:“不要急,大小姐已說過,我們若是與他見面說話,必定
會吃點虧的。她既是早就曉得,諒必沒有大礙。”
公孫元波悶聲不響,扒完三大碗白飯之後,才摸摸肚子,道:“你們的菜不但
燒得好,連白飯也比別人的香。”
紫雲不禁笑道:“這是你肚子餓而已,我們還時時嫌做得不好呢!”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飯菜都是廚子做的,而且這個廚子不是固定跟隨著
你們的。進一步推測,這一艘巨船亦不是大小姐私有之物了。”
紫雲瞠目道:“一句話你就猜出這麼多的事情,我們只好不跟你講話啦!”
公孫元波笑道:“你們辦不到呀!試問如果不跟我講話,又如何能從我口中得
到大小姐想知道的答案呢?”
丹楓忙道:“我們少跟他陽喀,趕快請他入箱,免得出事。”
公孫元波皺眉苦笑道:“別這麼快行不行?我才吃飽,便要我屈在那密不透風
的棺材裡。”
丹楓道:“不行,跟你在一起,我們的風險太大了。”
“我不說話就是了,行不行?”
紫雲搖頭道:“丹楓說得對,你還是屈駕進箱裡去吧!”
公孫元波無可奈何地起來,走到箱邊。
紫雲把箱門掀起,他便自行躺著移入去,接著箱門關起,還有插閂落在自中微
響。
他從縫隙中望出去,但見紫雲和丹楓把幾上的殘飯剩餚收拾好,走出艙外。
天色尚早,不是行動的時候,所以他極力抑制逃走的衝動,想道:“大小姐的
確是才智蓋世之人,所提的問題,平凡得教人無可推測。唉!這大名城人煙稠密,
我隨便在哪兒都能藏上一夜而不致被敵方搜出。這是很明顯的道理,她自是曉得,
但為何還要問我是不是藏在城中?”
這個問題,一直到黃昏時,尚未獲得答案。而這時船身突然晃搖震動,外面也
傳來種種啥喝之聲,一聽而知是巨妨起航,水手們用氣力時的呼叫聲。
公孫元波心中大喜,忖道:“只要此船開行,加上夜色,我定可逃生無疑了。
”
好不容易才熬到天色全黑,公孫元波下了決心;一掌按在箱門上,暗運內力一
震,微響一聲,插閂已斷。
他迅即滾出,先躍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面雖有腳步之聲,卻不是向這邊行來
。他回身一躍,落在窗下,當即把窗戶略略推開一點,向外窺看。
冷風從窗縫賭颶灌入來。公孫元波嗅到冷風的氣味,便已曉得此船已經在河中
駛行,而目光到處,也恰好看到遠處的滿城燈火隱約閃耀。那是大名城,相櫃已經
十餘裡之遙了。
公孫元波估計一下形勢,更不怠慢,穩快地推開門窗,人已躥了出去,像一支
箭般向水面疾射。
當他身形投入水中之時,只發出很小的聲音,亦不曾濺起水花。可見得他的水
上功夫相當高明。
巨炕上沒有一點動靜,顯然公孫元波滑溜敏快的動作未被發現,不過在振頂上
懸掛著的一盞紅燈,忽然轉變為黃色,並且似乎被江風吹得直晃起來。但大體上來
說,不論是船上也好,岸上也好,都沒有一點異狀。
公孫元波在水底潛泅,一口氣就出去了四五丈,這才冒上水面換氣,同時查看
四下動靜。
冰冷刺骨的河水使他感到麻木,奇寒難當。公孫元波連忙運一口真氣透過丹田
,激起三昧真火,頓時驅寒逐冷,四肢百骸均有暖意。
如是普通的人,在這等奇寒極凍的河水中泡上一下,非得立時凍僵不可。公孫
元波雖是可以運功御寒,但仍然不能持久。
到得岸邊,回頭望去,但見那艘巨航順流而去,已經又駛行了半箭之遙。
他安心地舒一口氣,但覺這一下恢復自由,簡直像做夢一般,容易得叫人難以
置信。
在黑暗中,這個英俊的青年抖肩笑了一下,忖道:“我的運氣向來不錯,雖是
瀕臨死亡邊緣,仍然讓我躲過大劫。哈!大小姐你一定想不到吧?”
此時夜風吹拂過他濕透了的身子,使他機伶伶地打個冷戰,連忙暫時收起滿心
得意欣喜之情,放開腳步,向前奔去。
他必須借奔跑以使身體發熱,抵禦陣陣刺骨的奇寒。同時也順便找一處人家,
看看能不能借到衣服替換。
對於大小姐追上來的可能性,公孫元波認為微之又微。因為船隻一直在行駛,
又是在河中心,是以兩岸的任何地點都可以著陸,完全無法估測。不過他飽受訓練
,對此仍然不敢大意,依然機警地時時留意後面的動靜。
大約奔出十餘裡,到了一處村莊。但見此在倒也人煙稠密,大約在千戶以上。
高大寬敞的屋宅,竟有數十家之多。可見得此村相當富裕,或是出過不少顯貴人物
,方有這許多高大的第宅。
公孫元波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尚有燈光的,過去拍門。果然有人來應,並且如他
之願,給他換了衣服,供他宿處。
這等情形並不希奇,不論是素封大戶,抑是小康之家,都會時時行個方便,收
留過路之人。
公孫元波略略睡了一覺,天明時向主人家道謝辭別之後,便匆匆上路。
他去得很急,中午時分已趕到巨鹿。在巨鹿打過尖,便躲在茅廁中,把靴邊的
皮面撕開,從夾層中取出一張銀票。之後,他到街上找到一家銀莊,兌換銀兩以及
幾張面額較小的銀票,就趕到騾馬行去選購坐騎。
要知他雖是身懷武功,練就了陸地飛騰之術,腳程甚快,但這等趕路功夫,只
有在晚上施展才行。如是大白天一路飛奔,自是惹得行旅側目,這麼一來,消息將
很快被大小姐手下打聽到,所以他想趕路,只好借重腳力。
當下策騎急駛,所取的方向正是直指京師。饒是他身強力壯,擅長趕路,但也
費了兩天之久,才抵達京師。那匹牲口,已經顯出筋疲力竭的樣子。
公孫元波讓它緩緩而行,轉到宣武門外大街,在一家專賣香燭紙馬的店舖門口
停住。
店內出來一名伙計,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接過緩繩,一面牽馬行開,一面道
:“林老爹在裡面。”
公孫元波急急跨入店內。櫃台內有個老人,推開手中的算盤,抬頭望著這個青
年人,含笑道:“你來得甚快,杜平才到了不夠一個時辰。”
公孫元波瞧著這個紅光滿面的老人,急急問道:“林老爹,杜平在哪兒?”
林老爹發出和藹可親的笑聲,道:“杜乎在後面胡同的木樓上休息。元波你別
急,他一路上很平安,沒有一點問題。我們早已仔細盤問過了。”
公孫元波透一口大氣,寬慰地道:“那就好了,我先找他談談,回頭再來陪您
。”
林老爹揮手道:“好,好,你去吧!”
公孫元波馬上回身出店。林老爹的面色突然變得很嚴肅,慈祥的眼睛射出銳利
智慧的光芒。
他尋思了一下,便離開櫃台,走到後進的一個房間內。那兒有兩個中年人正在
談話,見林老爹進來,都趕快起來,態度十分恭敬。
林老爹道:“你們從暗門出去。王義你到後面胡同去,公孫元波剛剛趕到,正
前去找杜平,你的任務是盯著他。”
王義面上浮起迷惑之色,道:“公孫元波也會有問題麼?”
“他本人沒有問題。”林老爹嚴肅地道,“但我瞧他匆速惶急,必有事故。要
你盯著他,是瞧瞧有沒有人跟蹤他。”
王義這才惶然地“哦”了一聲,道:“晚輩曉得啦!”
林老爹轉眼向另外那個中年人道:“陸誠你盯著我,看看什麼人會跟蹤我,此
後你就暗暗踉定他,一面設法保持聯絡,以便我及時傳達行動的命令。”
陸誠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立即與王義一同出去。
林老爹回到店中,手中已多了一個小包袱,吩咐過伙計看守店舖之後,便走出
街上,轉向東行。
他一直走到西珠市口,購買了一些物事,便回頭返店,一路上全不左顧右盼。
回到店內,他也不走入後進,就在櫃台內坐著,劈劈啪啪地打起算盤,繼續做
賬。
購買香燭紙馬的客人,絡繹不斷。林老爹身子不動,嘴巴不張,就已完全知道
外間進行得十分緊張的行動。
原來有些購物的客人,乃是他的傳信使者,這些客人只需購去某些東西,就代
表某種意思。故此林老爹已知道王義和陸誠兩人都有所發現。這些消息使林老爹大
為驚心,連忙發出秘密命令,展開各種行動。
公孫元波獨自奔入後面街上的一條胡同內,曾經在弄口停了一陣,查看有沒有
人跟蹤。但他此舉,不過是訓練時的一條安全規則,他不得不這樣做,在他心中,
卻認為不會有人跟著他,所以他並沒有十分仔細地察看,只虛應故事地等了一陣,
便回身奔去,走到一扇後園門口,伸手一推,那木門應手而開。
在園內靠右方有一座木樓,外形相當古舊了,但在婆婆樹影中卻有一種恬靜寧
溢的氣氛,使人願意進去坐坐。
公孫元波才走到樓下,上面有一個人探頭出欄杆外,向下瞧看,並且叫道:“
啊呀!元波你怎的也來了?”
公孫元波道:“杜平,你沒有睡著?”
“誰說沒有睡著?但你開門之時,這兒的警鈴大作,我還不能起來嗎?”
他的話雖然含有埋怨意思,但口氣卻歡喜而親切。
公孫元波很快走上樓去,”一屁股坐在厚暖的椅子中,長長吐一口氣,道:“
我真是累壞啦!”
杜平驚訝地問道:“你也像我一樣趕路麼?”
發問的人,年約二十五六歲,年輕貌美的面龐上,有一股堅毅的味道。可見得
他年事雖輕,但經歷的事情已經不少,磨練得很成熟。
公孫元波道:“我真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逃出魔手,能夠與你再見到面。
對方可能就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無情仙子冷於秋,但又可能不是。因為不論是外
人或是她的侍牌,都稱她為‘大小姐’,所以聽起來又不像是無情仙子冷於秋呢!
”
他扼要地把經過情形大約說了一說。談到受誘前來船上以致遇害的伙伴,他的
聲音中流露無限悲憤。
最後杜平問道:“你何以會猜到她是無情仙子冷於秋呢?”
公孫元波道:“她手段冷酷毒辣,而又高明無比。錯非是東廠內的三大高手之
一,難道還有別人這麼厲害?”
杜平道:“好吧!你先洗個臉,我找套衣服給你換上,咱們慢慢研究。”
公孫元波很贊成這個提議,當即打水梳洗過,又換了一管乾淨合身的衣服,頓
時精神煥發,與早先真是判若兩人。尤其是他此刻換上的是剪裁俱佳、花式大方的
流行服裝,就像時下一些貴族公子們一般,單看外表,誰也夢想不到他並非席豐履
厚的紈胯子弟,而是日日冒生命之險、從事秘密工作的年輕高手。
公孫元波道:“你一路上沒有發現什麼吧?”
“沒有。”杜平愉快地道,“雖然疲累些,但∼切順利。回頭我們一道去輕鬆
一下,如何?”
公孫元波道:“你把東西交妥了麼廣杜平道:“你要我把假的∼份交給林老爹
,真的一件放在第二號信箱,對不對?”
“是呀!你放了沒有?”
杜平道:“我才到達不久,還沒有時間出去。”
公孫元波道:“給我,那是非常重要的文件。”
“你打算直接交給上面麼?”
公孫元波搖頭道:“你又不是不知規矩的。咱們根本見不到上面的人,但早一
點交出去,咱們就早點安心,對不對?”
杜平道:“好吧!咱們一塊兒去。”
“不,我自己去!”公孫元波堅決地道,“據我所知,你將有新的差事,可能
是到南京某一個衙門當差。所以你趁這機會先休息一下,也許明天我陪你好好地玩
一天。”
杜平聳聳肩,道:“好吧!我真的需要睡一大覺。”
公孫元波道:“我得寫個報告,把經過情形以及我探悉的情報,統統寫下來報
上去。”
他找到紙筆,便伏案作書,忽然停下筆構思。杜平起初躺在床上,後來感到無
聊,起身去到案邊,看他寫報告。
不久,公孫元波獨自下樓,揚長行出胡同。到了大街上,他也不左顧右盼,徑
向東行。
公孫元波行得很快,折入虎坊路之後,突然轉入一條小弄內。他只進去了一下
,便又出來,雇了一輛馬車,直赴阜城門大街,下車後走了一程,忽然從一座衙門
的側門閃入去。
這道側門,出入之人不少,而且沒有公人盤查。那些出入之人全是一般高低,
許多都在手中拿著土地房屋之類的契約文件。
公孫元波輕車熟路地轉入一條走廊,經過一間公事房時,裡面有一個壯年人看
見他,頓時面現訝色,趕快出來。
他們走到一個沒有人的房間內,那壯年人道:“元波,你幾時來的?”
公孫元波道:“我剛到。”
“有什麼事嗎?”
“我想見李三叔。”
中年人沉吟一下,才道:“為什麼要見他?可不可以告訴我?”
公孫元波道:“本來告訴陳四叔你也是一樣,可是我一來很久沒有見到李三叔
,二來他是負責行動之人,也許他對無情仙子的事情知道得較為多些。”
陳四叔皺起眉頭,道:“你說得不錯,關於無情仙子冷於秋之事,我也不知道
,也許他會曉得,但是三叔他已經……”
公孫元波吃一驚,道:“他怎樣了?”
陳四叔道:“他已經失蹤了五六天之久,為了這件事,上面已下令截斷一切關
係。現下連我也找不到人啦!”
公孫元波詫道:“這話怎說?”
“我只能等上面與我聯絡,或者利用信箱,現下找不到他們。”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情況很嚴重啦!是也不是?”
陳四叔點點頭,道:“也許很嚴重,但每逢發生事故,咱們總是採取這等措施
的,所以說起來並不足為奇。”
公孫元波歎口氣,道:“那麼我現在誰也不看啦!”
“如果你有萬分緊急之事,要向上面親口報告,我或者代你想想法子。”
“那倒沒有緊急事情,只想查問有關無情仙子冷於秋的資料而已。這樣吧,我
回林老爹那邊等你的消息。如果查得到有關無情仙子的資料,請派人送給我。”
陳四叔道:“我暫時不與上面聯絡,你另外想辦法與上面聯絡吧。也許林老爹
那邊另有通信方法。”
“他哪裡有呢!我且回去耐心等候就是了。”
陳四叔道:“你來此之時,路上可有任何可疑跡像?”
公孫元波搖頭道:“沒有,不可能有問題的,因為我趕到京師之舉,對方決計
查不出來。”
“我告訴你怎樣做:你從後門出去,先雇車前赴西直門外的極樂寺,想法子混
到傍晚方可回去。這樣一定可以避免任何危險了。”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好,我這就到極樂寺去。”
他們從後門出去,公孫元波雇車而去,心中卻隱隱感到將有事故發生。
馬車從西直門出去,不久已到高梁橋(後改為高亮橋)。在那時候,每當清明
踏青,京師之人多到這橫跨玉泉的高梁橋。夾岸皆是楊柳,垂絲拂水。昔人形容此
地景物,說是“綠樹紂守,煙旗亭台,兩畝小池,蔭爽交匝”。可見春日風和日麗
的景緻。
公孫元波對這高梁橋一點也不感興趣,因為目下天寒地凍,夾岸桃李枯禿,岸
邊的青草地枯黃一片,一派蕭瑟氣像,沒有什麼看頭。
過橋約三里,便到達極樂寺。但見寺前有數排古柳在寒風中抖索,景色淒清。
公孫元波打發了馬車,步入寺內。殿前的古松在峭寒中依然如故,使人看了,
心中大感安慰。
他看看四下空寂的寺院,心想:“我為何感到將有事故發生,莫非是家中發生
了變故?還有那杜平向來機警得很,會不會依照我暗暗寫在桌上的辦法去做?”
要知他出來之前,曾經寫了一份報告。就在寫報告之時,杜乎在一旁瞧看。他
當時曾在桌上寫了幾句話,交代杜平去辦。
他沒有入殿,轉到寺左的國花堂,那兒以牡丹著名京師。當年士大夫有暇之時
,時時來游此寺,稱得上“輪歸無虛日,堂拜無虛處”,而袁中郎、黃思之等名士
,更稱此處略似錢塘西湖。
公孫元波剛從一道石砌的拱門行出去,鼻中忽然嗅到一陣熟悉的香氣,心頭為
之大震,不禁停步查看。
但見院中一株老樹後面衣衫飄拂,竟然有一個女子藏匿在後面。當然她並非存
心藏起來,否則衣袖裙帶就不會隨風飄拂了。
公孫元波失聲道:“是大小姐?”
樹後忙來一陣冷漠的聲音,道:“不錯,正是我。”但她仍然站在樹後,沒有
現身。
公孫元波四下一瞧,確是沒有其他的人藏匿伏擊,當下定一定神,道:“你自
家一個人露面,未免太托大了。難道我打不過你,連跑也跑不過你麼?”
“那你就試試看。”她說得既冷漠,而又大有輕視之意,反而襯托出她的強烈
信心。換言之,她似是吃定了公孫元波,全然不怕他逃出掌心似的。
公孫元波氣往上湧,猛可倒縱,飛躍退出那道拱形石門。他身形落地之後,閃
目迅快四顧,沒有人現身攔截,最可怪的是那大小姐也沒有追來。
他劍眉緊緊皺起,打消了逃走的意思,想了一下,舉步行過石門,但見樹後衣
衫仍然隨風飄拂、顯然她一步也不曾離開過。
“你一定派了很多人,在外面設法截擊我。”
“笑話!捉拿一個像你這等微末道行之人,哪須勞師動眾?
我手下兩婢,任何一個都勝任有餘。”
“她們在外面麼?”
“沒有,她們還在船上。”
公孫元波一忖,道:“這樣說來,你當時並不在船上,並且一路尾隨著我來到
京師的,是也不是?”
“不錯,你認輸不認輸?”
“我能夠逃出你的座船,其實也是你故意縱放我的?”
“如若不然,你能逃得掉麼?”大小姐的聲音從樹後飄送出來,“不過,我仍
然得承認你是機警多智之土,若不是我,別人恐怕不易贏得你。”
公孫元波苦笑一聲,道:“剛才你才把我說得一錢不值,現在又加以讚揚,我
真不知相信你哪一句話的好?”
“我意思是說,你在我手中,休想玩出什麼花樣,而且我對付你,並不感到困
難。不過,由於你算得是傑出人才,所以換了別人對付你的話,就大有問題了。”
大小姐以冰冷的聲調加以解釋。
直到現在,她的人仍然隱在樹後。不過公孫元波敢用人頭打賭,這個女子必定
是“大小姐”無疑。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說來說去,你不過是王婆賣瓜,自贊自誇而已。我現
在不得不認栽了,你無須兜圈子說廢話。”
“哼!我平生還沒有跟任何一個男子說那麼多的話,你居然不耐煩了?”
“若是如此,自然是我的光榮。可惜這是無法炫耀的光榮,所以我也不向你道
謝啦。”他一邊說,∼邊向古樹行去,又追:“咱們講了半天,你還沒有露臉,為
什麼呢?怕是有所畏懼,不敢與我當面交談麼?”
“站住!”大小姐叱道,“你最好別瞧見我的臉,否則馬上就得處死。”
公孫元波心頭又是一震,付道:“原來她以前的面目不是真的,這樣說來,她
可能長得很漂亮,則便有可能是以美貌著稱的無情仙子冷於秋了。但以前我曾經很
小心觀察,她的面部並沒有化過裝。要是她易容之術,已高明到連我也瞧不出來的
地步,那我就不能不服氣了。”
假如此女真個是“無情仙子”冷於秋的話,公孫元波知道,以她在東廠中能夠
穩踞“三大高手”的寶座,當然有驚世駭俗的絕學。因此,他無力逃走,看來是鐵
定之事了。
他僵在那兒,進退不得,最後有點尷尬地道:“不要這麼兇,我不過去就是了
。”
“你的報告,以及呈送的情報文件,我都看過了,現下在我身邊。”
公孫元波道:“你大獲全勝,自是有權躊躇滿志。”
“躊躇滿志?不!”大小姐尖銳地道,“恰恰相反,我感到大出意外,而且恨
死你了。”
公孫元波吃一驚,問道:“大小姐何事如此銜很於我?”
“你所呈奉的情報,根本沒有什麼價值,害我白費氣力,可能被別人得了大功
。”
“我認為那件情報非常重要,除非像大小姐這種深知內情之人,認為情報中所
查獲有關你們那邊的組織與事實不符,才沒有價值。”
“你們調查所得的報告非常正確,但那只是地方上一個組織,算不了一回事。
我這次出京,還有別人也出動了。難道是為了這等芝麻綠豆之事,就能夠驚動我們
親自出馬麼?”
“這話甚是。”公孫元波哺哺道,“我亦早應該想到這一點,正是殺雞焉用牛
刀。這等小事,當然不須驚動你們。無怪我這次的行動訓練,連我也感到希奇。現
在我回想起來,好像是在掩護一件更重大的工作似的。”
“這話對了,而我居然受騙,不消說得,這件大功定然落在別人手中,你真是
把我害苦了。”
“對不起,我自家也不知道呢!只不知另外那是一件什麼事,值得你們大舉出
動,連你也出馬了?”
“告訴你也不妨,那是兩面《起居注》,是史官記載皇上那兩天的一切言行等
瑣事。”
公孫元波點頭道:“原來如此。”雖然他表示明白,可是眼中所閃動著的迷惑
之光,卻說明他其實並不瞭解。
大小姐道:“皇上的一言一行俱有史官行錄。在這兩頁記錄中,皇上與兩位中
貴到過一處地方,說過一些話。這些言行,足以給這兩位中貴招來殺身之禍,假如
落在東宮太子手中的話。”
公孫元波這才當真明白了,道:“怪不得你們高手全出馬了,只不知這兩面《
起居注》,如何會傳到京城之外?那兩位有問題的太監,何不仗近水樓台之便,先
將那兩頁《起居注》毀去?”
大小姐道:“史官當時是直書無隱,事後便通知那兩位中貴人,只是等到中貴
們前往取閱,歐加以毀滅時,這兩頁《起居注》竟告不翼而飛。”
“這兩位中資是誰?”
“你用不著知道啦!”
“照你的語氣暗示,在下今日難逃得一命,所以你才肯說出這麼多的秘密。現
在為何不索性也告訴我呢?”
“好,告訴你就告訴你。”大小姐道:“這兩位中貴,正是目前極得皇上寵信
的梁芳和韋興。”
公孫元波遺憾地道:“這些誤國的奴才,老早都該殺死!”
大小姐道:“別那麼激動。殺了他們兩個,還有千百個補上來,仍然是那種樣
子。你殺得完殺得盡麼?”
公孫元波冷哼了一聲,道:“這些不男不女的鼠輩,統統該死!”
大小姐“喲”了一聲,道:“這話可是當真?那麼懷恩呢?
他現在是皇宮中地位最高的太監了,你們不但不想殺他,反而派了不知多少高
手,或明或暗地保護他。”
公孫元波道:“那我就不知道了,當真有這等事麼?”
“照你們的說法,懷恩是公忠之土,但我看也不見得,只不過是由於昔年皇上
自歎無子之時,張敏將太子已在西內長大之事奏聞,而懷恩則在一旁證實。這樣,
你們這一派所奉的太子才得見皇上,後來立為太子。換言之,他於東宮太子,有著
私下的急情而已。”
公孫元波現出一副不知相信好還是不相信好的樣子。大小姐顯然已看見了,又
道:“當然他其後對太子大有維護之功,可是你想想看,如果他與別人都合不來,
他能安然活到今日麼?”
“這話也是。”公孫元波承認道,“至少他須得與萬貴妃相處得來。”
他聳聳肩,想了一下,又道:“我很少聽人談過官中之事,所以對你的話只能
存疑,聽在耳中,將來有機會便設法予以證實。”
“你沒有機會了。”大小姐道:“除非你能逃得出我的青霜劍。”。
公孫元波身軀一震,脫口道:“什麼,你使的是青霜劍?”
“不錯,現在你已確知我是誰了,對不?”
公孫元波道:“如果我不知道,也許尚有一線生機。”
“對極了,我通自己非下手殺你不可,所以我讓你多知道一些秘密。”
公孫元波突然仰天大笑,道:“你決不是無情仙子冷於秋,你休想騙我。”
大小姐半晌不作聲,等公孫元波笑完之後,才道:“何以說我不是冷千秋呢?
”
“因為你的行事與她不同。”
“真的?我自家還不知道呢!請問我有哪一點與冷於秋的手法不同?”
公孫元波道:“雖然我也未見過冷於秋,甚至對她的為人行事所知極少,但我
卻知道你不是冷於秋。”
“冷千秋向來行藏隱秘,天下間見過她真面目之人真是寥寥可數,所以你自稱
不甚得知她的事倒是實情,但問題卻是你既不甚知悉她的為人行事,又如何斷定我
不是冷於秋呢?”
“我告訴你吧!將來你便可以裝得像一點了。”公孫元波道,“試想她自為東
廠的三大高手之一,世間已傳揚開去‘無情仙子’的外號,則她為人與行事自然極
為冷酷無情,心腸之硬,定是天下有名了。因此她如果要殺一個區區如我之人,何
須想法於迫使自己不能不下手?難道她心腸如此之軟,還能博得‘無情’的外號麼
?”
這一番理論雖是很淺顯,但卻極為堅強有力。
大小姐沉默了片刻,才道:“只有這個理由麼?”
“剛才說的是最主要的理由,其他例如你不敢露面出來,也不亮出她獨門的情
霜劍’,只用空言暗示說你是無情仙子冷於秋,用心就很明顯了。”
“就算你完全猜對了,只不知我這樣做法有什麼作用。你還說是很明白,而我
卻看不出有什麼作用。”
“笑話,你只好去騙騙別人吧!我公孫元波雖然只是一個小人物,但自問還不
笨。我雖是不知道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我指的是‘無情仙子冷於秋出馬’這個消
息傳到我方之人耳中後有什麼作用,但卻你是在設法哄騙我傳此一消息。”
“你人都死了,還傳什麼消息?”
“不,你知道我方有一套特創的通訊方法,我只須在你出手之前留下一點記號
,事後我方之久就會曉得我是被什麼人所殺。”
“這話倒是說得有理。”大小姐冷冷嗤嗤笑道,“你既然窺破了我的用心,一
定不會留下那些記號啦?”
“當然不留下記號。”
“那很好,你先瞧瞧我的兵器吧!”話聲中一道寒光從樹後飛出來,“刷”的
一聲插在地上。
公孫元波腳邊的地面俱是大塊的古老青磚,質地堅固,可是這道寒光插入地上
時,好像以快刀插入泥土中一般。光華斂處,但見那是一柄形式古雅的長劍,劍身
泛出一履濛濛的青氣,好像比一般的長劍稍稍窄了一點,所以一望之下,已知此劍
非是凡品。
公孫元波登時感到∼陣寒氣侵襲腿腳,可見得此劍名為“青霜”,實是名實相
符,當真有霜寒之感。
他立即立馬作勢,這樣他的手隨時隨地可以撈到劍把,攫奪此劍在自己手中。
樹後的大小姐仍然沒有現身出來,只道:“怎麼樣?現在相信了沒有?”
“還沒有。”
“此劍不是冷於秋的青霜劍麼?”
“聽說青霜劍寒氣如冰,又有濛濛青光,劍身略窄,這些征像都證明此刻不假
,但是劍是劍,人是人,不能說此劍在此,她冷於秋也就在此。”
“你真是太愚昧無知了。以冷千秋這等身份名望,她的隨身兵器,焉能落在他
人手中?”
“假如落在他人的手中,便又如何?”
“如果發生了這件事,冷於秋便不能再混啦!”
公孫元波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自認為無情仙子冷於秋,對也不對?”
大小姐道:“我正是冷於秋。”
“好,那麼現下你的隨身兵器已落我手。你如果真是冷於秋,今日只好認輸,
求我交還此劍。”
大小姐冷笑道:“此劍何曾在你的手中?它不是插在地上麼?”
公孫元波微微笑道:“但是我一伸手就可攫得此劍,不管你身法多快,本事多
大,亦無法及時攔阻,我可有說錯?”
“你錯了!此刻是我隨身多年之寶,永遠不會落在他人手中。
我這話信不信由你,但我卻是警告過你了。”
公孫元波道:“事實勝於雄辯,我們不妨賭一賭,看看此劍你能不能奪回去?
”
大小姐道:“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賭的。”
公孫元波道:“那也不見得。在下的性命,雖然在大小姐眼中,已經是捏在掌
心,是以在下的待斃之身沒有打賭的資格。可是在下的腦袋裡面,仍然有些東西具
有相當價值,你縱然把在下的性命取去,但這腦袋中的東西你仍然得不到,除非我
願意說出來。”
大小姐大概是考慮了一陣,才聽到她的聲音,道:“你打算怎樣賭法?”
“在下如果贏了的話,所要求的只是一條性命。”
“可以,但你拿什麼交換?”
“你不是急於奪回那兩頁《起居注》麼?我可以給你一條正確的線索。至於你
能不能得手,那是你自家的事。”
大小姐沉吟道:“我怎麼知你的話是真是假?”
“你只好相信我啦!不然的話,你根本就無從下手,還不是一樣,,,“好,
我們把話從頭說清楚,假如我奪不回青霜劍,就不得取你性命。如果我奪得回來,
你就把線索告訴我,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
大小姐發出怒牌之聲,說:“呸!你這可惡的東西,真是滿口胡言亂語!試問
假如你能不被我奪回青霜劍,我如何還能殺死你?我既不能殺死你,你還何須與我
打賭?”
公孫元波道:“這種打賭法,於你無損,於我有害,‘你應該不作聲,趕快動
手才是。”
大小姐的確感到迷惑了,道:“誠心想把線索告訴我麼?”
“不,我誠心自救,只望不死而已。”
大小姐很生氣地道:“我出來啦!”
“你請吧!在下先瞧瞧你的真面目再說。”
大小姐果然從樹後移出身子,面龐霎時已完全呈現在公孫元波眼中。但見她面
上那個彎曲如鷹鉤的鼻子已經不見了,剩下的是五面朱唇,明眸皓齒,長長的眉毛
斜飛入鬢,當真是好一個美人胎子。
她雖然長得甚美,但神態冷峻,目光銳利,使人感到她冷若冰霜,不可侵犯褻
讀。
公孫元波一怔,道:“你那冷峻的神情,已證明你當真是無情仙子啦!〞
冷於秋面色沉寒,道:“你現在才相信,已經太遲啦!”
公孫元波仍是那個姿勢,隨手就可拔起地上之劍,不過他卻沒有動手,以很有
把握的口氣道:“你可是相信你必能從我手中奪回此劍此?”
冷於秋道:“不錯,你還要說幾遍?”
公孫元波道:“咱們先把話說明白總是好的。你亦不在乎多費這一點點唇舌呀
!那麼在下再請問一句:如果你不能從我手中奪回此劍,便不許傷我性命,對也不
對?”
冷於秋道:“我不知為何與你說個沒完沒了,我一輩子說的話,加起來也比不
上今天說的多。”
公孫元波堅持謹:“你須回答在下的問題。”
冷於秋道:“好啦!我如奪不回青霜劍,便不要你性命。”
公孫元波仰天大笑,意甚歡暢。“無情仙子”冷於秋頓時泛起了“中計”的感
覺,不禁為之愕然。
公孫元波好不容易才停止了笑聲,道:“大小姐請出手奪劍吧。”
冷於秋道:“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出手,你先把劍拿起來。”
“假如我不取此劍呢?”
“你不取劍?”
“是的,在下碰都不碰此劍一下,你亦不能傷我性命。因為咱們講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你須得從我手中奪回此劍才行,請注意‘在手中’的字眼,假如不在
我手中,你報本不算是奪回去。”
冷於秋道:“這是卑鄙的說法,我事實上的意思不說自明。”
“你大可以毀約出手,但如果要憑理由的話,你必須從我手中奪去此劍才行。
我一日不取此劍,你一日不能傷我性命。”
冷於秋道:“假如你以卑鄙的狡辯手段對付我的話,我也有我的法子。”
公孫元波道:“不管你有什麼辦法,但總之不得傷我。”
冷於秋道:“不錯,我不傷你,可是我可以囚禁你,可以拷打你,亦可以叫別
人殺你,我自己不下手就是了。”
“那不行,這是出於你的意思,等如毀約一般。”
“好,就算我不能叫人殺你,但我總可以修理你啊!我將你囚禁於廠中冰雪的
窖內,二十年後,你已折磨得變成衰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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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酒肆波折】
公孫元波打個寒華,他也聽說過東廠諸獄之中有一個“雪窖”,十分可怕。她
說二十年,乃是故意將時間說長些而已。其實,聽說凡是囚禁在雪窖中的人,不出
兩載便鬢發皆白,衰老不堪。
他仍然倔強地道:“不要等到二十年,當今太子已經登基,我立時獲得釋放。
甚至會將東廠罷撤,封閉諸獄!我才不伯呢!”
“你真是太幼稚天真啦!我告訴你,古往今來,任何人當上皇帝,第一件考慮
的,就是他的星座鞏不鞏固,所以他一定要有東廠及錦衣衛這等組織,專事偵察異
謀反叛之事。”她停歇一下,道:“你以為你的主上登基之後,因為吃過東廠之苦
,就會罷撤東廠麼?真是可笑愚蠢的想法。”
公孫元波並不在乎“無情仙子”冷於秋的嘲笑諷刺,亦不乎她的輕視,卻受不
了她含有憐憫的微笑,因為她憐憫的是他的“無知”、“愚蠢”。
他皺起眉頭,道:“但無論如何,當今太子登基之後,我曾是他的人,自然馬
上釋放於我。”
“當然,當然,可是有兩個問題你沒有考慮到。第一個問題是東廠所設的‘雪
窖’共有十餘下。其實遠不止此數,但為什麼我說只有十餘座呢?便是由於每一任
掌領廠事的中官,都私處另設雪窖,非常秘密,除了三二個心腹之外,就不為外人
所知。因此,每一任主持廠事的中官倒台後,總有三五座雪窖永遠封閉。再被發現
時,恐怕已在多少年以後了。”她頗為欣賞對方流露出來的震驚神情,接著又造:
“第二個問題,那就是當今的東宮太子在登基以前,仍然是太子而已。皇上隨時可
能廢了他,另立別的是子。”
“你的意思是說,太子登基之事,可能會生波折麼?”
“誰敢說不會呢?反正萬貴妃不喜歡太子,已是天下皆知的事實。”
公孫元波打個冷戰,道:“多可怕啊!假如皇上這麼做,等如親手把兒子踢死
一般了。”
“唉!在帝皇之家,許多情況與平常人家不同。例如皇子兄弟之間,感情必因
種種利害關係沖淡許多,而為了皇位,往往會發生骨肉相殘的悲劇。歷史上屢見不
鮮,你當也知道。”
“是的,照你這麼一說,我們應該慶幸沒有生在帝皇之家啦!”
冷於秋道:“隨便你怎麼想,反正你今日已經注定是悲劇中的人物了。”
公孫元波搖手道:“等一等,假如我拿起此劍讓你得以搶奪,則如果我贏了的
話,你也須公公平平,完全不許傷害我。”
冷千秋道:“這個說法有點道理。我可以不傷你,但你須得在我管制之下。換
言之,你將失去自由就是了。”
公孫元波道:“你豈能作此不公平的處理?”
“因為我佔了絕對的優勢。”冷於秋道,“給你這個機會,已經是我生平從沒
做過的事。”
公孫元波道:“現在你離得太近了,我還未拿到此劍,你可能已殺死我啦!”
冷千秋道:“這一點我可以讓步,我後退到對面的牆下,距你有三丈以上的距
離,你認為足夠了沒有?”
公孫元波道:“足夠啦!但你不必移動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比我高上多少倍的人物,你的判斷力自是高人一等。所以我們嘴上
說說也就行啦!”
“很好,你說吧!”冷於秋已經聚精會神,一方面尋思對方的手法,另一方面
準備在任何時候出手,假如對方有異常的行動的話。
公孫元波道:“以在下觀察,大小姐你這口寶劍定有出奇驚人之處,所以你才
肯脫手丟出來,不怕別人奪去。”
“哦?有什麼出奇之處呢?”她冷冷地問。
公孫元波道:“我推想之下,認為你敢如此大意,把隨身寶劍丟到我面前,不
外是兩點理由。”
無情仙子冷干秋似是感到興趣,道:“居然有兩點理由之多麼?”
公孫元波道:“不錯,第一個理由是你在此地已配備了足夠的人手,佈下堅強
緊密的羅網,不論我如何奮不顧身,亦無法突圍逃走。你在這一場爭戰中,恐怕根
本不必親自動手就可獲勝。”
冷於秋道:“此說不能成立,因為此地的確只有我一個人,連紫雲、丹楓也不
在我身邊。”
“好吧,還有一個理由。”公孫元波說道,“那就是這口青霜劍有問題了。其
實這也是不足為異之事,因為你的身份地位非同小可,故此擁有一口奇異的寶劍,
說出來沒有人不相信的。”
冷於秋道:“這話有點道理。”
由於公孫元波一直承認她的身份特殊、地位崇高,所以她心中對這個英俊康灑
的青年大有好感。
公孫元波道:“實不相瞞,當我一見此劍之時,立刻就考慮到這口青需劍一定
具有特殊的魔力,萬萬碰觸不得。”
“無怪你不敢下手搶奪了。”冷於秋道,“你的眼力倒也不壞。”
“眼力還是其次,”公孫元波笑一笑,第一次站直身子,恢復平時站立的姿態
,“最要緊的還是不貪。古人說‘不貪夜識金銀氣’,意思便是說,若是不被貪慾
之念蒙蔽了慧眼,就可以看得見金銀之氣了。我對此劍毫無攝奪之心,所以才瞧得
出其中奧妙。”
冷於秋道:“這個說法大勉強了。我這口青霜劍,任何人都能一望而知是稀世
之寶。”
公孫元波點頭道:“反正我心知有異,不敢冒失出手奪取。
接著又想到此劍可能有一種奇寒之氣能侵入脈穴,使人失去行動能力。若是如
此,你不但不怕我搶奪,還恨不得我趕快去搶呢!”
冷於秋道:“你定是一直在裝傻,其實早已洞悉我青霜到的神異威力。”
“我可以向天發誓,在你證實之前,我一點也不知道此劍具有這等威力。只聽
人說過,青霜劍有冰冷之氣侵隨肌膚,又有濛濛青光而已。”他瞧對方的表情,知
道相信自己的話,便又追:“當時我已有了打算,準備出手取劍的話,先扯下衣擺
墊手。以我想來,有那麼一塊羊皮墊手,多半可以減去奇寒威力。”
冷於秋聽到此處,銳利的目光中,隱隱泛出殺機,“你太聰明了,武功也不錯
,總有一天可能成為我的大患。”
公孫元波毫無懼色,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很機警的麼?
我告訴你,當你要與我打賭,還答應退到那邊的牆下,我就穩操勝券了。”
“那也不見得。”冷於秋冷冷道,“你縱然撕下皮襖的一角墊手,取去我劍,
但不出片刻,你就會受不了而丟下此創啦!”她停歇一下,又造:“如果你不服氣
,我們可以實地表演一次。”
公孫元波搖頭道:“以咱們的智力,何須實地表演,口頭上較量也足夠了,你
說是也不是?”
冷於秋道:“既是如此,你到了非棄劍不可時,此創回到我手中,你豈不是輸
了?”
“哪有這麼容易?”公孫元波明亮的俊眼一眨,嘴邊浮起笑意,道:“我跟你
實說吧,我一拿到此劍,馬上向寺外奔去。”
冷於秋嗤之以鼻,道:“你能逃多遠呢?一里還是兩里?”
公孫元波鎮靜如常,道:“哪裡用得著逃這麼遠?我只須奔到數十大外的河邊
,把青霜劍往河中一丟,請問,那時你怎麼辦?”
冷於秋不禁一怔,這時又聽到對方發出得意的笑聲,不禁怒上眉梢,叱道:“
你敢作此無賴之事,我非當場宰了你不可!”
公孫元波攤一攤雙手,道:“瞧!你馬上就翻臉不講道理了,對不對?如果講
理,你須得先設法撈回青霜劍,在撈回之前不許找我麻煩,而假使你依約不能傷害
我的話,我一定能擊退你,趁隙逃得遠遠。”
“那也不見得,”冷於秋道,“我單憑一雙肉掌,自問已足以綽有餘裕地留下
你。”
“話不是這樣說。試想在交鋒拚命之時,你武功雖高,無奈不能傷我,而我卻
可以施展兩敗俱傷的招式。那時節你武功雖高,也不能不敗退,是也不是廣他的立
論,是假設在她能守信的條件上。如果她的確能守信,這種說法自是顛撲不破的道
理。
冷千秋道:“笑話!一旦動手,我豈能處處留住手不傷你?”
“這就是了,所以我寧可採取文比,而不肯當真出手錶演。
現在請問冷仙子,倘若你守信的話,我是不是可以逃出你的羅網?”
冷於秋默然不答,但她眼中的殺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轉濃。那森冷的目光,
實是令人不寒而慄。
公孫元波何等聰明,這時一望知在她正在作最後的考慮,而料想她的決定,八
成是出手拿人,當下微微一笑,反而睜大俊眼,挑戰地迎向她的目光,與她對瞧,
眼皮眨也不眨一下。
冷於秋以懾人的目光盯著他好一陣,才道:“你向來都很倔強,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我自小孤露,什麼惡人都見過,豈有怕你之理?”
冷千秋道:“別的惡人頂多打你一頓,而我卻∼舉就取了你的性命,這點卻大
有不同。”
“我才不在乎呢!你為何不出手?”
無情仙子冷於秋長眉微微皺一下,露出厭惡的神色,道:“別惹怒我,否則你
就不止是被我生擒,而是血濺當場了。”
她話聲方歇,便舉步前跨。她走一步,公孫元波便退一步。
霎時,她已走到青霜劍旁邊,伸手拔起來。
公孫元波道:“我不怕你,但我也沒有打算觸怒你。”
冷於秋倏然發現這個英挺的青年敵手,竟使她泛起了無從措手之感。她這時很
想出劍把他殺死,,免得腔咦,而這樣做,正是她一向的方法。她總是決斷、明智
以及冷酷無情地除去一切障礙。
這公孫元波的態度,依照冷於秋過去的習慣,第一個反應就是出手揭下他,狠
狠地給他幾記耳光,然後絕不留情地將他殺死。但是她目下居然否決了這種反應,
可是又不知應該怎樣方是最佳的處置方法,所以她泛起了奇異的感覺,不得不省察
自己的內心,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青年有什麼地方,竟足以使她有不能下毒
手的感覺?
她躊躇一下,把青霜劍收回鞘內,自言自語道:“真是倒霉死了!”
公孫元波猛可發現殺身的危機已經過去了。回想一下自己的態度,實在倔強得
令人惱火,險險激得對方挺劍殺死他。這麼一想,不禁出了一旦冷汗。不過他自己
也知道,這個脾氣倔強的毛病休想改變得了。儘管事後檢討,曉得這樣做法太過愚
笨,可是一旦碰上同樣的情景時,便又會情不自禁地發這等騾子脾氣。
他對這一個在敵方陣營中高居三大主腦之一的人物大感歉然,道:“你被我這
麼一個無名小卒誤了大事,我實在感到歉疚。”
冷於秋登時柳眉倒豎,怒道:“你別得意!說不定你們那個傳送真正情報之人
,已經落在我方手中。哼,不但是鬼見愁董沖也出馬,連三寶天王方股公亦親自出
動。你們逃得我和董沖這兩關,只怕最後過不了三寶天王方勝公這一關。”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方勝公麼?他誠然是東廠中名氣最響亮的一個,但他
不過是持有三件稀世之寶而已,論本事未必就真的很了不起。”
冷於秋道:“你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竟說出這等愚蠢可笑之言!我告訴你,
方股公才不倚靠他名震天下的‘三寶’呢!”
她用玉蔥似的手指指指自家腦袋,道:“他才是最有才智心計之人,連我和董
沖都怕他三分,你懂得什麼?”
公孫元波道:“他好像沒有過什麼驚世駭俗的事跡,我只知他的紫金龜、掌。
已劍和斷腸草是天下莫當的寶物。”
他停歇一下,又道:“紫金管的威力,那天夜裡在大名府已經見識過,但我還
不是活下來了?”
冷於秋鼻中發出“嗤”的冷笑聲,道:“你以為我當夜真的旨在殺人麼?”
公孫元波突然警覺不必與她抬槓,因為此女的機警聰明的確到了可怕的程度,
若是說下去,恐怕會不留心洩漏了秘密。
他馬上改變話題,道:“你一定說得不錯,在東廠中,三寶天王方股公才是第
一高手。只看他敢把三寶之一的紫金彎借給你用,可知他的確不靠這等外物取勝。
”
“這話還算是有點腦筋,否則我就不跟你說話啦!”
公孫元波轉眼四顧,之後微微一笑,神采飛揚的俊眼盯住對方,道:“我可不
敢大露鋒芒,免得你生出嫉才之心。不然的話,我馬上可以說出很多言之有物的話
。”
冷於秋曬道:“你不過是一名小卒,居然說到我會嫉才,真是笑話!”
“你如果真能不嫉才的話,我就告訴你,咱們談了這些話之後,我已經知道我
方的奸細是誰了。”
冷於秋不覺露出訝色,問道:“你知道誰是好細?”
公孫元波斷然道:“就是陳四叔陳元。”
冷於秋道:“他是誰?何以見得就是他?”
公孫元波道:“你瞧瞧看,咱們現下在什麼地方?”
冷於秋道:“還用說麼?這兒是極樂寺的國花堂。”
“對了。現在雖在嚴冬,但此地景色仍然很可觀賞。假如咱們不是敵人,而是
好朋友,則咱們到這一處幽美清靜的地方作知心長談,那是再合適沒有的了,對也
不對?”
冷於秋顯然捕捉不到他話中的含意,是以只含糊地“嗯”了——屍。
公孫元波道:“換言之,此地除了進香還願的信徒,就應是情侶身份的男女,
方會在嚴寒中摸到這麼一處景物清幽的地方來。那麼咱們既是敵人,為何會在此碰
頭?”
無情仙子冷於秋皺皺眉頭,道:“廢話!你的行動,一直在我監視中。”
“才不是呢!這一路上多是平疇曠野,你如何能跟蹤我?”
冷於秋淡淡道:“這是我的絕技,不能告訴你。”
公孫元波道:“你不必支吾,除非是車把式傳遞給你暗號,你絕無可能跟到此
地來。”
冷於秋道:“那就算是車把式的功勞吧,這與陳元有何相干呢?”
“但你須得知道,那車把式起初只知道我是到高梁橋而已。
直到抵達高架橋,我才叫他往前駛。”
“這便如何?”她聳聳雙肩,意態冷漠,可是卻有一種冷艷醉人的美貌。
“你是早一步到了此地等候我的,而我卻是奉陳四叔之命到這兒來躲避一下,
而我居然躲到你的羅網中了,豈不怪哉?”
要知他們俱是超凡之士,故此有些話點過就算,不必多說。
例如公孫元波說過這一路盡是平疇曠野,已點出在跟蹤術上,此是不能克服的
困難,所以現在他提出對方比他先到這一點,便可以作相互的證明。
冷於秋道:“你雖是無名小卒,但我仍須承認你很有頭腦。”
公孫元波傲然一笑,道:“得到你作此讚許之人,只怕不多吧?”
冷於秋道:“當然不會很多。”
她再度舉步向他逼去。這回公孫元波沒有後退了,敢情他背後已被拱門門框阻
擋著,後退不得。
直到兩人相距只有三尺左右之時,冷於秋才停步,道:“你不妨清我將如何處
置你。”
公孫元波道:“我在你眼中何足重視,倒是你的競爭者如董沖或方勝公,可能
已經建立奇功,正在等你回去,參加他們的慶功宴呢!”
“我的確很擔心發生這等情形,不過你亦無須欣慰,因為我的羞辱,便即是你
那一方的慘重失敗。”
公孫元波一聽,這無情仙子冷於秋的話果然有理,雖然他不相信敵方能夠把秘
密文件截獲,但在表面上的形勢,的確正如她所說的,她若是須得參加方股公或董
沖的慶功宴,則此一羞辱,亦即是太子派的慘敗。於是他收起幸災樂禍的神色。道
:“這些事情,還是讓你和我方的高級人物去傷腦筋吧!我老實告訴你,到此為止
,我已與我方撕了線。假如他們不找我,我今後就變成無主孤魂,既不知如何才與
他們聯絡得上,亦無事可做。”
冷於秋道:“以你的聰明才智,不應該屈居人下。我的看法是你由於年紀輕,
經驗少,所以還不是高級人物,但亦不像你說得那麼低級。你大概是負責特別任務
的部門中的一員。假如這次涉及關係非常重大的機密文件的運送事宜,你便銜命出
馬參與。”
公孫元波道:“我對此一任務的來龍去脈根本毫不知情,你愛信不信,你自家
判斷好了。”
冷於秋道:“我可沒有駛倒你的意思,亦不是要說服你。只不過是讓你明白一
點,那就是我並不是好騙的。關於你的地位一節,我只再講幾句。”
她停歇一下,又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可說是萬中選一的人物。你應變時的
機警、敏銳的觀察力、精確的判斷以及過人的才辯,這些優點長處,正如寶石的光
華,雖欲掩藏而不可得。”
公孫元波笑道:“我有這許多好處麼?”
“我說下去,你就明白我為何把你的長處都—一列舉出來。
要知人類社會中,任何一個組織,當它最初創立崛起之時,總是朝氣勃勃,多
方吸收人才,而且人人能夠不自私,先為團體的榮譽打算,不惜犧牲小我的利益,
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也可以拋棄。”
公孫元波被她說到癢處,不禁點點頭。
冷於秋繼續道:“當然啦,如果期望組織中的分子俱肯犧牲一己性命以效忠團
體,這就多半要有一種崇高的理想,方能使之不惜灑鮮血,擲頭顱。”
公孫元波又連連點頭,並且道:“你果然能瞭解那些志土的想法。”
“還有一小部分例外的便是以殘酷高壓的手段,迫使手下之人不敢不賣命。例
如說,沒有人不愛自己的父母妻兒,殘暴的領袖便利用這一點,強迫屬下賣命,如
果有違,就以殺害他的父母妻兒為懲罰。這種方法只能見效於一時,同對這個領袖
早晚不得好死,而且必將死在他最親近信任的人手上。”
公孫元波道:“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冷於秋淡淡一笑,道:“我們還是回到本題上。剛才我說的是新興起的組織有
上進的種種特質,而那些已經有地位權力的組織,便很少呈現蓬勃朝氣,團體中每
一分子,大多數爭權奪利,互相傾軋。”
公孫元波道:“這就是你的結論麼?”
“不是,我的結論是新崛起的組織能夠善用人才,沒有嫉妒傾軋的情形。在老
大的組織中,任你有通天本事,也須按部就班,一級級地往上爬。所以以你的智慧
才華,在你們那種年輕的組織中,不會被埋沒的。”
公孫元波發現自己已陷入“道理”的圈套中,無法強辯。換言之,冷於秋是以
清晰明確的理由,逐層分析,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個聰明的青年不會是低級的人物
,至少亦是中級以上的地位。
他苦笑一下,道:“也許稍假我以時日,就不致被埋沒,但我失敗得太早了。
”
冷於秋頷首道:“此是唯一的可能。也就是說,假如你現在尚屬低級地位之人
,是因為你加入太子派不久的緣故。”
她面色一沉,本已冷若冰霜的美麗面龐上,更透出一層嚴酷無情的味道,接著
說道:“我要動手拿下你啦!”
公孫元波道:“你動手吧!”
“你不打算抗拒麼?”
“有什麼用呢?你的武功比我高強太多。”
“你知道就好了,那麼我也不必出手,總之我叫你走你就走,叫你站住你就站
住。”
公孫元波道:“使得,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打算把我怎樣……”
他的話還未說完,冷於秋已擺手道:“不行,你不准多嘴發問。”
她舉步行去,一面道:“走,回到城裡去。”
他們在寒風中步行回去,一路上郊野的景色,頗有足供流連觀賞的。而他們的
穿著打扮,一個是輕裘緩帶,儒雅風流;一個是翠袖榴裙,裊娜媚艷;又都是那麼
青春煥發,使人但覺十分匹配,生似是一對壁人,冒寒到郊外尋幽探勝。
這是使人難以忘懷的奇異感覺,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像旁人眼中那麼
雅逸,而是得勝者與俘虜的尷尬關係。
走到高梁橋,岸邊的人家中,有酒簾隨風招展。
冷於秋突然遭:“元波,我們到酒肆歇歇,你能喝酒麼?”
公孫元波道:“我的酒量還可以,但這等酒肆中哪有好酒?”
冷於秋道:“你這話就俗了。固然陳釀美酒使人快意,可是在這等郊外小居,
有黃雞白酒以助談興,亦是一種樂事,誰還講究是不是美酒呢?”
公孫元波聳聳肩,忖道:“假如你是我的密友,則踏青郊外,小鼓村肆之中,
自是賞心樂事。可是現在我是被俘之身,哪有閒情逸緻,與你淺斟低酌?”
他沒有說出來,當先向那間酒肆行去。
這家酒肆內居然還有四五個酒客,但從他們的裝束舉止看,俱是附近的莊稼人
,或是過路的小商賈。
臨近河邊的座頭甚是乾淨。肆內火爐熊熊,他們一進去,便覺得十分暖和。
他們在靠河邊的乾淨座位落座。公孫元波道:“若不是天寒風大,在這兒憑窗
遠望,景緻一定甚佳。”
冷於秋道:“我們又不怕冷,何不打開窗子?”
公孫元波道:“別人一定會覺得冷,還是不要打開好。”
冷於秋淡淡一笑,道:“我們不同的地方就在於此了,我是不管別人冷不冷的
。”
公孫元波道:“如果你堅持要開窗,我打開就是。”
冷於秋道:“打開吧,別人如果忍耐不了,叫他們滾蛋。”
公孫元波動手打開窗,果然就有人說話了。那人大聲道:“這麼冷的天,還開
什麼窗?”
另一個人接著道:“是呀!不怕冷的到外面去,別連累人家受凍。”
冷於秋瞧也不瞧那些人,卻以清晰得人人皆聽得到的聲音道:“元波,哪一個
再多嘴,就過去給他一個耳光。”
那些人起先都愣了一下,及見公孫元波沒有應聲,看來大概是虛聲恫嚇而已。
再說,看公孫元波的樣子,雖然年輕體壯,但一表斯文,又似是富家子模樣,若說
逞兇打架,似乎不是這一類人。
最先開口的人道:“這話好沒有道理!人家天冷飲酒取暖,你們卻打開窗子,
讓冷風灌入來。”他說得倒是挺心平氣和的,並沒有挑釁意味。
又有人接口道:“是呀!這算是哪門子的道理?”
冷於秋冷冷道:“元波,打他們耳光。”
她的話人人都聽見了,故此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公孫元波身上。
一個店伙趕緊趕過來,堆著笑打拱作揖,道:“兩位貴客來點酒吧?”
冷於秋道:“不要酒來這兒幹什麼?”
“是的,是的,小店還有點下酒小菜,有凍肉,有雞子、豆腐干……”
公孫元波道:“都切一點來,你們有什麼酒?”
“小店自釀的刀燒,還可入口。”那店伙的態度非常好,接著又造,“這天氣
您兩位不覺得冷麼?”
公孫元波瞪他一眼,道;。“少學佩!去把酒菜拿來。”
店伙連連答應,但眼睛卻直向打開的窗子望去,面上現出一片為難之色。
公孫元波反而覺得心下過意不去,便向冷千秋道:“算啦,咱們把窗子關上,
好不好?”
冷於秋不作聲,只管’向窗外眺望。
從窗子颶颶灌入的冷氣,使得穿著單薄的店伙打個寒嫩,情不自禁地握手作出
取暖的動作。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快去把酒菜取來,還有就是勸他們忍耐一下。”
店伙只好走開,一面打酒,一面低聲跟那些客人說話。公孫元波耳尖,把他們
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曉得店伙當真是央求那些熟客人忍耐,而那些人也沒有怎樣說
,都等如答應了。
他在這一點,可就看出這地方民情淳厚善良,而做買賣的亦極能敬業,對光顧
的客人,不管怎樣,都是和顏悅色\笑面相迎,使人覺得很舒服。不過他又知道冷
於秋將不肯罷休,雖然沒有什麼道理,可是她大概是想使他難堪,強他作不願做的
事。
片刻間,那店伙送了酒菜來,態度非常殷勤。
冷於秋卻冷冷道:“元波,兩記耳光還沒有勾銷。”
店伙一聽,可就愣了,深心中也不禁冒火,暗想:這個標致姑娘到底是怎麼回
事?窗子已經不關了,還不能繞人?
公孫元波第一個反應也是氣往上沖,感到她實在太過分了,不合人情道理。只
是他這種下意識的反應一下子就過去,代之而起的是經過理智過濾的反應。他迅快
忖道:“冷於秋才智絕世,人情事理如何不懂?既然她做出如此乖謬的行為,當然
有她的道理存在。”當下站了起身,舉步向那幾個客人行去。
那店伙急忙搶過來,連連打拱作揖,道:“大爺萬萬不可,小的給你叩頭。”
公孫元波眼光凝注在那些人面上,口中卻道:“那是小姐的意思,這兩個耳光
非打不可。”
那些客人全都變了面色,而這時公孫元波也看清楚了發話的兩人,一個是莊稼
人打扮,年紀約四十餘,身強力壯,相當老實;另一個則是個小商賈打扮,面長而
黑,也長得十分健壯。
他們一共是六個人,分坐三處,但每一個人都是那麼壯健,單是這等外形形勢
,就足以嚇阻任何橫蠻之人。
公孫元波忖道:“是了,這些人第一點可疑的是個個均有壯健如牛的體魄;第
二點,他們的表現雖然很淳厚老實,可是這裡頭沒有一個人的作於是真正渾飩老實
之輩。換言之,他們外表上雖然顯得老實,但細察之下,這些人都是不簡單;第三
點,莊稼人哪裡會在這等時分悠閒飲酒?”他因而明白了冷於秋本來談得好好的,
為何突然無理生事,敢情是想察看一下這些人的真正來路,瞧瞧他們究竟聚集在這
兒幹什麼?
那個小商人打扮的已經站起來,抱拳道,“在下等早先不知道小姐和公子不是
平常之人,故此多有得罪……”
公孫元波不讓他說完,便道:“現在賠罪已經來不及了,不過看在你知機求情
的份上,你和那個說過話的人,各人自行打一記耳光,我不動手便是。”
他這話比辱罵還要氣人,那個小商人面色一變,道:“好,你動手試試看。”
公孫元波舉步步行去,面前一張桌子擋住去路。他隨手一拂,那張堅硬木頭做
的桌子,像紙絮一般應手飛開,簡直毫不費力。
他這一手,顯示出他的氣力,實在驚人之極。因為鄉下的桌子雖是較為粗糙,
卻十分堅實沉重。普通的人可能用全力還難搬得動,而公孫元波一拂之間,就把此
桌好像是紙絮一般拂開了。
小商人跳出座外,準備應戰。他的身法靈便迅快,一望而知修習過武功。
公孫元波道:“敢情是練過幾手的,怪不得膽敢違抗了。但你一個人不行,把
那一個也叫來幫忙才是。”
那個莊稼漢跳出來,怒道:“你們實是欺人太甚!”
公孫元波“哼”了一聲,道:“好呀!也是個練家子。”
莊稼漢道:“不錯,我練過幾手鄉下笨把式。”
公孫元波一笑,道:“別客氣,你們只要一出手,小姐就曉得你們練過什麼功
夫。你們既用不著自謙,也用不著告訴我。”
商人道:“公子,你是有身價之人,不比我們這等混日子的粗漢,萬一受了傷
或是什麼的,太划不來啦!對也不對?”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誰叫你們惹怒了小組?”
莊稼漢道:“這算是哪門子的道理?”
公孫元波道:“這叫做無理之理,的確欠通,你們多多包涵則個。現在過來動
手吧!”
他已擺得明明白白,根本就不講理。那兩人對望一眼,倒是有了默契,當下一
齊跨步上前。
霎時,雙方已到了數尺之內,公孫元波高聲道:“大小姐,我先打哪一個的耳
光呀?”
冷於秋道:“隨你的便,但我瞧你恐怕辦不到呢!”
公孫元波舉手示意對面兩人別動手,口中道:“大小姐這話怎說?難道他們俱
是高手麼?”
冷於秋道:“不錯,他們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公孫元波道:“何以見得呢?”
冷於秋道:“第一點,他們直到要出手時,才露出顧盼如電的眼神,先前一直
藏斂不露,可見得內功有相當火候;第二點,這兩人行來之時,各人的步伐始終如
一,沒有分寸之差,可見得他們的武功造詣不錯。”
那兩人聽到如此精闢入微的分析,都不禁一愣。其中那個小客商模樣的人眼珠
一轉,立刻說道:“在下等本來沒有打算惹事。”
他的話雖然只說了一句,但顯而易見乃是打算說幾句場面話,希望就此罷手。
“那麼你們寢集此處,有何圖謀?”冷於秋問時,眼中射出銳利冰冷的光芒,
掃視著這些人。
公孫元波也把面孔一板,道:“不錯,他們恰恰在我們歸路上出現,很可能是
衝著我們來的。”
那小客商打扮的人應道:“我等雖然恰恰在兩位的歸路上出現,但這間酒店,
沒有使兩位一定要進來的原因呀!因此在下等實是另有事情,然而對像並非兩位,
乃是顯而易見之事。”
此人說得頭頭是道,理由充分,縱是再不講理之人聽了,也無法在這個題目上
繼續纏夾不清。
冷於秋道:“那麼你們在此有何圖謀?”
那商人道:“這一點恕難奉告。再說,兩位忽然闖入此居,百計挑釁,這等行
徑大是有違常情,兩位有得解釋沒有?”
另一個人接口道:“是呀!他們何以會選中此地,進來尋事?
顯然是衝著咱們而來的。”
對方反咬一口。公孫元波聽了,感到難以作答。他替冷於秋設想之下,的確找
不出任何理由,足以使對方相信真是路過此地,無意中入肆買醉的。
冷於秋平靜如常,道:“我們自然有充足的理由進入此店,但在說出理由之前
,你們須得先露兩手來瞧瞧。”她目光盯住商家打扮的人,又道:“瞧你的樣子,
縱然不是領袖,也差不多了。
你報上姓名,再抖露點什麼來瞧瞧。”
那商人淡淡一笑,道:“在下等本是不須隱瞞姓名,可是你們兩位如若不打算
說出來歷,則我等自然亦不願多說了。”
公孫元波馬上道:“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公孫元波是也。這一位姑娘身
份特殊,在下向來稱她為大小姐,諸位也這樣稱呼就是了。”
他衣著華貴,氣宇軒昂,絕對不是下人身份,因此他既然叫冷於秋為“大小姐
”,則對方之人與他作同樣稱呼,也不算得是侮辱。
那個商人道:“好,在下姓區名增。”他指指旁邊的大漢,說道:“這一位是
樊演。”
其餘的三四個人,都很注意地看著冷於秋、公孫元波二人的反應,但見他們僅
是點點頭,當下都泛起了怒色。
區增沒有再介紹其他的人的姓名。冷於秋道:“現在你們打算露點什麼本領?
如果是個別表演,那也罷了。如是想跟我們印證一下,最好把兵器取出來,嘿嘿!
”她冷笑兩聲,才接著道:“你們通通把兵器藏在桌下,緊貼著桌面的底部,雖然
相當巧妙,但碰到行家,就瞞不過啦!”
區增、樊演以及其他的人,無不聳然色變,可見得他們的兵器果然是收藏在桌
子底下。
身量高大的樊疫性情豪爽,立刻道:“待兄弟取刀向這兩位請教請教。”
區增一伸手擋住了他,道:“樊兄等一等。人家明察秋毫,已經露了驚人的眼
力,手底功夫一定也差不了,你說是也不是?”
樊漠道:“是又如何呢?難道可以不動手麼?”
區增道:“也許可以不動手,你且忍耐一下。”
公孫元波接口道:“兄弟瞧不出還有什麼法子可以不動手的。”
區增淡淡一笑,道:“如是在下等情願認輸,便無須動手了,對不對?”
公孫元波一怔,道;“你們豈肯在三言兩語之下,便認低服輸?”
區增道:“那也不見得不肯。假如大小姐說得出何故走進此地,而又能證明不
是衝著我等而來的,在下等非服輸不可。”
公孫元波道:“這等偶然動念之舉,如何說得出什麼理由?”
區增道:“這話不啻是說,兩位有可能是衝著在下等而走入這間酒肆的,可是
這樣麼?”
冷於秋道:“不錯,我的確是衝著你們前來的,但卻是直到我們經過高梁橋時
才生出此念。換言之,原先我們根本不知道有你們這一伙人在這間酒肆之內,至於
你們有何圖謀,更是全無得悉的。”
樊演道:“大小姐把發生出探查之念的原因賜告如何?”
冷千秋這回爽快地道:“可以。我經過高梁橋時,耳中聽到馬群噴鼻踢蹄之聲
,不禁起了疑心。因為此地僻處城郊外,河岸邊只有這麼兩排房屋,居民不多,哪
裡來的馬群?於是查看地面,發現了許多蹄跡,竟是我早先經過時所沒有的。我見
了這些痕跡,再加以推勘,認定馬群必是擠集在酒肆後的廄中,所以與公孫元波過
來瞧瞧。”
公孫元波服氣地連連點頭,目光轉處,但見對方之人,也沒有一個不是很服氣
的樣子,尤其是區增,更有五體投地那種佩服的神情。
他翹起大拇指,鄭重地道:“在下認輸就是。”
公孫元波道:“若是服輸,就得聽由我等擺佈啦!有沒有人還要試試劍拳腳上
的功夫?”
樊演道:“咱也服氣得很,只是要束手就縛,任憑處置,卻未免覺得太窩囊了
一點。”
冷於秋道:“這也是人情之常。你且取出兵刃,練兩捐給我瞧瞧,我就知道公
孫元波可以在幾招之內把你擊敗。”
樊演聽了這話,敢情還真不信,心想:“我平生所會的高人名家已不算少,可
還沒有哪一個能夠輕易贏得我的。這一個大姑娘,豈能在兩招之內就看得透我的底
細?這等事情我死也不信。”
他迅即從桌子下面摸出一口長刀。區增等人便稍稍退開,騰出了地方。樊滿健
腕一翻,刀光閃射,一連使了兩把。
冷於秋點點頭,道:“行啦!公孫元波,我跟你在十招之內打他一記耳光,不
妨把他牙齒打掉幾個,以示薄做。”
公孫元波認為這等懲罰,在她來說的確算是薄做了,當下應遵:“在下試試看
,只不知行是不行?”
他舉步行出,直到站定在樊滿面前四步之外,這才抬手拔刀,“鉻”的一聲,
刀光現處,挾著一股森厲的刀氣向對方湧去。
樊滿面色很難看,道:“若然咱十招之內落敗,從今以後……”他的話聲卻被
冷於秋的笑聲打斷,她接著道:“若是敗了,你便如何?”
樊演一時想不起該當如何,只好道:“你說如何便如何。”’冷於秋道:“好
,你若是在十招之內落敗,便把集眾在此的理由從實說出,不許有一句虛言。如果
他辦不到,我輸你們百兩黃金。”她從衣袋裡掏出幾張錢莊的銀票,看了一下,撿
出一張,隨手一扔。
但是這張銀票勁疾射向區增。區增面色一變,深恐這張銀票不是紙帛之質,而
是薄薄的金屬,則便是一種極厲害的外門暗器。是以趕快一側身,避開電射而至的
銀票。勁風一掠而過,刷的一聲擊中了後面的一根堅實的木柱。
那張銀票,邊緣嵌入木柱內,深達一寸。其餘露在柱外的部分,旋即軟軟垂下
,可見得實是紙帛之質。
全座之人看了她這一手功夫,無不面色大變。他們雖然不是一流高手,可是這
等以氣勁貫布紙帛上,使之堅如鋼鐵,遠擲如嫖劍的功夫,簡直就是內家最高的“
摘葉飛花,百步傷人”的手法了,這教他們如何能不震駭?
區增後面一個人看了一眼,道:“真是一百兩黃金,並且是全泰錢莊的票子。
”
區增心念一轉,跨步上前,一手扯住樊演,一面說道:“咱們已經認輸,大小
姐只不過想知道咱們在此集合之故而已,這就全盤托出,便可無事,樊兄不可動手
。”
樊演一愣,道:“你不讓咱試試看麼?”
“用不著試了,大小姐一舉手,咱們全都成為苗粉。這位大爺既是大小姐之人
,手底自然也錯不了。”
但其他人當中,有的驚魂甫定,貪念陡生。想到了可能獲得一百兩黃澄澄的金
子,不禁熱血沸騰。有一個大聲道:“咱們如果洩漏秘密,怕只怕他們是對方之人
,這時如何是好?”
他不提“黃金”之事,也不直接主張樊演出手一試。但若想不洩秘密,自然只
有動手接公孫元波十招之一途。
區增回頭瞪他一眼,道:“你好沒見識!像大小姐和公孫大爺這等人物,對方
豈能聘請得到?退一步說,假如他們兩位真是對方之人,則咱們現下已被識破,並
且全無抗爭之力,縱是不坦白供出內情,又待如何?”
這話真是一針見血,包括樊演在內,沒有一個能提出任何反駁,哪怕是歪理,
亦提不出來。
區增迅即走前兩步,向冷於秋躬身行禮,道:“在下等早先有眼不識泰山,以
致魯莽開罪了大小姐。還望你大人大量,饒恕咱們這一遭。”
冷於秋架子端得十足,淡淡道:“元波,你看怎樣?”
公孫元波心疑她在東廠中權勢滔天,平日受饋了眾人奉承,是以區增的卑色謙
詞,她並不當作一回事。
“你若是願意告訴他們,何以你深信我能在十招之內擊敗樊漠,那就不必動手
了。咱們總得教人家一輩子都服氣才行呀。”
公孫元波停歇了一下,又追:“此外,姓區的機警圓滑,果然有領袖之才。”
區增連忙拱手道:“公孫大爺過獎啦!”
冷於秋道:鋼材樊演使了兩招給我看,他當初上聽我要在兩把之內看出他的深
淺和來歷,心中雖是不信我有這等能耐,但施展之時仍然不敢大意,改用別的門派
的手法,使我絕對無法看出他的師門來歷。”
她說到這裡,樊演的表情已經有點尷尬,顯然是被冷於秋猜個正著。
冷於秋也不理他,接下去道:“樊演殊不料這麼一小心從事,反而墜入我的圈
套。說老實話,武學之道浩瀚如海,家派如恆河沙數,除了十家八家著名門派,其
他的門派武學,誰能盡識?
所以我根本不打算查看他的師門來歷。”
樊演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問道:“那麼你打算查看什麼?”
冷於秋道:“只要你使出別的家派的招式,你的真正功力造詣,就清清楚楚地
顯露出來。此外,還可能看出你是擅長進攻抑是防守,手上功人好些抑是腳下較佳
等等細節。經我觀察之後,可知你是善於兇悍硬攻,腳法稍遜雙手,功力造詣亦了
如指掌。”
樊滿感到難以置信,用力搖搖頭,皺眉道:“咱可不能不服氣啦!在下有一句
話想請問大小姐,只不知大小姐可會見怪?”
冷千秋道:“未說出來,我怎知道會不會怪你?”
樊演道:“在下只想知道,天下間像大小姐如此高明之人,還有多少?”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我也想知道呢!”
冷於秋微微一曬,道:“十個八個總是有的,但也多不到哪裡去。”
樊漠放心地吁口氣,道:“原來只有十個八個,以江湖之大,咱還是可以混一
混的了。”
冷於秋做個手勢,公孫元波只好搬了張椅子過去,給她坐下。她坐得四平八穩
,才開口道:“區增,究竟是怎麼回事?”
區增已發出暗號,教其餘的人完全起立,以表示在她面前不敢倔坐之意。他還
哈著腰應道:“在下等這一群人,本來也談不上什麼朋黨,只不過是從前大家全都
在源行混過,彼此間不但談得來,而且無一不是十多年的交情,所以這一回有事,
大家都迅即湊在一起,共謀對策。”
他話聲一歇,公孫元波便插口道:“等一等,這樣說來,你一定就是嫖行中鼎
鼎有名的神行區干裡了?”
“正是在下。”區增道,“在下由於增長遠行之術,是以得到神行千里的外號
,後來大家改稱為神行區千里,久而久之,本名反而湮沒不聞了。”
冷於秋點點頭,道:“說下去。”她對這等江湖上混飯吃之人,不是真有神功
絕藝的,向來不甚注意,是以沒有興趣再聽有關區增個人之事。
區增乃是極老練的江湖,如何看不出來?馬上轉回正題,說道:“北六省的嫖
行為數逾百,但最著名和規模最大的,向來是雙龍和冀魯兩家,相信大小姐也知道
的。前五年,卻又有一家崛起,便是鎮北縹局,由著名前輩人物五雷火方百川立持
。由於方老嫖頭的威望及人緣,是以鎮北縹局業務鼎盛,短短兩年時間,已凌駕於
雙龍和冀魯兩家之上。”
冷於秋雙眉一皺,道:“這些話有必要說麼?”
區增忙道:“這是一定要交代清楚的,不然大小姐必定會猜疑在下等心懷異謀
而有盜匪之行了。”
“哦?難道你們想打劫鎮北嫖局的縹貨不成?”冷於秋聞一知十,馬上問到節
骨眼上。
“也差不離啦!”神行區千里應道,“那鎮北鎮局最近三年來,竟然不擇手段
地爭生意,做出許多有違這一行規矩之事。”
冷於秋道:‘鐵龍和冀魯這兩家,生意都被鎮北奪去了麼?”
“雖然不是完全被奪,但大受影響卻是事實,”區千里說,“不過這還不打緊
,最可惱的是鎮北縹局之人竟不把規矩道義放在眼中,胡作妄為。”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這還不好辦?五雷火方百)l;乃是縹行老前輩,名
望甚高。只要上門找他理論,他豈能一意孤行?”
“唉!問題就出在這兒。”區千里道,“方老前輩自從建立了鎮北縹局之後,
到了第三年,便把一切業務都交給現任總嫖頭陸廷珍。”
“縱是如此,你們仍然可以找方百};D理論呀!”公孫元波說,“直到現在
,你還沒有把你們的圖謀說出來呢!”
區千里苦笑一下,道:“據說方老前輩正以五年時間訪道於崑崙,因此三年來
都沒有人見過他。換言之,方老前輩已經不在中原。有什麼事,卻只好向陸廷珍交
涉!”
冷於秋露出感到興趣的神色,問道:“陸廷珍這個人我認得他,年輕自傲,很
有野心,外號叫八臂哪吁。據我所知,他不是方百川的傳人,只不知為何偌大一座
嫖局,方百川會交給了他掌管?”
“膘行中也沒有人知道,”區千里道,“如果方百川前輩在離京時,不是曾經
會晤過一些老朋友,親口說明要前赴崑崙訪道,暫須離開數年的話,必是有人會懷
疑方老前輩出了事。”
“五雷火方百川有一度被推譽為螺行第一人物,智勇雙全,諒必不致遭人暗算
。”公孫元波道,“不過陸廷珍這個人,很值得玩味就是了。”
冷於秋白他一眼,道:“你對他的事知道多少?”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好像聽人提過他的名字而已。”
“那麼你不要胡亂猜測。陸廷珍告訴過我,方百川是他的義父,他口氣中,對
方百川敬佩異常。”
公孫元波轉眼望向區千里,道:“你見過陸廷珍沒有?他長得如何?性情如何
?是不是風流自賞的那一種人?”
區千里道:“他長得很帥,年紀又輕,大概只有三十歲左右。
性情很驕傲,但待人接物還好,也沒聽說他有什麼風流韻事。”
他沉吟一下,又道:“對了,他對酒色都不近,在許多宴會中,他既不喝酒,
也不找姑娘。”
“這倒是想不到之事,”公孫元波皺起眉頭,道,“幹這一行,私生活居然還
這麼嚴肅。”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麼?”冷千秋不大高興地說,“私生活嚴肅的人多著呢!
”
這等話區千里可不便插嘴了,只好默然不語。直到冷於秋叫他說下去,他才說
道:“陸廷珍接任總嫖頭之職以後,不到半年,局中所有的舊人都調到外面的支局
當負責人,京師中總局的人全是∼班外行,不過個個武功高明而又能幹卻是事實,
所以總局的力量不弱反強。”
冷於秋見他話聲忽然停歇,便道:“你對於鎮北縹局的情形,為何如此熟悉?
”
“他可能在鎮北嫖局混過。”公孫元波猜測說。
“那倒沒有。”區干裡道,“鎮北嫖局總行裡用的都是新入行之人,凡是曾經
吃過嫖行飯的人,陸廷珍都不聘用。”
冷於秋道:“陸廷珍崛起後的名聲以及該局的鼎盛,我都聽人說過,但該局採
取這等奇怪的作風,完全是重新建立地在縹行的力量,卻是第一次得知。”
區千里道:“此所以近年來鎮北嫖局的業務,外面的人沒有一個曉得。甚至關
於大家都暗暗懷疑鎮北源局保運費用一事,亦一直查不出真假。”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你們嫖行中竟有公定的保運費了?”
“是的,”區千里說,“雖然不是完全劃一,但總是相差無幾。
像冀魯、雙龍這種大源局,穩妥可靠,當然比其他嫖行收費高些。”
公孫元波道:“那麼你們敢是懷疑鎮北嫖局比之一般的小縹局,收費還要便宜
麼?”
區千里以及其他的人莫不點頭。
冷於秋道;“假如你們聚集在此,為的是要查明鎮北收費情形,我可是難以置
信。”
區千里忙道:“不敢相瞞大小姐,在下等因是來自各處地方,準備開始正式偵
察鎮北源局的秘密,但若是在城內碰頭,勢必走漏風聲,故此約好在這兒見面,先
談一談,以後才決定行動的計劃。”
冷於秋瞧瞧公孫元波,眼光中含有詢問之意。公孫元波忖道:“我若是使她介
入此事,則她在東廠方面,勢必少管很多事,此是牽制削弱對方實力的妙計。”念
頭轉過,便道:“這話恐怕靠不住,說不定他們已偵知鎮北縹局方面在這條路上有
什麼行動,故此暗暗聚集於此,候機行事。”
冷於秋頷首道:“這話甚是。我們不妨瞧個水落石出。”
她叫了公孫元波一同回到窗邊的座位,並且叫他把窗戶關起來。區千里等人竟
不敢貿然離開,但現在已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所以都聚在一起坐攏,交頭接耳地
低聲交談起來。
公孫元波趁冷於秋注視那邊的人之時,細細打量這位名列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
女子,但覺她自然而然地泛起“冷艷”的味道。這種扭力,最使男人為之傾倒心醉
,而又不得不極力控制著自己,因而不免感到陣陣辛澀。
她的目光忽然轉回來,銳利地射入他的眼中。公孫元波冷不防,一驚,不由自
主地急急移開眼光。
冷於秋嘴角微微泛起一絲飄忽的笑意,一直等到這個年輕男子恢復了鎮靜,神
色如常,才輕輕道:“你最好記住自己的身份。”
“我沒有忘記,”公孫元波皺起眉頭,道,“我是你的俘虜,對吧?”
他的聲音中略略含有憤慨之意,使人一聽而知,他正因自尊心受損害而發怒。
冷千秋嘴角那一絲飄忽的笑意兀未消失,道:“像那邊那麼一大堆人,可沒有
一個夠得上做我俘虜之人呢!你可知道?”
“照你的說法,我應該感到萬分榮幸了,可是這樣?”
“那倒不必,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同時我建議你最好再瞧瞧那些人,然後把
所見告訴我。”
公孫元波微微詫異,﹒不由得轉眼向區千里等人望去。
那一堆人仍然在交頭接耳談論著,公孫元波一面瞧看,一面從其他角度猜測冷
於秋究竟叫自己看什麼。但不論他猜測也好,用眼眼查看也好,區千里、樊演等一
共六人,還是那B儲樣子,沒有值得提出來的。
“我瞧不出來,”公孫元波道,“究竟你要我看什麼呢?”
冷於秋微微一曬,道:“你的眼力太不濟事了,早先沒有看出橋上留下的雜亂
蹄跡,現在又沒有看出這一伙人之中的真正首腦。”
這話只聽得公孫元波身子一震,面泛驚色,忙忙以轉眼望去。他把那六個人逐
一看過之後,由於得到冷干秋的提示,朝著這個方向查看,故此很快就看出另外有
兩人果然有點問題。
事實上的情形是,在這六人當中,以區千里的態度最為冷靜自然,一派領袖風
度,聽取看著各人的意見。其餘四人俱在談論不休,當中有兩個打扮得跟莊稼人一
樣,無論衣著或態度都沒有可疑之處,但公孫元波細察之下,卻發現了三點細微的
不同。
第一點是這兩個人眼中不時會閃射出強烈的光芒,顯示出他們的內功造詣不同
凡俗;第二點是他們的點頭以及有時揮手輔助語氣時的動作,透露出具有相當火候
的勁道,尺寸方位也暗合武功原則所允許的自由範圍,從不逾越;第三點,也是最
重要的一點,敢情他們表面上雖是交頭接耳的談論,其實卻有形而無聲。換句話說
,他們僅是作出這種姿勢而已。
關於第一、二兩點,很難由此確認他們的武功造詣是不是達到了該做領袖的地
步,況且眼中偶射神光,不算奇怪。小動作中的含勁蓄勢,武林人物多是如此,只
不過一般而言,定須已有相當的造詣,方有這等表現。至於第三點,卻是最重要的
發現。設若這兩人的確是裝姿勢而沒有作聲的話,則他們的用心.自是為了掩飾真
正身份無疑了。
公孫元波轉眼向大小姐望去,欣然笑道:“在下瞧出苗頭啦!”
’‘如果你瞧不出的話,”冷於秋道,“我馬上叫你滾蛋,你信不信?”
“哦!叫我滾蛋?”公孫元波露出後悔之色,道,“那麼在下豈不是恢復了自
由之身?”
﹒‘不錯,但你這等自由,卻是由於我認為你太無用,所以沒有作我俘虜的資
格。”
“早知道的話,”公孫元波道,“我寧願被你認為無用了。”
“這話可是當真?”她冷冷地注視著他道:“你寧可如此不光榮不體面地恢復
自由?”
公孫元波聳聳肩,改變話題,道:“在下過去揭開他們真面目如何?”
“也好,這樣至少可以證明這些人的活動與太子派無關。”
公孫元波正要站起,念頭一轉,忽又坐著不動,口中說道:“只不知那鎮北嫖
局與官方有沒有關連?”
冷於秋道:“多多少少有一點。據我所知,陸廷珍結交權貴,人面極熟,甚至
連廠、衛的高級人物皆有來往,只有我僅僅與他見過數面而已。”
“那麼他也等如是廠、衛之人了?”
“這卻不見得。我記得有一次在廠裡,無意中聽到有人罵他,並且進言慫恿三
寶天王方股公收拾他。’,.
“這就奇了,陸廷珍怎生得罪東廠之人呢?”
冷於秋居然沒有不耐煩之色,說道:“好像是由於陸廷珍承接了一件生意,那
是一名封疆大吏卸任後,有好些傢俱行李托鎮北源局運走。這個封疆大吏帶著家眷
和一些隨從,行囊簡便,回到京城述職。東廠這個人不知受了誰的指使,突然去查
那封疆大吏的行囊,當然查不出什麼,事後方知是鎮北源局承運這回事。他便去找
陸廷珍,要徹底追究所運之物以及運到何處。”
公孫元波訝道:“陸廷珍敢不答理麼?”
“他當然不敢,並且立即把所運之物及地點完全供出。”
“那麼東廠那廝還生什麼氣?”
“陸廷珍供出的全是正正當當的物事,對那封疆大吏無法構罪。”
公孫元波笑道:“原來如此,陸廷珍還算保持有一份江湖義氣。”
“你扯到什麼地方去了?”冷千秋皺起眉頭,道,“難道你還聽不出來那個封
疆大吏是個貪墨狡詐之八麼?他當然不只托運那些合法的東西。”
公孫元波道:“陸廷珍怎敢瞪著眼睛向東廠說謊?”
‘臨廷珍供詞完全被查證過,每一個細節都符合。換言之,這個封疆大吏經過
這麼一查,反而變成了清官啦!”
“那麼真實的情況就有兩種可能了,一是陸廷珍把貪官的財物,分出另一批人
手,秘密運到所指定的地方;二是陸廷珍借東廠之力,從中吞沒了財物,使那貪官
吃了大大的啞叭虧。”
冷於秋點頭道:“你猜是哪一種可能性大些?”
“我猜陸廷珍一定是吞沒了財物。”
“不對,他沒有吞沒。”
“你如何知道他沒有?”
“因為後來陸廷珍很多這一類的生意,都是得那封疆大吏的竭力介紹。現在差
不多每一個卸任大官,總得和鎮北鏢局打打交道。”
“東廠對他如此寬縱,實在令人難以明白,”公孫元波道,“除非是有人支持
他。”
“目前大概還沒有誰支持他。你要知道,陸廷珍有幾個副手能言善道,擅長酬
辭,把各方面的關係都弄得很好。東廠內除了緝禁司的鬼見愁董沖與他們往還甚密
,其餘的鎮撫司和秘刑司幾個高級人物也有相當交情。”
公孫元波自然知道東廠的三司各有權責。假如陸廷珍能與其他兩司的主腦搭上
關係,則單單是緝禁司之人,亦不敢輕易動他。何況冷於秋也說,緝禁司三大高手
之一的鬼見愁董沖與鎮北嫖局有往還。
“總而言之,這個人很不簡單,”公孫元波評論道,“試看他以一個像行中人
,竟能與朝廷大臣和廠、衛中人搭上密切關係,這個人實在很不簡單。”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既然他不算是東廠之八,那麼會不會是在這方面的人
?”
“你問我,我問誰?”冷於秋好笑道,“假如陸廷珍是太子派的,你自問一下
,可曾與鎮北鏢局之人聯絡過,便自然曉得是不是你方之人了。”
“沒有,從來沒有涉及鏢行方面的人。”
“那麼他就不是太子派的人了。”
“他總是屬於其中一方纔是。”
冷於秋搖頭道:“這也不見得。他不介入政治的漩渦中,並非就一定站不住腳
。東廠之人一味貪婪弄權,只要陳廷珍不是敵方之人,又肯時時孝敬,便不會難為
他。”
公孫元波笑一笑,沒有再說。冷於秋道:“你可是不信我的話?”
“是的。一般的鏢行,雖說能與廣大的江湖互通聲氣,但你們也許還不放在心
上,然而像鎮北鏢局這種有嚴密組織的力量,你們肯輕易放過,那才是怪事。”
“為什麼不說你們自己呢?”冷於秋反駁說,“難道鎮北鏢局這種力量,你們
不垂涎麼對公孫元波點頭道:“假如我是決策階層的人物,一定傾全力爭取這股奇
異的勢力。可惜在下人微言輕,作不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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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追蹤覓影】
冷於秋道:“爭取這股勢力之舉,定必困難重重,陸廷珍這個人可真不簡員!
”
“當然啦。”公孫元波立予承認,“他在短短三數年間,能使天下嫖局為之側
目,豈是簡單之人能夠辦到的?”
冷於秋催他道:“你不是說,要過去揭穿區千里那一幫人的真正領袖人物的假
面目麼?”
公孫元波道:“好,我去……”
他的話忽然嚥住,原來區干裡已經起身向這邊走來。
公孫元波打消了過去之意,先瞧瞧區千里過來有什麼話說。
區千里行到他們座位旁邊,拱手行禮,道:“在下有一件事,要向大小姐和公
孫兄泰商。”
此人雖是明知對方力量極強。自己這一方曾經受到挫敗,但言語中的用詞,仍
然拿捏著身份,不肯現出卑屈之意。
公孫元波道:“有什麼事?”
區千里道:“在下等已經會面談過,故此打算回去了。”
他早先向公孫元波說過,他們這一幫人。為了恐怕在城內見面會洩漏風聲,所
以約在此地碰頭,研究如何偵查鎮北嫖局之事。現在已經談完,則各自回去,自是
順理成章之事。公孫元波一口應承,道:“使得,你們回去好了。”
區千里見他答得乾脆,反而驚訝不置,道:“適才多有冒犯,承蒙原諒,實是
喜出望外。在下等這就告辭啦!〞
公孫元波道:“恕我問不送了。”
區干裡更是受寵若驚,連連拱手,道:“不敢,不敢……”
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幾步,這才轉身回到那邊。
冷於秋眉頭一皺,道:“你當真放他們走麼?”
“當然不是。”
“可是你既已答允,如何能出爾反爾?”
“在下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何須一諾千金?”
“混帳!你可以不答應人家呀!況且如若你沒有別的手段,則答應他們以前,
自須先問過我。”
冷於秋說這話時面色沉寒,顯然真的很不高興。
公孫元波怕她當其生氣起來,白白自找苦吃,連忙笑道:“你別生氣,在下只
不過想跟區干裡這幫人開個玩笑而已。你既然很重視諾言,在下也有法子可想。”
“哼!你居然敢慪起我來啦!”她的話內容雖然很不友善,可是面色卻著實緩
和下來,可見得她現在已不怎樣生氣了。
公孫元波道:“大小姐剛才對這一幫人的判斷,在下亦深以為然,故此將計就
計,對付他們一下。”
冷於秋眼中流露出感到興趣的光芒,輕輕問道:“然而對將安出?”
“我們不錯是叫他們回去,可是卻不放過他們,∼直尾隨不捨。我們認定這一
幫人今日必有圖謀,故此他們不能就此分手回家,而我們這一跟蹤不捨,他們勢必
頭痛不已。”
冷於秋只點點頭,卻不置可否。
公孫元波馬上又道:“當然有一個可能,就是區千里這一幫人見我們緊緊跟蹤
,便臨時決定押後行動,另約日期。如果是這樣,只好另行設法。不過,以在下愚
見,他們一定不能改期,所以他們的頭痛可想而知。”
冷於秋沉吟一下,才道;“這話不是沒有道理,但他們其勢又不能帶著我們前
赴行動的地點,所以他們最後迫不得已,也只好改期了。”
公孫元波道:“這一點就須得仰仗大小姐的絕世才智,想出一個辦法,使得他
們最後決意冒險暗中帶我們前往。換言之,我們須得使區千里他們認為不致破壞他
們之事的可能性極大,因而冒險一試。”
冷於秋兩道秀長的眉毛又皺在一起,道:“此計未免有點像挾泰山而超北海,
使人無法辦得到。”
公孫元波堅持道:“不,這並不是絕對辦不通之事。”
冷於秋一來不願在這個男人面前認輸,二來她真實有好奇和好玩之意,所以當
真尋思起來。
區千里回到那邊桌子,可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與眾人交頭接耳地又說起話來
,不過他們只談了那麼一陣,便通通起身,走出這間酒肆。
他們一出了店門,齊齊繞到後面的馬廄,不久,蹄聲紛沓,很快就從門前掠過
,接著蹄聲越來越急。可見得他們都催馬疾馳,希望遠遠離開酒肆內的一男一女。
冷於秋站起身,迅快行出。公孫元波跟在後面,但他可沒有忘了丟下一點銀子
作為酒錢。
兩人出得肆外,但見那六騎已超過高梁橋,向返回京城的路上馳去。大道上揚
起了一片塵頭。
冷千秋道:“我們盯住那兩個真正的領袖,其他的人不必理會。”
她說話之時,已放步奔去。但見她裊娜而行,秀髮和衣帶飄飄飛揚,既好看而
又迅快無比。
公孫元波趕緊追去,一面運功逼出聲音,道:“他們勢必分散,而那區千里和
樊演可以肯定將是獨自走開的。”
冷於秋道:“我們認定了他們的領袖,緊跟的結果,除非他們放棄今日的行動
,否則這兩個人不可能當真回家去,這叫做蛇無頭而不行。但問題還是原先的那一
個,那就是如何使他們願意冒險,帶著我們一齊行動?”
她說來從容自如,連聲音也沒有一點改變。這等功力造詣,公孫元波實是大大
地自歎弗如。他沒有開口,因為這個難題,他已交給她解決。
兩人迅快奔行在大道上,身形帶出呼呼的風響,速度之快,一點也不比健馬遜
色。尤其是目下在平疇曠野之中,視界遼闊,他們但須緊隨住前面的塵頭,並且分
辨出那些人的背影,就足夠了。
若果這一幫人全力催馬直接馳返京師,則十多里之地,可能把追蹤之人距離略
略拉長一點,但決計無法把他們撇掉。如果他們兜圈疾馳,則顯示出不是真心返回
京師,他們絕對不敢這樣做。
要知區千里這一幫人的秘密已經漏了一部份,如果他們惹翻了冷於秋和公孫元
波,莫說這兩個人可能追得上他們,就算目前追不上,但日後的麻煩,他們豈能不
加以鄭重考慮!
果然這兩起人馬在大道上走了一段之後,前面的六騎很快就減緩了速度。到了
一處岔道時,區千里首先單獨折入岔道。
冷於秋和公孫元波相對一笑,腳下未停,不久,已掠過那條岔道。他們甚至望
不見區千里的背影。
不一會.樊演就折入另一條岔道。這回又是歷史重演,冷於秋、公孫元波二人
一昧盯住餘下的四騎。
前面的四騎速度不快,冷於秋和公孫元波其實很容易就可以追上他們,但這兩
人的腳步亦跟著放慢了,所以跟廠數里,仍然保持里許之遙的距離。
忽見兩騎折入一條岔道,這回正是那兩個領袖轉入去,剩下兩人繼續策馬往京
城行去。
冷於秋和公孫元波齊齊轉入岔道,並且加快速度,一直追到距前面兩騎只有兩
丈左右,才保持同一速度。
這種情況只保持了半里路,那兩騎忽又分開,各自向不同方向馳去。
冷於秋和公孫元波當下也分開了,這原是很自然的情勢。但公孫元波心中卻馬
上想到:“她不怕我趁機逃掉麼?”
想是這麼想,但冷於秋毫無表示。兩人迅即分開,而且很快就互相看不見了。
公孫元波盯住前面的一騎,走了里許,從一座小村莊中穿出.到了村外,但見
那一騎突然停在路旁。
他微微一笑,繼續行去,到了那一騎旁邊,突然停住腳步。
馬上之人俯視著他,眼中閃動著銳利的滿含敵意的光芒。
公孫元波卻靜靜地注視著對方,既不開口,也不走開。
雙方對視了片刻,那個騎士躍下馬,向他拱拱手,道:“公孫兄可是踉定了在
下麼?”
公孫元波道:“不錯。我奉命須得查出你住在何處。”
那人困惑地聳聳肩,道:“為什麼選中在下呢?”
公孫元波冷冷道:“閣下難道認為是碰巧的不成?”
這句話隱含不少意思,對方一聽便懂得了。他自然省得人家是暗示說特地選中
他為跟蹤對像,因而可見得人家已知道他的地位身份了。
雙方又默然對峙了一陣。那人又道:“公孫兄何不乾脆把選中在下之故賜告呢
?”
公孫元波道:“這又有何不可?閣下與剛才分手的那一位.
方是這次行動的主腦。大小姐早已看出來,經她一提,兄弟亦瞧出果然如此。
”
那人“哦”了一聲,面色變化甚劇,可見得這一番話使他大為震撼驚駭。
公孫元波又道:“現在閣下的大名可以見告了吧?”
對方失措地遲疑片刻,最後才下了決心,面色恢復正常,道:“既然公孫兄已
瞧出了底蘊,則在下等的姓名已無須隱瞞了。在下姓單,名行健。”
公孫元波客氣地抱拳道:“久仰山右快杖前輩大名,今日幸會得很。”
他目光射到鞍邊,又造:“這樣說來,勒邊掛著的長形皮囊,必是單前輩那對
可以伸縮的烏金杖了。”
單行健乾咳一聲,道“公孫兄居然識得賤名,只不知可是與嫖行中人有過往來
?”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在武林中名聲響亮,在下豈能不知?”
單行健抱拳道:“公孫兄好說了。以兄台和那位姑娘的氣度,還有那驚世駭俗
的武功和過人的眼力,在在都顯示兩位不同凡響,區區豈敢當得前輩之稱!”
他又乾咳一聲,道:“我等今日的行動,只不過是嫖行中的一點小小事情,兄
台和那位姑娘實是不必這般注意。”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在下倒是沒有成見,但大小姐不知何故,對此事很感
興趣。”
單行健乃是老江湖,聞一知十,道:“公孫兄的意思是說,這是全由大小姐作
主的,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正是,單前輩有什麼話,請親自向大小姐說。”
山右快杖單行健想了一下,才道:“假如區區不願去見大小姐呢?”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何故不敢去見她?”
單行健面上泛起了煩惱之色,道:“不是不敢,而是時間無多,實是不能耽擱
。”
公孫元波道:“在下竭誠奉勸前輩一句話,那就是你們不管有什麼圖謀,最好
不要惹翻了大小姐,如若不然……”
他沒有再說下去,可是這意思已經明顯不過了。
單行健道:“區區亦不是怕事之人,假如不是怕耽誤了時間,剛才在那酒肆中
,老早就向兩位請教了。”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名鎮武林,這話自是不假,只不知還有那一位是誰?想
來身份名望,都是與單前輩相當的了?”
單行健道:“那一位是冀魯源局的李公岱兄。”
公孫元波“啊”了一聲,道:“果然也是一位武林前輩行家,聽說他的五行刀
法,在北數省已是數一數二的了。”
單行健道:“若論在嫖行中,確實有這麼一個說話,那位大小姐跟著他,說不
定會發生衝突。李兄的脾氣比較剛暴。”
“那麼咱們趕快去瞧瞧,”公孫元波道,“不瞞你說,李前輩的五行刀法雖是
大大有名,可是大小姐手段毒辣,武功也深不可測,只怕李前輩會吃虧。”
單行健顯然有點迷惑,因為公孫元波既是大小姐一路的。‘,但口氣之中相當
偏袒他們。他生平閱人無數,擅長觀測別人的真偽,現下一瞧這個清灑的公子,神
色口氣都很真誠,因此他實在測不透對方的用心。
“公孫兄處處為我等著想,實在感激得很。假如公孫兄今日勸眼大小姐不要與
我們為難,區區永遠銘記大德,自將有所報答。”
公孫元波攤攤雙手,作個無可奈何的姿勢,道:“在下勸不動大小姐,只不知
單前輩信不信?”
單行健沖口道:“區區相信。”他說了之後,自己感到奇怪起來,付道:“此
人出現得如此突然,我怎會輕易就相信他的話呢?”
公孫元波道:“既然單前輩相信在下之言,咱們最好趕去瞧瞧,以免大小姐與
李前輩鬧到不可開交,後果就嚴重啦!”
單行健這時只好認了,點頭道:“如此甚好,公孫兄請‘…..tP兩人扭轉頭
行去,單行健拉馬急步而行,竟是想趕快去瞧瞧的意思。兩人行了一陣,公孫元波
笑了一笑,道:“單前輩很急於趕去,可見得你一則當真相信在下之言,二則你們
今日的行動相當重要。”
單行健沒有立刻回籠,過了一會,才道:“公孫兄說得是。”
公孫元波道:“在下明知問得唐突,但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只不知你們諸位
今日的行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單行健道:“這個咱不能奉告。”
公孫元波道:“不然。如果單前輩膽敢推心置腹於我,也許對大局有利無害。
”
單行健沉吟一下,才道:“公孫兄雖是瞧來可信,但區區一個人作不得主。”
公孫元波道:“若是如此,在下只好不管你們之事啦!”
單行健問道:“公孫兄可是住在京師的麼?”
公孫元波搖頭道:“我不是,但大小姐則一直居住在京城。”
單行健道:“公孫兄武功高明得很,但好像不大在江湖上走動,只不知公孫兄
的絕藝,是哪一位高人傳授?”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打聽在下的出身,對事實全無用處,因為在下須得聽命
於大小姐,而在下又不便把她的底蘊透露與你們得知。”
單行健道:“承蒙公孫兄賜告這許多,已經感激不盡。”
公孫元波道:“你們除非寧願失去機會,不然的話,我勸單前輩還是坦白把內
情告訴大小姐的好。反正她既不要名利,同時對江湖上的恩怨過節,亦不會有興趣
過問。”
單行健道:“公孫兄的意思,竟是說如果我等坦白把內情盡行告訴大小姐,反
而會不受干擾,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不錯,單前輩自己斟酌一下吧!”
他們加快了腳步行去,不一會已折過剛才分手的岔道,向大小姐和李公岱走的
那邊趕去。
走了半里左右,轉一個彎,但見李公岱站在路旁邊,一手牽著馬疆,大小姐卻
不見影蹤。
連公孫元波也感到十分奇怪,一躍而前,落在李公岱身邊,但見他筆直向前瞧
望,竟不回頭。
單行健訝道:“李兄,那位姑娘呢?”
公孫元波笑道:“李前輩穴道受制,不會回答啦!”
單行健大吃一驚,奔到李公岱面前,發現他果然穴道受制,不能言動。他小心
查看一下,竟看不出李公岱是什麼穴道受制,可見得點穴之人的手法乃是不傳絕學
,極為奧妙。
公孫元波轉眼四看,由於道路兩旁皆有樹木,是以極好藏身。假如冷於秋不願
露面的話,休想找得到她。
他心知冷於秋一定在附近,目下這種安排法,除了作弄單行健之外,還含有瞧
瞧他如何處理之意。
單行健倒抽一口冷氣,道:“李兄哪一處穴道受制,在下竟看不出來。”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瞧了這等情形,想必心中有數。等到大小姐現身時,自
應有一個圓滿的交代啦!”
單行健點頭道:“在下老老實實把一切內情說出來就是。”
兩人站了一陣,還不見冷於秋出現。公孫元波暗暗訝異,付道:“她為何尚不
現身?”此念一生,立時曉得必定另有原因,否則開玩笑哪有這麼久的?他一點也
猜不出有什麼特別原因使冷於秋遲遲不現身,甚至已離此他去,所以一時之間也想
不出該怎樣做才好。
單行健訝道:“公孫兄,還要等多久呢?”
公孫元波聳聳雙肩,道“晚輩也不知道。”
單行健道:“公孫兄可不是跟我開玩笑吧?你不知道的話還有誰知道呢?”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別著急,待晚輩仔細瞧瞧李前輩的情形,也許我就能解
開他的穴道。”
他在李公岱身邊轉了兩匝,隨即很有把握地宣佈道:“李前輩乃是‘外陵穴’
受制,故此不能言動,過了兩個時辰之後,自能復原如常。”
單行健內心雖是焦急,但他江湖閱歷豐富,沉得住氣,隨口應道:“這樣說來
,咱們還得在此等上兩個時辰了?”
公孫元波道:“若是沒有別的法子,便只好如此了。”
單行健把馬匹繫好,走到李公岱身邊,瞧了一陣,搖頭道:“李兄的外陵穴沒
有受制的跡像呀!”
公孫元波道:“敢是晚輩瞧錯了?”
他也過去查看,但見李公岱就如泥塑木雕之人一般,挺立不動,面部向前方注
視,但最滑稽的是他手中還牽著馬終。
這時公孫元波和單行健湊在一塊。公孫元波向李公岱身上指手劃腳,口中低聲
說道:“單前輩,我知道李前輩不是外陵穴受制,只是故意製造機會,與你暗暗商
談。”
單行健何等老練,立時也裝出是在討論李公岱穴道受制之事,低低道:“公孫
兄有何見教?”
公孫元波道:“晚輩看來一定發生某種特殊變故。”
“你意思說大小姐已經因故遠隨了,是也不是?”
“正是此意,但晚輩又感到好像有人正在窺視咱們。”
“在下亦有此感覺,會不會就是大小姐?”
公孫元波笑一笑,搖頭道:“單前輩未免太小覷大小姐了!
她如是隱身在一旁偷窺,莫說你與我,就算比咱們高明十倍之人,也不能發覺
。”
“原來如此,這就是公孫兄認為不是大小姐的理由了?”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了啦!那個偷窺之八,不是大小姐
的同黨,就是她的敵人,這是我敢斷定了。”
單行健起初覺得好笑,因為這等判斷似是十分顯淺。可是他旋即感到事情並非
如此那麼簡單,因為一個人在世上,除了同黨與敵人,尚有許多其他關係,例如親
戚、朋友以及莫不相干的人等。換句話說,既然公孫元波認定窺伺者具有特定身份
,則這大小姐的來路,顯然值得考慮。
“公孫兄打算怎樣做呢?”
公孫元波道:“假如是大小姐的敵人,問題就簡單一點;如果是她的同黨,我
打算出手殺死他!”
單行健哪知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此複雜。聞言一怔,道:“公孫兄怎的把話說反
了?”
“晚輩沒有弄錯,不過這個窺伺之人恐怕不易收拾,因為連大小姐也躲了起來
,可見得此人不是易與之輩。”
單行健無法置評,轉了話題,道:“公孫兄要在下做些什麼?”
公孫元波道:“咱們第一步先把領伺者引出來。如果晚輩決定殺他,還望單前
輩把守來路,假如有人前來,一面以暗號通知,一面設法絆住來人。”
他停歇一下,又遭:“要知咱們殺人之事若是洩漏出去,那是株連九族的大禍
,但願單前輩相信晚輩這話。”
單行健雖是久歷江湖之八,這刻卻越來越糊塗了,弄不清這本帳怎生算法。他
轉眼四望,問道:“公孫兄知道對方的人數麼?”
公孫元波道:“晚輩曾經注意李前輩身邊的足跡,除了大小姐特別纖小的鞋印
,便只有另一種男人的鞋印在李前輩身邊出現,可見得此人曾經像我們一般,繞著
李前輩觀察,及至聽到咱們的聲響才躲起來。”
“若是如此,則大小姐也是聽到他的聲響才躲起來的了?”
公孫元波道:“相信必是如此。”
其實在他推想中,大小姐必定是在尾隨李公岱途中,突然發現這個人,於是她
早一步把李公岱點住了穴道,自己躲了起來。等那人趕到,見李公岱木立道中,不
覺奇怪而加以觀察查究。
至於她何故要使來人驚奇查究,公孫元波無法推測,但一定有這種必要,卻是
毫無疑問的。因為以冷於秋的身份和武功,不管來人是誰,她都大可以光明正大地
出手,將他拿下或殺死。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現在瞧你的啦!咱們怎生把那廝引出來呢?”
單行健覺得不幫他這忙的話,悶葫蘆一輩子也打不破,再說他也希望快點結束
這邊的事,以便完成自己的任務。
他立即把李公岱手中的馬終取過,高聲道:“咱們斷斷不能讓李兄站在這兒!
”
公孫元彼應道:“單前輩有何打算?”
“在下打算立刻把李兄帶回去。”
公孫元波一麵點頭,一面注意四下有沒有動靜。果然在右側的一叢樹林後面,
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單行健也是眼看四面耳聽八方之人,登時亦發現樹邊的人影,急急轉眼望去。
但見那人身穿青色錦緞皮制長袍,戴著頭巾,手中拿著一口連鞘的長刀;大約是三
十多歲的年紀,白白的面膜上泛起一股兇狠味道。
他也盯住單行健瞧,可見得在他心目中,單行健乃是首須對付之人。這一點想
必與公孫元波一口一聲“前輩”的稱呼有關。
單行健一望之下,已看出此人來頭甚大一竟是東廠之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感到自己已掉入麻煩之網中了。
那個青袍人舉步出來,公孫元波直到此時才裝作突然發現.
目中驚“噴”一聲.問道:“喂!你是什麼人?”
青袍人不理他,徑向單行健道:“姓單的,你與這個姓李的人可是一伙?”
單行健拱拱手,客氣地說:“是的,我等原是在∼起的,卻不料李兄走開了,
竟來到此處,並且變成這等情況,只不知..回@@.”
青袍人擺擺手,大刺刺地道:“等本大人問完了你,你再說別的話。”
單行健忙道:“是,是。大人如有所詢,小的知無不言。”
青袍人面色變得緩和些,點頭道:“你是老江湖了,倒是知機得很。”
單行健賠笑道:“大人的氣派不同凡俗,小人哪能瞧不出來?”
青施人道:“你們打算往那邊走,是也不是?”
他用手指一指李公岱面向之處,亦即是這條岔道再向前走的方向。
單行健道:“不是。小人也奇怪李兄為何走到這條路上來了?”
青袍人道:“前面是什麼去處,你等可知道麼?”
單行健搖頭道:‘叫、入實是不知。”
青施人詭笑一聲,道:’‘要不要本大人告訴你?”
單行健忙道:“小人這就回返山右,京師附近地方“都不熟悉,大人就算賜告
了,也沒有用處,小人還是不知道的好?”
要知單行健走了二十多年的江湖,經驗何等豐富!一聽而知這個青飽人話中有
骨,連忙加以推辭。
公孫元波走到單行健身邊,低低道:“這一位是哪個衙門的大人?”
單行健道:“公孫兄難道瞧不出來?”
青袍人接口道:“這個姓公孫的與你有什麼關係?”
單行健趕快回答道:“小人與他亦是萍水相逢,碰巧發生了事故,所以一道來
到此處。這位公孫兄是什麼來歷,小人全然不知。”
公孫元波淡淡一笑,道:“單前輩用不著如此害怕此人,他還沒有露過什麼手
段,憑什麼吃定了咱們?”
青袍人泛起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朋友你年輕氣盛,果然和那些老好巨猾
的江湖道不同,本大人倒是願意與你結交一番。”
他的眼睛向單行健望去,接著又適:“你既與公孫朋友不是一路,那就出手把
他拿下,以證明這話不假。”
單行健一愣,口中鋼構,∼時答不上話。要知他見過公孫元波的武功,自問功
力不及他深厚,如何能拿下他?
公孫元波仰天一曬,道:“人家一不供職,二不受祿,憑什麼替你動手?”
青施人這一試之下,已發現公孫元波不簡單,敢情那單行健也憚懼於他,當即
把注意力完全移到這個滯灑少年身上。他的手已移到刀把上,口中說道:“公孫朋
友說得也對,本大人只好親自動手……”話聲米歇,猛一抬手,利刃出鞘。
公孫元波並不怕這個東廠高手,可是如果他有幫手,或者是快杖單行健到最後
竟出手幫助他的話,情況就大為不利了。他當機立斷,再也不管對方是否尚有幫手
隱伺在側,道:“我提一個人,相信你一定認識。”
青袍人詭橘地微笑道:“本大人認識的人不多,恐怕不會認識。”
公孫元波道:“兄台聽聽又何妨?”
青飽人點點頭,道:“瞧你的打扮和氣派,想必與朝中哪一位大臣顯要有關係
。可是本大人認識之人不多,這話已告訴過你,你到時可別失望。”
他這話倒是由衷之言,正因為他這樣想法,所以有一種戲弄對方的快意。要知
那時東廠的校尉權勢黛天,根本不把任何朝臣放在眼中。他料公孫元波必將很有把
握地提出某一個大臣的名字,這時他藐視地告以這個大臣也不濟事,則可想而知公
孫元波面色將變成一副什麼樣子。
公孫元波突然現出遲疑的樣子,道:“不錯,這個人你未必會認識……”
青袍人道:“說來聽聽也不妨事呀!”
公孫元波道:“好,有一個姓梁名沛之人,你可認識?”
青袍人登時一怔,道:“你認識梁沛?”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是的,這個名字對你可有特別的意義?”
他已開始流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一看而知,他是因為感到獲得勝利,是以神
態大不相同。
單行健亦感到情勢轉變甚劇,當下乾咳一聲,插口道:“公孫兄,這位梁沛大
人是哪個衙門的?”
公孫元波傲然道:“梁沛是在東廠當差。”
他稱之以姓名,口氣中顯得交情關係不同泛泛。
單行健“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梁大人與這位大人想必是同事了
?”
公孫元波道:“如果他們不相識,那也不是希奇之事。據我所知,廠裡辦事的
人很多,也未必全都認識。”
青袍人沉吟了一下,才道:“梁大人跟公孫兄你如何稱呼?”
公孫元波道:“梁沛見了我,須得規規矩矩行禮,叫聲公孫大爺。”
青飽人一怔,道:“那麼你是梁大人的尊長輩了?”
公孫元波道:“你認識梁沛就行啦!看來咱們不用掄槍動刀了吧?我可得趕回
城裡啦!”
青袍人提刀跨前兩步,冷冷道:“不行,你不許走!”
公孫元波訝道:“梁沛的面子還不夠麼?”
青袍人道:“梁大人官職更高於我,他的面子當然是夠的。”
公孫元波道:“那麼有什麼問題呢?”
單行健提醒地道:“公孫兄你雖是提到梁大人,可是你們的關係未能證明,所
以這位大人未便速予採信。”
青袍人仰天一曬,道:“那倒不是這個緣故。”
公孫元波道:“我明白啦!”
青袍人反而感到不解地瞪著他,道:“你明白什麼?”
公孫元波淡淡道:“你不外是因為梁沛已死,所以認為我縱是認得他也沒有用
。”
單行健聽了,心中老大不是味道,暗想哪有打出一個死人的招牌,要人家實面
子的?此舉當然行不通啦!
青袍人道:“你知道梁大人已經殉職之事?”
公孫元波道:“我怎能不知呢?”
青袍人更為奇怪,心想梁沛之死,知者寥寥無幾,何以他非知道不可?難道真
是梁沛的親人,故此得到了通知?因此他的語氣又緩和下來,道:“你何以一定會
知道?”
公孫元波狠狠地望著他,道:“因為他是死在我劍下的呀!”
表青袍人固然愣住,連單行健也大吃一驚,心想:“殺死一個東廠官員之事非
同小可,。他當然不敢胡說,然則梁沛無疑是被他所殺了。”
公孫元波又道:“他身上有記號,鬼見愁董沖一望便知,這一點你聽說了沒有
?說不定你位卑職低,還夠不上資格知道這等秘密。”
青袍人面色一沉,其寒如冰,道:勾良好,既然梁大人乃是死在你手中,本大
人這就緝拿你歸案。”
公孫元波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袍人道:“敝姓董。”
公孫元波為之一愣,道:“你姓董。”
青袍人道:“本大人行不改性,坐不改名,確實是姓董。”
公孫元波心頭打鼓,付退:“老天爺呀!我別要陰錯陽差地碰上了鬼見愁董沖
本人才好。”
要知那董沖在東廠緝禁司中,名列三大高手之一,與無情仙子冷於秋並駕齊驅
,故此如果這個青袍人是鬼見愁董沖的話,公孫元波不是他的敵手,乃是顯而易見
的道理。
但見這青袍人跨步上前,刀光森厲,已有一觸即發之勢。公孫元波暗念,目下
萬萬不可動手,因為一旦放手拚搏,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當下忙道:“董大人等
一等,還有一個人,你也應該認得。”
姓董的青袍人刀勢略挫,冷冷道:“還有哪一個?”
公孫元波稍稍心安,因為只要對方不立刻動手而讓他開口
的話,則縱然此人乃是鬼見愁董沖,亦不致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連忙道:
“還有一位就是冷面仙子冷於秋。”
青袍人面色絲毫不變,手中長刀反而吐出大半尺,比方纔的形勢更為險惡。
“本大人從未聽見過這個名字。”
他的聲音和表情全無變化,教人泛起莫測高深之態。
公孫元波心念電轉,已暗暗認定此人必是鬼見愁董沖無疑。
因為若不是董沖這等身份地位,豈敢不把冷於秋放在心上?只怕正因為他是董
沖之故,冷於秋便離開了。
他想到這裡,不禁沁出冷汗。
那位山有名家快杖單行健,一望而知公孫元波已經氣餒膽怯,心想:“這∼向
受這對青年男女的鳥氣已受了不少,若要打落水狗,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當
下迅退從鞍邊取出成名的兵器烏金杖,舉步行走。
青袍人轉眼望去,冷冷道:“站住!”
單行健雖是有意助他,但為了避免發生誤會,立即應聲停步。
公孫元波不必看見他的面色,單是從他聽話的情況推想,也曉得此人包藏禍心
,將對自己不利。
這等惡劣形勢,逼得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先發制人,早一步向青飽人攻
擊,使他與單行健沒有時間說話。這麼一來,單行健未說清楚,一定不致貿然加入
戰鬥,好歹少了一個敵手。
但面對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董沖,公孫元波提早動手,也無疑是加速自取滅亡
的命運而已。
他已不能再加考慮,當機立斷,左手一掌拍去,右手已從腰間掣出一口緬刀。
這兵器本是圍扣在腰間,一直藏在長衫底下,早上雖然是被冷於秋處處相逼,他卻
不肯亮出來。
霎時間,但見刀光暴閃,精芒電飛,直向青飽人攻去。
他一出手便全力施展“大旋風”、“雲起成霧”、“偷營劫寨”三招,均是搶
攻的殺手,凌厲非常。
青袍人雖然是先用刀罩住對方,但公孫元波排山倒海般的攻擊刀勢,竟把他逼
得連退了十步以上。
公孫元波“刷”地橫躍丈許,猛提一口真氣,準備逃跑。目光到處,但見那董
大人不但沒有發威反擊,甚至還面泛訝色,向他注視。
單行健失聲道:“好刀法!”
公孫元波劍眉一皺,心中念頭閃過:此人若是董沖,哪能如此不濟?當即打消
了逃走之想,同時也決定了步驟,轉眼向單行健望去,怒道:“我和董大人的家事
,用不著旁人置評!”這意思說,單行健乃是外人,目前連喝采的資格都沒有。
單行健一聽,這兩人若是一家人,說不定和平解決,那時不管他曾經幫過哪一
個,都討不了好。當下哪敢多言,趕忙捧杖後退,連連道:“是,是,在下到一旁
去等候就是。”
他退開之後,公孫元波精神一振,惡向服邊生,道:“董大人,只不知你與量
沖大人怎生稱呼?”
青袍人見他刀法奇高,頓時改容相向,道:“董大人是家叔祖,公孫兄敢是見
過他老人家?”
公孫元波忖道:“此人之言,不知是真是假?”
要知董沖的聲名,並非是加入東廠之後得來,而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乃是當
今天下公認的有數高手之一。所以公孫元波決定小心從事,萬一這個青袍人假裝不
是董沖,讓他出手,則這一發動攻擊,無疑是自授羅網。當下應遵:“在下還沒有
機緣拜見令叔祖大人。”
青飽人道:“公孫兄剛才提到的冷仙子,莫非是廠裡的人麼?”
公孫元波微微一笑,道:“正是,董大人敢是未聽過這個名字?”
青袖人搖搖頭,道:“想我孤陋寡聞,這名字竟然從未聽過。”
公孫元波突然恍然大悟,應聲道:“那麼‘大小姐’這個稱呼,董大人想必聽
過吧?”
青袍人詭笑一聲,道:“大小姐麼?她在哪兒?”
公孫元波一時又猜不透對方深淺了,因在對方口氣中雖然暗示認識“大小姐”
這個人,可是又顯得並不畏懼她似的。若然他不是董沖,怎敢不把冷於秋放在心上
?
單行健雖是老江湖,可是到了這時也大感迷惑了。他從這兩人的對話中,一時
聽到他們好像是對頭冤家,一時又變為自家人,但突然又充滿了敵意。問過來答過
去,雙方都含有玄機。
他搔搔頭皮,困惑地又退了數步,決定瞧個水落石出。
公孫元波徐徐道:“她剛剛給我一個命令,要在下向董大人請教幾把刀法。”
青施人麵包一沉,道:“你叫她出來!”
公孫元波沒有立即回答,心中暗暗琢磨了一下,這才縱聲朗笑道:“殺雞焉用
牛刀?大小姐請等一等。”
這話好像向暗中的大小姐說的,但見青袍人迅即回頭張望。
公孫元波大步行去,他每一步都跨出五尺以上,是以不過四五步就逼到敵人面
前,這時他手中的刀勢,隨著身形前進而殺氣激增。
青袍人趕忙凝神待敵,厲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公孫元波大喝一聲,緬刀如奔雷掣電般攻去。
青飽人也怒叱一聲,健腕一沉,刀尖疾鐐敵臂。這一刀以攻代守,毒辣中透出
細膩靈動。
公孫元波刀勢縮回一點,“懶”的一聲架住了敵對。他狠狠地道:“你不是量
沖,這是毫無疑問之事!”
青飽人抽刀疾剁,“鉻”的一響,又被對方架住。他這時才以肯定的口氣道:
“你也不是大小姐的人。”
公孫元波道:“這話怎說?”
青袍人道:“我可不能告訴……”
公孫元波道:“很好,等咱們分出高下,再說不遲!”
兩人倏分又合,“鑄鋼鋼”一連拼了三刀。到了第四刀,公孫元波使出一招“
破屏風”,刀勢筆直推進。
青袍人以纏絞手法,刀尖一粘敵刀,迅快旋轉。這一招使得奇奧泥變,敢情是
極為上乘的刀法。
公孫元波運足內力,挺刀不動。這時要不就是被敵人粘得刀勢浮動、露出難以
挽救的破綻,要不就是迫使對方變招換式,他便有機可乘。
但見那青袍人現出吃力的表情,長刀一粘一絞,未曾把公孫元波的緬刀帶動分
毫。果然須得變招換式,刀鋒一沉,向他雙腿削去。
公孫元波抓到機會,長笑一聲,刀勢也跟著沉下疾鐐。只聽“鉻”的一聲,青
袍人的長刀刀尖已被斬斷了一截。
青袍人面色一變,轉身就跑。他動作雖快,但卻比不上公孫元波趁勢迫擊的緬
刀。只見刀光閃處,已劈中青袍人的腰身,登時血光冒現。
公孫元波反而一愣,因為他這一刀砍中了要害,而他的本意卻不想立刻殺死此
人,希望從他口中間出一點線索。
青袍人一跤栽倒,身子在地上翻動兩下,便氣絕斃命。公孫元波搖搖頭,迅即
收起緬刀。
單行健明知自己縱是不作聲,也躲不過這場風波,當下道:“公孫兄,你究竟
是不是東廠的人?”
公孫元波答非所問道:“單前輩的烏金杖借來一用如何?”
單行健爽快地道:“這又有何不可?”
公孫元波接住拋過來的鋼杖,一言不發,迅疾揮劈在青袍人的屍體上,“啪啪
啪”一連數下方始停手。
單行健瞧得傻住了,直到公孫元波將烏金杖交給他,這才恢復過來,卻沒有說
什麼話。
反而是公孫元波先問他道:“單前輩對我此舉,有什麼看法沒有?”
單行健道:“如果公孫兄不見怪的話,在下果然有點意見。”
公孫元波道:“晚輩絕不介意,您清說吧!”
單行健道:“在下認為縱有深仇大恨,但一旦死了,仇恨也就隨之消滅。這姓
董的可能是公孫兄的仇家,與他有勢不兩立之恨,但你已殺死了他,何必還糟蹋他
的屍體呢?”
公孫元波道:“原來如此。老實告訴你吧,晚輩與他素無仇恨,從前連面也沒
見過。”
單行健道:“那麼公孫兄竟不是為了仇恨而動他的屍體了?”
公孫元波頷首道:“不錯,晚輩此舉,乃是移禍東吳之計。”
單行健馬上若有所悟,道:“這個東吳,可是在下?”
公孫元波道:“正是。這姓董的屍體如是被人發現,查驗之下,定是以為被鋼
杖擊斃。晚輩加請他身上的刀痕,完全看不出來,因此,他們緝捕兇手的方向,自
是落在使用鋼杖之人身上。”
單行健道:“話雖如此,但京師地面,武林人物多如牛毛,使杖之人也不可勝
數,這殺人的嫌疑斷斷不會落在在下頭上的。”
公孫元波道:“若在一般情形之下當然不會,但目前單前輩恰好處於十分不利
之境。一來你不是本地人,偏巧在的案發生時來到了京師,案發後又悄悄回去了,
這是可疑之一;其次你的烏金杖質料與一般鋼杖不同,是以留下的傷痕亦不一樣,
很容易看出來;三來你的行蹤將由晚輩這兒傳出去,讓東廠不費吹灰之力,就知道
你曾經來過京師。”
單行位聽了這番分析,面色灰白。要知道這個被害之人乃是東廠之人,這才是
最要命的問題。如果被殺之人不是這種身份,則單行健被捕之後還有辯白洗冤的機
會,可是一旦落在東廠的網羅中,便休想有這等機會了。
單行健深知此中奧妙,所以駭得面無人色,過了一會,才道:“公孫兄何必這
樣‘整’我呢?”
公孫元波道:“假如我閉口不言,東廠縱然耳目遍布,也不容易找到你頭上去
。”
單行健歎口氣,道:“好吧!公孫兄有什麼吩咐,在下無有不從。”
公孫元波道:“第一件事是先把屍體移到道邊的樹木後面,等對方發現時,大
概也在三兩天以後的事。”
單行健連忙依言做了,迅即把屍體搬走。他回來之後,公孫元波又遭:“我們
等大小姐回來,解開了李公岱的穴道,你們便繼續進行你們的計劃,我與大小姐可
能跟著瞧瞧熱鬧。”
單行健不敢不答應,問道:“大小姐幾時才回來呢?”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5“晚輩也不知道。”
單行健問道:“公孫兄是不是東廠裡的大人?”
公孫元波道:“我不是。”他笑了笑,又道:“我已當你之面,殺死一個東廠
的鷹犬,料必足以證明我不是東廠之人了。”
單行健大為困惑,因為剛才公孫元波與姓董的人談話之時,分明表示他是東廠
之人,而勝董的口氣和態度也似乎相信了這一點,然而既系同事,自無出手殘殺之
理。
公孫元波四下張望了一陣,自言自語道:‘寸小姐一定走到皇莊去了。”
單行健小心地說話,以免觸怒這個青年高手。他問道:“皇莊裡有什麼好瞧的
?”
公孫元波道:“我也不知道。”
兩人又等了一會,單行健道:一再等下去,只怕在下這方的行動已來不及啦。
”
公孫元波問道:“為什麼會來不及呢?”
單行健道:“因為鎮北職局之人可能及時趕返。”
公孫元波問道:“你們打算怎生對付鎮北賦局?”
單行健道:“我等查悉鎮北欽局的主腦陸廷珍,時常秘密前往一個地方。料定
這一處地方,必與陸廷珍及鎮北縹局關係至為重大,故此今日前往一棵。”
公孫元波道:“陸廷珍現在不在京師麼?”
單行健道:“‘不但他不在,連該局高級人物也沒有一個留在京師,所以這是
千載難逢的良機。”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連你們自己亦不知道到了那處地方之後,將發現些
什麼東西了?”
單行健點頭道:“正是如此,只不知公孫兄信是不信?”
公孫元波道:“聽來似是可信,既然如此,晚輩與大小姐跟去亦有何妨?”
單行健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他明知對方的決定無法反對,如若不然,他當
然不願讓兩個來歷不明之人參加。
大小姐似乎一去音訊沓然,連公孫元波也有點不耐煩了,心想:“她莫不是到
皇莊去查看虛實?早先聽姓董的東廠校尉之言,似乎那所皇莊乃是鬼見愁董沖方面
的地盤。”
公孫元波已大致得知東廠的三大高手,除了三寶天王方勝公領袖群倫,權勢最
大,表面上是以他馬首是瞻之外,其實這三大高手各有勢力,不斷地明爭暗鬥。因
此冷於秋無意中發現董沖有這麼一個地盤,便急忙前往查看,實是合情合理之事。
他心念一轉,便向單行健道:“單前輩且在此地等我,如果過了半個時辰尚未
回來,你便帶了李前輩離去。”
單行健目光轉到呆立不動的李公岱身上,問道:“李兄若是得不到大小姐解救
,只不知有無妨礙產公孫元波道:“大概沒有妨礙。”說罷舉步行去。其實他識得
如何解救李公岱之法,亦知道一個時辰後J李公岱穴道自然解開,但他故意這樣處
理,為的是使單行健心有顧忌,不敢不認真地等上一個時辰。
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刮過田野,他迅快行去,凝目四望,竟不見一個人影。腳下
的道路寬闊平整,可容馬車馳驅,可見得沿著此路行會,一定會見到繁盛熱鬧的市
鎮。若然不是市鎮,則只有“皇莊”才有這等道路。
走了數里,但見一道河渠與道路連接在一起。再往前望,不遠處有一片在院,
高高矮矮的房屋,總共有百數十幢。
在距這些房屋百餘步的地方,那道河渠橫過道路,繞流莊後,一道石橋跨過河
面。橋的那一面立著一道木柵,上面橫掛著一塊木匾,寫著斗大的“高粱皇莊”四
個大字。
公孫元波離那石橋還有二三十步,就停下腳步,小心打量。
由於嚴寒侵襲,所以莊子後面不見有人走動。莊門則已經閉上,是以無從得知
裡面的情形。
公孫元波忖道:“假如冷於秋沒有驚動對方,我自是可以筆直沿路行去。但冷
於秋至今影蹤不見,這就難說得很了。”
正在想時,忽然發現莊院內有響動,當下連忙閃到幾棵秀樹後面。
但見莊門“嘩啦”一聲打開,有四名漢子走出來。這四人都是短打裝束,身上
佩著長刀,個個動作矯健有力,一望而知不是普通的莊稼人。
緊接著一輛馬車駛了出來。車身沒有頂筵,所以車上裝載的一口棺材看得清清
楚楚。
公孫元波不禁一愣,付道:“假如這口棺材中已裝載得有屍體,那是無話可說
。若是一具空棺,那就有問題了。難道他們已接到消息,乃是去接運姓董的屍體不
成?”
他念頭一轉,又想到冷於秋身上,不覺又心跳加劇,想道:“莫非棺中已盛載
著她的屍體麼?”
但見那輛馬車折向左方,沿著莊牆駛去。那四名大漢前後散開,擁著馬車前行
,很快就駛出數丈。
公孫元波四下打量形勢,由於他距莊院尚有一段距離,所以目光不致被屋子隔
斷,還看得見在後大致上是一片相當遼闊的樹林,不過樹木本來就木茂密,加以冬
季嚴寒,木葉凋殘,使人有空疏曠蕩之感。
他猜想這輛載著棺木的馬車,一定是繞人莊後的林地,好像是到墳地去安葬似
的,當下略感放心,忖道:“假如棺中屍體是冷干秋的話,莊中之人還會用棺木殮
葬?”
他旋即又發現馬車前後的四名漢子不住向四下顧盼。一望而知,他們是小心查
看周圍的情況,大有不想被任何人看見之意。
公孫元波感到有異,決定跟去瞧瞧,但既然對方顯得小心戒備,則行蹤之隱秘
自有必要。
他略略後退,藉著地形和樹木的掩護,也向左方繞去,奔出老遠,才兜折向皇
莊那邊。此時他已看見那高梁皇在後面,果然是一大片疏落的林地。
行到近處,忽見前路被一道數丈闊的小河隔住。這才知道早先所見的那條河渠
,一直行水流來,繞莊一匝,形成一道在河。
公孫元波量度過河間的寬度,估計必須在河中心換腳借力一次才躍得過去,但
河中當然沒有可資落腳的地方。他毫不在意,先挑選地點,移到一排樹木旁邊。這
兒的河面不但最窄,對面靠河邊亦有樹木,可供立即隱藏身形之用,於是他掣出了
緬刀,揀中一棵碗口粗的矮樹。原來他準備砍一段木頭丟到水中,以便借力飛渡。
他正要下手,忽見在這一棵矮樹的內側,竟有一枚已被折斷,看那痕跡還是剛
剛折掉的。
公孫元波微微一笑,忖道:“看來冷於秋和我一樣,也用同樣的手法渡河,而
且恰好也選中了這個地點。”
心中想時,目光流轉掃視,找尋冷於秋沒有用完的樹幹,但居然找不到,這使
他驚異起來,一時之間想不透這是什麼道理。
照理說冷於秋折了一枝樹幹,最多只利用當中的一段,不須超過兩尺,所以這
兒應該有得賸餘才對。此時他不但覺得奇怪,心中還泛起了不對勁之感,故此他特
別小心地查聽和打量四下的情況。
本來這等情形,可能是冷於秋的老練,而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一點痕跡。但
公孫元波卻不如此認為,因為冷於秋既在如此隱秘的地方渡河,已經夠小心的了。
在查明對方內情之前,她用不著過度小心,等到離開之時再把痕跡收拾乾淨亦來得
及。
根據這一些理由,公孫元波不肯相信這是冷於秋收拾乾淨的。他先假設是皇莊
之人已來此收拾過,接著向下推想道:“是了,在這一段的河流,唯有這一處適合
偷渡。皇莊之人當然亦瞧得出來,所以他們時時派人到此巡看,如果發現有砍樹或
其他痕跡,便可知道有人已經偷渡過河,潛入皇莊地界。”
越想越覺有理,現在對於是莊之人為何進快收拾乾淨,理由亦十分明顯了。敢
請他們把這裡收拾乾淨之後,如果敵方再有人接應,勢必又在此處偷渡。只要再砍
一棵樹,是莊之人馬上又可以查出。
他冷冷一曬,並不向別處的樹木動腦筋,心想:“我再把已折過的樹逝它一截
下來,雖然矮了一點,但反而不致為對方發覺。”
當下一揮緬刀,砍下了一截尺許長的樹身。為了免得被皇在巡邏之人碰見,迅
即拾起這截木頭,向河邊拋去。
等到木頭已浮起來,公孫元波吸一口真氣,貼著水面平平躍去。接著腳尖一踩
,點在木上。他竟不再躍起,但那股衝力使他仍然向前迅移,霎時連人帶木都到了
對岸。
他把這一截木頭撈起來藏放在樹叢內。一來避免在河上漂流,被人看見;二來
離開之時也許還用得著。
他在旁邊的草堆中發現另一截木頭,居然還是濕的。
現在他奔入林地內,耳目並用,走了一陣,便聽到了馬車駛行的聲音。循聲跟
去,先是看見兩個大漢的身影,接著也瞥見了載著棺木的馬車。
由於公孫元波只想瞧瞧這口棺材送到什麼地方,所以他根本不打算逼近,這刻
反而停下腳步。
馬車群踐的聲音,過了一陣縣然消失,可知已經到了目的地。
公孫元波估計一下距離,正要往前一探,但突然心頭一動,忖道:“假使對方
已知道有人潛入,則一切防範措施,勢必針對著一個暗中的敵人。我目下若是順著
馬車行過之處踉去,豈不是正好掉進對方的偵查網中?”
他當機立斷,迅即改變方向,以那馬車聲音消失的地方作為中心,繞個大圈,
到了對面。
這時他才向中心點潛行而去,變成從迎向馬車來路的方向往前湊。雖然他仍須
十分小心,但照事論事,皇在之火勢難料到敵人打對面來,因為這一來等如這個敵
人早已知道馬車的踐線而預先在前面等候一般,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他潛蹤匿跡地趟行了數十步,發覺前面不遠似是一片空地,當即選了旁邊一株
高聳的樹木,攀了上去。
這一攀到樹巔,發現恰好在最佳的位置,可以俯瞰到那一片空地的大部分,自
己卻不虞對方瞧見。
那輛馬車停在空地上,四名大漢正把棺木抬下來,動作之間,顯然極為小心慎
重。
在空地當中蓋搭著一間矮小的木屋,兩面敞通,所以看來內中空無一物,但屋
前卻有一座巨大的石香爐,高與人齊,雕刻得很精美。
那口棺木抬入木屋內,架在木條凳上,之後,四名大漢分為兩排,肅立在石香
爐兩旁。
轉眼;司,馬車來路處出現兩名白衣佩劍少年,大踏步行近木屋。
公孫元波與他們相隔雖遠,但仍然可以感覺得到這兩名白衣少年,都有一種與
常人不同的陰森神情。
其中一個白衣少年問道:“都安頓了沒有?”
一個大漢應道:“都弄妥啦!”
駕車的黑衣人這時方從馬車上下來,走近他們,道;“兩位這一路跟來,沒有
發現外人跟蹤吧?”
另一個白衣少年搖搖頭,道:“沒有,依咱看來,董大人似乎太小心啦!”
黑衣人道:“這實在是不得不小心之事。董大人馬上就陪娘娘駕到,絕對不能
給任何人看見。”
就這麼幾句話工夫,來路又出現人影。先是一個身著錦袍、留著三絡長鬚的中
年大漢行出來。但見他龍行虎步,威儀赫赫,一望而知不是平常之人。
在他身後是一頂軟轎,由兩名灰衣人抬著,腳步矯健平穩,身上也佩著長刀,
可見得這兩名轎夫除了抬轎,還負有保護之責。軟轎帷慢深垂,竟不知這裡面坐著
的是什麼樣的女人?
只見那董大人走入木屋,伸手打開棺蓋,看了一眼,也沒有把棺蓋蓋上,便轉
身行出這間木屋。
一名白衣少年拿出幾把香,點燃之後,插在石香爐內。
董大人揮揮手,轉身行去。那黑衣人高聲道:“大人有令,著無職事之人容皆
迴避。”
於是最先進來的四名轎夫、兩名大漢以及這個駕車載棺的黑衣人,都迅速跟那
董大入走出曠場。
木屋前除了一車一轎,便只有那兩名白衣少年。他們肅立轎旁,一個拿著本點
過的香燭,另一個則不知在何處拿出來一盤果點,都捧在手中,看來是等轎中之人
出來上香獻祭。
過了一陣,轎中之人還沒有動靜。連那遠處眺望的公孫元波也感到心急了,暗
念:如果高梁皇在有人返回京城的話,會不會發現單行健他們?
他正在轉念,忽然眼睛微花,但見一道人影踏入了曠場之中。這人衣袂飄飄,
體態裊娜,正是無情仙子冷於秋。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付道:“奇怪!冷千秋踏入空地時,好像曾經穿過一層無
形的牆壁似的,這種印像感覺,就像是大熱天太陽曬熱了地面,氣體蒸騰時那種景
像。但不同的是前者只是發生於冷於秋踏入時的一剎那,而夏天地面的熱氣騰升景
像卻是持續不斷。”換言之,這一塊空地好像被一層無形的牆圍住,有人穿過之時
,無形之牆發生波動,旁觀之人才得以看見。
不過冷於秋看來並無異狀,她一直走向軟轎。那兩個白衣少年轉眼望見了她,
都泛起了驚訝之色。
左方的少年冷冷喝道:“姑娘站住!”
冷於秋不理他,仍然向軟轎行去,亦即是向這兩名白衣少年行去,因為他們乃
是站在轎前兩側。
那白衣少年又道:“你聽見了沒有?我叫你站著!”
冷於秋果然站著了,敢情她已距轎帝不到五尺,與左右兩旁的白衣少年也相距
不過六七步遠而已。
她指著轎子,道:“這裡面是什麼人?”
她神色冰冷,口氣含有命令般的味道,加上她的突然出現,種種因素,形成了
奇異的力量,使人不敢輕易地對她無禮。
那白衣少年皺眉造:“這不是你應該問的。你是誰?何故跑到這兒來?難道沒
有人通知你不可闖入來麼?”
冷於秋美麗如畫的面靨上,泛起不悅之色,道:“哼!哪一個有資格禁止我?
董沖麼?笑話!”
右邊的白衣少年這時第一次開口,道:“你究竟是誰?如果要我們通傳,也得
有姓有名才行呀!”
冷於秋道:“用不著你們通傳,我自己瞧瞧。”
她上前兩步,已到達伸手就可以揭起轎簾的距離內。
這時她發現那兩個白衣少年都沒有動靜,不禁大感意外,心想:轎中之人如果
不能讓人看見,則這兩名白衣少年應該出手阻攔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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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陷入困境】
冷於秋身為東廠三大高手之一,在這等奇怪的情勢之下,可就顯出她的機智應
變能力實是高人一等了。
但見她微微一笑,反而退開了一大步,道:“你們哪一個過來打起簾子,姑娘
定有賞賜!”
那兩個白衣少年似是感到意外地怔了一下,都沒有說話。
冷於秋溫聲道:“你們都聾不成?”
左旁的白衣少年先乾咳了一聲,才道:“姑娘好沒道理,此地本來不許任何人
闖入來的,你這是怎麼回事?”
冷於秋使出移形換位的身法,突然間已經在他面前,速度之快,使人簡直看不
清楚。
那白衣少年大吃一驚,急退數步。可是當他站定之時,卻發現對方仍然在他面
前,距離並沒有拉長。
冷於秋慢慢舉起五手,口中道:“你瞧,我這一掌拍出,手勢有抓拿和拍擊兩
種變化……”
說到這裡,她五手已經拍出,但卻停在半路。正因她既停得快,又加以說明,
是以那白衣少年根本沒有動手防禦。
冷於秋接下去道:“假使你不閃不避,亦不出手抵抗,那麼我拿住你胸口衣服
,什麼事都沒有。如果你出手抵禦,或是反擊,那麼我化為拍擊之勢,這一把就要
了你的性命。”
白衣少年發愣地注視著她,竟不會說話。
冷千秋面色一沉,其寒似冰,話聲也透出森冷的殺機,道:“你決定沒有?”
白衣少年身子一震,道:“我……我……”
只見冷於秋的手勢已經移動,向他胸前伸落。白衣少年本能地舉起左手封架,
右手丟掉香燭,揮掌向她手臂疾削。
此時冷於秋動作慢而白衣少年手快,所以她不僅掌勢被封架住,同時玉臂也被
他削中。但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冷於秋掌勢一催,迅若雷霆般拍落。
白衣少年雖是架住了她的手掌,可是她的掌力像一隻巨錘般,“砰”的一聲,
擊中了他的胸口。白衣少年應聲摔倒地上,竟不再動彈。
冷於秋一回頭,望住丈許外的另一個白衣少年,道:“他這一跤可摔得不輕,
你看清了沒有?”
那白衣少年被她弄糊塗了,應道:“我看清楚啦!但……但你究竟幹出什麼事
情?你……你打死他沒有?”
他一時之間真不知問她哪一件事才對,是以糊里糊塗走過來,但旋即醒悟不妥
,忙即停步。
冷於秋道9“他不讓我拿住胸口衣服,我早就警告過他了。”
話聲中一晃身,到了這一個白衣少年面前。
白衣少年心中大駭,叱喝一聲,手中的盤子向她迎面奶去,同時一矮身,伸腳
疾掃。
冷於秋身子一側,已把上下兩股攻勢全部讓過,接著一伸手,就揪住了白衣少
年的胸口。心念電轉,付道:這兩個少年的身手都不見得高明,莫非真是什麼娘娘
的小太監?
想是這麼想,但心中卻知道不然,因為這兩名少年雖是年輕,卻分明都有鬍子
,聲音完全是男性味道。假如是小太監的話,不但沒有鬍子,話聲更是尖銳得有如
女人,甚易區別。
她指力已侵入對方體內,制住他的脈穴,是以那白衣少年簡直像一攤爛泥一般
,連站也站不穩。
冷於秋冷冷問道:“轎子裡面是什麼人?”
那白衣少年但覺全身既無氣力,而且胸口也被他壓得透不過氣來,驚懼痛苦兼
而有之,忙道:“沒…﹒﹒船有人……”
冷千秋表面上雖然神色不變,可是心頭卻大大震動,感到自己似是已跌入一個
說不出是什麼樣子的陷餅中。
她一鬆手,那白衣少年“叭啦”一聲摔在地上,也爬不起來,原來他穴道已被
制住了。她橫跨兩步,移到轎前,伸手一撥,轎簾登時跌落,但見轎內果然沒有人
,卻有一尊三尺高的金色女神像。
這尊女神有十多條手臂,眉目如畫,竟是微笑的表情,而最令人感到不對勁的
是上身全無衣服,雙乳高聳。
冷於秋目光流轉,但見這多臂女神像的頭上有一幅黃布,上面橫繡著“威靈感
應妙相殊色幽冥神後”十二個字。
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在眾神之中有這麼一號“幽冥神後”,只有一點她不能不同
意的,便是這具神像工藝佳絕,果然可以當得上“妙相殊色”這句話。
四下一片死寂,冷於秋翟然回顧,空地上不但沒有人影,各至連天色也大見陰
暗低沉。
她心中泛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生像是掉入夢靨之中,戶是她的理智仍是清晰
如常,是以得知決計不是做夢。這種恍促迷離難以形容的氣氛,使她不由自主在發
生必須“掙扎”的感覺。
冷於秋的目光回到“幽冥神後”面上,墓地一驚,敢惜這尊雕塑而成的神像,
好像已比剛才高大了許多。
她退回數步,接著轉身行入木屋,鼻中還嗅到石香爐內裊裊升起的氛紅香氣來
。
那具木棺是打開著的,冷於秋暗暗運聚內力,打算一看見可疑的景像,馬上全
力攻擊,或者退走。
她一步步行近棺材,發現此棺居然很深,老是看不見棺底有什麼物事。直到她
去到切近,伸頭俯視,這才看見棺中躺著一個黑衣老婦,頭上也扎著黑巾,是以那
張面龐顯得特別青白,皺起的皮膚和尖削的鼻子也特別惹眼。
這個黑衣老婦似是毫無生氣,但冷於秋敏銳的感覺中,卻覺得她並沒有死亡。
那麼她何以躺在棺中?還有人燒香祭奠?
她俯視著棺中的婦人,忽然迷迷忽忽地想起了很多事情,那都是她小時候的事
,久已忘懷,可以說沒有一點印像,但現在卻一件接一件掠過心頭。這些往事,使
她心境也有了變化,仿佛逐漸回到小的時候。
她小的時候當然是很脆弱,沒有什麼力量可言,那時候外界的侵害,她可沒法
於抵抗。
棺中的黑衣老婦眼睛慢慢睜開,眼珠十分呆滯,過了一陣,竟變得銳利森厲地
注視著冷於秋。她長長吐一口氣,面上也有了表情變化,恢復了生氣。只聽她用吵
啞的聲音道:“小女孩,你看見了什麼?”
冷於秋身子震動一下,接著伸手扶住棺邊,支持著身體。
黑衣老婦又道:“小女孩,聽,誰在叫你?”
冷於秋道:“是我娘的聲音……”
黑衣老婦道:“對,對,你娘在叫你回家。你肚子一定餓了,身上又冷,快快
回家吧!”
冷於秋的目光已變得十分呆滯,她已不知不覺陷入恍消迷忽的情境中。現在她
果然感到又冷又餓,真個急於回家,回到母親的懷抱中。
黑衣老婦又道:“來吧!小女孩,讓我帶你回去,回到你娘身邊。來吧!小女
孩—…﹒”
冷於秋聽到“回家”兩字,連連點頭,那動作就彷彿是七八歲的孩子一般。事
實上她這刻正已回到七八歲的幻覺之中,完全忘記了長大的經驗,自然也忘記了自
己竟是一個身負絕藝之八。
她耳中聽到寒風怒號、樹木悲吟的聲音,眼前天色昏黑,觸目淒涼蕭索。當此
之時,她唯一急於得到的,便是趕快回家了。
黑衣老婦坐起身,毫不費力地把一副金光燦爛的手銬套在她雙腕間,“昨呼”
一聲,已將她雙手鎖住。
她離開了棺木,可是動作顯然很不靈活,渾身的骨骼不時發出“喲喚”的聲響
。
直到這個黑衣老婦走出屋外,冷於秋才連連眨眼,好像在夢中快要回醒一般。
那黑衣老婦走出了木屋,猛一搖頭,氏長的白髮從黑巾下散垂下來,頓時平添幾分
恐怖。但見她一面念念有詞,一面兜來轉去地走動,同時又從黑衣內掏出一些谷米
之類的物事灑在地上。
冷於秋終於身子一震,睜大雙眼,四下打量,她一下子就記起了早先跨入木屋
的經過,但其後好像有一段空白,老是想不起來。
她轉眼望出去,但見屋外空地上站著的黑衣老婦,正是她早先在棺中所見的那
一個。這刻面向著石香爐,合掌作出膜拜之狀。
爐中的香煙筆直騰升,一望而知連微風也沒有,故此煙氣散而不亂。
冷於秋突然間又發現了腕間的金銬,吃了一驚,運力一掙,竟沒有把這副手銬
震斷,心知必是五金精英練成之物,便不再白費氣力。
她這時來反而心神冷靜了,舉步行出木屋,說道:“喂!你是什麼人?”
黑衣老婦目光仍然凝視著筆直升起的煙氣,口中說道:“你猜呢?”
冷於秋道:“可是來自茅山的法師?”
黑衣老婦緩緩轉過眼睛,望著這位巾幗奇人,慘白色的面上泛起一抹詭笑,額
首說道:“不錯,本法師來自茅山,你倒是有幾分眼力。”
冷於秋道:“是不是董沖要你這樣做的?只不知你這番得手,能得到什麼報酬
?”
黑衣老婦道:“冷大人這一宗也猜對了,至於報酬……”
冷於秋當她沉吟之際,接口道:“我可以比他多出十倍的酬勞,不管是什麼東
西。”
黑衣婦人道:“只怕你辦不到吧?”
冷於秋道:“你還未說出來,如何知道我辦不到?”
黑衣婦人道:“這話也是。董大人許諾的酬勞種類甚多,其中雖然不乏金銀珠
寶之類的物事,但也有些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例如良材美質的爐鼎便是。相信你一
定懂得‘爐鼎’的意義吧?”
冷於秋點頭道:“我懂得。”
黑衣婦人道:“只不知這等報酬,你付得出付不出?”
冷於秋道:“董沖辦得到的事,我沒有辦不到,他給你多少個爐鼎?”
黑衣婦人詭笑道:“到現在為止,只有一個。”
冷於秋道:“我可以馬上付你十個八個。”
黑衣婦人道:“但他給我的那一個,乃是本法師有生以來第一次獲得的好爐鼎
。你雖然給我一百個,如是質地不佳,亦是無用!”
冷於秋道:“這個倒要請問一聲,究竟好到什麼地步?”
黑衣老婦道:“這可不容易形容了……或者這樣說吧,他給我那個爐鼎,稟賦
資質之佳,大概與你差不多。”
冷於秋面色一沉,冷冷道:“法師如若耍弄姑娘,定讓你後悔莫及!”
要知“爐鼎”一詞,在道術家口中,乃是“人”的代名詞,有的是采陰補陽,
有的是利用人體煉藥,干奇百怪,說之不盡。
故此黑衣老婦一說到她所得的爐鼎,資質與冷於秋差不多,冷於秋馬上明白她
其實說的就是自己。
黑衣老婦口中發出陰森的笑聲,道:“冷仙子既然說出這等不客氣的話,那就
恕本法師無禮了!”
冷於秋哼了一聲,道:“董沖已見到我了,是也不是?”
黑衣老婦搖搖頭,道:“那倒不是。董大人雖是接到報告,曉得有人潛入本在
,但卻不知是你,而他身有要事,是以依計行事之後,便匆匆趕回京城。你要見他
,須得等到晚上。”
冷於秋道:“既然董沖沒有見著我,你如何知道我姓冷?”
黑衣老婦黨邪笑了一下,道:“冷仙子乃是什麼人物,本法師怎能不識?現在
不妨老實告訴你,早在幾個月以前,董大人便曾製造一個機會,讓本法師暗中見過
你。本法師認為十分滿意,是以今日把你弄到手中。”
冷干秋道:“這樣說來,他老早就把我許給你,作為酬報中的爐鼎這一項了?
”
黑衣老婦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冷於秋道:“那麼你的法號,可不可以見示?”
黑衣老婦道:“這又有何不可?本法師姓邢名焚,人稱‘黑神巫’的便是!”
冷於秋道:“我雖是外行人,但卻聽過黑神巫邢焚的名氣,曉得你在法術門中
,乃是一流人物。”
黑神巫邢焚道:“豈敢!豈敢!冷仙子今日落在本法師手中,平心而論,也算
不得恥辱之事。”
冷於秋道:“這倒是平心而論,只不知邢法師你的外號可有什麼來歷故事沒有
?”
黑神巫邢焚道。“當然有啦!本法師所施之術以黑見長,如在白晝出手,亦將
變為黑夜。死在本法師手底之人,亦無不化為一堆烏骨。”
冷於秋瞅著她一頭白髮,心中若有所悟,口中道:“邢法師是不是打算把我化
為一堆烏骨?”
邢焚發出森厲的笑聲,道:“本法師哪裡捨得糟蹋了一個像你這等良材美質的
爐鼎?當然不會化為一堆烏骨,相反的,在十年八載之內,你將比現在更為美貌可
愛。”
冷於秋注視著這個老女巫,心頭充滿了說不出的厭惡。但她既長於心機計謀,
又見多識廣,閱歷極豐,處事十分老練,所以表面上一點也不顯出厭惡,反而在有
意無意中露出敬畏的神色。她道:“既然不是打算加害於我,這倒是人驚奇之事。
只不知何以在十年八載之內更是美麗?”
黑神巫邢焚道:“本法師的靈魂神魄將借用你的軀體,是以在十年八載之內,
你的軀體分毫不損。”
冷於秋忙道:“那麼我呢?我的神魂將到何處去了?”
邢焚泛起詭秘的笑容,道:“你在那兒。”
她打黑施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黃色陶壇,形式就像常見的專盛骨灰的罈子一般無
二,只是體積小得多。
“你的魂魄就在這裡面.直到散滅為止!”
冷於秋不禁毛骨驚然,但覺這等邪裡邪氣的事情,實是不知從何著手破她的法
。
她回想一下,記得剛才一陣心神優格,那一段時間竟然成了一段空白。照這老
女巫的說法,相信當自己的魂魄被攝入陶壇中時,情況與剛才一樣,只是一片空白
,卻不知有沒有期限,抑是永遠就此失去了一切?
這真是像夢莊一般的可怕遭遇,她空有一身武功,卻不知如何抗拒才好,更不
談反擊了。
邢焚的白髮在黑衣上飄動,相形之下特別刺眼,平添了幾分陰森淒厲詭異之氣
。
冷於秋暗暗運動行氣,收攝心神,以免又在無意之中為這女巫所乘,一面迅快
地想道:“她外號叫黑神巫,又自稱一切法術都屬黑色,但她的一頭白髮卻與她所
練的功夫似是有點抵觸。
照事論事,這一點應該就是她的弱點破綻了。只是我將如何利用這個弱點呢?
”
現在天色似乎更為陰暗,那具石香爐中的煙氣筆直騰升,毫不散亂,實在透著
古怪。
冷於秋判斷距離,心想,只要躍到尋丈,便可施展指功,隔空擊斃這個老女巫
了。要知道此舉在冷於秋施展出手,只須一眨眼工夫,縱然不能得手,仍可迅即退
回原地,料對方來不及反擊。當下心意已決,故意抬頭望天,“哎”了一聲,道:
“為何天色如此昏暗,莫非已經日暮了?”
黑神巫邢焚冷冷道:“好讓冷仙子得知,這便是本法師施展法力的景像。”
冷於秋驚訝地向她左後方望去,神色奇異。
邢焚不禁轉眼望去,瞧瞧有什麼古怪的物事令她如此訝疑。
她眼睛才一動,冷於秋已躍前尋丈,快得就像電光似的,同時一股指力“嗤”
的一聲激射而出。
黑神巫邢焚聽得指力破空之聲時,方自一驚,身子已被一股強大衝力撼動,震
得退了七八步之遠。但她並沒有負傷倒下,反而冷於秋滿面驚訝地望著老遠的敵人
。
原來冷於秋指力發出之時,才墓地發現自己雖是躍前了尋丈,可是與敵人相距
還有兩丈之遠,比之預料中的距離,無端端拉長了一丈有餘,她的指力只能在一丈
內有效,現下相隔兩丈有多,當然不發生作用了。
冷於秋曉得這又是女巫的邪法之一,使她在不知不覺中錯估了距離。
她的指力餘波雖是把敵人震得後退,可是已經失效。當此之時,冷於秋更不遲
疑,抱著萬一的希望,身如風機電轉般掠上去,又是一指遙遙點去。
“嗤”的一聲響處,黑神巫邢焚又連退了十餘步。她面色大變,連忙張口噴出
一口血霧,接著迅快退行到曠地的邊緣。
只見在空地當中的冷於秋,這時滿面談惆之色,轉眼四望,顯然已看不見敵人
之蹤影,是以遊目四尋。
黑神巫邢焚口中發出森冷的怪笑聲,一面把手中的黃色陶壇蓋子打開,揮指向
壇口劃來劃去,口中念動咒語,聲音忽高忽低。她突然間身軀劇烈地震動一下,不
但咒語停止念誦,而且手中的小壇也掉在地上,可見得她發現了某種事情而萬分震
驚。
這時在老女巫身後七八步之處,出現了公孫元波的身形。他手挺緬刀,滿面殺
氣,指著這個黑衣妖巫。
邢焚一轉身,頭上的長髮飄飛起來,就像一把撐開了的小雨傘一般。
公孫元波“啼啼啼”連退三步,雙方的距離更接近了,因而都能把對方的面孔
瞧得一清二楚。
邢焚冷哼一聲,道:“你是誰?”
公孫元波雙目如電,罩在這個黑衣老婦,道:“大爺公孫元波是也!”
邢焚道:“你既敢擅闖禁地,可知一定不是董大人的手下。”
公孫元波道:“不錯!”
邢焚道:“那麼想必是冷仙子手下的人了?”
公孫元波搖頭道:“也不是!”
黑神巫邢焚訝道:“也不是麼?”
公孫元波凜然道:“大爺如若是東廠中的人,豈敢現身掃惹你這等妖邪之輩?
”
黑神巫邢焚一愣,道:“嗑!這話敢情有理。”
公孫元波又道:“大爺乃是忠臣烈士,正氣上沖鬥牛。你這等妖邪邪之輩,豈
能搖撼我心!”
黑神巫邢焚再三打量對方,付道:“這個年輕人果然有一股逼人的義烈之氣,
同時又發出強大的殺機,無怪我剛才心神大為震恐。”
她深知自己目下決計不能示弱,更不能逃遁。因為妖法之道,本來就是運用精
神的力量為基礎,再輔以別的手法而成,若然她示弱逃遁,被對方趁機追殺,雖有
妖陣,亦不攻自破。再者這個敵人武功高強,這也是一望而知之事。如果失去妖法
神通,單憑武功,更非敵手了。
她淡淡道:“好,本法師敬重你是忠臣烈士,不願與你為敵。
咱nJ各行各路,你瞧可好?”
公孫元波道:“大爺早已聽到你與冷於秋的對話,目下正是衝著冷於秋而來的
,哪能就此罷手?”
黑神巫邢焚道:“難道你打算救她不成?”
公孫元波道:“不錯!”
邢焚道:“但你沒有袒護她的理由呀!”
公孫元波眼中射出嫉惡的光芒,殺機外露,冷冷道:“莫說我與她是一道來的
,即使不然,只要碰見你這等邪人,也決難放過!”
邢焚一瞧已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阻他動手,當下使出最後一著,仰天發出來鳴似
的厲笑之聲,接著道:“公孫元波,你可知道冷於秋將有什麼變化?”
公孫元波暗暗運功聚力,口中說道:“她有什麼變化,我如何得知?”
邢焚道:“那麼我告訴你,她在轉眼之間將變為一名瘋子,現下的玉貌朱顏,
到其時你連多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果然。已頭大震,忖道:“這倒是很可能的後果。”
邢焚又造:“她雖然有機會毛髮無損地與你攜手同歸,這個權力卻是操於你手
,你自家好好地作一決定!”
公孫元波斥道:“胡說!這分明是威脅之言。你在爺爺面前,別來這一套!”
邢焚道:“你只要向本法師一動手,冷仙子馬上變為瘋子。
本法師雖是失去一個上佳爐鼎,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如不光下手毀了她,勢難
分心兼顧。你明白我的意思沒有?”
公孫元波恨恨地瞪著她,道:“好,你放了她,我便帶她走開!”
邢焚道:“這話有何保證?”
公孫元波面寒如冰,舉起手中緬刀指著對方,陣陣森冷刺骨的刀氣,湧撲籠罩
著那個老女巫。
邢焚但覺這陣刀氣之中含有堅韌不拔的意志,情知只要稍∼遲疑,敵人刀勢立
刻全力發出,當下不敢怠慢,忙道:“好好,本法師釋放了她。但你定須守信帶走
她,不得找我麻煩。”
公孫元波宛如一具石像似的,既不動彈,亦不開口,但目光如電,緊緊盯住那
黑衣老婦。
只見她從囊中取出一件物事,還未看清楚是什麼,便往身上一拋,落在那片空
地上。這件物事一落地,發出一陣輕微的爆炸響聲。
冷干秋突然發出驚“喧”之聲,接著向這邊奔來。
黑神巫邢焚迅快蹲低身子,連雙手都編入那件黑袍之內,乍看似是極矮的人,
可是那一頭飄垂的白頭,卻使她有一股脆異的味道。她好像是利用這件寬大的黑飽
護住全身,又好像是由於碰上強敵,氣勢萎縮而矮小了一大截。
冷於秋奔到切近,公孫元波才道:“大小姐,咱nJ走吧!”
冷於秋訝道:“走?這妖巫呢?難道放過了她?”
公孫元波道:“這是交換的條件!”
冷於秋面色一沉,沉聲道:“笑話!你如何有權替我作主?”
公孫元波道:“你要在下袖手旁觀麼?”
無情仙子冷於秋冷硬地道:“不錯!你先走開,瞧我要了她的性命!”
公孫元波道:“在下問的是在早先的情況之下,難道你要我袖手旁觀,使你陷
於邪法妖陣之中?”
冷於秋反問道:“你准知我無法脫身麼?”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這樣說來,在下為你著急出手,竟是做錯了!”
冷於秋一怔,道:“你說什麼?”
公孫元波沒好氣地道:“我說我為你著急而拼死出手,反而是做了對不起你的
事啦!”
冷於秋掃瞥邢焚一眼,道:“老妖巫,記著我一句話,七日之內,我將用你的
白髮編成一樣物事。”說完這話,便舉步行走。
公孫元波心下甚是訝異,但暫不作聲,收起緬刀,跟著她走。兩人一前一後穿
出了樹林,來到河邊,仍用浮木借力之法,渡過那道護莊河。
直到繞行到路上,冷於秋才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不知道她心中又有什麼鬼主意,只好也停下腳步,疑惑地望著她。
冷於秋凌厲地望著他,道:“好了,你要什麼報酬?說出來吧!”
公孫元波訝道:“報酬?哦,你意思是指與妖巫交涉的那宗事情?”
冷於秋道:“說出來,你要多少錢?”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我不要錢。”
冷於秋道:“那麼你要什麼?只要是我辦得到的,都可以答應你。”
公孫元波還在搖頭,冷於秋神色不善地接著又道:“就算是要我的身體,也沒
有不可以的。”
他們之間瀰漫著緊張和古怪的氣氛。公孫元波氣憤地瞪視她,大聲道:“我不
是為了報酬才幫你的!”
“那你為了什麼?”冷於秋問,“咱們一非親非故,二無交情;
以咱們的情形來說,連見義勇為也談不上,你為何冒險出手?”
公孫元波張口結舌一陣,才道:“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我並不要求報酬,你何
故如此咄咄逼人?好像我這樣做反而得罪了你一般?”
冷於秋道:“我平生不欠任何人之情,這是我的宗旨。”
公孫元波道:“原來如此,那麼我非索取報酬不可啦?否則你就不肯罷休,是
也不是?”
冷於秋面上的冰霜不知何時已融化了,因而看起來美麗動人得很。她的聲音也
變得柔和起來,道:“你真是一個傻瓜!”
公孫元波苦笑一聲,道:“現在我又變為傻瓜了。唉!跟你在一起,遲早不知
道會變為什麼東西?”
冷於秋轉身行去,公孫元波只好又跟她走,卻忍不住問道:“你這個人我實在
測不透,只不知你剛才何以忽然肯放過了那個妖巫?還有就是你當真能在七日之內
把她殺死麼?”
無情仙子冷於秋腳下不停,向前行去,口中應道:“說到我當時竟肯聽你之勸
,暫時放過了那個老妖巫,為的是你一句話。”
公孫元波訝道:“我的一句話?那是什麼話?”
冷於秋道:“你當時質問我說,是不是你替我著急出手之舉,反而對不起我?
在這句話中,你想到替我著急,所以我決定暫時放過那女巫,讓你兌現保證的諾言
。”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這番話聽起來好像很有人情味,可是後來我的態度實
是叫人感到難堪。”
冷於秋“哼”了一聲,道:“你別忘了,現在你還是俘虜的身份!”
公孫元波道:“假使我逃跑了呢?”
“你心中也知道,如果我要報復,單單是你這一條線索上牽涉出來的人,最少
也有二三十條性命。”
公孫元波道:“我知道,但你最好不要通我。”
冷於秋道:“我逼了你便又如何?”
公孫元波道:“若是我無法可想,只好趁你遭受攻擊之時,做出落井投石之舉
了!”
冷於秋道:“那你就試試看!我可以告訴你,除了這條路之外,你別無脫身的
機會。”
這時他們已走到早先李公岱穴道被點之處,路上沓無人跡。
冷於秋停步道:“你讓另一人把李公岱帶走了麼?”
公孫元波道:“如若不然,豈不是被董沖碰見了?”
冷於秋道:“我的獨門點穴手法,如若逾時不解,真氣逆攻心臟,非死不可。
這條人命,可別記在我帳上!”
公孫元波道:“如果你不想背濫殺之名,咱們一同去尋找李公岱,把他穴道解
開,也就是了。”
冷於秋道:“我哪得有這許多空閒時間?”
公孫元波道:“這倒容易,只要你不是不肯出手救人,就好辦了。”他立即提
高聲音,叫道:“單前輩,晚輩回來啦!”
叫了兩聲,八九丈外有人回應,不一會,單行健便奔出路上。
他一眼望見冷於秋也在場,頓時露出喜色,道:“姑娘回來啦!那就好了。”
冷於秋冷冷道:“何好之有?”
單行健一怔,不敢胡亂開口。要知道他乃是老江湖,心知冷於秋這樣人脾氣難
測,如果一句話說錯,可能從此斷送了李公岱的性命。
公孫元波問道:“李公岱前輩呢?”
單行健道:“在那邊樹林內,看來情況有點不妙!”
公孫元波道:“請把他搬到這兒來。”
單行健迅即走了。冷於秋道:“我倒要瞧瞧你有什麼本事救他?”
公孫元波道:“在下自是無能為力,還望姑娘出手解救。”
冷於秋道:“既是靠我,為何不先問准了,才叫他把人搬來?”
公孫元波歎口氣,無可奈何地道:“他們並沒有什麼過錯,亦不是大好大惡之
土,而且與姑娘你根本談不上恩怨,你可不至於讓他枉死吧!”
冷於秋道:“我是東廠的惡人,你是忠義仁俠之士,所以對事情的看法很難一
致。”
公孫元波明知她語不由衷,可是又不便與她爭辯,辯亦無益,不由得深深皺起
眉頭。
單行健霎時已將李公岱搬到路上,但見這個山東的知名之士,還是那副僵木的
樣子。
冷於秋背起雙手,望住公孫元波,大有瞧瞧他如何解決這等僵局之意。
公孫元波逼得沒法,說道:“姑娘早先不是說過,不喜歡欠人之情麼?”
冷於秋柳眉登時緊緊皺起,道:“傻瓜!難道你願把我欠你的人情,浪費在這
個素昧平生的人身上麼?將來輪到你有問題時,誰來救你?”
公孫元波道:“但在下豈能見死不救?”
冷千秋轉眼向單行健望去,問道:“你想不想我出手解開此人穴道?”
單行健連忙道:“當然想啦!還望姑娘高抬貴手,解開敝友的穴道。”
冷於秋道:“我解開了他,你們是回去呢,抑是還要繼續你們的行動。”
單行健不敢騙她,道:“/J河等仍然要繼續依計劃進行?”
冷於秋道:“很好,我們跟你0法瞧瞧,行不行?”
單行健不敢拒絕,因為她語氣中,分明要以這件事來交換李公岱的復原,當下
斷然應遵:“行,行。”
冷於秋走過去,在李公岱相應的穴道上連擊三掌。李公岱“哎”的叫了一聲,
身體已能動彈。
單行健等他呼吸吐納了一陣,才問道:“李兄覺得怎樣了?
還能照常行動麼?”
李公岱點點頭,道:“大概沒有什麼妨礙。”他向公孫元波拱拱手,接著又向
冷於秋施禮,道:“承蒙姑娘大度包涵,釋放在下,實深感激。”
冷於秋道:“我和公孫元波打算踉你們去瞧瞧,你怎麼說?”
李公岱忙道:“姑娘既是如此吩咐,小可豈敢有違?”
他們目下已知道冷於秋乃是東廠的主腦人物之一,是以不但懼怕她的武功,更
懼怕的是她這種身份。
單、李二人棄了馬匹,轉頭向回路走,到了官道上,再向北行。冷於秋與公孫
元波在後跟隨,竟不詢問。
但見單、李二人行得甚急,可見得時間迫促,不一會已到了一處山坡。但見山
坡的另一邊不遠處,有一座莊院。這座莊院佔地雖然不大,但石牆高築,四角各有
一座高高的碉樓,瞧來氣派不小,而且也可看得出戒備十分森那。
他們在山坡上向下望,由於相距尚遠,而且前面有些樹木遮掩,故此不虞被莊
院內之人看見。但在行家眼中一望而知,這在院所選擇的位置絕佳,因為只要在四
角的碉樓中派人不停地守望的話,任何人都休想潛近莊院。
只見單行健和李公岱舉步行去,方向正是直奔那莊院。
公孫元波與冷於秋對望了一眼,各自表示心中的疑惑不解,但他們仍然跟著單
、李二人,向坡下奔去。
公孫元波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大小姐,這座住院,瞧來比那高梁皇莊還要
透著古怪些。”
冷於秋道:“我瞧這兩個傢伙的行動更古怪些。”
“是呀!他們既是來探對頭的隱秘,何以又毫無忌憚,直奔而去?”
冷於秋道:“在我印像之中,這座莊院好像所有的人都風光死絕,是以既無炊
煙或取暖用的火煙,亦不見有柴茶糧食馬匹牲畜之類,人影自然更沒有啦。”
公孫元波道:“錯非如此,單、李二人焉敢直奔而去?可是我心中仍然覺得有
點不妥。”
他們奔行得很快,幾句話工夫,已迫近了莊子向南的大門。
單行健伸手一推那道莊門,但見兩扇高大的木門竟應手移開,打開了兩尺許的
一道縫隙。
李公岱訝道:“奇怪,這扇大門居然沒有閂上。”
他們隨即從裂縫中閃身行入去。公孫元波與無情仙子冷於秋對望一眼,彼此間
發現了對方的疑惑。
公孫元波道:“他們到底是暗查敵人的巢穴呢,抑是來探訪老朋友?”
冷於秋聳聳肩,道:“那要問問他們才曉得啦!”
公孫元波微微欠身,作了一個請她入內的手勢。冷於秋頭一昂,便走進去了。
入得莊內,這兩位年輕高手,馬上就感覺到此莊的確沒有人類居住。此外,這
座孤零零建在曠野中的莊院,莫看外表陳舊,莊內卻沒有一點潮濕毀敗的氣味,相
反的,有些油漆粉至還透出新鮮的氣味來。
但見單、李二人已奔向正對面的第一進廳堂。公孫元波和冷於秋當下加快腳步
,跟了過去。
一行四人走入寬敞高大的廳堂內,接著一直由右邊向後面搜進去,再由左方繞
個圈子出來。搜看了這麼一大圈,這座莊院當中的主宅,大致上已走遍了。
他們回到廳堂上。單、李二人低聲商量,都露出焦灼的表情,緊接著二人又向
內進行入去。冷於秋往椅子上一坐,道:“公孫元波,你如果還有興趣,那就跟他
們走,我看他們仍然弄不出什麼名堂的!”
公孫元波道:“好,我去,但如果他們發現什麼物事,大小姐你這一跤可栽得
不輕。”
冷於秋撇撇嘴唇,很自信地搖搖頭,身子仍然坐在椅中。
公孫元波笑一笑,轉身行去,耳中只聽冷於秋好像自言自語地道:“你們多跑
跑腿,我卻要多用些腦筋。”他沒有回顧,霎時已轉入內進。
這一次單、李二人不像上回那樣,經過每間屋子只伸頭進去望望,而是偶然也
走入房內,到處地瞧。
公孫元波默默跟著他們,也不詢問。直到他們已查看過五六間屋子後,他已明
白這兩人也不是逢屋就搜的,僅僅是每一進的主要房間才過去看看,但行動相當匆
速,好似要趕時間一般。
公孫元波付道:“他們在搜尋什麼?如果此地乃是那八臂哪吁陸廷珍的秘室,
則看這等情形,大概已不準備使用了,如何還找得出什麼東西來?”
他和冷於秋一早已跟單、李二人憋上了,如果單、李二人不說此行的目的,則
他們憑才智眼力,看出這是怎麼回事。此外,公孫元波與冷於秋之間亦成了暗鬥之
局,各自設法比對方先找出答案,所以他們現在就算在一起,也不會討論了。
單、李二人已繞到左邊的重重屋宇,如果仍無所獲,則不久又將回到前面的大
廳堂內。
這一次公孫元波沒有跟他們入屋,只站在外面四下亂看。但見這個通天院子內
種植得有不少花卉,只是有一部分已經枯死。
這使人聯想到一定是fRI沒有人居住,乏人灌溉之故。
他只等了一陣,單行健和李公岱便先後走出來。
李公岱拉住單行健,道:“單兄,咱們別忙著往前搜。”
單行健訝道:“李兄有何高見?”
公孫元波也感到興趣,因為很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們以正常的聲音說
話,而且似是打算討論這一番搜查的目的。
李公岱道:“以兄弟看來,如此搜下去,仍將是徒勞無功。”
單行健道:“李兄的意思敢是要放棄搜查麼?”
李公岱道:“那倒不是,而是向公孫兄請教請教。”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你們的機密,最好別跟我討論。”
李公岱道:“公孫兄和大小姐,也可以說得上是極有能耐的人物了,經過了這
許久的時間,居然還不探詢在下等此行的目的,難道你們兩位連一點好奇之心也沒
有麼?”
公孫元波道:“假如你們搜不到任何物事,則問了之後,還是有∼個懸而未決
的疑問。如果你們搜得出所尋的物事,則到時我們亦一望便知,何須多費唇舌?”
單行健道:“公孫兄這等理論,在下活了這麼一把年紀,也不得不承認是第一
次聽到。”
公孫元波道:“難道晚輩說錯了不成?”
單行健道:“那也不是。在下說出來可別見怪,兩位的反應實是有點不近人情
。”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但你們兩位前輩的行徑,亦有很多地方違背了常理。
”
單行健抬頭望望天色,面上立時泛起了焦慮的神情,接著才道:“不錯,我等
的行徑,的確有些地方似是不合情理。”
李公岱道:“單兄這樣與公孫兄談下去,只怕不會有什麼結果可言!”
單行健道:“李兄說的是,兄弟這就向公孫兄請救c”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好說了,這請教兩字不敢當得!”
單行健道:“訪問公孫元,假如在下說這座莊堡(南藏有大量黃金白銀,公孫
見信是不信?”
公孫元波一愣.道:‘’這話實是教人難以背信。”
單行健道:‘“公孫兄何以認為不能相信T”
公孫元波道:“如果此地藏得有大裡金銀,決計個會無人看守。”
單行健道:‘”若是有某種理由,使得原有守護此地之八個部撤走,而新換的
一批人馬,又因某種原因,不能依時趕到接喬,這其間便出現廠一段空檔。只不知
這個說法.公孫兄認為有沒有可能/’公孫元波忖道:“單行健、李公岱皆是武林
中知名之士,但這還沒有什麼了不起.最重要的是他們眼下等如是代表了冀魯和雙
龍兩大嫖局。這兩大源局勢力甚大,是以獲得秘密消息以及派出人馬以攔阻接管此
堡的人,都可以辦得到。”他點點頭.
道:“若是如此,當然有可能啦!”
單行健道:“那麼公孫兄認為這些金銀,可能放在何處?”
公孫元波道:“相信一定建造得有地客或密室,反正不會藏放在當眼之處。
Z’單行健道:“我等也是這樣想法,可是搜到現在,還找不出一點痕跡線索。”
公孫元波道:“如果是地窖或密室,自然是不易發現人口。”
單行健道:“公孫兄只有這一句結論麼?”
公孫元波道:“假如前輩當真為了搜尋藏金,何以專向臥室直看?再說若是兩
位分頭查尋,當然更為有效,但你們並不分開,可見得除了藏金之外,只怕另有作
用。”他笑了笑,又道:“晚輩如果說錯了,兩位可別生氣才好。”
單行健道:“公孫兄果然才智高人一籌,觀察力之強,當世罕有匹濤。不瞞你
說,我等除了查看藏金的傳說是否確實之處,還要查究一個人的下落。”
李公岱道:“單兄若把一切內情說出,只怕將有嚴重後果!”
單行健道:“兄弟認為事到如今,不妨豁出手去,乾脆向公孫兄請教一下。以
公孫兄的才智,說不定能指出一條明路。李兄認為如何?”
李公岱沉吟一下,才道:“兄弟雖是不讚同,但單兄乃是此次行動的土腦,若
是作此決定,兄弟也沒有話可說。”
單行健向公孫元波道:“我們聽說縹行第∼高於五香火方百め;l並非閉關於
華山,而是居住在此堡之中,已經有三年之久。”
公孫元波道:“這位方百川就是首創鎮北嫖局的人,是也不是?”
單行健道:“正是這位方前輩。”
公孫元波道:“他既沒有犯下不赦之罪,何須銷聲匿跡潛居此地?”
單行健道:“因為陸廷珍接辦鎮北縹局三年以來,用了種種不合規矩的手段,
幾乎把同行的生意全部搶去。假如方百川露面的話,一定會受到同行中的故交好友
質問,所以他不得不躲起來。”
公孫元波道:“如果他存心躲起來,咱們再搜上三天三夜,亦將是徒勞無功之
事。”
單行健道:“不錯,但我等全都懷疑不是方百I;舊躲起來!”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聳然動容,道:“單前輩的意思說方百川是被迫失蹤
的?”
李公岱接口道:“正是此意。假使方百川曾在此地幽禁了三年之久,則目下雖
是遷走了,也應該多多少少會留下∼點線索。”
公孫元波靈機一源9,仰天打個哈哈,道:“兩位當然找不到一點痕跡線索,
找得到才是奇怪之事!”
單、李二L人都為之愕然,甚至忘了出言相溝。
公孫元波解釋道:“因為這座莊堡建造至今不會超過三兩個月,因此方百川焉
能在此地幽禁了三年之久?”
單行健霍然道:“是啊!我也嗅到新的粉至以及油漆等氣味,早該想到此堡乃
是新近建成才對。”
公孫元波伸手指著牆邊的花卉,道:“請看這些花卉有不少枯死,乃是最有力
的說明。因為枯死的花卉,不是無人灌溉,而是移植於此後,有些不能適應新的土
壤,故此枯死。這等情況,與其他原因的枯死不同,而且枯死的數量也太多f一點
,可以證明這是剛剛移植到此不久,連更換的時間都沒有。”
李公岱道:“若是如此,那就連藏金的情報也不可靠啦!”
單行健點點頭,道:“不錯,但這可把咱們給掉在悶葫蘆裡面了。”
公孫元波道:“晚輩不知道你們的情報如何獲得,但有一點敢肯定的,那就是
這個情報一定很可靠。”
李公岱道:“是的,絕對可靠!”
公孫元波道:“那麼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便是陸廷珍已查出了把情報供給
你們之人,特地假做了這麼一些消息,把你們大大愚弄一下。當然可能還有其他作
用,至少也會是一個陷講。換句話說,咱們現在都落入陸廷珍所設下的陷姘中了!
”
單行健和李公岱都面色一變,轉眼四看。
公孫元波道:“如果真是陷斷,則咱們一入此堡,已經插翅難飛。現在才查看
叮太遲了。”
單行隧道:‘’至少還有一點可以慶中的.那就是咱們一行、、人,有四位沒
有落網。”
公孫元波道:‘kZ晚輩和大小姐卻無辜掉入廣漩渦中。”
單行健道:“大小姐堅要插手,怨不得別人,只有公孫見才是無辜受累。”
公孫元波道;“現在還難說得很.因為我忽然想起.陸經珍刎可要建造這樣一
個在堡呢?試看此堡的設計,足以完全與外界隔絕,不透半點風聲,可見得將來居
住這Jむ的人,一定不能被外界看見或得知的。那麼究竟是什麼人呢/’李公岱愕
然答不出話.連單行健也是膛目無言。
公孫元波又道:“這些居住此堡之人﹒不問可知必是個惡不赦之輩,或者是能
使陸廷珍招來奇禍的人。”
單行健道:“難道陸廷珍利用此堡,以窩藏天下江洋大盜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不是。因為江洋大盜遲早會離開做案,一旦被捕,就可
能供出這個地方,所以陸廷珍所窩藏的,勢必是不與江湖發生關係的人。”
李公岱道:“既不是犯有死罪、天下通緝的江洋大盜,在下可就想不通啦!”
單行健道:“在下也弄糊塗啦!但咱們還是先離開此堡為妙,縱然已落在陷講
中,說不定尚有一線機會!”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這倒不妨試試。”
他們一直奔出大廳,已不見冷於秋的蹤影。寬敞巨大的廳堂內,也沒有別的人
出現。
李公岱沖口道:“也許咱們還來得及逃走。”
公孫元波道:“但願是晚輩瞧錯了。”他舉步行去,到了廳門,向外一望,便
回頭拍手道:“兩位請過來瞧瞧!”
單、李二人連忙奔去,目光投出廳外,但見廣場上有人有馬匹和馬車等,熱鬧
得很。在廣場的另一面,放置得有二三十個巨大的木箱,但都是散放地面,沒有相
疊的。那些牲口和馬車,蹄輪都用草和布包紮著,怪不得如此浩蕩的隊伍,居然沒
有一點聲息。
公孫元波低聲道:“以我估計,此地最少也有六七十個人。”
單行健道:“其中有十幾個是車伕,十幾個是管搬動的腳夫。
真正能動我們的,只有一半!”
李公岱道:“一半就夠咱們受的啦!只不知那位大小姐躲在什麼地方。”
他們說到這裡,廣場上一個方面大漢洪聲道:“諸位請出來吧,躲在屋子裡終
究不行的!”
那方面大漢的話聲雄勁清晰,傳入大廳之中。
單行健眉頭一皺,低聲道:“咱們的蹤跡已經洩露啦!”
李公岱道:“單兄可曾見過這批人馬?”
單行健道:“這個發言的大漢似是見過,一定是曾經夾雜在鎮北嫖局的大隊人
馬當中,所以只留下模糊的印像。”
李公岱道:“兄弟倒是在鎮北源局押嫖的人馬中見過其中幾個,看來這些人馬
皆是鎮北嫖局的精銳了。”
單行健道:“此堡四周皆是平曠之地,咱們若是不戰而逃,只怕仍難逃得過他
們快馬追殺。”
李公岱慨然遭:“咱們豈能不戰而逃!但公孫兄卻不妨躲起來,覓機逃走。”
他們向公孫元波望去,只見他正在凝眸尋思,竟似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
單行健碰他一下,道:“公孫兄,咱們要出去啦!”
公孫元波從沉思中醒來,道:“單前輩說什麼?”
單行健道:“敵人已知道我等匿藏大廳之中。在下和李兄勢須挺身應戰,故此
請公孫兄準備一下,覓機逃走。”
公孫元被遣:“兩位前輩不可出戰。,’李公岱道;“敵眾我寡之勢,咱們也
不是不知道,可是一則此堡地形不利逃走;二則咱們在江湖中略有聲名,這面子也
是不能丟的!”
公孫元波道;“但以晚輩看來,這幫人馬分明擅長合圍沖殺之術,若是到曠場
中,正好被他們大顯身手。”
他停頓一下,又遭:“但前輩的話也沒有說錯,此堡地形實是不利逃走。看來
今日的情況實是兇險萬分!”
單行健沉聲道:“然則公孫兄有何打算?”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實不相瞞,晚輩不想介入江湖仇敵的漩渦中。”
單行健道;“既然公孫兄賜告實話,在下倒是有一件事相托。”
公孫元波本想推托不管,因為他的確沒有時間可以管這等事情,但話還未出口
,只聽單行健已道:“公孫兄如果逃得出此堡,相煩把咱們的遭遇,派人告知雙龍
或冀魯縹局。就是這麼一個口信相托。”
公孫元波一怔,心想這件事等如臨終的未了之願,豈能推托不管?當下頷首道
:“只要晚輩能夠生還,一定為兩位辦妥此事。”
單行健和李公岱都向他抱拳答謝,接著大踏步走出廳堂。
他們在數十對目光注視之下走落場中,雖是談不上氣勢,但也步伐如常,已經
算是難得了。
場中人移馬動,霎時間所有的車伕、腳夫和車馬等都避到遠遠的角落。廣場中
還有十幾二十人,以及數目相等的馬匹。
單行健暗中一數,共是十八名勁裝大漢留在場中。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馬匹之時
,但見馬匹皆是上佳名駒,雄駿異常。這十八匹矯健駿馬不但鞍路鮮明,而且被掛
得有如戰馬,鞍邊都另有一件長兵器和盾牌,有的還多了一副弓箭。
單行健心頭大震,向李公岱掃瞥一眼,低低道:“李兄,他們一共是十八騎,
豈不太巧合了一點?”
李公岱面色也大大變動,道:“莫非他們就是‘燕雲十八騎卜”
那個為首的方面大漢用洪亮的聲音道:“兩位低聲交談,倒像是疑心一件什麼
事似的,只不知能不能說出來聽聽?”
單行健道:“不錯,咱們正是在猜測強徒的來歷。”
方面大漢道:“請問猜到了沒有?”
單行健道:“還沒有,尊駕可肯見告?”
方面大漢道:“告訴他們也不妨,但你們還有同伴沒有露面,是不是想暗暗溜
跑?”
“尊駕這樣說來,像是已經知道我們的人數了?”
方面大漢道:“不錯。你們來時,路上有人看見,共是三男一女,咱說得可對
?”
單行健點點頭,道:“尊駕既然曉得,就算是三男一女吧!”
方面大漢道:“何以是‘就算’三男一女?難道這數目與事實不符麼?”
單行健道:“我等來時,不錯是有三男一女,可是那位姑娘,其實與我等不是
一路,她目下到哪兒去了,連我等也不知道,這話只不知尊駕信是不信?”
方面大漢不作答覆,繼續問道:“那麼還有一個男的呢?”
單行健道:“他與我等亦不是同路人,甚至也不是江湖中的人物。這話你信不
信呢?”
方面大漢道:“豈有此理!難道你們和那一男一女,只是在路上恰巧碰上的不
成?”
李公岱見單行健不開口,便接著應道:“正是在路上遇見的!”
方面大漢仰天大笑,道:“但我們剛才有人入屬探看,明明見到你們共是三人
。”
李公岱道:“兄弟記得咱們沒有說過不知那個男的下落之言,只說與他並非同
路之久而已。”
方面大漢道:“聽兩位的言談以及挺身而出的行徑,可知兩位皆是當今知名之
士,是以處處保持身份,既不不戰而逃,亦不願說假話,這等風度,兄弟既敬且佩
。”
他回頭又道:“五弟,你可認得出這兩位是誰?”
一個白面無須的大漢應道:“瞧他們兩位的兵器,可知左邊的是山右名家快杖
單行健,右邊的是五行刀李公岱,皆是當今頗有名氣的高手。”
方面大漢眼見單、李二人都不否認,當下笑道:“我這老五博知天下人物,只
要有點名氣,他必能認得出來。話說回來,只要他認得出之人,也必是當今武林知
名之士。”
當這方面大漢口中說著推許單、李二人的話時,其他的人已紛紛躍登馬背。單
行健心下狐疑,道:“兄台好說了。只不知諸位何故紛紛上馬?”
方面大浪面色一沉,換上一側冷酷無情的神情,道:“兩位是真不懂呢.抑是
明知故問ti”
李公岱應道:“單兄,此人詞色不善,看來今日勢難善罷甘休。咱們最好不與
他說話!”
單行健頷首道:“李兄說得不錯。”
只聽沉重的蹄聲紛沓散開,原來那十餘騎已經迅快分佈在四周。方面大漢聳身
一躍,也坐上馬背,俯視著單、李二人,冷冷道:“兩位如若把來意說出,並且將
如何曉得有敝堡這麼一處地方的原因見告,便可不死!”
單、李二:人各各掣出兵對,都不言語c“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方面大漢又
追,“如果兩位再不開口,這一輩子永無開口的機會了!”
單、李二人仍然不理,各自嚴密戒備四下的人馬。
方面大漢獰笑一聲,緩上略一示意,跨下的駿馬立即以碎步後退,一直退到由
十餘騎組成的包圍行列中,成為其中的一員。
廣場上突然間瀰漫著陣陣殺氣,雖然沒有投鼓之聲助威,但已具有千軍萬馬的
威勢。
事實上這十八騎散開包圍著單、李二人,在偌大的廣場中,顯得寥寥落落,人
數甚少;可是這十八騎每個人的姿勢以及進退時的動作,卻形成了強大的氣勢,使
人泛起了陷身於千軍萬馬中的感覺。
為首的方面大漢響亮地喊了一聲口令,所有的人都取出了鞍邊的長兵器,另一
手則取起盾牌。
李公岱厲聲道:“諸位敢是燕雲十八騎麼?”
方面大漢縱聲大笑,道:“不錯,李兄有何見教?”
李公岱道:“沒有啦!”
單行健接口道:“聽說燕雲十八騎劫取各路縹銀,洗劫富戶,所過之處少有活
口,可想不到居然匿藏在京銀近郊。”
方面大漢響亮地喊道“:’‘燕——雲—一鐵——騎!”
在他左邊對面∼個大漢接著洪亮喊道:“縱——橫——無——敵!”
在右邊對面又另一個大議應道:”‘殺—一人——如——麻!”
這三聲響亮震耳的口令喊過,蹄聲大作,十八鐵騎一齊移動,均是向前推進。
但他們的速度有快有慢,霎時間快老越快,但見從不同的角度各有一騎超前衝出,
齊齊向核心中的兩人迅疾殺去。長柏大刀以及鑲著精鋼的盾牌閃閃生光,配上雷動
的蹄聲,使得這陣沖殺的威勢更是令人震懾。
但見這六騎一沖近單、李二人,各施槍矛刀斧,凌厲攻擊了一記,便各各錯開
,繼續向前馳出。這時頭一批的六騎已等如各自向不同方向散開,也就是說。他們
乃是在中心點交會之時,向單、李二人攻擊了一招,便又繼續向前,變成了散開的
陣勢。
然而第二批六騎,緊接著又從四方八面衝到。他們使的均是長兵刃,各自在中
心交會之際,向單、李二人狠狠一擊,便又錯開了。
現在輪到第三批攻擊,蹄聲宛如息鼓雷鳴,刀槍如狂風暴雨殺將上去。這第三
批方一錯開,第一批人馬再度回頭攻到,成為第四度的攻擊波次。如此第五波第六
波一直不停地攻擊,喝叱聲、鐵蹄聲、馬嘶聲以及金鐵交鳴聲,還有那千百道耀眼
的精光,只殺得核心中的單、李二人汗流泱背,氣喘吁吁。
這等強大的合圍硬攻的情勢,老練如單、李二人,六七波下來,已知道今日萬
萬逃不過劫數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履險如夷】
單行健一想不妙,情知挨下去,徒然落得筋疲力盡而死,倒不如趁現在尚未力
竭,拼上一下。
他這邊心念方決、振臂暴喝撲起之時,耳中也聽到李公岱大喝之聲。
雷鳴般的蹄聲挾著刀光槍影一沖而過,兩名騎士分別翻身跌墜馬下。突然之間
,所有的人馬一齊停歇,都不移動,一切聲響倏然沉寂。
但見單行健鐵杖拄地,李公岱則屈下一膝,半跪地上。這兩位武林名手身上都
現出不少血跡。
李公岱首先栽倒地上,不再動彈。
單行健轉眼一望,目光首先掠過李公岱的軀體,接著掠過地上兩個騎士的屍首
。這兩人都是在同時之;司被他和李公岱擊殺的,只是當他們擊殺敵人之後的一剎
那間,各人身上數處要害也遭敵人刺劈。
單行健歎一口氣,搖搖頭道:“憑我和李兄,只換回兩條性命,唉!”
屋內行出一人,大步走入廣場,穿過那些鐵騎,一徑走到單行健身旁。那燕雲
十八鐵騎的領袖居然沒有加以攔阻,亦沒有發令攻擊。
這個人正是年少翩翩的公孫元波,他眼見這十八鐵騎的精妙圍殺之術,想到堡
外地勢,情知自己只要一逃出堡外,立刻會被四角碉樓的樁哨發現。這時燕雲十八
鐵騎聞訊追擊。在那平曠遼闊的地方,適足使這十八鐵騎發揮出更強的威力。故此
他寧可現身出來。當然他已打算過如何抵禦之法,不過也許不用動手,假如應付得
好的話。
他一看單行健這等模樣,已知命在須臾,當下道:“單前輩,你們能夠反擊,
殺了他們兩人,已經太不容易了。”
單行健道:“公孫兄何故不逃?”
公孫元波道:“晚輩親眼看見燕雲十八鐵騎的武功和精妙騎術,還有這些坐騎
都是萬中選一的上佳名駒,自知萬萬逃不掉!”
單行健道:“這話也是…”
他突然一陣劇痛,痛得停了口,過了一陣,才緩過這一口
氣。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可有什麼遺言麼?”
單行健苦笑一下,道:“公孫兄除非是與他們一伙的,不然的話,你只怕再難
以逃生,在下縱有遺言,說了也等於沒說。”
公孫元波道:“晚輩不但不是與他們同黨,甚至還是第一次聽到燕雲十八鐵騎
之名,只不知這話前輩信不信?”
單行健道:“你既然不是與他們同黨,又不是江湖之人,則沒有聽過燕雲十八
鐵騎之名不足為奇,事實上他們的行蹤飄忽,手段狠毒,所以惡名還未昭彰!”
他突然抬頭一笑,道:“但從今以後,燕雲十八鐵騎只好改為十六騎啦!”
一直沒有作聲的方面大漢,突然接口道:“那也不見得!”
他跟著高聲喝道:“候補之人何在?速速披掛上馬!”
霎時間兩名大漢應聲奔出,拾起了地上的兵刃和盾牌,翻身上馬,登時又恢復
了十八騎之數。
這時又有幾名腳夫過來,將屍體搬走,只剩下了單行健和公孫元波在當中。
單行健訝愕地睜大雙極,掃視那一十八鐵騎一眼,才賴然道:“原來這十八鐵
騎隨時有人補充,無怪出道兩三年來並無損折,還是十八個人。”
方面大漢傲然大笑,道:“不錯,燕雲十八騎永遠不會減少,但這個秘密,你
們已沒有機會洩露出去啦!”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墓地感到心頭靈光閃現,好像可以從對方這一句話中找出
保存性命之道,但用心尋思時,反而變成∼片空白,毫無端倪。
忽見單行健頭顱一垂,枕在握住鐵杖的雙手上不再動彈。公孫元波吃一驚,連
忙喚道:“單前輩!單前輩!”
方面大漢冷冷道:“他已經死了,還叫什麼?”
公孫元波退開兩步,登時有兩個腳夫奔過來,把單行健的屍體搬走。
方面大漢據鞍俯視著這個風度翩翩的青年,以威嚴有力的聲音道:“朋友請報
上姓名!”
公孫元波道:“在下複姓公孫,賤字元波,只不知閣下的尊姓台甫如何稱呼?
”
方面大漢道:“公孫兄知道燕雲十八鐵騎之名,已經足夠啦!”
公孫元波挑戰地駁道:“難道閣下在這等情勢之下,還怕洩密不成?”
方面大漢冷冷道:“公孫兄已是甕中之鱉,豈能洩密?”
公孫元波道:“閣下既是有這等把握,何不把姓名見告?”
方面大漢沉吟一下,道:“這又有何不可?本人行雲刀客屠雙勝便是。”
公孫元波欠身抱拳道:“幸會,幸會,只不知這L位是誰?”
他回手一指斜對面的一名大漢,正是早先喊口令中的一個。
行雲刀客屠雙勝追:“公孫兄的記憶力真不錯,他是金槍客沙育。”
公孫元波又指向另一個大漢,問道:“這一位呢?”
屠雙勝道:“他是急行客步無影。嘿!嘿!公孫兄的記憶力很好,把我們三人
都認住了。”
公孫元波道:“照常理推究,凡是發號施令之人,定是土腦人物,故此在下認
住了你們三位,何足為奇?”
金槍客沙青插口道:“大哥何不轉入正題,審問此人來歷?”
屠雙勝道:“以二弟之見,這位公孫兄可肯回答咱們的訊問麼?”
沙青搖搖頭,道:“相信不太容易!”
公孫元波搖頭道:“不,沙兄猜錯了。在下願意坦白奉告有關在下的來歷等等
,但一則相信諸位不會輕易相信;二則在下也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只怕諸位不答應
。”
他的話來得奇特,令人有波詭雲橘之感。
屠雙勝道:“這樣說來,公孫兄的供詞,一定是叫人難以置信的啦!”
公孫元波道:“那要看你用什麼觀點來判斷我的話呢!’,屠雙勝顯然已引起
了興趣,上身微微向前傾儲,雙手按住鞍頭,道:“信不信你的供詞,那是我們的
事。只不知你還有一個怎麼樣的要求?”
公孫元波道:“這個要求是咱們到屋子裡說話,哪怕是一間牢房也行。”
屠雙勝雙眉一皺,疑惑道:“何故要到屋子裡呢?”
公孫元波道:“最好是防守嚴密的牢房,這樣你們諸位就可以安心查證在下的
話,瞧瞧是真是假,同時又不虞在下逃走。相信這麼一來,在下定可不至於含冤而
死!”
急行客步無影道:“大哥,這廝一定有什麼詭計無疑。”
沙育道:“聽起來好像是的,但他能夠變出什麼花樣呢?”
屠雙勝沉吟不語,面上的神色,一望而知正在深思熟慮這件事。
步無影突然高聲道:“是了!這廝定是自知無法破得咱們的鐵騎沖殺之勢,所
以要躲到屋子裡。”
屠雙勝和沙育二人的目光都一齊移到公孫元波面上,可見得他們已對步無影的
話有點相信了。
公孫元波淡淡道:“步死之言只說對了一半。說對的是在下自知無法當受得起
十八鐵騎沖殺之勢。別說是區區在下,就算是號稱武林高手之人,只怕也不敢以性
命來試驗鐵騎的威力,所以這一點步兄是說對了。”
屠雙勝追:“那麼公孫兄乃是暗示說,並非因懼怕咱們鐵騎之威而躲到屋子企
圖作困獸之斗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本來就打屋子出來針,而出來之時,也是諸位施威之後,
如有負隅頑抗之想,那就根本不必出來啦!”
沙青道:“他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
屠雙勝沉吟了一下,才道:“愚兄打算答應他的要求,賢弟們意下如何?”
步無影沒有反對,只聳聳肩,道:“大哥何以作此決定?能不能把理由見告?
”
屠雙勝追:“愚兄實在沒有什麼道理,只不過突然想到咱們兄弟率領十八鐵騎
,做了不少驚人之事,每一次都是乾脆利落,圓滿解決,今日還是頭一次與外人說
了這許多話。憑這一點,可見得此人實有嚴加訊問的必要!”
沙青連連點頭,道:“大哥說得是,這人實在有點古怪,不可不查個明白。”
屠雙勝向公孫元波道:“好,咱們答應價的要求。”
公孫元波道:“既然如此,咖〔め入屋說話。”
他回身行去,才走了數步,屠雙勝突然喝道:“站住!”
公孫元波應聲停住腳步,回頭問道:“屠兄有何吩咐?”
屠雙勝道:“實不相瞞,你這一舉動,叫人感到居心難測。”
公孫元波道:“那麼屠兄是不是取消了方纔的決定?”
屠雙勝道:“那倒不是。”
公孫元波道:“屠兄對在下尚有何疑?難道以在下一人之力,到了屋子裡就能
與諸位對抗麼?”
步無影道:“咱倒不信你有這等能耐。”
屠雙勝道:“但凡事不可不多作考慮。”他這話乃是向沙育、步無影二人說的
,“咱們的長處是在馬上,利用平曠地勢,加上長槍大前,沖殺制勝。如若棄馬入
屋,雖然人數眾多,但在咱們本身而言,已是捨長用短了。”
公孫元波心中略感失望,因為他的想法,其中有一個正如屠雙勝分析的一樣。
沙青問道:“既然如此,咱們不入屋就是了。”
屠雙勝追:“兵法上有道是:‘失其所長者弱。’咱們失去了最擅長的功夫,
自然就變得弱了,縱然能贏得他,拚鬥下來,也不划算。”
公孫元波道:“屠兄摘熟兵法,博學機警,在下大為佩服。”
屠雙勝道:“我告訴你怎樣做。你由我數名手下押入屋內的一間牢房之內,把
牢門鎖起,咱們才入屋與你慢慢說話。”
公孫元波道:“這是很毒辣的一著,你們先把我囚禁起來,穩握了勝算。”
步元影冷冷道:“這原是你自己提出來的辦法,並非咱們存心要佔盡便宜。”
公孫元波道:“當然,當然,在下沒有忘記這是我的主意。”
他向屠雙勝望去,又追。“如果是鎖起牢房之門,在下深信屠兄不至於拒絕為
在下備些飲食在牢房中吧?”
屠雙勝訝道:“備點飲食?你打算在車內呆多久?”
公孫元波道;“最多也不過幾天,對不對?隨便弄點清水以及可以充饑的乾糧
就行啦!”他向別的人望去,又道:“在下敢打賭,在他們的鞍袋內便有現成的乾
糧了。此事在諸位來說,損失微不足道。”
屠雙勝道:“好,給你乾糧和清水,你要多少都行。”
他隨即吩咐兩名手下取了乾糧,押著公孫元波人屋。過了一陣,沙青道:“大
哥,這個小子古怪得緊。”
屠雙勝皺眉道:“誰說不是?咱們出道以來,還是頭一次碰上如此奇怪之事。
”
步無影道:“公孫元波有了乾糧和清水,至少可以負隅固守十天八天。”
屠雙勝又問道:“就算咱們無法攻入去,但十天八天之後又如何呢?”
步天影道:“這個小弟就想不通了,但無論如何,他多活個十天八天總是划算
之事,對也不對?”
他們談了好一會,才看見一名手下奔出來。
屠雙勝沉聲道:“你們搞什麼鬼,竟要耗費這許久時間?”
那手下道:“那廝看過牢房,便要清水,他親自動手,搬了兩大缸水進去,所
以折騰了不少時間。現在已把車門鎖上,王得功在那兒看守著。”
屠雙勝恍然道:“他弄了那麼多的清水,竟是預防咱們火攻,但兩大缸水能用
多久?”
他們紛紛下馬,由屠雙勝為首,帶著沙青、步無影二人,一直奔入屋內。
他們來到牢房。那是一排石砌的屋子,甚是堅固,牢門是厚厚的鐵板,當中有
一個一尺見方的洞,但洞口嵌著鐵板,就算是拳頭也不能伸出,整個人更是無法爬
出去。
在另一邊牆壁的高處,也有一個兩尺寬、一尺高的氣窗,當然也是密密地裝著
鐵枝。
他們隔著鐵門,看見公孫元波在當中。
屠雙勝道:“這個房間公孫兄還滿意吧?”
公孫元波道:“在下當然滿意,因為在這一排八間牢房中,是我自己挑中這一
間的。”
屠雙勝道:“只不知這一間有何好處?”
公孫元波道:“這一間特別堅固,所以我有點偏愛;同時在地形上,這一間極
合我的要求。”
沙育插口道:“同樣是牢房而已,哪裡談得到地形?”
公孫元波道:“不,只有這一間後面的氣窗是開在靠水池的地方,外面就是相
當巨大的水池,我說的地形,是指此而言。”
步無影恍然道:“由於對面是水池,你認為我們不能架火燒你,是不是這意思
?”
公孫元波道:“在下只是為防萬一而已,當然你們沒有架火燒我的理由。”
屠雙勝道:“好啦!你現下已經身在牢房之內,既有乾糧,又有兩大缸清水。
所有的要求都給你辦到,咱們要談正經事了。”
公孫元波道:“屠兄儘管開始偵訊。”
屠雙勝道:“公孫元波是你的真實姓名麼?”
公孫元波點頭道:“是的。”
屠雙勝道:“可有什麼證明沒有?”
公孫元波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從窗口遞出來,說道:“這是一個朋友
寫給在下的信件。”
屠雙勝看看信封,又抽出信箋,看過內容,才道:“不錯,這封信的確是寫給
一個姓公孫名元波之人。從這封信的內容推測,你若是公孫元波,那麼當是大名府
的官吏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就是公孫元波。哦!對了,還有一件物事,可能足以令屠
兄相信在下之言不假。”
他從頸子上拉出一條項鍊,鏈子上系有一塊嵌玉的小金牌。
屠雙勝拿過來一瞧,在金牌的背面刻有“公孫元波”四個字。
他“哼”了一聲,道:“如果信件是偽造的,則這塊鑲玉金牌也可以是假的。
”
公孫元波道:“這塊金牌,在下已隨身懸掛了二十年啦!”
屠雙勝“哦”了一聲,再一驗看,但見金牌的邊緣完全光滑,字跡也有磨蝕的
痕跡。
在他這等老江湖眼中,一望而知這是掛在身上二十年之久的蝕痕,如果設法做
成這等樣子,則這個匠人定須是天下無雙的高手才行。
他點點頭,道:“看來似是可以相信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與剛才身亡的單、李兩位本非同路,是故沒有理由先行偽
造身份,以備屠兄查驗。”
屠雙勝道:“天下之事,無奇不有。除非另有更有力的證明,否則兄弟還是不
能盡信的。”
公孫元波道:“在下已沒有法子提出更有力的證明啦!”
屠雙勝道:“這件事你不必煩心,兄弟只須派人到大名府一查,便知道有沒有
你這一號人物了。自然最好還是找一個認得你之久前來辨認,那就更是萬無一失了
。”
公孫元波點頭道:“好極了,屠兄只管派人前往大名府。啊!
在下想起來啦!在大名府的鎮北嫖局中,在下有熟人。”
屠雙勝面色一沉,道:“公孫兄既得知我等身份,又知道了鎮北嫖號的秘密,
只怕就算查明了身份,也不能輕易釋放你!”
公孫元波道:“這一點讓在下自己擔憂,不勞屠兄操心。”
屠雙勝訝道:“公孫兄有何妙法,可以脫身?”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在下若有三兩天時間,相信一定逃得出此地,不過,
假如是屠兄願意釋放,則有關諸位之事,在下決計隻字不提。”
國雙勝聽了這話,現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接著不屑地“哼”了一聲,轉身
走開了。
到了傍時時分,牢外的走廊上燈火通明。另外在氣窗外的水池上,也點燃了許
多盞風燈,照得四下十分明亮。在堡角碉樓上的守衛,可以毫不費力地把這邊的情
形盡收眼中。
公孫元波躺在牢內的木板床上,睡得十分安穩,好像心中全然沒有牽掛。
巡守牢房的人,每隔一會,就到門上的窗口向內查看一下,故此公孫元波的動
靜,對方完全曉得。
公孫元波被一陣敲門聲驚動,睜開眼睛一瞧,原來是屠雙勝,隱約還有其他的
人在他身後。
屠雙勝從窗口遞給他一枚火折,囑他把燈點上,等公孫元波依言做好,這才說
道:“咱們費了兩個時辰之久遍搜全堡,竟沒有發現那個女子。你可願意告訴咱們
有關此女之事?”
公孫元波道:“在下對她所知不多,只不知屠兄信是不信?”
屠雙勝道:“沒有關係,你把所知道的都道出來就行了!但兄弟失警告公孫兄
一聲,如果你所言不實,咱們就不客氣,定要使公孫兄吃點苦頭!”
公孫元波道;“聽屠兄的口氣,似是對那姑娘已有所知,大概是已經把她擒獲
,卻詐稱沒有搜到她。”
屠雙勝道:“公孫兄愛怎樣想都行,只要你說老實話,兄弟擔保你有益無害,
不久就會覺得很划算。”
公孫元波道:“屠兄不但武功驚人,這口才也算了不起,但在下竟生出了非從
實供出不可之感。”
屠雙勝道:“兄弟並沒有用什麼心機,只是把利害分析與你聽聽。”
公孫元波道:“好吧1據在下所知,那位姑娘乃是附近村莊的人。”
屠雙勝皺一皺眉,意似不信,口中卻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公孫元波道:“名字我不知道,只知她姓陳。”
屠雙勝道;“這樣說來,你遇到單、李二人之時,這位陳姑娘已經跟他們在一
起了,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不但如此,我瞧她還是個領路的人呢!到了距此堡不遠,她與
單、李兩位低語了一陣,就躲入樹林內,不知往哪兒去了。”
屠雙勝道:“那麼公孫兄何故苦苦跟著單、李二人呢?”
公孫元波歎一口氣,道:“一來在下好奇,二來單、李兩位不准我離開。在下
雖曾練過武藝,可是孤掌難鳴,鬥不過他們,所以才跟著他們太堡。”
屠雙勝追:“公孫兄這話大有漏洞。”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是的,在下也知道有漏洞。”
屠雙勝追:“你自知有漏洞那就更好了,請你自己說出來吧!”
公孫元波道:“老實說在下實是在高架橋那邊就遇見了單、李二人。我瞧他們
神態行動都顯得很神秘,心中甚是好奇,所以暗暗跟蹤。後來他們發現了,我詐作
不敵,讓他們押著前來的。”
屠雙勝道:“這就對了,因為兄弟曉得你縱然贏不得他們,仍有逃走的機會。
”
公孫元波道;“屠兄何以斷定在下尚有逃走之力?”
屠雙勝道:“兄弟觀察了公孫兄的膽力、智謀以及臨危不懼的氣度,可以想像
得到當時你若與單、李二人動手,必是難分勝敗之局,甚至你可能還占一點上風,
這時你再三表明不是他們的敵人,我們一想既然反正也收拾不了你,便不妨相信你
了。
故此,你最少尚有逃脫的力量,方能以不同路的身份,參與他們暗探本堡的行
動。”
公孫元波心中暗暗佩服,忖道:“此人頭腦精密,閱歷又豐,實是罕見的人才
。那鎮北源局的陸廷珍居然擁有這等人物做他的手下,可見得陸廷珍的高明,更驚
人了。”
他一面想,一麵點頭,接著說道:“屠兄猜得一點不錯,在下佩服之至。”
此時他心中充滿了對陸廷珍佩服之情,故此面上的表情十分自然真誠。
屠雙勝緩緩道:“公孫兄在本堡所見所聞已經不少,只不知你心中對本堡及兄
弟這一班人有何揣測?”
公孫元波道:“在下若說全無揣測,這話當然騙不過屠兄,所以不如從頭直說
,至少在屠兄眼中,還可博得一個光明磊落的印像。”
屠雙勝追:“公孫兄說得好,請把你心中所想見告。”
公孫元波道:“在下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但既曾修習過武功,在武林方面也有
幾個朋友來往,故此得知近兩年來,北六省出現之燕雲十八鐵騎所向無敵,行蹤詭
秘飄忽。好些縹局都出過事。”他停歇一下,見對方不插嘴,便又道:“但詳細情
形在下可就不知道了,尤其是三大縹行暗鬥之舉,更是毫無所悉,還是剛剛才曉得
的。”
這後面的一番話之中有真有假。真的是他果然不知道天下最大的三家嫖行竟然
暗鬥得如此劇烈;假的是對燕雲十八鐵騎,他知道得並不少。對於這一伙突然橫行
北六省而詭秘飄忽的黑道集團,公孫元波正須得加以調查,看看他們背景如何。
公孫元波詳知這燕雲十八鐵騎的第一宗劫案。在這些劫案中,最使人矚目的,
自然是三大鏢局被劫的記錄了。
假如燕雲十八騎與鎮北鏢局沒有關係,則這三大鏢局通通曾被劫過自是不足為
奇,但他們既是鎮北鏢局的秘密組織,則為了掩飾起見,把鎮北鏢局也劫上一兩次
亦很合理。
公孫元波還聽說三大鏢局有聯合圍剿燕雲十八鐵騎之說,但後來沒有了下文,
現在可就明白這是因為鎮北鏢局不肯聯盟之故了。
他回答之言有真有假,倒是使屠雙勝難以察出破綻。
但見屠雙勝讓開了一點,窗口出現了一張從未見過的面孔。
此人大約是四旬上下,面白無須,雙須瘦削,兩目深陷,額頭挺突,一望而知
是個極工心計、富於謀略的人。
他在外面細細打量公孫元波,過了一陣,才道:“好一位年少英雄,今日幸會
了。”
公孫元波道:“閣下是誰?咱們沒有見過面吧?”
那人搖搖頭,眼中又射出銳利的光芒,再度向公孫元波打量。
公孫元波也冷冷地觀察對方,但由於這人面孔靠近窗口,所以他能把公孫元波
全身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公孫元波則只能看見他的面部而已。饒是如此,公孫元波
受過訓練的眼睛,仍然觀察出一點道理,例如這個陌生人的身量相當高,所以他須
得略略彎低身子。其次,從他面上的皺紋,一部分指出此人性格冷酷,另一部分則
表示此人抱歷風霜,是個時時在戶外活動之人。
這些收穫當然還不夠,公孫元波心念一轉,馬上在面上泛起了一種曖昧神秘的
冷笑,同時大步迅快向門口通去。
直到他通至三尺之內,那人才皺起眉頭,冷冷喝道:“站住!
你想幹什麼?”
公孫元波心知不可魯莽,因為此人聲音中已含有強硬的攤牌的意思。
他的用意本是希望通退對方,由他佔領門上的窗洞,這樣就得到有利的地位,
得以查看對方所有之人。可是此人表現得如此強硬,假如公孫元波再往前跨,無疑
是迫使發生爆炸性的情勢。公孫元波估計對方可能有某種手段可以不利於他,所以
應聲停步,不使情勢惡化而至不可收拾。
但目下也已有收穫,那就是此舉已測出兩件事,一是這個陌生人不但看來工於
心計謀略,同時也是膽力甚強之人;其次測出了這人的地位甚高,至少比那燕雲十
八鐵騎的三名首腦高些。
這時那陌生人眼中射出惡毒的光芒,接著又遭:“公孫兄年紀輕輕,但卻是難
纏的人物呢!”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幾乎在同時之間已覺察對方的用意,當下傲然道:“當然
啦!在下如果沒有兩手,老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在下還敢向你保證,你們想收拾我,定須付出相當重大的代價才行!”
那陌生人冷冷地注視著他,目光是如此的惡毒可怕,足以使一個膽力稍弱之人
震懾。
公孫元波毫不示弱地向地凝視,同時集中心力激發起強大的鬥志,那樣子既兇
狠又自傲。
雙方對瞧了片刻,那陌生人才眨眨眼睛,道:“公孫兄意志力之緊強,倒是罕
見得很!”
公孫元波道:“在下平生面對任何危難,從不畏懼。閣下若想僅憑一對目光就
使在下退縮,那是夢想!”
那陌生人點點頭,道:“公孫兄說的也許是實情。以兄弟的看法,”你除了意
志堅強之外,還是一個十分機警之士。”
公孫元波心中雪亮,曉得對方這話含意,但面上卻裝出少許狐疑之色;不過他
卻不追問,岔開話題道:“閣下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那陌生人道:“公孫兄已知道敝局不少事情,就算得知兄弟的姓名,亦不算什
麼了。兄弟姓龐,名公度,只不知公孫兄聽過踐名沒有?”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沒有,恐怕不是真姓名。”
龐公度淡淡一笑,道:“兄弟多年來罕得把姓名告訴別人,除非是明知這個人
永遠不會洩露。因是之故,怪不得公孫兄沒有聽過。”
公孫元波“哼”了一聲,道:“這回龐兄錯了,在下將把大名傳出江湖上,讓
大家知道鎮北鏢局中有這麼一號人物!”
龐公度道:“公孫兄信心最強,無奈本堡內外隔絕,難通消息,就算一二十年
之後,公孫兄還是沒有辦法把消息傳出。”
公孫元波情知自己一答話,將被對方拿這話作推測資料,可能猜出他須要多少
時間才逃得出此堡。不過他又不能透露出他看破對方的企圖,這道理正如剛才他對
龐公度的評語裝糊塗一樣。這理由是公孫元波目下身在石牢之內,成了被動之勢,
最忌的是讓對方高估自己的能力。
這意思是說,如果龐公度把公孫元波估計得太高明的話,為了免除後患,定必
馬上下令攻擊,以種種手段務求殺死他。
所以公孫元波一定不可以遏龐公度作此決定,而唯一之法,就是設法使對方認
為自己武功不錯,膽力很強,相當機警,但卻十分自負和驕傲。
任何一個人本領再好,若是有自負驕傲的性格,便等如金城湯池開了一個缺口
,隨時會遭失敗。
現在他既不能透露口風,被對方測出須要爭取多少時間,便又不能迴避得太著
痕跡,以致洩露了自己的才智,因此他感到要應付這一下,相當吃力。但不管怎樣
,他非回答不可。所以他只好盡力而為,至於成敗利鈍,暫時不暇研究了。
他冷冷地道:“這叫做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龐兄等瞧著就是了。這區區一間
石牢,在下還沒有放在心上。”
龐公度尋思了一下,突然退開不見。接著換上來的是燕雲十八鐵騎的首領屠雙
勝。
他的目光在牢房內搜索查看了一陣,才道:“公孫兄言下之意,好像真有把握
逃得出這間牢房呢!”
公孫元波道:“不錯,在下既敢自陷於絕地,當然多少有點把握。”
屠雙勝道:“以兄弟看來,公孫兄除非煉有妖術,否則插翅也逃不出去。”
公孫元波道:“屠兄別管在下怎麼逃得出去,這是在下個人之事,不勞關注。
”
屠雙勝道:“好,兄弟倒要瞧瞧公孫兄有何出奇手段,竟能逃出這間牢房。”
他正要走開,公孫元波道:“屠兄等一等!”
屠雙勝問道:“公孫兄有什麼事?”
公孫元波道:“請問屠兄和剛才那位龐兄,信不信在下先前供出的身份?”
屠雙勝追:“兄弟已經查過,大名府果然有你這一號人物。”
公孫元波用充滿希望的口吻道:“既然屠兄知道在下不是跑江湖的人,那就有
商量的餘地啦!是也不是?”
屠雙勝感到興趣地應道:“商量什麼?”’公孫元波:“咱們商量一下,假如
屠兄釋放了在下,那麼在下這一輩子絕口不提資局一個字。也就是說,不管是今日
之事,或是日後曉得了與貴局有關之事,在下都絕口不說一個字。”
屠雙勝道:“假如公孫兄永遠留在此地,豈不是鐵定不會洩漏任何口風了麼?
這叫兄弟如何肯答應你的要求?”
公孫元波道:“在下雖是能夠逃得出此地,可是此舉自是有相當的風險,而且
也須付代價。因此之故,在下才與屠兄商量。”
屠雙勝笑一笑,道:“公孫兄,等逃得出去,咱們再商量不遲。”
公孫元波口氣一冷,道:“在下如果逃了出去,我保證三天之內,貴局的秘密
傳遍天下!”
屠雙勝仰天大笑一聲,舉步行開。只聽步聲紛沓,片刻間外面的人都走光了。
公孫元波並不走到窗邊查看,一徑在床上躺下,側耳靜聽。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公孫元波估計已過了子時,便跳起身,先把壁間的燈光弄
熄。
他站在黑暗中等了好一會,直到肯定無人過來查看,當即從帳中取出一個小瓷
瓶,還有一支也是瓷製的小棒,用這根小律在瓶中蘸些黑色的液體,迅快地塗在門
上窗洞的鐵枝上。
不久,他已把每一根嵌在框上的鐵技的根部都糊抹了一匝。
這些黑液發出陣陣刺鼻的氣味。
外面甚是寂靜,公孫元波一面動手,一面注視著外面的廊角。塗抹黑液的動作
很快完成之後,他隨即收起了瓶子,取出火折晃燃,接著把火苗挨近窗口。
只聽“哆哆”數聲響處,窗上的鐵技出現了∼匝匝的藍色火焰,光度強亮耀目
,一時把整個牢房都照得通明。
公孫元波退開幾步,緊張地等候著。過了一會,藍焰的光度漸弱,旋即完全熄
滅,可是每一根鐵枝的根部,也就是曾經燃燒過的部分,仍然一片熾紅。
公孫元波迅即抓住那片縱橫交錯的鐵技方格的中央,他這隻手上已戴上一副鹿
皮手套,是以當中這些鐵校雖然也十分炎熱,卻燙不著他。他口中“嘿”的一聲,
運足全力一拉,但聽脆響一聲,窗口上整塊鐵技造成的方格攔網應手而起。
他迅即把鐵技網放在地上,動作又快又輕,沒有一點聲響。
現在鐵門上的窗洞,已是一個徑尺見方的洞口,全無攔阻了。
雖然他的雙肩不止一尺寬,可是在修習過上乘武功之人,可以用伸縮筋骨的方
法,毫不費力地鑽出去。
公孫元波站在黑暗中,皺起眉頭忖道:“好像太容易了一點吧?龐公度等都是
老練成精之人,如何會任得我毫無阻礙地除去窗洞上的鐵枝?至少也應該有人不時
巡視才對呀!”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把握機會。縱然敵人另有陷階,他亦不能不冒險一試
。
在角廊中的燈光照射之下,窗洞內突然伸出一個人頭。
說時遲,那時快!鐵門上“骼”的一響,一張沉重而鋒快的閘刀,貼著鐵門迅
快如電般閘下。
鋒利的刀鋒貼著窗洞落下,登時把窗洞內伸出來的人頭閘斷,滾落地上。
那把閘刀迅即升起,回到窗洞上面的老位置。
幾條人影出現在廊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還在滾動的人頭。
但見地上既無血跡,那顆人頭滾動時的聲音也不大對。眾人定睛看時,原來是
一截木頭,上面纏著衣服以及戴著頭巾而已,並不是公孫元波的人頭。
牢房內傳了出公孫元波的得意笑聲,在角廊中迴盪。
廊上出現的幾條人影,其中不但有龐公度,而且十八鐵騎之首的屠雙勝等三人
,也都到齊了。人人手中都持著兵刃。
龐公度冷冷道:“公孫元波,你不妨從窗洞口鑽出來看。”
公孫元波收住笑聲,問道:“龐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龐公度道:“我叫你試試逃得掉逃不掉?”
公孫元波“哼”了一聲,道:“在下這次雖是失敗,但還未到斂手認輸之時。
”
龐公度冷笑道:“諒你只是口硬而已,兄弟斷難相信你尚有其他的逃生之法。
”
屠雙勝低聲道:“這廝被禁之前,咱們沒有機會搜身,是以他也許尚有別出心
裁的工具,可以破獄而出。”
龐公度拍拍手掌,廊中登時又出現了七八支火炬,把外面照得通明。這時他才
擺擺手,當先離去。
屠雙勝等三人也跟在後同,出得廊外,龐公度才道:“屠兄說得不錯,此人可
能尚有別的工具,等候機會破窗而已!”
金槍客沙育道:“龐兄言下之意,似是含有讓他嘗試的意思。
但以小弟愚見,不如先發制人,趁早收拾了他,免得留下後患!”
步無影也接口贊成道:“沙老二說得對,咱們先發制人,有勝無敗。如若不然
,萬一被他逃走,這個後患可就麻煩了。”
龐公度微微一笑,道:“此子藝高膽大,本來真是可慮的後患。然而我細加觀
察之下,此子驕滿自恃,終是不成大器,所以諸位不必過慮,諒他逃不出咱們掌心
。”
他們邊行邊談,頃刻間已轉出一座廳內。大家分別落座之後,龐公度緩緩道;
“萬一那廝竟然逃出此堡,兄弟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請三位率領鐵騎,務必圍戮
此子,取他首級!”
屠雙勝應道:“只要在方圓十里之內及時發現他的蹤跡,這件任務包在小弟們
的身上。”
龐公度點點頭,又道:“如是在堡內發現他,那是兄弟的事,你們不必操心。
”
步天影道:“龐兄雖有神鬼莫測的玄機,但這個公孫元波來歷不明。這事非同
小可,龐兄最好還是小心點。”
龐公度道:“你的意思還是要先下手為強,趁早誅殺了他麼?”
步無影道:“先下手自是上佳之策,但縱或不然,亦不宜過於大意。如若把小
弟等一伙人調回堡內,比較穩妥些。”
龐公度搖搖頭,道:“步兄不必多虛,兄弟自有分教。”
他說到這裡,屠雙勝等三人已不能多言了,只好起身告辭,並且依令召集人馬
,迅即出堡,等候信號。
這回一直等到天亮,還沒有事故發生。
朝陽斜斜照人石牢內,公孫元波揉揉眼睛,從床上坐起身。
突然聽到一陣步聲,到門邊煥然停止。
他打醒精神,向窗口望去,但見龐公度那副陰險多計的面孔出現。兩人互相打
量著,誰都不先開口。
最後還是公孫元波說道:“龐兄來得好早,只不知大駕光臨,是不是有事要告
訴兄弟?”
龐公度淡然道:“公孫兄敢是已預期有一些事情將要發生麼?”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道:“預期談不上,但兄弟自是希望貴堡有事故發生。這
樣的話,無疑對兄弟有利。”
他說話之時,心中暗忖:“這龐公度料事如神,才智出眾,氣度舉止也大是不
凡,可知他在鎮北源局此一堡中,地位一定極高。”
只聽龐公度道:“公孫兄臨危不懼,膽勇過人,兄弟實在敬佩得很!”
公孫元波想道:“這是開場白,只不知底下跟著來的是什麼詭計陰謀。”
他牢牢地記著自己須得保持狂傲自大之態,當廠聳聳肩,道:“這也算不了什
麼,若然連這∼點膽力都沒有,將來萬一有機會像定遠侯奉沼至異域宣威時,如何
擔當得起?”
他提到的定遠侯,便是漢代時投筆從戎、才識膽勇卓絕一代、威震西域諸國、
以不世之功封為“定遠侯”的班超。
班超的行動事跡,自是後來干千萬萬有志氣的熱血青年仰慕傚法的對像,公孫
元波突然想起了他,傲氣逼人,竟是十分恰當的回答。
龐公度面色一沉,道:“公孫兄雖是志氣遠大,一心傚法前賢,無奈你已捲入
了江湖是非的漩渦中,今生今世,只怕壯志難酬了!”
公孫元波道:“孟夫子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
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總之,一個人若想建大功立大業,
自當經歷艱危險阻,方成千錘百煉之才。”
他長笑一聲,傲氣逼人,又道:“像貴堡這等區區彈丸之地,鼠雀之事,何足
道哉Z”
龐公度怔廠一下,竟然一時做聲不得。
要知龐公度平生以來,實是閱人無數。但像公孫元波這等胸懷大志的青年,面
對死亡的威脅,仍然傲然不懼。這種人物,龐公度雖知世上有的是,卻還是第∼次
遇見。
他緩緩道:“想不到公孫兄竟是壯志凌雲的忐士,失敲得很!”
公孫元波道:“龐兄若能相信兄弟不是江湖之八,則作最後處決之時,自當有
一個公正的交代。”
龐公度道:“公孫兄雖然不是江湖人物,可是敝局的秘密既已被你得悉,這件
事只怕無法轉圈了。”
公孫元波道:“若然如此,在下就不用多說了。”
龐公度遺憾地搖搖頭,離開了窗口,可是他步履之聲,卻顯示他仍然在外面的
角廊上。
過了一陣,龐公度的面孔又出現了,說道:“公孫兄,兄弟甚感抱歉,對於你
目下的處境,實是愛莫能助。”
公孫元波道:“龐兄若是有維護之心,眼下就有一個辦法可以幫助在下。”
龐公度訝道:“有這等事?兄弟自家都不知道,那是什麼辦法?”
“假如龐兄有意維護,在下不須龐兄釋放,只須給我三天時間。如若三天之內
在下逃不出去,便是命數該絕,在下無話可說。”
龐公度聽了公孫元波這一番話,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當下道:“咱們先
把話說明白,兄弟就算給你三天時間,但當公孫兄試圖逃生之時,仍將竭盡全力阻
截,這一點乃是兄弟必須做到的。公孫兄可明白我的意思?”
公孫元波點頭道:“在下明白得很!”
龐公度道:“兄弟實在想不出公孫兄如何尚有逃走的機會。”
公孫元波道:“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在下逃走之時,不勞龐兄掛慮
。”
龐公度點點頭,道:“好,兄弟給你三天時間,這已是兄弟最大能力的限度了
。過了三天,兄弟將不擇手段地對付公孫兄啦!”
公孫元波道:“咱們一言為定!”
龐公度道:“公孫兄要不要吃點新鮮的飯菜。”
公孫元波道:“那倒不必了。在下從這邊氣窗望出去,感到外面雖然有人把守
,可是已不像昨夜那麼多的人馬。現下龐兄又是獨自露面,莫非十八鐵騎已經離堡
他去?”
龐公度道:“不錯。除了十八鐵騎,原本還有上百的車伕和腳夫,都離開了。
不過那十八鐵騎都沒有遠去,仍然在本堡附近駐紮,嚴陣等候命令!”
公孫元波道:“他們當然不會遠去,只不知目下留守本堡的,又是些什麼人物
?”
龐公度深沉地笑一下,道:“公孫兄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公孫元波沉吟了一下,才道:“也好。假如在下對貴堡隱事知道得太多,只怕
龐兄連三天時間也不能給我了。”
這回龐公度是真的走了。公孫元波從窗口望出去,但見廊上兩邊都掛上了布慢
,隔斷了他的視線,不過在布慢上的一些小洞,可以看見有些眼睛注視著這間牢房
的動靜。
公孫元波測木透張掛布幄的理由,更無法查看那後面有些什麼人物,不由得感
到高深莫測,因此,對於龐公度的詭異手法,不覺大為佩服。
他回到床邊坐下,細想此堡實在有許多令人不解之處。例如此堡的形勢,不但
堡外周圍都是平曠的野地,同時四角所建皆高煤碉樓,更使這四周的曠地發揮了最
大效用。任何敵人若想潛入此堡,除非有隱身之術才辦得到。
除了形勢之外,他腦海中泛起了那些巨大的箱子。現在回想起來,倒像是一箱
箱的金銀。這是因為這些箱子須得那麼多的車馬人手搬運,而且每一箱都不曾疊起
來,可見得一定是太沉重之故。
但最使人滋生疑惑的,卻是這座座堡和這些人的神秘氣氛,一種叫人說不出來
的神秘和詭異氣氛。
一直到晌午時分,公孫元波突然坐起身,因為他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曉得來
人是誰。這也是他當日受嚴格訓練中的一項課目,從種種聲音中推測環境,而人類
的步聲,更是主要的一項。
轉眼間窗口出現龐公度的面孔,他冷冷地凝視著公孫元波,過了一會,才道:
“公孫兄果然很有神通,兄弟剛剛接到局主的手諭,竟然指名要釋放公孫兄。”
公孫元波傲然一笑,道:“那好極了。貴局主既是得知在下落在此堡之中,自
然須下諭令釋放。”
龐公度皺眉道:“但據兄弟所知,公孫兄不但不是與敝局有關之人,同時連嫖
行也沒有什麼瓜葛,何以敝局主會下令釋放你呢?”
公孫元波道:“龐兄是真的不知道,抑是故意相問?”
“兄弟自然是真心相詢。”
“龐兄若是不知內情,可見得貴局主的能令中,居然不曾提到在下的背景了。
”
龐公度點頭道:“命令中一點也沒有提到。”
公孫元波道:“那麼在下不妨坦白奉告。龐兄之所以不能放過在下,原因很簡
單,只不過是因為在下知道了貴局若干秘密而已,對也不對?”
“不錯,咱們無怨無仇,本來沒有加害之理。”
“既是如此,”公孫元波道,“若然在下所知道的秘密,根本不成為秘密的話
,則貴局立下令釋放在下,亦是合情合理之事。”
龐公度訝道:“你可是說,還有別的人已知道敝局的秘密,而敝局主亦曉得這
一點,所以不得不釋放了你?”
“是的,貪局主須得顧全大體……”
他的話突然中斷,原來一則他發覺龐公度的神色不妥,二則突然想起了一事,
也是感到大有問題。
對於龐公度的異常態度,在他透露以前,自然難以猜測。說到他想起的一件事
,那就是龐公度剛剛提到的命令。從他的說話中,公孫元波忽然悟出其中大有文章
,所以住口導思。
龐公度緩緩道:“公孫兄何以不說下去?”
公孫元波道:“在下突然醒悟,貴局主送到龐兄手中的命令大有問題!”
龐公度似是很感興趣,問道;“有什麼問題?”
“以龐兄的身份地位,在資局之中,想必是僅次於貪局主的人物了?”
龐公度點點頭,道:“公孫兄猜得差不多了,但兄弟的身份,與這道命令有何
干連?”
公孫元波道:“在下吃過公事飯,是以曉得在一些正式的強有力的組織中,程
序是極重要的因素。像貴局主給龐兄的命令中,顯然不合程序。”
龐公度訝道:“公孫兄言下之意,敢是認為這道命令應該先經過其他的人麼?
”
“那倒不是。在下意思是命令中應該說明釋放在下的緣故。
既然沒有提及,可見得這道命令不會馬上發生效力,因為以龐兄的地位,有權
延緩一下,等查明原因才釋放在下。”
龐公度一愣,道:“公孫兄說得頭頭是道,兄弟甚感佩服。”
公孫元波沉吟道:“貴局王明知龐兄一定會這樣做,可見得他發出此令之時,
乃是存心叫龐兄這樣做的。那麼他為何把事情弄得複雜起來呢?”
龐公度道:“這個問題你來告訴我吧!”
公孫元波道:“在下心中已有了答案,不知對是不對?”
“公孫兄如不說出來,兄弟怎知對不對呢?”
“在下的猜想是,貴局主發出此令之時,心中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可是為勢
所迫,又不得不應付,因此他發出此令.卻能使釋放之舉暫行拖延,讓他有時間可
以補救。”
龐公度泛起奇異的神色,道:“兄弟想不出有什麼人物,能使敝局主不得不低
頭讓步。”
公孫元波道:“在下分析至此,已敢肯定貴局主另外又有命令送到龐兄手中,
命龐兄迅即殺死在下,對也不對廣但見龐公度面色又是一變。他雖然沒有回答,可
是這等神情,已不啻回答了。
公孫元波道:“貪局主第一道命令,是給一個人看的。”
龐公度道:“公孫兄才智卓絕,料事如神,這真是兄弟沒有想到的。”
公孫元波道:“貴局主不惜事後費力彌補,也要把在下殺死,可見得貴局的秘
密,實是萬萬不可傳出江湖!”
“公孫兄不要說了。”龐公度搖頭歎道,“你越是才智過人,兄弟就越有決心
要除掉你!”
“這是已成定局之事,不論龐兄對在下觀感如何,也不能改變事實了。”
“不錯,這是無法改變之事。現在本堡已準備妥當,兄弟一聲令下,這一間石
牢馬上崩坍。公孫兄縱有天大本事,無奈這座房屋建造之前,已經精心設計過,在
崩坍時,將沒有一道縫隙可讓公孫兄逃出去!”
公孫元波不能不相倍此人的話,心中不禁泛起了無限感慨,當下歎一口氣,道
:“龐兄請下令吧!在下雖是逃不了這一劫,但對龐兄先前的維護美意,仍然感激
萬分。”
他突然精神一振,變得十分奮發,豪氣逼人。一看而知他當真已把生死置於度
外,方能如此。
龐公度遭:“公孫兄的英雄氣概,還有這一表人才,以及過人的機智,在在都
叫人感到毀滅了這樣的一個人物,實在遺憾!”
公孫元波慨然遭:“在下說過,雖然此身遭劫,但仍然感激龐兄。假如龐兄不
嫌在下多嘴的話,在下衷誠奉勸一句,那就是大丈夫當須為國出力,個人的生死榮
辱,實是算不了什麼!以龐兄這等人才,如果跳出江湖的恩怨是非因子,把力量貢
獻國家,定必大有建樹;到了臨終彌留之際,想起了平生作為,亦將會含笑以歿,
無愧此生!”
他說得慷慨而誠懇,忠義之氣溢於言表。
龐公度那麼深沉老練之人,也現出感動的神情,道:“公孫兄說得好,兄弟是
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無論如何,兄弟將不忘公孫兄這一番話。”
公孫元波心下大為寬慰,眼中不禁射出歡愉的光芒。他想到在臨死之前,居然
能以自己的熱情,感動一個像龐公度這種人物,的確是一大收穫,總算沒有白死。
龐公度深深地注視著這個青年,付想了一陣,才緩緩地道:“公孫兄大有死而
無憾之感,這等胸懷,卻反而令人感到十分不解。”
公孫元波訝道:“在下決無做作,龐兄何以感到懷疑?”
龐公度道:“公孫兄若是熱情愛國的志士,何以與東廠之人互相勾結?”
公孫元波恍然大悟,點頭道:“這一點在下可以解釋,但龐兄信與不信,請你
自行判斷。”
他停歇了一下,接著說道:“貴局主誠然是受到東廠方面的壓力,所以先下令
釋放於我,但為了保持秘密,仍然決定殺我滅口。至於對東廠方面他將如何應付,
在下便不得而知,目下本不必浪費精力猜測。”
龐公度道:“公孫兄還未解釋兄弟的疑問。”
“是的,這件事在我這方面,也有一些秘密不能詳細奉告,但總而言之,在下
與東廠剛好是死對頭。換言之,東廠禍國殃民的行為,甚至將危害大明社稷的勾當
,正是我等有志之士切齒痛恨的,所以在下寧可忍受天下間至苦至慘之事,也不會
與這些奸黨勾結!”
龐公度搖頭道:“公孫兄越解釋,兄弟就越不明白。”
“龐兄聽了在下之言,自然奇怪在下既是東廠的對頭,何以東廠會出頭搭救在
下呢?這個原因是在下本來已是東廠方面某一個巨頭的俘虜,正在返回京城途中,
恰好遇見了李公岱和單行健,陰錯陽差而捲入了江湖恩怨之中。”
龐公度已略略明白,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麼與你們同行的那個女子,
竟是東廠中的高手了?”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是的,只有她一個人逃脫了。”
龐公度道:“她居然逃得出本堡,可見得她的本事定可列入天下有數名家之列
。在東廠之中,相信只有無情仙子冷干秋才辦得到,是不是她呢?”
公孫元波坦白地道:“不錯,她就是冷千秋了。這個女子實在厲害不過,在下
是打心中服氣,不能不甘拜下風。說到在下與她的明爭暗鬥,都是前些日子在大名
府開始的。在下本已落入她手中,但她卻故意讓在下逃走,暗中跟蹤。”
龐公度頷首道:“這是釣大魚的手法。”
“在下幾乎中了她的計,但後來及時醒悟,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這個女陰謀
家也不會被我逃掉。雖是如此,在下最後仍然投回她羅網中。”
“請問公孫兄一聲,你們何以會經過高梁橋呢?”
“因為我們是在相國寺碰上的,實際上是她在那兒等候我自授羅網的。”
“這個地點倒是沒錯,一定得經過高梁橋。”龐公度雙眉緊緊皺起,似是想起
一個無法想得通的難題。
公孫元波突然問道:“龐兄你們搬了這許多金銀來此,有什麼用?”
龐公度一怔,道:“什麼金銀?”
“在下看見不少巨大木箱,猜想一定是大量的金銀,如若不是金銀,卻是些什
麼物事呢?”
龐公度搖頭道:“公孫兄最好不知道,也不要打聽。”
公孫元波聳肩一笑,道:“在下已是大劫難逃之人,就算知道了貴局的秘密,
也無法洩露.龐兄何須還存戒心呢?”
龐公度用慎重而有力的口氣道:“因為兄弟正在考慮釋放你。”
公孫元波一愣,道:“龐兄別尋在下開心,難道你打算違令不成?”
龐公度道:“這是兄弟的事。”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在下的話競蒙龐兄採信了?”
龐公度道:“兄弟完全相信,但不瞞你說,兄弟還未曾作最後的決定。”
公孫元波不作聲,對於這一個極端的變化,雖說還未成為事實,但已足以令他
心情劇烈地波蕩了。
假如這會真被釋放了,公孫元波自己尋思:一定更不遲疑地把這條措回來的性
命報效國家。
龐公度在猶豫未決中,忽然看見公孫元波湛明而振奮的神情,同時感到他有一
股壯烈之氣,登時下了決心,想道:“除非我這對眼睛瞎了,不然的話,這個年輕
人定是壯懷激烈的忠貞愛國之土!”
他下了決心之後,雙眉立時舒展,微微笑道:“公孫兄,兄弟曾經說過,對於
報國之事,我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但兄弟卻可以做到一點,那便是為國家留下
忠烈的志士,因此、兄弟決定釋放你!雖然老實說一句,這個國家對兄弟來說,談
不到什麼感情,但你的風懷氣概,卻值得兄弟為你擔當這個風險!”
公孫元波驚訝地體味他話中之意,這個也是強有力的人物,居然說出與自己國
家沒有感情之言,當然不會是假。問題正在這一點,既然沒有感情,何以又能欣賞
別人為國奮鬥的精神?而且,他何故與自己的國家沒有感情可言?
只聽龐公度又道:“兄弟知道公孫兄正在想什麼,但請勿誤會,兄弟並不是異
族之人。”
公孫元波道:“那麼龐兄為何斷然地說,與咱們的國家談不到感情呢?”
龐公度苦笑一下,道:“公孫兄最好不要追究。兄弟不但對國家談不上感情,
甚且對天下之人也沒有好感。這是題外之言,咱們還是討論一下目前之事為要。”
他這麼一說,又使公孫元波增加了一宗困惑。
龐公度想了一下,又道:“公孫兄自是不能大搖大擺地離開,只能釜底抽薪,
等到夜深之際,由兄弟掩護逃出此堡。”
公孫元波道:“在下一切悉聽龐兄的主張。”
龐公度道:“公孫兄第一步須得裝死,由別人驗明正身,發交埋葬。但你放心
,這只是表面文章而已,事實上你由我心腹手下送到密室中,等候夜色。”
公孫元波問道:“龐兄要在下如何裝死?”
龐公度遭:“這是兄弟的拿手慣技。你只要服下一些藥物,立刻人事不知,心
跳完全停止,全身冰冷,縱是御封的太醫,也查驗不出你只是表面上現出死亡狀態
而已。”
公孫元波沒有立即回答,想了一陣,才道:“只不知龐兄有這等藥物,貴局主
懂不懂得?”
龐公度道:“敝局主不懂,只有兄弟識得配製。”
公孫元波又問道:“在下真正的意思是想知道貴局主可曉得龐兄這等手段?”
龐公度道:“他當然曉得啦!”
公孫元波沉吟道:“這樣說來,在下逃得此身,仍然不能公然露面了?不然的
話,便將連累到龐兄啦。”
龐公度道:“公孫兄所慮甚是。你逃出此堡以後,切勿被敝局主得知尚在人間
,千萬別忘記這一點。”
公孫元波道:“若是如此,在下雖然倖免一死,可是日後也不能做事了,因為
在下一旦拋頭露面,定會被貴局主發現。”
龐公度一聽有理,故此忖思了一陣,才道:“雖然如此,公孫兄還是比默默無
聞地死掉的好啊!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常言道好死不如歹活,可見得活著總比死掉的好。只是在下老
早就準備把這條性命獻給國家了,所以著是活著而不讓我為國出力,這滋味恐怕比
死還要難過了。在下希望能找出一個兩全其美之法。”
龐公度諒解地道:“公孫兄的想法,兄弟雖是辦不到,可是卻深感敬佩。好吧
,咱們再瞧瞧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公孫元波問道:“依照慣例,龐兄應當幾時向在下動手?”
龐公度道:“照例應當立即發動全力擊殺公孫兄。”
公孫元波道:“龐兄可以拖延多久?”
龐公度道:“公孫兄已備妥乾糧食水,這是屠雙勝他們都知道的,故此兄弟不
能以等待公孫兄餓渴交侵以致體力衰弱為借口。再說這座牢房經過特殊設計,只要
我舉手之間,便整座倒塌,牢內之人祆功再高,亦難逃活埋之厄。說來說去,兄弟
實在是想不出任何拖延的藉口。”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龐兄非立刻動手不可了,可是這個意思?”
龐公度點點頭,頹然地望著這個俊逸不群的青年。
雖然形勢如此不利,但公孫元波面上毫無餒色,眼中仍然射出不屈不撓的光芒
,可見得他的意志實是堅毅過人。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絕處逢生】
龐公度勸他道:“公孫兄先逃出此堡後,再徐圖妙計不遲。”
公孫元波道:“如果真的完全沒有辦法,就只好向龐兄討取靈藥了。不過在下
一來認為那樣有牽累龐兄的可能,二來心中隱隱感到還有別的法子可想,所以不願
立即放棄努力。”
龐公度道:“公孫兄要求的只是思索的時間的話,兄弟可以耐心等候,我擔當
得起。你慢慢想吧!”
他果然不再開口,好讓公孫元波靜心籌思妙計。
公孫元波心下仍有疑念,付道:“他當真存心搭救我麼,抑是一個圈套?”
假使這是一個圈套,公孫元波自問死不足惜,但最氣人的莫過於這件事將成為
笑柄,永遠在鎮北鏢局中流傳。
除了懷疑龐公度的存心真偽之外,他還須考慮的是牢房倒塌的問題。是不是真
的有人能設計如此巧妙可怕的屋子,能夠生葬任何高手於屋內?
他不懂土木之學,但世上有許多事情,不必是專家,也可以推究其理。
公孫元波對此初步認為是可能的,只要四面牆壁能在最後才倒塌,起先僅僅是
已經加厚了許多倍的屋頂壓下來,便可以把屋內之人活埋在萬斤土石瓦礫之中了。
在理論上,這一設計既行得通,那就可以相信龐公度不是唬他入甕的。公孫元
波思路轉到這一點,便聳聳雙肩,道:“看來已沒有第二條路啦!”
龐公度道:“公孫兄可是決意服用兄弟奉贈的藥物麼?”
公孫元波道:“是的,龐兄如肯贈予,便請賜下。”
龐公度摸出一個瓶子,倒出一顆碧綠色的丹藥,道:“公孫兄放心眼下。等到
夜色降臨,兄弟自會把藥力解去,並且設法送你安然離堡。”
公孫元波接過丹藥,還未送入口中,先已嗅到一陣芬芳的香氣。
他訝然遭:“此藥的香氣清冽,撲鼻神爽,應該是一種輕身益氣的藥物才是。
”
龐公度道:“不錯,此藥果然有這等神效。”
公孫元波微微一笑,再不遲疑,一仰頭把丹藥吞入腹中。
他服藥之後,便等候藥力發作。
過了一陣,他但覺頭腦不但不昏暗,反而更為清爽敏銳,四肢百骸也有輕鬆舒
暢之感。
他忍不住問道:“這藥力還有多久才發作呢?”
龐公度笑一笑,道:“快啦!快啦!”他的笑容中,強烈地暗示出別有用意。
公孫元波泛起了“中計”之感,可是丹藥已經服下,後悔已遲。
換了別人,一定脫口喝問龐公度有什麼泥謀,但公孫元波的胸襟氣魄不是凡俗
之人可比,既然早先已決定信任對方,眼下丹藥,現在就算中計身亡,也不必惡言
侵辱人家了。
他默默地運功行氣,查看體內情況,一面等候這顆丹藥的作用發生,是好是歹
,終有一個了結。
過了片刻,他體內的真氣似是比平時還要凝練強大,運轉之時也倍覺空靈流暢
,是以這時精神越來越好,全身舒適之極。
公孫元波訝惑地望著龐公度,道:“龐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龐公度道:“實不相瞞,兄弟剛才那顆丹藥,乃是特別精心配製的強身益氣的
靈藥,極是名貴,縱是疲乏欲死之人,服了一九,馬上就能恢復充沛的精力,是以
公孫兄感到很暢運,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是呀!這樣說來,龐兄的假死之藥,竟是虛構之言了?”
龐公度道:“也不是虛構,兄弟當真有這種秘制奇藥。”
公孫元波訝道:“在下實在不明白龐兄的意思。”
龐公度道:“公孫兄眼下兄弟藥物之舉,已證明對兄弟完全相信,雖說是在無
可奈何的情形之下作此選擇,但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公孫元波老實地道:“是的,這實在很不容易!”
龐公度道:“兄弟早先已經考慮到,以公孫兄這等人才,如若為了顧及我的安
全而不敢再在江湖上露面,以致埋沒了一生,實是太可惜了!因此,當時我便決定
,如果公孫兄能推心置腹地服下兄弟之藥,那麼兄弟定須有所報答。這便是公孫兄
何以服藥之後,並無假死反應的原因了。”
公孫元波這時可就發覺這龐公度雖是言之成理,然而心中卻隱隱感到他的行事
和想法,有一種特別的說不出來的味道。
不但龐公度如此,其餘如十八鐵騎之首的三客等人,好像也有一種這等特別的
味道。
只聽龐公度又遭:“公孫兄請隨兄弟走一趟。”
說話之時,已拉開了牢房的鐵門。
公孫元波感到難以置信地瞧瞧那扇洞開的門戶,這才舉步跨了出去。
龐公度拍掌三響,公孫元波覺察到在布慢後面的人飄然退走隱沒,因此當他們
經過那道布慢時,後面音無人跡。
公孫元波訝疑忖道:“原來埋伏在慢後之人,不知是何等樣的高手?龐公度先
是以布慢遮隔,使我無法得見,現在又命他們隱退,極盡神秘之能事。只不知他何
以要這樣做?難道還怕我出去之後,洩露了他的秘密麼?”
他們順著廊道行去,穿過兩座靜寂的庭院,最後走入一間上房中。
這個房間公孫元波曾經隨同單行健等人搜查過,是以大有熟悉之感。
龐公度請他坐下,接著拍一下手掌。但見內間門簾一掀,走出一個少女。
但公孫元波仍然有如墜迷霧中之感,因為這個少女頭面上都被青布遮蓋起來,
只有兩個小孔,以便視物。
他只能從她窈窕的身材和白皙的充滿青春彈性的雙手,看出她還是年輕的女孩
子而且。
她向龐公度和公孫元波行過禮,隨即衝了兩杯熱茶,端奉這兩個男人。
公孫元波接茶之時,距離極近,便以銳利的目光,打量這個幪面少女。
可是她用以蒙住頭面的青布,不知是什麼質料所制,雖然很輕軟,隱約有透明
之感,但公孫元波的目光卻無法透得過這重青紗,對於她的面貌輪廓,可以說是半
點印像都沒有。
龐公度造:”“公孫兄,我打算讓你殺出本堡!”
公孫元波一愣,道:“殺出去?只不知有什麼人攔阻於我?”
龐公度道:“在堡內由於地形限制,你可以做到兵不血刃,迅快衝出,可是到
丁堡外,那方圓十數里平疇曠野,你要對付的是燕雲十八鐵騎!”
公孫元波倒抽一口冷氣,道:“這十八鐵騎沖殺之威,真是無堅不摧,在下斷
斷抵擋不住戶’龐公度頷首道:“不錯,在他們的鐵蹄之下,已不知有多少高手喪
生了!”
公孫元波道:“龐兄剛剛命在下殺出去,但這燕雲十八鐵騎的一關,實是無法
過得。”
龐公度笑一笑,道:“這要看在什麼情況之下。你若是目下立即動身闖逃,當
然逃不過十八鐵騎的追殺了。”
公孫元波訝道:“龐兄有何妙計,能使在下脫身?”
龐公度道:“兄弟助你一臂之力,就河以殺出重圍了。”
公孫元波疑惑道:“這麼一來,龐兄豈不是變成了貴局切齒痛恨之八?陸廷珍
陸局主肯放過你麼?”
龐公度遭:“兄弟並非親自出馬助你廝殺。”
他眼睛轉向幪面少女,朝她點點頭。那少女似是得知他的意思,迅即走入內間
去了。
公孫元波審慎地問道:“龐兄如此相助在下,敢是打算離開鎮北然局麼?”
龐公度道:“不,兄弟效忠局主,矢死不渝。”
公孫元波越來越糊塗了,道:“若然如此,龐兄如何能出手相助呢?莫非打算
把十八鐵騎盡行殺死,以便滅口麼?”
“也不是,兄弟甚且要請求公孫兄,若不是萬不得已,最好別傷了燕雲十八鐵
騎。”
他說到這裡,幪面少女又走出來。但見她手中捧著一件物事,以黑布包住,故
此不知是什麼東西。
她把這件物事交給龐公度,便退到一邊。
公孫元波發覺她一直沒有說過一句話,而龐公度有所命令之時,亦不鬚髮言指
示,這也是很奇怪的現像。
龐公度道:“公孫兄,這件寶物,足以助你殺出燕雲十八鐵騎的重圍了。”
公孫元波恍然大悟,心想:“原來他是贈我禦敵之寶,怪不得我老是猜不出來
。”
龐公度又遭:“此是兄弟珍藏多年的寶物,向來秘不示人,從無別人得知,卻
想不到最後贈送給公孫兄使用。”
公孫元波道:“小弟何德何能,豈敢拜領龐兄的厚賜?”
龐公度道:“寶劍贈烈士,公孫兄倒是當之無愧。”
他一面說,一面解開黑布,但見一共是三件物事。最上面的是一把只有尺半長
的綠鞘短刀;旁邊是一隻黑色的看來很柔軟的手套;底下則是一面橢圓形的銅鏡,
看來極薄,面積亦不大,約是掌半長、一掌寬。
公孫元波把這三件物事接過來,驚異地審視,一面想到這些東西的作用,曉得
這面形式特別的銅鏡,多半是戰陣常見的“護心鏡”,乃是鎧甲上常見之物;這口
綠鞘短刀,一定刀鋒極快,可是尺寸太短,恐怕起不了什麼作用;至於這隻手套,
由於輕而薄,又是只有一隻,所以不知道有什麼用處。
龐公度道:“這三件物事,連同早先公孫兄吞服的靈藥,乃是兄弟平生珍藏的
四寶。”
公孫元波吃一驚,道:“這樣說來,龐兄剛才的靈藥,不是一般強身益氣的藥
物了?”
龐公度道:“說句老實話,兄弟亦不知道這顆丹藥究竟靈效到什麼程度,況且
只有這麼一顆,亦無法試驗。但無論如何,那藥如有特別的靈效固然很好,若是沒
有驚人之處,亦不致有損於公孫兄就是了。”
公孫元波道:“那麼這三寶又有何妙用呢?”
龐公度道:“第一件是護心鏡,此鏡乃是西域異寶,雖然其薄如紙,但堅逾精
鋼大盾,長槍大裁以及千鈞勁箭也不能損傷。”
公孫元波頷首道:“這一件很有益處。”
龐公度道:“第二件是碧血刀,尺寸雖短,但鋒快無匹,任何兵刃,一觸即斷
。”
公孫元波道:“這一件雖然珍奇,但尺寸太短,難有大用。”
龐公度也不分說,又道:“第三件是擒龍手套,據說這只黑色手套乃是北極百
蠶之絲織成,可抗諸般鋒銳,同時入火火滅,永無損傷。”
公孫元波忽然大悟,道:“若是這擒龍手套配合起碧血刀使用,那就可以發揮
當世罕有匹待的威力啦!是也不是?”
龐公度道:“這兩件寶物,正是相生相合方始發揮得出妙用的,公孫兄一點沒
有猜錯。”
公孫元波沉吟道:“龐兄賜贈這三寶,想是打算讓在下仗這三寶之力,闖出燕
雲十八鐵騎的重圍。這個想法很有道理。”
龐公度道:“若是單憑這三寶之力,只怕公孫兄仍然闖不出十八鐵騎的追殺,
因為一則這燕雲十八鐵騎,個個視死如歸,悍勇絕世;二來地方遼闊,想逃出這一
片平疇,須得費去很多時間。”
公孫元波道:“假如龐兄不禁止在下殺傷他們的話,則他們雖是悍不畏死,亦
沒有多大關係。”
龐公度道:“那也不見得。需知他們日下已在堡外警戒候命,人人身披重甲,
陣勢森嚴。公孫兄縱是得以放手攻殺,亦不易把他們一殺死。”
公孫元波點頭道:“既然燕雲十八鐵騎人人有錯甲護身,兼且龐兄不讓在下放
手攻擊,則龐兄縱是贈此三室,也無法發揮威力。只不知如何還能夠殺出重圍?”
龐公度造:“所以公孫兄必須請識十八鐵騎合圍沖殺的種種陣勢變化。你若是
對他們的陣勢瞭如指掌,便可避強擊弱,因時制宜,直到最後時機才用上護心鏡的
神效,隨即鴻飛冥冥,這才是百無一失之計。”
公孫元波連連點頭,心中既感激又佩服。
龐公度道:“那燕雲十八鐵騎的陣勢變化,都畫於圖卷之中。
公孫兄花一點時間,細心參研記熟,大概就可以上陣應付他們了。”
但見那幪面少女,默默地打開一個櫥櫃,取出厚厚一幟圖卷,展佈在桌子上。
龐公度道:“公孫兄可在此靜心考究,兄弟到前面去,以免一時大意,走洩了
有關你的消息。”
他說完就走了。公孫元波喝一口熱茶,望望那個幪面少女,見她侍立案邊,似
乎全無說話的意思,便把目光投向桌上的圖卷中。
這厚厚的一疊圖卷,以各種不同顏色的筆,畫出交錯變化的線索,每一張都繁
複異常。
公孫元波對此並不感到困難,因為他原本就精通兵法,是以這等人數少的陣法
變化,看來並不費力,不過要在每一圖中看出強弱得失的關鍵,而又須得通通記住
,可就極傷腦筋了。
他在房內專心閱看,猛一抬頭時,發現外面天色已暗,桌上也不知何時已經點
上了燈光。
唯一沒有變化的,便是那個幪面少女,她還是站在桌邊的老位置,好像從來沒
有移動過,亦不發一言。
公孫元波伸一下懶腰,感到腦子須得休息一下,便暫時把目光移開,落在桌上
的三寶上。
這時那個幪面少女突然伸手拿起護心鏡,移步到他身邊,比比手勢。她的手勢
一望而知,是要替他掛上之意。
公孫元波還沒有想出應該作何表示之時,她已經伸手替他解開上衣。但見她這
隻手欺霜賽雪,纖美異常。
她很快就替他把護心鏡塞入衣服內,懸在胸口的要害部位。
公孫元波從她的手,聯想到她的面龐一定也相當美麗,可惜用青布蒙上,無法
加以欣賞。
由於她一直沒有說話,所以他猜測這個少女可能是啞巴。因此他也用手勢比劃
一下,意思詢問她另外的兩寶如何處理?
那幪面少女把碧血刀繫在他腰帶間,因為此刀很短,所以在腰間就可以拔出,
用不著背在後背上。
至於那只黑色手套,她一手拿起來,另一手卻牽了公孫元波的左手,替他戴上
。兩人手掌相觸之時,公孫元波發現她的手非常靈軟靈活。
一切都弄妥帖之後,這個少女便伸手去拿桌上圖卷,似是要收回櫥內。
公孫元波連忙阻止,一面用手勢比劃,表示他尚未完全看熟。
這個意思較為抽像,所以他比劃了好一會,那幪面少女才恍然點頭,說道:“
原來先生尚未記熟。”
公孫元波一怔,道:“咦?你能夠說話麼?”
幪面少女道:“先生何以見得小女子不能說話呢?”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不禁又是一怔。腦海中迅速把經過想了一遍,果然沒有什
麼特別的理由足以認定她是啞巴。尤其是龐公度曾經以拍掌招呼她出來,可見得她
縱是不能說話亦不是聾子。
他抱歉地道:“在下真是糊塗得很,竟以為姑娘不能說話。
只不知姑娘的尊姓芳名能不能告訴在下?”
幪面少女道:“公孫先生好說了。小女子雖然有姓有名,但先生此去,如是殺
出了重圍,我們就永無重逢之日,是以小女子的踐名,先生知道了也沒有用處。”
公孫元波愣∼下才道:“姑娘這話說得是。”
那幪面少女道:“天色入黑之後。就是公孫先生應該動身的時候了。如果先生
對燕雲十八鐵騎的陣熱變化還不能完全記熟,則迎敵之際自是十分危險。假如公孫
先生不責怪的話,小女子打算請教一下你的心得。”
公孫元波道:“在下還有最後的幾張圖卷未曾記熟。”
幪面少女道:“那正是最重要的幾張,先生不可忽略過。”
公孫元波分辨道:“在下不是有意略過,而是來不及!”
幪面少女道:“請問是哪幾張尚未記熟?”
公孫元波把上面的拿開,剩下約莫有六七張,道:“這些還未記熟,因為每一
張的變化強弱都不同,須得一找出來,又須得另謀應付之法。”
幪面少女的纖指落在圖上,指點著上面的線索,口中論說起來。
她隨口而言,便能把其中的變化和強弱所在演繹出來。公孫元波不但一聽就明
,而且還較易記住。因此不久工夫,剩下幾張陣圖都講論完畢,使公孫元波有了極
深的印像。
他這時才知道這個幪面少女不是一般凡俗女流可比,只聽她清晰的言詞、明快
的思路,就可知道她資質極高,乃是十分聰慧的女孩子。
幪面少女除了講論過這幾張圖卷,還談論到其餘的陣法,那是公孫元波自己參
研的,幸而其中只有兩三點略有錯誤,還沒有出大丑。
公孫元波歎服地道:“姑娘講解之精妙,雖是兵學宗師,諒也不過如此。可見
得姑娘胸羅萬像,不只精通這陣法之道而已!”
原來世上的任何一種學問,決不能單獨存在,尤其是在講授之時,更須諸多取
譬。若要舉例適當,自然須得博通其他學問,因此,公孫元波就是見她種種切當的
譬解中,得知她胸中所學權是淵博精妙。
幪面少女道:“公孫先生過獎啦!小女子只會紙上談兵,算不得本事。先生即
將在鋒鎬矢石之間,以生命作賭注,證實這些理論,這才是值得佩服之舉。”
公孫元波道:“在下這就動身了,是也不是?”
幪面少女道:“還須稍等一下,馬上就開飯上來,請先生飽
餐一頓。”
她收起那疊陣法圖卷,便走出房外。不一會,她的步聲傳來,接著走入房中,
手中提著一具食盒。
食盒內有湯有菜,還有熱騰騰的白米飯。
公孫元波這兩天一直以乾糧果腹,是以一瞧這些精美鮮香的飯菜,頓時饞吻大
動。
幪面少女給他盛飯,又給他舀湯,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殷勤之意,不言而喻。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這一頓飯,很像是送我出征,可惜的是在下既不知你
的姓名,亦不見你的面目,將來回想起來,不免有迷茫之感。”
幪面少女輕輕道:“先生這話實是使人感動,那就請先生記住,小女子賤姓俞
,小字翠蓮。”
公孫元波道:“俞姑娘說話中,偶爾還有一點南方口音,想必是南國佳麗無疑
,只不知在這寒冷的北方,住得慣住不慣?”
俞翠蓮道:“住得慣,我很喜歡寒冷的天氣。”
公孫元波道:“但你們還是不大習慣麵食,對不對?”
俞翠蓮道:“是的,若是頓頓吃麵,便感到有點積滯了。”
她突然微俯身子,雙手按住公孫元波的肩頭,聲音中略略帶出驚恐之意,道:
“你!你好像已知道了很多的事。”
公孫元波看不見她的表情,只好暗暗猜想,目中應道:“在下倒不是有意打探
,而是以前曾受過這種訓練,能夠從很細微的地方看出一些道理。”
他停頓一下,又道:“例如俞姑娘的口音,雖然已經相當純正,但有一些詞語
用字,都不是北方人習用的,所以在下得知你是南方人。其後你取來飯菜,一去一
來時間甚短,可見得不是單獨為在下辦備的。也就是說,本堡其他的人也都吃米飯
,由此推測;可以斷定你們絕大多數是南方人無疑了。”
俞翠蓮愣了一陣,才道:“這才可怕了,只不過一些微末細節,就被你推測出
很多的事來,怪不得二老爺這般推重先生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這點道行算得什麼?若是換了俞姑娘在我這等處境中,不
得不事事留心的話,相信亦能像在下一樣推測得出來。”
俞翠蓮搖搖頭,道:“小女子決計沒有這等本事,因為大凡關係到膽識方面,
誰也無法勉強。如果小女子是在先生的處境中,只怕老早就駭昏了頭,腦子完全麻
木啦!”
她的話聲甚是嬌脆悅耳,公孫元波不由得聯想到她的容貌上面。
根據她的雙手、身材以及動聽的語聲,幾乎可以斷定她一定長得十分美貌。然
而由於她嚴密地蒙起頭面,好像很怕被人看見她的面孔。從這一點推想,便極可能
是奇醜的少女。
要知世人的心理總是大同小異,故此每個人的長處,大都不願意藏起來。反過
來說,人人都傾向於掩飾自己缺陷的做法,所以公孫元波最後的判斷是:“俞翠蓮
一定長得奇醜無比,不然的話,在這戒備森嚴的堡內,都是自己人,何須蒙起了面
孔?”
於是他不敢動瞧瞧她真面目的念頭,假如他能殺出重圍,恢復了自由,將來俞
翠蓮留在他心中的印像,永遠具有源俄之美。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樂聲,在這寂靜的堡內聽得分明。
房內的兩人都側耳而聽。過了一陣,公孫元波訝疑問道:“這是什麼樂曲,竟
然如此淒涼悲哀?”
俞翠蓮道:“這是我們自製的輓歌之一。”
她聲音中含蘊著一種奇異的悲傷,接著又道:“辭世之八,在他是一了百了,
可是在生者的心中,卻不能如此達觀,所以借輓歌以抒沉哀!”
公孫元波道:“俞姑娘這番話發人深省。只不知死者是什麼人?是不是昨天不
幸被殺的鐵騎中人?”
俞翠蓮道:“不,如是陣前殉身,這種死法,只有壯烈而無悲怨。”
公孫元波訝道:“那麼怎樣的死法,才值得淒然哀念呢?”
俞翠蓮道:“先生最好不要多問,小女子實是難以奉答。”
公孫元波道:“好,在下不問就是了。”
他口中’雖然宣佈不問,其實心中疑念更多,腦子轉個不停。
到目前為止,鎮北嫖局的這一座莊堡,實在處處透著神秘詭異的氣氛。在公孫
元波感覺中,與其說他們是嫖局,不如說是一種古怪的宗教團體。而他們所信奉的
教義,既不堂正,亦不是完全邪惡。
舉一個例說,以龐公度那等長於陰謀之士,居然能欣賞他的熱血壯志,因而暗
下助他逃走,但龐公度卻表示過,他對國家對世人都沒有好感。這一點矛盾極厲害
,使人無法理解。
當然也許龐公度不是真心助他逃走,所說的話也沒有一句話是真的,可是公孫
元波細心觀察之下,卻深信龐公度並沒有詭計。換言之,他認為龐公度是真心助他
逃走的。
公孫元波是根據兩點判斷的。一是龐公度本來可以在丹藥上做手腳,用不著再
施其他手段,只要∼顆毒藥,就足以把他擺平了,何必還轉彎抹角地作這許多麻煩
的佈置?二是龐公度贈他的四寶中,其一是珍貴的靈藥,他已吃下肚子,目下果然
感到真氣堅凝,精力充沛,百分之百可以肯定是極具靈效的藥物,而其他的三寶,
亦是一望而知不是凡物。
根據這兩點,公孫元波找不出任何可疑之處,反而處處都證明了龐公度的幫助
的確真心實意。但正因如此,他才更為迷惑,更覺得這座莊堡和所有的人,都染著
神秘詭異的味道!
他站起了身,道:“在下不如趁這樂聲米歇之時開始行動,俞姑娘認為如何?
”
俞翠蓮連忙拉住他,道:“不,不行!如果先生現下出堡,遇到燕雲十八鐵騎
,應付起來,定必倍感吃力。”
公孫元波一面感到她那只纖手滑嫩溫暖,一面又大為訝惑,問道:“何以現在
就必定倍感吃力呢?啊!是不是與這陣悲哀的挽曲有關?”
俞翠蓮點點頭,道:“是的!”
“在下若是請問其故,俞姑娘可肯回答?”
俞翠蓮沉吟一下,突然發覺自己的手被這個青年捏住,而且他還用另一隻手輕
輕撫摩,登時心慌意亂起來,抽一下沒有把手抽回來,當下顯然更為慌亂了,無法
集中注意力考慮問題。
她的輕微的驚顫,公孫元波馬上感覺出來,並且還知道是因為自己撫摩她的玉
手之故。此一心理上的弱點,公孫元波如何肯放過?
他雖然不是輕薄好色之人,但對付女孩子的經驗卻甚為豐富,這時更不遲疑,
猿臂一伸,摟住她的纖腰。
俞翠蓮吃驚地劇烈掙紮起來。這種反應大大出乎公孫元波意料之外,為了保持
風度,連忙放手。
她發出輕輕的喘聲,可見得她心情波蕩得十分劇烈。
公孫元波道:“對不起,在下把你嚇著了,這一來俞姑娘一定更討厭在下啦!
”
俞翠蓮抬手掩住胸口,喘息了幾下,才道:“先生千萬別誤會,小女子從來沒
有討厭過你。”
公孫元波溫柔地道:“那麼你何以這麼害怕呢?在下既不會傷害你,也沒有任
何不軌之心。”
俞翠蓮鋼消道:“對不起得很,我…﹒﹒哦不能……”
她究竟不能夠什麼事,卻沒有說下去。公孫元波反而感到大有徹底澄清之必要
,免得她誤會自己竟是想對她有非非之想,當下說道:“在下向來十分尊重女孩子
的,像剛才那種舉動,平生還是第一次,只不知姑娘信是木信?”
俞翠蓮點點頭道:“我信。先生乃是正人君子,這是一望就可知道的。小女子
想聲明的是,我對先生一點也不厭惡,但為了某種原因,不知不覺就做得很過火了
。”
她這時已恢復冷靜,侃侃而談,說出她的道理。
公孫元波甚覺過意不去,道:“在下粗魯的動作,使姑娘吃了∼驚,實在抱歉
得很。恕在下多嘴,敢問姑娘是不是已經有了知心的男朋友呢?”
“沒有,我這一輩子決定不談這些事。”
她說完之後,還輕輕歎息一聲。
公孫元波這時已百分之百肯定她一定是相貌奇五,所以如此自卑,當下道:“
依在下愚見,俞姑娘不但是罕見的才女,而且性情賢淑,舉止溫柔。這種種優點,
遠超過以容貌驕人的女子多矣!”
俞翠蓮搖搖頭,道:“有什麼用呢?唉!”
公孫元波道:“你錯了。世上重德不重色的男人多的是,如果俞姑娘容貌比不
上別人,實在不必悲歎感傷!”
俞翠蓮道:“不是容貌的問題。”
公孫元波心中充滿了同情,柔聲道:“俞姑娘無須隱瞞,老實說,在下就是重
德不重色的人,不信的話,你把面上布罩拿掉,瞧我是不是那種淺薄之人。”
俞翠蓮道:“先生何以認定我長得不好看呢?”
公孫元波道:“當然有很多理由,但別的話不必多說,在下只問你一句,你不
敢取下布罩,難道是怕我認得你,以後會對你不利麼?請你說說看,我會對你不利
麼?”
前翠蓮道:“先生當然不會,但是……”
公孫元波只笑一下,沒有說話,但對方已強烈地感覺出他的意思了。
俞翠蓮遲疑了一下,才道:“小女子不想先生留下一個錯誤的印像,是以打算
取下布罩,可是我卻有個要求,務請允許。”
公孫元波道:“只要在下辦得到,絕無不可之理。”
俞翠蓮道:“先生一旦見過我的真面目,以後永遠不許再來找我。先生如是答
應,便請立誓!”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我可以答應,但這個條件是必要的麼?”
俞翠蓮堅決地道:“是的,除非先生答允了,我才可以遵命。”
公孫元波實在想不通此中緣故,不過他卻想到一點,那就是這個諾言只是限制
他不得來找她。如果是偶然碰上,或者她有事找上他,卻不在此限,所以並不是杜
絕了幫助她報答她的通路。再說他實在不能相信此一關於俞翠蓮必是奇醜女子的推
論,這麼堅強有力的論證也會有錯,所以衝著這一點,他也是非求證一番不可的。
他依言鄭重地發了誓,然後道:“請把布罩拿掉吧!”
俞翠蓮呆如木雞,居然沒有動彈。
公孫元波為表示他是言行一致之人,為了證明他好德不好色,於是又伸手捏住
她嫩滑的玉手,另一隻手慢慢地伸到她面Bu。
俞翠蓮仍然動也不動,意味著他可以取下那個布罩。
公孫元波更不遲疑,迅快而平穩地揭下了布罩。
在燈光之下,這個少女的面孔完全呈現出來。但見她臉如桃花,眉似春柳,當
真稱得上是“秋水為神玉為骨”,竟是一個明眸皓齒統年玉貌的亭亭少女。
公孫元波已不算是未見過世面之人,但目下也瞧得情迷意亂,心神波蕩。尤其
是前翠蓮那對星眸中,自然流露一種纏綿的情意,令人迷醉。
他們對覷了一陣,公孫元波定一定神,才道:“啊!你沒有騙我,你長得太美
了!”
俞翠蓮眼中泛出喜悅的光芒,道:“我當真很好看麼?”
公孫元波道:“我可以發誓,你是我平生所見最美的女孩子了。”
他說這話時,深心中不由得泛起了無情仙子冷於秋的影子,但這兩個女子風味
迎然不同。俞翠蓮沒有冷於秋的絕世冷艷,但卻自具有特別纏綿動人的味道,叫人
瞧了,不禁心神迷醉。
俞翠蓮歡愉地向他輾然一笑。公孫元波彷彿看見了百花絢爛開放一般,不由得
把她拉近身前。
她也似是被這個俊俏郎君的扭力所吸,身子發軟,向他胸前偎靠。
公孫元波丟掉布罩,摟住她的纖腰,這時他暈陶陶,連自己也不知道打算要幹
什麼。
那俞翠蓮的身子剛一偎貼在他胸前,突然像觸電似的,極猛烈地震動一下,接
著拚命掙扎。
公孫元波雙手宛如鋼鐵,身子紋風不動,緊緊抿著嘴唇,低頭俯視著在懷抱中
掙扎的美女。他這回不放手,但也沒有更進一步把她抱緊,只保持著摟著她的姿勢
。
俞翠蓮突然平靜下來,仰頭望著這個男人,長長的頭髮飄垂在背後。在她那秋
水般的美眸中,竟然浮現著一層淚光,還有數點淚痕留在她嬌艷如桃花的面龐上。
公孫元波見了這等淒艷景像,登時愣了,因為這個美麗之極的少女,渾身一時
都透出深不可測的悲哀,以及無可挽回的絕望意味。
他不必詢問,已知道這裡面有某種原因存在,不然的話,沒有人能夠表現出如
此深沉痛切的悲哀。
俞翠蓮沒有再掙扎一下,可是公孫元波卻緩緩放開摟住她腰肢的手,站起來輕
柔地撫摸她的面龐,心中為了這樣一個絕代佳人而暗暗歎息不已!
他一點也猜不出俞翠蓮何故如此悲哀,另一方面,卻不由自主地感覺到她這種
美麗,好像不應該存在於現實中,應該是在幻想中方可得見。
他放開手之後,俞翠蓮顯然已漸漸恢復了常態,動作優美地抹抹淚痕,接著向
他微微一笑。
公孫元波簡直靈魂兒飛上半天,因為俞翠蓮這一笑,散射出超越凡俗的美態,
沁人心脾,跟她剛才表現的幽怨之美又全不相同。
俞翠蓮把幪面的罩子戴上,於是,這張艷絕的面龐像幻影般的消失了。
公孫元波終究是受過嚴格訓練之人,迅即恢復神志,尋思廣一下,說道:“這
真是叫人難以置信之事。你不但不五,反而美麗得可以壓倒天下群芳。我平生所見
美女不在少數,可是憑良心說,她們到了你面前,便都黯然無光,變得極為平淡無
奇。”
俞翠蓮沒有作聲,但他知道她正在瞧著他和傾聽他的說話,當下又道:“你具
有如此天生麗質,何故隱藏起來?莫非是怕人看了神魂顛倒,所以做點好事,把面
蒙上?”
俞翠蓮輕輕道:“是的!”
公孫元波沒想到她居然承認,不覺一怔,心想:“她雖是有這等資格,但卻不
合道理,只要她是生活在世間,是個活生生的人,便不該這樣做。”不過在另一方
面,他卻深信俞翠蓮沒有騙他,所以儘管在邏輯上說不通,卻是非相信不可的事實
。
這座莊堡內不論是人或事,﹒已經形成了無數的神秘、重重的疑問,在公孫元
波心中打上難解的謎。
俞翠蓮突然伸手捉住他的手臂,低聲道:“挽曲已經告終,你應該走啦!”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我馬上就走,但請問一聲,你當真不許我再來瞧你麼
?”
俞翠蓮道:“是的,請你格守誓言,永遠不要找我。”
她的話聲不高亢,卻透出十分堅決的意味,使人∼聽而知,她沒有一點虛矯之
意,的確是真心希望他守信。
公孫元波感到無話可說,舉步向房門行去,到了門口,忽又回頭問道:“你在
此地的生活過得快樂麼?”
俞翠蓮點頭道:“我很快樂,雖然你可以指得出有些缺陷,但我仍然很快樂。
”
公孫元波道:“我不懂,但我卻相信你的話。好吧!我告辭了,依照你的安排
,咱們只好來生再見啦!”
俞翠蓮推他入房,一面說道:“等一下才說再見。我還得陪你通過許多房子,
避過守衛的眼目。”
她不如何時已拿了一件寬大的披風給他披上,加上頭罩,這一來連面目帶身材
都隱藏起來。
他們向前行去。俞翠蓮在前面帶路,沒有一點鬼祟的態度。
終於穿過許多重院落,來到面向廣場的一道側門。
俞翠蓮輕輕道:“二老爺已經安排好這一班崗哨,他們都會詐作曾經被你打倒
,所以你可筆直向碉樓行去。在左下方的牆上,你可以發現∼扇窄窄的便門,從便
門出去之後,就是燕雲十八鐵騎的禁地。”
公孫元波道:“我能不能悄然通過十八鐵騎的警戒線,就得看我自己了,是也
不是?”
俞翠蓮道:“是的。希望你能借夜色的掩護,悄然逃出重圍。”
公孫元波道:“現在須得告別啦!對麼?”
俞翠差點點頭,道:“唉!你應該走啦……”她的話聲中,含有濃重的淒愴悲
婉的意味,又道:“永別啦!公孫先生!但願你不會忘記我……”
公孫元波道:“我這一輩子你想能忘記你!”他歎息一聲,又道:“雖然我們
之間還談不上什麼,可是我卻有刻骨銘心之感。
還有就是龐公度尼,亦是我感念難忘的人。”
俞翠蓮握住他的手,她的柔嫩的玉手,傳給他以奇異的感覺。
她輕輕地道:“請你多多保重自己。”
公孫元波道:“你也要多加珍重。唉!和你在一起越久,就越不能瞭解你,這
是很苦惱的經驗!”
兩人在黑暗中靜靜地站了一會。俞翠蓮放開手,公孫元波會得此意,突然轉身
大步行出廣場。
他一直穿越過廣場,來到碉樓之上,果然在左方牆上有一道窄門。他在推開此
門以前,回頭望去,但見在門樓的暗影中,隱約地還可看見俞翠蓮的身影。
地戀戀不捨地遙望著她,心中掠過雜亂的思緒,尤其是那悲哀的挽樂,曾經留
下最深的印像。
忽見俞翠蓮出現在廣場中,匆忙迅快地向他走來。公孫元波湧起驚訝的心情,
等候著她。
轉眼間,俞翠蓮已來到他面前。公孫元波道:“你想到外面走走麼?”
俞翠蓮搖搖頭,道:“不,外面的世界不會給我快樂,只有在這裡,我才過得
心安理得。”
公孫元波道:“我是覺得沒有法子幫助你,心中很難過。你在此雖然快樂,但
也有說不出來的悲哀。可是我不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俞翠蓮道:“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而且反正你已立誓永不再來找我,何必知道
得太多呢?”
公孫元波道:“你不要我知道,我就不多想了。況且龐死也是這個意思,我更
是須得尊重他的意思。請你代我奉告龐兄,我衷心敬佩他!”
前翠蓮道:“我回頭就向他稟告這話,二老爺一定很高興快慰。但我忽然趕過
來之故,二老爺若是得知,又一定很不高興。”
公孫元波訝道:“哦?這話怎說?你又不是與我一起離開。”
俞翠蓮還未開口,碉樓上突然傳來了一個冷峻威嚴的口音,道:“公孫兄,本
人可以奉告此中原因。”
人隨聲墮,但見龐公度從碉樓上飄落,面上含有不悅之色,又適:“你們想不
到我在這裡吧?”
公孫元波拱拱手,道:“龐兄請息雷霆之怒,俞姑娘實在沒有做出對不起你的
裝。”
龐公度道:”‘公孫憲有所不知,她方纔的話,已顯示出將要把一件事告訴你
,而此事卻是兄弟嚴禁她洩漏的!”
公孫元波道:“原來如此,但可幸龐兄神機妙算,及時制止了。在廣既然沒有
聽聞,龐見想必可以原諒她一次。”
龐公度轉眼向俞翠蓮望去,面色已緩和得多。
公孫元波暗暗寬慰,付道:“只要俞翠蓮不致受責,我情願替她做任何事。”
只聽龐公度道:“公孫兄,想不想知道翠蓮她剛才想告訴你哪一些話呢?”
公孫元波忙道:“既然這話龐兄不讓她說,在下不想聽了。”
龐公度遭:“不,兄弟已改變心意,決定讓她說出來。”
公孫元波摸不透他的真意,不敢胡亂答應,忙又道:“龐兄對待在下已是仁至
義盡,縱是還有∼些事情未曾賜告,在下仍然一樣感激。”
龐公度搖搖頭,道:“公孫兄有所不知,只因人心之為物,奇妙之極。如果翠
蓮不把那些話說出來,自然公孫兄對此有兩種反應,一是淡然忘記,全然不放在心
上;另一種反應是多方猜測,越想越不肯忘記,到最後成為一件莫大的心事,以致
非得找她問個水落石出不可!”
公孫元波恍然地“哦”了一聲,道:“龐兄竟是怕我發生第二種反應,會再到
此地來找俞姑娘,故此索性讓她把話說個明白,免我有猜測的機會,是也不是?”
龐公度道:“正是此意。翠蓮,你把想說而未說之言,告訴公利。兄吧1”
公孫元波還想阻止,俞翠蓮道:“公孫先生,您就聽吧!行不行?”
她那嬌柔婉轉的聲音,使人聯想起她明艷絕世的容顏。公孫元波實是不忍拂逆
她的意思,當下點點頭。
俞翠蓮道:“妾身正要告訴先生,出了這道便門,在方圓十余裡路之內,隨時
隨地會碰上巡邏的猛犬!”
公孫元波“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在下一直疑惑不解的正是這一點。
因為外面地方遼闊.天色全黑,在1:潛逃之際,如何會被那燕雲十八鐵騎發現呢
?敢情是利用靈警的猛犬巡邏。”
龐公度道:“敝局畜養這些猛犬.不但數目甚多,而且均是重金選購的名種,
產地不同,效用有別。”
他停歇一下,又道:“例如專司巡邏的,乃是從波斯海灣運到的一種狼犬。這
種狼犬不但高大善走,同時耳目之聰,勝於常犬甚多。現下在堡外就有二十餘頭狼
大,分十隊交錯巡邏。如不是深知底細,勢難躲過它們的耳目。”
公孫元波道:“龐兄不想在下躲過這些狼犬,是也不是/龐公度道:“正是如
此。若然你能無聲無息闖過這一關,敝局主一定大滋疑惑,非徹查原因不可了。”
公孫元波道:“既然如此,在下便設計驚動這些很犬就是。”
龐公度道:“還有一點兄弟要說明的,那就是公孫兄的確不妨驚動狼大,可是
地點卻須選擇一下,最好能夠潛逃到十八鐵騎的防線邊緣,才放意驚動狼犬,引得
十八鐵騎來攻。”
公孫元波會意道:“在下明白啦!”
龐公度道:“兄弟還可以把這些狼犬的巡邏路線,告訴公孫兄一個大略情形,
但由於這些狼犬耳目靈警無比,同時終究不像人類可以嚴密控制速度及時間,所以
這些路線其實不當大用。”
公孫元波忙道:“龐兄不必把路線賜告了。在下預先獲得這等情報,已經足夠
啦!如果還得到龐兄指點躲避的路線,恐怕就不易把情況弄得很逼真了。在下自有
對付狼犬之法,龐兄和俞姑娘都不必掛慮。”
原來龐公度禁止俞翠蓮洩漏狼犬之秘,用意正是要使公孫元波的潛逃經過表現
得逼真些,因為任何再老練的高手,如果不知底細,決計無法通過十八鐵騎的防地
而能不驚動那些狼犬的。
公孫元波悄然走出堡外,放目一望,但見左方靠牆邊的水溝,有一排長竹插在
水中。他過去拔了一根出來,估計長度在大半以上,相當合用。
此外,他撿了數十顆石子,用汗巾包著,倒了一些特製的火藥在石子堆中。這
種火藥藏放在一隻不透風的小錫瓶中,乃是他受嚴格訓練後發給的一件隨身物品,
用途甚多。他用以燒毀牢房氣窗鐵柵的藥物,便是用這種火藥為主配製而成的。
他把這包石子收好,卻很容易取用。同時他一直都避免碰觸到竹竿的另一端,
以免留下氣味。
在暗黑的夜色中,他持著竹竿,開始向前奔去。
大概奔出二十餘步,突然用竹竿另一端一點地面,身子凌空躍起,但去勢卻不
快,直到竹竿已直豎地面時,他也就恰好停止了前進之勢,借竹竿之力停留在半空
中,活像是沿竿爬上,然後停留在上面一般。
但事實上當然不同,第一點是竹竿觸地部分並沒有插入地面,所以沒有穩著不
倒的力量,第二點是這根竹竿除了頂端以外,其他部分都沒有碰過,不會留下任何
氣味。
公孫元波居然能掛在竿頭,停留了好一陣,還沒有搖擺倒下的跡像。
要知此舉當然是依賴上乘武功才可以穩住一時,如是換了平常人,簡直無法在
半空中停得住。
他放眼四望,看清楚數大方圓之內沒有狼犬蹤跡,亦聽不到淋淋喘氣的聲息。
當即向前急墜,疾奔兩三丈,馬上又用竹竿撐起了身子,停在半空中。
原來他停在半空乃是為了觀察情況。此外由於他離地將及兩丈,狼犬縱是在遠
處嗅到氣味,一時不易找出正確位置,而公孫元波用這一線的機會,便可以施展手
腳了。
他第二次停留在空中時,可就發現有方四五丈遠處,隱約有黑影貼地閃動。
公孫元波得到龐公度透露狼大巡邏之秘,故此一望而知乃是狠犬。如若不然,
確實不易察覺。縱然發現了,亦不會馬上就清出是惡犬。
現下他不必浪費分秒的時間猜測那是什麼,迅即取出一枚沾有火藥的石子,抖
手擲出。
石子觸地時,發出一下低微的響聲。但見那數團黑影,快得異乎尋常地一齊轉
彎,向那發聲處撲去。
公孫元波身子迅即向前急墜,接著曳竿急奔,一直奔出數丈,便又用竹竿撐起
身子。
他深知剛才所見的數頭狼犬找到那塊石子之後,不會馬上就放過,而由於石子
上的火藥氣味,一來把他的味道掩蓋了,二來狼犬嗅到這種火藥時,會發生對“火
”的恐怖,因而不敢吠叫。因此,目前他不必提防它們,而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其他
方向的地面。
要知公孫元波干的這一行,可以說得上比江湖L任何行業都危險和複雜得多。
為了工作上的需要,不但要做出各種危險的行動,同時還須隨時應付千奇百怪的場
面局勢。因此他所接受的訓練也是各式各樣的、像目下對付惡犬,不過是其中的一
項而已。
這時公孫元波身在半空,施展夜眼,∼看前面數大之內尚無犬蹤.當即又墜落
地面,向前急奔。
他每一次總是在五六文左右就撐上半空.而這一回到了空中之時,目光一轉,
發現三條黑影已從窗邊衝到,距他懇身的竹竿不及三文。
公孫元波雙肩一墜,摸出兩枚石子,卻發現已來不及扔出去引定這一隊狼大。
因為假如石子擲出過遠,這隊狼大聽不見.
擁得太近,只有兩三大的話,便達不到引開它們的目的。換言之,在這等距離
內,他只能懸空不動,不能行動,一動就會被狼大發現。
事實上當地摸出石子時,那三條狼犬組成的隊伍,已經撲到距竹竿不及一丈之
處了。以它們來勢之快,如果把石子擲向別處,它們將必先抵達竹竿,嗅到上面的
人味,然後才聽到石子落地之聲。
局勢雖然如此險惡,只要這一隊狼犬吠叫,馬上就洩露行藏,引起燕雲十八鐵
騎的追襲,可是公孫元波除了眉頭皺起之外,卻沒有驚慌緊張之態。他手指一鬆,
兩枚石於沿著竹竿掉下去,落在竿邊的地上。
三條黑影像箭一般衝到,霎時已到了羊下,並且都停住了。
但見這三隻狼犬身子高大強壯,形狀如狼。
已們圍著竹竿猛嗅那兩枚石於,接著都受驚地退開兩三步,顯然它們已發生了
對“火”的恐懼。要知任何猛獸,天生部怕火。這是一種它們無法對抗的自然力量
,再兇惡的猛獸,碰上火堆,也辟易不前。
公孫元波這時把整包石子拿在手中,讓汗巾打開,使那陣強烈的火藥味飄散開
來,淹沒了他本身的氣味。
果然那些狼犬都抬頭嗅著,在夜色中,它們雖然看得見竿頂的人影,可是靈敏
的嗅覺獲得的氣味,卻與解斷模糊的形像不同,並非人類,而是它們所畏懼的“火
”。霎時間,三頭狼犬都垂著尾巴連連退卻。
公孫元波趁機擲出一塊石子,把它們引開,當即趁機落地,繼續前奔。
他用這些手段,在曠闊的田野中,竟闖過了許多隊狼犬的巡邏。直到他望見起
伏的高地和一些樹木,曉得已到達十八鐵騎防地的邊緣時,他才鬆一口氣,先把賸
餘的石子丟到老遠,然後拿著竹竿,揀了一個適當地點,站著等候。
不一會工夫,數頭狼犬出現。這時它們一下子就嗅到了他的氣味,都高聲狂吠
,同時向他撲來。
公孫元波竹竿隨手揮掃,把那些狼犬一掃開,沒有一隻能逼近兩丈方圓之
內。這樣只耗了∼會,狼犬的數目增加到十頭以上,吠聲震耳。此時,陣陣急驟蹄
聲也送入耳中。公孫元波打起精神,竹竿迅疾掃砸挑戳,轉眼間擊斃了四五頭狼犬
。
他看在龐公度的面子上,對這些珍貴的狼犬,不好意思全部殺死。不然的話,
這些狼犬豈能擋得住這個高手的攻擊!特別是他這刻手中持有長竹竿,當作長兵器
施展出來,實是厲害之極。
蹄聲極快就馳到切近,狼大的吠叫聲也恢復了雄壯。在夜色中,公孫元波馬上
就感到自己已被包圍。
晃眼間四方八面突然火光大作,原來有七八個人點燃火炬。
這些火炬無疑都是特製的,所以一點即燃,而且特別光亮,照得十餘女方圓之
內明如白晝。
但見火光之下,十餘騎士分別圍在四周。其中有人發出號令,那些狼犬馬上退
開,也不再吠叫了。
有一騎移前了數步,公孫元波一眼望去,但見馬上之人,正是燕雲十八鐵騎的
三個首腦之一,並且是老大行雲刀客屠雙勝。
雙方都繃著面孔,冷冷地對瞧。過了一陣,屠雙勝才說道:“公孫兄居然能逃
得出本在,實在高明得令人難以相信。”
公孫元波淡淡地道:“事實勝於雄辯,在下站在這裡,便是證明了。”
屠雙勝道:“可惜公孫兄功虧一整,還差那麼一點,沒有逃成!”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接著恍然地點點頭,道:“你的意思一定是說,我如
逃出這片平曠之地,便可利用起伏的地形,逃出你鐵騎的追擊,是也不是?”
屠雙勝道:“公孫兄聞一知十,果然是聰明絕頂之八。可借你自授羅網,咱們
非殺死你不可。如若不然,公孫兄一定可以在世上做一番大大的事業,或者可以青
史留名也未可知。”
公孫元波訝道:“聽屠兄的口氣,好像相當愛惜人才似的?”
老二金槍客沙青接口道:“這倒是不假。不但屠老大如此,連咱和步老三也曾
為公孫兄嗟借不已!”
公孫元波道:“若是如此,諸位何不網開一面,讓在下離開?
在下答應諸位,將盡一身所能,努力做一番事業,決不負諸位的期望。”
屠雙勝搖頭道:“不行,咱們抱歉得很!”
公孫元波長笑一聲,道:“這樣說來,諸位所謂愛才,也不過是空口講白話而
已!”
屠權股道:“你不妨如此認定,咱們兄弟不分辯。”
公孫元波的的確確感到不解,因為他從對方剛才的口氣和神態中,看出他們愛
才之意並非作偽。
那麼他們何故須得如此堅決要把自己幹掉?他們的秘密難道重大得會毫無人情
可言?若然如此,則何以他們的二當家龐公度又肯暗助自己?
他當即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查明這種矛盾現像,不然的話,此一秘密將永
遠使他無法安寧。
還有一點,那就是明艷絕世的俞翠蓮,也好像陷入一種可怕的命運中,所以與
世隔絕。假如他辦得到的話,當然希望能把她從困境中拯救出來。
公孫元波心念迅轉之後,便道:“請問屠兄一聲,假如在下願意降服,投入諸
位麾下效力,只不知在下有沒有這等機會?”
屠雙勝不假思索地應道:“對不起,雖然公孫兄這等人才,咱兄弟都很欣賞佩
服,但卻不能收容。”
公孫元波面上泛起怒色,他心中也的確生氣起來,道:“屠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若然在下有法子保證我的忠貞,你們也不予考慮麼?”
屠雙勝點頭道:“不錯,咱們兄弟的陣營,不能容許公孫兄參加。”
公孫元波先是大怒,繼而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f。”
屠、沙、步三人都現出發怔的神色。還是屠雙勝先開口,問道:“公孫兄明白
了什麼?”
“我用不著說出來。”
步無影道:“大哥何須詢問,他一定是裝出明白之狀,其實他焉能知道?”
公孫元波道:“在下何以要裝出明白之狀?我就算明白了,你們仍不會放過我
,對也不對?”
屠雙勝頷首道:“不錯!”
公孫元波道:“那麼咱們也不必多說了,諸位放手攻來就是。”
他本來一手持著長竹竿,另一手按著刀把,隨時隨地可以拔出那把“碧血刀”
。現在卻迅即換手,騰出拿長竹竿的左手,探入懷中,暗暗戴上了三寶之一的“擒
龍手套”。那是單隻的黑色手套,在黑夜中更不顯眼。因此,當他恢復左手持竹右
手按刀的姿勢時,對方的三名主腦似是毫無覺察。
屠雙勝沒有馬上動手,緩緩說道:“公孫兄說得有理,你並非打算利用那些話
來使我等放過你,因此可以證明你一定有所領悟。只不知公孫兄心中明白了一些什
麼?能不能賜告?當然我等須得聲明,不論你說與木說,同時說對也好,說錯也好
,我等仍然要動手的。”
金槍客沙育接口道:“咱屠大哥的意思,等如告訴公孫兄,我等並不是非聽不
可,但卻很希望公孫兄說來聽聽。”
公孫元波笑道:“當然我不是非說不可的,但假如諸位有興趣聽,我便不妨說
。如果猜錯了,我不難觀察出來;但如果精對,卻不易獲悉。所以我得想個什麼法
子,使諸位到時願意說真話。”
沙育道:“公孫兄未免越扯越遠了,試問何以你猜錯之時,反而容易看出?”
公孫元波道:“我猜的是你們的一大秘密,事關重大,所以如果我猜錯,你們
一定很寬慰,亦無須掩飾。”
步無影馬上插口問道:“假如你猜對了呢?何以你就觀察不出來?”
公孫元波道:“一方面是人之常情,你們總不願意被人識破秘密的,對不對?
其次是從利害觀點看,自然最好讓我無法證實已經猜對,以免萬一我逃得掉,這個
秘密就很快傳揚出去。”
屠雙勝仰天長笑一聲,道:“燕雲十八鐵騎自出道以來,還沒有發生過有人漏
網之事。公孫兄你放心好了,我們有絕對把握和信心能當場殺死你,所以只要你猜
得中,我屠雙勝發誓不騙你,猜對就是豬對,決不食言!”
公孫元波忖道:“別人也許覺得他這話吹得太離譜,可是我看過他們沖殺敵人
的陣圍,果然繁複深奧之極。加上龐公度警告我說,他們人人悍不畏死,果真具有
無堅不摧的威力。因此,我倒是深信他的話並沒有誇大。”當下點點頭,說道:“
好吧,在下就把心中的猜測說出來。”
此言一出,屠雙勝、沙青、步無影三人都凝神聆聽。
公孫元波沉聲道:“貴堡的秘密一定牽涉極廣,如若洩漏出去,必使天下震驚
。”
沙育忍不住厲聲道:“說了半天,到底是什麼事?”
公孫元波又多了幾分把握,因為沙青的反應,顯然無意中自行證實此一秘密果
然足以震驚天下。
他的聲音更為鏗鏘有力,清清楚楚地道:“你們窩藏了一批見不得天日的人物
!”
屠雙勝等三人都愣住了。公孫元波一望而知自己又猜中了,當下仰天長笑,甚
是得意。
那三人過了好一會才恢復鎮定。屠雙勝道:“那麼你說說看,這一批見不得天
日的是什麼人物?”
公孫元波道:“這還要解釋麼?”
沙青道:“當然要啦!”
步無影道:“但我等願意先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公孫兄如何得知敝堡中窩藏著
一些身份特殊之人?”
公孫元波立即回答道:“我是從兩件事看出來的。第一件是你們大隊車馬,運
送了許多口長形箱子入堡。當時在下已看見那些搬運的腳夫們,把箱子放下之時很
是小心,同時每一口箱子都不疊起來放置。”
屠雙勝道:“公孫兄憑這一點,就猜得出箱中竟藏著人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不是。起初我只以為是金銀珠寶等貴重物事,但其後又感
到不對,因為如果是金銀珠玉,那麼搬下來時,必定順便抬到屋內,決計不會通通
擱在露天的曠場中。”
屠雙勝服氣地點點頭,現下他已完全恢復了冷靜。公孫元波情知他已下了最大
決心,同時也有堅強的信心,認為足以當場擒殺自己,才會如此冷靜。
他也不說破,繼續往下說道:“直到在下後來發現牢房外的通道兩邊都掛上布
慢,使我無從看得見布慢後面的人,於是我忽地恍然大悟,把那些長箱中的人和當
時眼見的神秘守衛聯想在一起,豁然明白了那些長箱裝的是人,原因是這些人身份
特殊,不可被任何人看見。”
屠雙勝點頭道:“公孫兄的推論,實在使人感到佩服!”
沙青道:“假如公孫兄乃是我們這一方的人,那就好了,卻可惜公孫兄不是。
”
步無影道:“不錯,公孫兄不但才智過人,腦筋靈活,同時身上所懷的絕技,
亦足以驚世駭俗。”
公孫元波道:“步兄過獎啦!”
步無影道:“兄弟並沒有誇大渲染。公孫兄今晚不但逃得出敝堡,而且又能潛
逃到此處方被我等發現。這等本事,已可以當得上舉世無雙了。”
公孫元波道:“咱們修習武功之人都知道,要戰勝敵人難,要逃走卻不算什麼
本領。”
屠雙勝道:“公孫兄說了半天,還沒有把這些人的身份說出來呀!”
公孫元波道:“屠兄何須在下把話說出來。請想想看,當今之世,還有些什麼
人是絕對不能讓外人看見的?”
請雙勝堅持道:“不,還是請公孫兄親口說出來聽聽的好。”
公孫元波麵包一沉,聲調變得十分冷硬,道:“好,這還不簡單麼?貴堡之內
的人,並不是從死牢中劫取出來的囚犯.因為這些死刑犯雖然罪大惡極,但只要換
上衣服,不是經手逮捕他的人,豈能認得?因此一定是任何人看了都會發現不妥的
。”
步無影道:“老兄,我拜託你快說來吧!”
公孫元波瞪他一眼,凜然道:“這些人顯然非我族類,定是虯髯碧眼的胡人,
所以才不可以給任何人看見。”
他說到這裡,已忍抑不住心中的痛恨,因為這些漢族的武林高手,居然私通異
族,還把這些人運到京銀之內,這等鄙惡用心,不問可知。這刻他沒有破口大罵他
們是“賣國賊”,已經算是很客氣了。
屠雙勝等三人又像剛才那樣愣住了,在明亮的火炬光下,但見他們三人面面相
覷,顯然已做聲不得。
公孫元波長竹竿一揮,發出“嗚”的一聲勁響,喝道:“來吧!你們非殺我以
滅口不可,但我也定必用盡全力突圍,決計不讓你們這等反叛陰謀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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