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奇遇拜師】
冷於秋上了馬車,車子緩緩駛行,忍不住從簾子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富平侯徐安邦還站在酒肆門前,翹首目送她的馬車。
過了一陣,馬車已來到鎮外荒郊。
公孫元波雖是穴道受制,全身動彈不得,但神志清醒如故,當下心中暗暗納悶
,忖道:“她打算到哪兒去呢?晤!不對,她沒有下命令給馮堅,只任得馮堅驅車
駛行,那麼她莫非打算看看馮堅往哪兒走,以便推測我的去向麼?”
他眼睛骨碌碌轉動,被冷於秋瞧見了。
她“哼”了一聲,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公孫元波眨眨眼睛,說不出話。
冷於秋伸手拍在他相應穴道上。公孫元波身子一震.登時能夠動彈,也能夠說
話了。
他反而感到忐忑不安,皺眉道:“冷仙子,你打算怎樣?”
冷於秋沉吟一下,道:“你竟不問問我關於我見到富平侯徐安邦的情形麼?”
公孫元波道:“我問你.你肯說麼?”
冷於秋道:“假如沒有別的原因.不管我肯不肯回答,你也會試著問我一下的
。”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你懷疑是什麼原因?”
冷於秋道:“我不知道,但我一定可以想得出來。”
公孫元波道:“你如果要聽聽我的理由,我就據實而說,可是你卻不許生氣。
”
冷於秋道:“生氣?為什麼?哼!如果是關於我和徐安邦以前感情相當要好這
一點,你便是胡說八道,因為你事先根本不知道我能識穿你,所以你不會預先安排
徐安邦出面。那麼,我還有什麼事可以生氣?”
公孫元波道:“你猜得不錯,我並不是要指出你與徐侯爺的關係,卻是另有原
故。”
冷於秋道:“好,你說來聽聽。”
公孫元波道:“在下是看見你上車之後的神色,大有悵惘之情。你面上常年都
有的那層冰霜,那時候都消失了,因此我知道你見到徐侯爺,觸起故人之情,便沒
有狠心逮捕他。”
冷於秋道:“哦!是這樣麼?”
公孫元坡道:“但當時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何悶聲不響。以你的聰明才智,你不
會為了感情而迷惘很久的,對不對?”
冷於秋大感興趣,道:“你瞧出了什麼道理?”
公孫元波道:“我竭力設法猜想,卻沒有頭緒,直到你問我,才知道其中原因
。敢請你是疑心我此行已有了若干的安排。”
冷於秋道:“既然你坦白說出來,那麼我不妨告訴你。不錯,我懷疑富平侯徐
安邦並非你們組織中的重要人物。”
公孫元波道:“老實說,在下也不知道。在下的身份很低,所以很多事情都不
知道。”
冷於秋沉默了一陣,才突然道:“奇怪,失蹤的兩頁《起居注》東廠、錦衣衛
都沒有追回來,但據我們所知,東宮太子也沒有拿到,這是什麼緣故?”
公孫元波道:“我一接口,准挨你罵!”
冷於秋訝道:“為什麼?”
公孫元波道:“因為我只能說不知道呀!”
冷於秋“哼”了一聲,道:“老實說,你這個人有時真可恨。”
公孫元波這時輕不得重不得,只好淡淡一笑。
冷於秋又道:“但不管怎樣,我不妨告訴你,他們已經發動陰謀加害東宮太子
了!”
公孫元波大吃一驚,道:“這話可是當真?”
冷於秋椰榆地笑一下,道:“真真假假,你自己參詳。”
公孫元波沉吟道:“如果他們發動加害東宮太子的陰謀,那只有通過萬貴妃,
從萬歲爺身上下手。換言之,是由萬貴妃進讒言使皇上廢了太子,另立儲君。”
冷於秋道:“你分析得一點也不錯,但可惜的是你們這個集團之人,對此毫無
辦法。”
公孫元波泛起苦悶郁怒的神色,劍眉深鎖,默然不語。冷於秋曉得他正集中全
部智慧尋求解救之道,當下也不打擾他。
她心中暗暗得意,因為這個英俊剛強的男人,一直只有給她煩惱,使她時時不
安,而她雖是利用權勢及武功等方法,卻一直奈何他不得。
現在這個消息,卻能夠大大修理公孫元波,比任何手段都有效,所以她心中的
悶氣一掃而光。
過了一陣,公孫元波突然“咯”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
冷於秋哈哈一笑,道:“公孫元波,想不到你也有吐血的一天!”
公孫元波抹抹口角的血漬,道:“在下這口血吐得很好。”
冷於秋道:“為什麼?莫非你已想出瞭解救危局之計?”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談何容易?但至少這口血可以博得大小姐你一笑,所
以還是很值得。”
冷於秋輕輕呸他∼口,道:“哼!虧你還有心情說這種話!
我不妨再透露一點消息給你,那就是東宮太子的危機,已經迫近眉睫了。以我
估計,大概不出十日工夫。”
公孫元波面色一變。冷於秋甚是得意,接著道:“你們這個集團的人,將因東
宮太子的被廢而變成終身被緝捕的欽犯,個個禍延九族,永遠無法化解。”
公孫元波面色又是一變,甚至發出了呻吟之聲。
冷於秋道:“看你還能夠吐幾口血?我無情仙子冷於秋可以向天發誓,關於東
宮太子將有奇禍的消息,沒有一字虛假!”
公孫元波心知冷於秋在這種情況之下所說的話,決計不會虛假,因此胸膛中那
顆心簡直急得快要炸了。
冷於秋道:“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茫然地“嗯”了一聲。
冷於秋道:“我教你一個法子,你依計而行,便用不著急成這個樣子了。”
公孫元波初時沒有什麼反應,但旋即醒悟,黨然變色,連忙問道:“大小姐,
你有什麼法子?”
冷於秋笑一下,道:“你用不著太高興,會錯了我的意思。
你不是說過你在這個集團之內,只是籍籍無名之輩嗎?那麼這等大事,你只要
報上去,由上面負責之人傷腦筋就得啦!何用你這個小卒擔心?”
公孫元波一聽,敢情她仍然是在修理自己,登時大大洩氣,全身軟癱成一團。
要知他天性忠烈,為了國家,自家性命向來視若塵土。因此,對於他們全力維
護襄助的未來國君的災難,那真是比什麼事都重要。
他雖然沒有再咯血,但面如白紙,兩目無神,看起來不但鋼鐵般的意志已經銷
熔,連他壯健的身體,也在這一剎那間衰弱老去。
冷千秋十分快意,嘲聲道:“哼!公孫元波,我終於打敗你了,而且是徹底地
摧毀了你,永世不能恢復。”
公孫元波沒有一點反應,雖然他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馬車忽然停下來,冷於秋警覺地向外查看,發現車子乃是停在三叉路口,大概
是趕車的人沒有接到指示,所以不知往哪兒走好。
冷於秋的目光掠過四下,只見一邊是荒曠丘陵,還有不少光禿禿的樹木;另一
邊則是田野,在嚴冬中還沒有農作物,所以看起來有一股荒涼意味。
她沒來由地輕輕歎一口氣。每當她看見代表著歲月榮枯的景色,就不覺會生出
感觸,這大概與她年紀漸漸增長有關,尤其是女人,對年華的消逝,自然比男人更
加敏感些。
公孫元波呻吟一聲,起來打開車門,跳落地上。
冷於秋也跟他下車,看他打算到哪裡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程。公孫元波突然一跤跌倒。冷於秋上前一瞧,只見他緩
緩掙扎著爬起來,原來是被一塊石頭絆倒的。
冷於秋冷冷地瞧他爬起的動作,道:“公孫元波,你一身武功哪裡去了?”
公孫元波恰好已成蹲伏的姿態,聽到這話,忽然不動,好像突然間變成了化石
一般。
他的姿勢十分可笑,尤其是在路上,無緣無故地蹲伏不動,更是足以使人詫異
發笑。
冷於秋卻曉得他必是猛可想到了什麼事情,而這個想法又是重要萬分,才會使
他忘了形。
當下不但不笑他,反而用心研究起來。
公孫元波像一隻蛤模躺在地上,喜地跳起,把冷於秋嚇了一跳。
他的面色已大見恢復,眼中也有了神氣。
冷於秋一晃身到了他身邊,玉手一伸,搭到他的肩頭,指力透出,已制住了他
的穴道。公孫元波只是真氣受制,使不出武功,身子卻還能動彈,轉頭望她,道:
“大小姐你最好殺死我!”
冷於秋道:“為什麼?”
公孫元波道:“我反正活不了啦!”
冷於秋道:“不,你還死不了,時間會治癒一切心靈的創傷。”
公孫元波道:“你這話是諷刺呢,抑是安慰我?”
冷於秋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我本來自以為相當瞭解女人,但現在才知道不然……
”
冷於秋道:“你為何活不成?”
公孫元波道:“因為我很快就會死在別人手中!”
冷千秋尋思一下,面色略變,道:“我明白了,你打算去送死,對不對?反正
雙目一瞑,什麼事都可以不管了,是不是這樣?”
公孫元波倒很坦白,點頭道:“不錯。到了那個時分,還有什麼可管的?”他
微笑∼下,又道:“不過我不會虧本的,你信不信?”
冷於秋忽然收回玉手。公孫元波警然張望,原來他也察覺到有異,似是有人潛
到附近窺伺他們。
左方樹林內“沙”的微響一聲,冷於秋一聲嬌叱,纖腰一扭,身形騰空射去,
快逾閃電。
她人在空中,唉聲叱道:“什麼人?”
語聲未歇,她的人已竄入林中,但見前面人影倏然閃逝,更不怠慢,腳尖一探
,沾地即起,疾向人影閃逝之處追撲而去。
她動作如電,盯住那麼一點點影子,霎時已追出四五十丈之遙。
前面的影子已經變成清晰的背影,卻是個販夫裝束的中年漢子。
冷於秋猛提一口真氣,身形迅急衝刺,“腿颶颶”一連衝了三次,登時已追到
那人背後丈許之處。
這是她獨步一時的秘傳輕功身法,比“八步趕臘”還要高出一籌的“龍門三擊
浪”,方纔一連幾下的衝刺,快若飄風掣電,但消耗的是額外提聚的一口真氣,是
以衝刺以後,並沒有氣竭力盡、.強弩之末那種弊病。
那中年漢子聽得耳後風聲有異,突然旋開四五步,身法極為滑溜,使後面的冷
於秋捉摸不定,因而無法趁勢出手強攻。
雙方驀地裡都停住,面對面地相峙。
冷於秋冷哼一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江奇峰江大人,無怪腳下功夫如此
高明。”
這個被稱為江奇峰的中年入,雖是作販夫打扮,可是眉宇面目間卻有一股陰騖
沉猛之氣。
他拱拱手道:“冷仙子的口氣中,好像對兄弟有點誤會?”
冷於秋道:“江大人以鐵琵琶的重手法和草上飛輕功馳譽武林,又是東廠供奉
高手,我冷於秋豈敢有什麼誤會?”
江奇峰賠笑道:“冷仙子,你難道真的不能消釋誤會麼?兄弟引你追來;實在
是有緊要消息奉告。”
無情仙子冷於秋道:“江大人美意我很懷疑。假如你有消息告訴我,何須將我
引開?況且江大人向來是鬼見愁董沖的最得力膀臂,難道今日突然變了性情,竟會
幫起我冷於秋麼?”
她話聲方歇,玉手一抬,“掙”的一聲青霜劍出鞘,登時卷起一股寒氣,瀰漫
當場。
江奇峰不覺退了一步,道:“冷仙子,你懷疑也好,怎樣也好,總要讓兄弟把
話說出來,對不對?”
冷於秋淡淡一曬,道:“用不著了,我們先在武功上印證一番再說。喂!你小
心了……”
只見她寶劍提起,劍尖遙罩對方中盤,陣陣殺氣加上青霜劍本身的寒氣,向對
方湧去。
江奇峰打短衣擺下掣出一支鐵尺,同時坐馬作勢,登時也湧出一股強大的氣勢
。
他洪聲道:“冷仙子,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兄弟實在是懷著好意而來……
”
冷於秋清叱一聲,長劍寒光暴射,精芒耀目,疾向對方卷去。
江奇峰面現著急的表情,但手上一點不敢怠慢,鐵尺橫抽直掃,一招“左右逢
源”,封住敵劍來路,左手起處,直劈出去。
他的左手一動,風生雲湧,震耳的劈空之聲,威勢駭人,原來就是他仗以成名
的絕藝‘鐵琵琶手’,這一使出來,果然威力強大,盛名不虛。
冷於秋寶劍尋暇抵隙地連攻三招,竟然絲毫無功,被對方的鐵尺和鐵琵琶的重
手法擋住。
兩人倏地分開,繞圈盤旋。
這時江奇峰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亦不敢開口,因為目下雙方已進入了誇張劍拔
一觸即發的局勢,若一分神,以冷於秋這等一流高手,劍光將是如響斯應地透射入
來,那時非當場血濺不可了。
雙方盤旋了一陣,冷於秋嬌聲一叱,青霜劍一圈一彈,使出“彩鳳戲雲”之式
。
但見劍光飛灑,青濛濛一片寒芒,電急湧去。
江奇峰大喝一聲,鐵尺藏胸不發,左手甩劈如風,“呼呼呼”一連數掌,抵住
點點劍光,可是掌力忽現縫隙,被一絲劍氣透入,霎時寒氣侵膚刺骨。
江奇峰右手鐵尺疾點如風,“叮”的微響一聲,把那一絲入掌圈來的劍氣擋住
。
但冷於秋的劍光,已進一步圈住了江奇峰。
只見江奇峰身外四周,全是青濛濛一片森寒劍光。行家眼中,一望而知江奇峰
不但有守無攻,而且情勢只有越見困整,最後的結局已經是不問可知了。
這無情仙子冷於秋身居東廠三大高手之一,除了武功之外,江湖閱歷和機警也
是使她能夠臍身高位的重要原因。
她不肯相信江奇峰,甚至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他,的確有相當的理由。原來還
在大路上的公孫元波,果然已遭遇了襲擊。
攻擊他的人僅有一名,是鴉衣百結面目兇丑的老乞婆,手中兵器是一根不及五
尺的黑杖,杖身有許多癌瘤,揮舞之際,風聲呼呼,強勁震耳。
公孫元波已取出緬刀應戰,僅僅六七招過去,他已感到這老乞婆的杖法兇毒精
奇,力道沉猛,重如山嶽。
當初這老乞婆出現之時,還佝僂著身子,扶杖而行,目下卻生龍活虎,腰肢挺
得筆直,枝法使開,只打得公孫元波連連後退。
這時公孫元波心頭一念掠過,忖道:“我的武功畢竟還太差了一點……”
他曉得自己若不是得到龐公度所贈靈丹,使他功力陡然增加了很多的話,這刻
早就得敗在這老乞婆的杖下了。
若論雙方功力,這老乞婆數十載精修苦練之功,似乎比公孫元波強不到哪裡去
,但若論到招式手法,老乞婆的黑杖詭奇跳脫,比起公孫元波的刀法,顯然就強勝
一籌了。
公孫元波被對方的奇詭兇毒的杖法打得連連後退,又劇戰了二十餘招,公孫元
波已數度遇險,漸漸地汗流俠背,感到十分難以應付。
老乞婆杖法越見凌厲,口中發出果鳴似的笑聲,道:“公孫小子,你在十招之
內若不棄刀降服,我老婆子非把你砸成肉醬不可!”
公孫元波厲聲道:“那你就試試看!”
老乞婆發出刺耳的笑聲,杖法一緊,連環砸掃,登時灑出滿天杖影,加上那勁
厲沉雄的風聲,威勢之強,實是時下罕能得見。
公孫元波向來不怕死,敵人越兇,他也是更加桀驁,是以他揮刀拼這數招之時
,反而比剛才還容易發揮些。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現像,老乞婆杖法明明高過公孫元波不少,任他如何拚命,
終是無用。
他凌厲反擊的情勢,宛如曇花一現,霎時消逝,馬上又回復挨打苦撐的局面。
這時,老藝婆裊鳴似的笑聲又起,在他耳邊鐐繞。
公孫元波雖是恨得牙癢癢的,但力不從心,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距離他們激戰處大約六七文遠之處的樹叢中,突然出現一張面孔。這張面孔似
乎特別肥大,比常人的臉幾乎大上一半,不過從他露出樹外的高度看起來,他的身
量卻不比常人高。因此這個人看起來一定是頭大身細,形狀滑稽,不過有一點很奇
怪的,便是這張面孔看起來雖不兇惡,卻有一種懾人心膽的威嚴,尤其是這兩道五
六寸長垂下來的雪白眉毛,彷彿含蘊著無限神秘的玄機似的。
他的眼睛本來不小,可是長在闊大異常的面孔上,便變得很小了。他注視著公
孫元波和那老乞婆拚鬥的情形,偶然閉起眼睛,側起耳朵,好像在聆聽一種很遙遠
的聲音一般。
公孫元波看來更形不支了。這個胖大面孔的人,從樹叢中伸出一隻手,在那胖
大白皙的手掌中,捏著一支小小的三角黑旗,旗上繡著一個白色的骷髏頭,黑白分
明,十分觸目。
這支小旗看來輕飄飄的,連那細如線香的旗杆在內,大概不會超過一兩重。
只見他胖手一揚,那支黑旗電掣般劃過空氣,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風聲,眨眼間
射到公孫元波和老乞婆拚鬥之外.“啪”的一聲,碰上了老乞婆的黑杖,掉落在地
上。
老乞婆一眼瞥去,登時駭得怪嘯一聲.曳杖躍出圈外,頭也不回,飛奔逃竄,
霎時不見蹤影。
公孫元波拭拭額上汗水,忖道:“只不知何方高人駕到,出手嚇走了這個老乞
婆,救了我公孫元波一命?”
他先向四面查看了一陣,然後低頭瞧看那支黑旗,除了那顆白骷髏繡得十分逼
真之外,還發現此旗又輕又薄。
公孫元波大吃一驚,心:“此旗嘯風飛來,聽聲音至少在六七丈外,這等距離
,若是重物不算稀奇,但像這面黑旗這般輕細而又阻風之物,能夠一擲六七丈勁道
猶強,這個出手之人,武功造詣已經是超凡入聖,無可懷疑,無怪那老乞婆駭得曳
杖鼠竄.....”
公孫元波邊想邊看那支黑旗,卻不動手碰觸撿拾。突然間感到一涼,像是被人
吹了一口氣,回頭疾看,仍無人影。
這簡直是遇見鬼了!他想,不然的話,哪有形影不現而能夠在背後吹氣之理?
不過公孫元波卻不信這個邪,立即展開輕功身法,迅即在附近兩三丈內踏勘了一遍
。
他回到那支黑旗附近,仍不動手去碰觸它。
突然頸子上又讓人吹了一口氣,冷颼颼的,使他泛起了毛骨驚然之感。
四下全無聲響,公孫元波側耳聽了一陣,忖道:“世上就算有鬼物,也不會在
大白天出現。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有鬼,而且這個鬼厲害得大白天也可以觀世作
祟於人的話,我對鬼物有什麼辦法可想呢?”換言之,假如吹頸子之舉是鬼物作祟
,則他公孫元波只好放棄反抗。
他接著想道:“如果不是鬼物而是活人所為,則此人武功之高,已到了出神入
化、超凡入聖的地步了,以我的武功,實在也拿他沒有辦法。”
他得到的結論是不管吹他頸子的人是鬼也好,是人也好,反正他都無法抗爭。
這個結論自然對他萬分不利,不過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他可以抱著一個認命
的態度來應付一切。
他再瞧那支斜插地上的黑旗一眼,便轉身行開。
走出七八步,忽然勁風颯然,從耳邊掠過,接著眼前一花,地面上赫然出現了
一支黑旗,看來跟剛才那支一模下樣。
公孫元波回頭一望,只見剛才那支黑旗已經不見影蹤。
他雖是抱著認命的態度,可是目下一看,這個“人”竟能在數步之內,無聲無
息地取回那支黑旗,二度出手,而這來去之際竟然毫無朕兆聲響,使他仍然不禁大
吃一驚。
只見那支黑旗斜插地上,在斜陽下,有一道影子橫拖地上,好像劃了一條界線
似的。
公孫元波的腳步緩緩跨過黑旗,忽然心中一動,縮回了這只腳。
公孫元波自家也不知道為何不一徑跨過去,只直覺地感到不對,轉過身子,慢
慢行去。
他隱約感到一定還會有奇怪的現像發生,所以特地走得慢些。
果然走了七八步,“奪”的一聲,前面的地上出現一支黑旗,斜插地面,拖下
一條影子。
公孫元波伸出去的腳一縮,及時煞住,沒有跨過那道旗影。
他索性停步不動,也不左張有望,等等看還有沒有奇怪事情發生。
大路上寂靜了好久工夫,公孫元波筆直站在那兒,連鼻子也沒有動一下,看起
來好像被點了穴道似的,但自然沒這回事,僅僅是他不動而已。
他又站了一回,心中暗暗嗤笑,付道:“那人如果不露面出手的話,包管他要
弄得不大耐煩自感沒趣為止。”念頭轉念之時,忽然一陣陣異香瀰漫四周。
公孫元波只吸了一點,便連忙閉住呼吸,心想:“這一陣香氣必有古怪,我且
閉住呼吸,能熬多久就多久……”
當然他也不會奢望這種消極抵抗就可以引出什麼功效,只不過是盡他所能,對
付這個“人”一下而已。
突然他感到有異,連忙放棄了不動彈之念,轉頭望去。
原來他聽到身後傳來怪異的低微響聲,好像有人走路,又好像不是。
他目光到處,不覺吃了一驚。原來在路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蠍子,大的
小的,黑的黃的,成群結隊緩緩爬行而來,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公孫元波迅即向路邊兩側查看,又吃了一驚,原來在大路兩邊出現了蠕蠕蛇影
,還有一些不知其名形狀奇怪的蟲類,其中有些是五彩的毛蟲,顏色雖然漂亮,看
起來卻令人感到害怕。
現在他後退無路,連路邊兩側的田野也不能落腳。
他恍然大悟,忖道:“原來這個‘人’想法子逼我跨越過這支黑旗,看來想不
跨越過去,也是有所不能了。”
他這個人一下了決心,就立刻付諸行動。只見地彎腰伸手,一下子拔起了那支
黑旗,然後放步奔去。
他奔出數丈,便被一陣“轟轟洪洪”的震耳笑聲所阻,停下了腳步查看。
他目光到處,竟然前後左右都沒有人影,不但沒有人影,連剛才所見的上幹上
萬隻的蠍子,以及毒蛇毛蟲等物,都生像是泡沫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公孫元波叫一聲“怪事”,左顧右盼,心想:這“人”難道有邪術不成?
若是邪術,他倒不怕,怕只怕這“人”武功太高,實在是拿他沒有法子。
又是一陣“轟轟洪洪”的震耳笑聲,在他背前響起來。
公孫元波回頭望去時,那陣笑聲已倏忽轉到他背後。
這實在是令人既恐懼又著惱的處境。公孫元波氣往上沖,厲聲大喝道:“到底
是什麼人在此裝神扮鬼?”
震耳的笑聲忽然收歇,繼之而起的是響亮的話聲,道:“公孫小子,你目下生
氣動怒有何益處?”
公孫元波抗聲應道:“若果我掙不脫這等困境的話,就算生氣動怒了,亦糟不
到哪兒去!”
那陣忽近忽遠的話聲又道:“我且問你,昔日漢高祖劉邦斬白蛇於豐沛大澤中
,這一段故事天下無人不知吧?”
公孫元波大為驚奇,忖道:“這個話題轉得希奇古怪之極。
他為何突然提到漢高祖斬白蛇的歷史故事?他是誰?究竟有什麼用意?”
只聽那陣聲音繼續道:“據《史記索隱》記載,漢高祖之劍長七尺,此說乃是
引用《漢官舊議》書的。可是《史記》中記載高祖自云: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
。這話則說到劍長只有三尺。我問你,漢高祖斬蛇的劍究竟是七尺抑是三尺?”
公孫元波定一定神,細想一陣,才道:“當然是三尺之劍才對。”
那陣聲音道:“為什麼?”
公孫元波道:“漢高祖那時只是區區一個亭長,理應提三尺劍。七尺之劍,須
得富貴之後才能佩戴。”
那陣聲音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雖是舉不出書冊典故,可是你以理
論稽考,找出結論,比胸藏萬卷讀死書的人強勝得多了……哈……哈……”
公孫元波被他這一頓讚揚,反而更感茫然,。已想:“如果這‘人’用了這許
多手段對付我的用意,只不過為了踉我談談這等閒話,那真是天下間的奇聞了。”
他拱拱手,道:“前輩還有什麼指教沒有?”
那陣聲音道:“當然有啦!”
公孫元波道:“在下在此恭聽。”
那陣聲音道:“我瞧你是個有勇有謀的人,何以眉宇之間帶有一層決絕兇戾之
氣?”
公孫元波一怔,道:“前輩這話怎說?”
那陣聲音道:“你眉宇間的神色,就生像是打算自殺的人一樣,你明白我的意
思沒有?”
公孫元波“啊”了一聲,道:“前輩的法眼真有洞矚天地、明察幽冥之能,在
下的確有自絕之意。”
那陣聲音道:“這就奇了。以你的機智和勇敢性格,怎會走上自絕之路?”
公孫元波道:“當然是被人相逼的啦!”
那陣聲音道:“這話若不是出自你口中,我真不敢相信呢!
這世上居然有人能逼得你泛起自殺之念麼?”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假如前輩你繼續困住在下,在下無法脫身,時間一
久,也會自殺的!”
那陣聲音道:“胡說!我就算把你困上一年半載,你這個人也是不會自殺的。
”
公孫元坡道:“在下若在從前,自然不肯自殺,但現在形勢不同,很可能會自
殺,只不知前輩信是不信?”
那陣聲音道:“是什麼形勢逼得你變得英雄氣短起來,老實說,我的確不大相
信。”
公孫元波心念轉動,忖道:“此人神秘莫測,同時單就武功來說,這等潛蹤傳
聲的神通,大概已是宇內無雙的了!我何不設法求他相助,殺死所有想加害東宮太
子的權閹和廠、衛的高手?”
第一步他先得知道這人究竟是誰,第二步則查明他對自己有什麼企圖。然後才
談得到求人家相助。
但這個“人”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唯一的線索就是手中的這支繡有骷髏頭的
小黑旗。
公孫元波終究是出道未久的人,見聞有限,把手中的黑旗看了又看,仍然不知
來歷。只發現那一尺左右的細旗杆,可以套縮成三寸左右,他迅即把黑旗攫起,收
入囊中。
那陣聲音傳入耳中,“轟轟洪洪”,道:“哈……哈……此是我昔年信物,有
一段時間已不曾在江湖上出現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早已知道了。”
“你知道?”那陣聲音說道,“不要吹牛,我這件信物在江湖上出現時,不要
說你,連你師父大概也未曾出世。”
公孫元波道:“你如果聽在下解釋,就不會以為在下吹牛百。
正因為我不認得前輩這件信物,所以猜想一定是近年罕得出現於江湖……,,
“哦!這話有理。”
公孫元波趕快接下去道:“在下是後生小子,不識前輩信物來歷,將來有人談
起,甚失面子,請問前輩這件信物一向怎樣叫法?”
“這是玄天古戰場森羅宮信物,世稱黑旗令。令到之處,逃得快的赦命,逃得
慢的處死,有敢跨越此令的人,要死兩次。”
“在下孤陋寡聞,實是不明白一個人怎樣會死兩次?”
“哈……哈……一個人自然只死一次,但兩個人豈不是就可以死兩次?”
“這就對了,不過假如這個人無親無故,了然一身,這便如何是好?”
“本宮之內,盡有一些玩意兒,當真可以教人死上兩趟。你最好相信我的話。
”
公孫元波向空中拱拱手,道:“多謝前輩指教。這樣說來,在下今日非死不可
啦!”
“是又怎樣?”
“若是定必如此,’”公孫元波從容應遵,“在下便打算揀個地方,與前輩決
一死戰!”
他說完這話,竟然聽不到回答,不覺大為驚奇起來。等了一下,忍不住高聲道
:“前輩,你可聽見在下的話沒有?在下剛才說,打算揀一個地方……”
數大外的樹木後突然躍出兩條人影,都是四十餘歲的壯年人,身披長衫,一個
拿著鋼鞭,一個拿著長劍,迅速外來。
公孫元波一眼瞥見,已認出這兩人都穿著東廠外出便服,更不遲疑,掏出了那
支“玄天古戰場森羅宮信物黑旗令”,拉長了旗杆,抖手打出。
這支三角形黑旗插在地上,陽光照耀下拖出∼道黑影,恰像一條界線劃過路面
。這本是剛才黑旗令主人用過的手法,這條影子大概就是等如那面黑旗一般,凡是
跨越之人,須死兩次。
那兩人已跨越黑旗令的影子,左邊提劍的人厲聲道:“公孫元波,你剛才跟誰
說話?”
人隨聲到,長劍抖刺,風聲勁厲,顯然打算一劍刺倒他,根本沒有跟他說話的
意圖。
公孫元波身子微微向左方一歪,突然反向右邊竄去。眼角可就瞥見那個拿鞭的
人果然中計,向他右邊沖撲,空出了左邊。
提劍的人嘿嘿冷笑,回身疾撲,一面說道:“公孫元波,你果然詭計百出,可
惜你今日已落在天羅地網之中,決計逃不出了。”
此人話聲滔滔不絕,手中之劍也是招發如風,向公孫元波連連攻擊。。
公孫元波閃避了四五招,被持鞭之八一夾,已不能閃逃,只好揮緬刀應戰。
一時劍影刀光,漫空匝地,加上三人的叱喝聲、金鐵交鳴之聲,戰況顯然萬分
激烈。
公孫元波連打量敵人的時間都沒有,這是因為這兩個東廠高手武功強得出奇之
故。
二十招不到,公孫元波已經感到喘不過氣來,百忙中偷狠打量一下這兩個強敵
,只見他們面目冷漠,沒有表情,也沒有什麼特徵。
這兩人的武功招數,實在值得一提。那支長劍輕靈翔動,綿綿密密,乃是正宗
的內家劍法。那條鋼鞭風聲震耳,每一鞭都挾著沉重如山的力追,大有金華祁家神
鞭風味。
數丈外忽然傳來一聲長嘯,嘯聲劃空飛來,一條人影颯然落在大道上。
公孫元波不必用眼瞧他也能夠知道來人決計不是那個“人”,因為那“人”實
在是深不可測的人物,所以他出現之際,反而不會有這般顯赫的聲勢。
最後出現的人一開口,果實證實了公孫元波的想法。只聽他喝道:“公孫元波
,這一次你逃得掉的話,本大人的薛字倒轉過來寫!”
公孫元波心頭一凜,心想既然錦衣衛統領薛四爺親自趕到,則對方“天羅地網
”之言,果然不是誇口。
他至此反而雄心一振,殺機填膺,忖道:“反正我無法解救太子之難,今日借
這最後機會,好歹也殺死他一兩個,總算撈回一點本錢……”
薛四爺又喝道:“畢大人,關大人,這公孫元波不比普通犯人,故此兩位不可
避嫌退下,務請同心協力,將他當場擒殺!”
凌厲進攻著公孫元波的兩人先後應了。公孫元波從他們的應聲中,得知使劍的
是畢大人,使鞭的是關大人。
但見他手中緬刀威勢陡增,精芒暴漲,恰是在那畢、關二人應聲之時,搶到了
一點點先手。
畢、關二人被他∼連四五刀,殺得步步後退。這種突然的變化,使得這兩個久
經大敵的東廠高手,也不由得心頭震驚不已。
薛四爺怒叱∼聲:“大膽叛逆,還敢逞兇拒捕!”叱聲中飛身撲入戰圈,雙掌
箕張如鉤,忽鎖忽拿,使出一路奇異精妙世所罕見的大擒拿手法。
假如他遲一步插手,公孫元波至少可以收拾下畢、關兩人之中的一個,現在這
瞬息時機已經消逝,他雖是兇悍如獅虎,招招奮不顧身,但處處受到牽制,每一刀
都沒有法子使盡威勢。
“有力難施”的確是人生之中一大痛苦,尤其是他滿身的力量越來越無法發出
,只驚得他那顆心都快要炸了……薛四爺嘿嘿冷笑,雙手一緊,運掌如風,十隻指
影總不離公孫元波手中的緬刀,一望而知他隨時隨地都可能攫下敵人的緬刀。
在一叢樹木後面,緩緩地走出∼個人,只見他身軀胖大,一襲綾緞質料的長衫
十分適體,所以看起來不覺臃腫,不過他的面龐卻特別寬闊肥大。
遠遠望去,這個突然從樹木後面走出來的人,除了頭上沒有突出來的肉瘤之外
,簡直宛如畫中的南極仙翁,兩道長達五六寸的白眉輕輕飄拂。
他的動作很徐緩,可是才跨一步,就到了戰圈切近。
薛四爺一眼瞥見,況聲道:“來的是哪∼方的朋友?”
他已問得很客氣,以他的身份,被稱為“朋友”之人,都應該有受寵若驚之感
。
只是這個仙翁似的“人”,只淡淡笑一下,不予置理。
姓畢的東廠高手立刻喝道:“喂!老兄你再不回答,那就罪同叛逆欽犯,∼體
誅殺,那時悔之晚矣!”
那“人”仍然不作聲。只是他這麼一打擾,公孫元彼得到喘一口氣的機會,立
刻沒有那麼危險了。
戰圈中分出一道人影,落在那“人”身前,正是東廠的畢大人。
他長劍指住對方鼻尖,冷冷道:“好,你不回答麼?”
只見對方面龐上兩道雪白的眉毛無風自動,搖拂了幾下。
畢大人心頭一凜,忖道:“如果他的其氣內力已可以貫注到毛髮末梢,那就不
是開玩笑的事了。”
念頭才掠過心頭,只聽那肥頭大面的胖老人哈哈一笑,道:“好小輩,連玄天
古戰場森羅它的信物黑旗令也不知道,及至老夫現身,也不趕緊叩頭求饒。好個沒
見識的奴才,老夫若讓你逃出掌心,就算我幾十年前的老招牌砸啦!”
他聲音清如騖鳳,甚至還帶一點稚嫩味道,若是不見其人。
只聞其聲,定必以為是個年輕人。
畢大人獰笑一聲,可是色厲內茬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
他長劍貫注功力,擺開“迎風戶半開”的架式,可攻可守,以觀後變。
肥頭大面的胖老人微哼一聲,道:“拿了把破劍,也敢在此耀武揚威!待老夫
毀了你的吃飯傢伙,瞧你叫化子沒蛇耍了之後,便又怎生模樣?”
畢大人自家也感到奇怪的是他應該發怒的時候,卻好像平生從未發過怒似的,
忘了怎樣才是生氣的樣子。
薛四爺厲聲喝道:“畢大人,你怎麼啦?”
喝聲中,但見那肥頭大面的胖老人一隻肥白豐胞的手掌,已堪堪搭上畢大人手
中之劍了。
畢大人如夢方醒,劍勢一沉,心中罵道:“我敢是昏了頭見了鬼,連敵人的手
掌抓到劍上,也不會閃讓!”
偏偏敵人那只胖手仍然罩住他的劍刀,你沉地沉,你左他左,你有他有,反正
跟定了他手中之劍。
畢大人急得齜牙咧嘴,猛可一仰身,長劍向後面一輪,心想:“這回看你老小
子的手還跟得過來嗎?”
念頭尚未轉完,那頭肥大面胖老人呵呵一笑,“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腆起來的
肚子上。
畢大人又是一陣齜牙咧嘴,不過這回他是痛得如此,兼且心中滿是後悔懊惱。
因為他門戶大開,還腆了肚子,白白叫對方打一巴掌,比起不懂武功之人還要離譜
。
肥頭大面胖老人道:“喂!小畢,這回你撅屁股,等老夫踢一腳看看……”
畢大人“唰”的一劍劃去,劍光似電,心中大罵:“他媽的老小子混球王八蛋
!”口中卻不知怎地不敢喝叫出聲。
這∼劍劃去,精芒電掃,凌厲之極。
肥頭大面胖者人胖胖手掌一探,綽住這道劍光。那麼鋒快的劍刃,就是奈何不
了他五隻手指。
“嘿!嘿!”胖老人冷笑兩聲,“狐狸尾巴終究要露出來的,這一招‘劃破春
衫’,跟那‘割袍斷義’的兇戾招數,形似而神非,分明是武當派正宗內家劍法…
…”
畢大人那柄劍動彈不得,但論起震驚程度,還不及對方剖理拆微地說出他的劍
法來歷更使他凜駭些。
要知他雖是出身武當,但從開始時就處心積慮地遮掩起武功來歷,煞費了一番
苦心,十餘年來,大小百餘戰,還無人能窺破他的武功路數,甚至連自己人在內亦
不例外。然而這個胖老人神奇莫測,處處透出十分驚人,僅僅∼招,就把他的底牌
給翻出來,叫他如何不驚?
在心慌意亂中,他猛力一掙,忽覺劍上∼松,接著一股力道壓上劍身,他登時
轉風車股疾旋一匝半,恰好是屁股向著敵人,還當真是微微撅起。
胖者人呵呵笑聲中,一腳踢中這個擺好姿勢的屁股。畢大人向前一搶,一口咬
了滿嘴泥沙,鼻子也破了,俯僕在地。
那肥頭大面胖者人左腳一起一落,踏位畢大人的屁股,口
中說道:“孺子可教,叫你報屁股挨一腳,果然照辦不誤,孺子可教也!”
薛四爺做夢也想不到東廠有數的高手畢大人,連一招也夠不上就被整得扒在地
上,他權衡輕重,不敢怠慢,躍出了戰圈,口中喝道:“關大人,公孫小子交給你
了!”
關大人應道:“行,四爺您放心。”
薛四爺級皺眉斗,道:“老前輩,我薛秋谷雖然知道您神功絕世,乃是數十年
前名滿天下的人物,可是今日是奉旨捉拿欽犯,不敢後退。”
胖老人“哦”了一聲,道:“怎麼啦?不用真才實學,卻拿皇帝老兄來唬人是
不是?”
薛秋谷道:“薛某不敢。老前輩若是替別人想想,就必能體諒我們當差的人的
苦衷。”
胖老人雙眉拂動,冷冷道:“你講話的本領比動手大。老夫不跟你嚼舌頭扯淡
。哼!你大概也聽過老夫之名,不過呢,心中總以為是過氣人物,不必太重視,所
以沒有放在心上。老夫不妨告訴你,若是你師父穿雲透霧六甲手袁子健在此地的話
,他老早就屁滾尿流地跪下,口中流水價的直叫老五爺了!”
薛秋谷面色大變,“哦”了一聲。
“哼哼!小薛哥兒,你口口聲聲老前輩,自以為很有禮貌,已經很禮賢下士,
也已經很識相識大體,深信這個稱呼絕不會出統漏了。誰知大大不對。這句稱呼,
適足以見得你不深知老夫來歷。袁子健居然敢不把老夫之事向你叮囑告誡,合該少
去一個徒弟,你聽明白了沒有?”
薛秋谷心緒雖亂,口音未失,應道:“但是……老五爺呀!
先師震於您老人家威名,不敢多提啊!就算有罪吧,也是情有可原,對不?誰
叫您老人家威名這麼盛呢?”
他的話句句是明著爭辯,暗中捧拍,叫了聽了十分受用.果然不愧是做大官的
材料。胖老人仰天∼曬,道:“姓薛的,你說的比唱的好聽,可惜老夫已經是老得
成了精的人物,你的花言巧語,只好向別人施展,來到老夫踉前,一錢不值!”
他說到這裡,腳下的人開始哼哼卿卿地呻吟起來。
原來剛才一腳踏落在畢大人屁股時,腳板底內力湧出,登時閉住他的穴道,現
在又發出內力一震,便解開了穴道,故此畢大人得以呻吟出聲。
薛秋谷乃是大行家,見他從腳底湧出的內力收發自如,輕重由心,簡直比旁人
真正用手還靈光些,不由得又是一陣凜駭。
胖老人道:“姓畢的,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吧!”
畢大人呻吟聲立刻停止了。勝老人阿阿一笑,道:“姓薛的,輪到你了!”
薛秋谷見地殺人不眨眼,情知此老的確心狠手辣無比,講什麼都沒用,當下更
不打話,右手一晃一劈,左手卻如閃電般抓拿敵腹要穴。
胖者人一吸氣,身於縮退了兩尺有餘。
薛秋谷大喝∼聲,抓出去的右手突然伸長了許多,五指指尖沾到對方長衫之時
,指力已像鐵錐一般刺入敵人體內。
這一招正是薛秋谷的師父袁子健獲得“穿雲透霧六甲手”這一外號的絕技。這
薛秋谷不但已得真傳,而且還青出於藍,指力之銳利強勁,不亞於他師父當年。
胖老人身子退了一步,他那特別寬大的面龐上泛起驚訝之色,但旋現旋隱。
薛秋谷風車般的轉回身子,“涮”地縱出兩支,腳方油地。
雙臂一振,立時又凌空飛起。
以他想來,他的指力縱是奈何不了敵人,但使他痛上一陣,那是毫無疑問辦得
到的,是以今日大劫走可逃過。
哪知身在半空,猛可脖子上一涼,竟然被人夾頸吹了一口氣。
薛秋谷一陣駭然,那口真氣提不住,“蓬”的一聲掉在地上,轉頭看時,又駭
了一跳.敵情那肥頭大面胖老人就站在他身後不及兩尺之處。
胖老人長眉飄飄,冷笑道:“姓薛的,老夫今日若是讓你逃出手心,這一輩子
算是白活啦!”話聲中但見他一伸手就搭住了薛秋谷的肩頭。
那邊廂公孫元波忽然找到空隙,緬刀突然精芒暴漲,一招“歸去來兮”,刀光
乍出便收,大有高蹈空山歸隱林泉之意。
姓關的只因薛秋谷逃走之舉使他心神分散,因而招數露出了破綻,被公孫元波
一刀劃破了嚥喉,登時鮮血四濺,屍橫當場。
公孫元波虎目∼閃,但見胖老人一手搭住薛秋谷肩頭.好像是老友欲別,他不
捨得就此分手,而苦苦挽留的情景。
當然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連忙大步行去,心想:“這薛秋谷乃是當今廠、衛
兩大權勢中的錦衣衛統領,位高權重,這個人一可以當百,若是這胖老頭放過他,
實在是大大遺憾之事!”
胖老人喝道:“公孫小子,站住!”
公孫元波不敢違令,連忙煞住去勢。
“哼!哼!公孫小子,老夫哈的鹽比你吃的米多。你匆匆奔來,面含殺機,心
中打的什麼主意,都寫在臉上。”
“您老到底要殺死薛秋谷呢,抑是饒他一命?”
“老夫自有主張,用不著你多嘴。”
他徐徐收回手,薛秋谷卻推金山倒玉柱般一跤跌倒在地上。
公孫元波一瞧,薛秋谷已經瞑目氣絕一命嗚呼了。
他心頭一喜,道:“多謝老前輩為民除害!”
“哦?你不謝老夫救你性命,卻說什麼為民除害的話,嘿!
矯情,矯情……”
公孫元波哈哈∼笑,道:“老前輩。你沫殺了薛秋谷這等人物,在下莫說被你
罵幾句,就算被你打被你殺也無怨言。”
胖老人微微愣了∼下。他人生經驗江湖閱歷何等豐富?是以一聽而知公孫元波
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愣了一愣,繼而縱聲大笑,道:“哈哈!公孫元波,你說得
如此感激涕零,那就替老夫辦一件事……”
公孫元波慨然應道:“老前輩有什麼事,只管差遣。”
胖老人道:“我要你拜我為師。”
公孫元波吃一驚,忙問道:“老前輩,你說什麼?我有沒有聽錯?”
胖老人道:“你耳朵很好,聽覺很靈,絕對錯不了,不過當我的徒弟,也不是
容易的事。”
“老前輩,請等一等。”公孫元波道:“您老肯收留在下為徒,誠然是在下的
福份奇遇,可是……”
“可是什麼?”
“在下不敢說,說了怕老前輩生氣……”
“既然怕我老人家生氣,這話一定不中聽得很,你不說也罷!”
兩個人的談話至此便斷了線。沉默了好一會,胖老人忍不住道:“晤!小伙子
,我老人家改變主意了,你把話說來聽聽音。”
“老前輩若是答應不生氣,在下方敢家稟。”
“哼!你的話說得越來越謙卑恭順,而你卻是天生傲骨之人.
大是不合,可見得這裡面必有文章。”
“是的,老前輩,在下唯恐觸怒了你,落得個屍骨無存,豈不冤枉透頂?”
“好啦!好啦!有話快說……”
公孫元波躬身行了一禮,才道:“老前輩聽稟,在下雖蒙您看得起,竟有收錄
為徒之意,在下感激之餘,卻想到了一些事情,對老前輩的提拔美意,不敢速然接
受。”
“嚇?你覺有不接受之意麼?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我立天古戰場森羅宮幽
燕王趙魔音,百載以來還沒收過一個弟子。
你,你算什麼東西,竟敢不歡欣鼓舞地拜到我門牆中?哼!真是令人可惱……
”
公孫元波不接腔,你深知這個外表看上去似是相當可親可敬的老人,事實上卻
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一代魔君。再說,以他顯現過的這份絕世功力,這也的確是“真
才實料,如假包換”的無敵高手。他與其接腔答話而被殺,還不如靜靜等他怒氣平
息下來的好。
幽燕王趙魔音胖大的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尖,不悅地叱責道:“小伙子,你也
不掂一掂自己的斤兩,居然把自己當作可居的奇貨起來啦!哼!真是‘馬不知臉長
’,也不去照照鏡子....”
公孫元波泛起一絲苦笑,心想:“看他剛才收拾薛秋谷等人之時的毒辣手段,
我今日只怕難逃大劫了……”
他念頭還未轉完,突然間一愣,敢情眼前一花,那個胖大長眉的玄天古戰場森
羅宮幽燕王趙魔音,真然間失去影蹤。
大路上除了他之外,只剩下了三具屍體陪伴他。
約莫是半盞熱茶不到的時間過去,數丈外傳來一個女子的清脆聲音,叫道:“
公孫元波,你沒事吧?”
人隨聲現,無情仙子冷於秋輕靈奔到,衣袂飄飄,風度佳絕。
“噫!你已殺了三個之多了哎呀!這一個不是錦衣衛統領大人薛秋谷麼?連他
也死在你刀下?啊!還有兩個,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她震驚地望著公孫元波,
心裡頭簡直無法置信。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怎麼啦?我闖下大禍了,是不?”
“是不是大禍還屬次要。”冷千秋應道,“但這件事委實太驚人了…”
“冷仙子,我公孫元波從認識你到今日為止,都沒有對你好過一次,我想……
我應該有所報答你才對。”
“哦!這話怎說?我聽不懂。”
“懂不懂都不要緊了,請你立刻返回京師才是真的。換言之,你別和我在一起
,行不行?”他的聲音表情,都顯示出他不是在開玩笑。
冷干秋是何等機智老練的人物,登時曉得他這一番話必有萬分驚人的內情,至
少也與薛秋谷等人被殺之事有關。
她考慮了∼下,突然格格笑道:“不,我不回返京師,從今以後,我脫離東廠
……”
公孫元波愣了一下,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以你這等人才,怎可以長久呆
在東廠,與那一幫兇手惡棍混下去呢?”
“不過,公孫元波,你可能會覺得失望,因為我決定和你在一起,至少在一年
半載之內不離開你。”
“千萬不可如此,”公孫元波用盡地最誠懇的聲調說,“你不回京師自然很好
,但和在下結伴同行,卻萬萬不可。”
“公孫元波,你放明白一點,我雖然跟定了你,卻沒有別的意思。”
“在下知道啦!決計不會誤會你的意思……”那一絲動人的苦笑,又泛現在這
個年輕俊逸的男子的唇邊:“請你讓我對你做一次好事,你快點離開這裡……”
無情仙子冷於秋不服氣地四下查看了一陣,才道:“哦?你苦苦勸我離開,竟
然是對我做好事嗎?”但她的確被對方那一抹動人的苦笑軟化了,所以聲音變得柔
和了很多。
“冷仙子,請吧!咱們此生若是還有見面之日,那時候你一定不會見怪我的。
”
無情仙子冷於秋迅即作了決定,點頭道:“好,好,我走,但是……我且問你
,我們還有相見之日麼?”
“在下也不知道……”
無情仙子冷於秋留下一個低低的歎息,情影很快就消失了。
公孫元波呆呆等了一陣,還不見那交天古戰場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出現,不禁
心中煩躁,“喂”了一聲,道:“老前輩,您老人家究竟還在不在呀?”
耳邊只聽一陣微細如蚊叫、但卻清晰無比的聲音說道:“那個漂亮女孩還在附
近,看來她對你這小伙子真有點意思呢!”
“唉!您老人家別開玩笑。”公孫元波設精打采地回答,“一來在下生死難卜
,談不到這等事情;二來在下一無所長,拿什麼跟人家相配呢?所以在下從來不敢
起這種念頭的。”
“好一個沒出息的小子!這個漂亮女孩大不了也是一個‘人’而已,又不是神
,你有什麼配不起她的?”
公孫元波懶得爭辯,對這種話題也沒有興趣,因為對冷於秋他除了自慚形穢,
很自量地避免想及這等事情之外,還有一個重大原因,那就是“匈奴未滅.何以家
為”的觀念使然。所謂“匈奴”.
除了真正的國家邊患,還有就是弄權亂政的閣官。
總而言之,他對干美麗的異性,實在不怎樣動心妄想。雖然以他過人的聰明才
智以及風流不羈的個性,有時不免有些輕薄言語,使得不少女子傾心愛慕,自動掉
入了情網,但他本人對此卻如香像渡河,羚羊掛角,心中不留一點痕跡。
冷於秋的聲音忽然傳入他耳中:“公孫元波,你跟誰說話呀?”
這個東廠的著名高手,修然出現在他面前,狐疑地四下張望。
“冷仙子,冷姑娘,你回去吧!行不行?”
“我回去幹什麼呢?家裡又沒有人等我……”
公孫元波身子一震,心想:“原來這個名滿天下的女魔頭,竟也如此孤單可憐
。”
他罕得會如此的感情衝動,尤其是對待敵人身份的無情仙子冷於秋,居然想出
言要安慰她,甚至打算代她籌劃一下“安身立命”之計。
冷於秋忽然好像聽見了什麼消息,面色∼變,悄聲道:“快走,有人來啦!”
話音未歇,她的人已如一縷輕煙般躍向道旁樹叢茂草間,眨眼失去了影蹤。
公孫元波滿腔傳香惜玉的情緒,陡然又變成沖霄的豪氣,慨然忖道:“若是廠
、衛之人來到,我好歹再殺一兩個撈本。若是那位幽燕王趙魔音,我也不須躲藏了
。”
過了∼陣,眼前一花,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卻是肥頭大面、霜眉拂頓的森羅宮
幽燕王趙魔音。
他面上泛起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老人家弄出一點聲音,就把這個女孩子
嚇跑啦。哈哈!”
公孫元波道:“在下實是萬萬想不到冷於秋的膽子是這麼小,唉!真想不到。
”
趙魔音道:“你想不到的事多著呢!不過這也不能怪冷於秋急忙逃遁,因為我
弄出的聲音,正是她最害怕的人的。”
“哦?請問老前輩,冷於秋最怕之人是誰?”
“老夫如何曉得?”他的樣子有點不大高興,“這些江湖上的小小事情,老夫
怎有時間心思去打聽?你應該知道呀!”
公孫元波摸不著頭腦,道:“可是您老親口說,您弄出來的聲音,是冷於秋最
害怕的人呀!”
“不錯,不錯!”他不耐煩地擺擺手,又道:“老夫將魔音送入外耳中,她心
中害怕什麼人,這聲音就是什麼人。”
“原來如此。”公孫元波恍然大悟,“老前輩的魔音能引起她的幻覺,以為是
她心中最怕之人弄出的聲音,對不對?”
“好啦!那女孩已經走了,咱們不用再提她,回到咱們的話題上吧!”
公孫元波欠身應一聲“是”,便默默等他說話。
幽燕王趙魔音緩緩道:“公孫元波,告訴我,你為何竟有拒拜老夫為師之意?
”
“因為…因為……”公孫元波遲疑起來。
“因為什麼?快說,老夫要聽真話,你只管說,老夫不一定會殺死你。”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在下不是怕死而遲疑.而是忽然想到我若是放過了
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不是愚不可及之事?”
趙魔音肥大的面上,微微透出受用之色。
公孫元波又道:“起先在下不願馬上拜師,實不相瞞,便是因為感到老前輩手
段嚴厲毒辣,恐怕……恐怕……”
“恐怕老夫是邪惡的人物,是人是?別怕,都說出來,大不了一死而已”
“老前輩說得是,一個人大不了一死而已,在下從不怕死,所以沒有什麼可怕
的,不過,在下心心唸唸都為了國家安危著想,如果在下之死對國家有益,當然什
麼都不怕,反過來說,如果是白死,在下就不免感到可惜,總希望留此有用之身,
再為國家出一點力”
“晤!你說得有理,也固執得像頭驢子。那麼你現在心中打的什麼主意?”
公孫元波道;“在下忽然想到,縱然老別輩不是那種方方正正呆呆板板之人,
可是也不一定會命令在下去做那些邪惡之事呀,所以……”
趙魔音吟了一聲,道:“老夫活了一百多歲,難道是那麼不通情理之人麼?”
公孫元波雙膝跪倒,現在輪到他擔心這個勝老人不肯收他做徒弟了。
幽燕王趙魔音面上透出歡喜之色,道:“好,好,老夫總算收到一個徒弟啦!
”
他這麼一說,公孫元波更不怠慢,納頭下拜,就在大道上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師
大禮。
然後,這兩個人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路邊的樹木中……京師中,東廠和錦衣衛都
大為震動騷亂,三寶天王方股分親自率領了鬼見愁董沖、無情仙子冷於秋,一同查
訪殺死薛秋谷等人的兇手。方勝公多年以來已不曾親自出手,故此這回事態之嚴重
緊張可想而知。
薛秋谷等人被殺的現場共有兩處,三寶天王方勝公已仔細踏勘過。
當時無情仙子冷於秋也一同在場,。心情忐忑不安。因為這兩處現場她都來過
,而且其∼是她的傑作。
方勝公在第一處現場,親自查看過薛秋谷以及另外兩名東廠高手的傷痕死因之
後,沒有作聲,隨即轉到數十丈外的第一二處現場。
那邊是東廠一流高手江奇峰被殺之處。這江奇峰乃是鬼見愁董沖的心腹,所以
董沖眼中透出憤恨惡毒的光芒,陪著方股公到處察看。
無情仙子冷於秋卻詫異地站在一旁,因為她發現三寶天王方勝公的神情動作,
竟是第∼次來到此地的,然而當她和公孫元波在一起,最後被嚇走時,耳中分明聽
到了方勝公的聲音。
她最忌憚畏伯之人,就是這個身居東廠首席高手的三寶天王方勝公。不論是武
功也好.計謀手段也好,她都服服貼貼,自認遠比不上方勝公。
如果她曉得當時她聽到的聲音,只是幽燕王趙魔音的神通而已,她便不會感到
這麼困惑了。只聽董沖道:“方大哥,江奇峰兄慘死之故,究竟是被利劍先殺死的
呢,抑是面門被重手法擊碎的∼記致命的?”
原來江奇峰除了胸前要穴上中過一劍之外,面門又血肉模糊,一望而知頭骨盡
碎。
這兩處傷勢,只要有一處,任何高手也休想活命,所以連鬼見愁董沖這種人物
,亦弄不明白這江奇峰為何身負兩種致命傷勢。這一點尚屬次要,最重要的是他查
看不出這兩處致命之傷哪一處在先,哪一處在後。
三寶天王方勝公沉吟道:“我也一時推究不出,但是……這仍然是一條線索。
”
“方大哥,天下問能殺死江奇峰江大人的人物,寥寥可數,咱們要不要從這一
方面著手偵查?”
“你不妨試一試。”他聲音中略略顯示出不抱希望的意味,“重沖,你坦白告
訴我,江奇峰何以來到此地?他此行一共多少人?”
“不敢有瞞方大哥,江奇峰見喬裝改扮守著這一帶,已經是好幾天的事了。他
一共是四個人,在那邊和薛秋谷大人死在一起的畢大人和關大人,正是其中的兩個
,還有一位是……”鬼見愁董沖話聲停頓了一下,目光向無情仙子冷於秋迅瞥一眼
,似乎有一點點顧忌。
三寶天王方股公這位東廠第一人物雙眉一皺,微露不耐煩之色,道:“董沖,
你和冷於秋平日有點心病,我都知道。目前情況嚴重,如果你們兩人還不同心合力
的話,哼!只怕咱們統統都要裁勵斗!”
鬼見愁董沖忙道:“方大哥說得是。另外一個便是三年前調到南京的毒手鬼姥
霍三湘。”
冷於秋鼻子中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原來是毒手鬼姥,無怪你在冷於秋面前不想提起。”方勝公以和事佬的姿態
聲調又道:“冷千秋,咱們不提過去之事。再說,毒手鬼姥貶到南直隸已達三年之
久,此人武功不錯,也應該調回來幫忙了。”
冷於秋道:“方大哥,小妹沒有說話啊!”
鬼見愁董沖接口道:“方大哥,這毒手鬼姥霍三湘不見影蹤,小弟已派人遍查
數十里方圓地面,也沒有她的屍體!”
“晤!這又是一條線索,”方勝公道,“咱們且回薛秋谷遇害那邊。”
這三人回到另一處兇殺現場。他們帶來的人不少,但當他們在討論之時,別人
只有遠遠站在一邊侍候的份,連聽一聽都沒有資格。
“這裡一共死了三人,其中當然以薛秋谷武功最強,才智也最高,任何人碰上
這三個,最難辦的當然是薛秋谷了。”
方股公緩緩地說,又像分析給他們聽,又像是自語。此刻以董沖和冷干秋這等
人物,居然都還聽不懂方勝公這一番分析有何用意。
方勝公道:“但問題就出在這裡了。你們看看現場留下的種種痕跡……,,董
、冷二人齊齊查看,其實他們已看得一清二楚,根本無須再看了。
方勝公又道:“我的意思是指這三人之死,從所留下的痕跡判斷,竟是以薛秋
谷死得最乾淨利落,這是最奇怪的一點。”
冷於秋回憶當時和公孫元波在一起時的情形,心中恍然大悟,忖道:“是了,
當時公孫元波猛勸我快走,言下之意,竟是為我著想的,可見得當真有一個絕代高
手幫助他,替他收拾了薛秋谷。”
方勝公深沉有力的聲音,打斷了冷於秋的思潮:“另一位畢大人,死法也很像
薛秋谷,相當乾淨明快。這兩個人與另一位關大人的死法截然不同,由此可知,此
一現場中的兇手不止一個人。”
他抬起光秀髮亮的頭顱望向天空,沉思了片刻,才道:“董沖、冷於秋,我想
聽聽你們的意見。”
鬼見愁董沖乾咳一聲,道:“方大哥,小弟隱約感到,這被殺的四個人情況顯
示,好像內情相當複雜。”
方勝公只“嗯”了一聲。
冷千秋道:“我的看法是這個兇案必定是某一個集團所為,但太子方面的人馬
,只怕還沒這等本事……”
萬股公道:“你們的看法各有見地,不妨各自照你們的想法加以偵查。至於我
本人,另有偵查路線。”
“方大哥,咱們如果不能在三兩天之內弄個水落石出的話“那便如何?”方勝
公瞅住鬼見愁董沖,聲調平淡,似乎對這番話並不如何重視。
“小弟恐怕咱們的手下,會有種種離心離德的謠言呢!”
“哼!誰敢?”冷於秋說,“哪一個敢動搖的話,立即處死!”
“冷千秋,你說狠話有什麼用?”鬼見愁董沖嘲聲道:“他們又聽不見。等到
你下令處死之時,哈!只怕那時已沒有幾個人可殺了。”
“那就試試看!”
“好啦,你們別吵嘴!”方勝公擺擺手,但神色口氣卻很溫和,“我不明白你
們兩人共事了許多年,已經一同出生入死過不知多少次了,卻還是勢同水火,互不
相容。為什麼你們不能和好呢/’冷於秋和董沖都不表示意見,他們吵嘴是吵嘴,
但節實*已不是小孩子,有很多內心的意見,誰也不肯透露出來。
勘查血案現場工作至此結束,但追捕兇手的行動卻正是開始。
在東廠裡那方勝公的公事房中,許多疊案卷文件,堆在他那張特別巨大的檀木
書桌上。在這些文件內,不但有那無情仙子冷於秋關於擄得公孫元波並跟蹤他到京
師的詳細報告,以及錦衣衛方面當日抓到公孫元波,後來誤交給聶三娘的報告,還
有有關太子派集團的一切資料,包括趕車的小六子和陳姓少婦等。
三寶天王推開一疊卷宗,仰天沉思片刻,才拿起一根小小的棒子敲擊玉磐。
理然脆響一起,立刻有一個滿臉俊秀聰明的年輕小伙子進來,躬身行禮。
“上來,去傳這些人依次進見……”話聲中,一張薄箋飛到少年手中,上面用
朱筆寫了幾個名字。
少年行禮退了出去,過了一陣,靴聲囊囊,一個沉重的口音道:“卑職黃衫紅
塵客李一凡,謁見方大人。”
“李大人,請進來吧!”
一個身穿黃衫、宛如貴介公子的男子走入來,行過了禮,便依方勝公手勢指示
,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李大人,你好像是跟黑殃神姚抱石有相當的交情,不知我有沒有記錯?”
“是,是,卑職和姚抱石曾經有一段日子混在一起。”
黃衫紅塵客李一凡對這個名震天下的人物,饒是名列於“武林十惡”的人物,
也不禁泛起惶驚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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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定計扭危】
他從方勝公口中,根本聽不出目下提到了姚抱石這個也是名列“武林十惡”的
黑殃神,究竟有何用意,是以不免忐忑不安。
方勝公徐徐道:“黑殃神姚抱石不久以前死在一條胡同之內,這件事你自然曉
得啦!”
“是的,卑職曉得。兇手據說是七星丹毒針被丐。”
“這是公孫元波的供詞,你相信嗎?”
“卑職……卑職……”李一凡突然目閃異光,顯然已觸想起什麼事,“這的確
不大可靠。”
方股公道:“那麼依你的看法,黑殃神姚抱石會不會死在公孫元波手中?”
李一凡遲疑了一下,才道:“公孫元波聽說有神鬼莫測的神通,姚抱石如是死
在他手中,也不稀奇。”
三寶天王冷笑一聲,道:“黑殃神姚抱石死在公孫元波手中固然不足為奇,可
是七墾丹毒外被丐已失蹤了多年,公孫元波曉得不曉得這樣一個人物還是問題。”
“對,對,方大人真是神目如電,這裡面果然大有蹊蹺。”
“何止這一點?咱們退一步說,就算公孫元波知道有跛丐這一號人物,但他怎
知跛丐與黑殃神姚抱石有深仇過節?好吧,咱們再退一步來看,又算他知道跛丐與
姚抱石的過節吧,問題卻沒有解決,因為黑殃神姚抱石的傷勢,的的確確是被七星
丹毒針所傷的。”
黃衫紅塵客李一凡聽到這裡,簡直是瞪目結舌,做聲不得了。方勝公又道:“
換言之,那七星丹毒針必須是在公孫元波手中才行,對不對?”
李一凡一面頷首,一面凝眸尋思,突然間身子一震,面上泛起了難以形容的神
色,道:“方……方大人,莫非那七星丹毒針,竟是在……在那聶三娘手中?”
“我已調出黑殃神姚抱石和聶三娘的卷宗看過,那姚抱石昔年與跛丐結怨之事
,敢情與薛秋谷有關,於是我再調閱薛秋谷的資料,兩下參證,果然不錯。換句話
說,薛秋谷本身與七星丹毒針跛丐有怨,而且時時防範跛丐報仇。”
李一凡道:“這一點卑職就不知道了,而且雖然和抱石兄在一起,也不曾聽他
提起過。”
“當然啦,姚抱石不會把薛秋谷的秘密告訴任何人的,除非薛秋谷已經失勢。
”
他發出兩聲含有譏嘲意味的冷笑,又道:“至於聶三娘,她從前艷名頗著,和
各大門派以及許多奇人異士都有交往。晤!李大人和她也很熟,對不對?”
李一凡欠欠身子,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方大人明鑒,卑職和聶三娘不但很熟
,而且曾經做過一段日子的夫妻,不過……不過……”
方勝公擺擺手,阻止他說下去,道:“你有沒有辦法找到聶三娘?”
李一凡點點頭,道:“卑職可以一試,相信可以找到她。”
“你能找到聶三娘,那就省事多了。”方勝公說,“現在我把結論都告訴你。
第一點,殺死姚抱石的人,主兇是聶三娘,公孫元波只是幫兇,因為聶三娘跟姚抱
石已經吵過幾場,感情不睦,兼且跛丐那支毒針乃是在她手中。”
他的話聲停歇了一下,又響起來:“還有就是只有聶三娘可能得知跛丐與薛秋
谷的過節,故此放心大膽地命公孫元波作這等口供。薛秋谷一驚之下,心思完全集
中在七星丹毒針跛丐身上,才忽略了公孫元波。”
他的判斷,如果給公孫元波聽見,准得駭個半死,因為方勝公說得就像是親眼
所見親耳所聞一樣,無怪他能坐穩東廠第一把交椅。
李一凡謹慎地問道:“方大人,卑職找到聶三娘把她拿下之後,要不要提到公
孫元波的事?”
方勝公道:“你不必和她動手,只要問她公孫元波之事。她一定會諉稱完全不
知,你可用我剛才告訴你的活逐點駁她,使她啞口無言,這時候才告訴她說,你是
我叫你去找她的,”
李一凡連連頷首,一面尋思。
“李大人,我料她不敢不把實情全盤托出。你有了結果,趕緊來報。”
黃衫紅塵客李一凡起身行禮,告辭而出。
第二個進來的是鬼見愁董沖,不過他是從另一道門戶進來的,是以既碰不到李
一凡,亦不會給別人看見。
“方大哥,只不知何事見召?”
“坐下來,咱們慢慢談。”
鬼見愁董沖依言坐下。方勝公微微一笑,道:“你現在腦海中泛起的是什麼念
頭?”
董沖忙道:“小弟正在猜想……”
方勝公插口道:“等一等,讓我說說看,你心中可是在猜想我剛才接見了什麼
人?”
“啊!方大哥真是像神仙一般,小弟正是這樣猜想著。”
“哈!說穿了也就毫不足奇了。”方勝公徐徐說,“因為你所坐的椅子,正是
上一位客人所坐的,以你的細心機智,一定感到尚未冷卻的體溫,因而必定會猜想
是什麼人剛剛來過我這裡。”
鬼見愁董沖現出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道:“方大哥料事如神,萬無∼失,小
弟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
“閒話體提。對於薛秋谷、江奇峰等四人的命案,你有什麼意見?”
“小弟考慮了一夜,認為唯一的途徑,便是先逮捕公孫元波。有了這名要犯在
手中,相信無數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方勝公聆聽之後,沉思地點頭不語。
鬼見愁董沖又道:“咱們還有很多疑問,例如公孫元波的上司是什麼人?他那
一次在薛秋谷大舉追捕之下,究竟怎樣脫身的?他在京師之內,得到一些什麼人掩
護,以致咱們合東廠、錦衣衛之力也查不到?他怎生逃過京城九門嚴密盤查的?最
後是關於玉鉤斜之秘,要在他身上找出一個答案。”
他一口氣說出了很多問題,方勝公反而大表滿意,連連點頭,道:“你考慮得
如此周詳,我就放心得多了,但這些問題都要等到公孫元波被捕了才找得到答案。
”
“是的,小弟慚愧得很,對逮捕公孫元波歸案這一點,實在是毫無辦法可想。
”
“我告訴你怎樣做。”
“請方大哥示下!”
“你專門對付冷於秋,別的人由我應付。”
“嚇?”方勝公的指示,連老好巨豬的鬼見愁董沖也大大吃了一驚,“對付冷
於秋?她……她……也有問題麼?”
“大問題沒有,但小問題如免不了。”方勝公忽然唱歎了一聲,又道:“女人
就是這樣,不大穩定,不大可靠,尤其是像冷於秋這種人,美貌,武功高強,有才
智,又有權勢。她什麼都有了,只缺一樣。”
他不必再說明,董沖也知道冷於秋缺的是哪一樣。事實上他數年以前,就很希
望自己能成為填補冷於秋生命中這頁空白的男人了。
董沖有點嫉妒地“哼”了一聲,同時對於方勝公交給他此一任務,大感快意興
奮。
“董沖,我已檢查過冷於秋與公孫元波之間的所有細節,發現有幾條線索可供
你運用,不過你要記住,我不是叫你正面對付冷於秋,而是對她施以壓力,例如拘
捕一些與冷於秋和公孫元波兩人有關的人,使她感到情況緊急危險。”
鬼見愁董沖並不感到失望,因為以他這等閱歷豐富而又深沉忍耐之士,深知對
付某一個人之時,直接的打擊並不一定比間接的打擊更為有力,更能造成嚴重的傷
害。不過間接的打擊收效慢,效果亦不如直接的那麼顯著。毛躁的小伙子血氣方剛
,大多喜歡挺身而起,拔劍而斗,採用直接打擊的方法。
三寶天王方勝公當下向他指示了幾點,董沖仔細聆聽後,便告辭出去。
另一道門戶不久打開,進來一個白衣飄拂的美女,還帶來一陣淡淡的香氣。
“冷於秋,你坐。”
“多謝方大哥。”無情仙子冷於秋坐下來,美麗但卻冰冷的眸子,凝視著這個
禿頂的中年以上的錦衣胖子。
“方大哥召我前來,有何指示?”
“這份卷宗之內,是一個妖言惑眾、煽動叛亂的案子。”他把一疊文件放在靠
近冷於秋面前的桌邊,說,“你負責剋期辦妥此案。”
“哦?”冷於秋沒有伸手去拿那疊文件,道,“方大哥是不是要我退出緝捕公
孫元波的一案?”
“是的!”
冷於秋詞鋒更銳利了,問道:“是不是叫我避嫌?”
但她的目光,被兩道更凌厲更威嚴的目光給碰了回來,方勝公冷冷道:“是的
!”
她本想負氣地說,乾脆讓我什麼事都別管。但話到口唇邊又嚥了回來,心想:
“使不得,若是在家等候消息,豈不是完全失去了一切力量了?”
“好吧!”她拿起那疊文件,心不在焉地翻閱一下,“希望方大哥替我早早澄
清嫌疑。”
方勝公嚴肅地頷首,道:“你是我曾倚重的膀臂,當然不會讓你吃虧的。”
冷於秋衡量一下整個局勢,知道方勝公並非獲得了對她不利的證據,才會讓她
另辦別案,又得到他親口應允支持,稍覺放心,便告辭出去。
三天以後,仍然是在方勝公這間巨大的書房中,一個身穿貴族衣服的中年人坐
在桌前。
方勝公微微俯前,凝望著這個人,端詳了片刻才點點頭,道:“富平侯徐侯爺
,方某一向不曾注意到你竟是如此的風度翩翩。”
富平侯徐安邦瀟灑地笑一笑,道:“方大人,你找我來,不會單是為了誇獎我
吧?”
“當然啦!方某人打算請問你一點事情。”
“你是東廠緝禁司統領,有權向任何人問話,縱是公侯貴戚,亦不放在你眼中
,對不對?問吧!”
“徐侯爺這話說得太重了。本司所辦之案,向來不枉不縱,嘿嘿!”他冷笑兩
聲之後才又說道:“如果不是處處站得穩,任何人在這兒都呆不了多久。”
“方大人,本爵沒有閒工夫聽你自誇。”富平侯徐安邦“涮”地板起面孔,“
有話便問,否則我要回府了……”
“請問徐侯爺三天前的下午在什麼地方消遣?”
三天前的下午,正是他和冷於秋見面之時,富平侯徐安邦外表儘管聲色不動,
內心卻暗暗一驚,直到這時,他才感到東廠真是名不虛傳。
他深信無情仙子不會洩漏此秘,否則方勝公何須審訊這一節?簡直就行刑逼間
便可以了。
“方大人認為本爵到哪兒去了?”
“徐侯爺,方某先聲明一句,在這個地方,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好吧!那段時間,我可能是訪友,也可能參加詩酒之會,或在跟什麼人奕棋
,反正我記不起來了。”
“徐侯爺,你想一想,最好記起來。”
“晤……記不起來了,總之,不外是那麼幾樣消遣而已。”
方勝公拿起一疊文件,推到他那邊的桌角,道:“好,請你自己翻閱一下,你
的行蹤,相信可以找出∼點線索。”
徐安邦毫不推辭,拿起翻看,一開始就看到一份厚厚的名單,上面記錄的人名
、籍貫、家世等十分詳細,這些人都是他曾經來往的,其中有兩個甚至是太子派下
的秘密集團的重要人物。
在名單下面,便都是一份份的報告,把他所有的親朋戚友在三天前下午那段時
間的活動部查得明明白白。
另外他所去過的地方,包括八大胡同裡的艷窟在內,亦都查過。
所有的報告結論相同,都是沒有他的蹤跡。
“嘿嘿!徐侯爺,你看了這些報告,會不會泛起你當時不在京城之內的感覺呢
?”
“晤!方大人這話提醒我啦!我的確不在城內。”
“好,你說你在哪裡,咱們再調查對證個明白。”
富平侯徐安邦從容自若,微微一笑,道:“對不起,那天的下午,我的行蹤恕
難奉告。”
“這樣說來,侯爺所去之處、所見之人,都是因某種關係而不能宣洩給外人知
道,是也不是?”
“方大人如果能夠原諒,那就太好了。”
“晤!這一點方某只怕愛莫能助……”方勝公這人老好巨猾,既不生氣,亦不
著急,徐徐說道,“侯爺不是一般百姓,當必深知國家朝廷的法度。在這個地方,
一切以朝廷為重,不談私人感情。”
“他已觀察到對方微露忿然之色,便更加放慢聲調,說道:“不瞞侯爺說,本
司正奉旨查辦一件叛國案,是以侯爺無論是在公在私,也應該惠予幫忙合作,對不
對?”
“幫忙合作自是應該,但本爵的去處,與你方大人查辦的叛國案有何關係?”
“這一點事關機密,恕方某不能奉告。”
富平侯徐安邦被對方用他剛才的話反“將”了一軍,做聲不得。
他自己心知那一天曾經和公孫元波以及冷於秋在城外見面,既然方勝分突然指
明這段時間,加以調查,當然是有若干線索,因此,他要搪塞敷衍過去,必定很不
容易辦到。
“徐侯爺,假如你實在不方便把所去之處、所見之人賜告的話,那也不是什麼
了不起之事。”
“哦?方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某的意思是您稍稍交代一下,例如那一天的下午,你是在城內抑是城外?
所會見的人是男是女?一個人或是有很多人?
這些人是什麼身份?這些問題賜告了,做成筆錄,就沒侯爺的事了。”
“這樣說來,本爵竟是涉有嫌疑之人啦!方大人是不是這個意思?”
“侯爺不要誤會。您的筆錄,乃是拿來推翻某些涉嫌分子口供之用。”
他言語中,暗示已有人把徐安邦牽涉上。這時候徐安邦除非有十分把握,才可
以頂撞回去,不然的話,還是圓滑點比較好些。
“好吧!”徐安邦不得不軟化讓步了,“本爵那一天的下午,是在城內一個女
人的家中。”
方勝公哈哈一笑,道:“侯爺何不早說呢?但請您放心,方某人絕對保守秘密
,您還有什麼話補充的嗎?”
“這個女人可不是路柳牆花,人人可以攀折的。”徐安邦鄭重地說,“她就住
在西直門大街……”
“哈!徐侯爺,別開玩笑好不好?”方勝公一面摸著禿頭,一面大笑,“您哪
裡認識一個住在西直門大街的女人呀?”
徐安邦微微一笑,道:“方大人,東廠雖然耳目眾多,消息靈通,但百密一疏
也是有的。”
“沒有!沒有!”方勝公堅持說,“本司已經小心查過……”
“若然本爵說得出那個女人,而且讓你們去問她的話,便該如何?”
“哈!徐侯爺,你若能做到這一步,方某任從吩咐,決不食言。”
富平侯徐安邦心中暗喜,表面上裝出受激不過的樣子,站了起身,沉聲道:“
好,本爵對方大人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侯爺請說。”方勝公也瞪大了眼睛,表示他對自己的話很有信心
。
“本爵要你方大人親自調查,不許被第三者得知,亦不許做成筆錄,留下痕跡
。”
方勝公應聲道:“使得,一言為定,徐侯爺說吧!”
“這個女人,就是守寡了三年的連城侯的一名姬妾,姓王名燕燕,她住在西直
門大街哪一座宅第,你自然曉得,用不著我說了。”
方勝公面色絲毫不變,相反的,眼中閃射出得意的神采,淡淡道:“徐侯爺到
連城侯府去,難道不怕別人撞見?再說,誰開門給你?誰帶你過去?”
“哈!都用不著,我們在連城侯府隔壁的人家中見面,那個地方是本爵命人租
下來的。”
“嘿嘿!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麼?”徐安邦問道:“方大人敢是認為難以置信麼了”
“何止難以置信?你向左邊門內看一看就知道了。”
徐安邦果然轉頭望去,只見那道門戶突然自動打開,門內數尺處有一張靠背椅
,椅上坐著一個女人,面向著他,是以看得清楚,不是王燕燕是誰?
他一驚之際,猛覺脅下一麻,全身僵木,敢情已被方勝公趁他心神震動之時以
指力隔空點住了穴道。
“哈哈!徐安邦,你在我方勝公面前還嫩得很,來人呀!”
一個青衣小帽的家人應聲從王燕燕出現的室內行出,躬身道:“小人方眼明在
,老爺有何吩咐?”
“搜一搜這徐安邦,你知道要搜的是什麼吧?”
“小人知道。”這個家人方眼明瘦削的面上,現出謹慎和機警的神色道:“第
一,瞧瞧他可曾帶有特別的兵器,特別是足以同歸於盡的火器;第二是毒藥,防他
可能施泰暗殺別人,亦可能服毒自盡!”
“對,仔細一點,指甲縫和嘴中每一個牙齒都不可放過。”
方眼明立即動手搜查,搜出一把尺許長連鞘匕首、一粒比雞卵小的蠟封彈丸,
其後又用一瓶乳色的藥水洗刷過徐安邦指甲,最後從徐安邦口中弄出一隻假牙。
方勝公哈哈一笑,在巨大的書桌後面,抬手遙空一指,指力“嗤”的一聲破空
激射。徐安邦應指“哎”了一聲,頭部以上立時可以活動,當然也能開口說話。
“徐安邦,你是世襲的富平候,身份不比一般庶人,何以身上帶有種種兇器?
”
“方勝公,你今日如此侮辱本爵,咱們走著瞧。哼!除非你敢殺死我!”
“徐安邦,目下不是你發橫說狠話之時。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說你那天下
午是在連城侯府與王燕燕見面,但是她的供詞不但全不相同,而且你最不幸的是那
個時候連城侯府剛好有客人。”
底下已用不著多說了,富平侯徐安邦自知今日已經一敗塗地,連暗裝在牙齒中
的毒藥亦被搜去,簡直是連求死也有所不能。
他向門內椅上端坐,向不言不動的王燕燕望去,只見她星目含淚,正是瞅著它
己。在她眼波中,可以看得出絕望痛苦的心情。
徐安邦心中暗暗歎口氣,耳邊響起方勝公的聲音;“徐安邦,你身為世襲公侯
,竟牽涉於叛國陰謀之中,該當何罪?”
“方勝公,你用不著作威作福!大明朝若不是有你們這批可惡的武林人物為東
廠出力,哼!滿朝文武忠良怎會被害得如此之多?你要是還有一絲天良,應該知道
誰是危害國家之人。”
“掌嘴!”方勝公面色一沉,叱道,“給我掌嘴!”
萬眼明上前,“啪啪啪……”一連打了徐安邦五六個嘴巴。
王燕燕駭然叫道:“啊!啊!富平侯!”她做夢也想不到世襲公侯徐安邦竟在
她眼前被一個青衣小帽的家人毆辱。這等情境真是使她魂驚心碎,簡直比打她還要
難過。
“方勝公,你們這些亂巨賊子,終必不得好死!”徐安邦倔強的罵聲,卻徒然
換來更多的侮辱。那方眼明左右開弓,又連抽他五六記耳光。他手勁奇重,打得徐
安邦耳鳴目眩,鼻孔和唇角盡是鮮血。
方勝公擺擺手。萬眼明會意,收拾好那些從徐安邦身上搜出來的物件,退入王
燕燕那邊房間,還把厚重的、能隔絕聲響的門掩上了。
“徐安邦,方某老實告訴你,你和東宮太子集團的關係,我們老早得知了,所
以你的行蹤,數年以來沒有片刻不在我們監視之中…”他嘿嘿冷笑兩聲,才又說道
:“單單是關於你的資料記錄,就已滿滿一屋子了。”
“哼!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好問的?”
“不錯,事實上已沒有什麼好問的了。那天你到城外與公孫元波見面,那些幫
助你擺脫本司監視之人,∼個也跑不了,不過到目前為止,本司尚未下令把他們緝
捕歸案。”
“你們準備再利用他們來釣大魚,是不是?”徐安邦諷刺地說。
方勝公搖搖頭,道:“不,這些小人物的利用價值到此為止了,你已是相當大
的大魚啦!假如你肯合作一點,本司可以放過他們,你意下如何?”
這話徐安邦當然心動,問道:“你要我怎樣一個合作法?”
“本司要你將那天下午的經過詳情—一供出,做成筆錄。”
“你們既已知道我去會晤那一個人,何須多問?”
“不止一個。”方勝公冷冷說,“還有另一個更為重要。公孫元波算得什麼?
”
徐安邦心頭一震,他一直在呼咕猜想那無情仙子冷於秋會不會是洩密之人,但
現在聽方勝公的口氣,敢情人家要對付的正是冷於秋。
他又面臨著一個難題了,那就是他應不應該供出冷千秋之事呢?關鍵自然是在
於對方已知道了多少?如果全盤過程皆已得知,那麼從實供出也沒有什麼問題,如
果對方所知有限,當然不可多說。
到底是為了那七八個幫助自己擺脫東廠跟蹤之人的生命著想呢,抑是為了冷於
秋這一個可能叛出東廠集團的高手著想?
這個疑問在徐安邦心中跳躍,旋即塵埃落定,心頭已有了計較。
這時候方勝公又逼問了一句:“徐侯爺,您怎樣決定?”
“我不知道您想聽些什麼?但那一天,我只見到公孫元波,更無別人。”
他那斬釘截鐵的口氣,一聽而知決無更改餘地,但徐安邦卻暗暗前咕,深怕這
個東廠的頭號人物會突然再透露一些驚人的話。
“哼!徐侯爺,咱們過幾天再談吧!來人呀!”
方眼明應聲而入,躬身道:“老爺有何吩咐?”
方勝公道;“你把譽錄的談話記錄拿給徐侯爺畫押,然後請他到靜室休息。”
方眼明過來,一把托起徐安邦,迅即離開了。
不久,這間寬敞巨大的公事房內又有人進入。
這個客人是個身材豐腴、裝束素淡、相當有吸引力的少婦,她那怯生生的態度
、略見生硬的舉止,正顯示她是個小家碧玉出身、罕有得見大場面的女子。
方勝公看看桌上的案卷,然後銳利地打量她,直把她瞧得不知如何是好之時,
才叫她在一旁坐下。
“你就是李良的遺孀?”
“是的。”她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變啞,“李良就是先夫。”
“由某月某日起,在你家投宿了數天的年輕男人,姓甚名誰?”
“小…小婦人……記不得了。”
“記不得也無妨,本司提醒你一下,這個人姓公孫,名無波。”
李良的遺孀身子一震。她直到如今,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公孫元波的名字,
但可惜提及他姓名之人,卻是最可怕的敵人。
她的神情態度反應,已明顯地把認了一切,可是在方勝公的經驗中,更知道這
個少婦絕對不會親口供認的!
“李氏婦人,你不必承認有這件事。本司只不過告訴你,你是為了此事被捕的
,有沒有冤枉你,你心中明白,下去吧!”
所有曾與公孫元波接觸過的人,包括宣武門大街的香燭店林老爹,全部被東廠
抓起來。
那個還有點風韻的聶三娘,跟隨著紅塵黃衫客李一凡走入一間巨大的公事房內
。
俗語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話真是一點不錯。聶三娘雖是兇悍校毒,
可是見到了名震天下的三寶天王方勝公,也不由得打心底泛起了寒意。
“聶三娘,請坐!”
“謝謝方大人……”她側著身子坐下,心房劇烈跳動,手心更是捏一把汗。
數日前李一凡找到她,勸她一同來見方勝公。當時她大罵了李一凡一頓,罵他
毫無情份,竟銜命來到這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尋她。
李一凡道:“方大人是什麼人物,你又不是不知。他既然特地召我,問到你的
事,可見得他早已曉得我能找到你。”
“哼!你非承認不可麼?”
“不承認怎行?”
“好吧!你回去就說找不到我,而我呢,也立刻捲鋪蓋走路,躲到天涯海角。
”
“算啦!你這個想法真是愚不可及。方大人把你的一切心思行動分析得瞭如指
掌,你現在逃得一時,逃不了永久。”
“李一凡,你不幫忙已經該死,還嚇唬我!”
“這是實話呀!方大人總有法子找到你。那時候你就有罪受了。”
“那麼……”聶三娘突然軟化下來,大有問計之意。
“三娘,你不必多想啦!跟我回到京師謁見方大人。他要知道什麼,你就說什
麼。這樣一來,說不定你除了可免奇禍之外,還有好處。”
現在聶三娘當面對著這個握有滔天權勢的方勝公,心中掠過那一天與李一凡見
面時的對話,但情緒卻萬分緊張。
“聶三娘,公孫元波最後怎樣了?”
“啟稟方大人,公孫元波乃是賣給三屍教啦!”
“哦?三屍教?教主是不是祝芸芸?”
“正是!”
“公孫元波賣了多少錢?”
“三……三干兩,”
“晤!這價值還公道,不過你如果有機會的話,把公孫元波賣給薛秋谷,價錢
一定可以高上十倍!”方勝公閒豫地說,“可惜你當時只能賣給很秘密的人。”
聶三娘像中魔似的連連點頭。
方股公忽然提高聲音,嚴厲地問道:“這人是誰?”
“嚇!誰是誰?”她駭得打個寒顫。
“收買公孫元波的人是誰呢?”
“是……是……”
這世上最令人討厭之事,莫過於你想聽的事情,對方卻掛在口邊,老不爽快地
吐露出來。
方勝公雖是老奸巨猾,但此時也禁不住又急又怒,雙目一瞪,兇光四射,凝盯
著聶三娘。
她又打個冷顫,忙道:“是三屍教的,我已稟告過方大人呀!”
“不對,三屍教祝芸芸雖然行蹤隱秘無比,但她眼下尚在京師,同時當時圍緝
公孫元波之時,她亦在場。”
“方……方大人,不………不是祝芸芸,是……是視海棠,祝谷會的女兒。”
方勝公暗中鬆一口氣,因為果然被他猜中聶三娘最先說的不是實話。
“原來如此,祝海棠既是三屍教之人,那就算你不曾欺瞞打誑。”
“謝謝方大人的寬宏大量。”
“你再說說著,視海棠和公孫元波後來怎樣了?”
“方大人,請你原諒,他們後來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這話可以相信得過,你且在隔壁坐著,得我召喚,馬上過來。”
聶三娘連忙依他的指示退出,當她退出房間之時,真好像剛拜訪“死神”回來
似的,餘悸猶存。
不久,她就奉召入呈。
書房內多了一個黑衣婦人,面上幪著輕紗,使人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她清麗的面
容。
“聶三娘,你可從得三屍教主祝芸芸?”
“認得,她時常出入那條巷子,已見過她很多回啦。”
視芸芸也道:“是啊!我見過聶三娘好多次了。”
“祝教主說祝海棠是夜就失蹤了,迄今不見影蹤。聶三娘,祝教主這話可不可
靠?”
“當然可靠啦!”聶三娘忙道,“在方大人您面前,天下還有誰敢撒謊?”
“哈!你好說了。現下祝教主自願幫忙擒捉公孫元波。聶三娘,想你當日能把
公孫元波那等擺佈,又能把他賣錢,可見得手段高明。”
“方大人誇獎啦!”
“方某人說的是實話,因此本司有意請你聶三娘幫忙,務要擒下公孫元波,你
意下如何?”
聶三娘正是求之不得,連忙答應了。
方勝公問起那祝海棠下落,祝芸芸道:“敝教弟子的行蹤,我一向都算得出,
獨獨海棠這一次不知躲在什麼地方,既算不出地點,也不知她的生死。”
方勝公緩緩道:“晤!這樣說來,她一定躲在能破去你占算法力的一個地方,
這已是上佳的線索了。祝教主,你想想看,什麼地方能破去你的神通?”
“除非是在陰間。若在塵世,那就只有佛門淨地有這等神力。”
“聶三娘,你瞧怎樣?”
“若以賤妾之意,”她欠欠身才道,‘”祝海棠一定躲在什麼庵寺之中。”
“對!”方勝公表示贊同,“不但是在庵廟,而且一定是規模不大而又有得道
僧尼主持的庵廟。”
他吩咐外面一聲。眨眼間,那方眼明已捧著一本名冊送來。
呈上之後,立即退出。
“在這本名冊內,詳細記載著京師九城之內的每一間庵廟,以及住持的是什麼
人。”
方勝公一面解釋,一面翻動名冊。
他很快就看完,道:“有三個庵廟最可疑,咱們逐個探聽細查,很快就見分曉
。”
他招呼一聲,方眼明又進來。方勝公吩咐道:“傳令本司的兩位女供奉出馬,
到這三個庵廟調查。”
在慈雲庵中一日子清靜,庵門雖設而常關,從無外客打擾。
祝海棠雖已皈依佛門,可是她尚未具足三戒,仍是帶發修行。
她突然感到心神煩躁不寧,當下連忙添香再拜佛祖。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這尼庵的岑寂。
祝海棠無端端嚇得直跳起來,驚懼狐疑的目光,穿過花木扶疏的院落,投在那
扇時時關閉住的大戶習上。
叩門聲稍停片刻,又響起來。
祝海棠長長透一口大氣,寬慰地道:“如果是薛四爺那邊的人,他們一向強橫
霸道慣了,這會必定破門而入啦,哪能這般斯文有禮慢慢地敲門呢!”
但她旋即又憂慮起來,記起昨夜慈雲庵主五靈大師召見自己,還給了她一封密
封著的柬帖,說道:“世人眼中的得失,未必是真得,也未必是真失。萬法萬緣,
本屬前定,有些事情要避也避不掉。你將此柬放在身邊,或者有一天會用得著。”
這封束帖封皮上沒有一個字,也沒有註明拆開的日期。她本想追問詳情,但玉
靈大師慈祥莊嚴的態度,使她心中大為安穩,打消了追問之意。不過,現在她卻不
由自主地想起昨夜這宗事,同時又想到今晨一直心神不寧,這是自從入庵避難迄今
,第一次發生的現象。
第三度叩門聲傳入她耳中。本庵原有幾個女尼,目下都在後面靜坐。祝海棠心
念一轉,認為不好驚動別人清修,當下下了決心,珊珊舉步行去,分花拂柳地穿過
院落,來到大門邊。
她隔著大門問道:“誰呀?”
“我姓樓,樓梯的樓,是從廬州來的。那邊有一位老師父著我順便悄∼個信給
這兒的庵主……”聲音是個中牛婦人,口
齒伶俐,說得清楚明白。
祝海棠“啊”了一聲,連忙把大門訂了開。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婦人,長得粗眉大眼,身子強健,衣服十分樸素,挽著
一個粗布包袱。
“樓大娘,請進來歇會兒,我去稟告庵主。”
“好,好,謝謝您啦!對了,你家庵主尊稱是玉靈大師吧?
我別摸錯地方纔好。”
“對,對.大娘沒找錯地方。”
那樓大娘入得門內,又道:“姑娘你貴姓呀?是不是帶發修行的?”
“小姓祝。”祝海棠一面關門,一面回答,“我正是帶發修行“哈哈……”樓
大娘突然爆出一串震耳的笑聲,並且隨手一掌把數尺外的大門震開,發出“砰”的
一聲大響。
這樓大娘顯示的掌力非同小可,祝海棠心頭一震,知道自己的疑懼果然是預兆
,現在已經應驗了。
事到臨頭,她反而變得十分鎮定,只略略挪開數步,並不仗著過人的輕功逃走
。
“樓大娘,你這是怎麼啦?敝庵的人容或有得罪你的,但這兩扇大門可沒有得
罪你呀!”
“廢話少說!”樓大娘笑聲一收,面上盡是兇狠之色,“祝海棠,你有什麼本
事要施展就施展,不然的話,本大人就要把你帶回去了!”
“帶我到哪裡去?”
“不一定,那得瞧你自己決定了。”
“我自己決定?這話怎說?”
“假如你不敢反抗,乖乖跟著走,那麼我們走的地方不會叫你感到害怕。反過
來說,你被擒後所去之地,當然是不大好受的!”
這樓大娘說話之時,待機而噬的氣勢絲毫未曾減弱,陣陣兇厲沉重的壓力,緊
緊逼住嬌弱美麗的祝海棠。
祝海棠忽然想起了懷中的柬帖,當即若有所悟,輕輕歎一口氣,道:“這真是
劫數,對不對?”
“你說什麼?”樓大娘問,“快點決定,本大人沒工夫跟你蘑菇!”
“我跟你去。”視海棠答得很乾脆,“走,現在就走。”
“很好!”樓大娘凌厲地注視著她,又冷冷說道,“記住,別耍花樣,否則你
將後悔莫及。”
祝海棠聳聳肩,舉步行出庵外。
樓大娘緊緊跟著她,並且已運足全身功力準備出手,因為她不相信這個女孩子
當真甘心俯首就博。
“等一等!”樓大娘冷冷道:“你不去告訴玉靈大師一聲麼?”
“不用了。”祝海棠雖是停步,卻頭也不回,“昨夜我已向她老人家告辭過,
現在何須再打擾她?”
她的話和態度都含有神秘之感,樓大娘反而不敢魯莽,甚至連對方這話應不應
該相信也無法判斷。
“走呀,樓大娘!”祝海棠反而催促她,“不過……不過假如你一定要我去向
庵主告辭的話,那也使得。”
“住口,本大人把你交給別人!”她撮唇一聲尖哨,發出暗號,又道:“你有
什麼鬼話怪話,跟這個人說。”
祝海棠忽然打個冷顫,轉眼四望。
只見右方一條巷口轉出二個黑衣婦人,雖是在大白天,但她的容貌以及身形,
仍然有著若隱若現、迷離飄緲之感。
祝海棠心跳加速,膝蓋發軟,喉嚨干啞,全然發不出聲音。
那黑衣婦人漫聲叫道:“海棠,過來這邊!”
祝海棠不由自主地行去,雙腿直在發抖。
“娘!你……我……”她簡直不知怎樣說話才好了。
“跟我回來,我有話問你。”她的面容仍然模模糊糊,看不大清楚,事實上卻
有面紗或其他東西遮擋。
“我……娘呀!我不回去啦!”祝海棠忽然能夠把話說出來。
“不回去世行。”祝神眼聲音一冷,“公孫元波呢?你把他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
“我……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也好,假不知道也好,我把你交給東廠的大人們就是了。”
祝神娘嚴厲地注視著她,又道:“他們會使你說實話。比你高明多少倍的腳色
都逃不過他們的掌握,你自己好好地想一想.....”
“我真的不知道。”祝海棠可傳兮兮地說,“娘,我隨傳您這麼多年,您難道
還不知道我不打誑語麼?我的確不曉得……”
“晤!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可是世間上的人很奇怪,真話他們往往不信,假
話卻聽得進。”她冷笑一聲,又道:“你不妨設想一個最可能的去向下落告訴他們
,以後的事就是他們的了。”
祝海棠驚異地望著這個黑衣婦人,因為她居然有維護自己的意思。以她一向狠
毒殘忍的性格,這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
“海棠,你照我所說做了之後,就不必到東廠去,仍然回去到我那裡,不會受
苦,你自己想想吧!”
祝海棠幾乎感激得流下眼淚來了。假如祝神娘一向對她這麼好的話,當口縱是
公孫元波這等人才,她也不會為他而背叛三屍教的。
她點點頭,道:“好!娘!讓我想想看公孫元波應該在什麼地方比較合情合理
。”
她不想還好,一想之下,公孫元波的音容笑貌浮現心頭,登時使她心情陡然轉
變,勇氣倍增,因而頭腦為之清醒,當下馬上看破了祝神娘的連環詭計,忖道:“
原來眼不過是代東廠套取我的推測,因為我和公孫元波是友而非敵,所以我的猜測
必有若干根據和線索。這是娘向東廠交差的詭計之一。其次,我這樣做了,她才可
以收回我,也才能夠處置我,折磨我。如果我落在東廠之人手中,她就一點辦法都
沒有了。”
“我怎麼辦呢?”她接著想道,“他們這些人,娘也好,東廠也好,個個都是
老狐狸,我和他們鬥心機耍手段,是∼定斗不過的…··”
“海棠,時間無多,快點!”
“啊!娘呀!我差點忘記了。”
“什麼事?”
“我這兒有一封柬帖。”她邊說邊掏出來,心裡還直佩服玉靈大師的玄機深不
可測,昨夜就預先安排好了。假如沒有這封束帖,她目下真不知如何做才好。
“什麼柬帖,誰留下的?”
祝海棠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這封柬帖內有什麼指示,更不知道可不可以把玉
靈大師牽涉進去。因此她迅速撕開封口,取出裡面的小箋。
展開看時,只見箋上寫著不少字,字跡端秀圓潤,竟是一封書信。
祝海棠看完之後,面上現出寬慰的神色,把信箋送給視神娘,道:“娘,您自
己看看。”
祝神娘接過來,狐疑地閱看此信,只見信上寫道:“洞庭舊事,雲飛電抹,甘
載之約,近在眉睫,海棠無恙,芸芸解結,潛藏隱修,免此大劫。”
一共是三十二個字,沒有上下款,但句中卻有“海棠”及祝神娘的本名“芸芸
”。
祝海棠當然不大明白,不過既然有她們的名字,所以交給祝神娘閱看,料必不
錯。
祝神娘看完又看,不住地發怔。當她發怔之時,面容就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
只見她長得修眉鳳眼,年紀只在三四十歲之間,除了稍嫌瘦削一點之外,風韻猶存
,可以想見當她年輕之際,必定是個大美人。
她把柬帖揣在懷中,有氣無力地苦笑一下,道:“海棠,你的神通還真不小…
…”
“什麼神通呀?”祝海棠的確莫名其妙。
“這真是個大大的難題,我也是有心無力啊……”祝神娘沒有回答,卻哺哺自
語,滿面泛起了愁色。
“你回庵去吧!”祝神娘突然說,“像平時一樣,不必慌慌張張。”
“是!”祝海棠又迷惑又興奮地應了,“娘,您……您寬恕我了,是不?”
“別的話不用說了,你回庵之前,將你和公孫元波分手時的情形細節都告訴我
就行啦!”
祝海棠一想這還有什麼問題?反正就是在此庵門外分別,公孫元波告別而去,
還表示過此生此世能否再見。於是她把詳情—一說出。
三寶天王方勝公微微頷首,聽取祝神娘的報告。
“有兩大理由使我釋放海棠,讓她仍然住在那慈雲庵中。”
“哦?是哪兩大理由?”
“第一個理由是,根據海棠那逆女的供述,公孫元波一有機會,必會到慈雲庵
探望她。”
祝神娘冷靜地分析,方勝公輕輕點頭,表示同意此一見解。
“第二個理由是海棠不離開慈雲庵則已,一旦離開,失去佛力庇護之時,她的
行蹤去向完全在我掌握中,說不定會帶領咱們找到公孫元波!”
“晤!這話有理。那麼你時時與本司保持聯絡。方某人還要重重地謝你。”
“不敢噹!不敢噹!”祝神娘暗暗竊喜過了這艱險可怕的一關,“方大人,只
要您肯相信,並且不見怪敝教從前的過關,我已感激不盡了。”
祝神眼走了之後,方勝公獨自沉思忖想了一會,又在京師詳細地圖上查看上一
陣,才傳令召來四個人,到公事房來集議。
這四個人,其一就是到慈雲庵去的樓大娘,她的“烏雲三毒罩”乃是武林一絕
,江湖上就給她一個外號“烏雲蔽日”。另外三個都是男的。一個年約六七旬左右
,鬚髮皆白,此人在武林中大大有名,但近二十年來已平得露面,勝徐名星舟,外
號“追風叟”。
還有兩人俱屬中年,一個面黃肌瘦,形如病夫,衣衫也顯得襤樓,若在市井中
遇見,勢必以為是江湖上落魄失路之人,但事實上他家財萬貫,只不過性情貪婪吝
嗇無比,真是一毛不拔,所以獲得了“鐵公雞”的外號,本人姓孫名旺。最後一個
衣著華麗,氣派闊綽,與鐵公雞孫旺恰成強烈對照。此人姓柳名亦寒,外號“假員
外”。
這四人都是方勝公最得力的心腹,當下商議大事。
“諸位,公孫元波當夜是在此巷門前與祝海棠作別後失去蹤跡的。”方股公在
地圖上指點,話聲到此停止,等大家看清楚後,看他們有什麼意見。
“那一天晚上,錦衣衛方面會同咱們東廠,九城戒嚴。”年紀最老的追風叟徐
星舟首先說道,“老實說,那一天晚上所出動的人手力量.可以說連一隻蒼蠅也休
想飛出京師。”
“不錯!”鐵公雞孫旺說,他的聲音嘶啞,生似大病方愈一般,事實上他卻是
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公孫元波決計出不了京師,縱然出得去,亦必被咱們發
現。”
假員外柳亦寒痰嗽一聲,道:“公孫元波在這等情形之下苦是無人掩護,萬萬
出不了京師。咱們要查的正是何人掩護這個要犯。”
樓大娘裊惡的聲音響起來:“掩護他的人可多啦,連那個女孩子祝海棠也敢幫
他……”
所有的男人都微微而笑,因為這“烏雲蔽日”樓大娘本身形單影隻,她憎恨所
有成雙成對的情侶,已經是人所皆知的事。
“在這慈雲庵附近,”方勝公說,“公孫元波能夠躲到什麼地方?”
“普通的人家必定不敢收留他。”鐵公雞孫旺應聲道,“若是他預先佈置的話
,他與祝海棠第一次落腳就不會在城南的空屋了。”
“孫兄雖然指出公孫元波在附近不會有預先佈置的巢穴,立論精闢,可是終究
沒點出公孫元波的去向呀!”假員外柳亦寒一面說,目光一直在地圖上搜索,“聽
說公孫元波乃是文武全才之士,人又長得英俊漂亮,說不定闖入某些人家的後宅,
也會獲得同情收留……”
“哈哈!”追風叟徐星舟仰天而笑,“柳員外,你到底還是年輕,還存有∼份
幻想。要知當時時在午夜,公孫元波長得再漂亮,但夜闖人家後毛,決對下獲見諒
收留。這一點你放心,我追風叟可以擔保必定不會發生這等情事的。”
“對,若在大白天才有可能。”鐵公雞孫旺也附和追風良徐星舟的見解。
“那麼這附近只有圓覺寺和鎮北鏢局這兩個地方,可容夜行人暫作竄匿。當然
,鎮北鏢局的陸廷珍等都是熟人,深知利害,決對不敢收留公孫元波……”白髮蒼
蒼的徐星舟徐徐說。
“我樓大娘才不這樣想。陸廷珍雖是鏢客,一萬個不敢得罪東廠,亦深知咱們
的手段,但只有他才能夠把公孫元波安然運出談會,這就是我的理由。”
在方勝公手下的四個心腹中,論智計,樓大娘是最弱的一個,追風叟徐星舟、
鐵公雞孫旺、假員外柳亦寒三人,對她的異議都感到不服,紛紛反駁。
公事房內群聲呶呶。方勝公拿起案頭的水晶天馬鎮紙,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
眾人都趕快停口收聲。方勝公道:“樓大娘的話很有見地。
縱觀京師九城之內,果真唯有鎮北鏢局方有掩護公孫元波之力。”
他這麼一說,誰也不敢多言。
“不過……”方勝公沉吟道,“鎮北鏢局的陸廷珍,咱們監視了好幾年,早已
確定他從不捲入官家的是非中。那麼他為何要俺護公孫元波呢?他們之間有何關係
?”
“勝老,乾脆把陸廷珍傳來問問。”徐星舟一面惋惜地拂去掉在袖子上的白髮
,一面說道,“陸廷珍雖是一流人物,但到了勝老您這間公事房中,斷斷欺瞞不掉
。”
其他的人都贊成此說。方勝公搖搖頭,道:“不直打草驚蛇!
他如果有膽子掩護公孫元波,就有證明清白的安排,問下出什麼花樣的。”
方勝公一一面說,一面巡視這四名手下大將,最後目光落定在追風叟徐星舟身
上,斷然道:“星舟兄,你安排一下,多派點人手,晝夜分幾班嚴密監視鎮北鏢局
,最主要的是陸廷珍的行動。”
“是!”徐星舟站起來,躬身行了一禮,迅即出去。
陸廷珍在鏢局的大廳中,手中拿著一張名刺,驚訝地審視。
倪賢和樊奉山都默默地等他開腔,但首先打破沉寂的不是陸廷珍,而是洗女史
洗心寒。
“珍大爺,是誰的名刺呀?”
“哦!是九城兵馬司的指揮大人白翔。”
“白翔?他來幹什麼?”洗心寒問道:“難道找我們保鏢嗎?”
當然這是一個小小的笑話,因為身為九城兵馬司的指揮大人,雖然官位不算高
,但干的正是緝辦盜賊之類的事。以他這等身份,只要傳一句話,南北水旱道上,
還真沒有人敢動他的東西。
“白翔怎會找咱們保鏢呢?”陸廷珍緩緩說,“他的來意如何,見面便知,但
咱們不能不未雨綢繆,預作防範。倪賢,你準備一下,必要時毀屍滅跡!”
倪賢應了一聲,立即離座出廳而去。
其餘洗女史和樊奉山都暫時退下,陸廷珍馬上親自出迎。
他把客人讓到大廳中,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這兵馬司指揮白翔。只見他濃眉大口
,目光銳利,擴悍中帶得有精明的神情。
兩人已寒暄行禮過,陸廷珍恭敬地問道:“白大人突然光臨敝局,不知有何指
示?”
“不敢噹!”白翔應道,“我白翔想陸局主代為介紹一個朋友見見面。”
“哦?是什麼人?”
“就是貴局的龐公度先生。”
陸廷珍微微一愣,道:“龐公度?這個名字熟得很,只不知他目下在什麼地方
?”
白翔微微一笑,道:“陸局主不必多疑,是公孫元波托我來找他的。”
陸廷珍不禁面色一變,手中茶杯差一點就掉在地上。如果這個茶杯真個掉地粉
碎的話,副總鏢頭倪賢的埋伏立刻發動,必定把白翔迅即殺死。
“白大人,您……您說什麼呀了”
“我說我是受公孫元波之托,來找龐公度的。陸局主,咱們一句話,行是不行
?我不能久呆此地。”
“公孫元波乃是欽犯,白大人當然曉得,這檔子事,究竟從何說起?”
“行與不行,一句話就夠了!”白翔毫不放鬆,釘著追問。
“行!”陸廷珍已盤算好,準備毀屍滅跡,不過他不急於發動,高聲叫了一名
手下進來,吩咐去請龐公度來。
“我知道龐公度先生在貴局中,乃是幕後第二位的重要人物!”白翔沉靜地說
,“他也是貴局的智囊,對不對?”
“對!”龐公度向來不露面,白大人居然得知,故此我陸廷珍十分佩服。”
高冠寬袖的龐公度飄然入廳,向白翔行禮,道:“白大人何事找上龐某?”
“公孫元波托我向你請教一個大難題!”
“難題?”對方的答話的確出人意料之外,使龐公度一愣,尤其是這白翔的身
份官職,益發使這一事件增加了神秘性,“白大人有什麼難題?龐某只怕智鈍才疏
,無法奉答。”
“公孫元波說,這個天大的難題,相信天下只有龐先生一人能找出解答。”
白翔已見到龐公度的面,卻還不立刻將難題的內情說出。別人也許還茫然不明
其故,但老練精明的陸廷珍已經明白了他的猜忌,當下起身道:“白大人,您和龐
先生談談,想我失陪片刻。”
他出廳之後,立刻重新部署人手,不但預防白翔逃走,還防範著外敵人入侵。
廳內的龐公度深沉地注視著白翔,徐徐問道:“白大人,公孫元波有何難題?
”
“他個人之事,不敢讀犯龐先生。這個難題不是他的,是東宮太子的。”
龐公度點點頭,面無訝色。
“東宮太子正面臨有生以來最危險的關頭。”白翔沉重地說,“當然與萬貴妃
有關,不過禍根卻是太監梁芳。萬貴妃雖然不是賢淑之人,但因為她本身沒有孩子
,所以對太子談不上利害沖突,而日後太子登基,亦不會對她怎樣。但梁芳就不同
了,他蠱惑皇上,與妖道妖僧表裡為奸,於亂政事,耗費國需。太子一旦登基,他
就是首先被誅的人。”
“這麼說來,太子眼前之禍,是太監梁芳唆慫萬貴妃而引起的,是不是?”
“龐先生說得是,萬貴妃已經向皇上進讒言,要廢去太子了!”
龐公度雙眉緊緊皺起,面上微微泛現震動的表情。
“咱們的難題是:太監梁芳、妖增繼曉和方士李孜省都罪該萬死,卻因為東廠
、錦衣衛力量太大,無法誅殺他們。再說,萬貴妃已進了讒言,縱能殺死這些妖孽
,亦無法挽回聖土之意。”
“不錯,這不是動刀子就能解決的!”龐公度連連頷首,“還有一點可以料想
得到的,那就是太子方面,竟全沒有向皇上進言的機會。這麼一來,太子當然沒有
辦法解救這險惡的禍厄了!”
“對!對!”白翔神色沉重緊張,眼似銅鈴,希望能在對方的面上瞧出挽救危
機的希望,“龐先生,公孫元波認為只有向您請教,才有一線機會。”
“唉!公孫元波對龐某估計太高了。”
“龐先生,您務請想個辦法,大明朝的氣運興衰,全繫在龐先生身上了。”
龐公度苦笑一下,道:“白大人別這樣說,龐某豈敢不盡心竭力?讓我想想看
,皇上既已聽信萬貴妃讒言,有廢去太子的打算,天下間還有什麼人可以阻止他呢
?”
“沒有!”白翔肯定地說,“我們都考慮過,就算是先皇復生,只怕也無法阻
止他!”
“不錯,就連萬貴妃,她雖是進讒種禍之人,深獲皇上嬖倖寵信,可是現下她
縱然肯反過來幫忙太子,一定也沒有法子辦到。”龐公度兩道霜白的眉毛,似乎皺
得更緊了。在眨眼工夫,他心中已掠過百數十種方法,例如形形色色的恐嚇、五花
八門的暴力,但沒有一種方法可以行得通的。
“除非是把他殺了!”龐公度說,這時果然看見白翔變顏變色,於是又道:“
當然這是行不通的,因為這等弒君之事,做臣子的連想也不應該想,對不對?”
白翔神色迅即恢復如常,微微∼笑,道:“龐先生說得對。
殺君亦即叛國,決計不是我等可以做的,更何況此舉不啻是以暴易暴,就算達
到了目的,可是對大明朝便不見得有益了。”
龐公度眼中突然一亮,微笑道:“龐某也許找到了可行的途徑啦!”
廳門口傳來一聲於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白翔十分不情願地向咳聲望去,只見鎮北鏢局局主陸廷珍大步入來。
陸廷珍目光如電,凌厲地注視著白翔,隱隱含有森寒殺機。
龐公度立即運聚功力,準備助陸廷珍出手。他深知陸廷珍智勇絕世,若是對白
翔有不利行動,定必有所根據。
“白大人!”陸廷珍在七八步外停下來,冷冷道,“陸廷珍先請問你一句話,
望你賜答!”
“啊!陸局主,您只管問。”白翔嚴肅地回答,神色凜然,流露出一股壯烈的
氣慨,“本人既敢來此,老實說,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
看了他那種壯烈的氣概,陸廷珍、龐公度都微微一愣,不由得想起了公孫元波
,那個少年英俠也曾在臨危之際,壯烈慷慨,震撼人心。
陸廷珍神色馬上緩和下來,向龐公度會心一笑,道:“不錯,白大人於真萬確
是太子集團的忠貞之士。”
龐公度點點頭,問道:“局主敢是發現外面有什麼地方不妥嗎?”
“是東廠之人在窺伺,都是生面孔,若不是湊巧其中有一個正是咱們的人,東
廠這一次的行動,誰也別想察覺!”陸廷珍一面說一面尋思,“奇怪,東廠方面忽
然動用許多從不露面的人馬,此事非同小可,尤其是他們的佈置形勢,分明是衝著
咱們來的!”
白翔面色微變,道:“莫非是我惹來的大禍?”
“現在很難說。”陸廷珍道,“三寶天王方勝公的確有神鬼莫測的手段,他怎
會查究到咱鎮北鏢局來呢?”
“百密也有一疏。本局雖然事事設想用全,但有時候會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
破錠。”龐公度徐徐分析,聲音十分冷靜,“咱們應該趕快通知一個人,叫他小心
提防。唉!怕只怕這個人已經落網……”
他這番話只有陸廷珍聽得懂,知道這個人就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無情仙子冷
於秋,由於白翔在座,所以不便直說出來,更不便詳細討論。
龐公度轉頭向白翔望去,又道:“白大人,關於太子的危機,天下間只有一個
人可以化解……”
“哦?誰呀?”
“就是皇上本人,咱們定須設法使他回心轉意才行。”
“唉!難就難在這一點啊!”
“白大人,想那皇上昏庸無道,佞信小人,可見得他本身有許多弱點。”
陸廷珍聽到這裡,已大概曉得他們在談論什麼,於是迅即離開,以便指揮手下
應付東廠的窺伺。
龐公度又道:“像當今皇上這種人,只須連騙帶嚇,就可以使他改變對太子的
決定。”他仰天打個哈哈,“皇上寵信妖僧邪道,天下皆知,由此可知他深信鬼神
之說。咱們要嚇他,就是從這方面著手。”
白翔只有目瞪口呆地聆聽的份兒,不敢插嘴。
“騙他之法,就是製造一些有關天地鬼神之事,自然還須加上其他輔助手法。
”龐公度滔滔說下去,“最好的就是全國各地發生一些災異奇變。如果沒有,咱們
就製造出來,甚至用假消息奏報。”
“啊!龐先生真是今世的諸葛。我們從沒想到利用天災變異扭轉聖意。”白翔
滿面皆是敬佩之色,起身深深行了一禮。
“白大人不可如此。”龐公度連忙阻止他,“你們想不起這一點,最大的原因
是天災變異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如果老天爺不幫忙,那是誰也辦不到之事。”
“是啊!是啊!但龐先生卻指出了明路,我們可以製造假消息。”
“白大人!這是欺君之罪,一旦發現,九族皆誅,你可知道?”
“當然知道,但如果沒有別的法子,只好用此奇計冒險一試了。”
“唉!白大人,你這話就把東廠、錦衣衛他們的本事估得太低了。”
“哦?龐先生這話怎說?”
“據龐某人所知,天下多處省州郡縣發生了天災異變,奏到朝廷之後,東廠一
定派人覆按,瞧瞧是否確實。在他們的檔案中,有過許多捏報祥瑞之事,但由於這
等消息是吉慶的,聖上聽了只有高興。當然東廠也有他們的打算,這個把柄暫時不
去使用,只透露那麼一點,這個地方官就變成他們囊中之物,永遠得恭順聽命行事
了。”
“原來如此,無怪東廠勢力之大,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原來他們連勒索的卑
鄙手段也用上啦!”
“白大人說得不錯,所以捏告天災變異之舉,萬萬行不得。”
“那麼……”白翔神色大見沮喪,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了,“既是行不通,我
們……豈不是一敗塗地,束手待斃?”
“看來除非發生奇跡,恰好在某處地方發生了巨大的天災,否則哪有法子可想
?”龐公度沉吟了一陣,才道:“若要皇上震動,不敢不回心轉意的話,這等天災
必鬚髮生在某幾處特別的地方,例如東嶽泰山、南嶽衡山這等著名所在,又是天子
祭封的地方纔行。”
“唉!龐先生,這些話談之何益呢?”
“白大人,你們不能捏造消息。但如得敝局之助,卻可以行得通。”
白翔一聽,登時精神奮發,大喜過望,躬身道:“龐先生,貴局如果肯拔刀相
助,救得太子,我白翔情願為牛為馬,報答貴局大恩。”
龐度公連忙又攔住他,不讓他行禮,徐徐道:“諸位皆是忠君愛國、置自身榮
辱得失於度外的志士,龐某雖是不才,亦不甘落後,此事何須言謝?”
“龐先生,事機緊迫,如何進行,便請示下!”
“好,請你聽著。”龐公度道,“本局在泰山山區某一處險秘之處,發現地火
洞穴,經過多年觀測,得知地火可以引發了。”
白翔一聽,已有恍然之色。
“我們派出敢死之士二十名,就足以引發地火,發出巨震。
一連引發三次,州官便據此奏報。當然啦,事實上災變可能不太嚴重,但奏折
上不妨寫得很嚴重厲害……”
龐公度說到這裡,白翔忍不住插口道:“可是龐先生不是說過,那東廠必會派
人覆按再查的麼?”
“不錯,這∼方面也須動手腳。好在東廠中掌管這類檔案之人,敞局還可以打
得通關節。”
他沒有明講,但老公事如白翔,一聽便知東廠這個人,就是鎮北鏢局的人了。
白翔只求事情辦通,其餘都不能多所顧慮了,所以也不探究鎮北鏢局為何有如
許神通力量。
“好,我得回去準備一下,配合龐先生的安排了。”
龐公度起身送客,走近廳門時,他忽然伸手拉住了白翔,道:“白大人,有一
件事請你務必答應龐某。”
“龐先生請說,我白翔願為貴局赴湯蹈火!”
“沒有那麼嚴重。”龐公度淡淡笑一下,“我只要求白大人回去之後,默默安
排一切,其中內幕,不必向任何人提及,尤其是敝局所做之事,更是一字也不能提
。白大人不妨猜猜看,這些內幕最忌給誰知道?”
“當然是東廠啦!”
“不!我是指自己人方面。”
“這個……這個……”白翔想了一陣,茫無頭緒。
“龐某大膽奉告,這個內幕絕對不可給皇太子得知。如若不然,等到他登基之
後,記起此事,一定為了咱們各方面的力量而感到不安,白大人會得會不得此意?
”
白翔面色微變,想來必是感到人生的複雜可怕,他輕謂道:“龐先生,不管怎
樣,我白翔一定依照您的指示去做,請你放心,告辭啦!”
“請!”龐公度一面揖別,一面說:“請多加小心,外面全是東廠的密探耳目
。”
白翔大步行去,廳門口突然出現陸廷珍,把去路攔住。
“白大人慢走。”這個看起來很斯文的鎮北鏢局頭子說,“外面都是東廠爪牙
,看來竟是衝著敝局來的。”
“陸局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敢是懷疑我白翔勾來東廠之人麼?”
“陸某心中雖有此想,但既然龐先生竟全然不懷疑於你,陸某也就拋開了這個
想法。”
他說得如此信任龐公度,白翔心中歎口氣,忖道:“我若是龐公度,聽了這話
,也非得死心塌地不可。唉!陸廷珍真是了不起的領袖人物!”
“既然如此,”白翔說,“陸局主攔住我白翔去路,有何指示?”
“當然不能讓你耽擱太久。”陸廷珍回答,“你越在敝局耽得久,他們就越發
注意!”
白翔茫然地望著對方,揣摩不出他的意思。
“白大人,咱們須得對一對口供,以免日後露出馬腳。”陸廷珍自負地微笑一
下,“要知東廠方面,今日所派來監視敝局的人全是生面孔。只有一個人不是生面
孔,但平常也不大露面的,這人就是追風叟除星舟。”
“啊!是這個老魔頭。”龐公度走過來,發出驚歎。
“白大人,相信你也聽人說過追風叟徐星舟的惡名,但他目下已是三寶天王方
勝公的心腹高手這∼宗,你們恐怕還不知道。”
白翔道:“龐先生猜得很對,那追風叟徐星舟名列‘武林十惡’之中,而且是
前幾名的人物,惡名久彰,天下誰不知道?但對他已投入東廠,並且又是方勝公的
心腹一節,卻全無所聞。”
“白大人,你回到兵馬司一定受到盤問,你怎樣回答?”陸廷珍問。
“我職司緝捕盜匪,龍城之內俱是轄區。若是被盤查的話,我就說來此打探某
些大盜的線索。”
陸廷珍搖搖頭,道:“這不大好吧!你從來沒有跟敝局有過接觸,卻忽然登門
打探消息,老好巨猾的方勝公豈會相信?”
“敝局主之言甚是。想那東廠既然監視敝局,可見得他們多少已有一點線索,
懷疑公孫元波兄能逃出京師與敝局有關,所以白大人突然過訪,實在來得不是時候
。”龐公度徐徐說,眼中閃耀著智慧的光芒,“有了,白大人,你來敝局,乃是因
為燕雲十八騎之事,來敲敞局一大筆銀子。”
“啊!燕雲十八騎!這些人物果然與貴局有關麼?”
陸廷珍頜首承認,說道;“白大人,你這些消息是從雙龍和冀魯兩大鏢局獲得
的。”他匆匆走進去,一忽兒就出來,手中拿著一張銀票,道:“這是五千兩銀票
,白大人必須兌了現,改存進你自己的錢莊,或者帶回家去。”
白翔吃一驚,道:“這如何使得?”
陸廷珍笑一笑,道:“大丈夫不拘小節。為了消釋東廠對你的疑心,不得不這
樣做。這一筆錢,就算是敝局捐贈給你們的一點經費好了。”
白翔感動地點點頭,將銀票收起,道:“大恩不言謝,我告辭啦!”
東廠方面的行動,果然正如陸廷珍和龐公度的預料,派人盤問白翔。由於白翔
兌現了大筆銀子,加上所透露的理由,方勝公等人深信不疑,把白翔的名字在可疑
名單上剔除了。
但無情仙子冷於秋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了,最要命的打擊是富平侯徐安邦
被捕之事,真是使她心膽皆顫,夢魂難安。
這個消息是她手下兩婢之一的紫雲奉命到東廠大率提訊一名犯人之時,無意中
發現的。
當時紫雲碰見一個校尉提著食盒走過,她心中一動,藉故走開,暗中窺看這個
校尉把食盒送到哪一個牢房去。之後,紫雲又調走所有看守的人,才到那間牢房查
看,赫然發現竟是富平侯徐安邦。
紫雲知道徐安邦和小姐是老交情,所以不動聲色,急急回報。
“哦?真是富平侯徐侯爺,你看清楚了百”
“婢子決不會看錯。當時啤子覺得奇怪的是那兒竟有一名秘密犯人,而我剛剛
看過大車送來的名單,並沒有值得特別待遇的犯人,所以我不動聲色,暗暗查深。
”
“這件事我∼點都不知道。”冷於秋一向冷靜的面上,佈滿了震驚和迷惑的神
色,“我們得趕快查一下。看看是誰把徐侯爺送進去的。”
公事房門傳來輕敲之聲。那道門本來敞開著,敲門之人不過是使室內之人注意
而已。接著丹楓匆匆奔了進來,壓低聲音說道;“小姐!不好啦!”
“什麼事不好了?”無情仙子冷於秋麵包一變,敏感地聯想到有人搗她的鬼,
“發生了什麼事?”
“焦三爺剛剛被捕了!”丹楓面色如土,說得很急,“婢子聽說是董大人的手
下做的,便先到西書房那邊探問,卻碰了釘子回來。”
“哼!董沖好大的膽子!”冷於秋恨聲道,“他敢抓我的人,我也抓他的!”
她颯然起身。紫雲忙道:“大小姐,我們走不得!”
“哦?為什麼?”冷於秋似乎更生氣了,怒沖沖地喝問。
紫雲不慌不忙地道:“董沖怕是故意激你,使你前去尋他理論的。”
“我怕他麼!”冷於秋這話才∼出口,便感到不妥,發現自己今日的處事態度
大是失常,回心一想,越發瞧出其中的蹊蹺了,於是坐了下來。
紫雲鬆一口氣,道:“小姐,你接連聽到這兩個重大的壞消息,不免會衝動起
來。如果這是董沖的詭計,那你越衝動,就越容易中他之計了。”
“晤!紫雲你說得極是。”冷於秋點點頭,已完全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了,“讓
我揣摩一下,徐侯爺被囚廠中大牢內,焦三是我那幾十個眼線的負責人。鬼見愁董
沖明知焦三是我的人,也敢下手逮捕,顯然已獲得相當有力的證據,才敢如此大膽
。”
紫雲和丹楓聽到此處,都不禁憂形於色。別人不知道冷千秋的事,只有她們曉
得一切內幕,也看得出冷於秋對那年輕俊俏而又豪情蓋世的公孫元波,有著相當深
刻的感情。
“不過,話說回來,鬼見愁董沖若是已握有真憑實據,他何必下手對付焦三?
應當直接報告方勝公,把我拿去才對。”
她分析之際,丹楓紫雲全然搭不上腔,只能默默地聽著。
“由此可見得那鬼見愁董沖不是沒有證據,但苦於不夠充分,所以要從焦三口
中搾出實情。”她透一口氣,又站起了身,邁步行去。
丹楓忙問道:“小姐,你往哪兒去呀?”
“我去找方勝公,越快找他,就越快消彌了危機。”
紫雲道:“小姐,方大人在公事上,可不一定會支持你的!”
“我知道,但他在未有充分證據以前,還是得擺出公平姿態的!”
冷於秋走到門邊,步伐一停,回頭又道:“你們得小心與,如果一旦我也被捕
,你們應當曉得怎樣做法!”
紫雲大驚道:“什麼?大小姐,你要我們趁早逃走麼?那可不成,我不逃!”
“對,婢子也不走,定要想法子營救你。如若不成,那就陪小姐一塊兒,生也
好,死也好!”丹楓說得慷慨激昂,一片忠心耿耿,就算在男人中,也很難找得到
她這等人物了。
“好吧,你們在此等候我的消息,我想,方勝公目前不易找到證據,一定不會
對我怎樣。”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荒漠激戰】
方勝公泛起陰險的笑容,揮揮手,一名前來報告的手下使躬身退出了。
“你們認為怎樣?”他環顧公事房內其他的人,計有烏雲蔽日樓大娘、鐵公雞
孫旺、假員外柳亦寒三人,“那無情仙子冷於秋的反應,一半我料中了,但另一半
卻很出乎我的意外。”
“只不知出乎方大人意外的是什麼?”樓大娘問,“她匆匆前來求見,屬下都
認為很合理。”
“當然啦,她一定會來找我,可是她來得太快了。照我猜想,她聽到富平侯徐
安邦被囚和董沖抓了焦三這兩個消息,如果不是心懷鬼胎,自應直接去找董沖理論
才對。”
方勝公停歇一下,又道:“她沒有立刻去找董沖,顯然她心中有鬼了。既然如
此,她大可比作未知,看看我有沒有派人大召她。但她卻不如此,丹楓一進去,她
馬上就出來了,竟比董衝來報告結果的行動還要快些。”
鐵公雞孫旺道:“董沖不來報告,大概是從那焦三那兒還未間出口供。”
“晤!要證實冷於秋的不忠,本來就不容易。”方勝公說.
“她快要到達啦,你們從這邊的門出去,迴避一下,待我瞧瞧冷於秋有什麼話
說。”
所有的人立刻起身行禮出去。不一會工夫,房門傳來叩敲聲。
“請進來!”方股公凝神望著那道虛掩的木門,只見一條俏麗人影顯現於打開
的門口中間,冷艷的神態風姿,使人隱隱感到她不是世俗中的人類。
他推開桌上厚厚的案卷,透一口大氣,伸手指指旁邊的椅子:“‘於秋,你來
得正好。”
無情仙子冷於秋的目光銳利地巡視全房一圈,才徐徐坐下:“方大入正要找我
嗎?”
“沒有。你的光臨,使我可以暫時擺脫一些事情,你∼直都能使我如此。”
他感到聲調中好像有點言不由衷,不禁大為驚訝,因為他向來說謊打誑用不著
起腹稿的,而且態度能夠非常自然,絕無虛偽意味。如今居然有點巨常,這是為什
麼呢?莫非是面對冷於秋時,良心覺得有愧,自然這是不可能的,他闖蕩江湖數十
載,近年來更是東廠“的靈魂,握生殺人權已久,良心早就不留一點痕跡了,何愧
之有!
他想不通的正是這一點,明明已是沒有良心虛偽慣了的人,為何會有言不由衷
的情況發生?
冷於秋難得地微笑一下,道:“老實說,方大人這句話,我每一次聽到,都禁
不住高興上一陣。”
她話聲停歇之後,笑容迅速消失,目光如電盯視著方勝公:“你一向對我很好
,故此我冷於秋也一向絕對盡忠於你。”
“哦!現在呢?”
“現在也沒有改變,我絕不做對你不利之事!”
“那很好,我聽了覺得很安慰。”
“不過……”冷干秋沉吟一下,等到方股公已經集中注意力等候她說下去,才
繼續造:“不過我發現方大人你好像變了。若是如此,我就趁這機會告辭,一來省
得你擔一份心事;二來我年紀也不小了,應該離開這個地方啦!”
方股公半晌不作聲,顯然他正慎重地考慮這件事。
他知道這種局面應該怎樣應付,可是那些手段和假話卻施展不出來。為什麼會
這樣?他不禁大為迷惑。
“方大人,你讓我走好不好?”
“於秋,你是我的左右手,從前如此,現在亦是如此。唉!
世間有些事情往往是不便談論的。”“什麼事不便談論?”冷於秋的確感到驚
奇,她只知方股公素來能人之所不能,在他手中,可說是沒有不能解決之事,何況
只是談論。
“等到有一天,你到了我這種年紀,也有我這種閱歷的話,你自然會明白。”
她搖搖頭,心中不敢相信:“方大人,我的要求很簡單,也沒有談論的必要。
”
方股公抓抓禿頭,道:“我沒想到你有離開的打算,這真叫我感到措手不及…
…”
“近些年來,我已少管很多事……對了,方大人,你可記得我今年幾歲了?”
“你麼?開始幫我的時候是十八歲,到現在已經有十三四年,我怎會忘記?但
你看起來也只有二十出頭一點,你不要把年齡之事放在心上。”
“唉!我能夠不想麼?”
“好吧!你只為了這個原因而打算離開,對不對?”
冷於秋望著那張熟悉的面孔,記起多少年來對他的欽佩服帖,一時湧起了依依
不捨之感。
她是一個女人,雖然性格堅強,一身本領,可是仍然喜歡跟隨一個比她更強的
男人,這一點卻與男女之情全無關連,但像三寶天王方股公這種強人,天下間還能
找到第二個麼了她不得不稍稍透露真心:“我還有別的理由,但都不及年華老大這
一點重要,所以其餘的話就不用說了。”
“不說也好。”方勝公下了決心:“你可以隨時離開,我一天在這位子上,你
一天不會受到任何打擾。”
這正是方勝公使她最欽佩的一點,處事明快決斷,應不含糊。此外,他待人接
物有恩有威。這都是他的長處,別人難以學步,可是冷於秋卻想到從前從未想到過
的問題,那就是他的才能是不是用在錯誤的地方。他絕對效忠於掌權的太監梁芳,
殘殺了許多忠良,值得這樣做麼?換回來是什麼呢了她裊裊起身,盈盈下拜:“方
大人,我告辭啦!”她起來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回頭輕輕道:“方大人,請你
多珍重!’
方勝公站起來,抱拳道:“於秋!我要送你一點小禮物,以壯行色。”
“不用啦,我什麼都不缺。”“你還會回來探望老朋友麼?”
“啊……我……我大概不會再回來啦!”
大牢內陰森而沉悶,在南道上巡查的校尉們,個個樣子兇悍,鷹隼般注視到每
一個角落。
在右邊第二間牢房,鐵門上掛著巨大的鎖頭。一名校尉迅快穿過甫道,把令牌
給巡年的人看過,接著走到這間牢房門口,拔開門上的鐵蓋望入去。
房內除了一張矮床之外,別無他物。對面牆壁靠牆頂處,一個尺半見方的窗子
透入光線和空氣。
床上坐著一個身量魁偉的中年人,他雖是衣冠不整,卻仍然有一股軒昂的氣概
。
他聽到鐵門上的響聲,卻連頭也不抬,直到鐵門打開了,才淡淡地向門口望去
。
門口的錦衣校尉揮揮手,大聲道:“徐安邦,隨我來!”
“什麼事?”徐安邦站起來,“這回輪到哪一個作威作福的家伙要詢問本爵?
”
門口那個校尉居然沒有疾厲之色,搖頭道:“不是別人,是方大人請你走一趟
。”
“哦I是這頭老狐狸?”他一面說,∼面行去。他知道違抗方股公的命令是辦
不到的,這些校尉們豁出性命也要把他架去不可。
奇怪的是這回不加銬鎮,就這樣帶他走出了大牢。牢門外仍然是東廠的禁地,
徐安邦卻深深呼吸幾口空氣,嗅到這外面多多少少總有點自由的氣息。
校尉帶他走入高大的圍牆內,穿過數重屋宇,來到方股公的公事房重地。
方股公見他進來,站起來客氣地點點頭,伸手讓坐:“隨便坐,先飲一杯參湯
如何?”
“不必啦!”富平侯徐安邦懷疑這是一個陷階,他的態度、他的款待都不能當
真,下一步就可能下令殺死地了。
外面忽然傳來一個人的聲音:“稟報方大人,董沖大人求見。”
“叫他等一等!”
“是!”房外聲息自此寂然。
“徐侯爺,坐下來,咱們好談話。”
“坐就坐,但咱們好像沒有什麼話好談啦!”
“徐安邦!”方股公嚴肅而不客氣地叫他的名字,“你記住一點,在外面你是
侯爵身份,尊貴之極,在這裡面,你只是徐安邦,身上揹著不少罪名!”
徐安邦冷笑一下:“嘿!本爵知道。方大人叫我來,為的就是告訴我這一點麼
?”
“當然不是。”方股公敲敲桌子,好像要加強語氣。但徐安邦卻從他這個動作
中,發現這個一代系雄人物,已在無意中洩露他內心的遲疑不決。
“徐安邦,我方某打算釋放你。”
徐安邦一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股公點點頭,又道:“你可以回去啦!”
“現在?可以走了嗎?”
“可以,請!”
徐安邦皺皺眉頭:“好,謝謝你了。只不知本爵可不可以請教你,關於釋放之
事,有什麼理由呢?”
“不為什麼!”他答得很乾脆,腦海中卻不禁泛起無情仙子冷於秋的影子。
“以後有沒有人跟著我?”
“沒有,但你當然要停止那種活動。嗯!你當然明白是怎樣的一種活動。”
“你想收買我麼?”
方勝公搖頭冷笑,道:“∼個人能不能被人收買,方某一眼就看得出來。”
徐安邦站起身,笑了笑:“老實說,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地方。”
方勝公也站起來:“這是因為徐侯爺你深知方某剛才的話並無虛假。你在外面
是侯爺,但一來到這裡面,就是徐安邦!”
“我會記住這一點。”徐安邦離座行去,一面問道:“以後咱們若再碰頭,我
想我還是會跟你打招呼的。方大人,再見啦!”
徐安邦出去了一會,鬼見愁董沖便進來了,他顯然滿腹狐疑,瞅住方勝公。
“你看見徐安邦回去了,對不對?”
“是的,方大人何故釋放了他?”
方勝公眼前又晃現出冷於秋冷艷的影子:“是一件禮物……”他哺哺地說。
“什麼?禮物?”董沖更為迷惑不解。
方勝公搖搖頭,恢復常態,淡淡道:“以後再跟你說。你有什麼事?”
“焦三那小子骨頭很硬,故此卑職裝了一個圈套,才套出一點內情,總算查出
一些線索……”
三寶天王方勝公眼睛立刻變得冷酷殘忍,銳利地注視著鬼見愁董沖:“焦三供
出什麼線索?”
董沖迅即呈遞上一份報告,道:“並不很具體,不過從他全部供詞中,大致上
可以看得出冷於秋沒有不忠之處。”
“哦!”方股公重重地哼了一聲,既然冷於秋的對頭也認為她沒有不忠,這話
當然可以相信。
鬼見愁董沖又道:“只不過她在處理公孫元波這件案子時,顯現出從未有過的
易變以及優柔寡斷。從這些痕跡中推求,卑職大膽地下一結論,那就是公孫元波已
經使她心情發生變化了。”
他的評語很含蓄,並沒有直接指出冷於秋愛上公孫元波,可是方勝公反而聽得
進。他不喜歡太武斷的結論,尤其是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董沖公事飯吃了多少年
,哪能不懂這些訣竅?
“公孫元波年紀雖輕,出道雖遲,武功也不算十分高明,可是……”方股公沉
吟地評論道,“可是他實在有很多常人不可及之處,例如他過人的才智和機警,剛
毅壯烈的性格。”
他瞅住董沖,含有深意地點點頭:“黑神巫之事,足以證明他的性格,同時再
進一步考察他潛入你那高梁皇莊的經過,他居然能不留一點痕跡,又可見得出他的
才智機警了。”
鬼見愁董沖心頭一震,直到現在,他才知道方勝公敢情已曉得高梁皇莊這一處
秘密地方,甚至連發生過什麼事情亦了如指掌,在這個人手下辦事,實在別想瞞過
他的耳目。
“我只是隨便舉一個例子而已,事實上公孫元波還有不少特點,咱們別忘記把
他的運氣計算在內,這傢伙運氣很好……”
鬼見愁董沖還是頭一回聽到方股公如此重視“運氣”,這話出請一個實事求是
、才智絕世之人口中,的確令人驚訝。
“關於焦三,”董沖皺起眉頭請示:“咱們是放了他呢,抑是殺了他?”
方股公搖搖光禿的頭顱:“用不著殺他,我已經替你解決了這個問題。”
“方大人的意思是釋放他麼?”
“是的。冷於秋向我辭職,我已經批准了。”
董沖起先一愣,旋即欣然,因為從今而後,在東廠中他就是第二號人物了。
憲宗成化二十一年三月,壬午朔,泰安震聲如雷,泰山動搖,至丙戌日,又震
。迄月底癸巴、乙末、皮子數日再震。
四月初,宮禁內仍然寒風凜冽。在月華門西路的“詡坤宮”中,憲宗優臥在寬
大柔軟的床上,他的頭理在萬貴妃懷中,牛像是小地戀母情景。
所有的宮女都依照萬貴妃的指示,悄悄退出門外。寬大的房間內,只有這個統
治著天卜的憲宗皇帝和能夠左右地的貴妃。
她的畢紀比憲宗大十九歲之多,遠自憲宗做東宮太子時就已經得寵,現在已經
是五十多歲的人,但寵幸不衰。
她知道憲宗心中有事,情緒不好。每逢他這樣,便會埋首在她懷中。她想來想
去,除了東宮太子之事,並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不要煩惱、”她溫柔地說,聲音甚是悅耳,誰也聽不出這是一個快到六十歲
的老婦人的口音,並實上她的容貌仍然相當艷麗,不知道的人,一定會以為她是只
有三十來歲的美婦,“萬歲爺,是不是為了佑消太子的事而不高興呀?”
憲宗“哈”了一聲,頭也不抬。
萬貴妃微微一笑,道:“一定是那些不識趣的大臣們,還有自以為是的御史和
六科給事中門諫疏勸阻.對不對?”
憲宗翻個身,頭仍然枕著萬貴妃的腿,皺起眉頭,道:“不錯,這些人都欠打
,只有萬安他們幾個人沒有向我絮聯。”
萬安乃是當時的閣老首輔,為人貪鄙,自認是萬貴婦的侄子。萬貴好因為l河
弟衰微,所以萬安這一記非常有效,大大博得她歡心,萬安便變成了不倒翁。
正因如此,萬安自然不會奏阻廢去太子之事。
萬貴妃柔聲道:“萬歲爺,梁芳和韋興這兩個奴才的話沒有錯,將來粘膜太子
登極的話,所有服侍您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她察覺憲宗微有忿然的神色,立刻又說道:“李孜孜和繼曉他們.都是有大神
通的真人國師,他們說信仰太子對您沖克,這話不可不信。那賢妃的皇子興王,賢
敏識大體,他的命又和您相合而不相剋。萬歲爺,這件事不必多想啦!”
“好吧!我立刻叫司禮太監懷恩傳旨。”
萬貴妃輕輕撫摸著憲宗的面頰.道:“懷恩這個奴才最可恨了,他一定會多嘴
多舌的。”
“哼!廢太子是國家大事,懷恩雖是內宮之首,也不許多嘴,否則,我定要重
懲於他。”
萬貴妃等憲宗坐起身才滑下床,含笑盈盈道:“臣妾最好避開,免得懷恩這奴
才以為是我整他的。”
她一出去,馬上就有宮女進來聽候差遣。不久,白髮蒼蒼的內官前領—一司禮
太監懷恩進來。
他行過禮,垂手候旨。
“懷恩,我打算改立興王為太子。你傳旨出去。”
懷恩面色大變,全身發抖:“萬歲爺,什麼?你要度掉皇太子?”
憲宗面色一沉,不過這個太監的反應早在預料之中,所以他其實並不怎樣生氣
。
“多嘴!興王比皇太子強得多,、將來他做皇帝,不會像粘附那樣昏頭昏腦!
”
懷恩急得全身冒汗,聽皇上的口氣,這件事竟然已經決定,這還得了!
他退開兩步,舉步除了頭上的冠帽,跪下連連叩頭:“萬歲爺,萬萬不可廢掉
太子,動搖國家根本!”
憲宗恨得牙癢癢地,真想踢他兩腳,但這個太監卻是最忠心正直的一個,他素
所深知,故此對他保持一點客氣。
“懷恩,不許羅嗦,快快傳旨!”
懷恩眼淚湧了出來。邵賢妃的兒子興王是什麼材料,他太清楚了,如何可和英
明俊發的皇太子相比?
“啊!萬歲爺,奴才不敢遵命!”
憲宗怒火上升了:“哦!你敢逆旨麼?”
“萬歲爺,奴才寧可死在陛下手中,也勝卻被天下的人所殺!”懷恩一面說,
一面叩頭如搗蒜。他連額頭已經叩破流血,也毫無知覺。
憲宗更加不高興了,冷冷地望著伏地而哭的懷恩:“滾出去,我叫系昌傳旨,
不要你這個奴才!”
可是這麼一來,憲宗也覺得很累了,懷恩出去之後,他便在萬貴妃懷中睡了一
覺。
日已西斜,太監罩昌惶恐地走到西門。他也不讚成廢皇太子,只是以懷恩之力
還不能使皇上回心轉意,他更不必提了。
他在惶恐中仍有一絲希望,這便是他主動來見皇帝之故。
在那舒服溫暖的栩坤宮內,他見到了當今的至尊憲宗皇帝。
憲宗的面色很壞,罩昌心中一陣顫慄,這個握有生殺大權的人,並不是虛構和
想像中的,而是真真實實存在於他眼前。
自古有道是“伴君如伴虎”,這話絲毫不假。罩昌知道這個看起來很清瘦的中
年人,只要說一句話,就足以使千萬人遭到喪失所親之痛。
罩昌跪下來見過禮之後,憲宗冷冷道:“朕的意思你聽說了沒有?”
“奴才聽說了。對了,泰安府專折奏報,請萬歲爺瞧瞧。”
憲宗剛一皺眉,這種芝麻綠豆的事還要麻煩地,卻一眼瞥見那奏折是八百里加
急衛報的封套,便改變了主意,道:“你先看了說來聽聽。”
罩昌趕快拆封,取出奏折覽閱一遍,便道:“啟稟萬歲爺,泰安知府報說泰山
連震數次,人人惶恐不安。”
憲宗心中老大不高興,罵了一聲“混帳”,突然醒悟任是什麼人都可以殺可以
罵,獨獨天地鬼神不可褻讀。他立刻改變了口吻,道:“去問問欽天監,哼!准沒
有什麼好話。”
票昌不敢多說,匆匆去了。
他回來時帶了欽天監的奏書,憲宗親自取看,看罷“哼”了一聲,道:“果然
不出所料,泰山屢震,應在東宮。”
草昌忙道:“萬歲爺,上天賜降異兆,不能不信啊!”
憲宗眼睛一轉,想到了主意,面色登時大為緩和,道:“把泰安府和欽天監的
奏報,都拿給李玫省真人看看,看他怎麼說?”
章昌心中雖是老大不願,但豈敢有違,如飛去了。
那李孜省起初是江西布政司吏,因枉法受贓,被貶為民。他知憲宗好方術,便
去學“五雷法”,厚賂太監梁芳和錢義,果然以符菉得到憲宗寵信,以中旨授“太
常寺丞”。
當時李孜省立刻被御史楊守隨和給事中李俊攻擊,認為他是犯贓之吏,只有持
刀筆的資格,如何能擔當祭把天地宗廟的大事?
憲宗雖然不得已將李孜省調職,但寵幸卻愈甚,還賜他兩方印章,一是“忠貞
和直”,一是“妙悟通微”,並且允許他密封奏請!
這密封奏請之權非同小可,什麼事情都可以直接報告皇帝,從此李玫省便和太
監梁芳表裡為奸,於亂國事。
李玫省在府中固然是一呼百諾,在外面百官見了他這個禮部左侍郎,都不敢不
下馬行禮,的確是權勢薰天,人人側目。
但他見到罩昌時,雖然不是同黨之人,卻絲毫不敢托大,擺出一副脅肩治笑的
神情,極力奉承巴結。因為他雖是有密封奏請之權,但怎比得上罩昌這種田日見到
皇帝的太監?所以他不怕得罪內閣大臣,卻對宮禁內所有的太監都得買帳巴結。
他看過泰安府和欽天監的奏書之後,一時不敢作答。他心中雖想駁回欽天監的
占言,可是心中又十五十六地想道:“如果我駁回欽天監的話,但皇帝仍然採信了
,不肯廢去太子,那時我豈不是變成公然與太子為敵?晤!這等事萬萬做不得。”
他堆起笑容,眼中含著無限陰險,道:“罩公公,欽天監的話很有理。”
這時罩昌臉上的喜色被他察覺了,不禁叫聲“好險”,因為這罩昌顯然是不讚
成廢去太子的,如果他冒失駁回欽天監的占言,則罩昌不告訴太子才怪呢!
李毅省接著說道:“小子明天朝見皇上,定當據實奏報。”
罩昌搖搖頭,道:“李真人,皇上立刻等回報。咱家怕傳話會傳錯,您寫在紙
上,待咱家拿去奏復。”
李孜省心中罵了一聲“老狐狸”,嘴上唯唯應了,連忙找紙寫下來。
要知道罩昌在宮中多年來就勾心斗角慣了,這等事情豈可空言回報?萬一李孜
省回頭跟梁芳那班人一商量,明天朝見皇上之時來個反口不認,憲宗皇帝豈不是以
為他庇護太子而胡亂回報,落得個欺君之罪?
所以他一定要李孜省寫下來,白紙黑字,那時就不怕李孜省不認帳了。
李孜省萬萬想不到自己這麼一張薄紙、數行歪字,竟然決定了明史中重要的一
段。如果他確知東宮太子沒有被廢乃是因為他的一紙奏書的話,必定十萬分後悔。
皇太子廢、立的風波終於過去了,宮禁內以及朝廷文武大臣,真不知有多少人
為之鬆一口氣,只有司禮監懷恩卻被憲宗貶到鳳陽去守陵。在萬貴妃這一次的陰謀
中,只有懷恩是唯∼的受害者。
六輛鏢車在人喊馬嘶聲中,匆惶地推出大路外,聚攏在一塊平坦的乾泥地上,
車把式通通拿了兵器,在車上護衛。十八九名趟子手各持刀劍根棒,散佈在嫖車四
周。
在這個混亂的場面中,最大的特點是車把式們個個都拿起兵器待敵。這是罕有
之事,因為通常鏢貨遇劫,車把式們都算局外人,劫鏢的不會為準他們,所以他們
也不會作抗拒的準備。
在大路上另有四騎,馬上之八個個都是勁裝疾服的瞟師打扮,腰間鞍邊俱有兵
刀。
為首的一個是個紫面膛的中年大漢,手拿一對風翅紫金銑,看來份量甚沉。
他沉默地望著來路,面色凝重。旁邊的一個持劍瘦子道:“副老總,如果真是
燕雲十八鐵騎來犯,咱們在這兒待敵,不是辦法。”
紫面大漢目光收回來,道:“裴兄對此可有什麼高見?”
姓裴的瘦子還未開口,另一個頭尖額窄、唇薄腮闊的漢子“哼”了一聲,擺擺
手中長刀,道:“燕雲十八騎所過之處,向來不留活口。咱們冀魯鏢局今日既然遇
上了這班兇神,只有拼命一途。裴兄雖是足智多謀,這一回恐怕也不用費心啦!”
紫面大漢搖頭道:“鄒兄這話有對有錯。對的是燕雲十八鐵騎手段狠毒,咱們
非拚命不可;錯的是採取蠻幹之策。兵法上說:多算勝,少算不勝。能夠多籌算一
下,總是有益無害的。”
他的目光轉到姓裴的人面上,道:“裴言宣兄請說吧!”
“既然如此,兄弟就說啦!”裴言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第一點,那燕雲十
八鐵騎久聞擅長馳突決蕩之術,來去如風,氣勢如山,因此可見得他們越是在平曠
之地,就越有威力……”
“但是咱們目下正是處身平曠之地,”紫面大漢說,“這周圍數十里之內無險
可憑。若是往右偏走,便進入沙漠,也就是立天古戰場的範圍了。”
“不錯,這附近沒有天險地利可供憑借,但是咱們可以盡力製造!”
這話一出,不但姓鄰的鏢師連連搖頭,一直沒有開口的黑面大漢也表示不以為
然,說道:“裴兄,咱們雖是人人有力,要挖個坑不算難事,可是要挖到足以阻礙
燕雲十八鐵騎,最少也得有個三兩天時間。”
紫面大漢阻止他們說話,道:“讓裴兄說下去。”
裴言宣道:“咱們六輛裝滿了金砂和藥材的鏢車就是現成的障礙物了。燕雲十
八騎再狠,也沖不倒這些嫖車。”
紫面大漢重重一拍大腿,道:“對,就這麼辦!”他立刻傳令下去。那六輛鏢
車登時移動,錯落地擺在大路上。
那些車把式和趟子手正忙碌時,裴言宣繼續說道:“第二個辦法,就是盡力使
敵人無法達到目的!”
紫面大漢道:“當然啦!敵人想殺咱們,咱們就不讓他殺,可是咱們能辦到才
行啊!”
裴言宣壓低聲音道:“天固兄,咱們撇開您是副總鏢頭我是縹師的身份不談,
咱們總算有多年交情,彼此相知,這話說出來希望您別多心。”他的神色十分沉重
和真誠,“那燕雲十八鐵騎向例是不留活口,連車把式亦不放過,全然不顧江湖規
矩,因此,這些敵人的目的,不僅要殺死咱們,還要不留一個活日。”
他環顧眾人,然後有力地道:“咱們若能留下話口,就是敵人的失敗了。”
副總鏢頭秦天固的紫面膜顏色連變,最後才道;“裴兄,在這等形勢之下,咱
們誰能獨自逃生呢?”
姓鄒的鏢師欲言又止,黑面大漢挺胸道:“對,咱們怎能會下這一班伙計,自
顧逃生呢?”
裴言宣道:“兄弟是就事論事,並非貪生怕死,希望秦兄和方兄別多心才好。
”
姓鄒的鏢師終於忍不住道:“裴兄之言極是有理,燕雲十八鐵騎如果不能全部
滅口,就等於未曾獲勝。好在咱們所飼的都是良駒快馬,如果抵敵不住,那就跟他
們拼一拼腳力!”
裴言宣眼視他一眼,目光中含有鄙視之意。
大路的另一端已揚起大股塵霧,一望而知有一股人馬疾馳而來。
秦天固下定了決心,道:“好!咱們如是不敵,有機會就逃走,我秦天固定要
憑手中雙稅,好歹擋他們一陣。”
他的豪壯氣概感染了其他的人,都為之精神一振。
裴言宣道:“諸位記著,有方是玄天古戰場,數十年來一直是禁地,咱們別誤
闖入去。”大路另一端煙塵更迫近了,他接著又道:“雖說這個地方的傳說,咱們
無法證實,但咱們還是別誤闖入去的好,因為那兒既是沙漠又有古戰場之稱,必是
一片平曠。咱們不可在這等地勢與敵人拼腳力……”
急驟繁密的蹄聲打斷了他的話。秦天固凝神望去,心中為之凜然,因為那燕雲
十八鐵騎的來勢果然不同凡響。
煙塵中當真是十八匹駿馬,馬上之人都持著長兵力,形形色色,鋒刃匕司耀出
刺目的精芒。秦天固突然抖丹田大喝道:“來者敢是燕雲十八鐵騎?”
他的話聲以內功逼出,勁傳而去.雷鳴般的蹄聲遮掩不住,人人聽見。
那十八騎陡然一齊停止,也不見他們如何用力勒終。
裴言宣迅即低聲道:“諸位注意.他們的坐騎沒有一匹不是上駟之材,看來竟
是已和主人心意相通啦!”
對方陣中一個方面大漢越眾而出,厲聲道:“咱兄弟正是燕雲十八鐵騎。”此
人聲音洪亮,威嚴有人.‘’間不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流墾奪魄秦天固了?”
他正在說時,陣中又出來兩人.與地評排而列。
這萬面大漢接著又道:“兄弟是行雲刀客屠雙勝,這一個是金槍客沙青,這∼
個是急行客步無影。”
流星奪魂案天因在鞍上欠欠身子,道:“久仰久仰,容秦某人也介紹一下。這
兒三位就是敝局同事,這是鄒則鳴兄,這是裴言宣兄,這是方河兄。”
兩下共有七人,都互相頷首欠身為禮。
行雲刀客屠雙勝目光閃掠過大路上錯落置放的鏢車,突然仰天一笑,道:“秦
兄,咱兄弟路經此處,並不一定就對貴局不利。看秦兄這等陣勢,分明是有意與咱
兄弟拼上∼場。”
秦天固徐徐應道:“如果諸位此次現身,並無其他意思,兄弟倒是失禮得罪啦
!”
裴言宣應聲接口道:“咱們在江湖上行走,自然是以小心為宜,正是害人之心
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想來屠兄等不會見怪吧?”
屠雙勝凝目打量他,心想:“這裴言宣聰明外露,嘗聞他是冀魯鏢局的智囊人
物,今日一見,果然能言善辯,機智過人,今日這等櫃敵局面,必是此人獻計無疑
。”他心念一轉,立刻發出暗號,指示老三急行客步無影,命他負責殺死此人。
他接著又以暗號指示老二金槍客沙青,命他那一隊人馬負責收拾鄒則鳴和方河
二人。他本人專。已對付流星奪魄秦天因這個名家。這四個領頭之人一旦喪命,其
餘的就好辦廠。
他長笑一聲,道:“咱兄弟的名聲不大好,怎敢怪諸位猜疑提防呢!不過既然
諸位已經擺下陣勢,咱弟兄們說不得只好領教領教啦!哈哈!,”
他笑聲中含有殘酷暴戾的意味,聲音一發,其他的人有的咆哮.有的怒吼,有
的厲嘯,使人感到他們不是正常之入,極像是一群嗜殺的惡獸。
秦大固大吃一驚,道:“屠雙勝,你等殺孽滿身,豈在乎再加害一二十餘人命
?兄弟不解的是你們究竟為了什麼屢劫鏢殺人?為財,還是為了興趣?”
屠雙勝道:“哈哈!秦天固你問之何益?眾兄弟,殺呀!”
他長刀一揮,領先衝去,像一陣風似的捲到,刀光如練,直向秦天固當頭劈落
。
他這一移動,身後已跟著全部人馬。看起來好像一湧而上,其實這當中隱隱分
為三組,每組六人,由這“三客”各率一組,各尋獵物。
秦天固心頭盆怒,鳳翅燙金稅一推一掃,“當當”兩聲,與屠雙勝擦馬而過。
他發覺屠雙勝刀勢猛毒沉勁,招數詭奇,心頭又是一震,並且大是迷惑。
要知他心頭震撼的是這屠雙勝不但武功超卓,腕力特強,同時刀上內力宛如大
海浪濤,分明已得正宗內家心法。是以他震驚之餘,不禁迷惑難解。以屠雙勝這等
人才,何至於流落為劫財殺人的猛寇呢?
金槍客沙青驟馬掄槍,像一陣旋風般攻向裴言宣,馬急人快,槍影如毒較出洞
。裴言宣揮劍疾挑,借力使力,使個巧勁,但覺槍尖挾著勁風掠頂而過。他雖避過
這一招,但知不妙,口
中大聲叫道:“咱們快追!”叫聲中首先圈馬退回嫖車範圍中。
在這邊的好處是這些障礙物,敵方鐵騎沒法子馳驅沖殺,亦無法形成圍攻之勢
。
金槍客沙青大喝道:“小子好滑溜,哪裡走!”拍馬急追,眨眼也進入了縹車
範圍內。
裴言宣的策略果然生效,現在金槍客沙育只能單槍匹馬追殺於他。事實上在嫖
車範圍內,沙青不但沒有後援,還得防範那些高踞車上的車把式,以及在車子旁邊
的一眾趟子手們的抽冷子襲擊。
大道上已經磨戰得異常熱鬧激烈,殺聲如雷,灰塵蔽天。那行雲刀客屠雙勝和
急行客步無影率領的兩組鐵騎,穿梭交織環攻不休。在核心中的是流星奪魄秦天固
和方河兩人。至於那狡猾多詐的鄒則鳴,卻已及時退入鏢車範圍內,與數名鐵騎周
旋。
他謹遵那足智多謀的裴言宣的指示,果然大獲好處。雖是一人對付四騎,但有
地利人和之助,反能連連修理那數名分頭堵截他的鐵騎。
秦天固身為全國三大縹局之一冀魯嫖局的副總縹頭,武功果然十分出眾,手中
那對風翅燙金稅,使得電掣飄旋,光影萬道,威勢逼人。
他逼得敵人此上彼落,無法侵入半文方圓之內,可是他心頭越來越沉重。這些
敵人們不但武功高強,騎術超妙,而且人人都表現出不怕死的狠勁,剽悍得好像活
得不耐煩而想送死一般。
如果只是一兩個人如此,本不足異,天下間盡多暴戾悍猛之士,但人人如此便
太不簡單了。
方間的長刀使的是正宗少林六合刀法,威力強大,招式橫異嚴密,真是無懈可
擊,然而他很快就連連遇險。一來急行各步無影的鋼矛極是沉重,並且內力強絕更
勝於方河一籌;二則其他那些鐵騎宛如鬼魅一般,飄忽來注,難以測度來蹤去跡,
使他屢屢有辭不及防之感,當下已落在下風。
裴言宣和沙青這一起,殺得有聲有色,各不相讓,看來一時三刻之內,不致有
什麼變化。
最狡猾的鄒則鳴突然一刀劈中一名敵人的腰脅。那人慘叫一聲,撞落馬下。
一個敵人被殺,四周的趟子手車把式都大聲吶喊喝采。
鄒則鳴卻趁這空檔,迅快查看雙方魔戰形勢。這一看之下,登時心頭打鼓,知
道今日要糟。
原來在護這趟鏢的四名高級人員中,武功要數流星奪魄秦
天固第一,其次是方河,下來才是裴言宣和他兩人。現在己方最強的秦、方二
人都被困重圍之中,秦天固尚可以應付一陣,方河卻已大見不支。
這等情勢繼續下去,他根本用不著費心猜測,覆沒的噩運是一定免不了的。
於是他尋思裴言宣的話,早先裴言宣獻計,能夠逃走亦是挫敵之法。
他立時下了決心,讓自己擔當這一挫敵任務的主角。
還有三名鐵騎都在分頭堵截攔殺他,鄒則鳴“唰”地躍落馬下,混在一眾趟子
手當中,向這數騎攻擊。
那數騎見已無騎馬之人,忽然都退了出去。
鄒則鳴大喜,付道:“早知如此,我老早就棄馬啦!”
他左閃右閃,已到了邊緣處,雖找到自己的馬匹,卻拉不動,只得等候機會。
只見剛才攻擊他的數騎,這時已因為金槍客沙青不曾佔到上風而上前助陣。
他們忽進忽退,交織成一片,雖然有縹車障礙,仍然靈動之極。尤其是在沙青
指揮之下,威力與剛才對付鄒則鳴時全不相同。
鄒則鳴心中大喜,暗想:這時不走更待何時!當即飛身上馬,一夾馬腹迅快竄
出。
等到燕雲十八鐵騎方面分出三騎追去時,鄒則鳴落荒而馳,已逃出數箭之遙了
。
迫他的三騎倏然散開,各奔一個方向。
大約一頓飯工夫,鄒則鳴為了脫出那窮追不捨的三騎的包圍同,不知不覺馳入
沙漠之內。
在這一頓飯的時間內,方河先被急行客步無影一劍刺死。
接著步無影去助屠雙勝夾攻秦天固,合起來共是十騎,輪番沖殺,秦天固根本
沒有喘氣的機會。
在剛戰中兩聲慘叫升起來,那行雲刀客屠雙勝和急行客步無影齊齊勒馬釘牢地
上,餘人亦立時停下一切動作。
只見一名鐵騎口吐鮮血,一跤翻墜地上,發出“砰”的∼聲。在此人對面的秦
天固,也沒有任何動作,敢請他胸口被一支長槍刺透,這杆長槍還留在他身上搖搖
晃晃。
但秦天固濃眉瞋目,端坐鞍上,威風凜凜,一點也不像快死的人。
屠雙勝、步無影等九人全不移動,人人凝視著這個氣概逼人的武林高手。
這九人由為首的屠雙勝開始,沒有一個稍稍露出懼色,人人兇悍如故,是以氣
勢之強大,使秦天因也清清楚楚地感覺出來,知道這群人真正是視死如歸之輩。當
下豪情受挫,“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子在鞍上搖晃兩下,“噗”的一聲摔在地
上。
“這廝真是一條漢子!”步無影清歎一聲,道:“咱們雖然已奉令改變作風,
可是對別人可以放過,對冀魯或雙龍嫖局之人,卻不能留一個活口。”
屠雙勝向鏢車那邊望去,道:“裴言宣果然高明得很,怪不得龐二爺囑咐咱們
注意。晤!此人留他不得,追去吧!”
他當先厲嘯一聲,縱馬馳去,餘下八人,各各拍馬緊踉,發出一片驚心動魄的
殺聲。
鏢車上下之人無不心膽皆裂,人人四散逃躥。
屠雙勝和步無影率鐵騎分頭截擊,馬馳似風,刀槍如雨,來往逐殺。剎時間慘
叫之聲此起彼落,遠傳數里。
不久工夫,冀魯鏢局這一次押運鏢車之入完全死亡殆盡,只剩下裴言宣一個人
尚在拚搏。
現在已沒有手下掩護他,這還不說,那些鏢車一輛一輛被移開了,大道上的障
礙物轉眼間全無影蹤。
行雲刀客居雙勝和急行客步無影齊齊發出厲嘯,縱馬夾攻上去。
一個金槍客沙青已經把裴言宣殺得東歪西倒,手忙腳亂了,何況三人聯手,威
勢更是銳不可當。
不到五個回合,沙青大槍橫掃,一招“橫掃干軍”,“啪”的一聲大響,把裴
言宣掃落馬下。
裴言宣癱臥不動,五臟六腑都負了重傷。尋常之人;至此老早就氣絕斃命,可
是他還睜大雙眼,望著馬上之人。
屠雙勝哼了一聲,道:“裴言宣,你也是一條硬漢,咱兄弟十分欽佩!”
裴言宣苦笑一下,吃力地道:“屠雙勝!我心中還有一個疑問。若得答案,死
而無憾!”
急行客步無影插口道:“你一定是想問問咱們來歷,對不對?
很抱歉,這個秘密不能奉答!”
裴言宣說得更吃力了,道:“不是這一樁……”
屠雙勝訝道:“好,你問吧!”
裴言宣喘一口大氣,才道:“燕雲十八鐵騎固然武功高強,騎術精妙,有所向
無敵之威,但你們陣陣獲勝,原因卻不在此他喘息之時,沙青便不服氣地道:“那
麼你說說看,咱們不是憑真功夫的話,憑什麼能所向無敵?”
這話正是屠雙勝、步無影都想問的,是以他們俱不言語,聽候對方回答。
裴言宣努力振作一下,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道:“你們是靠一股悍不畏死的氣
勢,加上精妙武功騎術,方能場場制勝!”
行雲刀客屠雙勝等三人都做聲不得,他們回心一想,實情果真是如此。
“因此我不禁發生一個大疑問了。”裴言宣道,“你們三人是首領,不怕死尚
不稀奇,奇就奇在其他的人個個如此。你們憑什麼使他們甘心情願地賣命?憑什麼
呢?既不為名利,亦非為了氣節。”
行雲刀客屠雙勝仰天大笑,道:“裴言宣,咱兄弟都是被世人唾棄之人,生死
之事,在你們看得很重,在我等看來,性命踐如泥土!”
裴言宣訝然地看看一眾鐵騎,但看不出一點異狀,故此想不通何以他們這∼群
都是被唾棄之人。
假如屠雙勝沒有騙他,這個理由倒是說得過去,可是他們犯了何種十惡不赦之
罪呢?
懷著一肚子疑團,這個素來足智多謀的裴言宣,雙目一瞑,碰然而逝。他再也
不會為了人世種種莫測之事而傷腦筋了。
遍地橫屍,除了燕雲十八鐵騎這方面的人之外,已無活口。
塵土隨著寒風飛揚,時間也無聲無息地消逝。
屠雙勝突然道:“老二,老三,他們大概已將那鄒則鳴逼入交天古戰場的沙漠
中了。”
“大哥,咱們去瞧一瞧妥當些。”金槍客沙青說,“玄天古戰場雖是武林禁區
,但近二十年來好像已經沒聽說過有什麼事故。”
步無影仰天笑道:“就算有人搗鬼,咱們兄弟怕他何來?”
屠雙勝很支持這一意思,額首道:“不錯,咱們怕過誰來?
如果鄒則鳴不死在直天古戰場內,被他逃回冀魯鏢局,咱們才是萬死不足以贖
罪呢!”
步無影道:“大哥,既是如此,咱們一齊前去搜索,不是眼見鄒則鳴屍體決不
罷休。”
所有的人都露出兇悍的躍躍欲試的神情。屠雙勝更不遲疑,道:“好!走!”
一共剩下了十三騎,像一陣可怕的旋風般,向右方的沙漠馳去。
他們進入沙漠不久,就—一召回了追趕鄒則鳴的三騎。
不過他們的人數反而減少了,原來已有四騎奉命繞著沙漠邊緣查看。
這一隊鐵騎捲起漫天的飛沙,深入數十年來沓無人跡的沙漠。
他們走得很快,跟著鄒則鳴孤零零的蹄跡,緊緊追趕。
矯健的坐騎在黃沙浩瀚的大漠中更見精神,奔馳得更為迅快有力。燕雲十八鐵
騎的另一驚人之處,正是在於他們的坐騎僅是通靈名駒,越是艱險之地,越發顯出
驚人的潛力。
他們曉得在這等一望無際的沙漠中,普通的快馬能夠跑多快,也算得出能維持
多久,這刻他們以加倍的速度疾馳,預料一個時辰之內,必能趕上鄒則鳴。
在他們前面的鄒則鳴曾經看見地上一件物射而停了一下,但他接著又向前趕路
。他的胃很不舒服,喉嚨乾涸,很想喝一點水,但鞍邊水囊中水已無多,何況馬匹
比他更需要水,否則就跑不動了。
突然間他感到有異,回頭看時,遠處沙塵滾滾,遮天蔽日,分明是大隊人馬追
來,速度快得驚人。
鄒則嗚這一驚非同小可,催馬狂奔了一陣,速度漸緩。他已明白這是什麼道理
,吃驚地低頭查者坐騎。
鄒則鳴的坐騎原是長程快馬,但在沙漠中奔馳不同平地,何況盡力鞭策全速疾
馳,氣力最是易竭。
他查看一1了,坐騎略現疲態而已,還不至於怎樣。問題是速度若是不能比平
日增加,追兵將很快就趕上了他。如今慢了下來,更是不成。
轉頭四顧,只見碧天黃河,茫茫一片,除了起伏的沙丘之外,更無絲毫可借遮
蔽隱身之處。
鄒則鳴除了震驚之外,又暗感後悔,想道:“我如不逃,好歹也多殺幾個敵人
,撈回一點本錢。”
不久工夫,後面眾騎已經迫近,蹄聲如雷,使人心寒陰落。
鄒則鳴猛一央馬腹,坐騎像話∼般竄出。
行雲對客房雙勝厲聲大喝道:‘目觀u嗚,哪裡走!”
他心意與坐騎相通,這一忽然叱喝,坐騎也就加了速度。
但見他陡然越眾領先,宛如奔雷掣電般追去,一霎時已追到鄰則鳴背後三大以
內。
鄒則鳴趕緊勒馬停蹄,留轉馬頭,道:“屠老大,咱們先談一談”
這時沙青、步無影等亦已追到。沙青怒叱道:“沒有什麼可談的,閉任你的鳥
嘴!”
鄒則鳴道:“在下若是找得出兩全其美之法,諸位何必非殺死在下不可呢?”
現在是他的生死關頭,唯一的生路就是談判,所以鄒則鳴腦筋動得飛快,找尋
贖命之方。
行雲刀客屠雙勝冷笑一聲,道:“鄒則鳴,你有何兩全其美之法?”
鄒則鳴道:“在下不是初出茅廬之輩,除了一點積蓄之外,我這個人尚可供諸
位利用。”
沙青“哼”了一聲,步無影也在冷笑。
屠雙勝面色一沉,其冷如冰,道:“鄒則鳴,閒話休提,你準備拚命吧!”
這個燕雲十八鐵騎的首領這麼說了,餘人立刻都擺出不再說話只要動手的姿態
。
鄒則鳴一望而知這些悍盜已下了決心,不覺一陣驚悸,忖道:“想不到我鄒則
鳴今日死在此地!”
行雲刀客屠雙勝迅即退開,霎時蹄聲大作,十二匹駿馬繞著鄒則鳴奔馳。
第一波的攻勢是急行客步無影,他率著三騎,像驚濤駭浪般向鄒則鳴沖殺。
刀槍並舉,殺聲如雷,第二波緊接著衝到。這第二波是由金槍客沙青率領,連
他一起也是四騎。
他們衝過去之時,鄒則鳴恰好從倒下去的馬背躍落在側旁的地面。當下刀槍劍
朝紛紛向這個鏢客攻去。
四騎晃眼衝過,鄒則鳴尚未倒下,可是他身上已受傷兩處,鮮血滴在沙上,迅
即凝固。
行雲刀客屠雙勝率余騎作最後沖殺。蹄聲雷動,沙塵蔽天,眨眼已把鄒則鳴的
身影淹沒了。
屠雙勝等人在離鄒則鳴三丈處就已一齊勒住了坐騎,回頭查看。
強勁而酷熱的風把沙塵吹散,只見鄒則鳴已俯僕在地上,動也不動。他身上傷
痕纍纍,鮮血大量流出,把周圍的沙地都染紅了。
至此,追殺敵人的任務已完畢。屠雙勝發出號令,大伙兒撥轉馬頭向縹車那邊
趕回去。
這伙剽悍而又動如風火的鐵騎,往回去了半里左右。屠雙勝一聲令下,完全停
在當地。
只見在他們前面十餘丈遠,一股沙塵舒捲上升,形成了一道黃色的柱子。
沙柱越轉越高,範圍卻擴大得不多,看來宛如龍捲風一般。
行雲刀客屠雙勝厲聲道:“哪一個人見過這等奇怪景像?”
眾騎靜默無聲,沒有一個人回答。
屠雙勝又道:“若是龍捲風,應該上大下小,而且移走得很快。這一股沙性卻
不是如此,天色亦沒有變。”
他果然是領袖之才,瞬息間就把情況判明。
如果是龍捲風,則可把人馬捲上半空,固然十分可怕,可是這一股沙柱竟然不
是龍捲風,在這一片茫茫的黃沙中,更覺絕異可驚。
金槍客沙青應道:“咱們繞過去就是了。”
急行客步無影也道:“對,咱們不招惹它,管它是什麼玩意兒!”
屠雙勝“哼”了一聲,道:“咱們試試看!”
他隨即發出有行的命令,一伙人馬向右方疾移。
走了十六七步遠,眾騎復又停下。
“躲不是辦法。”屠雙勝已得了結論,因為那根高達十丈餘的沙柱,竟也向同
一方向移動,一望而知乃是攔截之勢。
“那怎麼辦?”沙青搖擺一下手中金槍,厲聲繼續說道:“咱不信那是什麼妖
法,怕它何來?”
急行客步無影不同意,道:“二哥別毛躁,這檔子壯瞧起來古怪。咱們窮落大
漠走了多少年,幾時見過這等沙柱擋路的邪事?”
沙育道:“依老三你怎麼說?掉頭跑嗎?”
步無影道:“我沒有主意,看大哥怎麼說。”
屠雙勝一直在仔細打量擋在十餘文遠的沙柱,這時接腔道:“老二,老三,咱
們這回真叫做母狼鑽籬笆——進退兩難。要沖闖吧,這道沙柱子太邪門了,萬萬不
可以干。要腳底抹油溜吧,又伯不是辦法。”
步無影道:“大哥,咱們要溜的話,不一定辦不到。”
屠雙勝搖搖頭,道:“這根沙柱子像是有靈性一般,咱們往西它跟著往西,往
東跟著往東,要逃只怕不是……”
他已小心觀察過,當他們停止之時,那根沙柱亦不移動。假如真是邪物,則他
們坐騎的速度自然比不上那沙技了。
這個首領心情之沉重,別人根本不知,因為他外表上仍然很鎮靜。
他突然下了決心,用一種獨創的切口吩咐過全體人馬,接著付諸行動。
這一群兇悍的騎士發出震懾人心之殺聲,一齊向那根沙柱急驟衝刺,去勢凌厲
無前……十餘文距離,眨眼便至。只見這十二匹鐵騎陡然間分裂為兩股,分向左右
兩邊急轉開去。
那根參天沙柱倏然迅疾左移,封擋住左方那一股人馬。
不過由於這些人馬分開急轉之後,並不是向來路逃走,而是兜個大圈回到原處
,故此那兩股人馬霎時已經又緊攏在一起,而沙柱仍然距他們十多文,擋住去路。
步無影道:“作怪!這根沙往不但旋轉不休,而且橫向移動,阻擋咱們去路。
”
沙青至今也不敢口硬,道:“是啊!作怪得緊。”
屠雙勝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將來再向高明請教,眾弟兄聽著!”
眾人齊齊大喝以應,聲如霹靂,威風凜凜。
屠雙勝下令道:“分作三隊,先後衝上去放箭!”
眾人又齊齊應了一聲。
屠雙勝帶頭領了三騎疾如風雨般衝去,相距三四丈遠,弓弦聲繁急連響,一陣
箭雨少說也有十幾二十支,勁疾射向沙柱。
他們均是用連珠箭法,每人在這頃刻間至少也射了三箭以上,勁箭發出,迅速
轉彎繞開。
當這一股人馬閃開之時,後面緊躡而來的一批人馬也到了,弦聲此起彼落,又
是一陣箭雨射去。
第三撥人馬的箭雨緊接著發出。這三陣箭雨,沒有一箭不是射入沙柱之內。
他們迅即彎回原地,查看情況。
只見那道沙柱依然急旋如故,這三陣力足以射退干軍萬馬的箭雨,竟是如石投
海,全無反應。
沙育突然驚歎一聲,道:“大哥,瞧,沙柱上面……”
眾人仰頭望時,只見距地面達十餘丈高的盡頭處,精光點點,映日生輝,敢情
正是他們所發的百數十支長箭,箭游莫不釋快閃亮,是以在烈日之下,反映出千萬
點精芒。
人人心中大驚,照這些長箭的情形看來,如果人馬被沙往所卷,送上半空,跌
了下來哪還有命?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為之動容變色。
金槍客沙青道:“大哥,咱們十二個人分散逃走,各奔一方,逃得一個算一個
。”
步無影神色慘淡道:“咱們一定是殺孽太重,惡貫滿盈,才會在沙漠中碰到這
等妖異。”
屠雙勝心念一轉,厲聲喝道:“沈道、李亞夫何在?”
兩名騎上策馬而出,朗聲應道:“屬下在!”
屠雙勝道:“你們一左一有,繞道疾馳。如果沒有阻擋,那就速速出此沙漠,
回去報訊!”
沈道和李亞夫道:“遵命!”事不宜遲,應一聲掉轉馬頭,依令疾馳而去。
他們這一群人向來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但對於不可知的神秘現像,總是本能地
害怕。不過沈、李二人到了奉命行事之時,卻又不知恐懼為何物,口中叱吒連聲,
氣勢如虹,催馬疾沖。
他們已決定了方向,沈道向左,李亞夫往右,兩騎快得有如離弦之箭,在半途
中倏然分開。
只見那道參天沙柱突然橫移,神速無比,沈道一下子撞入濃密的沙塵之中,失
去了蹤影。
一陣怪異的尖厲的嘯聲,生像是從天邊傳來。那道沙柱已經兩度疾移,奇快無
比,眨眼追上了李亞夫,把他連人帶馬吞噬在滾滾的沙漠暗影當中。
半空中精芒四散,宛如流星雨墜,原來是早先那陣箭雨,本來捲到柱頂,如今
方始散墜。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之時,半空中又有物件急墜下來,砰匐連聲。
眾人看時,原來是兩人兩馬,由於從十餘丈那麼高之處跌落,雖然下面是厚沙
,軀體上也有些部分進裂,流出鮮血。
屠雙勝面色凝重,道:“老二,過去檢查一下,看看他們是先死後墜,抑是活
活跌死的?”
沙青應聲縱馬馳去,在人馬屍體處落地查看了一陣,便上馬回來,道:“大哥
,他們都是先死後墜的!”
行雲刀客屠雙勝聽了這個報告,面色凝重,默然無語,望著那一道衝天的沙柱
。
他們不進不退,那道沙柱亦不移動。
但過了一會,忽聞干軍萬馬潮湧奔騰之聲由沙柱那邊傳來。
只見那道沙柱也迅即擴大了旋捲的範圍,贈颶勁風挾著沙子,已濺射到眾人面
上身上。
屠雙勝這時只有兩種做法可供選擇:一是集眾騎之力,各以檢矛刀朝一齊向沙
柱硬沖;另一種做法是下令作鳥獸散,各自尋路逃命,能逃得一個算一個。
他一直在算計這二法的利害得失。合力硬沖之法,好處不說,弊處是這個目標
神秘難測,不知究竟是什麼物事,是以難有半分勝算。至於四散逃竄之法,好處是
人數多,散佈得廣,或許得以漏網,但弊處是力量既已分散,則凡是被沙柱追上之
人,必死無疑。因此,話說回來,若是合力沖殺,至少尚有一拼的機會。就算敗亡
了,也總算曾經盡過力拼過命,比起任人追逐殺戮,還是划算些。
他決心已下,立刻發出命令。
十匹鐵騎霎時擺出一個尖錐形的陣勢,尖端便是行雲刀客屠雙勝,正對著那根
沙柱。
他又是一聲令下,十騎一齊揚蹄疾馳,迅如掣電般向前衝刺。一時蹄聲如雷,
殺聲震天。
這十匹鐵騎宛如一個整體,動作整齊劃一,絲絲入扣,是以所激發起的氣勢強
大絕倫,人間罕睹。
錐形的鐵騎陣一晃眼間便刺入沙柱之內,但見那道十餘丈高的沙柱,陡然間矮
縮了一大半,只剩下數丈高的一大團沙塵。
沙塵滾滾,蹄聲、殺聲震天,可是全部人馬卻一直在濃密的沙柱之內,睜眼不
見五指。事實上他們都不得不瞇縫著眼睛,以免沙粒打入眼內。
這時異聲突然又起。初時仍是干軍萬馬奔騰沖殺,令人氣寒膽落,但緊接著變
為淒厲的音響,彼落此起。
十名鐵騎有一大半心神震動,氣力消失,幾乎連馬鞍也坐不穩。
屠雙勝大刀揮舞開路,催馬疾沖。當此之時,只有金槍客沙青、急行客步無影
能夠緊隨在他馬後,左右夾護,齊齊衝去。
他們刀槍並施,奮力衝刺,猛可掙脫出沙柱之外,回頭看時,竟無一騎跟了出
來。
三個人全部面色鐵青,因為這時沙柱之內,傳出了一聲接一聲的慘叫。他們聽
得出這些聲音,俱是他們的鐵騎部屬。
沙育道:“大哥,那沙柱之內似是有一種無形的阻力,使咱們無法行動。”
步無影接口道:“是啊!那種力量很奇怪,好像是阻力,又像是吸力,說不出
來那麼奇怪。”
屠雙勝沉重地歎口氣,道:“完啦!只剩下咱們三個了。”
他們勒馬在數丈外之時,竟沒有逃走之意,面色雖然不好,卻沒有懼意。
那道沙柱的異聲早已停止,現在慘叫聲也沒有了。忽見這道沙柱越來越矮,體
積亦迅即縮小。
屠雙勝等人驚愕顧視,一忽兒工夫,已可以看得見那七名鐵騎,人和馬都四散
臥斃於地上。
沙柱暮然消失,地面上卻出現了一個矮胖老人。他的頭和身軀都十分碩大,至
少可抵常人的三倍,是以看起來有一種詭異的味道。
這個老人一身黑衣,頭髮卻白得如銀絲,面色紅潤如嬰兒,對視之下,使人一
眼望去就能留下強烈的印像。
屠雙勝提刀大喝道:“老先生,咱這些兄弟們都是死在你手底,這話沒有錯吧
?”
那矮胖老人低哼一聲,道:“何止他們,你們也休想活命!”
他聲如洪鐘,震得屠雙勝等三人耳鼓嗡嗡直響。
這個詭異而又手段毒辣的黑衣老人,一開口就顯示出他驚世駭俗的內功造詣。
屠雙勝等三人立刻曉得萬萬不是此老的對手,不過他們仍然沒有懼色,更絲毫
沒有逃走的跡像。
沙育厲聲道:“老先生,我燕雲十八鐵騎人人殺孽滿身,死得不冤,可是卻有
一事死不瞑目。”
黑衣老人冷冷道:“什麼事?”
沙育道:“你老先生叫什麼名字?剛才用的是什麼絕藝?我沙青若是得知,死
便無憾!”
黑衣老人搖晃一下斗大的頭,道:“老夫是玄天古戰場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
剛才施展的是三十三天聲聞神功,你們這等凡夫俗子,如何逃得出老夫掌心!”
領袖燕雲十八鐵騎的燕雲三客之中,只有老大屠雙勝對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的
名頭依稀有點印像,因此他們的神色都是懷疑的多,恐懼的少。
幽燕王趙魔音又道:“老夫這一片沙漠,武林稱為玄天古戰場,劃作禁區,擅
入者死。這規矩你們居然不知道,實是該死!”
屠雙勝向沙、步二人作個無可奈何的笑容,道:“咱們出道以來,向來只有敵
人俯首乞命,卻想不到今日如此狼狽。”
步無影奮然道:“大哥,先時咱們只當是遇上了妖怪,有力難施,如今既知他
也是個人而已,何懼之有?咱們殺!”
沙青也接口道:“對,大哥,咱們聯手殺他!”
黑衣老人縱聲大笑,聲如洪鐘,只震得這燕雲三客耳中生疼,忙忙運功抵拒。
他們都小心防範著,並且等候機會,到時屠雙勝一聲令下,他們便全力攻殺過
去。
誰知屠雙勝攻擊的命令一直髮不出來,因為那幽燕王趙魔育的笑聲久久不歇,
而且越來越響亮震耳。
他的笑聲越轉越高,看看已到了盡頭,不料忽又拔高。如此一層一層地拔上去
,更使得屠雙勝等人懷疑是不是還有止境!
他們跨下三匹駿馬,率先露出木能忍受之狀,揚蹄振想,暴躁不安。他們心中
明白,若是普通的馬匹,早就亂進亂竄,無法控制了。
說時遲,那時快!高亢入雲的笑聲突然變成驚天動地般的一聲巨響,宛如霹靂
迅擊,山川搖撼。在這巨響聲中,屠雙勝等三人一陣昏迷,齊齊倒栽馬下。
他們迅即恢復知覺,修地躍起,但見三匹坐騎皆俱己倒斃。
現在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徒步面對著那個可怕的敵人。
行雲刀客屠雙勝丟掉手中大刀,從馬鞍邊掣出步戰用的利刀。
沙育和步無影紛紛學他,把手中長兵器丟棄,換了短的兵器。沙青是一對點穴
極,步無影則是一柄長劍。三人都嚴肅地注視著敵人。
那幽燕王趙魔音的笑聲早就停止了,不然的話,這燕雲三客只怕不容易爬起身
。
他徐徐舉步行來,總共才跨了三兩步,竟前移了數文距離,來到屠雙勝等三人
面前。
但見屠雙勝、沙青、步無影三人,面色鐵青,殺氣騰騰,全都是準備決一死戰
的樣子,投有一絲遲疑和畏縮,氣勢甚是凌厲。
這位手段毒辣行跡詭奇的幽燕王趙魔音看在眼中,心裡不解,忖道:“奇怪,
他們真的不怕死呢!”
原來他一開始之時,就發現了這一伙鐵騎不怕死的特質。他感到難以置信,所
以收拾他們之時,用了各種手段,瞧瞧他們到底是真的不怕死,抑是假的?
他繼續試驗這件事,當下選定了三人之中的金槍客沙青,點首道:“你,金槍
客沙育,出來和老夫拼一場!”
金槍客沙青應道:“行,大哥,小弟請命出戰!”
行雲刀客屠雙勝追:“不要魯莽,人家想逐個擊破咱們!”
金槍客沙青應一聲“是”,果然屹立不動。
幽燕王趙魔音冷笑一聲,道:“老夫若要宰了你們,哪須逐個擊破?”
步無影立刻問道:“那麼趙三爺你點名要我沙二哥出戰,是何緣故?”
他這一聲“趙王爺”,竟生了想不到的效力。幽燕王趙魔音面上掠過難得的笑
容,道:“老夫不會佔他便宜,相反的我打算讓他先攻十招,在這十把之內,我絕
不還手,雙腳也不離原地。
你們瞧這條件如何?”
步無影疑道:“趙王爺,你不還手不算稀奇,但雙腳不離原地,請問如何躲過
攻擊?”
趙魔音霜眉飄拂,意態極豪,仰天一笑,道:“老夫就算挨上十招八式,也不
過是搔癢一般罷了。”
沙育第一個不服氣,他手中雙極有貫木碎石之威,戳到血肉之軀上,焉有不洞
穿之理?
趙魔育道:“他們不服氣就動手。十把之後,老夫只還擊一招。是生是死,瞧
你們自己的造化!”
沙青雙錫一擺,道:“趙王爺,就是在下先請教吧!”
幽燕王趙魔音道:“好,老夫就站在此處,雙腳不移,雙手亦不發招抵禦,讓
你先攻十招,輪到還擊之時,只限一招!”
金槍客沙青慨然道:“趙王爺這等條件,在下死而無怨,春招,殺!”
他雙極施展出“黑牛犁田”之式,右極刺戳面門五官要害,左極在底下呼應,
迅攻小腹大穴。
雖然那趙魔音說過不還手,但沙青歷練江湖已久,決不肯有絲毫疏忽,仍然防
備對方使詐,是以這一招使得剛中有柔,能發能收。
雙極去勢快逾閃電,極尖霎時已碰觸到對方,忽覺力道落空,雙極已從對方面
上和小腹上滑開。
在一側觀戰的屠雙勝和步無影兩人都睜大雙眼,瞧看那趙魔音如何應付。可是
他們四隻眼睛,都看不出人家是用什麼方法把雙極的勢力滑卸的。
金槍客沙育心念,轉,已有計較,身於乍退又進,雙厥使出硬拚招數,橫掃而
去。
在他想來,極尖滑開是因為所戳的只是∼點,若是橫掃之勢,斷難化卸這股力
遭,好歹也能夠試出對方的深淺。
“蓬蓬”兩聲,他手中雙撅都結結實實掃中了對方。趙魔音嘿嘿冷笑,顯然沒
有吃虧受傷。
金槍客沙青雙極扶著風聲,再度掃擊。
這次仍然掃中對方身子,但空自震得雙腕微酸,對方卻絲毫無損。
他忽然醒悟,付道:“凡是外功修煉到登峰造極之人,能夠挨得住無刃之物抽
掃並不出奇,怪不得他要冷笑了。”
沙青這麼一想,雙極又改為刺戳手法。“唰唰唰”一連刺了六七下。
只見他極尖一碰到趙魔音胖大的身上,立時滑開,那麼猛急的力道全不管用,
悉數落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鐵騎覆沒】
趙老人一直嘿嘿冷笑,激得沙青怒火中燒,欲罷不能。當下全力運撅攻敵,有
戳有掃,眨眼間,十招之數已經超過了。
沙青躍退數步,厲聲道:“趙王爺,多少招了?”
趙魔音道:“反正已輪到老夫出手啦!不信就問問你的兄弟們。”
金槍客沙青應道:“何須去問別人,在下肚中有數。”
他轉眼向屠、步二人望去,苦笑一下,又道:“大哥,老三,你們都看見啦?
”
屠雙勝點頭道:“我們都看見了。”他的聲音和態度,都沉著得出奇。
沙青道:“這位趙王爺的確有通天徹地之能,我看除非是龐二爺前來,誰也測
不透他的玄奇手段。”
屠雙勝道:“不錯,你有什麼打算?”
趙魔音冷冷道:“他有什麼好訂算的?老夫警告你們,最好別打歪主意!咱們
剛才講好,耗子爬竹竿兒——一節一節來。”
沙青“哼”了一聲,插口道:“趙王爺,在下兄弟只有一個好處,就是骨頭硬
不怕死。今兒半夜叫城門——碰了大釘子,但咱兄弟敢作敢為,決不耍賴。”
趙魔音不耐煩地道:“得啦!得啦!你準備好了沒有?”
沙青縱聲大笑,道:“趙王爺,在下豈是貪生怕死之輩,你看.....”
他突然以雙撅把手末端,同時磕在自己兩邊太陽穴上.
“噗”的一聲,翻身栽倒。
趙魔音那張闊臉上全無表情,眼光轉到屠雙勝、步無影面上,但見他們也毫不
動容。
他心頭暗暗有氣,但覺這兩人簡直是沒有心肝之輩,對沙青之死,居然能夠若
無其事。
他一生氣,眼中立刻射出懾人的光芒,口中的嘿嘿冷笑聲,也使人毛骨使然。
行雲刀客屠雙勝道:“老三,你忍一忍,待愚兄先上。”
急行客步無影奮然道:“大哥,你再看一會,或者有法子可想,還是待小弟先
上的好。”。
他橫劍上前,意思甚是堅決。屠雙勝歎口氣,只好退後數步。
步無影很不滿意自己心膽微寒這一點,亦不明白為何會如此,當下厲聲道:“
趙王爺,在下在此候教!”
幽燕王趙魔音一面冷笑,一面說道:“很好,算你有種。老夫還是讓你十招。
”
急行客步無影道:“在下若是承讓十招而不勝,勢必也學我那二哥自刎身死。
”
趙魔音道:“那麼你打算怎樣?”
步無影道:“在下甚願有一拼之機!”
趙魔音道:“這個容易。動手吧!”
步無影長劍振處,“嗡”的一聲,宛如掣電般抹削對方嚥喉要害。他這一劍使
得又快又準,貫足內力,實是非同小可。
幽燕王趙魔音大袖一拂,勁風飄卷,逼住步無影前撲之勢,袖影中五指如鉤,
徑抓劍身。他一身上下都不畏兵力,這五隻手指敢來奪劍,自然是順理成章之事。
步無影心中叫一聲“苦也”,連忙撤回長劍,改用一招“裁雲繡雨”,挑掌割
腕脈,手法細膩之極。
趙魔音沉聲一叱,驕指一敲,“錚”地敲中了長劍。
步無影但覺他這一敲之勢有萬斤之重,虎口登時進裂,長劍墜地。
他一時目瞪口呆,望著這個黑衣老人,心中泛起了輸得服帖死得瞑目之感。
趙魔音目光如電,已看出步無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愉悅表情,不覺大疑。
行雲刀客屠雙勝突然大喝一聲,疾躍上馬,疾馳而去。
他此舉顯然是誘趙魔音追趕,使他難以兼顧。誰知趙魔音理都不理,任得屠雙
勝那一股塵沙滾滾遠去。
步無影冷冷道:“趙三爺,咱大哥已逃得一命。在下這就自行了斷,不勞貴手
……”
趙魔音冷冷道:“等一等,步無影,你是不是打算自盡?”
步無影仰天一笑,道:“不錯,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趙魔音道:“閉嘴!你說得好像要回家去似的,難道你准知黃泉路上很有趣麼
?”
步無影態度變得冷靜和平,徐徐道:“黃泉路上是怎生一個樣子,古往今來誰
也不知,您老人家若是曉得,在下願意恭聽。”
趙魔音胖大的面上,擠出一絲笑容,道:“老夫正要問你,你反倒問起我來。
既然你也不知幽冥情況,為何卻表現得很樂意前去?”
步無影笑道:“哈哈!趙王爺,想來您平生無求不得,但這次您想得知的答案
,恐怕難以獲得了!”
他唯一的報復方法,亦是僅此而已。除此之外,可說是毫無辦法可想。
趙魔音冷冷道:“老夫不跟一個快死的人一般見識,所以你激不怒我。”
步無影眼睛未眨,忽然發現那胖大如肉山的黑衣老人已站在他面前,距他只有
尺許。他除了感到一點點微風之外,就別無其他感覺,像這等移形換位的功夫,簡
直是匪夷所思,有如鬼進一般,萬萬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境界了。
步無影道:“你何須麻煩,咱自己動手就得啦!”
趙魔音道:“不,老夫親自出手才有趣味。”
步無影道:“您真是天下間少見的惡人,心腸殘酷,手段毒辣!”他說這些話
時聲音很正常,並非咒罵,只把內心感覺說出來而已。他接著又追:“咱可不是怕
死,您別誤會。”
趙魔音道:“老夫省得。憑良心說,你們這一群人,實是老夫生平所見到的最
有膽氣最不怕死之人。”
“好說,好說,請動手吧!”
趙魔音道;“順便告訴你一聲,你們那四個沒有進入老夫禁區之內之人,全都
活不成啦!當然啦,屠雙勝也休想逃出老夫禁區……”
步無影淡淡道:“不錯,不然的話,趙王爺您休想有太平日子可過!”
趙魔音道:“廢話!哪個敢招惹老夫?哼!老夫懶得多說啦,看掌!”他不悅
地舉起蒲扇般大的手掌,向步無影天靈蓋拍落。
急行客步無影雙目一閉,等待生命結束。
但過了片刻,對方的鐵掌還未落到頭上,不覺大奇,睜眼一看,只見趙魔音寬
闊異常的胖面上,佈滿了不豫之色。他的手掌仍然舉著,眼睛從步無影頭頂穿過,
望向他的後面。
步無影直覺地曉得有人在後面,並且必是此人阻攔趙魔音下毒手。
這真是太奇怪的事情了,以趙魔音的身份和性情,誰能阻攔於他?
步無影毫不多想,回頭望去。
目光到處,只見一個長髮技垂的白衣婦人,年紀約在三四旬左右,面孔長得十
分醜陋,眼斜牙突,面色像雪一樣慘白。
這麼樣的一個白衣醜婦,若是黑夜中摔然遇見,定必為之大驚,以為遇著了鬼
物。
當然目下烈陽照耀,沙漠中熱氣熏烤,無論如何不會泛起陰森之感,但步無影
仍然駭了一跳。
白衣醜婦的長髮在風中飄舞,她目光在步無影面上一掠,立刻發出刺耳粗厲的
聲音,道:“王八蛋!見到老娘竟敢裝出怪樣子。哼!老娘走慢一步,你老早就腦
漿進裂了。”
步無影聳聳肩,道:“謝謝您啦!但咱活不活都不打緊。您不用生氣,誰見到
您不駭一跳的話,這人準是腦子有問題。”
白衣醜婦怒道:“胡說八道!待老娘割了你的舌頭。”話聲未歌,這個白衣醜
婦身形已經到了他跟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她這一手,步無影看了就知自己遠非對手,心念轉動之際,白衣醜婦的五指已
堪堪抓到他肩頭。
步無影本能地沉肩側閃。他本是背向著她,這時順勢一腳踢去。
他的腳才踢出一半,猛可發現那白衣五妞已轉到他面前,擠在他和趙魔音中間
。
步無影正要退閃時,胸口一緊,全身氣力登時消失,幾乎站立不隱。
白衣醜婦冷笑道:“老娘拔了你舌頭之後,看你還能不能嘴硬?”
說話之時,她的尖長指甲已經硬塞入步無影口中,鉗住他的舌頭,往外扯拔…
…步無影“嘔嘔”怪叫,舌頭已被她拉出口唇處,但覺奇疼攻心,眼前發黑。
他的舌頭終於沒有被拔掉,那是趙魔音出言阻止,說道:“申四姑,住手!這
廝舌頭拔掉,還活得成麼?”
申四站頭髮一甩,有一結掃中了步無影面孔,只疼得他瞇起雙眼,幾乎叫了出
聲。
幸而她已經鬆了指甲,舌頭奇疼停止,不然這兩記夾攻之下,步無影雖是銅皮
鐵骨,也熬受不住。。
這申四姑的狠辣暴戾已經流露無遺。步無影舌頭在口腔中轉動幾下,恢復說話
能力,卻不敢再說出得罪她的話了。
申四姑冷冷道:“步無影,你不怕死是你的事,老娘還是有本事整得你跪下求
饒,你信不信?”
步無影哈哈啊啊的,假裝疼痛未過,規避作答。
趙魔音道:“妙,妙,老夫不便用這種手段,但有人可以辦到。步無影,你怕
了吧?”
申四姑道:“老王爺,你已殺死幾個了?”
趙魔音道:“不少啦!大約有十來個。”
申四站道:“老王爺悶了不少日子,這一回可開心啦!”
趙魔音懶懶道:“不開心,這些傢伙殺起來沒勁。”
申四姑道:“原來如此。”她轉頭向步無影道:“小子你聽著,有人替你講情
,你死不了啦!”
步無影雖不敢頂撞回去,卻也不曾表示感激。
申四姑又追:“小子你真不識好歹。幾十年來,本宮老王爺還是第一次賣人情
饒你一命,哼!多少年來,誰能向老王爺求情?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步無影只對一點感到興趣,那就是什麼人替他求情的?為什麼要幫他?這人是
什麼身份,居然能勸得動幽燕王趙魔音。
申四姑又道:“這個人是誰?你想不想知道?好,我告訴你……〝步無影不禁
伸長頸子,只聽申四姑道:“這個人姓公孫,名元波,你認得認不得他?”
步無影一聽,不覺愣住,道:“啊!原來是他。”
他已得知東廠、錦衣衛全力追緝公孫元波之事,亦曉得他們鎮北鏢局掩護他之
事,這是因為陸廷珍業已下令燕雲十八鐵騎須得掩護公孫元波。
他歎口氣,又道:“這位公孫大爺,真有神鬼莫測的手段,在下算是心服口服
啦!”
申四姑道:“你滾蛋吧!公孫大爺說,要你不可洩露他的蹤跡。哼!這話我是
傳到了,但有什麼用?”
步無影問道:“請問申四站,為何沒有用?”
申四姑道:“他若要不洩蹤跡,應該讓老王爺殺你滅口,這才是辦法。嘴巴說
說有用麼?”
步無影道:“在下除非不答應,若是答應,至死不悔!”
申四姑道:“晤!這話倒是有點可信。那你答應不答應?”
步無影搖搖頭.道:“對不起,請您上覆公孫大爺,在下非把這事稟告上去不
可,否則在下寧願一死……”
申四姑很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道:“他救了你一命,只有這麼一個要求,
你也不答應,真是該死!”
步無影道:“如果公孫大爺非要在下答應不可,在下這就自行了斷,不勞資手
。”
申四姑突然揪住他胸口,憤忿地道:“可惡之至。老娘叫你曉得厲害!”
她還未動手,趙魔音道:“算啦!算啦!公孫元波又沒有要他非答應不可!”
言下頗有怪她多生枝節之意。
哪知女人的脾氣一旦彆扭起來,就很難用道理折服的。申四姑道:“好,好,
你小子不答應也行。我不放你走,但也不殺你。”
幽燕王趙魔音道:“你打算把他帶到哪兒去?”
申四姑道:“把他幽禁在三光獄內,看他怎生回去報告?”
趙魔音倒不再反對,只吩咐道:“你記住,不許此人曉得出入本宮的途徑。”
申四姑道:“這個容易,待奴婢點了他昏穴!”
她出手一點,步無影登時失去了知覺。
步無影回醒之後,躺了一陣,四周黑暗暗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知道自己目下是在“三光獄”中了,但此獄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卻毫無所知
。
過了一陣,他懷疑嗅覺有問題,因為他一方面覺得空氣很新鮮,而且涼沁沁的
,好像是在夜間。沙漠的夜晚總是寒冷的,縱是在室內,白晝的熱氣也是到半夜就
全消了。只是在新鮮冰涼的空氣中卻又交有臭味,好像是許久沒洗澡的那種汗臭味
。
急行客步無影仍然躺著不動,心中大是訝疑,忖道:“為何會有一股汗臭昧,
這兒到底是怎樣的地方?”
過了一會,耳中全然聽不到一點聲響,當下緩緩坐了起身。
他已暗暗運過其氣,全身經脈通透,毫無阻滯,氣力也完全恢復,所以他動作
緩慢,只不過是姿態而已。
經過一陣調息運動,目力已十分敏銳,四周雖是十分黑暗,卻也隱約可以看到
是個洞窟。
他四下查看了一會,“啪”的一聲,手中突然出現一朵火花,原來是打著了一
支特製的火折。
火光一閃之際,他已瞥見在左方角落中,相距約有兩丈之遠,有一個人影,是
蹲著的姿勢。不過當時有一片白色的微弱反光,使他看得不大清楚,僅僅感到是一
個人影而已。
他舉起左手,用手掌擋住直射面門的火光,這樣才能清晰地查看遠處。
在角落中果然是一個人,他是蹲著抑是坐著看不真切,因為他垂下頭顱,瀉下
長可及地的白髮,阻擋了視線。
步無影微微一笑,舉步行過去。
若是別人,見了那白髮垂地之人形狀如此詭異,必定心生恐懼,不敢貿然過去
,但步無影死尚且不怕,還有什麼可怕的?”
他走到切近,已看見那人赤裸肩背.不禁煞往腳步,大感躊躇起來。
這個人的白髮使他想起了那又醜又兇的申四姑,不同的地方只是顏色而已。因
此萬一這人是個老婦,照她裸出肩背的樣子看來,可能全身沒有寸縷,豈可逼近查
看?
那白髮人動也沒動,連呼吸的細微起伏也沒有。看來真像是一具屍體,但步無
影卻知道不然,因為對方身上有汗臭味,可見得仍然活著。
他終於咳嗽了一聲,道:“喂!你是誰?”
那白髮人動了一下,果然慢慢地抬起頭,從發縫中望出來。
步無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因為現在他已看出這白髮人是個男性,底下穿的一
條破爛褲子。只要不是女人,他就安心了。
步無影又遭:“老丈,請恕在下打擾之罪。在下極想得知這是什麼地方?老丈
您又是什麼人?”
白髮老人喉間咯咯有聲,過了一會,才澀聲道:“你是誰?”
步無影道:“在下步無影,是燕雲十八鐵騎之一。”
“燕雲十八鐵騎?這名稱很雄壯……”他聲音枯澀如故,但說得比較流利了,
“老漢我的姓名不用提啦!就算是我已經遺忘了吧!
步無影道:“老丈既不願說,在下不敢勉強。您可知道這兒是什麼所在?”
白髮老人道:“這是吉天古戰場境內森羅宮中的‘三光獄,,你怎會不知道?
難道他們沒告訴你?”
步無影道:“在下聽他們說過‘三光獄’之名,但玄天古戰場森羅宮是什麼?
那個自稱是幽燕王趙魔音的老人家,就是此宮之主麼?”
白髮老人頭一甩,白髮甩向後面,露出一張蒼老慘白的面孔,佈滿了驚訝之色
。
步無影心想自己的問題一定愚蠢得可笑,所以對方纔露出這種神色,當下自嘲
地笑一聲,道:“老文,在下就算孤陋寡聞,您老人家也用不著這麼奇怪啊!”
白髮老人眼中泛起憐憫之色,道:“唉!可憐呀!可憐……小伙子,你連幽燕
王趙魔音的威名也不知道,怎敢遍地亂走呢?”
步無影道:“在下不但敢亂走,甚至在北方縱橫了數年之久,若不是為了追殺
那狗賊,在下怎會走入這片沙漠!”
白髮老人“哦”了一聲,道:“四十年來,世事一定已變化很多了。我記得四
十年前,這森羅宮有一半是在沙地之外,但聽你說來,目下此宮已經是深入沙漠之
中了。對不對?”
步無影道:“是啊!從大路到此地,騎快馬也得走上半天。”
“唉!真是滄海桑田,白雲蒼狗,世事變化之大,由此可想而知了。這樣說來
,森羅宮附近是一棵樹木也沒有的啦!”
步無影道:“大概沒有吧?沙漠中哪來的樹木?”
白髮老人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迫切地問道:“此它上面也沒有樹木,對麼,
從前有一片流落的楊柳,還在不在?”
他說到後來,表情激動,有點像是瘋狂。
步無影心知他問起楊柳疏林,必有重大原因,但卻不知道他希望這片楊柳疏林
在在呢,抑是希望不在?故此無從作安慰他的答案。
他坦白地道:“在下也不知道,因為在下被申四姑點了穴道,昏迷不省人事。
”
白髮老人激動的神色漸漸淡下去,終於恢復了常態,輕輕謂歎一聲,道:“這
真是一個無法解答的謎。如果是在平常情況之下,在沙漠中,這片疏疏的柳林當然
老早就不存在了,然而幽燕王趙魔音不是平常的人。”
步無影越聽疑問越多,不過他可懶得知道這些與他無關之事,當下問道:“老
丈,這‘三光獄’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深藏在地底?為何叫做‘三光獄’呢?”
白髮老人道:“咱們目下在地底十數丈之深,但卻可以望見天空。由晝至夜,
日月星辰都能看見,是以稱為‘三光獄’。有時下雨,也能沾到幾滴雨水,不過這
種機會一年也難得碰上一回!”
步無影精神大振,興奮地道:“哦?可以看見天上三光?”
白髮老人道:“不錯,你再仔細向上看看。”
步無影抬頭望去,只見上面仍然是一片黑沉沉,不過當中卻有一線淡淡的影子
,好像是漆黑無星的天空。
他突然吃了一驚,問道:“老丈,您剛才說此地有多深呀?”
白髮老人道:“大約有十數丈吧。你想爬出去麼?”
步無影吃驚的正是這個高度,不覺大為失望,道:“想又有什麼用?若是有十
數大深,在下可沒有本領逃出去。”
“當然沒有啦!”白髮老人說,“如果你逃得出去,人家會讓我自由自在地呆
在這裡嗎?”
步無影點點頭,頹然在老人身邊坐下。
白髮老人訝道:“小伙子,你不怕我身上的怪味道?”
步無影道:“眼看已活不成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反正這味道意不死人。”
白髮老人道:“這話也是。小伙子,你知不知道我多久沒踉人說話了。”
步無影道:“大概四十多年了!”
他隨口把剛才聽來的“世事變化四十餘年”的年份說出,果然說對了。白髮老
人連連點頭,道:“你真聰明,不過你別忘了一點,那就是我在這兒回想夜想了四
十年之久,總會想出一些逃走的辦法,對不對?”
步無影登時又泛起了希望,問道:“老丈真有逃走之計麼?”
白髮老人道:“有,怎麼沒有?說出來簡直太容易了,包你相信。”
步無影正要求他快快說出,但突然一個念頭掠過心中,這時改變了主意,道:
“老丈,請等一會再說。”
白髮老人沒吭氣,瞧他半晌,才道:“為什麼?難道你不急於知道?”
步無影道:“在下本來很急於得知,可是一來目前的形勢急不得,二來在下打
算用心想一想這答案。您老不是說很容易逃得出去麼?”
白髮老人道:“這算是哪門子的理由?小伙子你的行動實在有點不近人請了。
”
步無影只笑一下,不加辯駁。
白髮老人又道:“大凡被監禁之人,沒有不渴望盡快逃走的。
你卻用這等不打緊的理由拖延,真是莫名其妙,混帳之至!”
步無影解釋道:“在下認為目前形勢不宜輕舉妄動,並非全無根據的。只因那
幽燕王趙魔音捉拿在下之時,在下的一位大哥行雲刀客屠雙勝巴趁機遁走。他有沒
有成功,在下好歹也要探出消息。況且在下剛剛被捕,人家必定較為注意,一旦付
諸行動,定將迅即被人發現。倒不如稍忍一些時日,再作計較。”
白髮老人仰天冷曬,道:“你的想法果然有點道理,但我告訴你,你那個大哥
叫什麼行雲刀客屠雙勝的,決計逃不出森羅宮的羅網,十成有九已經喪命啦!’”
步無影道:“不管他逃成功也好,被殺也好,在下只要得知確實消息,便可行
動了。”
他的聲音表情一如平時,全無變化。白髮老人暗感詫異,漸漸認為這個小伙子
不僅是兇悍過人而已,事實上這人相當奇怪。
上面一線天光漸漸變為白色,後來較為強烈,透射入來,使這地洞內明亮了不
少。
步無影觀察之下,猜想這個白髮老人大概半身不遂,所以從不站立行動,只有
上半身和雙手活動自如。
大約到了中午時分,距地七八丈高的洞壁間,突然傳出響聲。只見那上面現出
一個兩尺見方的窗洞,一個人從洞中探頭下視。此人長髮被垂,正是面貌奇醜的申
四站。
那申四姑在高處俯看了一陣,忽然丟下兩件物事,其一砸向白髮老人身上,另
一則飛墜向當中地面。
步無影生怕那白髮老人被砸中,迅即槍上去,躍高去接。
他已打算好若是接不住,或發現不是可以用手去接的物事時,便揮拳擊歪其方
向。
他才躍起三尺左右,突然腳板一緊,身子疾沉。他不必低頭瞧看,也曉得是被
白髮老人抓住。當時只覺得那老人五指堅硬如鋼,力重如山,扯得他整個人橫著倒
下,向地面疾僕。
步無影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猛一運氣,準備以血肉之軀與堅硬的石地碰一碰
了。不過他已知道自己多半受不住,因為他倒下之勢,有如被人抓住腳掄掃向石地
一般,若是能夠不腦漿進裂已經是萬幸了。
他眼見地面直向面門撞上來,心中方叫:“我命休矣!”卻在這瞬息間感到一
股柔韌無比的力道,從腳踝上傳到頭上。
這陣柔韌勁道,與猛急墜地的勢子一合,步無影好像被上下兩塊大鐵板夾住一
般,登時透不過氣來,身上的骨頭也勒勒作響。
白髮老人輕輕一推,步無影身子像箭一般乎乎激射出去,“呼”的一聲已到了
洞壁前,眼看頭頂快要撞上石頭。若是撞上了,當然也是腦漿迸裂的結局了。
但步無影卻及時伸出雙手一擋,“砰”的一聲去勢中止,跌落地上。他站起身
,但覺雙腳發軟,微微顫抖。敢情他在這起落及飛出的眨眼時間之內,已經歷了兩
次死劫,因此他雖是不怕死的人,也駭得這般模樣。
要知道最初被抓住足踝、腦袋向地面掄掃之時,就是第一次死劫。接著在兩股
力道一夾之時,便是第二次死劫。身於平手激射出去之時,身上猛可一輕,脫出被
夾扁之厄,這樣他才有法子伸手抵壁,煞住了激射之勢。
總而言之,他一輩子也夢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奧妙奇異的內力勁道變化,所以
他忘記了一切,本能地感到十分震驚。
他仰頭一看,申四姑還在那兒,耳中只聽白髮老人道:“小伙子,沒駭著吧?
”
步無影深深吸一口氣,不暇回答他的話,厲聲叫道:“申四姑,你們小心點,
不久就會有人來救我出去!”
申四姑冷笑一聲,諷嘲地道:“誰來救你出去呀?”
步無影桀驁地應道:“總之有人會來救我就是了。”
申四姑道:“笑話!誰知道你還活著被囚此地?你簡直是癡人說夢話!”
步無影喝道:“我燕雲十八鐵騎還沒有死盡死絕!你現在盡管得意吧,總有一
天叫你笑不出來!”
申四姑縱聲大笑,道:“你們燕雲十八鐵騎只剩下你一個,試問你如何能勾來
救兵?”
步無影道:“咱大哥屠雙勝智勇雙全,他已經逃走了,必定能安然回去……”
申四姑道:“哼!他活得了麼?我家王爺當時派的是房七妹去追殺他。你仔細
聽著,房七妹是本宮最能手的一個,屠雙勝就算角如老狐、快逾鷹隼,也休想逃得
出她掌心!”
步無影的心往下一沉。他原是裝出擴悍之態,引出對方口
風,事實上他為人並不粗疏,這刻探出了對方口氣,不禁暗暗叫苦,忖道:“
如果屠大哥逃不掉,嫖局方面就當真永遠不知我等下落啦!”
他心念一轉,又厲聲道:“你這話可騙不倒我,房七妹回來沒有?”
申四姑挪榆地道:“她還沒回來。你聽了這話一定很高興啦!”
步無影果然心頭一寬,道:“當然,我早知道她追不上咱屠大哥的。”
申四姑道:“我這個房七妹有個怪脾氣,喜歡玩貓捉耗子的把戲。她可能讓屠
雙勝逃出干地八百里才下手取他性命,所以她三五天不回來也不稀奇。”
步無影對她的話不知信好還是不信好,忽然上面“砰旬”一聲,仰頭看時,申
四姑已經不見了,那個窗洞也被一塊石頭填住。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角落飄過來,道:“她的話並無虛假,幽燕王趙魔音派出房
七姑這名高手,這等於宣判屠雙勝的死刑了。”
步無影搖搖頭,向那白髮老人瞪了一眼,便坐在地上發怔。
白髮老人又道:“小伙子,你發愁又有何用?倒不如自力更生想法子逃出此地
。”
步無影精神一振,問道:“老丈,您說過有法子逃出此地,可是真的?”
白髮老人道:“自然是真的。”
步無影道:“咱們如何逃法?”
白髮老人道:“當然是從天光透入之處逃出去。”
步無影道:“從地面到天光透入的缺口,少說也有十數文之高,在下萬萬爬不
上去。”
他說這話之時,可就想起這個白髮老人曾經顯示出的驚人身手。看來他的內功
造詣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他或許真有本事爬出去。但自己卻萬萬不能。
白髮老人道:“你先看看四面的牆壁有何異狀?”
步無影早已觀察過,應道:“由地面開始,在十丈高度之內滑不留手,也沒有
一處可供下手攀援的。”
“對極了。”白髮老人道:“這十丈的高度,足以阻止天下任何高手攀越,什
麼壁虎功,全不管用。”
步無影道:“是啊!老丈既然得知,咱們如何能從這上面動腦筋逃走呢?”
白髮老人道:“誰說咱們要攀爬這一段光滑牆壁的?人家森羅宮早已算定,曉
得沒有人能辦得到這一點,才放心囚禁人犯,咱們當然要避過這個困難。”
他的話乍聽好像有點華而不實,但細想之下,卻又很有道理。
步無影問道:“然則老丈有何妙計?”
白髮老人道:“我問問你,假如你出得此獄,你如何帶我出去?”
步無影感到難以置信地瞅住他,道:“老丈,以您的絕世神功,還要在下帶您
出去麼?”
“當然啦!”白髮老人道,“如若不要別人幫忙,我怎會留在此地?”
步無影無話可說,滿腹疑團不解,問道:“是響!老丈為何不出去呢?”
白髮老人徐徐道:“一來這十丈高的光滑牆壁,不是一個人能夠對付了的;二
來老夫的兩條腿已經廢了數十年之久,永遠不能行動,更別說縱躍如飛了。”
他輕歎一聲,流露出深心中的痛苦:步無影道:“老丈究竟有什麼辦法逃出去
呀?”
白髮老人道:“老夫的問題你還未答覆,老夫也不教你如何逃走法。”
步無影沉吟一會,道:“看來只有等在下逃了出去,設法找根長索,把您老人
家給吊上去。”
白髮老人道:“不行,你上哪兒找這麼長的繩子?”
這話問得步無影一愣,道:“是啊!這附近又沒有賣繩索的店舖。”
白髮老人不作聲,讓他自己尋思。過了老大一陣工夫,步無影頹然道:“罷了
,罷了,在下實在想不出辦法可助老丈逃走。
您用不著教我如何逃走啦!”
白髮老人曬道:“如果我是你,我就拚命用心想,終究會想出辦法來。但你卻
放棄了,真沒用!”
步無影道:“在下平生不打誑語,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白髮老人道:“你這人倒還老實,可借你的餘生要在此地度過啦!”他搖晃一
下長長的白髮,又道:“就像我一樣,一輩子寂寞地老死於此!”
步無影仰天大笑,道:“老大此話差矣!如果我逃走無望,又沒有被釋放的可
能的話,我就自行了斷此生,何必苟活於世?”
白髮老人“哼”了一聲,道:“沒出息!動不動就想自殺,這還像男子漢大丈
夫麼?再說你既不曾被殺,就有希望被釋。”
步無影道:“實不相瞞,在下對能不能逃走並不十分在意,只要有人通傳消息
回去,在下就算有辦法逃走,也未必肯走。”
白髮老人意外地“哦”了一聲,道:“你不肯走?要留在這暗無天日的三光獄
中,直到屍化骨腐?”
步無影聳聳肩,道:“在這兒死跟在別的地方死,有什麼分別產白髮老人訝道
:“真看不出像你這樣一條剽悍漢子,居然把死亡看得如此透徹。不錯,死亡在任
何地方都是一樣,任何時間也是一樣。不過話說得容易,要真的能作此想並且實行
的人,卻十分罕見。”
他用手拍拍盤繞的雙膝,又道:“老夫雖然雙腿殘廢,幽滾了半生,但仍然不
甘老死此地,還是要想法子逃出去的。”
步無影心不在焉地道:“啊!只不知我那屠大哥逃出魔掌沒有?”他話聲中流
露出深摯的關懷之情。
白髮老人道:“屠雙勝若是能夠逃得回去,你就留在此地,是也不是?”
步無影簡短應道:“是!”
白髮老人又道:“如果他逃不了,你就設法逃生,對嗎?”
步無影奮然道:“那當然,在下總得設法把消息傳回去。”
白髮老人道:“好,那麼你用點心思放在逃走上面吧!我告訴你,屠雙勝逃不
掉的。”
屠雙勝從馬背上一躍而下,雙腳落地時,掀起一團沙塵。
他看了看坐騎,這匹矯健神駿又與他心靈相通的黑駒遍體冒汗,站在那兒也顯
得全身乏力。
屠雙勝伸手摩拿馬頭,歎一口氣,道:“小黑炭,你不是走得太累,跑上一天
一夜算得什麼?唉!你是被那幽燕王趙魔音的什麼鬼功夫所傷……”
黑駒的頭高高抬起來,大有振格長嘶之意,但旋即又垂下來,一副疲不能興之
態流露無遺。
屠雙勝心痛地轉眼四望,觸目所及,盡是無垠黃沙,一片茫茫。
目下氣溫涼爽,初升的曉日還未發揮威力。
雖然沒有追兵影蹤,但這行雲刀客屠雙勝心中卻有數,知道自己並非已脫離險
境。因為一來幽燕王趙魔音出現時的聲勢和手段,顯示出他決不會輕易放過踏入禁
區的敵人;二來屠雙勝雖然連夜急遁,沒有停止過片刻,可是由於坐騎氣力不繼,
速度銳減,森羅宮之人實在不難追上他。
現在這情勢快要明朗化了,因為屠雙勝估計已經距沙漠邊線不遠,最多還有卜
裡路就可以走出這一大片沙漠了。
故此除非森羅它放今追捕,不然的話,現在應該是出現的時候了。
屠雙勝從鞍邊拿下一個羊皮水囊,先給小黑炭喂了不少清水,然後自己才喝三
口。在沙漠中最寶貴的的莫如飲水了,雖說他已處身沙漠邊緣,但世事千變萬化,
無法預測,所以他小心地限制著自己飲用。
小黑炭好像略為恢復,屠雙勝把長刀插在背後,牽著馬恆往前行去。
這一人一馬在浩瀚無際的沙漠中,顯得十分孤零寂寞。
但屠雙勝卻毫無淒寂之感。一方面他有小黑炭作伴,在他眼中,小黑炭並不是
蠢然無知的牲口,而是可以談話的對像;另一方面,他知道敵人將會在某一時機之
下出現。朋友也好,敵人也好,只要是在附近,就不能算是孤獨了。
他和小黑炭以穩定的速度越過兩座沙丘,突然∼人一馬都齊齊停止。
原來在沙丘下面不到半里之遙,有一輛傾倒在沙上的馬車,一匹黃馬繫在車邊
,不時移動。
屠雙勝眉頭皺起,銳利地望著那輛倒下的馬車,過了一陣,才微微側轉面向黑
駒說道:“小黑炭,咱們過去瞧瞧……”
小黑炭鼻中嘶氣,前身搖晃。
屠雙勝輕輕道:“噓!噓!別作聲,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事
躲不掉,倒不如面對它,揭開它的神秘面幕。”
他開始向馬車方向走去,又道:“我敢打賭車裡面一定有人。”
行雲刀客屠雙勝很快就停步在馬車旁邊,由於車身翻側,故此他一直先看到的
是馬車的底盤,四個車輪當中,同一邊的兩個因是在上面,故此在強風中微微轉動
。
他繞到另一邊,車子前端的簾子仍然阻隔了他的目光,使他看不見車內情況。
屠雙勝注意地查看一下,車身並沒有因傾倒震裂成拖毀的跡像,那匹健馬看來
生氣勃勃,毫無疲態。他甚至發現車門向著背風的方向,當然這麼一來強風所撓的
沙粒就不能襲入車廂內了。他那嚴峻的面上微微泛起一絲笑容,可是一晃即逝,仍
然恢復冷峻的神色。
車廂內沒有聲響,他也靜靜地看著,覺得現在還隔著一道神秘的帝幕比較有趣
些,等到真相揭曉,那一定是刀光劍影的血淋淋的景像了。
過了一陣,突然一陣柔和悅耳的聲音從車廂內傳了出來,打破了沙漠中的寂靜
。
這個柔和的聲音說道:“屠雙勝,你的眼力不錯,只不知我是低估了你的智慧
,抑是低估了你的江湖經驗?”
屠雙勝傾聽著這一陣悅耳的女性口音,分辨得出說話之人,年紀至少在三十歲
左右,否則不會具有這種從容和成熟的韻味。
他聳聳肩,道:“屠某人沒有智慧可言,只有豐富的江湖經驗。你是誰?”
馬車內的女聲傳出來,道:“我姓房,人家都稱我為房七姑。”
屠雙勝點點頭,道:“哦!你果然是森羅宮的人。”
房七姑道:“你已猜到本宮之人一定不肯罷手的,對不對?”
屠雙勝道:“對。咱若容容易易就逃出這片沙漠,那才是怪事呢!對了,順便
請問一聲,你是獨個地前來呢,抑是尚有幫手而沒有作聲?”
房七姑縱聲而笑,道:“我只有一個人在此,也不會再有人前來幫忙。怎麼樣
?你不至於會小覷我吧?”
屠雙勝搖搖頭,心情十分沉重,正因為她獨自前來,才益發顯示她本領深不可
測。
房七姑咯咯而笑,道:“看來你還是蠻聰明的,不敢小覷於我!老江湖都知道
,婦孺和方外之人不可輕視,對不對?”
屠雙勝日中應道:“是的,我們都記住這一點。”
他一面說,一面不放棄任何觀察。他知道像房七姑這等強敵,若是不能事先找
出她的弱點,那就根本沒有擊敗她的希望了。換句話說,他∼個以勇氣縱橫江湖的
人,現在卻不能不使用智力。
他盡力使用他的腦筋,觀察之下,獲得了四點推論:第一點是這房七姑一定是
個很醜的女人,因為他已見過申四姑,她長得其丑無比,同時這房七姑一直躲在車
廂內,無疑是想利用她悅耳的聲音,使對方獲得錯誤的印像。
第二點是她生性愛潔,所以馬車,甚至系的牲口,到現在還是那麼整潔。
第三點和第二點多少有關連,那就是她辦起事來乾淨利落,手法明快。
第四點是這房七姑在此一佈置之中,顯示出她十分的自負,根本不把他屠雙勝
放在眼中,所以她一直等到他快逃出沙漠時才出現,而且佈局奇而木秘,讓他很快
就猜出她的來歷和目的。
他觀察所得的資料,似乎沒有多大利用價值。
屠雙勝慨然大笑兩聲,道:“房七姑,咱們談到這裡為止,用不著再呼呼叨叨
浪費時間啦!”
房七姑先是應一聲“好”,接著卻微訝道:“在你來說,拖得越久就越發有利
,對不對?何以反來催我?”
屠雙勝坦然道:“老實說,在下看來看去,都找不出你有什麼弱點,故此索性
痛快一點,不必拖泥帶水地纏下去。”
房七姑道:“這話說得好。你若是憑三言兩語就能找出我的弱點,那還得了!
”
屠雙勝見她尚未露面,忽然泛起一絲希望,當即設想自己是足智多謀的龐公度
,忖道:“若是二老爺處此境地,他有什麼法子可想?根據觀察的資料,應該怎生
利用?”
屠雙勝正在尋思時,眼中但見馬車的簾子打橫扯開,一個紫衣人影像輕煙般冒
出來,輕捷無聲地落在他前面五六步遠的地上。
人影落地現身,但見這房七姑頭上挽著合,面上不施脂粉,淡紫色的衣裙迎風
飄拂,左手臂彎掛著一個精緻小巧的花籃,籃中放著一把小藥鋤,露出一截檀色的
鋤柄,看來一共只有兩尺余長。
她這一現身,屠雙勝眼前為之一亮,原來房七姑長得明眸皓齒,肌膚白皙,竟
是個風韻淡雅動人的少婦。
屠雙勝皺起眉頭看她,房七姑微笑道:“怎麼啦?你討厭我呢,抑是害怕?”
她的聲音在淡雅清麗的儀態中更顯得柔和悅耳,增加了幾分迷人魅力。
“咱猜錯了。”屠雙勝歉然苦笑一下,道,“咱還以為你一定長得很難看,誰
知竟是罕見的佳人!”
房七姑面上笑容消失,繃得緊緊的,但眼中卻有那麼一剎那洩露了內心的秘密
。屠雙勝分明看見她清冷的眼光中閃過喜悅的意思。
當然這並不能改變什麼,他知道得很清楚。以他自己的經驗來說,有時他亦發
生同樣的情形,但到末了他最多是在下手之時爽快些,盡量不使對方增加痛苦而已
,決沒有憐憫慈悲可將心比心,這房七姑當然也是一樣,不可能一高興就放過他,
讓他將玄天古戰場森羅宮的秘密帶出這片沙漠,傳揚到江湖中去。
房七姑徐徐道:“你們燕雲十八鐵騎,個個都是不怕死的好漢,這一點已得到
證明了。”
屠雙勝傲然一笑,道:“是的,咱們只有這一點與眾不同。”
房七妨道:“你的從容沉著,比起別人又高了一等。這一點我十分欽佩,真不
明白你們是怎樣訓練出來的?”
屠雙勝好像不願討論這個話題,道:“房七姑,咱想討教討教你的絕藝!”
房七姑道:“別忙,我的話還未說完。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
屠雙勝乾脆得很,搖頭道:“沒有,咱在這世上全無牽掛。”
“你們燕雲十八鐵騎個個都是無牽無掛的嗎?”
屠雙勝應道:“差不多都是的。”
房七姑道:“是不是因為你們都無牽無掛,所以能夠視死如歸?”
屠雙勝大笑道:“房七姑你錯了!世人怕死,並非因為他有所牽掛,而是對自
己生命的留戀珍惜,與他本身之外的任何人都沒有多大關係。”
房七姑道:“嗯!你說得對。那麼你們是天生不怕死的一群,對生命毫不珍惜
,毫不留戀?”
屠雙勝閉口不言,他的神情一望而知對這等話題沒有一點興趣。
但房七站仍不放過,又道:“生命的可貴,就是在於每個人只有一次。至於轉
生輪迴之說,究竟只是宗教的一種說法而已,誰也不能親自試驗。”
她停歇一下,流露出深思冥想的表情,片刻又道:“所以世人不論智愚賢不肖
,莫不珍惜他僅有的生命。所謂貪生怕死,實是人之常情。如果違悻了常情,那麼
你們不是大奸大惡之士,就是有非常之事,才足以使你們變成這等樣子!”
屠雙勝的表情看來對她的話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冷漠的眼光,從她身上移到天
空。空中有幾隻大秀鷹在高處盤旋,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種專食人畜屍體的兀鷹,每逢出現,總是意味著死亡。
屠雙勝抬手搔搔下巴,剛長出來的鬍子扎手發癢,使他記起已有兩天沒有剃刮
,不過以後他不必煩心這個,人死了一切都沒關係啦!
房七姑最後的結論使他忽然感到微微震動,她說:“屠雙勝,你若不是自認為
可以擊敗我,就是身上懷有非常的秘密,才不怕死。”
她冷笑一聲,又追:“說到你擊敗我這一點,從你的口氣中以及你見過本宮的
絕藝,諒你也不敢作此想,因此,你必定是身懷非比尋常的秘密。你的鬍子多而硬
,氣概豪邁,可見得不是因為受了宮閹之創而失去活下去的意思,你……你到底有
什麼秘密?”
屠雙勝不敢流露出震驚神色,冷冷地望著對方,但覺她的清冷眼光中,有一種
不會被惑的定力,於是他也不企圖哄騙她,只道:“房七姑,你自己找出這個秘密
吧!”
房七姑道:“我一定會找出來,你信不信?”
屠雙勝頷首道:“以你的本領和智慧,相信可以辦得到。”
房七姑道:“但你別高興,我沒有打算證明給你看。換言之,我今日不會饒你
一命。”
屠雙勝仰天長笑,。豪氣逼人,道:“咱幾時要你饒命的?”
房七姑的理智告訴她,這個氣概雄壯的男子的的確確是不怕死之人,但她的感
情卻不相信這個事實,天下間哪裡有人真的把生命視若塵土呢?
她決定要試試看,用盡手段看他死到臨頭之時究竟怕是不怕?
當下右手往花籃中一探,取出那柄小藥鋤。
屠雙勝抬臂撤刀,“鋃鋃”一響,長刀出鞘,在陽光之下閃耀出萬點精芒。
房七姑道:“屠雙勝,你小心點,我這‘耕雲織霧二十八鋤’和‘籃裡乾坤’
的絕藝,一旦使開了,你就逃不過殺身之劫啦!”
屠雙勝洪聲應道:“妙得很,咱外號是行雲刀客,咱們瞧瞧難行誰不行……看
刀!”
喝聲宛如霹雷,刀似白雲舒卷。但見他踏中富,走洪門,從正面攻上去,氣勢
豪雄之極。
房七姑的小藥鋤飄忽斜鑿,「噹」的一聲,鋤中刀身,她身形卻震得退了兩步
。原來屠雙勝這一刀氣勢凌厲,勁道強絕,她的奇怪手法竟未奏功,反而被他逼退
。
屠雙勝凝神一念,心無旁騖,馭刀接續攻去。“颼颼颼”一連三刀,直把房七
站硬生生逼退了一丈有餘。
她的一身紫衣,在精芒耀目的刀光中財體飄拂,顯然她已被強大無倫的刀氣裹
住。在高手拚搏中,這等情形最是危險。
屠雙勝胸無雜念,一心一意要拼到氣絕倒斃方休。正因如此,他的刀勢比平時
加倍凌厲,勇不可擋。又是一連三刀,把房七姑攻退七八步之多。
這兩人接戰片刻工夫,屠雙勝已經搶制了機先,著著逼攻。
他刀法大開大合,宛如長江大河,氣吞萬里。房七姑每退一步,他的刀鋒就搶
近了少許。
十餘招下來,屠雙勝的鋒快長刀,已經像剃面似的在房七姑肌膚上晃閃,森寒
的刀氣直侵骨髓。
換句話說,屠雙勝已攻入她鋤影之中,越逼越近。再來那麼幾招,刀上鋒刀就
可以劃削到她身上了。
屠雙勝氣勢更見凌厲,叱吒如雷,又攻了兩招,陡然一招“倒掛星河”,向前
躍起急撲,刀光如瀑布沖瀉,俯擊下去。
這時房七姑身子已經向後仰,紫衣向後勁拂,緊貼身上,使得她胸前起伏的曲
線,誇張地暴露出來。
屠雙勝這一擊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就算房七姑忽然變成一塊大石,他這一刀也
能把大石劈為兩片。
房七姑在重如山嶽的刀氣籠罩之下,萬萬無法閃避竄逃,尤其是她上身往後彎
仰,方向更難變化。
她左手一搖,臂彎中的花籃“呼”的一聲揚起,“啪”的一響,在間不容髮之
際撞上刀刃。
屠雙勝突然感到刀上所有的力道,生像是石投大海一股,霎對消失得無影無蹤
。
他不禁面色大變,心頭震駭莫名,“呼”的一聲翻落在右側四五尺之處。
房七姑纖腰一挺,身子恢復直立姿勢。
她抬手揀揀鬢發,嫣然一笑,道:“啊呀!好險,好險!”
屠雙勝默然不語,望著她左臂掛著的花籃。
房七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除了鋤雲織霧二十八鋤之外,還有籃裡乾
坤的絕藝。剛才那一下,就是籃裡乾坤的奇奧手法了。”
屠雙勝道:“咱那一刀自問連鐵石都能劈開。”
房七姑道:“我知道,但我的花籃,宛如覆載山川萬物的大地,雷霆雖然威猛
,可是能夠搖撼大地麼?”
屠雙勝愣一下才道:“聽起來有理,大地無所不容,無所不載!”
房七姑輕笑一聲,道:“現在看我的了,小心啦!春招!”
她鋤勢飄飄攻去,手法奇幻,霎時千重鋤影捲住了屠雙勝。
屠雙勝捨命反擊,可是他每一刀出去,總被房七站的花籃接住,一切後著變化
盡行封死,簡直是動彈不得。
那房七站的藥鋤卻毫不相讓,鋤鋤向他身上多處要害攻到。
手法空靈瀟灑,甚是悅目美觀,不過若是讓她鑿上一下,卻是非死不可。
屠雙勝苦苦支撐了二十餘招,他最感頭痛的還是對方那籃裡乾坤的絕技,突然
“叮襠”一響,刀身被花籃挽手咬住,無法移動分毫。
剎那間房七站的藥鋤已到了他頭頂,銳利的鋤齒閃耀著精光,迅急鑿下。
屠雙勝雙眼一閉,猛然肩頸之間受到重重一擊,“砰”的1聲跌翻地上。
他有一陣感到全身四肢百骸好像散開似的,全無半點氣力,而且挨了一擊之處
奇疼入骨。
漸漸熬過了這陣奇疼,也恢復了一點氣力,仰頭向房七姑望去,但見她表情冰
冷,瞧不出她剛才那一記不下手之故。
屠雙勝心中暗暗慨歎,現下與其受辱而活,倒不如被她一擊致命,一了百了。
房七姑淡淡道:“屠雙勝,你是個真正的英雄好漢,因為我若想從你口中探出
秘密,無異線木求魚!”
屠雙勝略感安慰,既然她認為如此,大概就不至於太過羞辱他,因而他也就不
必急急自殺了。
“不過,屠雙勝,我告訴你,我對你們的秘密,還是很感到興趣!”
屠雙勝心頭一震道:“什麼秘密?”
房七姑道:“你們燕雲十八鐵騎人人不怕死的原因。”
屠雙勝道:“我等不怕死哪算是秘密?”
房七姑道:“我意思是指你們的出身、你們所受的訓練等等。
其中定有特別原因,才有這種現像。”
屠雙勝道:“不錯,我們有一套特別的訓練方法……”
房七姑露出笑容道:“不用騙我,最重要的是你們神秘的出身。單單是訓練方
法,豈能使你們視死如歸?”
這房七姑的話鋒快如刀,直刺入屠雙勝心中,使他微微變色,默然無語。
房七姑又遭:“當然你不會洩露秘密。連公孫元波也不肯露一點口風,這倒是
很奇怪之事!”
屠雙勝大吃一驚,膛目望著她。
房七姑點點頭,道:“公孫元波現下在森羅宮中,我知道他想幫助你們,但他
又不肯透露口風,所以我要跟他別別苗頭,打算查出你們的秘密。”
屠雙勝道:“公孫大俠原來是森羅宮中的人,無怪他絕藝驚世,天下難有敵手
!”
房七姑道:“胡說!他從前不是本宮之人,他的武功也平常得很。哼!我不明
白老王爺為何看中他,把他帶回來。”
屠雙勝一愣,道:“這樣說來,他也是被俘之人麼?”
房七站道:“不,你完全弄錯了。他已拜老王爺為師,現在已經是森羅宮的小
王爺了。”
屠雙勝疑惑地“哦”了一聲,卻不說出心中疑問。
房七姑道:“你敢是奇怪我為何要和小王爺公孫元波作對麼?哼!我告訴你,
我‘森羅七妹’也不是低三下四之人,公孫元波管不著我。”
屠雙勝道:“原來如此。在下說句老實話,公孫大俠在外人當中,乃是我最佩
服的一個,只有房七姑你堪以和他匹敵。”
房七姑又露一下笑容,道:“算你有點眼力。公孫元波目前還算不得什麼人物
,當然將來可不同了。他只要學去老王爺一半的本事,天下就沒有敵手啦!”
屠雙勝認為她的話有點根據,因為他親眼見過幽燕王趙魔音的本事,的確不是
信口胡吹。
房七姑又道:“我和公孫元波都是外人,那麼在你們圈子裡,也有令人十分佩
服的人,是不?”
屠雙勝點點頭,心想你只能知道到這兒為止,別的不能再透露了。
房七站做個手勢,屠雙勝使依從她的指示,略顯艱困地爬起身,盤膝坐在燙熱
的沙地上。
她轉頭四顧,看了好一陣。屠雙勝暗暗奇怪,心想她對沙漠中的黃昏落日,難
道還有這麼大的欣賞興趣?
房七姑目光回到他面上,說道:“我有兩條路供你選擇:一是縱放了你,讓你
自己逃出沙漠;另一條路是你隨我返宮,我把你關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直到你
自願供出秘密為止。”
屠雙勝不禁甚為迷惑,道:“你認為在下被囚禁得久了,就會供出一切麼?”
房七姑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愛說就說,不說拉倒,不過我猜想到了二三十
年之後,你一定會說的,對不?”
屠雙勝苦笑一下,又道:“在下活不了那麼久,你放心吧!”
房七姑聳聳肩,動作十分優美,道:“隨便你,我們看看誰更有耐心些?”
屠雙勝奮起精神,問道:“另一條路是縱我逃走,這話真是不真?”
房七姑道:“當然是真的。你能逃出沙漠,就獲得自由了。”
屠雙勝道:“那麼在下就選這一條路,用不著多考慮了。”
房七姑道:“但如果你逃不出沙漠呢?”
屠雙勝一愣,道:“在下若是逃不出去,有死而已,你還待怎地?”
房七姑冷笑一聲,道:“死?哼!要你死還不容易?這有什麼了不起?我任你
逃走,逃得出沙漠就讓你自由,而你失敗的條件只是一死,這話不公平嘛!”
屠雙勝不勝迷惑道:“在下以一死回報,已是到了極限,姑娘為何還不滿意?
以你的神通,在下逃不出你掌心,乃是顯而易見之事。”
房七姑道:“誰說我出手攔阻你?”
屠雙勝湧起了滿懷希望,問道:“難道姑娘不加干涉,任我逃走麼?”
房七姑道:“不錯。你只要逃得出這沙漠的種種險阻就行了,我決不出手阻你
。”
行雲刀客屠雙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世上竟然真有這等好事?這一片
沙漠已經靠近邊緣,屠雙勝知道此乃千真萬確之事,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夠走出去,
何況是他?
最後他認為不能太高興,這房七姑作此許諾,當然有她的把握。
“你自家雖不出手,但你可以支使別人,或許已經另有埋伏!”
房七姑嫣然一笑,在這荒涼的沙漠中,得見美人一笑,實在讓人有如沐春風之
感。
她嬌悄地搖搖頭,道:“沒有,完全沒有人為的詭計。如果是我或任何人攔阻
你,我們的約定就失敗,也就是說你不必把秘密告訴我。”
屠雙勝沉吟道:“聽起來我似乎佔了很大的便宜,晤!不大公平,在下不便接
受。”
房七姑道:“你自以為不大公平而已,其實我已佔了很大的便宜。無論如何,
這是你唯一可獲得自由的機會。”
屠雙勝注視著她雙眼,道:“那麼你希望我答應下來,對不對?”
她點頭道:“對,我要你心服口服,親自將秘密告訴我。當然我不會向任何人
洩露的,這一點我可以答應你。”
屠雙勝心中還有一個想法,那便是當他真的到了計窮力竭無法逃出沙漠之時,
他可以立刻自殺,這樣,房七姑也無法責備他了。
他點頭道;“好吧!咱們就此講定。”他目光向那匹渾身烏黑的坐騎“小黑炭
”望去,心中泛起了難以割捨之感,問道,“你限定我一個人呢,抑或可以帶同坐
騎?”
房七姑笑道:“你的坐騎已經不行啦!但你若要帶同它上路,我也不反對。”
屠雙勝站起身,但覺全身骨節隱隱作疼,氣力大不如前。他撿起長刀,歸還鞘
內,還拍拍身上沙子。
房七姑道:“你的情況看來比你的坐騎略略好一點而已。我有一種舒筋活絡的
手法,可以馬上使你全身不再酸疼。”
屠雙勝不勝驚異地道:“哦?你無須利用我全身酸疼乏力這∼點麼?”
房七姑道:“當然不需要!”她走向馬車,拿下一塊草蓆,舖展在馬車旁邊的
陰影中。
她接著命屠雙勝躺在席上,說道:“這兒既避風又避日。”她望望天邊的斜陽
霞彩,又道:“我只給你一夜的時間,你要好好利用這個機會。”
屠雙勝仰臥席上,全身盡量放鬆,感到十分舒服,不過他知道這種舒服很快就
變成過去,就像他這些年來率隊奔波江湖中,時時有人乏馬倦的情況,當他們投宿
時,一躺下去舒服得簡直永遠不想起床了。可是這一切都隨著時光消逝,到了到日
,他們仍然風塵僕僕地繼續奔波。
房七站半蹲半跪地伸手替他按摩,她雙手靈活而有力,所到之處,酸疼立消。
可是使屠雙勝印像最深的卻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以及她俏麗的笑靨,看起來非常溫
柔可愛。
他翻身讓她按摩身體的背面之時,禁不住歎一口氣。
房七站道:“你幹嘛歎氣?”
屠雙勝支吾道:“沒有什麼!我一定是太舒服了!”
房七姑道:“太舒服也會歎氣麼?”
屠雙勝道:“當然會啦!我有一個朋友,每當他面對佳餚美酒,吃得高興時便
會歎聲不絕。”
房七姑道:“那是讚歎,跟歎氣不一樣。”
屠雙勝道:“你一直住在森羅宮麼?住了多少年啦?”
房七姑道:“十幾年啦!我六七歲的時候,就蒙老王爺收養……”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修煉神功】
屠雙勝道:“你日子過得如何?還快樂嗎?”
房七姑道:“我想不出一件不快樂的事。老王爺考慮得很周到,連我們的游伴
也安排好。你想想看,我們人人無憂無慮,整天嬉玩……,,屠雙勝羨慕地道:“
啊!你一定很快樂,而且直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人生的憂患艱困,你真是太有福氣
了。”
房七姑道:“我們也不是不懂人生的種種憂患艱困,甚至比任何人都懂得多些
,你信不信?”
屠雙勝搖頭道:“這如何可能?你根本沒吃過苦。”
房七姑道:“我們吃的苦頭,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不過我們現在不談這個,你
還是把心思氣力留著,看看怎生逃出這片沙漠吧。”
他們的談話至此結束,因為她的按摩工作也完成了。屠雙勝站起身,但覺完全
復元,當下向她施禮道謝,接著又道:“在下走啦!”
房七姑道:“請吧!”她發現對方眼中露出迷惑的神色,便又道:“你有什麼
疑問,現在提出,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屠雙勝道:“好,在下有兩個疑問:一是你剛才按摩的手法十分精妙,只不知
是從何處學到的?叫什麼名稱?二是你說你受過苦,請問受的是什麼苦?”
房七姑道:“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其實沒有什麼關係。你的疑問其實只有一
個答案,那就是我曾經做過兩年的娼妓,我的按摩手法和受的苦,都是在淪落風塵
時獲得的。”
屠雙勝確實感到難以置信。他望著她秀麗的臉龐,還感覺得出她那種高貴的風
度。像她這樣的一個人,會是火坑中的殘花敗柳?
“我發誓沒有一句假話,整整兩年之久,我在青樓賣笑,受盡了你們男人的骯
髒氣!”
她話聲忽然中止,因為她發現屠雙勝眼中有十分痛心和憤然的光芒。
她聳聳肩,道:“你走吧!再耽誤下去對你更不利啦!”
屠雙勝默然轉身牽馬離去。房七姑一直望著他,直到他背影消失於遠處的沙丘
那邊,才走到馬車的另一邊,伸手一托,那輛雙輪馬車登時掀起,恢復雙輪落地的
正常位置。她隨即把轅杆駕在馬背上,結束停留,隨時可以駛行。
天邊尚有餘暉所反映的霞彩,可是屠雙勝忽然覺得光線驟然暗淡下來,勁風吹
刮起的沙子打在臉上,感到刺痛,可見得風力已在加強。
渾身烏黑的“小黑炭”低低嘶鳴著,步伐顛躡,大有走不動的樣子。
屠雙勝停下來,伸手拍拍馬頸,道:“你怎麼啦,支持不住了嗎?”
小黑炭發出哧哧的噴氣聲,四蹄掀揚。
屠雙勝一愣,喃喃道:“噫!你竟是很煩躁不安,不願再走,待我看看是什麼
緣故?”
就在他說了幾句話工夫,突然發現四下都昏黑了,強風吼嘯之聲也越來越刺耳
。
屠雙勝驚訝地望望天色,心想可能沙漠中的天色說黑就黑,不過這風聲強勁得
透著古怪。但他必須迅速逃出沙漠,越快越好。小黑炭不肯舉步,實在令人傷腦筋
,除非他捨棄了它。
捨棄這匹相依為命的坐騎的念頭,毫無保留地被他屏出心頭。
他記得左前方有座沙丘,那邊正好是背風所在,當下提高聲音,道:“小黑炭
,咱們到那邊去避避風。”
等到他在背風的沙丘下面找妥位置,讓小黑炭躺下時,這才突然驚覺不對,這
樣豈不是決定不走了麼?
他聳聳肩,也盤膝坐下,說道:“等天亮再走,反正風大天黑,不小心就會弄
錯了方向。”
風聲越來越淒厲刺耳,沙子像無數小針似的。他側耳靜靜地傾聽著,陡然間一
些模糊的往事閃掠過心頭。
他用力地排除這些感覺,收攝一下心神,重新對強勁得有逾尋常的風力加以考
慮。這等強風在沙漠中雖然不算得少見,但把陡然變黑的天色,還有房七姑所說的
話加在一起,顯然就另具意義了。
她憑什麼認為他走不出這片沙漠?既然不用人力,那麼只有天然的力量可以阻
止他了。
他恍然大悟,一面更小心地傾聽風聲,看看跟一般的強風有沒有什麼不同?
事實上他用不著多費腦筋,因為風聲越來越淒厲刺耳,很快就到達了可怕的程
度。
屠雙勝已確切地知道這是一場暴風。在沙漠中這種風暴最可怕,不但可把人畜
捲上半空摔為肉醬,還時時會把整座的沙丘刮掉,而在另外的地方平添無數新的沙
丘。不幸的人畜往往被活埋在小山似的百萬噸黃沙之下。
他面臨最大的危險就是這一點。如果是在白天,還可查看一下暴風的情況,設
法避開正面;目下四面一片漆黑,他只有等候命運之一途。
突然間光亮一閃,屠雙勝驚訝得差點跳起來。火光,那不是表示有人了麼?
火光又是一閃,已到了距他數尺左右。只見房七姑拿著特制的火折,火光雖是
一晃還滅,但仍然看得見她後面的馬匹和馬車。
一陣清晰而細微的聲音傳入他耳中,道:“屠雙勝,讓兩匹馬躺在一起!”
屠雙勝站起身,強風刮得他不能不沉氣使勁才釘牢在地面。
他∼步一步行去,同時也用傳聲之法,說道:“你算有本事,竟知道在下躲在
此地!”
他們把馬匹安排好,又把馬車側放地上。據房七站說,這樣可以減少暴風襲擊
的威力。
房七姑鑽入車內,傳聲道:“屠雙勝,你也進來吧!”
屠雙勝緊挨著車子旁邊坐下,應道:“不用啦!在下就在外面躲∼會,謝謝你
的美意。”
房七姑半響沒作聲。屠雙勝雖然沒有法子看見她的樣子,但仍然隱約感到她好
像很不高興。
但她不應該責怪他,這是守禮節的行為,誰可以對守禮的行為加以譴責呢?
不過也許她是為了自尊受到損害而生氣,像她這等身份,又是在敵對的情勢之
下,她的邀請居然沒被接納,當然可以喚怪。
“房七姑娘,在下乃是鄙野莽夫,衣衫污穢,目下能在您車子旁邊躲風,已經
是天大榮幸了,豈敢不知高低輕重地到貴車上呢!”
“不要說啦!”她不耐煩地說,“這場暴風最少要刮到天亮。”
屠雙勝道:“到天亮之後,在下還可以走麼?”
房七站道:“天亮之時已是另外的一天。你若是還在沙漠之內,就得履行約定
,把秘密告訴我。”
屠雙勝長長歎一口氣,不過這時狂風呼嘯,大量的沙子吹亂在車身上,發出驟
雨般的響聲,所以他的歎聲完全淹沒在狂風沙之中。
車廂內不但沒有風沙,而且還可以坐臥得十分舒服。原來這輛馬車的裡裡外外
都經過特別設計,專門對付沙漠中可怕的風暴。
堅固沉重的車身橫臥在沙堆中,穩如泰山,不怕風沙侵襲,柔軟的墊子,溫暖
而舒服。
房七姑躲著不動,睜大雙眼,凝視著黑暗的車頂。她腦海中一晃閃過公孫元波
俊秀的面影,但旋又泛起了屠雙勝兇悍威嚴的臉孔。
她認為屠雙勝很有性格,膽勇過人,是她平生罕見的男人,不過他為何不肯上
車?他不願接近她麼?
“屠雙勝,你可是睡著了?”
屠雙勝應道:“沒有,在下睡得著才怪哩?”
他很希望她不要跟自己說話,讓他安靜一陣,然後,他將悄然投身於暴風狂沙
之中,不留一點痕跡。
“你到車上來!”房七姑道,“我有話問你!”
屠雙勝道:“在下不敢褻讀姑娘。”
房七姑怒聲道:“是我叫你的,何褻讀之有?”
屠雙勝堅持道:“不,在下在這地洗耳恭聽就是。”
房七姑沉吟了一聲,道:“我做過娼妓,是不是為了這緣故?”
屠雙勝忙道:“七姑娘別這麼說,在下的心目中,你如仙女般高潔,絕對不是
為了那個。”
房七姑怒道:“胡說!你口是心非,分明是嫌棄我的身世。”
屠雙勝道:“假如七姑娘信不過在下的話,在下馬上割下頭顱奉上,以表此心
!”
他話聲嘎然而止,手按刀把,只等房七姑說一聲“不相信”,就真個拔刀割頭
表白此心。
要知他自知天亮以前無法出得沙漠。他除非耍賴,不然的話,就得說出“秘密
”,所以他決定進入暴風沙中,讓大自然的力量毀掉自己。由於他已決定一死,所
以拔刀割頭之舉,在他根本不是難事。
房七姑一聽而知這個男人不是說著玩的,當下沒作聲,免得屠雙勝當真把人頭
雙手送上來。
她現在記起的是他眼中表現出無限痛心的神情,那是當她告訴他曾經當過兩年
娼妓之時的反應。
“屠雙勝!”她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其實沒有什麼話要說。
屠雙勝應道:“什麼事?”
房七姑考慮一下,才想出話來說,道:“你是堂堂的男子漢大丈夫,視死神如
同無物。像你這種人,不會賴帳吧?”
屠雙勝道:“當然不會。”
房七姑道:“那麼,到天亮時,你便要說出你們的秘密了。
你怎生是好?因為你們不惜一死來保持秘密的呀!”
屠雙勝道:“在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房七姑道:“我提醒你一聲,如果你現在自殺,就跟賴帳一樣了,因為我們講
好的,你若是輸了,不許一死了事!”
屠雙勝生像被人當頭一棒,打得頭昏腦漲。照她這樣說,他竟是連悄悄步入暴
風沙中也不可以了。
唉!這個美女為何硬要搾出他們的秘密呢?這些事情根本與她無關,甚至於與
天下任何人都不相干。她簡直已將他逼得走投無路,連尋死也有所不能!
“屠雙勝!”她的聲音又傳入他耳中,“進來吧!我得瞧著你才放心。”
屠雙勝長歎一聲,左手用力扯拔鬍子。
房七姑又道:“你放一百個心。我雖是當了兩年娼妓,數以萬計的臭男人想玷
污我,但是我應付有方,至今還是處子之身。你信不信?”
他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她這種奇怪的情況卻使他覺得詫訝和好奇起來,當下
忍不住問道:“你可是使用武功,使人無法親近你?”
“那倒不是。”房七姑道:“假如你想知道,那就到車子裡面來。”
屠雙勝遲疑了一陣才站起身,迅即爬入車內。房七姑讓他在身邊坐好,霎時間
,屠雙勝但覺暴風狂沙的聲音減弱了很多他們已無須再運內功逼出聲音傳送到對方
耳中,只消用比平常較高的聲音就可交談了。
房七姑和他對面而坐,先打著特製防風火折,點燃了一盞小巧的風燈。車廂內
登時一片明亮,這兩人又相距只有咫尺之遙,都能把對方的眉毛一根根數出來。
她泛起一個可愛溫柔的笑容,道:“你真難請啊!我一輩子還沒有這樣請求過
男人呢!”
屠雙勝歉然道:“很對不住。唉!在下一身的沙塵,把這裡面都弄髒啦!”
房七姑道:“不要緊,在沙漠中希望身上沒有沙塵,簡直像是掉在河裡希望身
上不濕一樣,辦不到的……”
她提到“河”,便想起水,當下拿出一個銀水壺遞給屠雙勝,道:“喝一點?
”
屠雙勝搖頭道:“不用了,謝謝你。”
房七姑奇怪地瞧著他,道:“你怎麼搞的?怕這水中有毒麼?”
屠雙勝笑一聲,道:“若是水中有毒,在下求之不得!不,在下只是不渴,並
無其他。”
“好吧!”房七姑自己旋開蓋子,喝了兩口,又道:“你比大姑娘還要靦腆扭
捏,怎麼搞的?”
屠雙勝遊目打量車內,但見顏色淡雅,裝飾得十分精美。他感慨地道:“在暴
風中,令人不禁感到這兒比皇宮還要舒服。”
房七姑道:“剛才我們談到什麼地方?對了,我淪落風塵的經過。你知道我們
都是被安排到那種地方的,但卻是清倌人,賣笑不賣身,不過,你當然也知道,所
有好色的男子都是一副樣子,越是不賣身,他們就越有興趣,簡直是平方百計地想
把我們弄上手,真是防不勝防!”
她搖搖頭,用不滿的聲音說出對男人的感想。
屠雙勝懇切地道:“你只看到男人的一面。要知大凡到青樓買笑的男人,都是
抱著同一的目的而去,當然是那副德性了。事實上男人也尊重女人,並且只肯真正
地去愛受他尊重的女人。在秦樓楚館那種地方,你找不到‘尊重’這兩個字的。”
房七姑點點頭,深深感到這個男人的內心十分有深度和靈性,但卻被他外貌的
剽悍所掩蓋。
屠雙勝道:“俗語又說物以類聚。有些粗俗的人成群結隊的,你處身在他們當
中,也永遠找不到‘尊重’這個字眼。他們喜歡說輕薄的話,還動手動腳佔你的便
宜,炫耀他們的財富房七姑同意道:“對極了,但有些女孩子卻願意與這些人為伍
。這大概是虛榮心吧?”
屠雙勝道:“這咱就不知道了,咱從來不瞭解女人的。”
房七姑道:“我卻知道,她們有些是虛榮,有些是不甘寂寞,有些是尋找刺激
!我認為我們女人天性中都有著下賤的傾向!”
屠雙勝道:“你說得太過火了,咱雖是門外漢,但知有些女人不是這樣的。”
她聳聳肩,正要說話,突然一陣特別強烈的風聲號嘯而至,馬車也感到搖撼,
情勢顯然十分危險。她因此打斷了話題,側耳傾聽。
這場風暴好像永遠不會停止一般,聲勢駭人,後來有好幾次劇烈地搖撼著馬車
。屠雙勝每次都以為車子支持不住,將要被狂風捲上半空。每當他有這種感覺時,
反而不知不覺中泛起寬慰的神色。
他們很久沒有說話,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
不知過了多久,房七姑喃喃道:“唉!天還不亮,好像永遠不會天亮似的。”
她的焦灼驚動了屠雙勝,訝道:“是不是怕車子支持不下去?”
房七姑道:“你放心,絕對支持得住,我只是急於想聽聽你的秘密而已。”
屠雙勝道:“在下的秘密不值得姑娘這般關心啊!”
房七姑道:“你好幾次都希望暴風捲走馬車,可見得你真是恨不得以一死來保
持秘密。正因如此我更想知道。”
屠雙勝道:“在下也許會失信背諾,自行了斷的!”
房七姑道:“你不會的。縱然你這樣做,我也不會停止追查你的秘密。我發誓
在有生之日,一定要弄個明白。”
他們又很久沒說話,突然間風聲完全停止。
屠雙勝從沉思中驚醒,迅速拉開窗簾向外面查看。但見無垠黃沙已經把車子掩
埋了一大半,此外,那兩匹躺在一起的馬匹都不見了蹤影。
他愣了一下,卻化悲為喜,因為“小黑炭”已活埋在黃沙中,此一悲劇,毋寧
說是一種解脫。
他同時又發現一件事,那就是他能夠如此輕易地看清四下的情形,敢情已是晨
曦降臨,黑夜已逝。
房七姑道:“很抱歉,兩匹牲口都理在沙子裡啦!”
屠雙勝道:“在下的腳力已經負了內傷,像這樣了斷也好。”
房七姑道:“天色已經亮啦!你……你該履行諾言了吧?”
屠雙勝道:“在下已經再三想過,實在不能透露秘密!”
房七姑出乎意料之外的輕鬆,還笑了笑,才道:“我知道,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
屠雙勝道:“你不見怪的話,在下便就此告別!”他毫無猶豫之色,彷彿此去
另一個世界,乃是一件賞心樂事一般。
房七姑道:“你實在很了不起,能做到別人不能做的事。我若是再對付你,那
就太不夠意思了。”
屠雙勝恭容道:“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姑娘!”
房七姑擺擺手,溫柔地道:“好啦!你去吧!恕我不能相送了。”
屠雙勝點點頭,推開車門,輕捷地跨出車外。
房七姑側耳聆聽著一切聲息。不久,她聽到利刀砍在血肉上的“咧”的一響,
接著又傳來重物倒地時的聲響。
她深深歎息一聲,感到這世界上很多的事情都沒有法子了解,她也不想瞭解,
不過,能夠使屠雙勝毫不遲疑放棄生命的原因,她卻下了決心弄個明白,定要解開
這個謎方能甘心。
黑沉沉的石牢中,漸漸有了光線。雖然這些光線很微弱,石牢內仍然相當的黑
暗,但在久錮於此的人看來,卻已明亮得有如白晝了。
“又是一夜過去啦!”步無影哺哺地說,眼睛仰視著高處那一團光線。由於這
一點點天光射入,所以他能夠得知白天和黑夜的更替。“已經過了七天啦!但還不
知屠老大的兇吉如何?”
他這七日七夜,想的只是屠雙勝有沒有逃過森羅宮的追捕?
當然他並不只是空想,還趁那申四姑每日送兩次飯的機會,設法向她打聽。
申四姑一早就透露過追捕屠雙勝的人是房七姑,根據她的口氣,房七姑不但是
森羅宮高手,同時才智過人,故此屠雙勝絕無逃命的機會。
她每次送飯來,,看見步無影只動了一點飯菜,甚至時常連一顆飯都不吃,便
往往譏笑他,叫他早點死心,不必窮緊張擔心那屠雙勝的死活。
但在急行客步無影來說,屠雙勝的生與死,在私情上並沒有多大影響,但在公
事上卻萬分重要。屠雙勝若是逃得掉,他便沒有什麼可擔心,生命亦沒有足以留戀
的,他可以早早解脫!
若是屠雙勝逃不掉,他除了一份哀悼之外,還得挑起重擔,設法逃出此地,把
燕雲十八鐵騎被殲滅的經過報告回去。
這個責任不問可知十分艱巨,況且以後還得繼續活下去,活在世間和活得長久
些。別人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他卻認為是無比痛苦。
在黑暗中的無名白髮老人沒有絲毫聲息,但步無影感覺得到他炯炯的眼睛一直
注視看自己。
步無影不想跟老人說話。因為他們一談就得扯到逃出此地之事,而他卻認為最
好能夠不逃。換言之,屠雙勝如是逃出敵人追捕,他就可以不必逃生了。
直到近午時分,上面響了一聲,小洞口的石板打開,伸出一個人頭,長髮披垂
,望向下面。
步無影等她目光射到自己,才道:“申四姑,在下在此。”
上面飄送下來一陣刺耳笑聲,果然是申四姑的聲音。
步無影等她笑聲停住,才道:“有什麼事值得你這樣開心的百”
申四姑道:“因為房七妹回來啦!”
步無影心頭大震,但表面上仍裝出從容鎮靜之態,冷冷道:“房七姑回來又怎
樣?不見得已經把屠老大收拾了?”
申四姑道:“當日老王爺派她出去之時,固然沒提到非完成任務不可的話,不
過……”
步無影當然想知道內情,是以忍不住問道:“不過什麼?”
申四姑嘶聲道:“不過本宮有一條嚴厲規矩,凡是老王爺的命令,如果不能完
成,就不許回宮!”
步無影一怔,道:“若是如此,房七姑的回返,豈不是表示她已經完成任務了
麼?”
申四姑道:“不錯,你真聰明啊!”她發出吃吃的譏笑聲,使人聽了十分難受
。
步無影仰天長歎一聲,突然感到全身軟弱乏力,禁不住挨著牆壁,頭顱無力地
仰靠著後面的石壁。
申四姑爆出一陣得意和惡毒的笑聲。這幾天以來,步無影的倔強以及使她生氣
的言語,已經讓她積了一肚子的恨火,現在她可得趁這機會盡情發洩了。
她越是表現得快活暢意,步無影就越發相信她沒有說謊,因為如果是假的話,
她不可能這般真情流露的。
換過了飯盒之後,申四姑的頭縮回去消失了。
白髮老人取過飯盒,津津有味地開始喚吃。
他連一眼都不看癱坐在牆下的步無影,好像這兒只有他能夠存在似的。
步無影頹喪了好久,終於長長歎一口氣,決定了自己應該怎樣做。
第一步自然是跟這個無名白髮老人打交道,因為他說過有法子逃得出這座三光
獄。
第二步才是怎樣逃出這一片沙漠,並且使森羅宮之人追不到,好把消息送回鎮
北鏢局。
他起身走到白髮老人面前,道:“老前輩,您看申四姑的話靠得住靠不住?”
白髮老人冷淡地看他一眼,道:“不知道,但這個女的不是擅於說謊的人,大
概不會講謊話。”
步無影道:“是的,在下也這麼想。”
白髮老人已吃過中飯,用一根細骨頭剔牙齒,噴噴有聲。他似乎對步無影已完
全失去了興趣,連多看他一眼也不大願意似的。
步無影想了一會心事,忽然感到對方的冷淡,當下率直地問道:“老前輩,咱
們逃走的事如何了?”
白髮老人淡淡地“嗯”一聲,道:“這兒很好,每天的飯菜還真不錯。”
步無影心一沉,道:“老前輩的意思是—…﹒”
白髮老人道:“這兒只有兩件事不好。第一是沒有熱水洗澡,害得我老人家幾
十年下來,髒得比一頭豬還甚;第二件是沒有人可以說話。好在這一點現在已改善
了,有你作伴,我老人家不出去也罷!”
步無影忙道:“但老前輩你起先很想逃出去的呀!”
“起先是起先,現在是現在?”他又說:“其實呢,我現在也不反對逃出去。
”
步無影這才透一口大氣,道:“那麼咱們設法逃出去吧!”
白髮老人瞪他一眼,冷笑道:“說得容易,有什麼法子逃出去?”
步無影道:“老前輩不是說有法子麼?”
白髮老人道:“從前是有的,現在不行啦!,,步無影大為著急,問道:“為
什麼?老前輩可不可以告訴我?”
白髮老人道:“沒什麼,不行就是不行!”
步無影回想他從前說過的話,突然大悟,不覺暗然失笑,當下也不作聲,轉身
行開。
他多日以來為了屠雙勝的命運未卜,所以不思飲食。現在有了結論,反而心情
放寬,於是忽然覺得饑餓.便拿起飯盒,開始進食。
這一頓飯他感到十分美味,不久便一掃而光,還覺得不大夠他。
步無影摸摸肚子,舒服地透一口氣,忽然覺得有異,轉眼望去,果然碰到白髮
老人驚訝的目光。
一頓飯吃了七個饅頭,根本算不了一回事,何況他體格魁悟,又是修習武功的
練家子,含量不大,那才足以令人奇怪。
他聳聳肩,懶得說話,同時也感到睏倦了,正好趨吃得飽
飽之時睡他一覺,做個春秋大夢。
“等一等,步無影。”白髮老人看他躺下去,連忙叫住他,“等一下再睡,老
朽有話問你。”
步無影道:“老前輩要問就問吧。其實咱們時間多得很,何必急在一時?”
白髮老人道:“你為何忽然拋開了心事,又大嚼了一頓,莫非逃不出去反而使
你安心?”
步無影坐起來,道:“逃不出此地的話,在下煩心還來不及,哪有安心之理?
”
白髮老人道:“但你的表現,顯然是放心了啊!”
步無影沉吟一下,道:“在下若是說出來,老前輩別見怪才好。”
白髮老人一疊聲地道:“不怪你,不怪你!”
步無影道:“好,在下說了。事實上在下是認了命,所以暫時不去煩心。反正
有的是時間,慢慢地想辦法逃走也不遲他停歇一下,又道:“在下認命之故,便是
忽然醒悟您老人家根本沒有法子逃走,起先的話,都是尋開心而已!”
白髮老人怒道:“哼!你竟敢說老朽我打誑騙人麼?”
步無影道:“老前輩,咱們先講好不生氣的,對不對?”
白髮老人沒話可說,怔了一下,道:“不錯,我不能生氣,但我告訴你,逃出
這座三光獄,只有老朽的法子行得通。”
步無影的確打心中不信,便笑一笑,微微道:“好,在下等會再向老前輩請教
,目下待在下睡一覺吧!”
石洞內迅即靜寂無聲,不久,步無影開始呼嚕呼嚕地打鼾。
白髮老人傾聽了一陣,暗暗皺起眉頭。
直到步無影回醒時,他首先望望半天裡的那個洞口,但見天色已微微昏暗,心
知自己已經睡了半天。
他們在這個地方,根本沒有盥洗的設備,所以步無影只有一件事,便是肚餓覓
食。起身一看,食盒已經換過了,可見得申四姑已來過一次。
白髮老人看他狠吞虎嚥地把食盒內所有飯菜一掃而光,忍不住道:“步無影,
你下回不妨要求申四姑給你多裝點,你還沒有吃飽吧?”
步無影走過去,躬身道:“老前輩,在下實是餓急啦!所以失禮得很,竟沒有
向您先打招呼。”
他在老人面前數尺左右跌坐下來,又遭:“肚子飽不飽是小事情,能不能出去
才是要緊之事。在下若不是為了恢復體力,真懶得多吃呢!”
白髮老人道:“你恢復體力又有何用?你有什麼法子出去?”
步無影搖搖頭,道:“現在還不知道,在下總能想出一個方法的。”
白髮老人曬道:“你想吧,我不打擾你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之後,果然足足過了三天,還未開過腔。
步無影則整天瞪大雙眼,呆呆地想。他也樂得白髮老人不打擾他,所以第四天
的中午,他才第一次開口,說道:“老前輩,這座三光獄無懈可擊。在下已想破了
腦袋,還沒有一點頭緒。”
白髮老人曬笑一聲,道:“你放棄再想了,是不是?”
步無影道:“是的,在下這一輩子只好老死此地了!”
白髮老人道:“就跟我從前的想法一樣。四十多年來,我都在絕望中過日子。
”
他突然發出獰厲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步無影猜想他必是刺激過度,所以精
神失常了,便不加理會,等他自己漸漸冷靜下來。
昏黑的石洞內各種怪異氣味,老早把步無影熏得久而不聞其臭了。現在他忽然
感到有異,小心體察一下,這才知道是空氣中怪味消失了很多。
白髮老人瘋狂似的笑聲也忽然停止,他鼻子用力抽吸幾下,驚訝地轉頭四望。
“奇怪,好像有新鮮的風灌進來!”步無影向他說,我覺得很不舒服。”
白髮老人道:“這是從未有過的現像。幾十年來,外面儘管狂風暴雨,但這裡
面只有雨水灌入來,風都進不來,但現在……”
步無影“唰”地跳起身,大喜道;“那一定是另外出現了通道,所以外面的風
才灌得進來。”
白髮老人道:“大概沒錯,你往左邊查看一下。”
步無影向洞窟的左方行去,由於地方寬廣,洞壁又高,所以查勘得十分費時間
。
他最後在一塊突出來的壁巖下面停步。白髮老人大聲問道:“你發現了什麼?
”
步無影道:“還沒有,但左面這一大片地方,只有這塊突巖上面的洞壁瞧不見
,可能就在這兒。”
白髮老人道:“也許不在左邊,你到右邊瞧瞧呀!”
步無影道:“不,您既然感到風是在左邊透入,八成是在這邊,非先查個明白
才肯死心!”
白髮老人道:“你打算怎樣?”
步無影道:“在下先運功調氣,盡力躍起,附在壁上時,再用壁虎功往上竄,
瞧瞧能不能竄到突巖上面。”
白髮老人道:“這樣正好,不過你過來一下,先把我搬到那邊去,我好瞧你施
展。”
步無影過去把雙腿完全癱瘓了的老人搬到突巖附近,他自己先打坐一會,調元
運息,直到感覺到真氣流暢,全身充滿了勁力,這才睜眼起身,準備施為。
白髮老人嘴角含著嘲曬,忽見步無影住上一拔,竟然拔起了丈半左右的高度時
,登時大吃一驚,面色為之一變。
步無影身子往石壁上一貼,粘住不動,換了一口真氣,便往上游去。
這等壁虎功全憑的是巧勁,手法身法為輔,並不是當真像壁虎一樣可以吸附在
光滑的牆壁上,因此本事再高之人,如果是遇上了光滑如油的石壁,並且又是垂直
角度的話,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三光獄當中天光透入之處,不但離地高達十數丈,而且四壁陡削平坡,底寬
上窄,角度比之垂直的牆壁更難粘附。幸而還不是光滑如油,所以步無影還能夠勉
強施展壁虎功。
只見他往上游了六七尺,越游越慢,終於停住不動。
白髮老人搖搖頭,惋惜地歎口氣,心中想起了“功虧一潰”的成語。
要是步無影還能夠游上兩尺,他就可以扭住巖塊突起的邊緣而借力翻了上去,
可是只差這麼一點點,卻有如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
步無影雖然上不得,下來卻容易,貼壁滑下來時,只須略略緩住下降之勢,轉
眼間已安然落地。
他向白髮老人攤攤雙手,苦笑道:“在下不行啦!”
白髮老人道:“你不再試一次麼!”
步無影道:“不要啦!這一次上不去,再試一百次也不行。”
白髮老人道:“你功力之精純,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呢!”
步無影聽出他話中另有用意,便問道:“老前輩這話怎說?”
白髮老人道:“三天之前,你恢復正常,開始進食睡覺之時,我聽你的鼾聲,
發現你比常人還不如。當時我相信你是思慮過多加上餓得太久,真元損耗過甚,所
以才會發出那種鼻鼾聲。”
步無影靜靜地聽著,沒有作聲。
白髮老人又道:“可是今日看起來,你分明真元並未虧損,這是什麼緣故呢?
”
步無影毫不在意地聳聳肩,道:“大概是在下已經恢復了。管他呢!”
白髮老人道:“不!如果你不是真元損耗,那麼一定是有某種絕症潛伏在體內
。你最好設法查個明白。”
步無影哈哈一笑,道:“咱們若是出不了此地,不免是死路一條。在下就算真
的有病,又有什麼關係?”
白髮老人道:“話不是這麼說,老朽如果不提醒你,你可能到死時還不知道。
”
他停歇一下,又道:“現在咱們先想法子登到突巖上,瞧個究竟。”
步無影道:“在下實是毫無辦法!”
白髮老人道:“我有法子就行啦!你先得答應我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能助你
脫困,你須得把我也弄出去。”
步無影心中不信,但口中卻答道:“行,在下一定遵守此約。”
白髮老人道:“好,咱們開始吧!你縱身躍起,只須到我頭頂的高度就可以了
。第二步是我出掌托住你腳底,向上推送,這時你也盡力往上拔。以你的功力,加
上我一托之勢,定可飛上突巖!”
步無影一愣,敢情這主意確實可行。此老一早就表演過他深厚無比的內功,出
手助他,實是綽有餘裕。
他忍不住問道:“老前輩,你現在為何肯助我?”
白髮老人道:“我瞧了好多天,已深知你是個耿直的人,可以信任你。”
步無影欣然道:“好,在下先上去瞧瞧。”
他提氣一躍,腳底恰好在老人頭頂之處。老人雙掌一托一送,“呼”的一聲,
步無影騰空飛起,輕而易舉地越過兩立半高的突巖,飄落其上。
只一眨眼間,步無影探頭下望,高聲道:“老前輩,這兒有一個洞口,大約兩
尺見方,足供一個人鑽出去,可是裡面卻被鐵柵封住。這一重鐵柵絕對毀不掉。”
白髮老人訝道:“奇怪,何以從前的空氣跟現在不一樣?步無影,那洞口是不
是剛剛鑿通的?”
步無影道:“不,但有一扇木門卻朽壞了,掉在地上。”
白髮老人道:“這就對了,定是木門剛好壞了,空氣大為流通,才被咱們發覺
。”
步無影道:“或者有法子可以弄開這道鐵柵。咱們總得想個辦法,對不對?”
白髮老人冷曬一聲,不置可否。
過了好久,步無影懊喪的聲音從巖上傳下來,說道:“老前輩,這道鐵柵不知
是什麼鋼鐵鑄成,就算有刀鋸也弄不開!”
白髮老人應道:“自然是五金精英打制的,此地專門囚禁武功高強之土,不堅
固行嗎?”
步無影站起身,在這塊突巖上,他著足之處還算平坦,但面積有限,只有數尺
方圓。
他心情沉重,歎了一口氣,仰頭望時,那投入一線天光之處,少說還有四五十
尺高。就算是當世間武功絕頂之人,也難飛越。
他呆呆仰視了好久,但覺無計可施,心焦腸結,突然喉頭一甜,“哇”地吐了
一大口鮮血。
自發老人皺起鼻子嗅了幾下,大聲問道:“步無影,你吐血麼?”
步無影道:“只吐了一點點!”
白髮老人厲聲道:“你身有絕症,再加上吐血,恐怕功力已經大損,咱們今生
今世再也逃不出此地啦!”
步無影怒道:“逃不出就逃不出,有什麼了不起!”
白髮老人也把聲音提得更高,罵道:“蠢才!如果你不吐血,咱們可以從上面
逃走,就用剛才那個辦法。真是蠢才!功力折報了,你還有什麼屁?”
步無影“呸”了一聲,恨恨道:“沒屁用就拉倒,真正氣死我了!”
這個回合之後,雙方都慪氣不作聲。直到第二天的中午,申四姑送飯來,又向
步無影冷譏熱嘲了好久,最後才以得意的笑聲結束了這一場譏罵。
步無影很快把飯菜吃光,似乎對申四姑的侮辱全然無動於衷。
白髮老人忍不住罵了幾句,道:“這丑婆固然可惡,你小子也太沒種!”
步無影道:“隨你說!有種也好,沒種也好,反正都出不去,誰也不比誰強!
”
白髮老人哼一聲道:“老夫要不是下半身癱瘓,嘿!我老早就逃出去了!”
步無影本想駁,想想又何苦來呢?便不言語。
白髮老人的氣卻越來越大,厲聲道:“小子你不信是不是?
好,老夫露一手你瞧瞧,露過之後,要你小子跪在地上叩頭賠罪。”
步無影氣往上沖,忍不住大聲道:“好,你如果露一手能逃出的本事,我跟你
叩頭。如果你不行,哼!以後別跟我說話!”
白髮老人雙手交替撐他,只見他仍然是盤膝而坐的姿勢,但身形卻迅速飛移,
霎時到了牆邊。
這時正是中午,是石洞內最光亮的時刻,步無影在遠處瞧看,連老人的表情也
看得清清楚楚。
白髮老人身形“呼”地飛起七八尺高,往石壁上一貼,左掌疾出,撮指屈腕,
宛如鶴啄般向石壁啄去。
“咯”的一響,石屑紛紛灑墜,只見他指尖已插入石壁,至少有兩寸深,身子
穩穩掛在壁上。
他這一手啄石成粉的指功,把步無影瞧得兩眼發直,感到難以置信。
白髮老人暴聲長笑,右手迅向石壁啄去,石屑應指籟籟墜地。
他雙手交替啄向石壁,身子一路升高,到了三支以上,這才停住。
步無影疑惑道:“莫非他已告力盡,無法再往上升起了?”
白髮老人斷然飛墜,一隻手在石壁上劃出刺耳的響聲。直到他盤起的雙腳快碰
到地面時,猛一曲腰,以另一隻手掌擊向石地,“砰”的一聲大響,穩住下墜之勢
,輕飄飄地恢復秩坐姿勢。他實是綽有餘力,是以姿勢美妙,亦不喘氣。
步無影至此更無疑惑,曉得此老並無虛言,而且手上練有絕世奇功,的確有本
事逃出此地。
他欽佩之心油然而生,躬身行了一禮,道:“在下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了!”
白髮老人冷冷望他一眼,道“算你還識得進退。”
步無影道:“敢問老前輩,您既然驚有絕世奇功,必能出得此地,為何數十年
來都不逃走?”
白髮老人道:“我雙腿癱瘓,就算出了此獄,也逃不遠。哼!
趙魔音早已計算過時間,每天三次有人送食物來,我只能在這些間隙中逃走,
可是時間有限,被發現之時,我還在他勢力范圍之內。”
步無影恍然“哦”了一聲,道:“怪不得您老人家沒有輕舉妄動了。”
白髮老人道:“你要知道,任何人被囚禁在這等地方,四十多年下來,一定會
發瘋發狂,但我卻沒有發狂。你可知道為什麼?”
步無影茫然搖頭道:“在下不知道。”
白髮老人道:“這便是因為我具有逃出此地的能力,只不過沒有付諸行動而已
,所以在心理上,我的負擔輕多了,因此我沒有崩潰!”
他淡淡笑一下,又道:“我甚至不曾試過一次,因為申四姑這個醜八怪妖女十
分厲害,只要留下一點痕跡,她定必發覺。”
步無影吃一驚,道:“那麼您不是已留下痕跡了麼?”
白髮老人道:“是的,希望她短期內不會察覺。”
步無影道:“既然有被發覺的可能,何不試上一試?”
白髮老人道:“不能輕舉妄動。咱們只有一次機會,若是被抓到,就永遠不必
煩這個心啦!”
他言下之意,當然是說逃走時被捕獲的結果便是一死。步無影雖是不懼,卻也
不便接腔。
白髮老人尋思了一會,才道:“當然啦,如果咱們不試,這機會也很快消失,
所以總得試上一下。”
步無影心中湧起無窮希望,問道:“您打算見時動身?”
白髮老人道:“今天晚上,晚餐之後,咱們便逃出去。”
步無影興奮得走來走去。白髮老人把他叫住,道:“你這種樣子,申四站見了
立刻曉得有問題。”
他趕快坐下來,但還是興奮得身子時時扭動。
白髮老人又遭:“咱們逃走之舉很不簡單,須得作點準備。”
步無影雖然認為沒有什麼可準備的,但卻不敢得罪他,恭恭敬敬問道:“怎樣
準備法?”
白髮老人道:“哼!咱們沒有代步牲口行嗎?沒有乾糧飲水行嗎?夜間在沙漠
中逃竄,沒有羅盤行嗎?而且在夜晚,沙漠酷寒,沒有御寒衣物行嗎?”
步無影為之啼笑皆非,他何嘗不知道須要這等物事,問題是他們的處境不比平
日,哪能辦妥這些東西?
他苦笑一下,問道:“您意思說咱們定須有這些物事才能動身,對不對產白髮
老人道:“當然啦!我告訴你,今晚正是最佳的機會,因為正是上弦月時分,晚上
的星月光輝足夠給咱們利用,但追兵卻又不夠遠眺搜索咱們影蹤。此外,我在風裡
嗅得出來,天氣不會有變化,只略略寒冷一點而已!”
步無影聽得心服口服,道:“那麼咱們要用之物,卻如何准備法?”
白髮老人道:“去偷呀!現在就去!”
步無影吃一驚,道:“現在?大白天偷東西麼?”
白髮老人道:“你小心聽我的指示,依言去做,便有七八成把握木會敗露蹤跡
。”
他詳細地說出他多年來擬想妥當的計劃,每一個步驟都經過千百次推敲,一切
突然發生的意外都算到了。步無影又是一陣心悅誠服!
青石砌的牆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寬大的房間內,除了石制的傢俱之外,便都
是酸木桌椅以及高大的櫥櫃,富麗而又悅目。
雖是在大白天,但房中仍然點燃著四盞紗燈,柔和的光線使人感到很舒服。
兩個人先後走入房內。一是個身子圓胖、頭顱大如笆斗的幽燕王趙魔音,另一
個則是風度翩翩的公孫元波。
他們的神色舉止都顯得很嚴肅,各自在椅上坐下之後,趙魔音道:“元波,既
然你決定冒險以捷徑修習本門玄功,為師也不勸阻你了,因為我知道你的心情,實
在急於再度出世,也唯有你煉就了本門‘聲聞玄功’之後,才能夠施展千喜萬籟種
種絕藝,阻遏方勝公的兇焰!”
公孫元波道:“弟子正是此意。”
趙魔音又道:“你報骨之佳,天下難遇,為師真不願讓你冒這種奇險。你只要
循序漸進,必能成為絕代高手。啊!我又提起這些老話了!”
他那圓圓胖胖巨大的臉龐上,泛起一陣苦笑,接著又道:“你內在遭受的諸天
陰魔侵襲,得要你自己獨力抗禦,為師也愛莫能助,但外界的侵擾,有為師護法,
你盡可以放心,好在咱們森羅官還沒有人潛入來過。”
公孫元波恭應一聲“是”,他滿面堅決的神色,一望而知已下決心,永不動搖
。
趙魔音招呼一聲,登時一陣香風撲鼻,一條啊娜人影閃了入來。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本宮七妹中的高手房七姑。她面色有點蒼白推懷,但仍然含
笑盈盈地望著他們。
趙魔音道:“七圇,你面色不太好,為什麼?”
房七姑道:“這幾天沒睡好吧,我倒不覺得怎樣。”
趙魔音道:“你自家要小心些。現在你聽著,元波要用捷徑霸道的方法修習本
門玄功,在他醒轉之前,不許有一點聲音驚擾他,更不能碰觸到他身體。如果他受
擾的話,非死則傷.絕對不能倖免,你聽清楚了沒有?”
房七姑道:“聽清楚啦!老王爺放心。”
趙魔音哈哈一笑,向公孫元波道:“其實老夫根本不用交代,她全都明白。呵
呵!一定是老了,才變得這麼魯嗦!”
公孫元波道:“師父的關心愛護,弟子雖是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好在本宮之
內十分安全,師父請放心。”
趙魔音站起身,道:“好,你準備一下就可以開始啦!這一段時間為師不會走
遠的。”
公孫元波躬身相送,等他背影消失之後,才向房七姑說道:“七姑娘,這回要
勞動你玉駕,實在怪不好意思。”
房七姑回他一個甜甜的微笑,道:“您已經是本宮的小王爺,我們全宮之人理
應為您效勞,何須客氣?”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法更不敢當了。”
房七姑道:“待我吩咐女侍們一聲,不許她們踏入這煉功室周圍十丈之內,免
得大意弄出聲響!”
公孫元波拱拱手道:“這樣也好。”
房七姑道:“我本人遠遠看守此室,也不走近。”她笑了笑,又道:“除非急
行客步無影從地底爬出來,否則再也無人能闖入本宮,我向您保證。”
公孫元波道:“本宮的三光獄他如何出得來?對了,我這些日子以來天天煉功
,不得空看他一次,只不知他目下情況如何?”
“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房七姑說,聲音微微有點異樣。
她知道不該提起步無影,因為他使她想起了行雲刀客屠雙勝。
“據申四姐說,他最近神情頹喪,失魂落魄,不過這兩天又開始進食了。”
公孫元波心情一寬,道:“他肯進食就沒要了,等我玄功練成,再去探望他不
遲。”
房七姑退出室外,那兒是個寬大的廳堂。
她也不在廳堂中逗留,再退出廳外。外面是個院子,但卻不見天日,只不過佈
置得像個院落而已。
到處都可見到明亮的紗燈,卻見不到一絲陽光。房七站拍一下手掌,兩個黃衣
宮裝待婢奔過來。她向這兩名侍婢交代了幾句話,她們就迅速分頭走了。
房七姑懷著沉重的心情,長長歎口氣,在院門邊一張長石凳上坐下來,目光漫
無目的,茫然四瞧。
她腦海中老是抹不掉屠雙勝的影子,他的氣概、他奇怪的決心以及他無意中流
露出躲避她的意思。這樣的一個男人,實在使她想不透,也忘不了,所以她這幾天
為了這個影子,變得憔悴消瘦……輕輕的歎氣聲飄散在院落中,很像是深閨中寂寞
的歎息。
練功室內的公孫元波已經把鞋襪脫掉,全身的衣服也都松過,然後盤膝坐在榻
上。
他收攝心神,運功行氣,按照森羅宮秘傳心法,一股真氣,穿經透穴地全身運
轉起來。
只瞬息間他已進入物我皆忘的境界,堅凝強勁的真氣,受他心靈有意無意的存
想之下,繼續透運於全身經脈間。
練功室內外靜寂無聲,好像在這個地底的世界裡,沒有任何生物似的。
在院子裡,房七姑仍然神遊在悵惆神傷之中。
她壓根兒沒有絲毫警惕,因為這森羅宮多少年來還未有過外人侵入。
但她耳目的聰敏仍然不同凡響,院門外一陣細碎有如風吹落葉的微響,已經把
她驚動了。
她“喇”地躍出院外。那外面是個更大的院落,看來很有廣場的味道。
在院門外兩三丈左右處,一個黑衣女子猛可停了步,驚訝地望著房七姑。
房七姑透了一口大氣,道:“啊!原來是彭二姐,可真把我嚇了一跳!”
那個黑衣女子冷峻如冰的面上沒有一絲笑意,用平板單調的聲音道:“為什麼
嚇一跳?”
房七姑道:“彭二姐敢情還不知道,小王爺在練功室內修習無上玄功。老王爺
命我在此守候,不許任何人驚動他。”
彭二姑道:“哼!這種大事情,也不先讓我知道。”
房七姑不覺也生氣了,因為連她也是臨時才得知的,可見得趙王爺和公孫元彼
此一決定,乃是突如其來的。換言之,連老王爺他們自己事先也不知道有這麼一個
決定。
既然大家都不是事先計劃決定的事,彭二姑有什麼好嫉妒的?況且老王爺本來
就無須事事先行通知她。
不過房七姑年紀雖輕,究竟是經歷過不少場面的人,故此她面上並沒有露出不
悅,反而推波助瀾地道:“是啊!應該先通知二姐你才對,老王爺一定是事情太忙
了。”
彭二姑道:“他有什麼忙的?本宮裡裡外外,都是我們姊妹給照顧得妥妥當當
。”
房七站故意裝出無心地說道:“二姐說得是,我最近真是忙得團團轉,老王爺
命我做這做那,總沒個完的時候。你也知道的,這位公孫小王爺可真不好伺候呢!
”
這話一下子擊中了彭二站的心事,身於微微震動一下。
那英俊聰明的公孫元波,應該由她來照顧才對,可是老王爺一次都不曾給過她
這種機會。
她恨恨地瞪了房七姑一眼,對這張清麗絕俗的臉蛋,泛起說不盡的忌恨。
她轉身行開,耳中聽到房七姑得意的輕笑聲,心中更加氣憤。
走出十來步,突然感到有異,陡然停步向左右望去。
右邊牆腳有一口水井,並欄高達四尺。她目光到時,恰好見到一隻手伸上來,
捂住了井欄邊緣。
彭二站第一個念頭是過去剁斷這隻手,讓那個人跌回原處。
但第二個念頭卻使她完全改變了,面上還浮起了一絲陰毒的冷笑。
她緩緩行過去,一面回頭查看,只見房七姑早已經退回院落中,這一片廣場內
,只有她一個人。
一顆亂蓬蓬的人頭從井欄邊伸出來,目光一下子就碰到了彭二站冰冷而又像電
光的眼神,登時駭了一跳,幾乎鬆手跌下去。
彭二姑只冷冷地凝視著這個男人,沒有作聲,那男人也迅即鎮定下來。
彭二姑再迅快地回頭查看一下,目光又回到井欄上的男人面上。
那男人笑一下,輕輕道:“姑娘,你貴姓?”
彭二姑道:“我是彭二姑娘。”
那男人道:“啊!是彭二姑娘,幸會得很,在下是…﹒”
他的話聲被彭二姑打斷,因為她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說道:“我知道你是急
行客步無影,這口水井就是三光獄另一個出口,不過你必須上升到靠近透入天光的
縫隙,才找得到這條通道,來到此處。”
步無影本想矇混一下,現下聽她說得一清二楚,登時希望全消。
剛才她不作聲並且冷冷凝視著他的緣故,不問可知她是含有作弄嘲笑之意,笑
他終於逃不出森羅宮的勢力範圍。
步無影這麼一想,更感心灰氣促。
彭二姑道:“你為什麼不從上面逃走,反而自投羅網?”
步無影遲疑了一下,才道:“你猜呢?”
彭二姑道:“我不用猜,根本上這一條通道就是陷阱!”
步無影不解道:“陷阱?沒有呀?”
彭二姑道:“不是有什麼機關埋伏,而是引誘你入宮就擒!
哼!你沒有腳力,沒有飲水,沒有乾糧,怎能逃得出沙漠?”
步無影“哦”一聲,道:“原來這條通道是特地引誘逃亡之人入宮盜取食水等
物的?”
彭二姑道:“你可拒絕得了這個誘惑?”
步無影道:“當然不行!”說時心中還暗暗罵了一聲:“廢話!”
彭二姑道:“閒話休提,你是不是想見見公孫王爺?他就在那邊的一間靜室之
內。”
步無影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毛病,愣了一下,才恢復鎮靜,道:“公孫大俠
就在那邊的靜室中麼?在下當然想拜見他。”
彭二站的聲音變得更為嚴冷,說道:“可借你不容易見到他!”
步無影泛起了受騙的感覺,心頭冒火,恨恨瞪她一眼,道:“我知道,因為我
過不了你這一關,對不對?”
彭二姑道:“不對!”
她只在牙縫中進出了這兩個字,步無影卻足以感到她並非假話,不由得大為迷
惑。
他問道:“那麼是為了什麼?是不是公孫大俠在貴宮之內,也是身不由己之人
?”
“也不對!”她仍然答得很簡短,“公孫元波在本宮中已是第二號人物,他是
小王爺,亦即是老王爺的繼承人。”
她這麼一說,步無影更不懂了。
目前只有一個解釋,但顯然不大可能,這便是老王爺幽燕王趙魔音禁止他接見
外人。
“是不是老王爺的緣故?”他問,“若是老王爺下令,或者是貴宮的禁條,在
下當然不容易見到公孫大俠了……”
彭二姑搖頭道:“都不對。我告訴你吧,是房七姑。”
步無影聽到這個名字,登時恨從心起,咬牙道:“哦!原來是她!”
彭二姑大出意外,訝道:“你認識她?”
“不,但我知道是她殺死了我的老大屠雙勝。”步無影趁機設法再查證一下這
消息是否屬實,“當然這只是聽說而已,屠老大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
彭二姑冷笑一聲,道:“屠雙勝算哪一棵蔥?在房七姑眼中,他性命如蟻,一
捏即斃。”
她停一下,又道:“屠雙勝確已死在房七姑手下,我敢發誓!”
步無影心情大為沉重,悲恨忽然湧上來,不禁長長歎口氣。
彭二姑冷冷道:“你光會歎氣有什麼用?”
步無影道:“‘我不歎氣也沒有用!”
彭二姑呻道:“真是廢物一個!堂堂一個男子漢,也不會想想辦法。”
步無影道:“二站這話是什麼意思?”
彭二姑道:“你若見到公孫元波,房七姑就有得她受的了。
因為她謊說你也已死掉,所以公孫元波沒有召見你。你要知道,他有釋放你的
權力。”
步無影又喜又疑,道:“但房七姑從中攔阻?”
彭二姑道:“有她作梗,你當然不易見到公孫元波。這樣吧,我去分散她注意
力,你從那邊繞過去,牆角下有洞,鑽過牆那邊就是假山,這時你等候機會,混入
大廳,那靜室就在廳內。只要公孫元波見到你,那丫頭就不敢出手傷你了。”
步無影疑心未消,很宛轉地問道:“我若獲見公孫大俠,只不知如何報答二姑
娘的大恩?”
彭二姑道:“用不著了。等公孫元波罵她一頓,我就滿意啦!
況且日後公孫元波一定不再信任她的了。”
步無影更無疑惑,從井中躥上來,依照彭二姑指示的方向奔去。
繞到另一座院落內,只見牆角下果然有個洞口。
他提一口真氣,屏住呼吸,躡足走近牆洞,施展出小巧身法,無聲無息地鑽過
去。
面前一座玲球的假山石掩蔽了他的身形,他小心地向外窺看,但見彭二站出現
在數丈外的院門口。
一個身材切娜、面龐清麗的少女走過去,跟彭二姑招呼說話。
步無影一瞧機不可失,迅即奔出疾躍,霎時已掠飛入廳門之內。
大廳內明亮如晝,卻靜得連一枚繡針跌落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步無影走到靜室門外,向室內望去,果然看見了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瞑目盤膝端坐石塌上,神態十分安詳。
步無影心中微喜,因為終於如願以償地看見這個年輕奇俠了。雖然他不知道這
一見之後將有什麼好處,但是由於他從枯井中爬出之時已被彭二姑發現,則與其落
在她手中,就遠不如和公孫元波見個面了。再說公孫元波目下既然已是森羅官小主
人,說不定可以憑借他的力量逃出此地。
如果他已曉得公孫元波與龐公度的私交以及鎮北鏢局曾經掩護公孫元波逃出京
師之事,他一定更希望盡快和公孫元波見面。
他為四周出奇的寂靜壓迫得不敢弄出聲響,但他還是躡手躡腳地慢慢地走入那
寬大明淨的靜室內。他準備過去叫醒公孫元波而不願驚動旁人。事實上並沒有旁人
,這不過是他下意識中的錯覺而已。
院子門口的兩個女子正在低聲交談。彭二姑面色冷峻如冰霜,道:“老七,我
告訴你,人算不如天算!世上之事,時時都會發生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
房七姑道:“二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彭二姑道:“我只是在想,你既然負保護公孫元波之責,萬一地發生了意外,
你受的處分一定不輕。”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力敗魔頭】
房七姑訝異地望著她,道:“二姐,你的意思是公孫元波會有意外麼?他受到
驚擾了麼?”
彭二姑道:“我只是說萬一而已,也許他根本煉不成神功.
不也是出於意料之外麼?”
房七姑道:“如果小王爺過得了這一關,便成了大器了,二姐你那時怎麼說呢
?”
彭二姑道;“公孫元波年紀輕,他不會尊重像我這種年紀的人,對你一定會好
些!”
房七姑道:“二姐別說笑,他當了小王爺,便是繼承本宮之人,對我們來說,
根本談不上喜歡與否!”
她眼中流露出追憶的黯然神色,甚是動人心弦。那粗豪忠勇的屠雙勝的影子,
突然變得十分鮮明清晰,出現在她眼前。
“唉!”她輕輕歎口氣,有點像自言自語地道:“我情已枯,心已冷。正是且
喜無情成解脫,欲追前事已溟蒙…﹒”
彭二姑訝道:“你是為誰如此?啊!你最近消瘦了許多,月貌花容也大見憔悴
,你為了誰?”
房七姑香肩輕聳,道:“總之不是為了公孫元波。”她苦笑一下,又道:“二
姐你覺得奇怪是不是?像我這麼一個見過世面、歷盡了滄桑的女人,也會為了失去
的愛情而心碎腸斷!”
彭二姑驚道:“你真的不是為了公孫元波?”
房七姑面上還掛著那絲苦笑,道:“當然不是他,也不是本宮中任何人。”
彭二姑道:“你……你怎麼會呢?啊!真使人感到難以置信.
我一直還以為你是為了公孫元波呢。”
房七姑道:“唉!這些事不提也罷,讓逝去的永遠逝去。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唉…﹒”
彭二姑征了一陣,才道:“七妹,我在這地守著,你去瞧瞧公孫元波。”
房七姑感到這話有異,心頭大震,一言不發,轉身迅快奔入大廳內。
大廳內渺無人聲,亦沓無人影,可是房七姑卻冒出一身冷汗,心中大大凜駭。
在空氣中,她已嗅出異味,那是男人的強烈體臭。
她提氣一躍,飄落在靜室門口,目光到處,只見一個頭髮蓬亂、衣衫污穢的大
漢站在公孫元波榻前,相距只有兩三尺,真個是伸手可及。
這個大漢已經動了公孫元波沒有?她在這一剎那還看不出來,但有一點她敢肯
定的,那就是這名大漢潛入靜室已有相當時間,至少也有半盞熱茶之久。
如果他已出言驚動了公孫元波,或是已經伸手碰過他,那一切都完了。諸天陰
魔無形無影,必已侵入公孫元波靈台,造成了不可挽救無法彌補的損害。
世上之事時時出人意料之外。這句話是彭二姑剛才說的,現在卻在房七姑耳邊
迴響。
真是太出人意外了!她怎想得到在三光獄中的急行客步無影,居然能夠神不知
鬼不覺地潛入這一處禁地之內呢!
房七姑雖然化心如焚,急得要命,可是目下卻不敢魯莽。她不敢出言喝令步無
影出來,亦不敢詢問有關公孫元波的情況。
最要命的是步無影可能以為她要取他性命或擒拿他,因而一旦發現她在門口,
定必驚動公孫元波求援,這是假如公孫元波還未受害的話。
現在她只好先假定公孫元波還未遇害,所以怎樣使步無影很快地退出靜室,而
又不弄出一點聲響,這才是她當急之務。
她悄然橫移數尺,身形立時被門邊的牆壁擋住。
靜室內的步無影已看不見她,可是她也看不見對方了。
這該怎麼辦呢?如是乎時,她可施展千里傳聲之法,把話聲遙遙送入步無影耳
中。但目下公孫元波正在運轉無上玄功,他耳目之敏,遠勝平日百倍,傳聲之法現
在瞞不過他。換言之,縱是使用千里傳聲,亦將驚動公孫元波。
她左手纖指不覺模在羅帶上繫著的香囊上,卻搖搖頭,放開了香囊縮回左手。
她可以運功將香囊中的香味化為一股微風,透送到步無影鼻中,然而公孫元波和他
相距那麼近,必定也嗅到香味,因而心靈受擾,這情況跟用聲音驚動他是一樣的。
怎麼辦才能解救得公孫元波的厄難呢?這個問題老在房七姑腦海中盤旋。
最後,她咬咬牙,轉身奔入另一個房間內,展開索箋,提筆儒墨,迅即寫道:
“公孫元波修習無上玄功,不宜驚擾,望立即退出靜室是幸。”
這幾個字寫完,已耗費了不少時間,但她還在握管遲疑,不知道該不該簽上自
己的姓名。
最後,她揮筆迅即簽了名,奔出房外。
靜室內情況仍未變化,這是她在無限緊張中稍稍安慰的事。
她運功貫布箋上,纖手一揚,那張白紙徐徐飛去,不歪不斜落在公孫元波右膝
邊的榻上。
步無影目光一閃,看過籌上的字,隨即回頭查看,門外卻空寂無人。
他聳聳肩,自個兒笑了一下,轉身緩緩行出靜室,一面注意著腳下不要弄出一
點聲響。
靠大廳門口處,有一個媳好的白衣女子,遠遠望去,面貌甚是秀麗可愛。
她含著笑容,做出請他到廳外的手勢,還微微躬著身,姿勢美妙。
步無影舉步行過去,走近了她,果然不出所料,她長得十分秀麗動人。
她仍然做出請他出廳的手勢,步無影搖搖頭,比手勢要她先出去。
那個白衣美女果然行出去,步無影跟著也步出了大廳。只見她迅即把廳門掩上
,動作雖快,卻沒有一點聲響。
步無影等她關好門,才壓低聲音,道:“別轉過面來,咱不願意看見你的面孔
。”
白衣美女一愣,果然不迴轉身子,面龐向著大門,低聲問道:“為什麼?”
步無影道:“因為你一轉回來時,表情必定十分兇惡憎恨,路剛才的笑靨如花
完全不一樣。咱不希望在心中留下你那麼兇惡可怕的印像!”
白衣美女道:“何以見得我會變臉呢?”
“因為你是房七姑!”
“不,我是彭二姑,不是房七姑!”白衣美女否認道,“我們見過面嗎?”
步無影道:“你箋上簽的名字雖是彭二姑,可是我當時一瞧,就知道不是彭二
站。”
白衣美女驚訝地轉身,面向著他,果然面上沒有兇惡憤恨的表情。
她想了一下,才道:“這樣說來,你已見過彭二姐,也知道是由我在這兒把守
的,對不對?”
步無影道:“對,你就是殺死我老大屠雙勝的房七姑,你現在不否認了吧?”
房七姑點頭道:“幸會,我正是房七姑。”
她歎口氣,又道:“屠雙勝不是我殺的,他死在‘忠義’兩字上面。臨死之時
,仍然很感激我。”
步無影居然對這種解釋不感到奇怪,道:“對,他是忠義之士。只不知他為何
感激你?”
房七姑惆然地道:“他輸了,應該把燕雲十八鐵騎的秘密告訴我,不許自盡逃
避,但我放過了他……”
步無影道:“他怎樣死的?橫刀自刎麼?”
房七姑道:“我不知道,他走入暴風沙之內,最後我隱隱聽到一聲……”
步無影微笑道:“屠大哥得到瞭解脫,真是令人羨慕!”
房七姑道:“你怎知那張字條不是彭二姐寫的?”
步無影道:“因為字跡和留在公孫大俠左邊的字條一樣,你自己敢是忘記了?
”
房七姑道:“我沒有忘記,你竟是因為我的留字而沒驚動他的麼?”
步無影道:“當然啦!你寫得明明白白,命令一切誤闖之人,不許作聲驚動公
孫大俠。咱便沒有作聲。”
房七姑放下心中大石,寬慰地道:“幸虧老天爺幫忙,你沒有驚動小王爺……
”她想了一下,又道:“走吧,我們去見老王爺。”
步無影吃一驚,道:“你要我去見他?那我豈不是死路一條?”
房七姑道:“我…﹒我不知道,但我很抱歉,非帶你去見他不可。”
步無影道:“沒有別的路可行嗎?”
房七姑斷然造:“沒有啦!我是他最忠心的手下,所以沒法子私下放過你。也
許他看在你沒有驚動小王爺的份上,不難為你也未可知。”
步無影聳聳肩,道:“只好這樣希望了。”
他隨即依照房七姑所指的方向,朝房門口大步走去。
明知此行兇吉未卜,但他步伐仍然堅穩如常。這一份氣概,只看得房七姑大為
心折,也不由得記起行雲刀客屠雙勝,他也是從容自若地向暴風沙中行去。
房七姑神思微微恍惚,一連串的刺激,使她感到有點難以應付。
她在這森羅宮中已過慣了平靜無波的日子,那些勾心斗角歷經風險的往事,已
離開她好久好久了。
步無影踏出院落門口,突然“哼”了一聲,身形喜然倒退,撞入房七姑懷中。
房七姑雙手一抄,把無力地滑墜的步無影身子抱住,目光電射,只見五尺外,
彭二姑冷漠地看著他們。她的兩道目光,蘊著邪惡殘酷的意味。
步無影身軀又震動了一下,便完全癱軟,頭顱無力地向前垂下。
房七姑將他放下,兩眼不離彭二姑。
彭二姑冷冷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出手對付你。”
房七姑道:“好狠毒的手段!利用他不成功,馬上就殺以滅口,但是我告訴你
……”
彭二姑道:“用不著你告訴我,你要說你還是要把這一切報告上去,對不對?
”
房七姑道:“對!我要向老王爺稟告一切!”她憤恨填膺,不覺咬牙切齒,又
道:“除非你現在也殺死了我,那就只好任你捏造一個故事了。”
彭二姑冷嗤一聲,道:“你說這話時,心裡卻在想著我殺不了你。我有沒有猜
錯?”
房七姑也冷冷應道:“你不妨試一試看。”
彭二姑道:“不必試了。咱們七妹之中,武功數你最強,也最得老王爺的寵。
你去稟告吧,我等著……”
房七姑道:“我當然要去!”
彭二姑閃開一旁,讓出道路,表情漠然地望著那個清麗的白衣少女。
房七姑跨了兩步,陡然停住。
彭二姑嘲聲道:“怎麼啦?敢是怕這一狀告不倒我?”
房七姑目光如電,凌厲地凝視著對方,道:“你不能留下,我們一道去見老王
爺。”
彭二姑道:“為什麼?”
房七姑道:“我的職責是保護小王爺,防止有人驚擾他,你在這兒我不放心。
”
彭二姑怒道:“放屁!我若要驚擾他,現在就辦得到,何須等你走開?”
房七姑逍:“話雖如此,我們還是一齊去比較妥當。”
彭二姑道:“如果我不跟你去呢?”
房七姑道:“那就恕我不客氣了!”
彭二姑更為悉怒,聲音不覺提高,叱道:“你敢?那就試試看!”房七姑毫不
遲疑,立刻擺開門戶,準備出手,口中道:“二姐,你踉不跟我走?”口氣中已顯
示這是最後的一問了。
彭二姐初時冷冷瞪視她,但眼睛中的光芒不久就變得瘋狂兇毒。
她不必說話,房七姑已知道她的答案是:決不乖乖隨自己去見幽燕王趙魔音。
她們一面互視,一面緩緩向廣場當中移去。
院落門邊,躺著急行客步無影的屍體。他們燕雲十八鐵騎,他已是最後一人,
他這一死,全隊煙消雲散,不復存在於世間。
彭二姑不肯妥協自有原因,一是她排行第二,平時地位較尊,如今焉肯聽令於
房七姑?二是到了趙魔音面前,她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騙他。縱想欺騙,亦一定
不能成功。所以她與其妥協而去,不如激得房七姑出手。但是房七姑的武功卻是“
七妹”中最高明的一個,她毫無勝算。好在她也不打算殺死房七姑滅口,只要下列
兩個結果獲得其一,她就滿意了。
這兩個結果,一是與房七姑同歸於盡,不讓她得意地逍遙於世上;另一個是在
這一場持久的纏戰中,設法證明她沒有加害公孫元波之意。她只要施展出拿手的聲
聞神功中的一種,叫做“鳳鳴九幽”,就足以使數里之內的人全身給驚動,而她沒
有施展此功,便可以證明她並無加害公孫元波之心。
老王爺趙魔音不會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有理由放過她,不再懲責她關於放步無
影入見公孫元波之事。
當然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到時候趙魔音肯不肯饒恕她,誰也不知道,但
在彭二姑來說,她已盡其所能,總比束手待斃好。
她們不久就移到廣場中。房七姑此時腦海中已無雜念,一心一意只求如何迅速
擊敗彭二姑之法。
她們兩人俱是森羅宮高手,相處日久,雖然所修習的武功並不相同,但卻互相
深知各人的手法路數。因此房七姑雖然功力較強,可是對付彭二站也感到棘手,三
兩百招之內,只怕難以制敵取勝。
她飛快地動腦筋,看看哪些手法不能施展,除了彭二姑已經深悉熟請的以外,
有些殺手則含有迫使彭二姑使出“鳳鳴九幽”這一門絕技的危險。七折八扣下來,
可用的招數手法已經無多。
彭二姑掣出長劍,銀光燦燦,寒氣森森。
房七站也從抽中摸出她絕少取用的奇門兵刃,那是一支長約尺半的金笛,稱為
“七情笛”。她除了在這支笛上有奇奧無倫的手法外,還煉有一種聲聞神功。
彭二姑一見她取出“七情笛”,曉得這一場拚鬥絕無善罷甘休的機會,因為房
七姑的“七情笛”,平生才用過三次。
此笛最可怕的威力,是當房七姑抽空吹奏,施展聲聞神功中的《催魂曲》之時
,還能夠同時吹射出細如牛毛的毒針,雙管齊下地取敵性命。
她吹奏的《催魂曲》本身就有殺人於無形的威力,再加上毒針,雙管齊下,就
算遇到比彭二姑更高明的人物,也是勝多敗少。
不過彭二姑卻得到熟諳她功夫之利,應付之時有利得多,況且《催魂曲》的威
力,在她這個煉有聲聞神功之人,雖是種類不同,卻已有抗力,不大有效。
房七姑沒有把七情笛移到櫻唇邊,玉腕一抖,那支金笛顫出三點光芒,罩點彰
二姑五官要穴。
彭二姑長劍起處,一招“彩雲飛墜”,劍光由上而下灑落,封住了七情笛的攻
勢。
她們各施所能,殺手盡出,劇烈地搏鬥起來。
彭二姑顯然是功力稍弱之故,是以手中的長劍一開始就是守多攻少。
可是這兩人力拼了十招以上,兀自是勝負難分之勢。
笛影劍光突然消散,現出兩人身形,峙立虎視,誰都沒有分毫鬆懈。
房七姑冷冷道;“原來你想和我同歸於盡!”
彭二姑道:“不錯,這樣的結局,老王爺怎樣也會傷心,但比起驚動靜室裡的
公孫元波,使他失去繼承森羅宮一脈的機會,老王爺還是好過些。”
房七姑道:“呸!聽你說來好像很忠心呢!”
彭二姑道:“哼!誰敢說我不忠?公孫元波只在廳內,距此不遠,我若是存心
要害他,何難之有?”
房七姑道:“你縱有百集蓮花之能,我也不會把你留在此地。”
彭二姑長到一揮,凌厲劈刺,一口氣連攻了十餘招,但房七姑穩如泰山,七情
苗上下翻飛,擋住她的攻勢。
她們都沒有注意到牆角的井欄內,悄無聲息地露出一顆白發蓬亂的人頭,直到
她們說完話出手再拼之時,這顆人頭迅快冒起,整個人出現了,飄落井外的地上。
這個白髮老人幾乎是赤裸著全身,鼻子凹陷,一目已少,長得十分醜陋難看。
當他落地之時,仍然是盤膝而坐的架勢,所有的動作,包括移動身形在內,俱
是使用雙手。
這個老人正是三光獄中囚禁了二十多年、今日和步無影一齊逃出的那個神秘白
髮老人。
他右掌一按地面,身形閃電般向前飛去。
激戰中的兩女雖是心無二用,但她們俱是一流高手,耳目機靈,這時齊齊在眼
角餘光中瞥見了正在飛動而去的老人,登時一齊停手分開。
那白髮老人向院門那邊飛去,彭二姑、房七姑不約而同地怒叱出聲,一面又同
時飛撲阻截。
她們不但夠快,而且由於方向角度關係,比那白髮老人早了幾步,截住了他的
通路。
白髮老人如果還要衝入院子,勢必要闖過她們這一關才行。
他也慕地停住,獨眼中射出電似的精光,沉聲道:“女娃娃,讓開!”
彭二姑道:“原來是沙天放你這老不死的……”
房七姑接口道:“沙天放,你往這邊走,打算到哪兒去?”
沙天放不高興地道:“老夫要上哪兒去,你們管不著。”
彭二姑一肚子的怨氣,可找到發洩對像了,她惡毒地咒罵道:“你這老不死早
該連手也打斷,就作不了怪啦。哼哼!我非打斷你雙手,挖了你那只獨眼不可!”
別的還可以,但提到“獨眼”這話,沙天放登時被她揭了瘡疤,心頭暴怒。
他更不打話,狂笑一聲,右手一按地面,整個人“呼”的一聲就飛起來,又快
又高。
這一下好像是打算越過兩女,衝入院內。
彭二姑、房七姑齊聲一叱,提氣疾縱。兩人一左一右,向空中的沙天放夾擊。
三道人影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笛影如山,劍光如雨,把沙天放人影籠罩住。
他們都在半空中停了一剎那,而在這剎那間,雙方以近身肉搏的奇巧招數拼了
五六招之多。
人影倏然分開,分作三個方向一齊墜地。沙天放一屁股坐在地上時,身子向前
一翻,咕咯咯從兩女之間滾了過去,坐起之時,比兩女更近院門。
在那空中拚搏的一剎那間,房七姑最後是被沙天放一掌推開,飄墜地上。
彭二姑卻是連人帶劍被沙天放一掌劈落。她跌墜之時,身形已失去重心,結結
實實地摔在石板地面,發出響亮的聲音。
房七姑目光向她掃瞥而過,已發現彭二姑兇多吉少。
更使她震驚的是沙天放使出怪異身形,就地疾滾,反而把她逼向外面。換言之
,她想進入院子的話,非闖過沙天放這一關不可。
沙天放退後少許,坐在步無影屍身旁邊。
他拍拍步無影的面頰,道:“哎!你這樣的一條好漢,想不到死在婦人手中!
”
房七姑疾躍過來,但她卻有著計窮力竭之感。這是因為沙天放背後就是那道院
門,她想從他上面躍過,絕無可能。
看他一照面間力敵兩人,還能擊死∼個,還搶到地利。這等功力,只怕除了幽
燕王趙魔音親自出馬,別人已無能為力了。
房七姑怔了一下,才道:“你看不起我們婦人是不是?”
沙天放抬起頭,冷冷地看她一眼,道:“你沒死在老夫掌下,並非你本事高,
而是運氣好,你恰好在老夫右邊攻來。老夫右手剛剛發力撐起身形,是以功力較弱
……”
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稀疏的牙齒,更添幾分醜陋,又道:“你不服氣就再試
一下,包你變成一具死屍!”
他不是說大話吹牛皮,這一點房七姑知道,因為一則他已表演過絕世功力;二
來他昔年乃是與幽燕王趙魔音齊名的人物,武功別創一格,如今也可以算得上是“
宗師”的身份了。
房七姑迅速地衡佑一下大勢,馬上看出有一點很奇怪,當下問道:“沙天放,
你分明不想我動手送死,為什麼?”
沙天放道:“你長得漂亮,所以我不忍心吧。哈—…﹒”
他吃完豆腐,聲音一沉,冷冷道:“去把趙魔音叫來。你的用處,就是可以替
我跑腿送信。”
房七姑微微一曬,道:“你要我走開,讓你自己留在此地?”
沙天放道:“怎麼啦?老夫有所行動之時,你阻止得了麼?笑話……”
房七姑道:“你才笑話!活到將近一百歲,還赤身露體地站在女人面前,羞也
不羞?”
沙天放低頭一看,上身沒有衣服蔽體已無疑問,下身的那條褲子手孔百洞,簡
直破得不成樣子,蔽體的功用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形狀十分不雅,可是老有老的好處,那就是涉世已深,面皮較厚,遇上尷
尬的場面不會張惶失措。
他只簡單地道:“你先給我弄條褲子來!”
房七姑雖然也在風塵中打過滾,但她卻向來守身如玉,這等陣仗終究見得不多
。那沙天放老先生不在乎,她可就在乎起來了,玉面一紅,“呸”了一口,眼光忙
忙移到別處去。
沙天放哈哈一笑,獨眼中射出得意的光芒,道:“你這個女娃娃已經算得是很
大膽的了,不過如果你不快去替我老人家找條褲子穿,說不定還有更不雅觀的樣子
,你怕不怕?”
房七姑啐他一口,罵道:“下流,不要臉!你這把年紀簡直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呸!真不要臉。”
沙天放更為得意,道:“好哇!你不怕是不是?我老人家就變個戲法給你瞧瞧
,讓你開開眼界。”
事實上他雙腿殘廢,躍坐地上,說他不雅觀,亦不是到了那種不可開交的地步
,況且他一頭污亂的白髮相當地長,亦可以用來掩蓋一下,不過那樣一來,他的行
動自然就更不方便了。
說到“變戲法”,房七姑不是小孩子,如何不懂他話中之意?
登時又一陣面紅,退了兩步。
她實在招架不住這個老不羞的下流招數,但又不能轉身離開,心中只好祈禱幽
燕王趙魔音快點來到,解救她這個僵局。
沙天放突然雙手一撐他,身形“呼”的一聲退飛入院落之內。
房七姑這一驚非同小可,眼睛都急紅了,壓笛疾追,口中卻不敢喝叱。
她身子才撲到院門,已見那沙天放身子落在兩棵軀干筆直的木蘭樹邊。
他雙手一分,宛如大鵬展翅,輕響兩聲,那兩棵有鴨卵粗的木蘭樹已經斷折。
沙天放手法極快,雙手分別施為,一眨眼間已將枝葉去掉,並且斬為六七尺長
的兩根拐杖。
房七姑猛一沉真氣,身形落地,釘住在院門門檻間。
她已知道這個老怪人的用意,敢情是弄兩根拐杖,以便行動。
像他這種武功絕頂之土,根本用不著練習,隨手施展使用,這兩根拐杖就眼長
在他身上的雙腿一般。但可怕的事情馬上出現了,剛才沙天放是盤腿而坐的姿勢,
所以還不十分難看;如今成了站立姿勢,試想一個大男人光著屁股,夠多麼不雅!
房七姑看他一夾拐杖變成站起的姿勢時,馬上又往後退,口
中連連地呸他。
沙天放高興得嘴巴合不攏地在院內轉了一圈,便“走”出院外。
房七站心一橫,不再躲避他,怒聲道:“沙天放,你毀損本宮的寶樹,十條命
也不夠抵償!”
要知這森羅宮既在沙漠中,又藏在地底,雖有甘泉,但草木仍是難以茁長。院
落內的寥寥幾棵樹和竹子,乃是森羅宮的寶貝,日日有專人伺候灌灑,還要用燈燭
去照射。幾十年下來,活的也不過這麼幾棵,因此,房七姑的心痛和憤恨可想而知
。
沙天放道:“你發什麼脾氣!我沙天放如果能毀了你們森羅宮,只有痛快,絕
不後悔,可惜這個地方弄得太結實。”
房七姑一聽也是道理,人家早已豁出性命,哪裡還在乎多加一項罪名?
沙天放又道:“你不去叫趙魔音來,留著無用,小心了。”
說到末句,只見他左拐一點地,有拐平舉直指房七姑,身形電急射去之際,看
來簡直人拐合一,大有雷厲風發的氣勢。
他的氣勢凌厲無匹,拐杖距房七姑尚有十多尺之遙,勁銳的風力,如刀劍,又
如驚濤駭浪,已襲至房七站身上。
房七姑金笛上已運布真力,迅揚封架,一面腳踏九宮,向左邊游去。
金笛突然發出高低清濁等等不同的聲音,混合在一起時,叫人形容不出那像是
什麼聲音,可是偏偏又能夠—一聽出各個單獨的音調。
這種奇異的感覺,連有“宗師”身份的沙天放,也為之一怔,集中的心神竟不
覺分散,以諦聽這種從來未聽過的聲音。
房七姑在這一絲空隙,已施展奇妙步法,忽然一旋身,繞到了沙天放背後。
這時笛聲已消歇,可是勁厲震耳的笛風,已攻到沙天放背後要穴。
沙天放喃喃罵一聲,頭也不回,右拐向後一挑。
“蓬”的一響,房七姑連人帶笛被一股強勁無倫的無形潛力,震退了六七步。
沙天放“涮”的一聲躍起丈許,半空中滴溜溜轉個身,“呼”的一聲快逾閃電
向她撲落。
他雙拐如封似閉,又像是左右抽掃,究竟是攻是守,叫人看得眼花繚亂。
房七姑揮七情笛應付時,又發出那種奇怪的聲音。
誰知這回沙天放的雙拐毫無遲滯,其中一支不知如何從笛影中掃了入來,“啪
”的一聲抽中房七姑肩背。
她“哎”地叫了一聲,一跤跌倒。身子碰到地面時,又發出“砰”的一響。
沙天放左拐點地穩住身形,右拐伸到房七姑面上,拐尖堪堪碰到她的鼻子。
一股強大沉重的力道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加之肩上那陣刺骨的火辣辣的疼痛
,使她哼也哼不出一點聲音。
沙天放獨眼中兇光閃動,冷冷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真是不自量力,你死得不冤吧?”
可憐房七姑哪裡能夠回答?她心中雖想從左右兩側滾動避開敵拐的正面壓力,
但四肢百脈的力道全然用不上,連聲音也發不出。
她感到一種快要活生生悶死的恐怖,而最可悲的是她縱然想投降,或是賄賂對
方饒命,也沒有機會。不能發出聲音,那就一切就完蛋了。
“老夫向來沒有憐花惜玉之心,再說你今日是自尋死路,埋怨不得老夫手辣!
”沙天放話聲一歇,拐杖向前一送,施展殺手。
他拐上的如山力道陡然化為細細的極尖銳的一股真力,宛如鋒快長劍,透心刺
去。
他力道乍變的這一瞬間,房七姑嬌軀猛滾,正像是被勒緊的快馬忽然鬆了緩,
那匹馬便彈了出去似的。
以沙天放這等人物,拐杖去勢也來不及變化了,“哧”的一聲響處,房七姑左
肩已冒出鮮血。
事實上他的拐尖並沒有觸及房七姑的皮肉,兩人相距最少還有∼尺左右,可是
拐上勁力竟尖銳如真劍,把房七站肩頭扎穿了一個洞。
沙天放冷笑了一聲,望著已忍痛躍起站在他對面的房七站,道:“老夫第一次
使用此拐,到底不能得心應手,給你逃了一命。”
房七姑雖是痛得發昏,並已還感到鮮血從傷口涔涔流出,但她心中卻只惦著一
事,為什麼老王將趙魔音還不及時趕到?
錯過了現在這個機會,可就不容易搶佔有利地位以堵截沙天放加害公孫元波了
。當然這也是因為沙天放和趙魔音已是同級人物,所以才要顧慮到各種環境條件。
換了別的人.趙魔音隨手就可制服,何須傷腦筋?
她不但能分心想到趙魔音。還能夠回答沙天放,緩緩道:“我的性命們搜在你
手中,談不上逃了一命,只不過證明了你低估我的造詣而已!”
沙天放道:“你錯了。老夫平生出手對付小輩.一擊不死,就得等下次碰到才
出手。”
房七姑大感意外,愕然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沙天放不悅道:“你說老夫說謊麼?”
他分明是老派的人物,對“‘說謊”或“暗襲”等十分鄙視,不似時下江湖的
風氣,對這些做人的道德已經看得很淡漠,甚至嘲笑那些守著規矩的人。
房七姑眼中露出肅然之色,道:“不,我不是不信,只是不敢相信運氣這麼好
而已。我可以包紮一下嗎?”
沙天放道:“隨便你,可是不准在這裡包紮。快快去把趙魔音叫來,就沒有你
的事!”
房七姑咬牙忍著疼痛,她已把七情笛抽回腰間,騰出手來按住傷口相應的血脈
,使鮮血不再迸流。
她道:“好!反正我不是你的對手,違拗既不行.守在此地再無用處……”
“那麼你動身呀!”沙大放獨眼一瞪,不高興地說道:“光說不練,我最討厭
這類人。”’房七姑道:“我只有一個疑問問您請教,問完就走!”
“好吧!”沙天放不耐煩地點點頭。
“你和老王爺雖是同時代的高手,昔年的聲名也差不多,但事實上你比老王爺
還是略遜一等,況且體雙腿不便,又要打個折扣。”
“那便如何?”沙天放聲音中隱隱含著怒氣。
房七姑道:“你一直急於要我把老王爺找來,此舉與常理有違,敢問其故安在
?”
沙天放冷冷凝視著她,過了一會才道:“今日之我,已非昔日之我,時、地、
人三者都有變化,趙魔音豈有必勝把握?”
房七姑斂任行了一禮,道:“我懂與不懂、信與不信都不關重要,承你賜覆,
實是感激不盡,我這就去請老王爺來。”
她風度雅逸,言詞得體,不但是個美人胎子,還有玲瓏剔透的心肝。
沙天放心中起了一陣微波,目送著蹁躚的倩影飄逸地走出廣場,以迄隱沒,不
禁輕輕歎了口氣。從許多方面看,他的確比不上幽燕王趙魔音。像房七姑這種忠心
的美女,他一輩子也調教不出來。
房七姑的背影剛消失了不久,沙天放獨眼驀地向右方射去,只見一個軀體肥胖
、頭大如笆斗的長衫老人,搖搖擺擺地向他行來。
這個肥胖大頭的老人,好像是從地底冒出來似的,當沙天放目光到時,人家已
經邁到廣場當中了。
沙天放並不驚異,因為廣場右方牆邊有一口枯井,他自己亦是從此並出來的。
肥胖大頭老人停下腳步,拱拱手,道:“天放兄,別來無恙。”
沙天放獨眼中射出又戒懼又憤恨的光芒,道:“趙魔音,咱們終於又有一拼的
機會了,你想不到吧?”
趙魔音巨大的頭顱一晃,仰天笑道:“沙天放,今日之戰早已在本人算中,你
信是不信?”
沙天放道:“我不信!”
趙魔音道:“本人平生說話,從無一字虛言,沙兄敢是忘了?”
沙天放道:“話雖如此,但你如何能算到今日之戰?”
趙魔音道:“昔年沙兄你失手落敗之時,本人就作過預言說,沙兄若能在我三
光獄中熬過二十年不死,便一定有與我再決一死戰的機會……”
他停歇一下,又道:“而且這一戰,你贏面較大。這話沙兄恐怕也覺著難以置
信?”
沙天放果然驚疑尋思。他當然知道趙魔音的脾氣,這個在武林中能夠稱“王”
的人物,的確平生不說一個字的虛言。
他指出有決鬥的機會,也還合理,可以置信,但是說到他沙天放贏面較大,那
就連自己也覺得不容易相信。
幾十年前,趙魔音的武功已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就算這麼久以來他毫無寸
進,沙天放也不敢說贏得他,何況他一直沒有丟下過武功,豈有不更為精進之理?
再說趙魔音已是“宗師”身份之人,自創了不少神功絕技。
到了他這等境界的武功,已入最上乘階段,別人縱有成就,盡管路數不同,但
最多也不過和他扯平,要勝過他,豈不是達到了成仙的階段?
總而言之,沙天放無法置信他這話,當下怪笑一聲,道:“趙魔音,也許你脾
氣已改,反正我老沙萬萬不敢相信我贏面較大的話。”
“信不信由你。”趙魔音說,“你近年來功力精純到什麼地步了?本人要試一
試!”
沙天放沉吟道:“你二十年之說果然很有點道理,我老沙幾乎挨不過二十年,
這倒是千真萬確的。”
他凝視著對方,心中泛起了佩服、害怕、仇恨等種種情緒,其中就是缺乏必勝
的“信心”。
趙魔音也在測度沙天放眼光中的含意,迅快加以分析,口
中徐徐道:“沙兄,我很瞭解你,甚至比你自己還要瞭解些,你信不信?”
又是“信不信”,沙天放搖搖頭,心想:“他的古怪最多。聽說頭大的人比較
聰明,他的頭比誰都大,所以他很喜歡想這想那,一定是這個緣故吧?”
“我不信!”沙天放還是回答了。他也不急於動手,越有時間觀察這個幾十年
未見過面的強仇大改,越是有益無害。
幾十年來,他被囚禁在三光獄中,趙魔音卻一次都沒有來瞧過他,想起來真是
使人恨得牙癢癢的。但趙魔音卻可以在暗中觀察他,又可以命專門送飯菜的申四姑
回去報告一切細節。
無論在哪一方面,趙魔音都佔了上風,但這陰險的老傢伙卻說他贏面較大。他
氣得“哼”了一聲,說道:“我對自己的了解當然比你深。難道這世上也有人比你
自己更瞭解你麼?”
趙魔音道:“本人倒沒有。”
沙天放氣得一頓拐杖,就像是雙足完好的入氣得跺腳一樣。
拐尖碰到石地,竟發出金石相觸的雞然之聲。他內力之堅銳強勁,可想而知。
他厲聲道:“這是什麼話?你沒有,我有。哼!趙魔音,你未免自視太高了。
”
趙魔音緩緩道:“別發火,好不好?你要知道,敵人往往比你更瞭解自己,而
本人是你的頭號故人。你既非泛泛之輩,我焉能不瞭解你?”
他幾句話就把沙大放說愣了。這話真是一點不錯,誰能比敵入更瞭解自己?當
然是勢不兩立而又手段極厲害的敵人。怪不得數十年前決戰之時,看看被他所制,
簡直動彈不得。
他的聲音又傳入沙天放耳中:“沙兄!你當年修習外門魔功,雖然還不算得是
此道中最高明的一位,但你走的是威猛神速的路子,來如雷霆狂飆,去如鳥飛魚遁
,因此,在煉成外門魔功的幾個人當中,你卻是最令人震懾畏怖的一個。”
沙天放專心地聆聽,深感這趙魔音的話極有份量,一個字也不能漏掉。不過他
的聲音卻出奇地柔和,縱是遭逢奇禍心神震駭之人,聽了這般聲音,情緒也能夠平
復下來,甚至迅即恢復常態。
這一點相當奇怪,他為何不施展種種謠惑心神的聲調?那是他最擅長的魔功,
向來是天下無敵。
不過沙天放無暇顧到這等小節,目前要趕緊知道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究竟是怎麼
一個樣子?有什麼弱點?
趙魔音寧恬柔和的聲音,徐徐送入耳中,他說:“任何人在三光獄中,有飲有
食,每天又有送飯菜之人說上幾句話,縱是囚禁一輩子,也死不了,亦不至於精神
錯亂。但你向來是猶如雷霆迅掣、去來無蹤之人,卻被局限在那種地方,你暴烈的
性子以及向來強於任問人的心猿意馬,足可以制你自己死命了。”
這一番話慢慢說來,費了不少時間,但沙天放卻一點也不覺得他羅嗦。凡是言
之有物、又與切身利害有關的言語,誰也不會感到冗長不耐。
“怪不得趙兄你定了二十年的期限。”他客氣得多了,稱他一聲“趙兄”,又
說:“我老沙二十年沒死,你為何還讓我活下來?”
趙魔音笑一笑,應道:“我向自己挑戰呀!正因為你挨得過二十年之後,一旦
有決戰機會,你贏面會比較大,所以我也在等這麼一天,看看究竟你的贏面在哪裡
?是不是如我所料想?我能不能過得此劫?”
這些答案,沙天放全然無法提供,便問;“現在你已找到答案沒有?”
趙魔音又咧開大嘴而笑,肥厚紅潤的嘴唇直抖,看來一團和氣,怎樣看也不像
是平生殺人無數的老魔頭。他緩緩地道:“多少有了一點譜兒。沙兄,你的贏面果
然不出我所料,是在於‘環境’,而不是你本身的功力精進。”
沙天放可不能不服氣了,若不是有所依恃,豈敢三番四次催房七姑把他叫來?
他們一點就透,無須細說。
沙天放承認道:“對!你現在萬萬不敢施展你的‘聲聞神功’,除非你決定讓
公孫元波與我老沙同歸於盡。哈哈……你不敢施展看家本領,我老沙對你何懼之有
?”
他的桀驁得意之色,與趙魔音眉宇間隱隱泛起的憂色,恰成強烈的對照。
趙魔音雖然看起來難掩憂色,但他的聲音仍然寧靜柔恬如故,甚是悅耳。他徐
徐說道:“沙天放,想你也是一代高手,武功卓絕,世上少有抗手之人。今日你若
是利用小徒性命,逼我不能全力出手,甚或是傷了小徒性命的話,於你我都沒有好
處。
你再想想看,是也不是?”
沙天放瞪目而視,半晌才道:“奇怪?趙魔音,你好像改變了脾氣?從前你不
尚空言,說打就打……古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的脾氣不會改變,這裡面必
有莫大的陰謀,將對我大大地不利。”
趙魔音話聲舒徐如常,道:“假如我有陰謀對付你,也不足為奇。我決不能束
手任你宰割的,對不對?但可惜的是我目前還想不出可以對付你的方法。”
他略略停頓一下,又道:“不錯,我正在爭取時間,看看你那邊可有空隙可乘
。若有的話,老實說我絕對不會客氣。”
沙天放仰天大笑,道:“你當然不會客氣,哈哈……誰想得到幽燕王趙魔音也
有發出哀鳴的一天?哈哈……”
趙魔音道:“沙天放,你利用我投鼠忌器的窘境,逼我不能全力出手,這策略
無可厚非。可是你亦無法殺得死我,對不對?”
沙天放點點頭,坦然承認。
趙魔音又道:“假使你利用這等情勢加害小徒性命,後果如何,你自己曉得,
老實說你一定難逃我的報復。換言之,你的性命只換了小徒一命而已,對不對?”
沙天放道:“對極了,我正有此打算。”
趙魔音道:“你認為划得來麼?”
沙天放道:“當然划得來。你出道成名近百年之久,這公孫元波可是你第一個
公然承認是你徒弟的人,可見得傳人難得,像這種傑出英才,你一輩子也不過找到
了一個。嘿嘿,趙魔音,我老沙如果能取他性命,比殺死你還划算,你∼身所學將
成絕響,老境淒涼,哈哈……”
話說到這裡,已經明白不過。他沙天放的報復手法,就是要殺死公孫元波,讓
趙魔音永感痛苦!
趙魔音一面聽他說話一面歎氣,不知何故,連他的歎氣聲也是那麼的柔和悅耳
,踉普通人的歎聲不一樣。
沙天放突然十分驚訝地用力瞪他一眼,厲聲道:“趙魔音,你為何露出疲憊之
色?”
趙魔音搖搖頭,道:“你也看出來了?”
沙天放道:“當然啦,你當我是什麼人物?”
趙魔音道:“也許是我太老了的緣故。”
沙天放道:“胡說,你三五十年之內還死不了。”
趙魔音道:“我的肉體還能存在,但我的心已經老了。”他還用手指指自己心
窩,道:“我已厭倦了這種報仇雪恨的事情。
你想想看,咱們活著多無聊?”
沙天放恨聲道:“我才活得無聊,在三光獄中,過著比豬狗不如的日子。幾十
年來我日夜想到你,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你倒會說風涼話。”
趙魔音道:“我不是勸你放棄仇恨,你別誤會。我只說我自己活得無聊。沙兄
,咱們目下若是重入江湖,能夠曉得咱們聲名之人,已經沒有幾個了。唉!不論是
虛名也好,是功夫也好,都是一場幻夢。”
沙天放用力地搖搖頭,堅決地道:“你縱然說得天花亂墜,也休想騙得過我,
你分明在施展某種陰謀。”
他右手的拐杖在空中畫個圓圈,接著拐尖從圓圈中點出,“嗤”的一聲,一股
銳利如刀劍的潛勁,遙遙襲射尋丈外的趙魔音。
趙魔音一揮手,袍袖飄揚,捲出一陣洪洪烈烈的風聲,抵住沙天放這一記遠攻
。
他們隨手施為,雖然是挨上了就不死必傷的重手法,卻還只是點心,不是正菜
,用意是加強語氣,並非真拼。
沙天放接著又道;“你一定是在等候援兵,我有沒有猜錯。”
趙魔音笑道:“等候援兵?沙兄怎會想得出這種話?咱們一旦出手,還有什麼
人能夠介人插手?”
沙天放道:“我若是知道,就不必傷腦筋了。”
趙魔音道:“沙天放,我不想殺死你,但也不能放你走。”
他的話聲忽然變得十分冷漠,但強勁震耳,跟剛才的柔和悅耳大不相同。
他們之間的情勢顯然有了劇烈的變化,但沙天放卻想不透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也好,乾脆拼死一戰,早點結束了這個對峙之局。反正這是免不了的。
”沙天放轉罷念頭獰笑一下,他豈肯被囚多年之後,就此善罷甘休!
只聽趙魔音道:“沙天放,你猜得不錯,我的確在進行著一個計劃對付你,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我不曾承認,這一點本人深表歉意。”
他弦外之音,分明是表示這個計劃已經成功,才會主動地承認。
沙天放心中恨得難以形容,他萬萬想不到以趙魔音的身份,也會瞪著眼睛說謊
,這實在太想不到了。
既然人家陰謀成功,則他無疑已陷於不利形勢,所以他囑咐自己切忌衝動出手
,務須探明隱秘,看看有沒有法子補救,便獰笑道:“哈哈!趙魔音,到了咱們這
種地步,拚鬥之時當然連心計也給算上,你用不著抱歉!”
趙魔音道:“沙兄的想法如此灑脫,可見得武功境界又高了一層啦!咱們有點
年紀的人,怕的就是食古不化,永遠抱殘守缺地應付日新月異的事物。”
他說得更灑脫更開明,可見得他的確能夠接受新的觀念,並沒有老朽。
沙天放心頭一震,自己尋思道:“他能這樣說,自家必能做到,但我呢?我何
嘗改變了絲毫!”
趙魔音的聲音又響起來,傳入他耳中:“既然沙兄不是老頑固之輩,那麼我就
命小徒向你請教。若是從前,此舉定會被沙兄認為瞧不起你。其實呢,年輕的∼輩
雖是功力火候欠純,但血氣方盛,身強力壯,也有他的長處,不一定就不如咱們。
”
“嚇?你的徒弟?”沙天放又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個老魔頭除了公孫元波之外
,還有徒弟。既然敢命此徒出戰,可知這個門人必能繼承他衣缽了。那麼,今日縱
然能害死公孫元波,這老魔頭受的打擊還不算太大。
“你的徒弟是誰?”
趙魔音搖晃著特別巨大的腦袋,滿面得意之色,傲然回答:“公孫元波呀!除
了他還有誰?”
“什麼?”沙天放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公孫元波明明是在修煉無上玄功的要
緊關頭,動輒有喪生之禍,如何能夠出戰?若是他能出戰,則可以威脅趙魔音的形
勢已消失,今日必定難逃殺身之禍了。
“我不相信,你叫他出來給我瞧瞧。”
趙魔音仰天一曬,道:“好!元波,出來見過沙天放兄。”
院門內傳出雄壯呼亮的應聲,接著一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大步行出來。他只穿
著緊身衣褲,沒有外衣,所以圍扣在腰間的緬刀,不時閃耀出光芒。
“晚輩見過沙老前輩。”他躬身行禮,溫文爾雅中掩藏不住飛揚的豪氣。
“你真是公孫元波?”
“晚輩正是。”他定晴注視沙天放,眼中有著覺得好笑的意思,“沙老前輩何
故見疑?”
沙天放道:“你不是以速成之法修習趙魔音的玄功麼?如何能在這刻回醒出來
應戰?”
公孫元波道:“這個晚輩歉難奉答,因為晚輩亦不明白是什麼理由。”
沙天放斥道:“胡說!”但他看了公孫元波的神色,卻不能不相信這些話並無
虛偽,暗自忖道:“唉!趙魔音行事向來詭秘莫測,果真難纏得緊。我枉自潛修了
幾十年,也忍熬了幾十年的無邊寂寞,到頭來還是一敗塗地。”
公孫元波凜然道:“沙老前輩,晚輩的話信不信由你,但請你客氣一點,別侮
辱我的人格。”
沙天放除了強詞奪理之外,實在無話可說,不禁一陣狂怒攻心。
公孫元波全神貫注在這個白髮老人身上,他深知這沙天放既能與師父趙魔音頜
頂,手底玩意兒一定含糊不了,比起他平生所遇的大敵都強勝得多,可以形容為最
危險的敵人。
只見沙天放右手長拐緩緩提起,拐尖已離地兩尺。他的身形仍然直直地挺在空
中,只靠左拐點地支持,但身子重心卻不移向左方。乍看極像是那支左拐深插於地
內,故此可以讓他身子掛在上面似的。
他的右拐漸漸向前提起,動作不快不慢。
趙魔音呵呵笑道:“元波,你可開了眼界啦!這是外門魔功中的極上乘心法,
等到拐尖指向你身上要害時,勁道激射,有無堅不摧之威,稱為‘霹雷魔針’。你
試試看如何才可抵禦得住……”
他竟不指點破解之法,可就連沙天放也覺得奇異不解。公孫元波儘管感到迷惆
,但他氣概凌世,膽力強絕,絲毫不驚,迅即自擬抵禦之法。
沙天放拐尖已平舉遙指公孫元波,催動魔力,一股堅銳勁道挾著裂帛刺耳的聲
響,疾襲敵人。
公孫元波緬刀已掣在手中,一招“雲破月來”,刀鋒直劈那股勁道,口中同時
發出一聲長嘯。
這陣嘯聲並沒有奇特之處,但對隨聲落,勢道頓時增強十倍不止。
刀鋒在電光石火之際劈中了“霹雷魔針”的堅銳力道,兩人相距丈許之遠,卻
同時身形一震,各自退了一步。
沙天放瞠目瞪視,兇光四射,滿胸盡是瘋狂惡毒的情緒,心想:“嘿嘿!該死
的老天。這個大孩子才煉了幾天武功,居然就能夠擋住我聚集平生功力的一擊。連
這大孩子也殺不死,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沙天放真是萬分忿激,氣得幾乎自戮。
但公孫元波卻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將作更凌厲的一擊,當下加倍地嚴陣以
待。
他的信心已經堅強得如萬里長城,暗想:“本門‘聲聞神功’中的‘諸天妙音
’,一佩之威,神奇莫匹,毫不困難挽抵住了他的‘霹靂魔針’,而這還是我第一
次施展呢!再熟練一點的話.說人定還有餘力反擊。”念隨心已動.忽然想到為何
不作先發制人之計?趁沙大放還未二度出手,先行施展“諸天妙音”又如何呢?
他猛催玄功,仰天發出長嘯,手中緬刀自然而然地遙遙攻出一招“千里迢迢”
,對風電撲沙天放身上;
這一股刀風得利“諸天妙音”神功之助,鋒利凌厲得宛如有形之物。公孫元波
自己當然覺察得出這一點,但感刀勢暢順,得心應手,尤其是“信心”倍增,更助
長了這一擊之威。
沙天放厲叱一聲,身子一聳,升起數尺,雙拐趁這時交叉疾戳,“嗤嗤嗤”一
連七八聲。
他雙拐拐尖所發出的真力有聲無形,可是任何人都可以從空氣的震動中感覺出
它的存在,而由於“劈啪劈啪”的裂帛刺耳聲,使這感覺更為真實。
眨眼間,兩股強勁無倫的真力撞上了,先是“蓬”地震響,雙方身形都搖晃一
下。
沙天放分出一拐點地,另一拐遙指公孫元波。剛才所發出的力道仍然存在,他
拐上還源源激射新的真力以作支援。
公孫元波也是如此,他的緬刀作出遙劈之勢,雖然不曾真個劈出,但嘯聲挾著
刀風一陣陣地湧出。
雙方對峙了片刻工夫,公孫元破口中嘯聲突然轉強,人隨聲起,像大鳥般飛上
兩大高的空中,接著掉頭下撲,刀光暴盛,宛如銀河倒掛,向沙天放頭頂沖瀉落去
。
他剛才出手先攻,唯一的優勢就是可以主動變化,或進攻,或退避。現在他採
取攻勢,人如飛鳥,刀如掣電,直有摧山裂石之威。
他心中的舒暢歡快難以言傳,這∼招完全是順乎自然施展出來,暗合天地之奧
機,身心同時受到感應,所以在招式上顯現的是凌厲無匹,在心情上則是舒暢甘美
,一點也不必摻假人力。
這一門“馭刀”之術,古時候的劍仙大概就是這樣。“感謝老天,也感謝師父
,我竟達到了這等境界。”他想。
事實上他靈台空徹玲瓏,儘管念頭閃掠,但這不過是心湖中無數漣漪中之一而
已!他還能同時控制自己的種種念頭,一點也沒有妨礙。
因此他刀勢到達沙天放之時,仍然想到京師裡東廠的三大高手之首三寶天王方
勝公這個人;“方勝公能不能抵擋得住我這一擊之威呢?”
耀目的刀光閃電般落下,沙天放雙拐連環抽掃,手法奇奧無比,都擊中了刀光
。
公孫元波被強逾山嶽的真力震得退開六七尺,飄然落地。
卻見沙天放也退了七八尺之遠,仍然屹立,可是身量卻好像矮了許多。
公孫元波旋即看清楚是怎麼回事,敢情他的這一擊,沙天放雖然以絕頂外門魔
功抵住,但雙拐都被他刀鋒掃斷了一截。本來各有六尺來長的拐杖,現在只剩下五
尺左右,難怪沙天效顯得矮了半截。
趙魔音道;“元波,等一等。”
公孫元波煞住出手之勢,道:“師尊有何吩咐?”
趙魔音道:“你已經贏啦!”
公孫元彼應道:“是!”但他心中卻不明白師父的真正意思何在?贏了便將如
何?可以就此罷手了麼?
在他眼中,對面那個形狀兇惡的白髮老人,絕對不是什麼好人!尤其是他渾身
衣服破碎不全,簡直和裸體沒有分別,使人聯想到兇惡的野獸。殺死一頭惡獸,誰
都不會感到不忍。只不知師父有何打算?看沙天放這種人,絕對不是會羞愧自盡之
輩。如果放他一條生路,勢必成為極可怕的仇敵。
沙天放兩眼發直,形狀顯得更為兇惡,嘴巴裡喃喃道:“是的,他已經贏啦!
哈哈!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孩子,竟把我老沙擊敗了!”
這一剎那間,數十年被囚的無邊寂寞與孤獨,一下子湧上心頭,好像重新再經
歷了一次似的。
他難受得想叫,也想大哭一場,但兩者都辦不到。歲月去無聲,他已經是垂垂
老矣,不能夠再度忍耐幾十年了……“趙兄,你這個徒弟,”他問,聲音已大見平
和,“你怎樣調教出來的?”
趙魔音答非所問,道:“沙兄,如果當年你不是被困敝宮的三光獄,這幾十年
你想幹什麼?”
沙天放一愣,道:“我麼?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想到這等問題?尤其是當
他被囚之時,心心唸唸只在如何脫身逃生,哪裡會想到別的?
趙魔音沉聲道:“那麼我告訴你,你若不在此地,老早就骨化飛灰,形神不存
了。”
沙天放一怔,道:“這話怎說?’”
“孤溪廟的幻天君你沒有忘記吧?”
“我當然不會忘記這老王八,”沙天放道,“他怎樣了?”
“幻天君當年曾經公開說過,第一個要殺之人是你沙兄,”趙魔音道,“第二
個敵人才是我。這話你聽人說過沒有時“有呀!”沙天放爽快回答,“但我也知道
他出不了孤溪廟一步,除非我送上門去。哼!我會自己送上去挨宰嗎?”
趙魔音道:“等一等,幻天君他所以不能出孤溪廟一步,為了什麼緣故?”
沙天放有點不耐煩地道:“他被自己誓言所限,誰不知道?”
“這就對了。”趙魔音說,“他只是被誓言所限,並不是真的不能離開孤溪廟
。所以你如果不是被敝宮所困,老早就死於幻天君的‘十八般兵器’之下啦!哪裡
還能活到現在?”
沙天放道:“我不相信。幻天君這個人向來言出必踐,豈有自食誓言之理?”
趙魔音第∼次況下面色,不悅地道:“沙兄,你敢是認為我趙魔音說假話麼?
”
沙天放連忙道:“我也沒有這個意思,你別誤會。”他不是畏懼,而是深知趙
魔音決不會撒謊,所以必須澄清這個誤會。
“那麼我告訴你,”趙魔音嚴肅地說道,“幻天君在十年前已經離開了孤溪廟
,踏入江湖,查訪你我的消息。”
沙天放愣了∼下,才道:“他……他真會這樣做麼?”
“唉!沙兄,也許是他的誓言已經失效,又或者是他昔年在洞庭湖邊那∼場決
鬥中,和我一樣身負內傷,所以施放這個煙幕,作為他不入江湖的藉口。”趙魔音
尋思了一下,又說道,“我認為後者更可能些,但他一定不會承認的。”
沙天放道:“聽說你和浮塵子在洞庭之濱與那幻天君決鬥,浮塵子落敗身亡之
後,由你出手擊敗了幻天君,是也不是?”
“不錯。”趙魔音點點頭,道,“我和他拚鬥了三天三夜,兵刃拳腳和內功全
都比過,最後他突然遁走。其實我已力竭負傷,根本不能追趕…”
沙天放遺憾地道:“可惜我趕去時已經遲了∼步,只見到不少斷折的樹木和腳
印。後來我聽說幻天君被誓言禁出孤溪廟,我就樂得自在,當然沒有去找他了。”
公孫元波聽到這裡,已知道這兩位當代老前輩異人口中的“幻天君”,必定是
極厲害的人物。他真想插口問一問這個人現下死了沒有?他擅長的“十八般兵器”
又是怎樣的一宗絕藝?
趙魔音說道:“沙兄,你幾十年來一直消息沓然,所以幻天君才一直不出廟門
一步。他消息之靈通,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不管你在天下任何一個角落出現,他馬
上就會知道,你信不信?”
沙天放嘲聲道:“我若說不信,你又說我認為你說假話啦!”
趙魔音這回並不動氣,說道:“我告訴你吧,幻天君派遣他座下大弟子為官家
效力,所以耳目之靈通,出乎你意料之外!”
公孫元波實在忍不住了,問道:“師父,幻天君的大弟子是誰?”
趙魔音道:“就是東廠三大高手之首的三寶天王方勝公。”
公孫元波“啊”了一聲,道:“原來是他!只不知道這回師父你的蹤跡,會不
會被他察覺?”
沙天放瞪大眼睛,他不明內情,是以略感迷惑。
趙魔音把公孫元波的事情扼要地告訴沙天放,之後,才回答公孫元波的話,說
道:“他遲早會查得出來的,因為本宮的黑令旗曾經駭走了毒手鬼姥霍三湘,方勝
公只要找到她,就不難問出內情了。”
“這樣說來,”公孫元波不禁擔憂起來,問道;“幻天君可能會到這兒來尋仇
,會不會呢?”
“當然會啦!”趙魔音說,“這便是我何以幾十年來不許任何踏入我這片沙漠
之人生還的理由了。我這森羅宮的秘密,∼直是這樣保持不洩的。連幻天君也只知
道我住在玄天古戰場森羅宮中,卻一直不知本宮的地點……”
公孫元波忙道:“但至今還沒有人生出本宮禁地呀!燕雲十八鐵騎一個活口都
沒有了,誰能洩漏這個秘密?”
趙魔音道:“燕雲十八鐵騎在本宮附近做案,所有的人全部失蹤,方勝公必定
會派高手前來偵察的。總之,本宮的秘密已保持不了多久啦!”
這正是趙魔音老練之處,天下任何秘密都不會沒有破綻線索。問題只在於有沒
有人追查發掘而已。那方勝公既然是幻天君的大弟子,奉命訪查趙魔音等下落,一
旦有了線索,絕不會錯過。
沙天放也附和道:“對,對,這個秘密遲早會被拆穿。”
趙魔音道:“沙兄,我請問一聲,你目下縱然離開了敝宮,打算上哪兒去?”
沙天放道:“我自有去處。你放心,餓不死我的。”
趙魔音道:“好吧!我不問也行,但我卻擔心你的蹤跡被方勝分發現。他主持
東廠多年,勢力遍及天下,實是不可輕侮的人物。”
沙天放冷冷道:“這是我老沙自己的事,用不著你費心!”
他們本已談得好好的,沙天放突然態度變化,十分的冷漠,叫人猜測不出他。
已意為何有此劇變。
公孫元波更詫異的是趙魔音居然對此毫不介意,他面上仍然堆著笑容,道:“
沙兄,你若是執意堅持,我也不多說了,你請吧!”
沙天放和公孫元波都愕然地望著他。沙天放把一絡白髮甩到腦後,問道:“趙
魔音,你說什麼?”他根本不能相信,所以問得更為無禮。
趙魔音道:“讓你走路呀!”
沙天放道:“你把我關了幾十年,現在卻讓我走?”
趙魔音道:“此一時彼一時。從前是你得罪我,但以你的身份,罪不至死,所
以只好把你關起來,免得洩漏我的秘密!”
沙天放仍然聽不懂,問道:“現在你已不怕秘密外洩了麼?”
趙魔音道:“現在的情勢是反正保持不住秘密,所以你這方面已無關緊要了。
”
一聲玉磐脆響從轎子裡傳出,整隊人馬都迅即停住,寂然無聲。
這隊人馬共計是一頂軟轎、兩名綵衣侍婢、四名白衣小婢、三名衣飾整齊的中
年人和六名攜帶著箱箱等行李的壯漢。
層巒疊蟑的黛綠山光圍繞四周,遠遠近近的樹木或石頭,都隱隱具有靈秀之氣
,與別處的山色大是不同。
初春的寒風吹過,那些壯漢都不禁縮起脖子,但那綵衣白衣六名牌女以及三名
中年人卻全不在乎。事實上,他們身上的衣物卻都略嫌單薄。
他們停步在山陽的一片平坦草坡上,一些翠鳥在附近的林子上啼囀,景色清幽
得沁人心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右方靠山崖邊的一方大青石,石上有個白髮垂肩的老人
盤膝端坐,他身邊放著兩根黑黝黝的拐杖。
他本是閉上眼睛,直到這隊人馬停留了一盞熱茶時分,既沒有人說話,也不走
開,才徐徐睜目。
他獨自一人在這僻靜處打坐,已經是夠奇怪的了,但他眼中那隊人馬更加詭異
,那是一頂由婢女、管家、家僕簇擁著的軟轎,帶著箱箱行李,好像是大搬家,但
搬家怎會搬到這荒僻的山裡來?
那隊人馬中突然有了動作,一個綵衣俏婢托著一個銀盤,柵哪行到白髮老人前
面。
銀盤內有一個精美的茶蠱、四盤果點。
悄婢含笑盈盈,行了一禮,道:“我家小姐拜上老丈,敬獻香茗果點。”
白髮老人冷澀地道:“老夫不認識你家小姐!”
悄婢道:“相逢何必曾相識?老丈來到這杭州西湖,竟然避開了無數名勝奇景
,獨自幽坐於北高峰後人跡罕至之地,必是當世的高人隱土,故此我家小姐略表敬
意而已。”
白髮老人道:“拿回去,別再來絮呱!你家小姐是不是東廠中人?”
綵衣俏婢露出驚訝神色,反問道:“老丈為何猜到東廠去了呢?”
白髮老人冷冷一曬,道:“你們的氣派,縱是當朝一品大臣也比不上。但這還
不奇,最扎眼的是你們男男女女都身負上乘內功,那些攜物負重的壯漢也還不如你
們。手下如此,其主可知,因此,你們的來歷便不難猜出了。”
綵衣悄婢搖搖頭,道:“老大猜錯啦!”
白髮老人道:“老夫絕不會錯,你家小姐認得我。不信你回去問一問,然後滾
蛋!”
俏婢堆起可愛的笑容,道:“好,好,小婢回去問。我家小姐一定是和您見過
面的。”
白髮老人道:“沒有,老夫隱遁之時,你家小姐還未出世。’悄婢訝道:“既
然如此,她怎會認識您老人家?”
白髮老人哼一聲,道:“若然你不否認是東廠之人,我聽說東廠三大高手中有
一個女的,叫做無情仙子冷於秋,轎子裡是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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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鏢局訪舊】
俏婢欣然道:“原來你老人家也知道敝上的名字。”她把銀盤往前遞去,又道
:“老丈請用茶點。”
白髮老人道:“這茶點裡必有古怪……”
俏婢等的就是他這一句,立刻接口道:“假如沒有呢?”
白髮老人道:“我是斷斷不肯試一試的。”
俏婢道:“那麼我來試給您看,如果茶點內沒有古怪,您老人家怎麼說?”
白髮老人愣一下,才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丹楓。”她說,“在轎子邊還有一個穿彩在的叫做紫雲。”
白髮老人道:“丹楓,我告訴你,你縱是試過這些茶點沒有毛病,我還是不信
的。你可能預先有了準備,例如服下解藥等……”
丹楓仰天冷笑一聲,道:“原來您老是怕被人下毒,那麼小婢回會覆命就是。
”
白髮老人面色一沉,道:“你試試看能不能走出五步之遠?”
丹楓道:“哎!憑您老人家的身份,也會向小婢出手不成?”
白髮老人道:“老夫行事向來只憑意氣,不講究什麼規矩.你不相信就試試看!”
他目露兇光,滿臉殺機,一望而知,絕不開玩笑的。丹楓哪裡還敢動彈,聳聳
雙肩,道:“好吧,小婢就站在這兒。”
白髮老人冷冷道:“不行!”
丹楓訝道:“去也不行,站也不行,要怎樣才行?”
白髮老人道:“你跪下,雙手托盤過頂。”
他的聲音中含有強烈的兇悍猛騖意味,使人震懾膽裂。丹楓並不是沒有見過世
面的人,這時卻泛起了無力與抗之感,只覺得非服從不可,否則就是粉身碎骨的下
場,當下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白髮老人仰天狂笑,那邊的大隊人馬個個震得耳鼓嗡嗡直響。
紫雲向轎子說道:“小姐,丹楓幹嗎跪下了?”
轎中傳出一陣清脆悅耳而又冰冷的聲音,道:“那個老人姓沙名天放,乃是六
七十年前有名的魔頭。他的外門魔功走的是猛戾的路子,極為霸道,昔年已是宇內
有數高手之一。如今他的魔功練得更是登峰造極了,所以丹楓為之懾伏,不足為奇
。”
她幾句話就把沙天放的神秘揭穿。雖然如此,紫雲等人仍然十分憂慮一件事,
那就是冷於秋雖然曉得沙天放的來歷,也知道人家的武功造詣和路數,但知道是一
回事,能不能抗爭又是一回事。
冷於秋的聲音又透出來,道:“這個老魔頭重入江湖,恰巧又被我遇上,這也
是天意如此。”
她沒說出“天意”究竟是什麼,但紫雲卻∼聽而知她決意出手一拼,不禁大驚
失色。
“你犯不上招惹這個老魔星啊!小姐。”紫雲連忙勸阻,“從前你供職東廠,
那叫做沒有話說,非拼不可,但如今你已辭了差事,天塌下來也用不著多管啦!”
轎簾忽然掀起,露出端坐在裡面的人。她可真是絕世美女,玉面朱唇,雲登霧
鬢,一身白衣勝雪,遠遠望去,真像是仙子一般。
“我怎能不管呢?”冷於秋眼睛望著崖邊青石上的沙天放,一面回答紫雲的話
,“我雖是退職的人,不負任何責任。但你想想看,我們到了任何地方,當地的文
武官員都十分奉承巴結。這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看在東廠的份上?”
紫雲搖頭道:“再過一陣子,人家看你不再回返東廠,就不會來伺候你啦!”
冷於秋微微一笑,心頭泛起了富平侯徐安邦的影子。他已獲三寶天王方勝公釋
放,像往常一般安然居住在京師。這是方勝公送給她的一件禮物。方勝公這人的了
不起就在這裡,任何安排都是恰到好處,叫人無法拒絕,更忘不了。
這件事她管定了。沙天放是多少年來三寶天王方勝公一再密令查緝的第一號人
犯,可見得重要萬分。今日既然遇上了,豈能袖手不理?
“就算是我回報的一件禮物吧。”她想,“但這代價可能要我付出生命。唉!
這件禮物未免太貴了一點。”
她浮現出一抹無人能懂的微笑,目光轉到那三名穿戴整齊的中年人面上,只作
了一個暗示。其中一個個子較高、眼光特別明亮銳利的中年人.便迅速行過來。
“屬下杜心求候命。”
“謝謝你,杜三哥,待會我出手之時,務請你為我辦到一件事。”
杜心求慨然瞋目,道:“小姐只管吩咐,火裡水裡在所不辭!”
他和另外兩個中年人,跟隨了無情仙子冷於秋十幾年,忠心耿耿。這次冷於秋
辭職舊隱,他們也捨棄了榮華富貴,仍然追隨冷於秋。這一份情意,在東廠那等勾
心斗角爭權奪利的地方,實在太不容易了。
冷千秋的聲音清晰地送入他耳中,使他感到很驚奇,因為她竟是以“傳聲”之
法向他說話:“杜三哥,我一動手,你就盡快溜到崖上,隱身觀戰。請你記住我落
敗時是什麼招式,然後速速去報告方大人。”
杜心求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但這時仍不禁變了顏色,驚疑地望著她。
第一點是無情仙子冷於秋既然知道一定落敗,為何還要出手?她可以想別的法
子暫時避過啊!
第二點是她為何還要向方勝公報告?她仍然為他出力麼?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麼更不該打這個必敗之仗呀!東廠之人向來不講江湖規矩,也不必顧到會不會被
人嗤笑,大可以一擁而上,來個以多為勝。
冷於秋一定完全瞭解他的疑惑,又用傳聲說道:“杜三哥,記著我的話去做。
我一落敗,你拔腿就跑,務求保命脫身,回返京師報訊。如果你也逃不掉,我們這
一伙人全都白死,方大人永遠不會知道,更沒有人為我們報仇了!”
杜心求聽她這麼一說,感到事態實在十分嚴重,不敢客說,諾諾連聲地退了下
去。
“紫雲,”她轉回頭,望著那個俏婢,低聲說道,“你們能逃則逃.如果投降
能保存性命便投降。”
“小姐,你和那沙天放既無怨仇,何必拚命?你告訴他,我門已脫離東廠,他
便不會向我們動手啦!”
冷於秋含著微笑,搖搖頭,沒有反駁或解釋。
“小婢實在不懂,”紫雲咕噥道,“東廠的大敵,與你現下有什麼相干?”
冷於秋徐徐跨出轎外,動作十分優美。
她向前走了好幾步,忽然回頭向紫雲笑了笑,說道:“我曾經得到一件很貴重
的禮物……”
紫雲是她貼身之人,任何饋贈她無有不知,不覺直著眼睛導思,但在她印像之
中,並沒有一件禮物貴重得足以使她用性命回報的。
她正要開口,冷於秋又輕輕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想不通的問題:我來
自何處?欲往何處?”
她不等紫雲回答,裊裊行去。
紫雲當然也沒有辦法想得通她的疑問,這本是人類亙古以來的不解之謎啊!
冷於秋已來到青石前尋丈之處,她的青霜劍尚未出鞘.態度平和,絲毫也看不
出她已經安排好後事,準備拚命來的。
“丹楓,退下去吧!”她那清冷沉靜的聲音傳入丹楓耳中。這個俏婢登是心膽
皆壯,迅即起立,應∼聲“是”,轉身疾行。
沙天放默默地任由丹楓走開,他現在已把冷於秋看得更請楚,但覺她自有一種
清冷高華的氣質,冷艷絕世,令人感到不可逼視。
他已是近百歲的老頭子,當然沒有什麼顧忌。況且冷於秋的“冷艷”,事實上
就是她武功修為的一部分。那些不敢逼視她的人,自然不會是她的敵手了。昔日公
孫元波能令她生出異常的滋味,就是因為他能夠盯視她,他的放肆大膽,是她前所
未見的。
冷於秋微微一曬,說道:“沙老前輩,我冷於秋不自量力,打算向您老請教幾
招!”
沙天放仍然默視著她,緩緩應道:“冷於秋,我不久以前見過一個女孩子。當
時我以為她已經是天下無雙的人才了,誰知今日見你,卻把她比了下去。”
“謝謝您的誇獎,”她用圓脆悅耳的京片子說,“我冷於秋其實也是庸脂俗粉
。天下所有女孩子過不了的那一關,我也過不了。”
她忽然奇怪自己為何把真心事輕易告訴這個陌生的老人?
他既不慈祥如祖父,也不像是能瞭解女孩子情懷的那一類人。
沙天放果然摸不著頭腦,問道:“哦!是哪一關呀?”
“唉!不說也罷。”冷於秋避開這個問題,“沙老前輩,我准備好啦!”
老人搖搖頭,訝疑地道:“你好像已握有勝算似的,直在逼我出手。你可知道
我是誰?”
冷於秋道:“您老是昔年天下無敵高手之一,已經有自創武功、開宗立派的大
宗師身份的人物,我冷於秋如何能有勝算可言?”
“這樣說來,你不怕死而已,對不對?”
“可以這樣說吧!”她的聲音有點含糊飄忽。是的,她只是想逃避這惱人的塵
世而已。從前她活得好好的,那是因為她堅決關閉起心扉。不曾得也不曾失,而現
在,她雖然仍是無所得失,但她卻隱隱嚮往一些什麼,而又知道永遠沒有法子獲得
的。
“不怕死的人我最近也見過一個。”沙天放說,“他是燕雲十八鐵騎的步無影
。這個人很奇怪,我沒有法子瞭解他。”
“你不瞭解的事多著呢。”冷於秋想,但沒有說出來。
燕雲十八鐵騎的名稱引起了她的注意,因為只有她知道,燕雲十八鐵騎與鎮北
鏢局有關,而鎮北鏢局這次幫助公孫元波逃出鐵桶也似的北京城,所以這些人物的
命運,她有極大興趣探聽。
“步無影是燕雲十八鐵騎的首領之一,和行雲刀客屠雙勝、金槍客沙青兩人齊
名。”冷於秋說道,“沙老前輩在何處見到步無影的?他是不是死在您手底?”
“不!”沙天放用力搖頭,長長的白髮向兩邊飄飛,“我老沙和步無影感情還
不錯,怎會殺他?但他被害之後,唉!我卻沒有法子替他報仇。”
冷於秋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步無影武功高強,又不怕死,除了沙老前輩這
等人物,誰能加害於他?”
“當然有啦!但我不告訴你。”
她並不是想談步無影,而是因為從步無影這個人,可以聯想到公孫元波。這個
英俊忠勇的男子,不但在東廠引起了軒然大波,在她心湖中,也曾經掀起了浪濤。
她竭力想忘記這個影子,但聽到與他有關的人,卻又禁不住想多聽一些。
“人生中的矛盾何其多!”她輕輕歎息一盧,暗忖:“好吧!不談也好.免得
自己的心情又被擾亂了。”
“屠雙勝也死了。”沙天放忽然說,“除了這兩人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之外
,其他的鐵騎聽說也完全死光,這個消息就絕不會假。”
冷於秋駭了一跳,道:“都死光了?真的?”
她終究是第一流的人物,旋即恢復常態,歉然一笑,又說道:“老前輩萬萬不
要誤會,我們雖是敵對關係,但我卻絕對相信您每一句話,只不過覺得這消息太意
外太驚人了。”
沙天放道:“哦!很驚人麼?聽起來燕雲十八鐵騎真的有兩下子無疑!對了,
還有一個叫公孫元波.你聽過這個名字沒有?”
無情仙子冷於秋身子微微一震,這個名字竟會在一代魔頭沙大放口中提起.意
義也不比尋常。
“我聽過,這個人年紀雖輕,但很了不起。他怎麼啦?也被人殺死了麼?”
她等待回答之時,那顆心簡直提到喉嚨.實在十分害怕聽到肯定的答覆。
沙天放搖搖頭:“誰說他也被殺死了?沒有呀!我個把月以前見到他的時候,
他好得很。”
想起了被這個青年擊敗的往事,雖然後來把事情揭過,但仍然是一件恥辱,他
面上不覺流露出懷恨之色。
“您雖然見過他,但您不喜歡他,對不對了”冷於秋問。“僅僅是個把月以前
,這個老魔頭還見過公孫元波呢!”她想,心中大有羨慕之意。
“對,我老沙不喜歡他。這傢伙邪門得緊。”沙天放承認了。
“我也恨他。”冷於秋說,希望能探出一絲線索,“他躲在什麼地方?”
沙天放搖頭皺眉:“我不告訴你,你們東廠的人我也不喜歡!”
照他這樣說,如果她不是東廠之人,便可能透露公孫元波的藏處了。
她幾乎把自己已離開東廠的話沖口說出,但立刻又想到人家決不會相信。東廠
幾時有過讓人辭職不干的例子?何況她又曾經表示過為東廠賣命的意思,這豈是一
個已經辭職的人的正常表現?
“可惜我確實已離開了東廠,”她想,“如果還在東廠,便不難運用強大的勢
力把沙天放的行蹤完全調查出來。然後從這條路線每一個地方再行調查,必定可以
找出線索。”
沙天放舉起雙拐,身子一聳,飄落大石。他用左拐撐住脅下,便站得淵停嶽峙
,雙足仍作盤坐的姿勢。
即使是遠遠觀戰的眾人,也沒有一個敢因為沙天放是個殘廢而生出輕視之心。
相反的,他單憑一拐就能直直撐著身軀,比別人用雙腿來站好像還要穩些。只這一
手,就夠人咋舌的了。
無情仙子冷於秋手中的青霜劍寒氣潮湧,拉開架式,姿勢十分美妙。
這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沙天放暗自搖頭,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
代新人換舊人啊!這麼年輕貌美的一個女孩子,居然已可以臍身於武林頂尖高手之
列。
假如不是有過公孫元波的例子,他恐怕不肯相信這是事實呢!
“冷於秋,你跟公孫元波動過手沒有?”
“我們較量過。”
沙天放泛起含有深意的詭笑:“你贏他抑是他贏你?”
“公孫元波的長處不在武功,”冷於秋徐徐回答,暗中嚴防沙天放突然出手,
“他狡猾多智,長於利用各種形勢。談到他的武功,卻不大高明。”
沙天放點點頭道:“不錯,他從前必定遠比不上你。”
“現在呢?”她發現沙天放的語病,問道:“比我高明了,是不?”
沙天放道;“你認為有沒有這個可能?”
“不大容易吧!”她說,“武功要精修苦練,歲月有功,不能突然而進,他焉
能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就精進很多?”
“對,他還是打不贏你。將來你碰見他,試一試就知道了。你會不會殺死他?”
冷於秋順著他的口氣,道:“我恨死他了,有機會當然要殺死他!”
“為什麼你恨他?”沙天放疑惑地看著她,“你說得出令我信服的理由的話,
我就指點你一條明路。”
“難道他今天肯放過我?”冷於秋訝想,“這個老魔頭真邪氣古怪,教人莫測
高深。”
“哦,我恨他麼?……也說不出什麼真正理由。總之,他很自傲。”她一面說
,一面觀察對方表情,“他不把我放在眼中,哼!從前有一度我還暗中幫忙過他。”
沙天放恍然大悟,原來她涉及男女之情,但她的情卻落了空,怪不得恨他入骨
了。那個小伙子的確倜儻風流,女孩子愛上他一點也不足怪。
他心中已有了計較,暫時卻不說破,當下仰天獰笑一聲,道:“冷於秋,你想
殺死公孫元波的話,只要過得我這一關,你就可以如願以償。”
冷於秋聽了,神色不變,聲音如常,應道:“好!我要放肆得罪了!”話聲方
歇,劍上透出的寒氣,比平時運足了功力還要森冷數倍。
沙天放這等人物,也被逼迫得運功抗禦,才忍得住侵入七竅的寒氣。
要知這是冷於秋如今已存著必死的決心,所以這股慘厲無畏之氣,無意中大大
增強了青霜劍的威勢。
沙天放揮拐迎頭砸去,拐上湧出的力道重如山嶽。
冷於秋身上的衣服貼體勁拂,露出了起伏有致的曲線,但她卻站得穩穩的,不
曾被拐力逼退。
這正是勝負關鍵所在。如果她抵不住敵方拐上的壓力,腳步略浮,沙天放乘機
攻入,她以後便只有挨打的份,而且挨打也挨不了多久。
冷於秋可不是全憑內力與對方硬拚,她手中的青霜劍的凌厲劍氣,割裂了對方
的拐力,所以她事實上並不太費氣力。
換言之,她大有餘力等待拐杖攻到時才予以招架或反擊。造成這種有利情況的
原因,青霜劍本身的妙用乃是主要因素。
她瞧得真切,冷叱∼聲,劍化長虹,劈掃當頭落下的拐杖。
劍拐相觸,發出一聲脆響。沙天放退了一兩步,面色十分凝重。
冷於秋雖然屹立未退,可是敵拐的勢厲沉重,已使她玉婉微微酸麻。這還不說
,最可驚的是那沙天放拐力在剛猛中含有靈巧的變化,在極微細的震動中,巧施“
粘”字訣,把她青霜劍削鐵如泥的威力輕輕化解了,所以拐杖分毫未損。
“這個老魔頭的武功實在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啦!”她心中掠過此念,“看來
今日的確不易逃過劫難,這倒沒有什麼遺憾,反正在這世上無牽無掛,像是那雕欄
玉砌盛放的牡丹也好,空谷寂寞的幽蘭也好,一旦萎落,便化為塵土,沒有傷悲,
也沒有億念。”
沙天放拐杖如風,一連七八招,奇詭變幻,使人難測其妙。
這幾拐可就把無情仙子冷於秋逼得連連後退。
她早就知道功力精深到某種程度之時,可以補招式的不足,但這個理論,在她
還是第一次親身體會到。
要知她乃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已是宇內有數人物,平生臨陣對敵以來,很少
碰到比她還強的對手,故此她沒有這種經驗。經常只有她仗著功力修為,彌補她劍
法上偶然的疏失。但現在她終於嘗到滋味了。
那沙天放拐法雖有隙誤,但他拐力強絕,所以把這些空隙都填滿了,以致他可
以隨心所欲地出手猛攻,沒有太多的顧慮。
當然這種空隙僅是偶然出現,所以要抓住這機會攻擊,本來就不太容易的。
冷於秋用盡全力,只見她劍身閃耀出森森青光,圍繞全身,極為嚴密。
丹楓和紫雲兩婢自小隨侍冷於秋,對她的情況最是瞭解不過。她們還是第一次
看見小姐陷於這等苦戰之中,長此下去,有守無攻,當然非敗不可。
她們都大為變色,兩人對望一眼,不必言語,心意相通,齊齊掣出長劍,迅快
奔了出去。
沙天放眼角餘光瞥見,心中冷笑一聲:“好極了,這冷於秋實在不易迅即擊敗
。但別的人上來,不但幫不了忙,還會分散她的心神,同時又正好做出氣筒。殺死
她們,一易如反掌,多少可以消消氣。”
丹楓、紫雲一下子就分頭衝入戰圈中,兩支長劍靈動夾擊,論造詣已是武林不
可多見的劍手了。
“只要稍稍阻滯一下那老魔頭的攻勢,小姐就有機會出手反擊了。”她們都是
抱著這個心思,對本身的安危,根本沒有考慮到。
多少年來春花秋月,歲華空度。她們也和冷於秋一樣,有著空閨冷落的寂寞之
感,歲數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在一般的人家,早該出嫁哺兒持家了。
可是天下的英雄人物見得多了,王公貴人算不了一回事,那些凡夫俗子,如何
能委身下嫁呢?“眼高於頂”的形容一點不錯,可是,命比紙薄、出身卑微這一點
,無從補救。
這一輩子既不能“飛上枝頭變鳳凰”,那就只好“丫頭終老”,免得嫁與凡俗
之夫,徒然飲恨終身。
她們這種同樣的感想已不是一朝一夕,直到公孫元波忽然銷聲匿跡,好像從地
上消失了一般,就更令她們心灰意冷。
多少年來唯一的打動了小姐芳心的男人,卻像是彗星一現。
啊!希望已經破滅,她們亦無所依歸,雖說還未到了捐棄生命的地步,可是生
命不必留戀,卻是無可懷疑的了。
這兩個少女的長劍,透出拼卻一死的慘烈之氣。連攻了數劍之後,沙天放拐杖
一掃,把她們彈出十六七步之遠,雙雙摔倒。
冷於秋本已扳回一點劣勢,可是丹楓、紫雲的變故,果然正如老魔頭所料。使
她心神為之一震。
沙天放縱聲獰笑,雙拐輪流猛掃疾砸,勢力如山,兩三丈方圓之內,強風怒卷
,旁人休想逼近。
崖上潛伏著的杜心求視線忽然模糊不清,他連忙舉袖拭去眼眶浮動的淚水。唉
!她輸定了,絕世紅妝,一代高手,將在敵拐之下化為齏粉。
杜心求抹去淚光,凝神計算那老魔頭的招式。這是冷於秋重重托付於他的任務
,他一定得完成,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令她失望。
第九十九招!他的心一陣酸痛,面色瞬間變得死灰般慘白。
冷千秋美麗的身軀,好像稻草人一般被黑拐掃中拋起,摔在十步以外。
她好像在這一剎那間,還向崖頂望了一眼。杜心求的淚水又湧了出來,遮住了
視線。
他轉身急急奔去,不須查看道路,因為他溜上崖頂之時已經觀察好。可是他的
身子縱是奔到京師,他的心卻永遠留在此地,尤其是她被掃離地,身子飛過空中的
那一剎那的景像,更是永難磨滅。
“早就應該勸勸她離開東廠,找個人托付終身。”杜心求想,心頭一陣陣刺痛
,“她的對像不可能是我,但是這麼一個明眸皓齒、冰雪聰明的美女,怎可以落得
這般下場?我真應該向她表露一下,哪怕被她恥笑責罵……”
“不要胡思亂想了,為她報仇要緊。趕快把消息送給三寶天王方勝公,然後,
找個地方一隱,或者削去頭髮,出家為僧。”
他颼颼飛奔,快逾奔馬。突然間一腳絆著石頭,在不平的地上打個滾,爬起來
繼續飛奔,連身上的灰土也不撣拍。
早先觀察過的道路,早已超過了,所以他如不瞧著,說不定一頭扎入溝坑中,
幸而他摔了幾跤,都在硬硬的地面上。
他抹去遮擋視線的淚水,測涮奔馳。
後面傳來奇異的聲響,以他的經驗,竟也聽不出那是什麼聲音。
杜心求猛可剎住腳步,回頭一看,不覺怔住了。
滿頭長長白髮飄舞,身軀架在雙拐上的沙天放,已經來到他背後。
剛剛的響聲,乃是他拐尖輪流點戳地面時發出的。“他一定像是騰雲駕霧般追
上來的,因為冷於秋雖死,但還有不少人手,總可以阻擋老魔頭一下。經過耽擱,
他不該追得上來,除非他能駕雲,或是有縮地之術。”杜心求想道。
沙天放兇厲的目光,凝注在這個中年人面上。獲得第一個印像是這個中年人必
是個老江湖,久經風浪,也絕對不是庸手,這一點可從他奔逃的速度得到證明。但
是,他為何眼含淚光?為何會摔了好幾跤?
在森羅宮的三光獄中被囚了幾十年,可真想不到現在的世界跟從前的大大不同
。這個兇惡的白髮老人搖搖頭,感到很不滿意。從前的江湖上,既沒有這許多奇怪
現像,例如武功高強得像公孫元波或冷於秋這等年輕人物,同時那時候的老江湖,
決不會被人看見流眼淚,像個女人似的。
他獰笑一聲,左拐平胸劃去。從拐尖所帶出的銳利風聲,可想而知這一記兇鋒
難當。
他出手如電,拐尖已堪堪戳中杜心求胸口。杜心求打算使勁閃避,可是已經太
遲了,即使他在巔峰狀態中,要躲過沙天放這一招本就不易,何況他神思優格,動
作遲滯;
杜心求的胸前肌肉已被拐杖尖碰上,五臟六腑血氣翻騰,湧向喉嚨,並且透不
過氣來。
沙天放長拐向左一帶,壯心求身子像陀螺般疾旋數匝,“砰”的一聲跌倒地上
。
但他神志反而清明了,清清楚楚地感到那老魔頭拐力由剛變柔,在剎那間把他
身子粘住,使他迅速旋轉,然後站不住腳而跌倒的。
雖然一口血沒有吐出來,但是這一跤已摔得他頭昏眼花內傷也免不了。他想:
“可是,這個老魔頭不知玩什麼花樣?哼!
我決不讓這萬惡老魔頭得意,一有機會,就自殺了斷殘生。”
沙天放站在一旁,俯視了那個中年人。
“起來,不要裝死!”
杜心求慢慢起來,還拍拍身上的泥沙。
“你是個懦夫。”沙天放說,聲音含著鄙視意味,“別的人不肯逃跑,寧可死
在我拐下!”
“他們都死了?一個不剩?”
沙天放點點頭,冷哼一聲,道:“都活不了。哈!你出冷汗了,怕了嗎?”
杜心求身軀微微搖晃,東廠的高手,天下黑白兩道無人敢惹的人物,在這個老
魔頭之前,居然不堪一擊,唉!說出去真沒有人相信啊。
“哈哈……”沙天放發出猙獰笑聲,“我平生最看不起膽小如鼠的傢伙,越是
這種人,越不放過他,非取他性命不可!”
杜心求兩眼發直地望著對方,他幾曾膽怯害怕過?但縱然表現得不怕死,像其
他不肯逃走的人一樣,則下場又如何?還不是被他殺死?所以根本沒有辯白之必要
。身死之後,隨便他怎樣想都沒有關係了。
杜心求等了一陣,見他還沒有動手。但見面前這個老人,連每根頭髮都帶有兇
厲殺氣,決不會是心軟饒人一命的那一類人。
沙天放終於開口,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杜心求。”
“好,杜心求,你趕緊跑,我給你一注香的時間,如果你跑得掉,算你命大,
如果跑不掉……”
杜心求精神一振,眼中射出希望之光。“不必說啦!如果跑不掉,最多不過一
死而已!”
“不對,”沙天放冷笑兩聲,“我追到你的話,先挖了你雙目.
然後割掉舌頭,最後削斷四肢。那時你要活下去的話,隨你的便!”
壯心求第一次真正為了自己的命運而駭出一身冷汗:“天下間真有如此殘酷狠
毒的人?這等非刑,一定能夠使他感到快樂吧?”
他點點頭,道:“好,在下如果逃不掉,那就沒有什麼好怨的了。”
沙天放喝道:“快快滾蛋,現在開始!”
杜心求深深吸一口真氣,壓住內臟的翻騰疼痛,撒腿就跑。
沙天放微微冷笑,一直等到這個人背影已看不見,才迅快向東南角移去。
他雖是以拐代步,但速度比有兩條腿的人還快上幾倍,不久,這個白髮老魔頭
已經停在山脊上。
低處的山林或疇野都歷歷在目,尤其是他這等眼力之人,真是可以周覽數十里
之內的人物動靜。
那壯心求的身影果然在望,他奔馳過一座小村,只有十來戶人家,桃李錯雜,
清澈的溪流繞過村前,雞鳴犬吠,兒童嬉玩,風景甚佳,足以使人流連。
杜心求一直奔出小村,在溪邊掬水洗洗面,忽又折返村內。
那些屋子擋住了沙天放的目光,可是他一點不必擔心。杜心求除非不出村,不
然的話,必難逃過他的監視。
過了一會,杜心求果然又出現了,他一直順路向南面飛奔,那是通過西湖的方
向。
沙天放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小子,跑吧,總之你休想跑得出西湖區。”
約莫∼柱香的時間,沙天放才睜開眼睛。
“那姓杜的小子做夢也想不到這西湖區,昔年是我老沙的地方。”沙天放開始
疾移,向南方飛馳。他移動之際,真像是離地飛行一般。只有兩支拐杖一起∼落,
遠望時拐杖看不大真切,看來就像他盤膝坐在空氣中,自動地向前飛移。
“這西湖周圍百餘裡方圓,我全都熟得不能再熟。幾十年後重來,還是沒有什
麼改變。只有從前認識的那些傢伙,死的死,老的老,已沒有幾個可供使喚了。但
是杜心求想逃出這片區域,談何容易!”他想,“這小子翻過北高峰之後,必定先
抵韜光庵,其次到靈隱寺,再下去是冷泉洞或是永福寺,然後到飛來峰那邊。這條
路線有時遊人極多,有時寥寥可數。如果人多的話,這小子趁機經下天竺、中天竺
、上天竺往龍井寺,混入湖邊遊人中。如果人少,他一定在靈隱、永福等寺覓他躲
藏起來。”
沙天放抄近路,身形在山林嶺谷中星瀉雲飛,不一會,抵達韜光庵。
這韜光庵庵頂有一座石樓,正對著錢塘江,大江盡頭處便是大海了。唐人句謂
“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便是吟詠此處。
沙天放停在庵門,石砌的門樓兩邊都有灌木,有些高大的古樹,濃葉成蔭,靜
寂無聲,使人偶然有出塵之想。可是這個老魔心中卻瀰漫著一片殺機,他拾級而上
,穿過庵門,廣場上杳寂無人。
撲鼻都是花木清香.還有一絲絲檀香味,四下靜極,氣味令人心爽。
他的獵物不曾留下一絲痕跡,但沙天放低低哼了一聲.因為他的鼻子告訴他.
杜心求來過這裡殿堂內有個灰衫僧人正在打掃。光是從背影看,已知此僧
年事不小,那僧人聽到沙天放故意弄出的聲響,回過頭來。果然年紀甚老,雙
眉灰白,面上盡是皺紋,右額上一顆朱痣卻十計明顯他見到沙天放,先是∼怔,才
走過神來時,緊接著又是一怔。
沙天放看見他額上朱痣,登時明白此僧為何連怔兩下:“這老禿驢第∼次是見
我形狀古怪而發怔。隨後又認出了我是准,所以再怔一下,哈!想不到那個唇紅齒
白的小如尚,已經變成老禿驢.而且還沒有死掉!”
他拐杖一動,人已移到老僧面前“小傢伙,你認出老子了吧?”
“我佛慈悲,您不是沙施主沙天放麼?”老憎面上微微露出駭色道.“啊!真
想不到,一別數十載,從來沒聽過老施主的音訊,今日忽然重見,真個令人感到難
以置信……”
沙天放身子停留在空中,還盤起雙膝.姿勢古怪罕見.卻穩當得很,一望而知
,決不會倒下。
他含著詭笑瞅位老增,道:“你昔年名叫重山,對不對?改名了沒有?”
老僧道:“貧袖出家以來就號作重山,怎會更改呢?”
沙天放道:“那很好,重山小和尚,我的脾氣你還記得嗎?”
重山老和尚道:“記得,老施主有何吩咐?”
沙天放又現出詭笑之容,道:“我要找的人,在不在此寺中?”
重山老和尚一時感到難以回答。這個魔君的脾氣向來橫蠻兇悍,動輒殺人,不
過有宗好處,假如他找不到理由藉口便不會動手。因此,只要知道他的脾氣,便還
有生機。
他實在不知道這個魔君找的是什麼人。雖然剛才有人匆匆奔入本寺,形跡可疑
,但此人是不是他要找的,卻不敢肯定。
“這個老魔頭很可能是找藉口殺人,根本就不是找什麼人。
所以如果回答說有,他找不到時,便成為他殺人的口實,若說沒有,很可能他
正是追趕剛才那個中年人,被他搜到的話,也是死路一條。總而言之,這個魔君出
了這個難題之後,要不要整我,誰也不知道。若是存心來收拾我,則怎樣回答都是
死路一條。”重山想透想通,立即決定本著佛家慈悲之旨,盡力替那中年人瞞一下
:“沒有,小寺之內,沒有老施主要找的人。”
沙天放仰天一笑,道:“你說得這麼肯定,分明是袒護某一個人,可見得的確
有那麼一個人,被你懷疑可能是我的獵物,哼!你這禿驢好生大膽!”
重山老和尚膝蓋發軟顫抖,“那魔君的口氣,分明大有惡意。
這番我命休矣!”他想,“這個惡魔向來視人命如草芥,今日萬萬不會放過我
了。唉!這真是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那沙天放明智的判斷,也實在令人心寒氣沮,以致地消失了強辯下去的勇氣。
沙天放獰笑一聲,道:“重山禿驢,等我找到那個人,再跟你算帳!”
他雙拐一動,已飄出兩三丈外,忽然停住,回頭又道:“禿驢記著,你給我乖
乖地站在原地,不許移動,等我回頭來發落他迅即穿出庵後,竟然不登石樓搜查,
也不在庵內各處耽誤時間。
庵後不遠有一座呂祖祠,一個小道童正在東張西望,見了沙天放,看清楚他的
怪樣子,駭得撒腿就跑。
這小道童才跑出五步,“咚”的一聲撞在一根柱子上,撞得頭腦發昏。
他撥腿又跑,五步左右,“咚”的一聲再碰上一根柱子。
“這就怪了,此地幾時植了這許多柱子?”小道童一面摸著腫起的前額,一面
瞧看。
這一看清楚,不覺傻了眼,原來他碰的柱子,卻是那白髮老人的漆黑拐杖。
他發愣之際,沙天放一拐掃去,把他掃翻地上,疼得大聲地“哎喲”直叫。
沙天放又打他一拐,冷冷道:“閉嘴,再叫就打殺了你!”
小道童連忙閉嘴,不敢哼出聲音,事實上他疼得屁滾尿流,真想放聲大哭。
沙天放道:“你找什麼?”
小道童顫著聲音,應道:“我……我找一個人……”
沙天放道:“這個人可是如此這般模樣的?”他把杜心求的衣服相貌形容了一
下。
小道童訝道:“是啊!正是他!他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沙天放道:“我知道,站起來,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當先向祠邊飄去,不遠就是萬丈高崖,小道童可真擔心他飄過了頭,摔落崖
下。
沙天放來到崖邊,好像還不停止。
小道童大叫道:“使不得,快回來!”
沙天放回頭道:“什麼使不得?”
小道童道:“別再往前跑,仔細掉下去!”
沙天放怒斥道:“你心腸太軟了,剛才我打了你兩拐,你應該希望我掉下崖摔
成肉醬才對,哼!沒骨氣的東西!”
小道童怔了∼下才駁道:“我聽師父常說.出家人要慈悲為懷,心中不可有噴
怒仇恨。心腸好難道錯了?好,那我就不叫你停步,你出去呀!”
沙天放一聽這傢伙實在太小了,全不懂事,跟他多說無益.
便不理他,身子向前一探,大半截傾出了崖外,看起來萬分驚險。
那座懸崖可以遠眺到大海的盡頭.下臨百丈,膽子再大的人也不敢站得太靠近
邊,更別說學他的樣子,大半身子傾出崖外了。
小道童看得倒抽一口冷氣,雙手掩面,不敢再看。
沙天放俯首下望,大約是兩丈底下有一方突出來的巖石,面積大約有丈許方圓
。
這麼高的距離,常人掉了下去,定必跌個半死,就算是身有武功之人,在這等
奇險所在,也不敢往下跳無疑。小道童本不敢看,又忍不住往下看,眼光從指縫中
透出,見他要往下跳.
不禁驚得尖叫一聲。
沙天放迴轉頭,皺眉瞪他一眼,道:“你鬼叫什麼?”
小道童吃吃道:“哎!哎呀!不……不能往下跳……”
沙天放仰天大笑一聲,身子∼側,便掉出崖外,失去了蹤跡。
小道童全身發抖,不知如何是好。
歇了片刻,他稍稍冷靜了一點,想起須得趕快把這事向師父稟報,正要轉身,
眼中忽見人影,定眼看時,那個古怪兇惡的白髮老人又出現在崖邊。
他揉揉眼睛,驚道:“你,你是人還是鬼?”
沙天放沒理睬他,仰頭望天,滿腔疑惑無法消除。“奇怪,那杜心求居然沒在
崖下石洞內!”他想。
這等情況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杜心求已經跳落百丈懸崖之下,了卻殘生。二是
他得遇高人,指點他遁逃之術,淆亂了沙天放的種種偵測法門。
他的目光轉向小道童面上,第二個想法立刻煙消雲散。
“這個小傢伙稚氣未除,士頭上腦,絕對不是高人的童子。
至於那韜光庵內,重山和尚乃是庸俗之流,不值一提。杜心求必定跳崖自盡,
甚至可能是失足墜下的!哈哈……這廝到底沒逃出我掌心。可是我為何心中仍然有
點忐忑不安呢?”好像大不忍心而失去了昔年殺人的樂趣?這是什麼緣故?”
念頭轉過,他飄飄迅移,一會兒就回到韜光庵,只見老僧重山還愣駭駭地站在
佛堂門口。
沙天放皺皺眉頭,煩厭地移開目光,一徑離開了這座古庵。
他不是煩厭老僧重山,而是對自己的不想殺人的想法不滿,例如對老僧重山就
不想加害。
杜心求全身直冒冷汗,他吊在一根細如蠶絲般的細繩上,腳下是百丈深的淵壑
。
強勁的山風吹得他身子直晃蕩。這條維繫著他生命的線索隨時都會繃斷,何況
他僅僅是捏著細絲絲身,十指拚命使勁也好像捏不住,身軀緩慢地向下滑。
他頭上是突出的巖石,剛才沙天放曾經縱落石上,查看崖邊的石洞,卻沒有察
覺沙土中有一條細絲通出巖外,吊著他的獵物。
“千萬別出冷汗!”杜心求驚想。指尖出汗的話,就更加捏不住這根細絲了。
他本想立刻攀上去,不管沙天放已經走了沒有,先脫了墜跌之險再說,然而他
不敢鬆手往上攀登,因為他身子的確緩慢地向下滑去,如果鬆了一隻手,只怕無法
穩得住身形了。
“也許那位老道人會及時來扯我上去。這條細絲居然未斷,可見得必是一件寶
物。”壯心求一面想,一面極力不看腳底下。
呂仙祠內,一個老道人盤膝打坐。
小道童已進來報告沙天放走了的消息。老道人沒有睜眼,也沒有起身。
“祖師爺,吊在三昧神絲上的那個施主,還沒有上來。我已經叫了幾聲啦!”
老道人動也不動,胸前微微起伏,可以證明他並沒有坐關,只是有意不加理會
而已。
“祖師爺,”小道童又說,“您不去把那施主扯起來麼?”
老道人過了一陣,才開腔道:“那人是東廠高手。”
他還沒有睜眼,小道童問道:“東廠便怎樣?那些人沒惹過我們呀!”
老道人道:“雖然他們沒惹我,我又是出家之人,不理世事,可是我也知道東
廠作惡多端,殘害忠良,魚肉百姓,人人孽重如山!”
小道童恍然道:“那就別理他,由得他去。”
他說完了,忽又訝道:“可是祖師父你為什麼剛才幫助他呢?索性讓那老惡人
收拾了他,不更好麼?”
老道人睜開眼睛,搖頭道:“那也不可以,杜心求既然有眼力,竟向我求救,
這是緣份,我不能不指點他一條生路。”
他的意思很明顯,指點過生路之後,和杜心求的緣份便結束了。至於這個東廠
高手以後能不能脫險,那得看他的造化,老道人決不理會了。
小道童卻弄不懂這種表面矛盾的理論,在他看來,天下的事不是正就是反。要
就救人,要就不救,哪有救了一半就不管的?
他嘮嘮叨叨地追問下去,老道人雙目一瞑,悄無聲息。
小道童知道這位老祖師不會再開腔了,再問一百次也是枉然,便走出洞外。
他迅即奔了回來,慌慌張張地道:“祖師父,不好啦!”
老道人“嗯”了一聲,道:“什麼事?”
小道人道:“那個東廠的傢伙沒有上來。”
老道童道:“這便如何?他不一定要上來呀!”
小道童道:“三昧神絲已經不繃緊了,洞內也沒有人影。”
老道人輕輕“啊”了一聲,霜眉微顫,眼中射出悲憫的光芒。
小道童問道:“祖師爺,那個施主到底怎樣了?有沒有掉下去?或者是爬上來
跑了?”
他原本認為杜心求已墜崖,現在又還叩問老道人,可見得他對自己的判斷也不
願意相信,希望祖師爺推翻他的看法。
老道人不置可否地搖搖頭,道:“他的生死,自有天數。本門的三昧神線妙用
無窮,有緣者得渡,無緣者自滅。”
小道童怔了一會,突然泛起微笑,不再開口。
他眼中閃出微悟的靈光,老道人欣慰地頷首,然後瞑目入定,把這件世俗之事
拋諸腦後。
鎮北鏢局門前車馬紛沓,還有許多壯健的漢子出入,一片熱鬧。
這家全國最大的鏢局,每天向來是這麼喧囂熱鬧,出入的人來自全國各地.真
是形形色色,多得數也數不清。
∼個英俊的青年,身穿淡青緞直綴,頭戴方巾,—派斯文儒雅。
他從車馬和人堆中擠到鏢局大門,毫不遲疑。一直走了入去。
來到大堂,一個壯漢攔住了他,訝道:“先生要找誰呀?”
他們這個地方,罕得有讀書人登門,是以大堂中許多人都投以驚詫的目光。
那年青文士道:“貴局局主陸廷珍兄約我來晤,他在不在?”
那壯漢道:“局主在後面,我給您通報一聲……”
他走了兩步,才記起忘了詢問姓名,停腳回頭一看,那年輕文士已揹著雙手,
瞧著壁間一副對聯。
壯漢聳聳肩,心想:“既然是局主約他的,進去報告一聲,他自然知道,何須
再去問他?”於是啟步便走,穿過二門,裡面花廳傳出來局主的聲音。
他搔了搔頭,心想:“怪呀!我一路入來,碰見幾個人都奇怪地瞧我,不知是
何緣故?這個疑問等一會再想吧!”他跨入院子內,大聲道:“稟告局主,外面有
一位年輕讀書人來訪,說是和局主約好的。”
壯漢的話才說完,背後傳來“噗呼”笑聲。他回頭一望,敢清正是那俊美的文
士。
他這才恍然大悟,敢情這個傢伙一直跟自己進來。別人以為是他帶路,所以都
不攔阻.怪不得他們都露出奇怪的目光了。
花廳內正在談話的兩人一是局主陸延珍,一是副總鏢頭倪賢。
他們已齊齊站起,都驚詫地瞧著院中的人,壯漢怒上道:“喂!你這人怎的便
跟來廠?真是豈有此理!”
年輕文士歉然道:“對不起,外面人雜,我不想耽得太久。您老歌別生氣,陸
局主出來啦!”
壯漢哪有不生氣之理?可是一聽局主出來,不得不先回頭看看。
只見陸延珍滿面堆笑,抱著拳親自出迎。
壯漢只好忍住這口氣,往後退開。
陸廷珍一直走到年輕文士面前,聲調中有驚有喜,道:“啊呀!這是什麼風,
把您老兄吹到敞局來了!”
那壯漢一聽而知這口氣出了成了,只好躬身行了一禮,徑自離去。
年輕文士道:“今日又驚擾局主,在下深感不安。”
院落中已沒有別人,陸廷珍回瞧一眼.哈哈一笑,道:“公孫兄說哪裡話來!
您肯光臨,陸某人真是請也請不到啊!”
他們一同走入花廳內。倪賢也過來跟公孫元波見過禮,隨即告罪辭去。
他深知公孫元波乃是東廠全力追緝之人,這一出現,不管是什麼原因,也不管
掩飾得多巧妙,也必定帶來風風雨雨,所以他得趕快部署一下,以免粹生禍變,措
手不及。
公孫元波意態悠閒,而且沒有急急說出來意。
陸廷珍馬上就感到這個青年更為難測,他好像有某種特別的氣質,是從來沒有
的。
“公孫兄,最近京師發生不少變化,您是不是為了這一點,特地來找我?”
公孫元波估計陸廷珍一定會先開口,而且他一定猜測自己來意。果然不出所料
,這位以才智武功都稱絕一時的人物,竟然這樣詢問了。
他禁不住有點沾沾自喜,能夠猜得透陸廷珍的心意,的確很不簡單。若論心機
智謀,縱是名氣大如三寶天王方股公,大概也和陸廷珍差不多而已。
“是的,陸局主。”他徐徐回答,“京師這一陣子已經大有變化,但在下所知
有限。您是知道的,我不便公然露面打探,故此特地前來拜見。”
陸廷珍沉吟一下,才道:“陸某自當將所知一切奉告。但公孫兄竟敢公開登門
過訪,一定是已經知道了東廠方面高手全部傾巢而出的消息,對不對?”
公孫元波道:“對,這一點在下曉得了,才敢造訪的。”
陸廷珍道:“公孫兄如果想知道這些人為何傾巢而出,連方勝公也出了門之故
,陸某卻恐怕無法應命了。”
公孫元波搖頭道:“不,這一點在下已經知道啦!”
陸廷珍聽得一怔,道:“公孫兄居然曉得麼?那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了。陸某費
盡手段心機,也探聽不出這個秘密呢!”
公孫元波心中有數,東廠這個秘密,本來就不是探聽出來的,想不到無意中把
陸廷珍唬得發愣。
“陸局主,方勝公率了東廠全部高手傾巢遠出,為的是對付一個人。”
陸廷珍問道:“哦?那是什麼人物?”
公孫元波道:“是一位隱居多年的邪教高手,姓沙名天放。”
陸廷珍深知武林史實,那沙天放在數十年前乃是宇內前數名的人物,復又殺人
無數,他自然聽過。
“嚇?是沙天放!這個老魔頭竟未死麼?”
“他沒有死,在下曾見過他。”公孫元波說,“此老雙足已廢,但武功比從前
有增無減。”
陸廷珍迅即道:“如果沙天放武功不減昔年,則三寶天王方勝公這一趟出征,
八成要□羽而歸,動輒還有殺身之禍……”
“對,方勝公可遇上剋星啦!除非他把靠山‘幻天君’搬出來。”
陸廷珍現在知道公孫元波的氣質為何與從前不同了。敢情他得通高人,獲得了
奇遇。
要知幻天君、沙天放這些人,數十年來武林中早已罕得有人知道。
公孫元波不但如數家珍,還親自見過沙天放,可見他本身必有奇遇,才有機會
見到這等人物。因此,他在奇遇中,武功必有精進,故而氣質大有變化。甚至可以
看得出來,他好像已不大把東廠放在眼中了。
“公孫兄,孤溪廟的幻天君,數十年前稱為天下第一高手,你敢情也見過了他
?”
“那倒沒有,”公孫元波道,“幻天君尚在人間,卻是我知道的。方勝公是幻
天君的弟子,他奉幻滅君之命,無日不注意沙天放的下落。沙天放最近復入江湖,
他的蹤跡很快就會被方勝公查獲,因此方勝公這趟親自出馬,毫不希奇!”
陸廷珍聽到這裡,心中於信萬信。除卻沙天放這種一流超級角色,誰能使方勝
公全力以赴?
“這樣說來,方勝公一定會把幻天君請出來啦!因為幻天君和沙天放本來就是
仇人……”
公孫元波還未說話,那倪賢突然在院中出現,大聲道:“局主,小汪著人捎信
求見。”
陸廷珍正在談到緊張處,雖知小汪乃是潛伏東廠中的密探,但他身份不高,諒
也不會有什麼重大消息,便擺擺手,說道:“叫來人等一下!”
倪賢唯唯應了,轉身出去。
“公孫兄,幻天君若是出山,勢必與沙天放作殊死之戰。這一場拚鬥定必精彩
絕倫,正是百年罕遇的好機會,咱們萬萬不可錯過。”
公孫元波道“‘在下前來,正是為了這件事。陸局主能不能查出方勝公的去向
下落?”
陸廷珍大為興奮,他平生很少有這樣興奮過,霍然站起身。
道:“陸某知道,咱們立刻趕去。”
公孫元波道:“在下還要拜見龐公度先生,一來叩謝大恩,二來想念得緊,渴
欲一晤。”
陸廷珍道:“他目前不在京師……”
那高冠峨眼相貌奇古的龐公度,鮮明的影像出現在他心中,使他感到一陣絞痛
。
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感到這種心的絞痛。他本以為以他的性格智慧以及人
生經驗,已鍛煉成一副鐵石心腸,永遠不會激動,也不會悲憫。
誰知事實不然,他還是像常人一樣,有著關心的人。這些人遭到不幸時,他的
悲痛,和別人沒有兩樣。
“可憐的龐公度,他雖然有絕世的智慧,卻敵不過命運。”陸廷珍黯然地想,
“他曾經幫助我建立了這一全國最大的鏢局,因而容納了千萬個悲慘遭遇的兄弟妹
妹,可是他自己仍然掙不脫這個噩運。”
公孫元波驚訝地觀察這位當代名人的表情。龐公度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這個
想法卻令人難以置信,以龐公度的智慧,加上鎮北鏢局的勢力,除了天災之外,人
禍萬萬到不了他頭上的。
“恕我多言放肆,龐先生現下在哪裡?”
陸廷珍深深吸了一口氣,收提心神,把波蕩的情緒壓抑住:“他正在從事一件
危險的任務。但與武功無關,所以你或我都無法插手相助。”
他已完全恢復冷靜,又道:“咱們先行出發,我會設法通知他,好讓他趕來.
合力應付沙天放和三寶天王方勝公這件事。”
公孫元波道:“這樣也好、俞翠蓮姑娘呢?我也想見見她。”
陸延珍很快就說道:“她雖然不住在此地,但巧得很,她馬上就要到達啦!一
會兒你就可以見到她了。”
公孫元波欣然道:“那好極了,我這趟離開京師之後,恐怕在三五年內不會再
來。她對我很好?我須得向她告別,然後才安心”
他說的是不是實情,陸延珍認為沒有根究的必要。可是有∼點很重要,那就是
他已表示說,他以後將不再和俞翠蓮見面。
陸延珍實在很擔心公孫元波割捨不了這個絕世美女,現在可放心啦!
只聽公孫元波又道:“陸局主,我有一個壞消息,不能不順便奉告。”
“不知是什麼壞消息?幸虧這種經驗已太多了,我不至於會震驚害怕。”陸廷
珍想,“唉!這公孫元波的確有神鬼莫測的玄機。這回又將說些什麼驚人之事?”
“公孫兄請說,消息是好是壞都不要緊。”
公孫元波道:“燕雲十八鐵騎已經全軍覆沒,無一人生還。陸局主可知道此事
?”
陸廷珍身子一震,感到這個消息實是難以置信。但公孫元波的話,用不著懷疑
,必定於真萬確,有憑有據。
“公孫兄,他們怎樣死的?”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詳情不便奉告。總而言之,陸局主不必打算報仇,也
不必防範後患。”
陸廷珍沒有法子問下去,苦笑一下道:“好吧,不過公孫兄想必也知道,屠雙
勝他們這十八個人,身手實在不弱。放眼天下,能夠殲滅他們無一漏網的人物,我
陸某人還真猜想不出呢!”
公孫元波點頭同意,由於陸廷珍暗示不再追問,他覺得比較好過些。
在朝廷方面,東宮太子的地位又恢復穩固。萬貴妃以及那些太監們已無能為力
。
公孫元渡所參加的集團的任務,已經告一結束。但東廠方面當然不會放過他們
,所以這一場鬥爭還在繼續進行中。
這個年輕英俊的俠士舒服地靠向椅背,面上透露出鬆弛的安心的神色。他想道
:“現在萬貴妃那邊的壓力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東廠這批人馬。雖然目前今非昔比
,已經不怕他們,但他們手段陰毒,別人可能遭殃,最好有一個徹底解決的方法。
可惜龐公度沒見著,不然的話,他們必定可以設計出可行之法。還有那無情仙子冷
於秋,聽說她已經從東廠的泥沼中自拔,已離開這個殘毒可怕的集團。只不知她現
下正在什麼地方邀游。我猜想她必定前往名山勝跡,晤!我有空也要找她。”
廳側的邊門傳來細碎的步聲,陸廷珍起身望著剛走進來正在發愣的俞翠蓮。她
那艷麗醉人的面靨上,流露出驚喜交集的迷人表情,可惜她的美眸只凝注在年輕的
公孫元波那邊。
陸廷珍心中歎口氣,轉身行出花廳。
他記起那潛伏在東廠的小汪還等著向他報告消息。可是他心亂得很。為什麼呢
?龐公度?俞翠蓮?
這位當代傑出的人物突然微微一震:“天啊!除了龐公度之外,還有一個人能
使我刻骨銘心,俞翠蓮,這個美麗的名字,美麗的人,竟然已進入了我的心中。這
也是平生第一次發生的事。”
俞翠蓮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在陸廷珍心中有如此重大的份量和意義。
她的眼睛和公孫元波的目光相接,如磁吸鐵,心醉神馳,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
處。
“久違了,公孫大俠。”她說,心中卻暗暗道:“只不知你可曾想念過我沒有
?”
公孫元波微笑起身相迎,道:“是的,翠蓮,好久沒見啦!”
他一陣目眩,因為這個少女艷光四射,美得教人睜不開眼睛。
“天下間永不可能再找到一個和她一樣美麗的人了。”他想.
“但她卻有著難言之隱,不能和常人一般交往婚嫁。何況,那一天冷於秋來搜
鎮北鏢局時,她和陸廷珍探臥床上,雖說是為了掩人耳目,但陸廷珍肯不動她麼?
”
俞翠蓮珊珊走到他面前,含笑盈盈,道:“我很高興又見到你,這些日子以來
,可怕的事太多了,只有見到你,是一件大喜事。”
公孫元波心中一動,他因為想起了陸廷珍和她的關係,所以心情比較冷靜些,
得以想到別的事情。
她在鎮北鏢局護翼之下,有什麼可怕之事發生?莫非和龐公度有關了“翠蓮,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俞翠蓮苦笑一下道:“沒有什麼,過去的讓它過去吧!”
公孫元波毫不放鬆,緊釘著問道:“是不是和龐二先生有關了”
俞翠蓮吃了一驚,怔怔地望著他,想從他面上,看看他知道了多少。
公孫元波坦白地道:“我只知道他發生了事情,但內情如何毫無所悉。希望你
能告訴我。”
俞翠蓮又是一驚,忙道:”不,不,我不能告訴你……”
“那麼他真的出了什麼事啦?”公孫元波的面色馬上變了。
“龐公度是什麼人物?居然也會出事,除了天災之外,誰能動得他身上一根汗
毛?哎呀!這想法不對,眼前就有一個人,可以使龐公度無所用其智。”
他目光四下一掃,雅致的花廳內,只有他和美艷不可方物的俞翠蓮。
“那個人呢?是不是伯我當面給他難堪?如果我問出是這個人所為.當然不會
輕易地放過他.哪怕他有千百個理由,也是不行!”
“陸廷珍呢?”
俞翠蓮聽出他口氣中有點不妥,訝道:“局主剛出去了。”
公孫元波富味深長地“嗯”了一聲,道:“他匆匆避開了,一定有某種特殊理
由。”
“那我就不知道了。元波,你這一向可好?我聽義父說.你好像忽然從人間消
失,沒有人知道你的蹤跡。你到底躲在哪裡?”
她關心之情溢於辭色,而尤其是在她這麼明艷的面龐上,流露出關切掛懷的表
情,更是動人。
公孫元波禁不住暫時撇開了陸廷珍之事,把全副心意集中在她身上。
他同時也禁不住想起了別的女孩子,但是毫無疑問的,這俞翠蓮比任何一個都
美麗幾倍。她好像不是凡間塵世的人,因為在這世上,從來沒有漂亮得像她這樣子
的女孩子。
“我幸獲奇遇,在一個地方隱跡煉功,所以江湖上無人得知我的下落。”他面
色溫柔,聲音親切。面對著這樣一個絕世佳人,誰能不心醉神移?誰能不情懷火熱
?
“你呢!近來可好?”
俞翠蓮微微而笑,道:“還好,但日子很難過,好像現在的日子比以前的長得
多了,老是等不到天黑。”
公孫元波懂得她的意思,她感到寂寞,才會覺得日子漫長。
這個話題最好別接下去,否則就很難收場了,於是他佯作不知,問道:“陸廷
珍為何迴避出去?”
俞翠蓮一怔,道:“我……我知道……”
那陸廷珍曉得她和公孫元波的情感不淺,所以迴避之舉十分合理,但公孫元波
怎會不明白呢?他何以還要追問?
公孫元波道:“哼!他預料我一定會問起龐先生之事,所以趕快躲開,對不對
?”
俞翠蓮訝道:“他為什麼要躲開?”
公孫元波道:“你真不懂抑是假不懂?想那龐二先生是何等人物!才智絕世,
天下無與倫比。他居然會出了事,嘿嘿!我看除了陸廷珍之外,誰也加害不了龐先
生。陸廷珍怕我質問他,所以趕快溜走!”
俞翠蓮不覺吃吃笑起來,道:“不,不,你猜錯了,我義父的事情,與陸局主
毫不相干。”她那對澄澈美麗的眸子瞅住公孫元波,透出了無限情意。
她老早知道這個英俊的男兒是個重義氣的人物,但他對龐二先生如此關懷摯情
,仍然使她十分感動。
“我義父實是遭到天災,以至失去了生趣。唉!雖然陸局主神通廣大,加上我
義父智慧蓋世,也抵擋不住上天注定的災劫。”
公孫元波敢用任何事物打賭,這個女郎的話沒有一個字是假的。單單是她的神
色聲調,足以得到證明了。何況龐二先生是她義父,她只有偏袒龐公度,決不會偏
袒別人的。既然她也指證是天災,這就沒有辦法了。
他還有一個問題耿耿於懷,正好趁這機會,弄個水落石出。
“翠蓮,你真的不能離開鎮北鏢局這個集團了?”
俞翠蓮面色立即變得很幽怨悲哀,道:“是的,我不能離開。”
公孫元波歎了一口氣,道:“那麼別的話我就不必說了。我走了之後,你再好
好保重,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相逢歡聚。”
“假如命翠蓮的答覆是‘可以離開’,”他想,“我不知道自己要向她說什麼
?向她求婚麼?”
俞翠蓮眼圈一紅,低下滾首。
“公孫元波啊!”她在心中叫喚他的名字,含著無限悲切淒涼的情緒,“你這
一輩子永遠不會明白的。我何幸能遇見你,並且獲得你垂青,,然而……唉!他生
未卜此生休。來世緣會,渺茫無憑。今生今世,卻永遠不能承歡左右!”
她的眼淚掉下來,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芳心盡碎,柔腸寸斷,但她的悲哀,
竟不敢讓他知道。
廳外的院落傳來陸廷珍的聲音,造:“公孫兄,咱們可以動身啦!”
公孫元波應了一聲,心中十分後悔,因為他沒有把握機會把俞翠蓮擁在懷中。
“她也許會改變主意,如果我將她抱在懷中的話。”他悵然地想,“可是機會
瞬息即逝,陸廷珍已經現身,這位名震當代的大鏢客,正是我和俞翠蓮間的阻礙,
現在機會已經失去啦!”
他喃喃道:“翠蓮,你多多珍重,告辭了!”
俞翠蓮斂如相送,頭仍然抬不起來。
公孫元波決心一下,便大步步出廳。只見陸廷珍一襲長衫.
配上清秀的面孔,顯得文質彬彬,真是好一表人才。
他心折地道:“陸局主,走吧!”
陸廷珍當先行了出去,公孫元波隨後跟著,望著他瀟灑的背影,不禁想道:“
我在情場上敗在他手底,實在沒有什麼遺憾。他的確是個非凡的人物…”
鏢局外已備好兩匹牲口,都是雄健神駿的快馬,萬中選一的上駟。
公孫元波贊了一聲“好馬”,認蹬跨上金鞍。陸廷珍輕輕一揮鞭,當先馳去。
兩騎出了城外官道,速度加快,到後來簡直縱馬如飛,拼命趕路。
公孫元波心中疑道:“這兩頭牲口雖是神駿萬分,但似這等樣子趕路法,再三
百里下來,非累垮不可。陸廷珍就算不珍惜這兩頭良駒,也用不著這樣拚命趕路呀
!”他果然沒有猜錯,三百里不到,坐騎已經疲態盡露。這時恰好來到∼處小小鄉
鎮,陸廷珍勒住坐騎。
公孫元波搖搖頭,心想:“這等小地方,如何找得到替換馬匹?”
念頭還未轉完,只見道旁一間屋子內,兩個人各牽一馬出來,鞍器俱全。他們
迅快走過來,向陸廷珍躬身行禮。
陸廷珍飄身落地,公孫元波不待他招呼,也趕快甩鐙下來。
那兩個牽馬之人都不作聲。陸廷珍亦不詢問任何問題,徑自接過韁繩,翻身上
了馬背。
公孫元波看過這情形,一面如法炮製,一面想道:“鎮北鏢局這個集團真是神
秘莫測。這兩個交付馬匹之人,大概也認不出陸廷珍就是他們的頭兒呢!事情一定
要這樣安排,才不致洩露消息。陸廷珍身為全國最大的鎮北鏢局的領袖,別說在此
行另有要事不能洩露,就算是平時出京,也會引起天下鏢行注意,猜測他為了何事
離京他去。”
他們繼續上路,加急飛馳。
這兩人都是身負絕世武功之士,體力比常人強勝百倍,根本不須休息。但陸廷
珍卻安排得很好,每次進食或換馬之時都可以小憩,時間不多不少,恰好使他們足
以恢復體力。
晚上他們也有睡眠的時間,雖然很短,對他們來說,卻已足夠消除疲勞了。
一路南下,由於速度極快,所以天氣由寒而暖的感覺十分明顯。
江南的景色情調,和北方大不相同。但這兩人好像都沒有欣賞景物的心情,辜
負了大好風光。
陸廷珍忽然在一條河邊的樹蔭下勒住了坐騎,等公孫元波也停在他身邊,才道
:“元波兄,咱們改由水路前往。”
公孫元波道:“好,在下沒有意見。”
陸廷珍道:“咱們幾天工夫就趕了數千里路,比起先走一步的三寶天王方勝公
,慢不了多少時間……”
公孫元波道:“咱們最好別趕得太急。他們找尋沙天放,也要一點時間。”
“是的,我已經把這些時間計算在內。他們就算知道沙天放的下落,也不至於
馬上就去找他,總得查一查他的情況才會出手的。”
公孫元波道:“他們可能還要等候幻滅君,才敢出手。沙天放既敢復現蹤跡,
三寶天王方勝公不知他的深淺,焉敢魯莽動手?”
他停歇一下,又道:“如果他們是在附近不遠,則咱們改由水路最是隱秘妥當
,飛騎前往太惹人注目了!”
陸廷珍道:“我正是此意。咱們由此改乘快艇前往杭州,剛好在船上過一夜。
咱們到達時,必須體力處於巔峰之時才行。”
他笑一笑,又道:“東廠方面能人不少,咱們的行蹤未必能隱藏得住。”
公孫元波道:“這話甚是,船呢?”
陸廷珍道:“船隻的事不必擔心,但有一件事我卻再不能隱瞞你了!”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這個人不是泛泛之士,既然有話要說,而又隱瞞了好久
,必是十分驚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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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殊死拚鬥】
公孫元波竭力抑制著內心的情緒,淡淡道:“陸局主請說吧!”
陸廷珍道:“這個消息,是我在京師動身那一會工夫接獲的,由一個東廠內的
人傳出來的……”
公孫元波眼中光芒一閃,道:“是不是有關無情仙子冷於秋的消息?”
陸廷珍道:“對!正是冷干秋,她……”
公孫元波無法再矜持下去,忙道:“她怎麼啦?”
陸廷珍道:“她……她辭職之後,漫遊西湖,卻不料遇上了沙天放,動起手來
。”
公孫元波面色立刻泛白,他深知沙天放的武功高明到什麼程度。從前冷於秋雖
然贏得他,可是換了沙天放,情勢完全不同。
“嚇?他們動手了?那就糟啦!”他停一停,才又道:“她死了沒有?”
那沙天放武功狠毒,盡是殺手,在他手底落敗之人,難望生還。這是公孫元波
所深知的。
陸廷珍正要開口,卻見公孫元波面色蒼白,表情黯然,不覺把話嚥回。
他現在已知道公孫元波對冷於秋,竟是有著很深厚的感情。
不然的話,他縱是難過,也會藏在心中,不至於流露出來。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陸局主不用說啦,我明白了。”
陸廷珍點點道:“好,我從此不再提到她。”
公孫元波鼻子有點酸,頭有點痛。“唉!想不到以無情仙子冷於秋這等人物,
竟然還保不住自己性命。”
他長長地歎口氣,眼前的江水,岸上的楊柳,水邊的蘆葦,霎時都變得含悲籠
愁。滿眼風光,反使人勾觸起傷心情緒。
“世事真是想不到啊!”他想,“冷於秋美麗聰慧,文武雙全。
為何當她覺悟退出東廠後,才發生這種慘劇呢?啊!我真想知道她遇難時的詳
細經過,但是聽了之後,又徒增悲感。”
河上靜悄悄的,既沒有渡船,也沒有前來載運他們的輕舟。
陸廷珍耐心地等待著,他胸有成竹,等候公孫元波表示意見。
過了一會,公孫元波才略略恢復平靜,他訝然回顧了一陣,才道:“陸局主,
船呢?”
陸廷珍道:“馬上就到啦!”
公孫元波道:“你怕我情緒不穩定,所以特地給我一點時間以便恢復正常,是
也不是?”
陸廷珍道:“是的。”
公孫元波道:“好啦!我現在已經好了。”
陸廷珍道:“元波兄不必忙在一時,咱們搭船前去,很快就可以看到他們。”
他所說的“他們”,自然是指沙天放、三寶天王方勝公等,甚至包括幻天君在
內。
公孫元波訝道:“還等什麼呢?”
陸廷珍道:“從以往的經過中,我早就看出了冷仙子對你的感情不比尋常,卻
想不到你對她也有著深摯的情感。”
他雖是提起了冷於秋,可是話中有話。公孫元波揣測其中之意,一時還沒有工
夫傷感。
他沉吟一下,才道:“老實說,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我一直以為我只是仰慕她
而已!”
陸廷珍道:“你見到沙天放時,用什麼態度對付他?”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恨他。這個老魔頭,手底太毒辣了。
”
陸廷珍歎口氣,道:“我怕的就是你這一點。”
公孫元波訝道:“怕我恨他?”他旋即會過意來,又道:“你伯我幫忙方勝公
,殺死沙天放為冷干秋報仇,是也不是?”
陸廷珍道:“坦白說,我果然有此顧慮!”
公孫元波憤然作色,道:“陸局主是不是打算阻止我?”
陸廷珍道:“你別生氣,在我的立場,當然得想盡辦法阻止你的。我希望你不
要為此事跟我翻臉成仇。”
公孫元波忽然想起了人家對自己的恩德,心中怒氣頓時消散。
他苦笑一下,道:“我不會翻臉,但我未必肯罷手。”
陸廷珍道:“我知道,你可以自行前往。到時你愛怎樣做,我當然無法阻止干
涉。”
公孫元波忽然悟道:“你不帶我前去,是不是?”
陸廷珍道:“這一點務請你原諒,我決不帶領你去。”
公孫元波忖道:“他才智之高,字內罕有其匹。這人既然說不帶我去,可見得
我自己必定不易找到地方。”
“可惡啊!”公孫元波忽又忿然,不悅地瞪著陸廷珍,“這個人利用此一形勢
,逼我答應不幫助方勝公他們,才肯帶我前去。”
“嘿、嘿!”公孫元波在心中冷笑兩聲。陸廷珍若是曉得那沙天放必須我去幫
助他才過得幻天君這一關的話,他就不會用此計對付我了。”
照公孫元波的算計,大可以答應陸廷珍,決不幫助東廠方勝公這一邊。因為只
要他不幫沙天放,則幻天君現身之時,就是沙天放喪命之日了!
換言之,他可以利用幻天君、方勝公等人替他報卻冷於秋之仇。這有借刀殺人
之計,根本用不著他動手。
“陸局主!”他沉聲道,“我公孫元波答應你,絕對不幫助方勝公等人對付沙
天放。”
陸廷珍大感意外,他一早已想定了許多說話,希望能勸得公孫元波回心轉意,
以大局為重,不要為冷於秋的私怨而誤了大事。誰知公孫元波卻自動提出來,因此
他一切話都不必說了。
“那太好了。”陸廷珍欣然道,“元波兄果然是當代奇男子,拿得起,放得下
。咱們就此前往!”
他迅即蹲在河邊,用那塊金屬片在水中敲擊。
公孫元波也是行家,一看知他利用河水傳送聲波,可以到達很遠。他的訊號,
還可以告訴手下很多事情。,果然不一會工夫,河彎處轉出一艘梭形快艇。艇上有
一名舵工、兩名搖櫓的水手。
快艇箭似的駛到,舵工、水手都向陸廷珍默默行禮。正如∼路上接應的其他人
一樣,看來他們都不知道陸廷珍的身份。
傍晚時分,已經抵達杭州。
他們換了一艘游湖的大肪,先在夕陽晚霞中游了一陣湖,景色之佳,難以用言
語文字形容。
不久,天色漸黑,只見湖上和山中的寺廟,燈火次第點亮,夜風送來陣陣花草
香氣,四下湖水茫茫,使人胸襟暢爽中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湖光反映出天上疏星朗月,還有無數船舶的燈光移動。蘇東坡夜泛西湖曾題詩
道:茹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
漸見燈明出遠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游航在湖邊停靠,只見一座酒樓,燈光通明。
他們進得酒樓,陸廷珍一口氣點了“西湖醋溜魚”、“菠菜羹”、“紅燒湖鰻
”、“香椿頭伴嫩豆腐”、“火腿魚翅”。
這陸廷珍點的都是杭州西湖著名菜式,他身為當今全國最大的一家鏢局局主,
識得各地的名菜,不足為奇,所以公孫元波一點也不必費心。
陸廷珍要了一罈上好紹酒之後,又點了一盤“飛叫跳”,以便下酒。這“飛叫
跳”名字特別,其實卻不稀奇,原來是白斬雞的翅膀稱為“飛”,頭稱為“叫”,
爪稱為“跳”,三者合起來,便是“飛叫跳”了。
公孫元波直到舉杯之時,才發現稱得上奇怪的事,那便是陸廷珍居然滴酒不沾
,而且態度十分堅決,一望而知絕對不能勉強他喝上一滴。
以陸廷珍的地位和生活上的情況,不喝酒似乎很難做到。往往交際應酬中,不
喝酒的習慣會得罪不少人,尤其是量大嗜飲之士。
要知凡是量大而嗜飲之人,幾乎每一個都喜歡用盡方法去灌那些量淺的人以為
笑樂,因此不喝酒的,難免要得罪人了。
當然公孫元波不會強灌陸廷珍,因為他自己本來就不大喝酒。
只是今夜情懷淒愴,回憶往事,那冷於秋的花嬌霜冷的面龐以及她無意流露的
深情,實在使他不能不黯然神傷!
從前在燈紅酒綠的宴會中,每每聽到歌妓所唱的小調,其中有冶艷,有諧趣,
也有哀愁的。
現在他耳邊隱隱聽到一些片段的悲愁歌聲,柳永的挑惻長調《曲玉管》,一句
句跳上心頭,一聲聲泛過耳邊。
“唉!冷於秋啊,絕代紅妝就此永別,化作漫漫的塵土。如今我來到這景物醉
人的西湖邊,誰知道我觸目盡是淒涼呢!”
柔細清麗的歌聲,一再在他耳邊索繞:“……豈知聚散難期,翻成雨恨雲愁。
阻追游,每登山臨水,惹起平生心事,∼場消黯,永田無言,卻下層樓。”
美麗的景色固然教人神信難忘,可是在一個傷心人眼中,卻又能惹起千萬縷愁
情恨緒。
此所以雨恨雲愁的心情的確能妨阻遊蹤,因為每當登山臨水、縱目攬勝之時,
便不禁惹起了平生心事。
“聽說酒能消愁解憂,我從來沒試過,今夕卻要試一試啦!”
公孫元波一面想,一面自斟自飲,杯杯見底,轉眼間一罈喝光,又來第二罈。
陸廷珍沒勸阻他,也沒有用言語慰解他,黯然吃他的飯菜。
“陸廷珍!”公孫元波“啪”的一聲放下酒杯,直接叫他的名字,“你啊!真
是世上最沒有感情的人!”
陸廷珍苦笑一下,放下筷子,雙手握拳,好像想把什麼秘密用力捏緊似的。
公孫元波瞪著他,又道:“陸廷珍,你聽見我的話?”
“我聽見啦,”他慢慢回答,好像很痛苦,但話聲卻清晰有力,“我也知道你
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公孫元波道:“那麼你是不是呢?說呀!”
陸廷珍面色陰沉下來,眼光落在酒樓外的萬頃波光上,緩緩道:“我從前不是
,但後來,卻變成全無感情之人了!”
公孫元波狂笑一聲,道:“如何,我猜得不錯吧?你無情,對我既沒有憐憫,
對俞翠蓮也沒有真情,你玩一玩,然後,哼!
像破鞋子一樣丟掉她……”
陸廷珍深深歎息,面色更難看了。
“天啊,誰知道我多麼地愛著翠蓮?只怕天下已沒有比我愛得更深的人了!但
是誰又知道,我不能愛她,誰又知道她不能愛我!誰知道……”
那俞翠蓮艷絕天下的嬌靨,還有那具雪白滑膩的胴體,一齊在他腦海中出現,
使他感到一陣椎心刺骨的疼痛。
“殘酷的命運,誰也鬥不過。公孫元波,你不妨試試看,任你有天大神通,但
仍然得在命運織好了的網中蠕動,完全身不由己……”這位當世鏢行中最有勢力的
人想,同時又忍不住重重地歎一口氣。
公孫元波鄙視地“哼”了一聲,連喝了三滿杯。
“公孫元波,你知不知道‘朝秀’是什麼?”陸廷珍一面問,一面伸手阻止他
舉杯,要他回答。
公孫元波笑道:“我當然知道,是一種水上生長的蟲。”
陸廷珍道:“這種蟲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公孫元波道:“朝秀之蟲,朝生而暮死,對不對?”
陸廷珍道:“對,很對,這種蟲朝生而暮死,生命短促。我陸廷珍正是朝秀之
蟲啊!”
“這位當代名家的話決不是隨便說的。”公孫元波想,“他把自己譬喻朝生暮
死的‘朝秀蟲’,必定含有深意。如果探測得出來,許多謎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由於陸廷珍的奇異表現,公孫元波不覺忘了自己的苦惱怨恨。
這家酒樓生意很不錯,客人此去彼來,川流不息,四周猜拳鬥酒之聲喧囂震耳
,然而公孫元波和陸廷珍兩個人,卻好像是處身於渺無人跡的荒漠中。
公孫元波的重重心事以及許多情感上的折磨和打擊,使他不願多說話。
除了俞翠蓮、冷於秋之外,還有一個他關心的女孩子,她便是三屍教的祝海棠
。這個出身於旁門左道的嬌弱美女,已像一陣輕煙般消失無蹤。
他還記得那天在京師時,到慈雲庵找祝海棠,應門的女尼告訴他說:“祝海棠
已經離開了,不知所蹤。”
公孫元波當然不肯輕信,直鬧得庵主玉靈大師出來,親口
告訴他說:“祝海棠的確走了。”
這玉靈大師乃是有道比丘尼,公孫元波不能不信,但仍不死心,苦苦追問視海
棠的下落。
玉靈大師藹聲道:“海棠大劫已消,飄然自去,如天上白雲,山中清泉,慾求
去向,追尋已沓。貧尼如何能夠奉告呢?”
公孫元波躬身行禮,哀求道:“玉靈大師,務請大發慈悲,指示一二。”
玉靈大師被他糾纏不過,只好說道:“白雲清泉,終有遇合。
貧尼只知道你們日後必定還可以得見一面,至於這一面是在何時?是在何地?
可就不知道了。”
公孫元波還待追問,玉靈大師已合十轉身,飄然入內。
這節經過,對公孫元波也是打擊之一,只不過遠不及像冷於秋之死、俞翠蓮之
離那麼深刻沉重就是了。
他的目光掠過陸廷珍,隨即投向湖上。“唉!看來陸廷珍也有他的痛苦,而且
深不可測,只不知他為什麼?既不是女人,又不是金錢。”
命運的殘酷,往往不能從表面上觀察出來。
陸廷珍滿腔盡是掉在深淵行將沒頂的那種悲哀:“論才智、學問、武功、相貌
等等,我有哪一樣比人差呢?”他想,“可是命運卻無情地把我揉碎,生像捏死一
隻螞蟻一般……當然不僅只是我,遭遇著同樣的命運的,還有數以萬計的兄弟妹妹
,其中才智傑出的也不知有多少……”
這可惡的天氣,太暖和啦!江南就硬是跟北方不一樣,暖和得很不舒服。陸廷
珍直到這時,才第一次感到後悔。後悔的是這一趟杭州之行,實在太冒失太孟浪了
。
“我究竟逃避什麼?”他迷惑地想,“如果說單單是為了要看沙天放與幻天君
之斗,竟然犯此大忌到江南地面來那是自己騙自己的藉口,決不是真的。是了,我
竟是為了躲避她——俞翠蓮。她的瞼力強得教人受不了。”陸廷珍霍然而想,“假
如我再不逃走,我必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情網之中。”
“墜入情網是常人的權利,我們卻不能失足陷溺啊!”他想到這裡,無限悲哀
湧上了心頭。
一個酒保端菜上來,順便低聲在陸廷珍耳邊說了好些話,隨即退下。
陸廷珍的悲哀迅即消失,他一面進食,一面說道:“元波兄,我剛剛得到一些
消息。”
公孫元波也暫時忘記那些哀傷之事,問道:“什麼消息?”
陸廷珍道:“第一件事是三寶天王方勝公等一行,昨夜已抵達杭州,今天還游
了∼天的西湖。至於他們何時動手,還未得悉。如果方勝公有所決定,我馬上就能
知道。”
這末後的說法,公孫元波毫不懷疑,陸廷珍的確有這種神通本事。
陸廷珍又道:“第二件是京師方面,以東廠特置的傳驛,送到十萬火急的中旨
,是太監梁芳他們奉萬貴妃之命傳達的旨意,但內容我不大明白。”
這也不奇,這等火急中旨,方勝公秘不告人,也是常情。
公孫元波道:“以後再打聽也可以,方勝公為人深沉得很,秘密不易外洩!”
陸廷珍道:“不是探聽不出來,而是不明白。那道中旨說是富平候徐安邦已死
,玉鉤斜案破!甚麼是玉鉤斜呢?我還沒聽說過……”
他發現公孫元波面色變得十分慘白,吃了一驚,心中也就醒悟這些話對公孫元
波有著極重要的意義。
過了好一陣,陸廷珍都不開口詢問。
公孫元波深深呼吸幾下,才道:“哼!他們等到冷於秋遇害,便向富平侯下手
,把玉鉤斜的秘密逼了出來!”
他話中帶出了冷於秋,更使陸廷珍感到迷惑,一時想不透其間的複雜關係。
公孫元波恢復常態,提議回船休息。陸廷珍依言算了帳,和他回到船中歇息。
在杭州城內,曙色才浸透窗紗不久,前面寬敞華麗的大廳內,已經先後聚集七
八個人。
最後才進廳的是個肥胖禿頂的人,他出現時,所有的人都站起身迎接。
這人氣派很大,在當中太師椅上一坐,其他的人才分左右兩排次第落座。
左首最上面的一個,錦飽留須,相貌威嚴,首先向當中的人說道:“卑職董沖
,昨夜奉令查西北城,還沒有眉目。”董沖的聲音態度都很恭謹,他平生只服膺這
個座次比他高一位的三寶天王方勝公,別的人他全不放在限內。
方勝公的眼光轉到右排最上首的人,問道:“秋谷兄,你呢?”
被他詢問的人,正是權勢赫赫的錦衣衛指揮薛秋谷,但他在方勝公踉前,卻矮
了兩頭,一是方勝公高過他,另一頭就是先開過腔的鬼見愁董衝了。
薛秋谷挪一挪屁股,恭聲道:“稟方大人,卑職也沒有發現。”
方勝公道:“既然如此,有煩星老走一趟,到北高峰後冷於秋遇害之處等等看
,一有發現,馬上通知!”
一個年約五六旬的老者應聲離座去了。此人行動很快,一眨眼間就失去了影跡
。“他正是以“快”見長的追風斐徐星舟,所以方勝公才利用他的長處,守伺沙天
放的蹤跡。換了別人,若是窺見了沙天放,以此老武功之高,自然也會察覺,這一
來派去窺伺之人便很難有生還回報之機會了。
方勝公顧視眾人一眼,突然仰天笑道:“諸位大人,我們快要結束這一趟奔波
之苦啦!哈哈……”
為甚麼此行快要結束?他不說,誰也不敢問。
方勝公笑完之後,仰首向天,尋思了一陣,才又道:“想那沙天放披頭散髮,
形狀兇惡,加上兩腿已廢,全仗雙拐行動,這等樣子之人,只要見過一面,無不記
得清清楚楚。因此,杭州城既然查不出此人蹤跡,則可想而知這個老傢伙必是匿居
深山野嶺!”
大家聽了他的分析,沒有一個不服的。
方勝公故意要使氣氛輕鬆下來,便向鬼見愁董沖和薛秋谷兩人道:“你們誰敢
跟我打賭?我說追風良徐星舟此去,必定見到沙天放。”
董沖道:“方大人深信他還在北高峰那邊?”
方勝公點點頭,道:“我是這樣猜!”
薛秋谷道:“想一想可是教人難以置信,那兒既然已殺了不少人,這老魔頭竟
然一點也不避忌麼?”
方勝公道:“這正是他高明之處,況且他認為已經謀殺了冷於秋所有的人,應
該更不會有問題。誰知道我們已得到受雇的鄉人傳訊,連冷於秋是在第九十九招落
敗,我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哈哈!”
他的笑聲中含有可怕的殺機,還有得意的意思。
董沖道:“方大人”,這個賭我是不打的。薛大人呢?”
薛秋谷笑道:“算啦!跟方大人打賭,不如痛快些掏腰包請客,還賺回∼句‘
多謝’。”
董沖道:“方大人,那沙天放非比等閒之輩,連冷於秋也不免於難,武功之強
可想而知。只不知我們是一個怎樣應付法?大家分散包圍呢,抑是集中力量攻擊?
”
薛秋谷也道:“對!沙天放這老魔頭實在是扎手的人物!”
方勝公微微而笑,沒有回答。
他不說,董沖可就不敢再問了。大家的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聊來聊去,不覺
已是中午。
眾人用過午飯,又回到大廳上煮茶閒談等待。
突然∼個人匆匆奔入來,單膝一跪,大聲道:“啟稟方大人,徐大人回來啦!
”
方股公道:“很好,他的人呢?”
聲音方歇,一道人影像一陣風似的捲了入來,身法之快,不愧外號稱為“追風
叟”。
這追風叟徐星舟居然有點喘氣,可見得他除了奔馳甚急之外,還加上了心中的
情緒很緊張。
他目光掃到方勝公面上,那個深沉莫測的領袖氣派,使他心頭一定,忽然也不
歎氣了。
“徐星老,見到沙天放了,是不是?”方勝公從容不迫地問。
徐星舟連忙點頭,道:“見到啦!那老魔頭雙足已廢,可是他以拐代足,速度
快得叫人不敢相信。”
方勝公道:“這個自然,如果他行動遲滯,怎能加害冷於秋,又把所有的人殺
死,無一能得逃生呢?”
徐星舟道:“方大人說得是。卑職當時可沒有時間想了,用盡了平生功夫,少
說已兜了二三百里路那麼一個大圈,才逃出那老魔頭的追殺。”
方勝公“哦”了∼聲,沉吟細想。
董沖插口道:“若然如此,那沙天放已經不知跑到哪兒去啦?”
徐星舟道:“我的確忽略了這一點,當初只求擺脫他如影隨形的追殺,哪能考
慮別的問題?”
座中只有一個方勝公聽出他話中有話,問道:“結果怎樣,了?”
徐星舟不禁臉泛喜色,道:“後來我終於想到這個問題,所以也不敢一下讓他
追丟了我,故意誘他繼續追趕,兜個大圈子之後,又回到北高峰附近。”
薛秋谷大為讚許,道:“這一手漂亮極了,你在北高峰附近才甩掉他,是不是
?”
徐星舟道:“是的,不過當時也真是險狀百出,差點就被他趕上來了。”
眾人的目光現在都集中在方勝公面上,等他發號施令便好動身。
方勝公意態從容,徐徐道:“諸位大人,眼前要緊之事,不是沙天放,而是公
孫元波!”
他忽然提起了公孫元波,把話題說到別處,眾人都覺得不解。
薛秋谷對公孫元波印像最深,道:“方大人說這話,敢是已查出了公孫元波的
下落?”
方勝公搖搖頭,道:“查得出來就好啦!”
董沖對公孫元波的印像也十分深,故此對這話題比別人感到興趣。
他插口道:“公孫元波這小子真有∼套,最近好像忽然從人間消失了一般。”
方勝公道:“這幾個月以來,我全力進行調查一些人。那公孫元波本來氣候有
限,當日能逃出京師,必定是得到某一集團掩護。”
他透露了這麼一點點,已經使眾人精神大振。
董沖謹慎地問道:“方大人的調查可有結果?”
方勝公道:“當然有啦!京師之內,一共沒有幾個有勢力的集團,所以範圍不
大…﹒”
他略作停歇,簡直是故意賣關子,直急得眾人心頭髮癢。
方勝公終於接下去道:“我最懷疑的是鎮北鏢局。這個集團的力量發展得很快
,內部情況外間最不瞭解,所以我選之為對像。”
董沖等人回想一下,都覺得方勝公之言有理,他們均是方勝公手下大將,所以
關於調查方面根本不必勞動到這批人物。正因如此,他們不知道方勝公的調查行動
,實不足為奇。
董沖道:“晤!鎮北鏢局果然可疑,陸廷珍這個人大有問題,好像有點邪門。
”
他形容得最為貼切,人人都有此感。
方勝公道:“不錯,這是一個邪門的集團,他們有一個絕大的秘密。”
連這位領袖東廠的人物也形容為“大秘密”,則內容之不簡單可想而知了。
人人都聳然動容,凝視著那三寶天王方勝公。
方勝公泛起難得一見的微笑,又道:“我若是叫你們大家猜猜看,徒然浪費時
間。不過,鎮北鏢局的秘密是甚麼,我暫時不宣佈。至於鎮北鏢局這個集團是否曾
經掩護公孫元波,就得看看陸廷珍的動態了。”
眾人聽不到秘密,不免感到失望。幸而方勝公的“關子”一波接一波地出現。
陸廷珍的動態,與公孫元波有甚麼關係呢?
方勝公環顧眾人一眼,又道:“陸廷珍如果尚在京師,我便無話可說,須得從
頭偵查。如果他暗暗離開,而且目的地竟是這杭州府的話,那他就是當日掩護公孫
元波的人了。”
董沖實在忍不住,況且只有他以及薛秋谷有問話的份量。
他插口問道:“方大人,那陸廷珍縱然是趕了來,為何就表示他與公孫元波有
關?”
方勝公道:“這條線索是從冷千秋身上牽出來的。冷於秋曾經庇護富平侯徐安
邦,又曾暗助公孫元波。她雖然沒有背叛我,可是她與東宮太子集團的關係,密切
的程度已到了不可留在東廠的地步了,所以我讓她辭職,好教她從這個無法解決的
矛盾中退出來。當然,我想不到她竟會在杭州遇難。如果知道,我就不讓她南下了
。”
末後的幾句話,說得真情流露,一時感動了許多人,因為以他這等人物,居然
還有這麼深重的人情味,實在太難得了。
方勝公輕歎了一聲,又道:“陸廷珍如果與公孫元波有關係,則必知冷於秋與
公孫元波及徐安邦這個集團的內情。因此,他一旦知悉冷千秋遇害,又知道我親率
全廠高手南下,他能不通知公孫元波,以及親自跟來看看麼?”
眾人信與不信都不打緊,在事實上,方勝公的猜測已應驗了。只有一點小節不
符合而已,那就是陸廷珍沒有通知公孫元波,而是公孫元波自己恰逢其會找上門去
,剛巧獲悉冷於秋不幸的消息。
這點小錯誤毫無影響,因為公孫元波和陸廷珍都趕到杭州,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實。
錦衣衛指揮使薛秋谷霍然道:“那得趕快查一直。如果陸廷珍或者公孫元波在
此地出現的話,咱們也不能放過他們。”
方勝公道:“他們只要來杭州,便成了甕中之鱉!”
他說得十分有把握,別人不敢不信。
薛秋谷透一口氣,道:“咱們昨晚大舉偵查之時,重心落在形相奇特的沙天放
身上。要是知道陸廷珍可能趕到杭州,當時就順便偵查,可能有些收穫也未可知。
”
董沖發出疑問,道:“方大人,陸廷珍一定知道冷於秋不幸的消息麼?他如何
得知呢?”
方勝公淡淡道:“我特地洩漏給他的,而且咱們沒有全力趕路,也就是等他有
時間通知公孫元波一道趕來之意。”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一路來時,方勝公常常有意在各站逗留,拖延了不
少時間,敢情其中大有文章。
方勝公又道:“以我的想法,陸廷珍他們的蹤跡不易查出,因為他勢力強大,
遠超過咱們的估計。他要隱藏蹤跡,可以說一點也不困難。”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不下令偵查。不過眾人心中仍然有些不服氣。以東廠的力
量,陸廷珍勢力再強大些,也未必就隱藏得住蹤跡呀!
方勝公看得出眾人的想法,當下道:“你們要知道,鎮北鏢局這個集團,可是
邪門組織,所以有些地方,諸位沒有法子估計透!”
這話也言之有理。董沖沉吟道:“如果陸廷珍以及公孫元波的下落查不出來,
這就十分棘手了!”
方勝公道:“不要緊。咱們是從京師偵查起,只要查出陸廷珍已潛離京師,那
就可以斷定他百分之百是在杭州了。”
薛秋谷道:“他們縱然在杭州城,可是……”
方勝公一笑,道:“咱們找得到沙天放,就不愁陸廷珍、公孫元波他們不入我
甕中了。你們明白了吧?”
眾人直到此時,才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這道理已變得很顯淺,既然陸廷珍和公孫元波是為了冷於秋被害,因而前來看
看沙天放是甚麼人,又看看東廠方面怎樣對付沙天放的話,則只要傳出了會晤沙天
放的行動時間地點,他們焉有不前往之理?
方勝公宛如垂釣老手,安排好了香餌,就等陸廷珍、公孫元波這兩尾金鱉上鉤
了。
他發號施令,命追風叟徐星舟、鐵公雞孫旺、假員外柳亦寒等六名心腹高手,
每兩人一組,分佈在北高峰的三處地點。
這些人的任務是等到公孫元波和陸廷珍看完了方勝公等人收拾沙天放之後悄然
逃跑時,才出手襲擊,一面發出警訊,以便其他的人手包抄接應。
方勝公很有自信地說道:“對付沙天放,我已有把握,所以只須董大人和薛大
人一同前往就足夠了。那陸廷珍和公孫元波的本事,要以陸廷珍為主要對手,公孫
元波並沒有甚麼了不起。
所以我們不妨大膽一點,估計陸廷珍他們親眼得見我方實力之後,不敢露面,
悄然逃遁,這時,就是星老你們的責任了。記住先合力對付陸廷珍,公孫元波不算
甚麼。”
大家都牢記在心,而且無不深深相信方勝公對敵人實力的分析。
好在人人都識得陸廷珍,所以決不會找錯了對像。
方勝公又道:“還有一點請大家注意,咱們殺不殺公孫元波並不重要,如果他
肯把玉鉤斜∼案擺手,咱們可以放過他,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在座之人,個個身份極高,都參預各種機密,是以全知道玉鉤斜一案是甚麼意
思。
方勝公起身離座,一面說道:“走吧!消息已傳到陸延珍和公孫元波耳中啦。
”
陸廷珍在堤上和一個漢子談話,不一會,那漢子走了。
陸廷珍撥著垂下來的柳絲,回到防中,面上掩抑不住憂喜參半的神色。
公孫元波問道:“怎麼啦?有什麼消息呀?”
陸廷珍道:“方勝公已找到沙天放下落,率了董沖、薛秋谷兩大高手前去尋仇
報復,在什麼地方我也曉得啦!
公孫元波訝道:“這是好消息啊!你為何有點不安呢?”
陸廷珍道:“方勝公老謀深算,不比等閒。他既敢率領董沖、薛秋谷兩人前去
,必定已有勝算,是以今日北高峰之戰,沙天放一定死無葬身之地了。”
公孫元波道:“你希望沙天放贏,這一點我瞭解得。但你除了擔心沙天放之外
,又有喜色,不知其故安在?”
陸廷珍道:“方勝公難得親自出馬,因此今日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公孫元波甚感不解,道:“什麼機會?”
陸廷珍微笑一下,沒有回答,知道:“走吧!遲了恐怕會錯過好戲。”
他不願詳細解釋,公孫元波可就不便追問,兩人放開腳步,向北高峰趕去。
山風獵獵,吹刮得四山的草木搖擺不定。在那片平坦山坡的大石上,沙天放這
個雙腳已廢的老人瞑目打坐,動都不動。
兩根黑色的拐杖放在身邊。在山風中,他長長的白髮和寬大的衣服直飄拂,這
副拐杖卻穩得有如長在石上似的。
三寶天王方勝公搖搖頭,向左右的鬼見愁和薛秋谷說道:“他這對拐杖不是凡
物,再鋒快的刀劍也難毀損分毫。”
鬼見愁董沖道:“咱們還要等麼?”
方勝公道:“以我估計,公孫元波他們應該抵達了。好,咱們開始行動!”
他從一個長扁的革囊中取出一把弓,褪下弓衣,又抽出∼支通體發著紫金色光
彩的箭,搭在弓上。
這就是三寶天王方勝公威鎮天下的三寶之一,稱為“紫金弩”。
連鬼見愁董沖跟隨他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親眼看他使用此寶,薛秋谷就更不
要說了。
他們都懷著輕微的興奮以及好奇,注視著這位當代高手,看他如何施展“紫金
弩”?等著瞧瞧沙天放能不能逃過此劫?
假如沙天放能夠逃得過方勝公的“紫金弩”,那麼最扣人心弦的事,便是這個
老魔頭以什麼身法來躲避?
董、薛二人都深知方勝公的紫金弩不但能貫穿金石,最神妙的還是“速度”。
從紫金弩發射的箭,要比平常的強弓快上一倍,這還是別人使同。如今方股公親自
出手,自然威力更強無疑,因此,究竟這紫金弩之箭快到什麼程度?沙天放怎樣閃
避?
這都是武林中最珍貴的史實,董沖、薛秋谷二人也微感焦急,恨不得這些謎馬
上就揭曉。
方勝公挽滿寶弓,摹然放箭。
只聽弓弦脆響一聲,聲方入耳,七八十步外的大石上,沙天放仍然端坐如故,
可是他身畔的拐杖卻一齊彈起,飛落數丈外的草叢中,失去蹤影。
這紫金弩的威力實在驚人.單單以速度而論,箭比聲音還快。
董沖和薛秋谷都瞧得目瞪口呆.也不由得慶幸自己不是方勝公的敵人。
董沖道:“那對拐杖就是沙天放的雙腿,方大人捨人射杖,這叫做射人先射馬
。噴噴!這∼手的確漂亮極了!”
薛秋谷也道:“方大人射技之舉,大大出人意料之外,沙老魔大概已經駭愣啦
!”
董沖道:“他為何還不移動?以常情而論,他應該盡可能趕快去找回那對拐杖
啊!”
方勝公傲然一笑,道:“他敢麼?哼!只要他一動。就得挨我第二箭!”
董沖道:“但方大人你沒有取出第二支箭呀!”
方勝公道:“用不著真的取箭,只要有這個可能,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武功到了方勝公、沙天放這等人物的境界,的確已經連智慧一齊鬥上,有些時
候根本不必當真動手。
董、薛二人驚服不已,只聽方勝公道:“咱們過去吧!以我的估計,咱們趕到
出手之時,這老傢伙還未找到拐杖無疑!”
他們一齊奔撲而出,個個快若飄風。三道人影宛如流星趕月一般,眨眼間已到
了大石前。方勝公這個猜測大部分都對了,沙天放果然來不及撿回雙拐。
不過事實上沙天放根本就沒有去撿拾,他雙目炯炯,望著逼近大石的三名強敵
。
他臉上泛起獰笑,和方勝公的冷漠面色恰成強烈對比。
董沖和薛秋谷略略散開,分別監視著左右兩方。
現在已成為沙天放和方勝公正面對峙的局勢了。沙天放仍然坐在原處,未曾移
動過。
“方勝公,你的脾氣和幻天君差不多,都是自負得很。”
方勝公道:“沙夭老過獎了,方某何德何能,敢與先師相提並論呢?”
沙天放霍然睜大雙眼,失聲道:“什麼?先師?你師父幻天君死了?”
方勝公頷首道:“不錯,先師物化才十餘天。”’沙天放仰天長笑一聲,道:
“幻天君啊!算你這老小子有福氣。如若不死,我老沙的手段有得你瞧的!”
方勝公冷冷道:“沙天老體得無禮!先師物化之前留有遺言,頗以不能親手收
拾了你為憾。”
沙天放指指自己鼻子,道:“他想收拾我?哼!別做夢。我老沙可不是五十年
前的那個老沙了。”
方勝公道:“不管你變龍變蛇,先師仍然不曾把你放在心上。
他老人家唯一承認有失敗可能的情況,便是那趙魔音和你聯手。
若是如此,他才有敗陣的可能。”
沙天放“呸”了一聲,道:“吹牛,吹牛!趙魔音若是出馬,他一個人就足以
打敗你師父。”
方勝公道:“若然如此,請問趙魔音為何數十年來全無音訊消息?他躲誰呀?
”
沙天放一怔,道:“難道他躲你師父不成?”
“當然啦!”方勝公傲然道:“你不信也沒有法子。”
沙天放默然無語,暗自尋思。
“這方勝公的活絕不會是憑空亂吹,至少也有點根據。”沙天放想,“那趙魔
音數十年來幽居漠北,他絕對不是喜愛沙漠風光,必是有某種原因。這樣說來,方
勝公的話有點道理。放眼天下,也只有幻無君這個老魔,才有贏得趙魔音的資格啊
!”
方勝公哈哈一笑,使他從沉思中回醒。“沙天老,有一事你不可不知。”
沙天放訝道:“什麼事?”
方股公道:“先師這一物化,趙魔音如是在世,那就更永無出世之日了。”
沙天放訝道:“為什麼呢?”
方勝公道:“因為當年已有誓言,趙魔音若是在先師在生之日不能做到某一件
事,他就永遠不許踏入江湖一步。”
沙天放“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老趙真可憐啊,對不對?”
方勝公淡淡一曬,道:“沙天老,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沙天放獰笑一聲,道:“我老沙擔心什麼?”
方勝公道:“先師早已算好,讓我方某人執行命令,將你殺死!”
沙天放鼻子裡一連發出好幾下嗤聲,道;“方勝公,你雖是東廠的老大,但在
老沙眼中,卻不當一個屁!”
方勝公道:“空言無益,方某要得罪啦!”
沙天放道:“等一等,待我老沙撿回雙拐,哼!哼!叫你嘗嘗我的厲害……”
方勝公哈哈一笑,道:“沙天老,方某的箭豈有亂髮之理!
你早先不能護住雙拐,現在要去撿拾,未免太遲啦!”
沙天放霜眉一皺,面容猙獰可怖,厲聲道:“你說什麼,難道我老沙赤手空拳
,你也要動手麼?你要不要臉?”
方勝公曬道:“沙天老,像你我這等人物,有沒有兵刃在手,還不是一樣麼?
方某也不用兵器,你沒話說了吧?”
這番話聽來冠冕堂皇,但是內中卻包含著不知多少陰謀詭計。
細加分析起來,第一點是人數懸殊。方勝公方面有三個人,沙天放只有獨自一
人。
第二點是方勝公雖然不用兵器,可是薛秋谷和董沖卻不在此限。他們的武功造
詣並非比尋常,有兵對在手,威力倍增,情況與普通武林人物使用兵器完全不同。
”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別人的兵器只是擊敵之用,而沙天放的雙
拐卻還有代步的作用。
最後一點,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方勝公的著名三寶之中,有一宗稱為“掌
中劍”,顧名思義,可知此到體積極小,可以藏於掌心。既然列為“三寶”之一,
則威力之強,定然不是普通兵刃可比了。
總而言之,方勝公嘴巴說得好聽,事實上他佔盡了便宜。
反過來說,沙天放至少曉得方勝公大部分的陰謀詭計,卻似乎不便呶呶分辯,
以免有失風度。
“哈……哈……”方勝公仰天一陣狂笑,丟下手中寶弓,縱上大石。
“沙天老,我方某人已經多年來未曾親自出手,錯非是你,這宇內雖大,只怕
不易找出能迫使我出手的人呢!哈哈—…﹒”
這時他們相距只有七八尺,沙天放仍然盤膝而坐。方勝公屹立在大石另一端邊
緣,他體格高大,微微低俯光禿禿的頭顱,注視著那個形狀醜惡的老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任重道遠】
“假如這老魔頭今日逃得過我的毒手,”方勝公迅快地想,“那我就真的服氣
地了。嘿嘿!我的天羅地網般手段,從來還沒有逃得出的!”
沙天放不但沒有疑懼之色,眼中甚至射出譏嘲的光芒,凝視著對方。
“這就奇了,”方勝公尋思道,“這老魔頭不疑不懼還說得過去,但何以眼中
還有嘲諷神色?難道我那一步走錯了,以致尚有空隙破綻麼?”
他把詳細經過,包括陸廷珍和公孫元波兩人在內,想了一遍,實在找不到有一
點錯誤。
依照他的設計推想,今日收拾沙天放以及陸廷珍、公孫元波等人,已經是無可
置疑萬無一失的。那麼這老魔頭得意什麼?
其實方勝公知道得最清楚,他只要一動手,就可以知道原因了,然而他一旦出
手便很難有機會挽回或補救了,這∼點他知道得很清楚。
在別人眼中,大石上一站一坐的兩人雖有對峙之勢,卻也不過如此而已,可是
在事實上,那大石上真是風雲險惡,變幻莫測,尤其是他們的勝負,關係到天下武
林大勢和氣運。
沙天放獰聲道:“方勝公,既然你那樣說,那就出手吧!”
方勝公道:“方某得罪啦!”
話聲方歇,大石上勁風捲刮,殺氣瀰漫,這兩位當代第一流的高手,已經在氣
勢上開始拚鬥了。
方勝公早已算好,沙天放雙足殘廢,拐杖已失,縱然他還能以手代足,動作仍
然迅速,但那只是對普通的武林好手來說算得是迅速而已,在彼此本來實力相當的
敵手看來,這便是無可補救的弱點了。因此他第一步須得把這個老魔頭逼落大石之
下,定須在乎地上,這老魔頭不良於行的弱點才更顯明。
他雙臂一振,人如大鳥橫空,飛撲而下,只見他身在半空,暗目伸拿,作出阻
擊之勢,迅猛得有如鷂鷹瀉擊,凌厲之極。
沙天放心頭一震,因為方勝公十指指尖發出的勁氣,遠在數尺之外便已經感覺
得到了,可見得此人的武功造詣,實是深厚無比。
他揮拳一拍,掌力如山湧出。
方勝公果然如他所料,借這股強大掌力,身形“呼”的一聲拔升七八尺,然後
又當頭罩撲下來。
沙天放又擊出一掌。他的掌力本已強絕一時,再經過幾十年的潛修,全身功力
都聚在兩隻手上,是以隨手一擊之威,已足以摧木裂石。
方勝公再借力飛起,他起落之際,卻在找尋可乘之機.只要沙天放掌勢手法中
有絲毫欠妥,他的指力就可以侵入.至少可通得這個老魔頭退落石下。
他下擊之勢迅猛凌厲,第三次從空中飛瀉阻擊之時.沙天放掌力雖強,也不得
不施展移形換位之術,人影一閃.已移到六尺外大石的另一端。
方勝公的一口真氣好像能夠永遠提聚丹田,只見他根本不須在石上落腳換力,
“呼”的一聲又如影隨形地追擊而出.快逾閃電,只看得董沖和薛秋谷兩人目瞪口
呆。
“這才是天下第一流的武功啊!”鬼見愁董沖五體投地地想。
無意中側目一看,只見薛秋谷的表情已由驚訝變為疑惑.皺起眉頭沉思。
董沖繞過去,問道:“薛四爺,你一定是記起了那個老傢伙,對不對?”
他們俱是當代高手,是以對於探究上乘武功的精微.興趣之大,不是常人可以
想像得到的。
薛秋谷一怔,道:“哪一個老傢伙?”
董沖陰陰笑道:“咱們都是自己人,薛四爺何須隱瞞?上次你傷重休養,我董
某可有驚擾過你麼?還不是暗中把消息壓住,不讓上頭知道…”’薛秋谷何等老練
狡猾,一聽這個秘密果然已經洩露,事至今日,與其矢口抵賴,不如坦白一點。
他頷首道:“多蒙董大人曲予庇護,我薛秋谷日後必有報答。
不錯,那一次薛某算是這一輩子開了眼界啦!”
董沖道:“那個老傢伙是誰?比起石上的兩人如何?”
這句話才是董沖所渴切知道的事情,據他猜測,使薛秋谷這等人物也受到重傷
險遭身亡的敵人,其高明可想而知。
薛秋谷沉吟一下,才道:“不敢相瞞董大人,那個老傢伙的武功,只怕更強過
石上的兩人……”
董沖面色一變,他實在不能相信世上竟然有人武功強勝過方勝公的,不過薛秋
谷的話卻不能不信。
“那廝究竟是誰?”
薛秋谷道:“他自稱是玄天古戰場森羅宮主人趙魔音。我看一定就是他,別人
假冒不了。”
董沖倒吸一口冷氣,道:“啊呀!是這個老魔君。薛四爺,你該早早把這個秘
密稟告方大人才對呀!”
薛秋谷從他這句話中,曉得那趙魔音必與方勝公有什麼過節。這真是令人想不
到的事。方勝公不但跟這等絕代魔頭打過交道,而且結怨之後,仍然能屹立不倒。
那麼趙魔音和沙天放這兩個魔君,難道竟是徒有虛名的人物麼?
大石上的兩人仍在爭持不下。方勝公身形宛如大鳥盤空,不斷下擊。沙天放仗
著絕世的掌力,一記又一記地把他推回空中。
這一幕奇景實是百世難逢,尤其是看那方勝公每一次下擊之時,威力越來越強
,可見得他別有奇功,力造能生生不息,越拼越強,甚至可能借力打力,用敵人的
掌功助自己的威力也未可知。
董沖已不能集中精神觀戰了,因為他須得分心查看一下,瞧瞧那森羅宮趙魔音
來了沒有。
只有一點仍然感到疑惑的,那就是以趙魔音這種人物出手,薛秋谷既受重傷,
焉能復原得這麼快?這個疑問,正是他從前為何不敢相信線人報告的主要原因。
他終於忍不住問道:“薛四爺,你所負的傷勢,嚴重到什麼程度?”
薛秋谷頓時明白了,立即道:“我當時只剩下一絲氣息,幸而我的老僕及時趕
到,取出我身上帶著的珍藏了二十年的大還丹,塞入我口中,才搶救了這條性命。
”
“原來如此。”董沖恍然想道,“原來他身上有一粒武林至寶大還丹,無怪他
能夠死而復生了。”
現在再無懷疑,因而危險程度益增。換言之,薛秋谷越是證實了趙魔音的存在
,這個老魔頭今日就越有可能來到此地。
他不安地繞石查看,但除了七八丈外的公孫元波和陸廷珍之外,並沒有其他徵
兆跡像。至於公孫元波、陸廷珍兩人的蹤跡,也不是他們自行敗露被察覺,事實上
是遠市於崖下的東廠高手發出訊號,他才循此線索查出了這兩人藏身之處。
“趙魔音這個老魔頭當然極難查出形跡。”董沖邊走邊想,“看來唯有和薛秋
谷兩人全力查看,才有希望。”
他迅即和薛秋谷說了。兩人當下分道查看。不久,兩人又合在一起。
薛秋谷道:“除了陸廷珍、公孫元波兩人之外,沒有第三個人了。”
董沖仍然憂心忡忡,道:“那個老魔頭手段高強,實在不易查得出來。”
薛秋谷道:“董大人放心,我借助那祝神娘的法寶也查不出一絲影跡,那個老
魔頭肯定沒有來到這兒!”
他說得那麼肯定,董沖不能不信,當下心頭為之一寬。
大石上人影倏起倏落,發出“蓬蓬”的響聲。只見沙天放掌力所及範圍大見縮
小。那三寶天王方勝公鷂飛魚躍,縱橫自如,越拼越強,驀地斜飛瀉沖,左手一招
“蟬曳殘聲”,拖曳之間,封住了沙天放的掌力,與此同時右手一招“平沙落雁”
,指力閃電般侵入沙天放掌圈之內,認脈打穴,兇毒無比。
沙天放已沒有別路可走,雙膝一震,身軀“涮”地彈起,從東南隅滑移了六七
尺之遠。
他身軀已滑出了大石之外,這正是方勝公所希望的,這刻可不容他有回到石上
的機會了,跟蹤猛撲。
沙天放身子往地上一落,左掌一拍地面,又滑出丈許之遙。
方勝公落在地上,恰是那沙天放與大石的當中。沙天放若要返回大石,非衝過
他把守的過道不可。
這兩個當代高手都暫時停止一切動作,四道目光碰在一起,互不相讓。
“嘿……嘿……”方勝公首先發出冷笑,“沙天放,你在石上還可以據險堅守
,現下落在平地上,就沒有取巧的機會了。”
沙天放獰笑一聲,道:“不取巧便如何?難道沙某怕你不成?”
方勝公道:“你在第九十九招擊敗了冷於伙,她的劍法我所深知,是以我得知
了兩件事……”
現在已進入武功中最精微奧妙的階段,雖然僅是口頭上論說,但探討的結果,
卻足以影響實際的行動。
沙天放道:“你知道了哪兩件事?”
方勝公道:“第一件是她在這一招‘人面桃花’落敗之時,只應負傷而不至於
死亡,除非你心狠手辣,趁她負傷之際再加半招,方能取她性命。”
沙天放“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方勝公道:“由於她當場香消玉殞,可見得你手段惡毒,在那等情況之下,還
加上半招,取她性命!”
沙天放沒有否認,雖然他自己知道,根本上那無情仙子冷於秋是當時就傷重不
起,並沒有加上半招,但他一點也不在乎方股公指責他惡毒,他本來就沒有把人命
放在心上,對別人如此,對冷於秋也一樣。
但這個橫行慣了的老魔頭,卻沒有想到公孫元波在附近,更沒有想到公孫元波
和冷於秋有著怎樣的一段感情。
公孫元波恨得咬牙切齒,差點兒現身出去,陸廷珍一手把他拉住了。陸廷珍不
必說話,只用這個動作,就使公孫元波恢復了冷靜。
方勝公存心使公孫元波恨沙天放,所以目的一達到,便不讓沙天放再有談論冷
於秋的機會,接著又道:“第二件事是本人從這一拚鬥過程中,已得知你強弱優劣
的所在,自信有能力擊敗你,為冷於秋報仇!”
沙天放仰天獰聲大笑,道:“方勝公,你瞧我手中沒有拐杖,才敢亂冒大氣。
但我告訴你,沙某人的本事可沒有這麼容易估得透。”
方勝公道:“你失去雙拐,自然更加不利,但你休想我允許你取回雙拐。我能
夠省點氣力的話,絕不願多添麻煩。”
換句話說,他不會受激而允許沙天放找回雙拐。像這等情況若是白道中的高手
,這話絕對說不出來。
但見精芒閃耀,那方勝公手中已多出了一把長劍。此劍劍身柔軟,一直圍在腰
間,瞧不出來。
“這就是你三寶之一的掌中劍麼?不太像吧?”沙天放問.毫無疑懼之色。
方勝公冷冷道:“當然不是,方某已記不清多少年未動用過此劍了。今日對付
你沙天老,才請出此劍!”
他緩緩舉步,向盤膝坐在草地上的沙天放逼去,每一步跨出,氣勢堅凝強大,
猛厲難當。
沙天放等到他走了三步,可就感到這方勝公的氣勢實是強大絕倫,真有三軍辟
易之威。
如果讓他氣勢使足了,縱是武功強如沙天放之流,也極難扳回劣勢,但話說回
來,目前除非沙天放有神鬼莫測的驚人手段,否則已經萬難阻止那方勝公氣勢繼續
增長了。
這時連恨不得沙天放被殺的公孫元波也暗暗緊張,瞪大眼睛,等看那沙天放到
底還有些什麼驚世駭俗的手段使出來。
想要在方勝公這等蓋世強敵的劍氣之下爭回平分秋色之勢,那實在是難之又難
的事。雖然不是絕對沒有機會,但這機會真是微之又微。公孫元波簡直想不出那沙
天放有何妙法,能夠阻止方勝公的氣勢繼續加強。如果沒有辦法,那麼這一場龍爭
虎鬥馬上就要結束了。
陸廷珍極輕微地動彈了一下。
公孫元波全身的感覺全部動員,敏銳得連一根輕絲飄過,他都能夠覺察出來。
他一手抓住陸廷珍.低聲道:“別動,有好戲看!”
陸廷珍道:“沙天放不行啦!”
公孫元波道:“還不見得!”
陸廷珍道:“等到見得之時,已經太遲啦!”
公孫元波沒作聲,但五指暗聚功力,如果陸廷珍堅持出手的話,就不客氣先禁
閉他的穴道,以免壞了自己的大事。
陸廷珍道:“公孫大俠,你決心阻我出手,對不對?”
公孫元波不能不佩服這位天下鏢行第一人物的眼力和反應,若是抵賴,反而顯
得小家氣了,當下說道:“是的,請陸局主原諒!”
陸廷珍道:“我個人的榮譽不必計較,但一旦方勝公得志,世上再無抗手之人
,這時親天下蒼生何?”
公孫元波道:“這個我自有分教。”
陸廷珍道:“我知道你如今不比往昔,正是士別三日,應刮目相看。可是那方
勝公勢力強大,囊中還有不知多少奇技異能之士,這一點不可不防!”
公孫元波心下惕然,這陸廷珍的話自然不是虛聲恫嚇。
他默然望著那邊的情況,只見方勝公已經停住腳步,但仍能夠保持越來越凌厲
的氣勢。
陸廷珍看了,開始覺得公孫元波的話不無道理。如果沙天放已經技窮的話,方
勝公為何躊躇不前呢?“奇怪,方勝公何故煞住了去勢呢?”
這個疑問公孫元波也無法回答,不過他卻鬆了手,下定決心讓陸廷珍自由行動
。他輕輕說道:“如果我是方勝公,眼見沙天放這個老魔頭這般鎮定,一副若有所
傳的樣子,我也不敢貿然觸發大戰!”
陸廷珍道:“話雖如此,但假如方勝公是講究行動的人,他便會用行動來試探
。所以在沙天放這一方面,也不敢擺空城計唬人家,這也是毫無疑問的。”
那方勝公縱橫天下多年,可說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只有今天面對著沙天放
這等強敵,才如此地謹慎小心從事。
他瞧來瞧去,都看不透沙天放葫蘆裡還有什麼藥,是以煞住了跨步之勢,稍稍
拖延一點時間。
這位掌握東廠多年的第一號人物,平生不打沒有把握的仗,而以他的才智和經
驗,任何情勢幾乎都能一望而知,是以平生亦很少遇到沒有把握的場面。
他深深覺得沙天放並不是因狂傲自大失了分寸,而是另有所恃。
究竟他有何可恃?又有何絕藝?抑是別有克敵致勝的妙計?
看來是後者成分居多。他想:“這個老魔頭別有妙計亦不足為奇,如果是煉成
某種絕藝奇功,他表現的方式必定不是這樣。”
時間已不能拖延下去,方勝公仰天長嘯一聲。這是他的暗號,叫鬼見愁董沖和
薛秋谷兩人相機出手接應。
嘯聲甫歇,方勝公大步跨上去,那股堅銳絕倫的氣勢如山推海湧,猛擊沙天放
。
隨著凌厲的氣勢,他手中之劍宛如電擊雲飛,博攻敵人面門要害。
他這一招有攻無守,極盡兇辣之能事,尺寸部位早已算好。
那沙天放赤手空拳,縱施以反擊,亦夠不上要害部位。
換句話說,沙天放只能守,不能攻。如果以攻代守,則掌鋒尚未沾上方股公時
,已被方股公的長劍殺死。
這一記猛攻是經過千算萬算,絕無一失,方勝公才使出來。
不然的話,以他這等老謀深算之人,絕對不肯使用這種冒險手法。
他長劍出手之際,兩邊草叢中嗯嗯兩聲,飛起兩條黑影,分別從方勝公左右後
側電射而來。
這兩道黑影似乎發動得還快了一點,是以方勝公劍氣剛剛籠罩住沙天放之時,
兩股凌厲的風力已到了他身上。
方勝公全身功力都集中刻上,後防空虛,登時感到不妙,“老魔頭果然有詭計
!”這個念頭電光石火掠過他腦際時,人也往斜刺裡急躍閃避。
自然他的劍鋒也隨著身形閃躍而改變了方向,但見光華掣閃之際,方勝公人隨
劍走,斜飛尋丈。
可是他已沒有站穩的機會,因為沙天放業已如影隨形地追蹤襲擊。
他手中已多了兩支拐杖,這便是剛剛從兩側草叢飛起來的黑影。
老魔頭面色猙獰,一拐點地,一拐出擊,疾如天際閃電。拐上風力激射,一時
砂飛石走,聲勢驚人。
這支拐杖長約六尺,加上另一支拐杖點地前傾的長度,便很可觀了,幾乎可以
遠襲十步外的敵人。
方勝公腳一沾地,旋即往前撲避,可是沙天放的拐尖仍然指住他後背心,相距
只有一尺左右。
沙天放現在只要有一線機會,發動此拐,即可立斃方勝公於拐下。
但這一線的時機卻萬分難求。他們這等絕頂高手,每逢出手拚鬥,爭的僅是這
一線的時機而已。
兩道人影前奔後逐,兔起鶻落,霎時已出去了十六七丈之遠。
鬼見愁董沖和薛秋谷兩人迅即分頭追抄,依令接應那方勝公,但他們都事與願
違,無法完成接應任務。因為公孫元波和陸廷珍兩人已經齊齊撲出,分頭截住了董
、薛兩人。
公孫元波直到與薛秋谷面面相對之時,還不明白自己為何急急出手。他明明想
借方勝公之手殺死這老魔頭,好替死去的冷於秋報仇,因為他知道如果要他自己出
手報仇,實在相當困難。
這種困難和武功無關,只不過是師門淵源以及他本人和冷於秋的關係,還夠不
上公開為她報仇的身份。
薛秋谷望著這個英姿颯爽的青年,已知此人正是公孫元波。
事實上他們也曾見過面,只不過那時候公孫元波是假裝死屍。
他眼中禁不住露出了震驚而又好奇的神情,問道:“你就是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不錯,薛秋谷,如果我是你的話,老早就死掉了,何
至於等到現在。”
薛秋谷訝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如果是你,上次受傷之後,索性就詐死掉,便可免去今日的殺身之禍
!”
薛秋谷迅即使自己恢復冷靜,淡淡道:“這話也不無道理,不過世間之事難說
得很,譬如你認為本人大難臨頭,死在眼前,可是事實上是否如此,還未可知!”
這番話其實並無特殊意義,薛秋谷這等人物,當然不會說廢話。他乃是盡量拖
延時間,以便觀察一下情勢,一是公孫元波方面可還有些什麼出奇的援兵,一是看
看陸廷珍和董沖的戰況如何?若是公孫元波方面既有援兵,而董沖又佔不到上風的
話,他就得作逃命的打算了。如若不然,他當然全力以赴,絕不放過這個關係重大
的人物。
他舉手做個阻止公孫元波動武的手勢,又造:“公孫元波,今日之局,看來不
是你們落網,就是本人這一方∼敗塗地,絕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公孫元波道:“不錯,這便如何?”
薛秋谷道:“本人只想知道一件事,是關於玉鉤斜案。”
公孫元波仰天一笑,道:“是玉鉤斜案麼?”
一個白髮蕭蕭、面容清瘦的老人的影子出現在他腦海中。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是
他雙眸中閃爍著的智慧光芒,以及看來含有無限深意的微笑。
這位老人家地只見過一面,但印像卻無法磨滅。因為他久聞這位第一智慧人物
的大名,而稱為玉鉤斜一案,正是這位智者設計的。
在東宮集團中,玉鉤斜這個名詞已變成符咒一般,任何人被廠、衛逮捕,只要
念得出這個名稱,就不至於立刻受到酷刑,至少有充分的時間讓同黨營救,或者自
殺解脫。
那位可敬的老人,早已是一環黃土,骨肉腐朽了。公孫元波微感悵惆,世間的
一切終究是一場虛幻,像那老人這般智慧如海,最後還不是一瞑不視,與草木同腐
麼?
薛秋谷重重地咳了一聲,道:“公孫元波,聽說玉鉤斜案系於你身上,這話可
是當真?”
公孫元波模稜兩可地笑一笑,道:“也許是的,但薛秋谷你如今還想破案立功
麼?”
薛秋谷道:“這也不算是奢望,對不對?”
公孫元波徐徐提起手中緬刀,精光射目。一股凌厲刀氣湧去,使敵人有透不過
氣之感。他的聲音宛如在牙縫中進出來,道:“薛秋谷,你說得對或不對那無關重
要,我公孫元波這一刀你若接得下來,咱們再談不遲。”
薛秋谷雖是感到他刀勢銳不可擋,但仍然不捨得放過這個機會,大聲道:“接
你一刀是小事情,那玉鉤斜之謎,才是我薛某人唸唸不忘的。”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你錯了,我公孫元波這一刀你若接得住,便是勝負已
分,亦等如你破了玉鉤斜案啦!”
薛秋谷更感興趣,忙道:“你一刀就分勝負?這話怎說?”
公孫元波道:“我這幾個月來,唯一的成就是能將全身功力盡聚於這一刀之上
,是以我這一刀你接不住並不出奇。若是你接得住,我便成為你網中之魚、甕中之
鱉了!現在你明白了沒有?”
薛秋谷恍然地“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這樣說來,玉鉤斜案能不能破
,關鍵是在你身上了?”
他仍然唸唸不忘玉鉤斜案,因為他實在忘不了萬貴妃親自面告的諾言。她以柔
美清晰的聲音說:“誰要是破得玉鉤斜案,取回內庫失寶,當賜以裂主封侯、子孫
世襲之賞,還有……”她的聲音忽然消失,濃艷的面上泛起醉人的媚笑,在那能說
話般的眸子中,已表達出沒有說出來的話。
薛秋谷還記得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了一陣,天啊!如果能跟這個當世尤
物睡一覺,把皇帝的寵妃占為情婦,縱然只是一夜風流,卻已不枉這一生了。
公孫元波那股駭人的刀氣,使薛秋谷打個寒呼,不覺退了一步。
“這小子可沒有瞎吹,這一刀果然是生死立判的絕藝,不過他能有多大的氣候
?”薛秋谷想,全身功力也運聚雙掌上。只見他露在外面的兩隻手掌,由齊腕處起
以迄指尖,陡然變為紫黑色。
公孫元波催動刀氣,發出更強大凌厲的壓力。他早就知道薛秋谷的“紫血玄風
掌”獨步武林,如今初試鋒芒,果然不同凡響,刀勢上非得再增加功力不可!
他的寶刀原式求變,腳下也不曾移動。但蘊備未發的三成內力,隨著心念流注
刀上,加入已經攻向敵人的氣勢中,源源湧出。
薛秋谷只支撐了一下,面色漸漸漲紅。那公孫元波寶刀的壓力越來越變得古怪
,竟然是作漩渦式卷繞著他,以致除了沖激的力道之外,還有吸攝的力道。
因此薛秋谷不但要向前抗拒,還得分一部分力量定住身子,以免腳下移動,失
去了重心。
這麼一來他必須釘牢在地面,應付敵人衝擊或扯拽的強大壓力。
他這一輩子還是第二次被整得滿面漲紅,不但如此,過了一陣之後,這個本來
相當漂亮的男人,面孔上的肌肉漸漸扭曲起來,五官也歪斜皺縮,變得醜陋難看之
極。
當此全力相拼、生死立判的緊急關頭,薛秋谷只求活命毫無雜念的心中,忽然
浮現出一張女性的媚麗的面龐。
這張媚麗的面上泛起嘲曬的笑容,雖然仍是美麗動人,可是卻令人發生疑問。
“為什麼她要笑呢?她何故譏嘲我?難道我的忠心,我多少年來對他的奉獻,
還不能博得她的垂青麼?唉!我明白了,她受盡天下男人奉承,已經不知多少智謀
之士或是勇力冠世的人物為她付出了生命。人人都慷慨地這樣做,所以在她看來,
男人的犧牲奉獻,已經不當一回事了。這個女人唯一要體貼奉待的是當今皇上,啊
!萬貴妃,她真是害人不淺……”
他突然狂笑∼聲,紫黑色的雙掌“呼”的一聲拼力抵撞。
公孫元波的寶刀被掌力沖得微微向上翹起一點,可是他神色冷漠如故,全無變
化。
任何人的垂死掙扎,必定強厲驚人,武林高手更是如此,所以不足為異。
薛秋谷耳邊聽到清晰的嬌軟語聲,那不是萬貴妃迷人的聲音麼?她好像在呼喚
他的名字,但又好像在笑,蕩人心魄地笑他滿腔恨意暮然消失了,隨著這情緒的變
化,掌力也在無形中忽然減弱了幾成。
公孫元波大喝一聲,寶刀閃耀出強烈的偉芒。風掃電掣。
薛秋谷揮掌猛擊,狂飆卷刮,卻見刀光漩飛電掣,在他身前掃過。薛秋谷慘叫
∼聲,兩隻手掌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手腕,鮮血進濺。
公孫元波心中毫無悲憫之念,寶刀圈回來猛地劈出。
薛秋谷應刀跌倒,不再動彈。這個曾經統領錦衣衛多年、權勢黛天的人物,終
於命喪山頭,死在公孫元被的刀下。
山風獵獵地吹拂著,並不曾因為有人死亡而稍有改變。
那方勝公和沙天放兩人,已經追逐過了一個山頭,看不見蹤影。
在右方六七十步遠的一塊草地上,陸廷珍即與那鬼見愁董沖激鬥方酣。
他們的打法與公孫元波和薛秋谷的完全不同。那鬼見愁董沖使的是一把鬼頭刀
,勢猛力沉;陸延珍則是使劍,手法奇奧,而又每每夾有兇毒無比的怪招。
論起功力修為,兩人在伯仲之間;若論招式手法,各擅勝場。
公孫元波只迅快∼瞥,就判斷出這兩人的一番激鬥,至少也要三五百把方見勝
負。
他不禁噴噴稱絕,因為這兩人招式攻拆之際,都是妙到毫巔,達到“∼羽不能
加”的地步。
他們實在鬥得太精彩了,以致公孫光波本想立刻趕去找方勝公、沙天放他們的
,也∼時移不動腳步。
鬼見愁董沖久知陸廷珍乃是天下鏢行第一人物,是以絲毫不敢小覷。事實上方
勝公也作過這種指示:碰上公孫元波和陸廷珍時,當以陸廷珍為主要敵人。
他自覺很不幸,遇上這個扎手強敵,一上來便小心翼翼,向來的驕橫之氣絲毫
不見影蹤。
陸廷珍當然也不敢大意,用盡平生本事,全力對付這個東廠的首腦人物。
公孫元波走過來時,董沖才知道自己想錯了,敢請公孫元波才是可怕的敵手。
只看他在頃刻之間便殺死了薛秋谷,這等功力造詣,真是說出來沒有人敢相信。
陸廷珍的劍法越使越兇毒,漸漸接近奮不顧身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地步。
“哈哈!陸廷珍他向來城府深沉,誰知現在居然也沉不住氣了。”公孫元波笑
著想道,“他一定是發現我已殺死薛秋谷,而他還在苦戰,所以感到沒有面子。其
實他何必這樣呢?”
轉念之際,陸廷珍似乎又更兇狠了一些。公孫元波不願見他傷亡,大喝道:“
陸局主,請暫時停一停!”
陸廷珍本是採取攻勢,掌握著主動之權,是以聞言躍退,毫不困難。
鬼見愁量沖趁機喘一口氣,他乃是老奸巨猾之人,這刻已在動腦筋如何逃生了
。
陸廷珍道:“公孫大俠何故喝止於我?”
公孫元波道:“這個人的份量,不值得咱們付出太大的代價。”
陸廷珍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當下微微一笑,道:“這話說得是,不過陸某也有
自己的打算,等一會兒就自有分曉了。”
公孫元波歉然道:“小弟可不敢低估局主,只是生怕你存有爭勝之心,反而誤
了大事。”
陸廷珍目光移向天空,幾片白雲悄悄地飄浮,那麼的寧襤,好像永遠不會受到
打擾。
“若是在平時,我一定很欣賞這種景色,可惜現在時機不對,不但有強敵在面
前,更可怕的是內患。這個潛伏在我身體內的敵人,才是無法克服的強敵,而現在
時間已經到了,我所剩下的時間已經無多……”
他苦笑一下,接著集中全部的意志力量,把灰暗感傷的情緒驅散,兩道目光宛
如閃電般射向董沖。
陸廷珍忽然感到相當慶幸寬慰,因為董沖這個對手,也算得上是當今武林中有
數人物之一。他能在這短促有限的時間內遇上這麼一個對手,總勝卻一無所獲。
鬼見愁董沖在公孫元波監視下,已打消了逃走之想,現在遇上了陸廷珍的目光
,忽然打個寒噤。
他平生經歷大小數百戰,不論敵勢多強,也不曾像這刻般心悸過。為什麼會心
厚呢?他想:“啊!莫非是這個人眼中的神色?對,一點不錯,他的眼神就像是烈
士就義一般,悲壯凜然,一派視死如歸的樣子。”
“這個姓陸的傢伙實在叫人測不透。”董沖又想,“他的鏢局已是全國第一,
名利雙全,何等逍遙快活!但他不去享福,反而帶了公孫元波前來,現在還決心出
手拚命。這個人八成是瘋了!”
陸廷珍劍尖斜指著董沖,連跨三步,一股強大劍氣已襲上了六尺外的董沖。
董沖健碗一翻,鬼頭刀“颶”地虛劈,消卸了敵人的森寒劍氣。
他決定以守代攻,盡力拖延時間,瞧瞧方勝公能不能及時來援。這個希望不大
,他心中也有數,因為公孫元波過去幫助沙天放的話,方勝公就不容易討好了。
兩人兔起鶻落地殺將起來,但見出手如電,招式奇奧,只三五招過去,就叫人
瞧得眼花緣亂。那劍氣刀光,瀰漫數文方圓。
公孫元波疑惑地聳聳肩,舉步行開。對於陸廷珍的反應,他的確猜測不透。正
如那鎮北鏢局所有的人一樣,不知為何個個都愛拚命,好像那性命是撿來的一樣。
他舍下陸、董這一對,奔向二三十丈外的兩道人影。
那兩個絕代魔頭已經停止了追逐。方勝公仗著絕頂輕功,在被追之際,突然加
快衝刺,爭取到一絲空隙,修然掉轉身軀,接下了沙天放長拐一擊。
兩人重新過招換式,他們全知道今日已遇上了平生大敵,是以面色凝重,全神
貫注。
周圍兩三丈之內草但木折,有些石頭也被封風杖力帶起飛開了,真個是沙飛石
走,聲勢驚人之極。
公孫元波來到切近時,這兩人已攻拆了五十招左右,看來勢均力敵,一時難分
軒輕。
但方勝公心情上卻受到壓迫,他不明白薛秋谷和董沖兩人在幹什麼,為何不攔
住這個青年?
這方勝公由於心無二用,所以薛秋谷被殺一節尚未得知。以他想來,薛秋谷再
不中用,也應該能夠擋住陸廷珍或公孫元波一些時候,怎會這麼快就讓公孫元波過
來呢?
公孫元波用內力逼出聲音道;“方勝公,那薛秋谷不堪本人一擊,業已身死屍
橫,你信不信?”
這陣話聲等如在方勝公耳邊叫喊∼股,他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方勝公手中長劍改取守勢,心理卻不禁叫聲“可惜”。因為他和沙天放拼了這
幾十招之後,已漸漸把沙天放的招拐引導向某一個方向,時機一到,便可騎兵突出
,殺敵制勝。
改取了守勢之後,方勝分可就能夠分出一點心神來應付公孫元波了。
“薛秋谷已經死了?老夫不信。”
公孫元波仰天一笑,道:“信不信由你。沙天放,這個傢伙讓我來……”
沙天放厲聲道:“不行,這廝是我的。”
公孫元波道:“你不行,還是讓給我吧!”
沙天放道:“這廝我還對付得了。若是他師父出來,那個老傢伙給你。”
他言語之中,不但沒有不滿公孫元波自大之意,還承認了公孫元波比他高明似
的。方勝公暗暗摘咕,同時又大為震驚。
從這兩個人對答的口氣中,已可以聽出他們曾經見過,連破此武功強弱也知道
。
方勝公暗暗沁出冷汗,忖道:“那公孫元波真是有神鬼莫測的本事,他怎會與
沙天放相識呢?他的武功又怎會強勝過沙天放呢?只不過是短短的幾個月工夫而已
呀!”
公孫元波道:“老沙,這方勝公稱雄了幾十年,決不似你想像中那麼簡單……
”
沙天放厲聲笑道:“哈哈!公孫元波,難道我老沙就簡單麼?
我自有分教,你不信就等著瞧……”
“他這話也有道理,因為他本是昔年天下三大魔頭之一,本事深不可測;數十
年後的今日,或者有什麼新花樣也未可知。”
公孫元波這麼一想,便不堅持,說道:“好吧!方勝公交給你了。
只不知剛才你那一手飛拐擊敵的手法,究竟是什麼功夫?你的雙拐明明已被方
勝公的紫金弩射中,掉在遠處呀!”
方勝仗也很想知道這裡面的玄虛,是以保持著均衡的局勢,好讓沙天放有機會
開口。
沙天放得意地大笑數聲,才道:“我早就算定方勝公會使暗算手段。這廝的手
段跟他師父差不多,這叫做有其師必有其徒……”
方勝公冷冷道:“你廢話說完沒有?”
沙天放見他有點生氣,大為得意,又道:“想當年我跟你師父翻臉以前,也常
常吃他的暗虧。哈!我早就算定你也是這類人物了。”
方勝公忍住一口氣,不再答腔。
沙天放得意揚揚,道:“我前些日子追殺你們一個手下之時,他居然弄到了一
根三昧神絲,把身子吊在懸崖外。他可想不到我老沙幾十年前就玩過這套把戲,白
白便宜我得到了這根三昧神絲……”
他說到此處,方勝公和公孫元波都明白了,敢情他是以三昧神絲繫著雙拐,此
所以在適當時機裡,把遠處的雙拐掣回,差點沒要了方勝公一命。
“這個老魔頭果然不是簡單之輩。”公孫元波點點頭,身子往後退了六七步。
方勝公登時寬心大放,看樣子公孫元波不至於插手幫助沙天放了。
他立刻收攝心神,揮劍出擊。沙天放也自雙拐風發,凌厲猛攻。
沙天放的雙拐招式兇毒之極,但干方百計也攻不破方勝公的劍圈。
兩人不一會工夫便攻拆了六七十招之多,仍是膠著的形勢,一時難分勝負。
公孫元波放心地轉身行開,決定到那邊瞧瞧陸廷珍與董沖的戰況。
在數十丈外,刀光劍氣耀目生花,那兩大高手猶在酣戰。
公孫元波走到十丈之內,遠遠看見陸廷珍已佔上風,殺得董沖只有招架之功,
沒有還手之力。
看來今日之戰,大獲全勝殆無疑了。公孫元波這一傷心,不禁記起了無情仙子
冷於秋。
“她已經脫離了東廠,如果不是那麼不幸,碰上了沙天放,也許她正和自己在
這地欣賞戰局呢!”
公孫元波悲傷地長長歎一口氣。像冷於秋這麼美好的一個女孩子,堪稱絕世紅
顏,卻得到了這麼一個悲慘下場。尤其遺憾的是他今日已具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
,卻不能向她誇耀一下,使她傾心……”
陸廷珍突然大喝一聲,叱聲如雷。只見他在叱吒聲中,一掌劈開了鬼見愁董沖
的鬼頭刀,長劍像毒蛇股鑽入刀圈之內,孔穿了董沖心臟要害。
鬼見愁董沖連退六七步,胸前鮮血迸射。他滿面不是痛苦,而是驚訝。
這個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人物,仗著數十年精修功力,竟不曾馬上倒斃地上。
他吃力地道:“陳廷珍……你……你為何……施展這等拚命……拚命招數?”
陸廷珍面色鐵青,一隻手按住胸口,也露出負傷的痛苦神色。
這一場激戰結束得這麼快,敢情是因為陸廷珍施展拚命的打法,硬挨了鬼見愁
董沖一掌,才換得了刺殺董沖的機會。
“是啊,陳廷珍為何要這樣做?”公孫元波也震驚地想,但卻並不怎樣擔心陸
廷珍的傷勢。他既敢硬挨一掌,正是有備而來,自然不至於喪命。
然而以陸廷珍的才智武功,明明已佔了上風,加之有公孫元波在側,不虞那董
沖能夠逃走。在這種佔盡了上風的情況下,他為何還使用同歸於盡的惡毒手法呢?
他不能再纏戰下去麼?
陸廷珍冷冷地瞪著董沖,沒有馬上答腔。
公孫元波也不言不動,等聽陸廷珍的答覆。
但鬼見愁董沖已等不及了,雙膝一軟,“咕哈”一聲摔倒在地上,再也不會動
彈了。
陸廷珍“哼”了一聲,緩緩轉眼,望向公孫元波。
這位鏢行奇人神色之中,掩抑不住劇烈的痛苦。
公孫元波訝道:“啊!陸局主,你的傷勢很重麼?”
陸廷珍苦笑一下,道:“不要緊。你不必管我,小心別讓方勝公逃過了今日的
誅伐。”
公孫元波慨然道;“你放心,我馬上過去。”
陸廷珍道:“我須得趕下山去,找人療治傷勢,所以不能留下為你助威了!”
公孫元波道:“等一等。剛才鬼見愁董沖所問的,我也很想知道。陸局主,你
為何採用這等手法呢?你分明已佔了上風,再斗下去必可殺敵制勝,何須硬挨他那
一掌呢?”
陸廷珍深深吸一口氣,振起精神,道:“他如果不是這樣想,便不會被我誘入
圈套送了性命啦!”
公孫元波道:“話雖如此,可是你可以改用別的戰術呀!”
陸廷珍苦笑一下道:“我……我等不及了……”
他丟棄了長劍,向公孫元波揮揮手,大步向山下走去。山下松濤萬頃,風和日
麗,景物至佳。陸廷珍卻以慘淡的眼光瞧著這一切,煙風雲樹種種景色,都行將在
他生命中消失了…這位天下鏢行中的第一人物走了十七八丈,腳步漸見踉蹌。
他沒有沿著下山道路行會,忽然拐個彎,向茂密的樹林中鑽去。
在密林中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多遠。他的心臟好幾次都要停止
,但陸廷珍卻不斷地對自己說道:“不行,還不夠深不夠遠,我現在不能死,不然
的話,人家會發現我的屍體…我現在還不能死……”
又不知走了多遠,陡然間眼前一亮,突然開朗。
陸廷珍一隻手抓住胸口,一面喘息一面放眼觀看。只見自己已出了密林,前面
一片長長的斜坡,底下是個狹長的幽谷,一道溪流婉蜒流過了谷地。
在溪流右方,有一間石砌的廟宇,後面一進的屋頂,大部分屋瓦已經坍破了。
陸廷珍搖搖頭,“唉!我想橫屍在沒有人煙之處,誰知道這個願望也這麼難達
到。”
他繼續行去,速度緩慢,很久才走到廟前。
“這座荒廟如是沒有人居住,我便死在此地又有何妨?”他∼面想,一面拾階
而登,來到廟門口。
廟內的景像使他十分失望,因為在在角有一張床舖,躺著一個人,被子蓋住全
身,面貌看不見,不過卻可知道是個女子。
他輕歎一聲,目光在神案前停留一下,因為那兒好像有一道黑色的人影,可是
仔細一瞧,卻全然沒有人。
陸廷珍渾身乏力,真想坐下來,就這樣死掉,不要再苦苦支撐下去。
但他咬咬牙,拒絕就此放棄掙扎,慢慢地掉轉身子,拾階而下。
他剛走落平地,眼前一花,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衣女子。
這個女子來勢詭異,忽然出現,宛如鬼魅一般,當真使陸廷珍大大吃了一驚。
他馬上認出這個黑衣女子,就是三屍教的祝海棠。這個女孩子他只見過兩面,
可是由於公孫元波的關係,所以後來把她的一切都調查得清清楚楚。
祝海棠定睛看了陸廷珍一眼,忽然面色如土,駭然退了兩三步。
但她馬上就恢復常態,面色一沉,厲聲道:“你是誰?來這兒幹什麼?”
陸廷珍嘴巴動了一下,正想回答,他打算譏諷這妖女幾句,因為她居然會不認
識鼎鼎大名的鎮北鏢局局主陸廷珍,豈非笑話之至?
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卻突然用兩隻手掌捂住了整個面龐,生像要遮掩收藏起來
一般。
“滾開!”祝海棠喝道:“快!快滾!不然姑奶奶立刻取你性命。”
陸廷珍不是不想放步逃走,無奈胸口的劇痛以及真氣消散殆盡,使他氣力衰弱
,做不出快速動作。
祝海棠怒聲道:“好啊!你敢要賴,姑奶奶就殺了你!”
陸廷珍阻止她出手唯一最快的方法,只有用言語了。他仍然低著頭,雙手掩面
,道:“祝海棠,你不要太急,也不必害怕。”
他一叫出名字,祝海棠就愣了,果然沒有出手,只道:“奇怪,你認得我?但
我的朋友中,沒有一個是患你這種惡疾的呀!”
陸廷珍道:“我是陸廷珍,你可記得?”
祝海棠大吃一驚,道;“什麼?你是陸局主?那麼你滿面紅腫,眼睛也變了顏
色,竟是生麻風惡疾了!你為何這般樣子?”
陸廷珍雙手不肯放下,低著頭,道:“你沒有看錯,我的確患了惡疾,來到南
方,便提早發作了。”
祝海棠駭得退了一步,叫道:“嚇?你的話可是當真?”
陸廷珍道:“當然是真的。我馬上就要死了,本想找個無人之處一死了之,誰
知在這等所在碰見了你!”
他武功之高明,祝海棠素有所聞。“假如這個人突然兇性發作,殺人滅口,卻
當真不好斗。”祝海棠想著,腳下不禁又退了兩步。
陸廷珍不必瞧看,也知道她後退之故,也瞭解她心中的驚懼,當下說道:“視
海棠,我用公孫元波的下落作酬,請你做一件好事。”
祝海棠一聽到公孫元波的名字,芳心一陣顫動,忙道:“你要我幫忙做什麼事
情?”
陸廷珍道:“我死了之後,請把我深深埋在地下。”
祝海棠明白他的意思,心下忽然一陣淒慘。這個男人本是天下鏢行中第一人物
,在京城中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錦衣玉食,富比王侯;同時他也是有名的瀟
灑人物,風度翩翩,這是人人皆知之事。
誰知他今日竟落得這等形狀,唯一的要求只是把他的屍體能深埋地下。他今日
的死法,簡直比一條野狗還不如,說出去真是沒有人會相信。
“好!陸局主,我答應你,但你一定要死麼?不能醫好嗎?”
陸廷珍苦笑一聲,道:“這等惡疾,也許三五百年之後有藥物可以療治,但現
在卻不行。武功越高之人,就越是長期處於危險邊緣。像我利用藥物和武功之力壓
制了許多年、只要稍一鬆懈,或是負傷損耗了真元,這惡疾登時就發作了。”
祝海棠道:“也許還有別的法子可想……”
陸廷珍搖頭道:“不,沒有法子可想了。我到了南方,已經感到不妥。剛才的
一場苦戰,我損耗真元過甚,是以無法再壓制惡疾。後來一受傷,更沒有法子可想
啦!”
祝海棠問道:“你的對手是誰?竟能使你苦戰負傷?”
陸廷珍談起這件事,忽然豪氣勃發,道:“便是那鬼見愁董沖,這個人你當然
知道的。”
祝海棠大吃一驚,道:“原來是他,結果怎樣呢?”
陸廷珍道:“我雖是把他殺死了,但自己也負了傷,落得這般形狀。”
祝海棠訝道:“啊!鬼見愁董沖已死在你手底了?”
陸廷珍傲然道:“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若是在北方,天氣寒冷,我不要分心
對付體內惡疾的話,哼!董沖縱是捨命相拼也未必能傷得了我!”
在他這些話中,祝海棠已明白了他為何一直在北方居住以及把勢力發展在北方
之故。至於他手下那些神秘人物,當然也就是為了麻風惡疾之故,所以憲上了一層
神秘外衣。
陸廷珍慘笑一聲,又道:“祝姑娘,我死後若是屍體曝處荒野,很可能讓世人
受害,所以要你幫忙深埋地底。”
祝海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既然你身後尚且有傳染可能,那些活著
的人,我意思是指貴鏢局的人,豈不是十分可怕?”
陸廷珍道:“他們誠然可怕,但我們處置得法,只要一日不發作,就一日沒有
危險。”
祝海棠忽然打個寒噤,道:“陸局主,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
陸廷珍道:“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你問吧!”
祝海棠道:“我……我聽說女人有賣風的傳說,只不知你們男人便又如何?”
陸廷珍是何等人物,聽弦歌而知雅意,馬上曉得她其實想問的是什麼,當下說
道:“我們若與女人接觸,這個女人多半逃不了這種厄運,所以我們沒有一個敢出
來玩,而且連我們自己人之間,也嚴禁男女交往……”
他停歇一下,又解釋道:“因為一來我們若是破了色戒,惡疾隨時有發作出面
的可能。誰也不希望惡疾發作見不得人,對不?第二,我們若是有了男女之情,不
免生兒育女,而這惡疾卻會一代代永遠傳下去的,所以萬萬不可生育。”
祝海棠越聽越怕,道:“但男女之防,有時也很難控制得住呀!”
陸廷珍道:“不,我們都控制得住。你要知道,我們那些人,幾乎個個都遭受
過放逐的淒慘,六親斷絕,真是比死還難過,所以大家都很小心。此外,大家都時
時感到活下去是∼種莫大的負擔,所以對死都不大害怕,甚至很願意了結這悲慘的
一生。’,他這幾句話,又解開了一個大謎團,當年燕雲十八鐵騎等人個個視死如
歸,外人眼中實在覺得不可解,誰知裡面竟有這種原因。
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發出一點聲音。
陸廷珍眼角瞥見,駭了一跳,因為他的秘密,又多一個人知道了。他轉眼望去
,那張床舖上的人用被連頭蒙住,是以無法辨認。
祝海棠走過去,蹲下來側耳聆聽什麼,然後才回到陸廷珍面前。
她面色有點黯然,道:“他叫我告訴你,請不要擔心,因為他活不久了,不會
洩露你的秘密。”
陸廷珍吃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
“這個蒙頭而臥之人居然能洞悉我的心事,可見得必是個很了不起的人。”陸
廷珍想,再從祝海棠面色看來,她分明十分關心這個人,可見得關係不比尋常,“
他究竟是誰?為何自稱快要死了?是不是祝海棠的心上人?”
只聽祝海棠又道:“他又問你,公孫元波現下在什麼地方?”
陸廷珍道:“就在北高峰後面的山坡上。”
祝海棠歡喜之色流露無遺,道。“啊!他離我們不遠呀!”
床上之人忽又發出一點聲響。祝海棠又過去聆聽,之後回來向陸廷珍道,“還
有三件事要請教的。第一件是公孫元波對付的可是方勝公?”
陸廷珍訝道:“對,你怎生猜得到?”
祝海棠不答又問,道:“第二件是沙天放死在方勝公之手沒有?”
陸廷珍心中一動,駭然地望住床舖。他心中已隱隱知道這人是誰了,便道:“
沒有,沙天放險險被殺,但現在得公孫元波之助,可能全力殺死方勝公。”
祝海棠道;“第三件是公孫元波會不會架上了惡疾?”
這個問題使陸廷珍也為之一怔,答不上話來。據他判斷,公孫元波有可能已經
染上了惡疾,除非他和俞翠蓮不曾發生肉體關係,可是以俞翠蓮這等一代尤物,公
孫元波能把持得住麼?
他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祝海棠整個人傻了,聽陸廷珍的口氣,雖然不敢肯定公孫元波有問題,但至少
也有可能。
她像是掉在冰窖中似的,渾身冷得發抖。她暗中編織的美夢已經破滅,剩下來
只有狐疑不安和害怕……陸廷珍緩緩走到床邊,把被子撥下來丁點,登時看清了這
個人。
原來是無情仙子冷於秋!她真可憐,現在已憔悴得不成樣子,當日的美艷,一
絲兒也找不到了。
他退後兩步喃喃道:“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做的。”
冷於秋那雙無神的眼睛望著陸廷珍。他的形像也使她大吃一驚,這個男人難道
就是曾使她動過心的那一個陸廷珍麼?
唉!現在誰也不必憐憫誰了,大家都向著同一歸宿前進,而且那麼接近,幾乎
可以聽到死神的聲音!
“不要緊,陸廷珍,坐下來談談吧1”她緩緩伸出手,在床邊拍了一下,示意
他坐下。
陸廷珍不知不覺舉手遮面,道:“不,我不能靠近你。”
冷於秋道:“那有什麼打緊?反正我已活不了多久,還在乎你的疾病麼?坐下
來,別放在心上。”
她聲音雖弱,但是很堅決,顯然神志很清明,深知自己壽元已到了極限,所以
反而不用擔心任何事了。
陸廷珍坐下來,心頭充滿了感激,道:“我雖死無憾啦!冷於秋,謝謝你。啊
!坐在這兒好舒服啊!”
冷於秋道:“告訴我,公孫元波染患此疾的機會大不大?”
陸廷珍道:“我不知道,那個女孩子實在太美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抵得住她的
誘惑?”
冷於秋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假使只有這∼點,那麼他有很大的機會不
至於染上惡疾。”
他們談論到這裡,祝海棠已放步飛奔出去。她心中空空洞洞,卻有如釋重負之
感。
她已決定不必對公孫元波存有任何幻想,因為她終究尚有疑惑,但聽了冷於秋
這樣判斷,又很替公孫元波欣慰。冷於秋的判斷素來十分準確,這是她可以深信和
依賴的!
“我且去偷偷看他一眼,然後我回來埋葬廟裡這兩個人,最後的結局是皈依佛
門,青磐紅魚了此一生!”
這個決定正是使她心靈空空洞洞如釋重負之故,每個人碰上事情之時,有了結
局,不管是好是壞,必定會鬆一口氣。祝海棠正是如此。
在平坦的山坡上,晴空如洗,陽光遍地。
公孫元波盤膝坐在一方大石上,他頭頂全身冒出光氣,就像是烈日曬在沙上時
所幻現的光氣一般。但在周圍十丈以內,空氣中充滿了無聲之聲,好像有千萬種不
同的聲音,但細聽又自寂然。
在他對面三丈外的一方大石上,也跌坐一個人,頭禿而胖,閉目運功,額鬢間
汗珠涔涔而下,顯然在這無聲之聲的包圍中,正受到可泊的煎熬。
這人正是一代魔君方勝公。他的確不同凡啊,在公利元波搶救之際,竟一舉殺
死了沙天放。當然地得付出代如,那就是他竭盡全力斃敵之時,同時被公孫元波施
展出的“三十三天聲聞神功”困住了。
這個魔君的武功已煉到金剛不壞的地步,是以若想取他性命,依仗兵刃實在極
不容易。故此公孫元波使出秘傳神功,寧可損耗真元,也不使用刀劍。
祝海棠到達時,這一屆天下無雙的龍爭虎鬥恰恰已到尾聲。
只見方勝公大吼一聲,在大石上突然滾起兩三丈高,接著重重地摔在地上,發
出響亮的聲音。
公孫元波長長透一口氣,用衣袖拭拭汗珠。
他那英俊的面龐上,看得出歡欣興奮以及雄心勃勃的樣子。
京師裡還有很多事要他去料理,至少東廠高手們還須靠他誅鋤……他四望一眼
,很肅靜,甚至很荒涼。
“但是我還沒有時間可以休息啊!”他轉念尋思之時,起身跳落石下,“因為
奸黨方面可能不顧一切發動陰謀,東宮太子很危險。為了國家,我得趕快回去保護
他。”
於是,他看了方勝公和沙天放的屍首一限,懷著滿腔愛國忠忱,大步行去。
不過兒女之情仍然在他心中留下痕跡。如夢如幻%往事,就像日子一樣,一去
永逝,可是這澀味,卻使人生變得充實豐富,回味無窮。
他向湖上的青山揮手作別,只留下一聲歎息,便結身投入茫茫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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