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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 脂 劫

    第九章 慕名駒管窺泰龍槍 第十章 連威堡大意落陷井
    第十一章 報夫仇詐死尋元兇 第十二章 聞噩耗青蓮生嗔心
    第十三章 假當真誤入毒火陣 第十四章 遊山水女尼惹塵緣
    第十五章 度春育枕下藏毒刀 第十六章 搬救兵壞胚得重生
    
    

    【第九章 慕名駒管窺泰龍槍】   玄智眼中閃出驚異的光芒,道:“你如何得知他是魔刀門中之人?”   沈宇道:“這事也值得奇怪麼?”   玄智道:“當然啦,照理說他縱是曾經抖露過刀法,但以天下之大,人才之眾 ,也恐怕只有敝派之人,方始認得出他的來歷。”   沈宇大訝忖道:“這話倒是不錯,我以前也認不出他的刀法。”   要知這沈宇身兼兩家之長,尤其是少林高僧紫木大師,曾經將天下各門派的絕 技特點,告訴過他。   紫木大師亦曾提到魔刀的特點,可是厲斜的刀招手法,卻完全不同,是以他起 初完全看不出來。   現下這玄智老道人這麼一說,顯然其中大有道理,而不是像他自己猜想,認為 是紫木大師弄錯了。   他道:“宇文澄的魔刀,曾經縱橫天下,宇內無敵,見過他絕藝之人,如今還 有不少人活在世上,何以見得只有貴派之人,才認得出?”   玄智道:“這是因為字文登早年的刀法,只有敝派之人曉得,到了晚年,他的 刀法已經達到登峰造極,出神入化之境,本來繁複奧妙的招式,只須簡簡單單的一 刀,就能發揮全招的威力。”   他停頓一下,又道:“因此之故,天下之人,都不曉得字文登簡單樸拙的一刀 ,其實含蘊著千變萬化的威力,在外表上,無人能看得出這一刀進化過程的痕跡。 因此,若有人看見他早年的奇幻刀法,反而不知道那才是真真正正的魔刀。”   沈宇拱手道:“多蒙道長踢教,茅塞頓開,在下這廂有理。”   玄智道:“沈施主好說了,貧道只不過是聽過先師兄等議論,故此得悉。貧道 本身,卻絲毫不懂武功。”   沈宇道:“只不知令師兄的法號如何稱呼?”   玄智道:“先師兄姓徐名通,號神機子。”   沈宇肅然起敬道:“原來是徐老前輩,據在下所知,徐老前輩雖然不曾親自入 世行俠仗義。但他多少年來,一直運用他的絕世智慧,是以德望尊隆,舉世仰敬, 卻想不到已經仙逝了。”   玄智欣然含笑道:“想不到他在暗中所耗費的心血氣力,世上還是有人知道的 。”   他接著以關心的語氣,問道:“沈施主喬裝改扮之後,暗中監視著厲斜的行動 ,是不是與他有什麼過節?”   沈宇道:“是的,他想殺死我,但沒有得手,所以我不得不加以化妝,避過他 的眼睛。”   玄智又關心地道:“他何故要加害於你?”   沈宇道:“說出來實在沒有什麼道理,只因為我恰巧碰上他大肆兇威,殺了不 少人,我目擊之後,被他發現。他看我修習過武功,便迫我動手。他的魔刀果然厲 害不過,殺得我幾乎無力招架。幸而天命不絕,由於地形之利,使我逃出了刀圈。 他不明白個中奧妙,認定我真有脫身之力,是以苦苦相迫不已。”   玄智道:“這樣說來,你是被他追到此地來的?”   沈宇道:“也可以這麼說,雖然在這幾個月當中,我匿藏一處地方,足不出戶 。可是一到成都,他們也就趕到了。可見得他們曾經搜過許多地方,最後判斷出我 可能露面於成都。”   玄智道:“你打算如何對付他?”   沈宇道:“他仗持武功,橫行欺人。在下除非是甘心認輸。如若不然,就須得 在武功上著手,設法尋出他魔刀的破綻,出手擊敗他。”   玄智道:“這樣說來,沈施主定然也曾修習上乘武功,具有與厲斜一拼的實力 了?”   沈宇道:“不敢相瞞道長,如果在下能夠全無顧忌的施展全力的話,厲斜雖然 刀法高絕當代,但也無法在三兩百把之內,把我打敗。   但話說回來,以在下目前的武學造詣,卻是永無贏得厲斜之望。”   玄智道:“根據先師兄的理論,出手交鋒之時,決定勝負的往往不是武功,而 是機智圖謀,如果他說得不錯,你未必就不能贏他。”   沈宇道:“道長說得甚是,若論機詐詭變,在下自問尚稱聰明,決計不肯認輸 。”   他回頭一望,但見那名替他掩護身份的老婦人與他的侄子,早已收拾好一切, 站在一旁等候。   沈宇向立智老道人淡淡一笑道:“例如這刻厲斜和艾琳二人,正在現外未走, 以他想來,此舉必定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因為以他們武功及身份,早先大可以直 接盤查於我,無所顧忌。但既然沒有這麼做,則我定必以為他們揚長遠去。決想不 到他們還在門外等候。”   玄智眼中射出飛揚的神采,連連點頭,道:“推測得好,你打算如何對付他們 ?”   沈宇道:“我偏偏要從大門出去,使他們死心塌地的走開。”   他微笑一下,笑容中充滿了信心,又道:“事實上我看準他的為人,乃是言不 輕發,發必有重之人。換言之,他無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一定要有十分把握 ,在沒有充分證據之前,他決不輕舉妄動。正因如此,他剛才方會放過了我,卻改 在觀外窺伺。一旦看破我的真面目,或者發現了明顯的破綻,這才發動攻勢。”   玄智衷心讚佩,道:“你說得不錯,他一定是作此打算。”   沈宇起身,道:“在下告辭啦!”   玄智道:“再等一下行不行?”   沈宇訝道:“道長有何吩咐?”   去智道:“貧道願意告訴你一個殺死厲斜之法。”   這個建議實在十分驚人,是以沈宇為之一愣。   玄智拂髯道:“當然,這是先師兄迫下的錦囊妙計,你意下如何?”   沈寧迅快的尋思一下,才道:“在下不妨恭聆妙計,可是實行與否,卻不一定 。”   玄智現出迷惑之色,問道:“為什麼?”   沈宇道:“厲斜雖然修習的是魔刀一脈,刀法兇毒無匹,出手必定傷人。但在 下卻不認為他是個天生兇毒殘暴之人,他甚至須得製造理由,才能支持他的殺人行 為。因此,在下可不能輕易殺死他。”   玄智蒼老清厥的面上,泛起了喜悅和敬重的神色,誠懇地道:“你竟是這樣的 一個人,實在太好了。貧道只不過如此相試,瞧瞧你的為人如何而已。如今已知你 品性,那麼貧道倒是真心奉勸一句,厲斜此次自有遇合,你最好不要再跟隨他了。 ”   沈宇想了一下,道:“道長賜示的玄機,在下實是不甚明白。”   玄智道人徐徐道:“天機不可洩漏,貧道已經饒舌了。你如若依從貧道之言, 定然福在其中。”   沈宇抱拳道:“多蒙道長指點,在下自當銘記心中,這就告辭啦!”   玄智也迅速的離開,他旋即置身在一道邊門後面,從狹小的門縫中,向外窺視 。   他所在的角度甚佳,能夠將道觀大門外的情形,全收入眼中。   但見沈宇和另一個年輕人,攙扶著那名老婦人,走出觀門。   他們行動很緩慢,這是因為那名老婦移動之時,現出相當痛苦的神色。而沈宇 肩上的木盒,也令他行動不大方便。   玄智心下恍然大悟,立即轉眼向別的方向望去。   但見在左方兩文外的路邊,樹叢後面有人影掩映。細看時可以辨得出是一男一 女。   起初他看不見這對男女的面目,但旋即因他們走出大路上而看得清楚,正是厲 斜與厲艾二人。   玄智心中微凜,大是為沈宇擔心,因為艾琳二人,很可能迎上去找他麻煩。   沈宇大概也發覺厲斜和艾琳二人走出大路之舉,是以抬頭瞧看。   厲斜目光如電,銳利地遙遙瞪了他一眼。   玄智見他向沈宇瞪眼,心頭又是一震,付道:“看來大事不好啦!”   這一剎那間,他幾乎為沈宇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艾琳裊裊舉步,徑向返城的方向行去。   厲斜尋思了一下,這才緩緩轉回身子。   玄智一點兒也不因他轉身欲去的動作而感到輕鬆,反而更為緊張。   原來玄智閱歷甚為豐富,深知大凡智力過人之士,每每喜歡做出驚人之舉。   因此莫看那厲斜已經轉身欲回,其實這才是最可怕的頃刻,是禍是福,誰也不 敢妄下結論。   玄智眼睛睜得老大,屏息喘氣的等候這個結局。不論是悲是喜,只希望趕快得 知,免得一顆心懸在半空。   這剎那間的焦急憂慮,終於隨著時光消逝。但見厲斜在原地上停頓了一下,接 著便因見艾琳已走出三四文之遠,也就拔足趕去了。   他當時是不是打算轉回身子,去找沈宇的麻煩,這一點已成為永久不能揭曉的 秘密了。   玄智鬆一口氣,念聲無量壽佛轉身飄然回到觀內。   沈宇也消失了緊張,微微一笑,心中對這個裝出□珊痛苦的老嫗,頗為感激。   要知他已計算過時間,知道自己在觀中與玄智老道人,談得太久了,是以如果 所料不差,那艾厲二人尚在外面窺詞的話,則他們定認為大有蹺溪,甚至會認為他 已從後門逃遁。   厲艾二人也許不追趕他,但最低限度,他們已知道,這可疑的長工,是沈宇假 扮的。   因此,他請老嫗裝作不良於行,滿面痛苦的神情。使厲艾二人一看,敢情耽擱 之故,是因為老嶇跌傷了。既有理由,則他們當然不會攔截查看。   假如厲斜改變主意,認為沈字可能猜到他們尚在外面窺伺的話,則老嫗跌傷的 理由,當然不足採信。但厲斜可不相信對方猜得出他仍在外面窺伺的這一招,因此 ,對他來說當然認為對方不會製造理由。   總而言之,厲艾二人已經走了。沈宇一方面暗感得意,但另方面,卻大為悵然 ,生像失落了什麼似的。   沈宇不久之後,就在一間破舊的屋子內,見到了馬仲昌和於得時兩人。   他將大概情形向兩人說了一遍,最後道:“據我最後向那老道主詢問,得知厲 艾二人,是向他打聽一處地方的走法,那老道士不肯說出地點,我也沒有法子。”   於得時道:“那個老雜毛果然是個不愛說話的傢伙,你就算迫他,他不說就是 不說。”   馬仲昌問道:“小沈你此行到底可有收穫沒有?”   沈宇道:“當然有啦!以我想來,厲艾二人,不是馬上離開成都,就是逗留一 段時間。”   馬仲昌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沈宇道:“假如他們馬上出發,那就是已從老道士口中,得悉走法,是以立刻 前往。如果不走,便有兩種解釋了。”   於得時道:“怎麼又有兩種解釋之多?”   沈宇道:“第一個解釋,便是他們不識得走法,所以不能馬上出發,必須再尋 人問路。”   馬仲昌道:“有道理,第二個解釋呢?”   沈宇道:“第二個解釋他們已知走法,但先想抓到我,才動身出發。因此,不 論哪一個解釋,顯然都不是一天半天就會離開成都。”   馬仲昌道:“我們自然希望他們留在成都,才有下手的機會。”   沈宇笑一笑,道:“這一點兩位放心,他們自動留下的話,那就不必說了。如 果離開成都,我有法子使他們改變主意。”   馬仲昌道:“這倒要請教請教,你用什麼法子,留住他們?”   沈宇緩慢而有力地道:“剛才我們分析過,如果他們一徑離去,顯然他們已查 明方向路途,同時亦不打算為抓我之故而耽誤。可是假如我略現形跡,使點兒手法 激怒厲斜,他一定會改變心意,決定先打發了我,才前往那一處地方。”   馬仲景接口問道:“你不怕被他們擒下麼?”   沈宇道。“此舉雖然很危險,但為了那白骨家中的金窟,也只好冒險一試了。 ”ˍˍ.、,�,。   於得時道:“這話甚是,天下間沒有全不冒險,就可以發大財的呢!”   馬仲昌沉吟一下,才道:“小沈現在的神情口氣,與初見面時全然不同,實在 奇怪。”   沈宇尚未開口、於得時又問道:“他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馬仲昌道:“我們初見面時,小沈雖然對發財之事,與現下一般熱心,可是談 到厲斜他們之時,神情和口氣,都很軟弱,顯然是極不想招惹他們。”   於得時道:“現在呢?”   馬仲昌以銳利世故的目光,凝視著沈宇,道:“現在他不時流露出雄心勃勃, 毫無畏懼的心情。當然,他是無意中偶爾流露的,如不仔細觀察,不易發現。”   於得時回想了一下,也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他似是已恢復了信心,不像起 初見面時,那般的不大起勁的樣子。”   他們在觀察與感覺中,已發現了沈宇由消極的態度,轉變為積極,甚至有一種 迫人的雄心豪氣。   此一觀察十分正確,沈宇最初恢復鬥志,是在受胡玉真相勸之後。正因他決定 聽從胡玉真的建議,盡力設法化解這段血海仇恨,才會找上馬於這兩個黑道中偷竊 門的高手,助他行事。   只是由於他外表消極的日子過得太久了,是以起初之時,還時時帶著這種味道 。   直到他剛才與厲艾二人,鬥過智謀和膽力之後,他的雄心豪氣,已經完全恢復 了。尤其是與玄智老道人談了那一陣,亦得到了不少鼓勵和啟示。   他高漲的鬥志,配上過人的才智,馬上就讓那長於觀測的馬仲昌發現。分析起 來,卻是很自然的一回事。   馬仲昌道:“我指出這一點,只想證明我的一個假定是對的。”   於得時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麼假定?”   馬仲昌道:“我初見小沈時,就感到他不似是線上的朋友。他沒有這種味道, 反而具有特異超俗的氣質,定然是身懷絕技之人。”   於得時道:“如果他身懷絕技,豈不更妙?”   馬仲昌道:“那得看他天性是屬邪惡?仰或正派而定了。如果他屬於邪惡一類 ,哼,哼,老子我告訴你,我們都將被他利用之後,還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 。”   沈宇道:“那麼我是屬於哪一類呢?”   馬仲昌道:“以我看來你是屬於正派的一類,因此,我真奇怪你如何懂得我們 這條線上的規矩和切口?”   沈宇道:“那還不簡單麼,我找道上之人請教請教,總可以冒充一下呀!”   馬仲昌搖頭道:“若然你是外行之人,是向線上前輩臨時請教的話,在最初碰 面之時,你就瞞不過我們了,何況我們線上的南北二老的秘密傳說,也就是那白骨 塚一事,你便不可能得知。”   沈宇沉默了一下,才道:“倘若你們能信得過我,那就依計進行如何?”   於得時道:“你不想我們多問麼?”   沈宇誠懇地道:“是的,如果你們對我的事,全然不知,你們就沒有什麼危險 ,亦不會捲入是非圈子之中。”   馬仲昌道:“這話倒是可信。”   他向於得時看了一眼,又道:“老於,我們去商量一下。”   兩人一同走出房外,沈宇只好耐心地等候他們的決定。   過了一陣,馬於兩人回到房中。   馬仲昌道:“我們已經商量過啦!”   沈宇道:“怎麼樣?”   馬仲景道:可以合作,但有些條件要你答應。”   沈宇道:“什麼條件?”   馬仲昌道:“你須得全力協助我們,不可過河拆橋。”   沈宇道:“使得。”   馬仲昌道:“我們得手後,找到藏金窟時,你須得如數分給我們,不許獨吞。 ”   沈宇道:“使得。”   馬仲昌道:“你不許趁機殺死任何人,亦不得對女孩子亂來。”   沈宇道:“我絕對遵守,還有什麼條件沒有片馬仲昌轉向於得時道:“你還有 得補充麼?”   於得時適:“沒有啦!”   沈宇道:“那就一言為定,馬上進行。”   於得時道:“我去調查一下他們的行蹤。”   他走出之後,沈宇馬上改為盤膝打坐的姿勢,運功行氣,調息呼吸。   馬仲昌也練過武功,是以曉得他正在溫習功課,所以也不打擾他,一徑到院子 中坐下來等。   不過他腦子並沒有停止工作,卻更為忙碌地作全盤的檢討和考慮。   對於合作之事,他想到最後,仍然認為沒錯,接著忖道:“小沈馬上就調息運 功,莫非是他認為可能很快就有動手的機會?”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沈宇突然大叫一聲,身子蹦起數尺高,然後砰的一聲,摔 在塵埃中。   馬仲昌大吃一驚,趕緊將他抱到床上。   但見他各方面都很正常,四肢百體,沒有僵硬現像,面色亦不變異,只是睜開 的雙眼中,流露痛苦的神色。   馬仲昌盡其所能推揉血脈。   過了片刻,沈宇自己坐起身,道:“我沒事……”   馬仲昌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字歎口氣道:“看來我這一輩子,也休想贏得厲斜的七殺魔刀了。”   馬仲昌細味一下他話中之意,才道:“你何須著急,如果我們得手,你將他的 武功秘籍,取過來熟記心中,一定有法子可以取勝。”   沈宇搖搖頭,道:“沒有這麼簡單。”   他下地溜了一圈,在椅子上落座,又道:“我如果是以詭詐手段,將他擊敗的 話,這等勝利,有何味道?”   馬仲昌道:“有時候為了成功,也只好不擇手段了。”   沈宇道:“唉,我不是全然沒有機會擊敗他,而是困難太多了,必須要通過很 多關,才能得窺最上乘武功的堂奧。”   馬仲昌擔心地道:“你回到種灰心頹喪的老樣子啦!”   沈宇聽了這話,心頭一震,道:“啊,難道我已經成為如此易變之人麼?我往 日的毅力決心,如何都已消失了?”   他這麼一想,登時對自己大感不滿。要知他的天性,加上師父的訓誨,無不都 是勉勵他勤奮向上,做一個永不氣餒屈服之人。因此,他這種人最是鄙視那些反覆 多變,做事沒有恆心魄力之人。   沈宇突然發現自己已有了這等傾向,可就不由得鄙視起自己來,立時痛下決心 ,定要改變這等態度。   他仰天一笑,豪氣潮湧道:“馬兄指責的是,大丈夫若要成千秋不朽的功業, 豈能不奮發推飛,力克艱難?”   馬仲昌欣然道:“這就是了。”   此時,有人來傳報消息。   馬仲昌與來人說了幾句,便回屋告訴沈字道:“老於已指使四五個最能幹的角 色,暗暗監視厲艾二人。但根據他收集的消息研判,厲艾二人,有離開成都的跡相 。所以他派人傳話,要你準備一下。”   沈宇道:“厲斜他們現下在什麼地方?”   馬仲昌道:“他們正在買一些出門遠行的用物,其中還包括一些乾糧,我這就 前去調查,相信可以從他所購置的物事上,猜測出他要到什麼地方去。”   沈宇道:“你去調查時,千萬不可與他們碰面。”   馬仲昌笑道:“我懂得這等關鍵的重要性,你放心等候我們的消息。”   他出得此屋,很快就穿過幾條街,最後在一家熱鬧的茶館中,見到了於得時。   現下雖是傍晚時分,但流連在茶肆中的人,好像都不知日之既晚。   於得時劈頭告訴馬仲昌道:“他們已經整理好行裝,現下在吃晚飯。”   馬仲昌道:“看來他們一定不在成都逗留了?”   於得時道:“我也這麼想。”   馬仲景道:“聽說他們買了一些應用物事,能不能從這些物事上,推測他們的 去向?”   於得時道:“這倒是不容易,他們添置了一些衣服鞋襪,一點兒乾糧,還有幾 件本地的小玩意,大概是回去送給親友的。”   馬仲昌道:“若是如此,只好從別的方向下手了,他們用過飯之後,若是雇車 ,必定在劉瘤子的車行,我們派一個人,替他們趕車,這樣就方便得多了。”   於得時道:“行,就這麼辦。”   他們將各事安排妥當之後,馬仲昌可沒有忘記命人送食物給沈宇。至於他們自 己,亦已整裝待發。   原來他們已計議定當,倘若厲斜與艾琳,乃是循大道南下,則一直到長江邊為 止,都是馬於二人的地盤,便不妨在路上找機會下手。   如果他們不是南行,這時才須要沈宇出馬,將他們誘回成都。   於得時與馬仲昌在茶肆中吃擔擔面時,於得時就遭:“老馬,你現在似是比開 始時起勁得多了,只不知是何緣故?”   馬仲昌另外叫了罈子肉,肥腸和風雞,一面放懷大嚼,一面道:“這是因為我 已測透沈宇的為人,知道他不但不會騙我們,甚至將來找到黃金突窟之後,連自己 的一份,也不會要。”   於得時愣了一下,道:“若是如此反而不妙。”   馬仲昌道:“為何不妙了?”   於得時道:“自古道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若不為財,何故迢迢千里來 到成都,他如是聲明不要他的一份,就更不可靠了。”   馬仲昌搖頭道:”若是以常理來論,你說得不錯。可是沈宇並非普通人,自然 也不是我們線上之人。”   於得時迷惑地道:“他是什麼人呢?”   馬仲昌道:“他是武林人物,遊俠天下。在他心中,萬兩黃金,不當是一回事 。但如果他能擊敗厲斜,稱雄天下,便死也瞑目了。”   於得時道:“你這話可是真的?”   馬仲昌道:“當然是真的,我們兄弟相交了二十多年,難道你還信不過我?”   於得時道:“不是不信,而是覺得太過奇怪而已。”   馬仲昌道:“假如你親眼看見他豪氣干雲的樣子,你就不必任何解釋,便能深 信不疑。”   於得時遭:“我還是頭一個聽到你如此誇讚一個人,我信就是了。”   馬仲昌道:“你放心,都聽我的,要知比手這種人,不但守信重諾,而且他如 著成功,成為天下武林的大人物,我們與他有了交情,不但面上光榮。同時也有了 大靠山,不怕任何人欺侮了。”   街上天色已經昏暗,華燈如繁星般,在這座富庶繁榮的古城內處處閃耀。   街上有一對青年男女,很惹行人注目。這是因為他們都著白色或銀色的外衣, 男的雖是作書生裝束,卻佩著刀,一手提著行囊。女的煙娜輕俏而行,風姿絕佳, 叫人不得不多望一眼。   他們走到一家車行門前,停下腳步。   行棧內有四五個漢子,都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們。   其中一個迎上來,含笑哈腰打招呼,道:“兩位貴客敢是要雇車子?”   白衣佩刀書生,正是厲斜,他發出令人膽懾的目光,盯住這個掌櫃身份之人, 冷冷道:“不錯。”   掌櫃生像是被一陣寒冷的刀氣,拂過面門,不由自主地縮一下脖子。   他逃避地轉眼向那白衣美女望去,冷不防又碰到一對冰冷銳利的目光,駭得他 身子一震,幾乎失聲驚叫。   這個掌櫃的已不知見過多少人,老的少的,美的丑的,但從來沒見過具有這等 駭人的目光的人。   他吶吶道:“貴客打算往哪兒去呀?”   厲斜道:“你別問,派一輛好車給我們,走到哪裡,就算到哪裡。”   掌櫃苦笑道:“貴客不先說到哪兒去的話,這價錢怎生商量呢?”   厲斜掏出一小塊金子,丟在他手中,道:“價錢不必談,但你吩咐趕車的,最 好聽話一點兒。”   掌櫃的一瞧這塊金子,盡可把車子直放數百里外的長江邊了,於是連連應是, 一面回頭吩咐一名車把式,叫他速速挑選牲口,備好馬車。   就這樣,厲斜和艾琳,同來一車,在夜色中離開了成都。   馬車駛出南郊,車把式不禁疑神疑鬼地直向後面瞧看。   原來他驅車之時,老是聽到後面隱隱有蹄聲傳來。可是回頭張望,卻沒有看見 什麼。   他耳中偶爾也聽到車廂內這對俊美年輕的男女,傳出來笑語之聲,尤其是那個 美女銀鈴似的笑聲,使得卑微如車伕的他,也不禁有點兒心頭髮癢。   馬車在茫茫黑夜中,走了好久,經過一處村莊。   有些屋子門外,挑著燈籠。車把式可就暗暗留意,等到大概可以看清楚數丈距 離之時,他迅速回頭,向馬車後面望去。   但見車後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騎馬趕上來。可是這一路上時時傳入耳中的蹄 聲,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馬車繼續向前駛行,由於是晚上,視線不明,所以行得甚慢。   走了一程,車把式不但聽到車後時時傳來的蹄聲,同時還聽到前面來路,傳來 一陣急驟的蹄聲。   他皺起眉頭,嘟噥道:“在這半夜三更時分,還跑得這麼快,敢情是瘋子。”   轉眼間兩騎迎面而來,在車子外廂的風燈照射之下,車把式與來騎打個照面, 互相望了一眼,隨即交錯而過,情況甚是正常。   車把式也不在意,仍然驅車前行。   但車中的兩人,卻談論起來。   厲斜道:“這兩騎深夜飛馳,一定有什麼急事。以我看來,他們皆是武林中人 ,只不知是什麼家派的?”   艾琳道:“你猜得出來才怪呢!據我所知,四川除了峨嵋青城和擅用毒藥暗器 的唐家等,乃是天下知名的家派之外,比較不甚著名的,還有七八個家派之多。另 外在本地開壇立派的,全省少說也有百數十派,武風之盛,再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相 比的了。因此,如果你在四川看見武林人物,就想辨認他們的家派的話,實在是難 之又難的事。”   厲斜道:“你說得甚是,不過這兩名騎上,目光強烈,兇悍之氣迫人可見得他 們的武功得有真傳,是以不但眼力甚強,無礙夜間視物,同時這一股氣勢,亦是從 武功中鍛練出來。根據此理,可以斷定他們的出身,決非一般泛泛的家派。”   艾琳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他們的鞍邊都有一根五尺左右的短 鋼槍,份量甚沉,這等兵刃,可以列入奇門兵器譜中。   只不知什麼家派,居然訓練出這等剽悍的人物廣厲斜道:“要不要回去瞧瞧? ”   艾琳道:“算了吧,有什麼看頭呢!”   厲斜沉吟道;“假如他們在這根短鋼槍上,有著驚人的造詣,則傳授他們之人 ,可想而知,我倒是很願意去會一會這個人。”   艾琳道:“你的刀法天下第一,已無疑問,何須還求證不已。”   厲斜道:“我目下的刀法,如是碰上真正的一流高手,仍是兇多吉少。”   艾琳道:“不見得吧?”   厲斜道:“真的,就拿沈宇來說,他身兼家傳絕學,以及一個佛門高手的兩家 之長,尚未達到巔峰境界,就能衝出我的刀圈。換句話說,我已殺不死他。由此推 測,我一但碰上各大家派的頂尖高手,自是非敗不可了。”   艾琳道:“你口氣之中,似是不把沈宇放在眼裡,認為不能殺死他,乃是十分 奇怪之事,如果你這樣想,你就錯了。”   厲斜心中大感興趣,付道:“她一直都閃避開沈字的話題,現在居然給我忠告 ,要我不要輕視沈宇,顯然已經在偏袒我了。”   他口中說道:“我什麼地方錯了?”   艾琳道:“沈宇小的時候,曾被當時好多名家高手,譽為根骨最佳的人,他們 都一致推許他將來盡得家學後,必定是武林中百年罕有的人物。因此,他目下已兼 兩家之長,而你能擊敗他,實在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厲斜正要說話,突然又閉起嘴巴,側耳而聽。   過了一會,艾琳輕輕道:“這一陣蹄聲,想是那兩騎去而復轉?”   厲斜肯定地道:“不錯,他們所騎的馬匹中,有一匹是上佳駿馬,我已聽出這 一匹名駒的蹄聲了。”   當厲艾二人談論了一陣後,車把式也聽到急馳趕來的蹄聲了。   他直覺地感到有點兒邪門,不由自主地連抖韁繩,催馬疾行。   馬車速度一增加,頓時劇烈地顛簸起來。   車把式正驅車疾駛,忽見拖車的兩匹牲口旁邊,突然多出了一匹出來。   他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在黑暗之中,果然看見當真有一匹黑馬,傍著拖車的 兩馬馳去。   由於此駒全身烏黑,是以若然不是相隔得近,又是居高臨下的話,決計不易看 得出來。   他這時方始恍然大悟,敢清早先一直聽到蹄聲,而又不見有馬匹蹤影,敢情就 是這匹黑馬作怪。   不過後面急驟的蹄聲,越來越接近了。車把式無暇理會那匹黑馬,而回頭向後 面張望。   此時馬車與後面的兩騎,相距只有三丈。   車把式正張望時,突然一件物事從耳邊嗤地掠過,勁急之極,那股銳風,刮得 他面皮又熱又疼。   他駭然縮頭曲背,急急勒住馬車。   馬車尚未停定,那兩騎已抄上來,迫貼車邊。   其中一名騎士粗暴地罵道:“你這龜兒子的,想跑到啥子地方去?”   另一個夾馬欺近,就在馬背長身揚臂,打了車把式一個耳光,發出清脆的響聲 。   這一巴掌勁道奇大,那個粗皮厚肉的車把式也險險一頭栽跌地上,同時疼得哇 地大叫。   厲斜從車廂內探頭出來,淡淡道:“喂喂,你們攔住馬車,還動手打人,這算 是什麼規矩?”   一名騎士狠狠地道:“格老子你少管閒事。”   厲斜道:“我不是管閒事,只是問一問罷了。”   那騎士道:“問一問也不行。”   早先出手打人的騎士,已抓住車把式胸口,搖撼一下,厲聲道:“那匹黑馬呢 ?”   車把式忙道:“在……在那邊……”   他們轉眼望去,果然看見在拖車雙馬的另一側,站著一匹烏亮神駿的黑馬,便 都現出喜色。   其中一個道:“好極了,等會兒朱龍就有敵手,可以餅一拼腳程了。”   另一個道:“這匹黑馬看來神采駿逸,恐怕比朱龍還強一頭。”   他的同伴道:“這話靠不住,朱龍是川康地面的萬馬之王,這匹馬雖是不凡, 但比起朱龍,還是比不得的。”   艾琳忍不住斥道:“胡說八道。”   那兩個剽悍騎士,都驚訝而顧。   艾琳跳出馬車外,現出全身。晚風將她的秀髮和衣換,都吹拂得飄揚起來,亭 亭玉立,風姿甚美。   兩名騎上都仔細地向她注視,他們雖然看得目不轉睛,但奇的是並沒有予人邪 褻非禮的印像。   原來他們表現出的態度,倒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僅僅是發掘和領略其中的 美,而沒有非份的佔有的慾望。   因此,連厲斜也不見怪他們,他也走出馬車,道:“那匹馬駒,是這位姑娘的 坐騎,物各有主,你們談之無用。”   兩名騎士的目光轉到厲斜面上,其中之一道:“我是李奇,他是張一風,你貴 姓?這位姑娘是誰?”   厲斜報了姓名,又遭:“這位艾姑娘,是我的朋友。”   李奇道:“我等急於趕路,沒有時間多說了,這匹黑馬,我們打算買下,你們 開個價錢吧!”   艾琳正要給他們一頓斥責,但厲斜已搶先一步,說道:“兩位老兄是高明得很 ,在黑夜之中,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曉得這匹黑馬不是見物,兄弟真是佩服之至。 ”   李奇和張一風聽他的話說得奉承,大為受用。   張一風道:“我們堡裡有數百匹良馬,所以人人都精通相馬之道,這一點本領 ,算得什麼。”   李奇道:“厲兄,你快地開個價錢。”   厲斜道:‘好,好,兩位認為值多少,就算多少。”   艾琳當即曉得厲斜另有用意,也許開個玩笑,尋尋開心。   當下道:“這匹馬你們最好別要。”   她語出驚人,李張二人同時訝然地望著她,在風燈昏談的光線之下,他們毫不 費力就把她瞧得十分清楚。   李奇很感興趣地問道:“艾姑娘為何這般相勸、’艾琳道:“因為這匹牲口, 很難侍候,我們都不大敢騎它。”   張一風長笑一聲,道:“原來如此,但艾姑娘放心好了,我們都是專門對付壞 脾氣牲口的人。”   李奇道:“厲兄為人很乾脆,既然價錢由我們開,那總不能少了你們就是。”   他舉步向黑馬走去,一面道:“我們現在就換上此馬,也好趕路。”   厲斜道:“那麼你們究竟出多少錢呢?”   張一風道:“我們自有道理。”   李奇過去拉住嚼環,黑馬靜靜的站著,顯得又驕傲又冷靜,簡直不像是牲畜, 而似是有智慧靈性的人類。   這個剽悍的騎上失聲嗟歎,道:“啊,啊,好馬,好馬,一定是宛西名種。”   他聲音之中,充滿了驚贊愛慕之情,簡直願意五體投地向此駒膜拜。這等心情 ,正如良工發現了美玉一般,已經大大超越過貪求佔有的慾念,而變成一種感人的 虔誠崇敬了。   他接著扳鞍上馬,矯健地跨上馬背,動作之利落美觀,使人一望而知是個騎術 高手。   艾琳見他踞鞍挺坐的姿勢,好像已與那駿駒合為一體,簡直無懈可擊,心中大 受感動,臨時改變了主意,沒有發出號令,命愛馬作弄他。   她反而低低噓了一聲,這是叫愛馬服從的命令。   李奇微微伏身,雙腿一夾,兩手微微一推,這匹黑馬登時如箭離弦,以快得出 奇的速度急衝而去。   蹄聲在黑夜中霎時去得老遠,張一風大笑道:“啊,真是好馬,真是好馬。”   厲斜驚奇地用手肘轉碰艾琳一下,低聲道:“你怎麼讓那廝安然離去?”   艾琳道:“他是個第一流的騎士。”   厲斜道:“原來如此,這叫做貨賣識家,對不對?”   他們都輕聲笑起來,艾琳隨即告訴他道:“別擔心,他只不過試試腳力而已, 兜個圈子就回來啦。”   厲斜道:“我沒有買過馬匹,可不知有這等規矩。”   艾琳道:“瞧,這個姓張的可不是還在這兒等他麼?”   厲斜道:“我對他這個人沒多大興趣,倒是他這匹紅鬃駿馬,很合我意。”   艾琳道:“那是上佳名駒,腳程不在我的烏煙豹之下。”   厲斜提高聲音道:“張允,你的坐騎叫做朱龍是不是?”   張一風道:“不錯。”   厲斜道:“只不知它值多少錢?”   張一風追:“那我也不知道,這是我家堡主的愛馬,大概萬兩黃金也不肯賣的 。”   厲斜道:“貴堡養了很多匹好馬,是也不是?”   張一風傲然道:“不錯,若論數目之多,本堡不算第一,但說到品質,本堡大 概是天下無雙的了。我們那裡有三百多匹,品種甚多,匹匹皆是上佳好馬。”   厲斜道:“朱龍算是最好的一匹馬?”   張一風道:“不錯,前兩個月特挑選出十匹最好的快馬,一斗之下,還是朱龍 最快,又能耐遠。”   厲斜道:“若是如此,我倒是想與張兄商量一下。”   張一風道:“商量什麼?”   厲斜道:“把朱龍讓給我行不行?”   張一風愣了一下,突然暴出一陣狂笑。但見他在鞍上笑得前仰後合,好您聽見 世上最滑稽的笑話一般。   厲斜等他笑完,才道:“張允笑什麼呀?”   張一風道:“你以前可曾聽過敝堡?”   厲斜道:“沒有,貴堡是什麼名字,在什麼地方,我根本不知。”   張一風道:“我和李奇是從連威堡來的,這個地名,你未到過,也該聽過吧? ”   厲斜恍然道:“原來是鼎鼎大名的連威堡,聽說是四川省最有勢力的賊窩,老 百姓不必說了,縱然是公門之人,亦可以到堡中遊逛,每逢市集,總有上千論萬的 人趕集,熱鬧盛況,幾乎可以比得上成都的花會。”   張一風含怒道:“好小子,你口中不乾不淨的,敢是找苦頭吃?”   艾琳接口道:“唉,厲斜兄,你怎可以說連威堡是賊窩呢?”   厲斜道:“那是事實啊,據我所知,堡主是坐地分髒的大賊頭,像他張一風和 李奇這種人,大概是頭目之流。”   張一風大怒罵道:“老子宰了你這個雜種的。”   他伸手綽住鞍邊鋼槍,忽的一響,那匹神駿坐騎已像掣電般掠過了厲斜,在這 交錯的剎那間,張一風掄搶橫掃,風聲勁烈震耳。   張一風估計這一記,定可將對方掃翻,至少也得折斷三四根肋骨。   誰知鋼槍到處,卻格個空。在感覺上似乎是因為坐騎衝刺之時,距離拉得太遠 了一點兒,所以沒毅著。   他無須運用韁轡指揮,只用雙腿示意,胯下的朱龍倏然一個大旋轉,呼一聲又 沖回來。   轉動之靈活,衝刺速度之快,比之練就輕功之人,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張一風這回橫槍掃中了對方,砰的一響,厲斜己摔在七八尺外。   張一風大笑道:“姓厲的龜兒子,你這是自招奇禍,這回連那匹黑馬也收不到 錢啦!”   艾琳尖叫一聲,道:“喂,那匹黑馬是我的,與他無干。”   張一風反而一愣,道:“你與他分得這麼清楚嗎?你居然不去瞧瞧他是死是活 ?”   艾琳道:“我只要知道,你們出多少錢買我的馬?”   張一風搖搖頭,道:“跟你一道走的人,倒是倒了他媽的大霉啦!   我們向例碰上好馬,就要買下來,只給三五兩銀子意思意思。”   艾琳尖叫道:“不行,不行。”   張一風道:“得啦得啦,我們可不跟你這娘們吵架,就給你整整十兩吧療艾琳 又尖叫道:“不行。”   張一風道:“你別不知趣,小心連一枚銅錢也拿不到。”   他見她又尖叫,連忙又值:u好,好,給你二十兩。”   艾琳道:“不行,我找你們堡主去。”   張一風呵呵笑道:“好,我帶你去,你上來吧!”   那張一風話聲未歇,胯下的朱龍已得到暗示,倏然來到艾琳身邊。   這個剽悍的騎士曲腰伸手,道:“上來吧,我帶你去見堡主。”   艾琳把雙手藏在背後,道:“不,我不跟你坐在一起。”   張一風道:“本來你自家乘車前去也行,但我勸你還是跟我回去的好。”   艾琳訝道:“為什麼?”   張一風邪笑道:“你一個人上路,又是黑夜,小心那趕車的吃了你。”   艾琳道:“胡說。”   張一風道:“我老實告訴你,我家堡主剛剛娶了新夫人,最近訣計不會向女人 動腦筋。你若是跟我,包你有穿有戴,還有大把銀子花用”   他巨大的手拿一下子勾住艾琳的纖腰,口中發出得意的笑聲,便.要把她抱上 馬背。   誰知勁道乍使,竟然沒曾抱起這個美女。   張一風猛一使勁,叭噠一聲響處,敢請他自個兒一跤栽跌在地上。   艾琳格格嬌笑,道:“你怎地沒有坐穩?摔傷了哪兒沒有?”   張一風坐起身,一看艾琳伸手來拉他,氣得一揮手,把她擋開,怒聲道:“臭 婊子,滾遠一點兒。”   他毫不留情地辱罵,一面挺腰起身,誰知雙腳竟然失去知覺,-片麻木,根本 站不起來。   張一風心中一驚,臉上沁出冷汗,付道:“我這一交竟摔斷了腿不成?”   才轉念間,一陣蹄聲響處,霎時來到切近。   來人正是騎了烏煙豹去試腳程的李奇,他轉目一瞧,但見歷斜躺在七八尺外, 張一風也坐在地上。   他連忙掣起鋼槍,問道:“怎麼回事?”   張一風道:“我自家摔下來,好像傷了腿啦!”   李奇道:“那個姓厲的又怎樣了?”   張一風道:“他被我掃了一槍,大概活不成啦!”   李奇嘟噥道:“這倒好了,你若是傷筋動骨,如何趕路辦事?”   他刷地躍下來,伸手拉住張一風道:“站起來看看。”   張一風道:“不行,兩隻腳都麻木啦!”   李奇訝道:“這是怎麼回事?”   艾琳挪動一下,使自己站在李奇與那匹朱龍之間,口中輕輕吹哨。烏煙豹聞聲 ,迅即馳開數丈。   李奇迷惑地向馳開的烏煙豹望去,忽見七八尺外的厲斜,站了起來,還揮手撲 拍身上的灰塵。   他迅即放開張一風,橫槍待敵,口中道:“老張,那廝沒事呀?”   張一風驚噫一聲,尚未開口,厲斜已搖搖擺擺的走過來,說道“憑你們兩個小 毛賊,也能擺平我麼?”   李奇怒道:“你小子才是小毛賊。”   厲斜道:“這樣說來,你是連威堡中有點兒地位的人了,是也不是?”   李奇道:“你小心了,老子要動手啦!”   厲斜道:“行,本人正要瞧瞧你這杆鋼槍上,練得有什麼出奇招數?”   李奇更不打話,沉身坐馬,雙手持槍,齊胸平刺出去,但刺出之勢相當緩慢, 他也顯出吃力的樣子。   在他槍尖之前,還有一段三四尺的空間,才是厲斜的身體,因此事實上並沒有 任何物事阻擋他的鋼槍。但他卻顯得很使勁用力的樣子,好像正在使力運槍刺穿一 道無形牆壁一般。   厲斜的面色馬上變得十分凝重,右手一抬,已多了一把精光閃閃的短刀,順勢 在槍尖前劃個小圈子。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順暢之極,比起李奇那種沉重吃力的樣子,恰恰形成極為 強烈的對照。   短刀剛剛劃了一個圈子,但見李奇身子向前急傾了一下,好像前面的無形牆壁 突然撤去,以致力氣完全落空,所以向前傾滑了一下。   雖然李奇不至於當真撲跌.但他已經駭然汗下.不明白對方怎能化卻他這一槍 的威力。   厲斜道:“好槍法,這是正宗的毒龍槍,是也不是?”   李奇目光驚異,道:“老兄敢情是身懷絕技之人,眼力之高明,也真少有。我 也曾會過不少名家,但還沒有一個人能道破我的槍法來歷的。”   厲斜道:“那麼我果然猜中了,是也不是?”   李奇道:“不錯。”   厲斜問道:“張一風也修習過毒龍槍麼?”   李奇道:“我等均隨堡主習武,學的完全一樣。”   厲斜面有喜色,道:“很好,你即速帶我們去會見貴堡主,便饒你一死。”   李奇仰天厲聲大笑,道:“好大的口氣,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厲斜冷冷道:“張一風的下場,你看見了沒有?”   張一風直到這時,才接口高聲道:“我是自家跌傷的,別聽他胡謅。”   李奇應道:“我知道啦!”   厲斜道:“這話當真可笑得很,以他一個練過武功之人,焉能跌成這等模樣? ”   李奇一想甚是有理,道:“是呀,老張你想想看,究竟如何中了他們的道兒? ”   厲斜道:“本來我不要多費唇舌,但實在又氣不過他的愚蠢,我告訴你,憑我 的本事,他豈能擊倒我?這樣吧,李奇則才你已曾向我出手,現在不妨走馬換將, 你拿槍攻擊艾姑娘一招,假如她無法招架,我和她一齊向你們磕頭陪罪就是。”   李奇忖道:“本堡的毒龍槍法,向例一招就可判出高下,假如此女接得住我一 槍,我和張一風加起來,也不是他們的敵手了。”   他當然願意一試,以便窺測對方苗頭。   艾琳談談道:‘稱出手吧!”   說話之時,玉手中的金絲鞭輕輕搖拂,竟不作勢待改。   李奇一個翻身,挺格直指艾琳。但見他坐馬推槍,用刀刺出。   這一回仍然向剛才一般,顯得十分吃力,好像槍尖前面的空氣,乃是一道無形 牆壁,須得極費力才可刺透。   艾琳玉腕一振,鞭鞘劃過空氣,發出一陣輕嘯之聲。只見鞭鞘在敵槍槍尖四周 ,飛舞了好幾下,接著似是尋到空隙,刷地鑽入,一下子纏捲在槍杆上。   她的金絲鞭一搭在鋼槍上,李奇全身的勁道馬上洩去,不禁心頭一震,連忙掣 槍躍退兩步。   艾琳收回金絲鞭,沒有追迫。   厲斜冷冷道:“你現在明白了沒有?她所站的位置,用意是阻你奔向牲口,借 那千里駒的腳力逃走。”   張一風大聲道:“依們怎麼暗算我的?”   厲斜道:“本人與艾姑娘,分別點了你一條腿的穴道,可笑你全不知曉,還在 那兒大言不慚。”   李奇道:“我與張一風奉令趕往某地辦事,實在不暇抽身帶領兩位前往本堡。 ”   厲斜道:“你若是違背堡主之令,或者當不至於送死。但如是違我之令,今晚 休想活著離開此處,你自家斟酌斟酌。”   李奇悍然道:“你們若是要我們服從命令,那就得先打敗我手中鋼槍。”   厲斜皺起眉頭道:“位好生不知進退。”   李奇搖晃一下手中鋼槍,道:“我已說過,你先勝了我的鋼槍,再說別的。”   厲斜道:“好,既然你是個睜眼瞎子,我本人便請艾姑娘好好教訓你一頓。”   李奇嘲聲道;“你為何不親自出手?莫非你須得簡靠艾姑娘才行?”   厲斜道:“你一定要本人出手麼?”   李奇道:“不錯,咱們算是泡上啦!”   厲斜道:“那麼你等一等。”   他收起短刀,走向馬車,從車廂裡取出慣用的長刀。   兩人迅即各佔方位,互相瞪視。   厲斜道:“本人刀一出鞘,例是見血方回,你迫我出手,簡直是自家尋死路。 ”   李奇道:“我們難死誰生,現在還不知道,你少吹幾句行不行?”   厲斜面上泛起森冷殺氣,鑄一聲掣出寶刀。在黑夜中但見光華打閃,不問可知 此刀定必鋒快絕倫。   他刀一出鞘,跟著人隨刀走,化為一溜精虹,光芒強烈奪目,直向李奇捲去。   李奇依然使出吃力刺激的那一招,平淡無奇地指人攻擊。   厲斜衝到切近,果然受阻,為之一挫。   但他沒有一點兒吃驚的神色,猛一揮刀,劃出一片縱橫交錯的刀光。   李奇只覺槍上勁道突然洩去,趕緊把槍往後退,以便騰出空間,作捲土從來之 計。   可是厲斜的大片刀光,在他後退的一剎那間,化為一線,侵人槍圈之內。   這一片刀光乍閃即隱,李奇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三四步,隨即拋槍跌倒,再也 不會動彈了。   厲斜垂刀向張一風走去,冷冷道:“你看清楚了沒有?要不要解開穴道,決一 死戰?”   張一風瞠目結舌,訝異不已。歇了一下,才道:“不用啦,我不是你的敵手。 ”   厲斜收刀人鞘,道:“這廝如果向艾姑娘討教,便不至於送了性命。現在你趕 快帶路到連威堡去,把你們堡主陳伯威找出來見我。”   張一風沉吟一下,才道:“敝堡雖是座落群山之中,但四方八面皆有通路,方 圓數百里的居民,無不去過。便是這名趕車的,亦可以送兩位前往。在下須去辦一 件事,好在朱龍腳程甚快,大概可以趕得及回堡,為兩位面報求見。”   厲斜斥道:“胡說,第一點,我們不會讓你再使用這匹朱龍,本人已經收作坐 騎,絕不出借。第二點,你找到陳伯威,叫他趕快出來迎接,誰去求見他?”   張一風決然道:“在下如果不能先去辦事,便不能為兩位帶路。”   厲斜淡淡道:“隨便作,大概你願意到陰間陪陪姓李那廝。”   艾琳突然道:“那個什麼連威堡,我們不去也罷。”   厲斜訝道:“為什麼?”   艾琳道:“你想想看,雖說毒龍格是字內絕藝之一,但觀其僕可知其主,大概 陳柏威也高明不到哪裡去。”   這正是千請不如一激,張一風聽了這話,登時改變主意,道:“好,在下帶你 們去。”   厲斜迅即將朱龍拉到稍遠的樹林內,縛在樹上,然後將張一風搬上馬車,命車 伕驅車向連威堡馳去。   馬車在黑暗中,行駛得相當迅速,因此,車廂之人,稍稍感到顛簸之苦。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連威堡大意落陷井】   厲斜與艾琳坐在一邊,張一風則在另一邊,與他們對面而坐,車廂內也點起一 盞特裝風燈,雖然是搖蕩得很劇烈,卻不會熄滅。   車把式經張一風略略一提,便曉得如何走去,可見得連威堡的地點,在四川甚 是為人熟悉。   當此之時,那具被拋棄在路邊的屍體,正有三個人在動手挖坑收埋起來。   他們點上了火炬,照得四下相當光亮。   將屍體放置在坑底的人是沈宇,他道:“你們瞧,此人胸前要害中了一刀,立 即斃命,手法乾淨利落之極,這正是刀法大家的手筆。”   馬仲昌和幹得時兩人,蹲在坑邊,於得時手中還持著一支火炬,瞧著屍體,定 睛細看,兩人面上,都露出了訝惑之色。   馬仲昌道:“此人是連威堡堡主手下八虎將之一,姓李名奇,我與他見過幾面 ,據我所知,他們八虎將在這七八年來,還沒有碰上過敵手的。”   沈宇道:“他遇上厲斜,算他倒霉。”   於得時道:“我們雖知厲斜武功高強,但直到現在,方知道他高明到什麼地步 。”   沈宇心想:“厲斜的厲害,豈是這麼一個人就可以測度得出來的。”   他可不敢說出來,免得把他們駭壞。   他們將泥土填滿那坑,於得時道:“小沈,你換上那匹坐騎吧,一定比你現在 這一匹好得多。”   沈宇道:“這話倒是不錯。”他走到那匹繫在樹上的馬匹旁邊,那是連威堡李 張二人的坐騎之一。   馬仲景大聲道:“萬萬不可。”   沈宇訝道:“為什麼?”   馬仲景道:“那車把式已留下暗號,說明他們一行四人,乃是前赴連威堡,我 們說不定要跟到那兒去,你如換上這匹坐騎,連威堡之人定必認得出來。”   於得時道:“這麼好的一匹馬,留在這兒,任得別人弄走,太可惜啦!”   馬仲昌道:“別人也不一定敢要,除非他認不出連威堡的烙記。   還有一點,那就是此馬留在這兒,連威堡之人如能及時發現,將可從這匹馬的 線索中,找出埋起來的屍體。”   沈宇道:“剛才你提到他們一行四人,前赴連威堡,只不知何以有四人之多? 還有一個人是誰呢?”   馬仲昌道:“道:“除了厲斜、艾琳和趕車的之外,還有一個,當必也是連威 堡之人。”   沈宇笑道:“你這回猜錯了。”   馬仲昌訝道:“我什麼地方說得不對、’沈宇道:“如果連威堡有兩個人,則 一定有兩匹坐騎,斷斷不會一個騎馬,一個步行之理,再看這一匹坐騎,繫在道旁 樹上,可見得他們雙方遭遇之際,並不是摔然碰上,換言之,李奇決不是突然被殺 而致坐騎逸走,所以假如還有一個人,則他的坐騎,往哪兒去了?”   他的分析,精微清晰,雖曲折而曉暢,那馬於兩人聽了,都不得不服氣。   於得時道;“小沈說得是,老馬你敢是看錯了?”   馬仲景道:“人家留下的暗號說得明明白白。”   沈宇道:“這樣吧,我們在附近搜挨著,反正他們既是前往連成堡,咱們不怕 會連丟了。”   其餘兩人都贊成了,當下散開搜尋,這三人都有一套辦法,各自尋蹤覓跡,不 久,都先後找到藏系朱龍之地。   沈宇道:“哈,這就對了,一匹千金難買的千里馬,怪不得藏在此處。”   馬仲昌道:“厲斜打算吞下此駒無疑啦?”   於得時道:“這倒是省事,我們不必跑來跑去,在這兒等候就得啦片馬仲昌道 :“這也是個辦法,但厲斜如若侵佔此駒,准有的是樂子。”   沈字問道:“這話怎說?”   馬仲昌道:“據我所知,這匹紅鬃寶馬,乃是連威堡堡主陳伯威的寵物,愛遍 性命。但這也罷了,最要命的是他剛剛經娶不久,便將此駒贈送給他的新夫人,聽 說那位新夫人,把這匹馬當作命根子一般。你們想想,連威堡豈能任他侵吞了這匹 寶馬?”   沈宇笑一笑,道:“厲斜視已趕連威堡,如果他與陳伯威動手,分出勝負,陳 伯威敗陣的話,縱然不肯,也沒有法子。”   馬仲昌道:“我才不這樣想,假如此駒仍是陳伯威之物,則他在落敗認輸後, 自然只好放棄這匹寶馬。可是現在情勢不同,陳夫人一定捨不得,放不下。陳伯成 在這等情形之下,便只好不擇手段務求在回此馬了。”   沈字連連點頭,道:“這話大有見地。”他一面說,一面檢視鞍袋內的東西。   馬仲景道:“小沈大概還沒有聽懂我的意思。”   沈宇道:“我懂得很,你意思是說,陳伯成如果迫得不擇手段之時,便是極可 怕的敵人,是也不是?”   馬仲昌承認道:“正是此意。”   沈宇道:“我一點兒也不替厲斜擔心,他如果遭到陳伯威暗算,那叫做大限難 逃,你們看看這是什麼?”   他拿著一個小包裹,已經拆開,卻是兩個玉瓶和幾個小紙包。   馬於二人都嗅到一陣藥材香味,於得時訝道:“是藥材麼?”   沈手道:“不錯,瓶子裡裝的是已研製好的藥未,紙包的則是尚待煎煮的藥材 ,這是怎麼回事?”   馬於二人都不十分看重此事,他們的興趣落在鞍袋另一包物事上。   馬仲昌伸手拿過來一掂,道:“果然不出所料,竟是許多件首飾,還有一些金 塊。”   他們是黑道偷竊門中高手,練就了辨識財物的本領,所以不需打開來,就曉得 裡面有些什麼。   於得時笑道:填想不到竟發了一筆小財。”   馬仲昌道:“別說是小財,我瞧這一包飾物,價值還真不少呢!”   沈宇卻在包裹的布上查看,旋即喜道;“這兒果然寫著地址。”   馬仲昌一瞧,道:“哦,原來是七里舖,距這兒大約是一百里左右。”   於得時適:“這地址是什麼意思?”   沈宇道:“是送藥的地址呀,我們分出一個人,趕快把此藥送去如何?”   於得時道:“你別找我,來回跑一超的話,非活活累死不可。”   馬仲昌道:“小沈,我們哪有時間幹這個?”   沈宇道:“你們聽我說,這一包藥材,配在一起,有急救保命的功用,一定是 有人病危,才派人趕緊送藥的。”   馬仲昌道:“這話倒底是猜想而已,我可不去。”   於得時道:“我也不管。”   沈宇無奈道:“好,我去一趟,但你們小心些,現下已扯上連威堡,情勢就複 雜啦!”   沈宇解開結繩,翻身上馬,問明方向走法,最後伸手攤掌,道:“拿幾塊金塊 結我。”   馬仲景遲疑一下,才道:“好,位應該得一份。”   他摸出六七塊金子,放在沈宇掌中。   沈宇藏起來,才道:“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個病人,此人一定貧病交迫 ,才會除了藥物之外,還有首飾黃金之贈。”   他不管對方信不信,立即策馬掉首馳去。   這一匹坐騎,果然不愧有馬王之稱,雖然較為矮小一點兒,可是這一馳去,不 但速度奇快,而且平穩不過。   在黑夜中,此駒一點兒也不覺得為難,越奔越快,到後來簡直像一支箭似的, 而蹄下卻不曾顛簸過一下。   一直驅馳到日上三竿之時,沈宇才緩下速度。但見在綠油油的田野中,已經有 許多農人作活。   晨間的空氣十分清新,他深深吸了幾口,但覺近數年來,胸襟從來沒有這麼開 朗暢快過的。   他朝道旁那些向他注目訝視的農人或行人,微笑揮手,那些人也頷首和揮手回 報,使他感到人與人之間,實在不一定全是仇恨詭詐,而仍然有純潔誠摯的情份, 非常值得懷念和留戀。   他已問過幾次路,所以穿過一個村莊,便向右方的一條土徑馳去,並且曉得在 里許外山坡上的幾間磚屋,就是目的地了。   這條路突然變成青石板路,因此馬蹄破踏其上,聲音特別清脆。   他愉快地漫想道:“數年來我一直覺得人生苦不堪言,久已不知歡愉和寧恬的 心境為何物,現在忽然重獲此樂,實是值得探討其中之故。”   這個問題甚是顯淺,是以他很快就得到答案,敢情一是他已振奮起勇氣意志, 要以一己之力,將艾家那段血海深仇,予以化解。二來他此行乃是存下救人之心, 並非為自己忙碌,而從善行之中,泛起了衷心的快樂。   這兩個原因,第一是他的人生之中,暫時有了高尚的目標,以往迷茫的困惑, 已經消失。   第二個原因使他獲得了力量,任何一個人在行善之時,必定會得到快樂,這種 高尚的行為,能使人感覺得到自己的價值。   沈宇舉手拍拍額頭,自言自語道:“假如我早知道這麼容易就可以自拔,我早 該這麼做啦。唉,怪不得古人說為善最樂,我只做了這麼一點點的事,便獲得了豐 厚的報酬,可見得古人誠不我欺。”   他喃喃自語之聲,與清脆的蹄聲相應和,又是別有一番風味。   不知不覺中已來到這幾間磚屋前面,沈宇約略一望,已知道一共有十四戶人家 。在屋處平坦的土坪上,有幾個正在遊戲的兒童,都停下來瞧他。   沈宇跳下馬,向一個較大的男孩招手,叫他過來,問道:“那一家有病人,你 必定知道吧?”   男孩指一指左邊的一間屋子,沈宇道:“我是送藥來的,他家裡有人在麼?”   男孩點點頭,道:“二叔病得很厲害,二嬸在屋裡。”   沈字從鞍袋中取出藥物,大步行去,到了門口,只見房門半掩,門內便是一間 小廳堂,寂然無人。   他特地咳一聲,跨入屋內。   左廂房內突然傳出一陣悲啼,沈宇知道不妙,連忙奔過去,探頭一望,但見房 間不甚明亮,一個婦人跪俯在床邊,發出悲聲,床上躺著一個男人,雖是匆匆一瞥 ,亦看得出他已經骨瘦如柴,想是臥床已久。   沈宇一徑入房,過去抓起那男人一隻手,把一把脈,便頹然放下。   這時,正在悲啼的婦人忽然跳起身來,反倒把沈宇駭了一大跳。   那婦人滿面淚痕,雖然已是四十上下之人,但面目輪廓,甚是清秀,還有幾分 風韻。   她急急道:“你可是從連威堡來的?”   沈宇道:“是的,但看這情形,恐怕已來遲一步啦!”   那婦人急忙道:“藥呢?帶來沒有?”   沈宇道:“帶來了。”說時掏出藥包,還順手將那一份金飾,放在旁邊的幾上 。   那個婦人趕緊煎藥,沈宇默默著她忙碌,打消了告訴她,這個男人已經氣絕斃 命的想法。   他舉目四望,但見這間屋子,雖是山村鄉居格局,傢俱都甚粗樸,可是掛有一 幅山水長軸和對聯,佈置得也頗為高雅。   沈宇登時聯想到這個已經一瞑不起的人,生前定是高雅脫俗之士。可是他們居 然與連威堡似乎有著極深的關係,倒是使人感到不解。   他悄然行出屋子,付道:“這個婦人伉儷情深至此,實是難得。   我且讓她忙碌一下,先別打消了她的希望。雖然這個希望,只如曇花一現,甚 是短促,但仍然比沒有的好。”   那匹矯健名駒朱龍,見他行來,昂首噴氣,好像表示它還未疲倦。   沈宇拍拍它的頸子,然後跨上去,順著來路行去。   綠油油的禾苗,長遍田間,野外也是一片翠綠,遠山如黛,在這一幅寧靜的景 色中,又透出一片蓬勃生機。   在他心中,那個臥床不動的男人,以及那個清秀婦人的影子,也沒有消滅。   因此他一面感到大自然孕含著的生機,一方面又嗅到永恆的死亡。這種強烈的 對比,使他泛起了奇異的感覺。   隨日影漸移,這些田野村莊,都拋在後面。   沈宇並沒有急急趕路,但由於未龍腳程甚快,是以雖然不是急趕,還投宿了一 宵,可是在翌日上午,也就到達距連威堡不到十里的地方了。   他先將朱龍藏在一片樹林中,這才徒步前往。   踏入連威堡,但見屋宇連綿,人口稠密,街道甚是齊整寬大,店肆林立,顯出 一片繁榮景像。   沈宇已打聽過這連威堡,在周圍百餘裡之內,乃是第一大市鎮,比之一些縣城 ,還要繁榮。如今親眼目睹,果然不假。   大概是此堡時時有外地之人來往,是以沈宇雖是裝束略異,氣宇軒昂俊挺,卻 沒有引起什麼人注意。   他在堡中信步而行,轉得幾轉,已知道前面的一座巨大府第,必是堡主陳伯威 的居處了。   路路走近,但見大門緊閉,外面一個人都沒有。   這等情形,若是普通人家,毫不奇怪。但陳伯成名震四川,乃是一方霸王,與 江湖道上往還甚密,因是之故,他的住宅目是應當大門常開,而且會有不少人出入 才是。目下這等情形,卻屬反常。   沈宇忖道:“是了,厲斜和艾琳,必是在這兩夜一日之內,到過此地。,瞧這 大門深閉的情形誰想,陳伯威無疑已經敗北。”   他念頭一轉,馬上緊行數步,登階走到門,鼓動門環。   一會兒門邊呀一聲打開,走出來一個面貌老實的家人,道:“大爺找誰呀?”   沈宇道:“我有急事,要面見堡主。”   那家人道:“大爺貴姓大名?”   沈宇通了姓名,又道:“請快點兒通傳,我見過堡主之後,就須得趕快回去。 ”   那家人道:“沈大爺好像還是第一次到敝堡來的。”   沈宇道:“不錯,我是第一次。”   那家人道:“這樣說來,沈大爺與故上從來未曾見過面了?”   沈宇道:“我與貴上是素昧平生。”   那家人道:“只不知沈大爺有什麼事,要見敝上?”   沈宇道:“陳堡主到底在不在家?”   那家人道:“不在。”   沈宇道:“他幾時回來?”   那家人道:“這個小的也不知道。”   沈宇道:“若是如此,那就算了。”   他迴轉身,正要離去,忽聽那家人喚道:“沈大爺且慢……”   沈宇頭也不回,逕自舉步行去。   那家人迅快奔過來,攔住他的去路,施禮道:“沈大爺慢行一步,小的有活奉 稟。”   沈宇道:“堡主既然不在,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家人道:“但沈大爺遠道來此,難道不留下一言半語,就離去麼?”   沈宇反問道:“怎見得我是遠道來的?”   那家人道:“一來沈大爺的口音,不是附近地方人氏。二來你的身上,帶著風 塵,所以小的這樣清的。”   沈宇道:“猜得好,可惜的是你家堡主,成名之後,已經自傲自滿得很,以我 看來,他的失敗,只不過是早晚之事。”   那家人道:“沈大爺說出這等話,可見得不同凡俗。敝堡主實是不在,並非自 傲自滿,不接見四方豪客。”   沈宇沉吟道:“好吧,我特地來告訴他一個消息。據我所知,日內將有一男一 女,會來此向堡主生事。”   那家人神色如常,道:“謝謝沈大爺賜告,小的記住啦。只不知道這一男一女 是什麼姓名?又是什麼來歷?是不是敞上的仇家對頭?”   沈宇道:“男的姓厲名斜,女的姓艾名琳。他們與貴上大概無怨無仇,可是那 厲斜是當代刀法大家,曉得貴上精通毒龍槍絕藝,是以要求向貴上挑戰。”   那家人哦了一聲,道:“小的雖是門外漢,但隨侍敝上已久,見聞頗廣。像這 等印證武功之舉,時時都會發生,實是不足為奇。但無論如何,小的還是十分感激 沈大爺的好意。”   沈宇冷笑道:“印證武功雖是等閒之事,但無奈厲斜的刀法,至毒至辣,有個 規矩是寶刀出鞘,須得見血方回,因此他與別的武林人全然不同。”   那家人恍然造:“原來如此,小的馬上差人通知敝上,以免大意失手,還把性 命送掉,沈大爺既然不辭跋涉之勞,趕來警告敝上,想必有很深的淵源?”   沈宇道:“沒有,一點兒也沒有。”   那家人驚異地道:“若然沒有,如何肯來通知?”   沈宇道:“這是我的秘密,恕難奉告。”   他與這名家人談到這刻,已知道他雖然面貌忠厚,身著家人服飾。但他一定不 是下人身份,單以他的見識日才而言,已是不易多得的人才。   其次從這人的神情口氣中,他觀察不出厲艾二人到底來過沒有,也看不出陳伯 威是否已經慘敗身亡。   那家人又道:“沈大爺如果馬上就走,等如是罵我們連威堡不懂得待客之道。 沈大爺可不可以略略耽擱一會兒,好歹喝一口茶,才動身回去?再說,敝堡別的沒 有,腳力卻還真的不少,定可以奉送一匹坐騎。”   沈宇搖頭道:“那倒不必打擾了。”   那家人道:‘既大爺縱然身有要事,但也不至於急在這一時,喝一杯茶,有何 打緊?”   沈宇倒是想弄清楚,陳伯威有沒有見過厲艾二人。於是點頭答應,隨那家人走 入門內。   人得大門,但見一條車馬大道,沿著右方繞到後面。不問可知在這座宅第後面 ,還有馬廄車房。   他們一直越過院子,進入大廳。   沈宇在大廳內,回頭一看,廳外的寬大平坦的院子,正適合做演練武功的場所 ,而左側牆腳放著的千斤石和棍棒等物,也證明他的想法不錯。   另有兩名僕從出現,見了那個家人,都恭敬地行禮。   那家人道:“你們速去準備上好香茗和果點待客。”   他回頭向沈宇笑道:“小的到後面替沈大爺揀一匹牲口代步。”   沈宇道:“用不著啦!”   那家人道:“沈大爺別客氣,對了,小的斗膽再請問一次,既然沈大爺與敝上 毫無淵源,亦不認識,何以又肯前來通知?”   沈宇沉默了一陣,才道:“我與厲斜、艾琳有點兒過節。同時厲斜手段殘忍, 任意毀去武林名家之舉,我也十分反對。”   他深深注視對方一眼,又適:“這個解釋,你滿意與否,本人並不在意。同時 本人確信你不是真正的下人身份。若是不滿本人的話,不妨劃下道來,當得奉陪。 ”   他將對方假面具揭開,而且豪氣迫人地,接受任何挑戰,反而讓人覺得他這次 前來,並無歹意禍心,完全是光明磊落,和出於善意的行為。   對方面色變得十分沉凝,注視著這個黝黑的英氣勃勃的青年。   他大概用心考慮了一陣,才道:“不錯,在下王乾並非一般的家僕,只不知沈 兄為何稱呼敞堡的槍法為毒龍槍?據在下所知,數十年來,你還是第二個把做堡的 千斤拘魂槍,稱為毒龍槍之人。”   沈宇道:“我提一個人,那便是成都青羊宮觀主玄智真人,只不知你聽過沒有 ?”   王乾道:“青羊宮是成都名觀,這個得道真人,在下是聽過,卻不明白與我們 的話題,有何關聯?”   沈宇道:“那麼我再提一個人,那便是神機子徐通前輩。”   王乾肅然道:“沈兄認得徐真人麼?”   沈宇道:“我沒有見過他,但間接有點兒關係。而貴堡的槍法,正是徐真人的 兩種絕藝之一。一王乾更無疑惑,躬身行禮,道:“在下直到如今,才敢深信沈爺 是懷著善意而來的,可惜沈爺來遲了一會兒。”   沈宇點點頭,道:“有此可能,我是謁見玄智真人時,得知歷艾二人,曾向他 老人家迫問有關徐真人之事,你大概還不知道,玄智真人是徐真人的師弟,但他卻 潛心向道,從未修習過武功。   王乾道:“啊,原來如此。”   沈宇道:“我又探聽得厲艾二人.向這邊走。由於我見過貴堡的人,鞍邊攜帶 著一根鋼槍,當時已得知貴堡必與徐真人有關。因此我相信他們可能也上此地來, 一則查問徐真人之事。二則找貴上印證武功,據我所知,死在厲斜刀下的名家高手 .已經不在少數。故此我連忙趕來。”   他的話有真有假,組合起來,倒是不易發現破綻。   王乾扼腕道:“沈爺來遲了一步,真是……唉……”   沈宇道:“莫非貴上已經落敗被殺了廣’王乾道:“前天上午,忽然有敝堡的 一個人,叫做張一民的,帶領著厲斜和艾琳來到。張一風雙腿不得行動,暗下告訴 敝上說,厲斜刀法十分高強,另一個同伴李奇,已經被殺。因此,請堡主出手之時 ,務須小心在意。堡主聽完之後,隨即與厲斜印證武功。”   沈宇靜靜的聽著,並不插口打擾他。   王乾又道:“敝上因為得到張一風的警告,是以一向那麼自負的人,這回也十 分小心謹慎,暗示座下兩名弟子,首先應戰。”   沈宇連連點頭,道:“幸而他這樣做了。”   王乾訝道:“沈爺這話怎講?”   沈宇道:“我見識過厲斜的武功,深知其中變化的奧妙。他的刀法,不勝即敗 ,其中沒有絲毫轉囫餘地。若是他敗了,自是無話可說。如果他贏了,對手非當場 濺血喪命不可,其中亦沒有轉圓餘地。”   王乾道:“原來如此。”   沈宇接著道:“但話說回來,像貴上這等練就了上乘絕藝之人,情況又不相同 。他正因瞧過對方的刀法,深知此理,當即擬出萬一落敗時的保命之法,這是因為 他有上乘絕藝之故,如若不然,縱是自知必敗,亦難逃喪命當場之厄了。”   王乾這時才瞠目結舌,敢請沈宇的測度,與事實完全相同。   他歎一口氣,道:“結局正如沈爺所猜測一樣,故上只略受微傷,敗而不死。 但在下卻有一點兒不懂。”   沈宇道:“王兄不妨說來聽聽。”   王乾道:“既然敝上自知不敵,何故還要動手?”   沈宇道:“他只是預防不敵而已,並非知定要落敗。正如你行走江湖之時,往 往看見過對手的武功,自己只能忖度大概情勢,卻不能肯定。   王乾道:“多蒙沈爺指點,頓開茅塞。只可惜沈爺來遲了一步。”   沈宇道:“這話你已經講過了。”   王乾道:“在下不是說沈爺趕不上目睹他們拚鬥,而是可惜敝上走快了一步, 如若不然,他得以見到沈爺,也許就不急急趕去,而先向沈爺請教破敵之計了。”   沈宇心念電轉,已知道他說的是陳伯威隨後追趕厲斜,為的是朱龍失去,陳伯 威見新夫人心痛,是以激起惡念,打算施以暗算。   這等情況,正與他們預料的一樣。   沈宇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也趕去瞧瞧。”   王乾道:“如果沈爺趕上了敝上,還望婉言勸他不可魯莽,假如沈爺肯出手相 助,那更是萬元一失了。”   沈宇道:“我出手也不行,因為與他同行的女伴,武功與厲斜差不多,只不及 厲斜那麼兇毒而已,如若我加入了,她豈能坐視?這時仍然等如是一對一,沒有什 麼便宜可占。”   王乾道:“那位姑娘武功如此高強,實是大大出人意料之外。不過敝上此去, 還帶了三個人同行。若是命那三人,暫時纏住姓艾的女子,沈爺與敝上合力出擊, 說不定能搶先一步,殺死厲斜。”   沈宇微微一笑,道;“恐怕咱們的想法不大一樣,在下決計不肯做那以二敵一 之事。但無論如何,承你把內情坦白賜告,我此去如果趕得上,定要盡可能幫助貴 上就是了。”   王乾送他出去,當具備妥一匹長程健馬,鞍轡鮮明,送給沈宇騎用。   沈宇推辭再三,但王乾意甚誠懇,如若不收下,一定還得纏上講久,於是認蹬 上馬,揮手而別。   他平平安安出得堡外,心下生疑,忖道:“何以馬仲昌、於得時兩人,沒有留 下暗號。”   這座連威堡地方雖然不小,但他來時,一路已經留心察看,並沒有馬於二人的 暗號。   因此他一抖馬絡,向堡外馳去,但選擇的卻不是來時之路,而是向曾經發現屍 體那邊的方向行去。   這連威堡四通八達,道路甚多。沈宇出堡之後,選的是另一條近路,是以不曾 經過埋屍之處。   他事前已打聽清楚方向,故此現下毫不遲疑,向那邊馳去。   大約馳出十餘裡,忽然聽到蹄聲趕來,回頭一看,路上煙塵大作,隱隱可見一 輛馬車和數騎,迅快趕來。   他勒住坐騎,付道:“莫非是追趕我而來的麼?”   等了一陣,那輛馬車已經看得清楚,那是一輛特製的輕便馬車,雙馬拖行,速 度甚快,裝飾得相當華麗。   另有四騎跟在後面,形成拱衛之勢。   不久功夫,馬車已馳到切近,車後四騎之中,有一騎越過馬車,迫近沈宇。   沈字看時,馬上之人,原來是王乾。不過他現下已是作勁裝疾眼的打扮,背上 斜插長刀,鞍邊帶著鋼槍。   王乾拱手道:“沈爺慢走,在下特地趕來,有要事奉商。”   沈宇的目光先向他後面溜瞥,但見三丈外的馬車中,坐著一個女子,一身素白 的衣裳,穿著很像是喪服。   為他駕車的大漢,神情剽悍,身上也帶著兵器。   另外三騎,全都是滿面橫肉,神態兇悍的大漢。不過他們的地位,顯然比王乾 低了不少。   沈宇暗自計算一下,連威堡有名的八虎將之中,李奇和張一風已經不能參與任 何爭殺場合。   厲艾入堡後,陳伯威曾命兩人先行出手,這兩人自然也是八虎將之二,如是被 殺,一共就去了四名。   王乾又說過,陳伯威帶了三人趕去,這三人自然是堡中高手,那麼八虎將再去 其三,就剩下王乾一個人了。   他淡淡一笑,道:“王兄有何指教?”   王乾道:“沈爺好說了,在下有一個問題,想請沈爺賜告。”   沈宇道:“什麼問題?”   王乾道:“沈爺來時,不經此路。但出堡追趕之時,毫不猶疑就選中了這條路 ,只不知沈爺何故選這一條路?”   沈宇道:“走哪一條路,也有學問的麼?”   王乾仍然和和氣地道:“沈爺可別生氣,只因為選對了道路,而在下一直都沒 有透露他們所去的方向,因此未免太過巧合了。”   沈宇道:“這件事只好用巧合來解釋了。”   王乾道:“不對,若是在我等看來,確是沈爺早已得知他們的去向。”   他的態度仍然是那麼和氣,但駁斥之言,確全然不稍含糊,沈宇馬上發現王乾 貌雖忠厚,其實厲害非常。   他道:“就算你說對了,便又證明什麼呢?”   王乾道:“不要就算,如果沈爺坦白承認,在下自當奉告我們所想法。”   沈宇道:“好,我承認。”   王乾道:“沈爺知道他們的去向,原因不外有二,一是看見了敝上車人趕去, 走的是這條路,二是看見厲艾二人,向此路離開。”   沈宇道:“我兩批都見了。”   他故意胡說,為的是想弄明白對方意思。   此時,那個馬車中的女人,也趕了來作什麼?她當然是陳伯威的新夫人無疑, 但她為何穿著如此素淨。   只聽王乾笑道:“他們相距的時間,決計不可能都讓你看到,況且你抵達敝堡 時,有不少人看見,這便是說,你是剛剛來到,連一撥都看不見,何況兩撥。這樣 ,只有一個說法,可以解釋作為何選擇此路。”   沈宇大感興趣,心想:“難道他們已知埋屍之事?”   他毫不著急,淡淡地問道:“那是怎樣的一個說法?”   王乾在開口之前,先摘下鋼槍,面上泛起一片殺氣。   沈宇擺擺手,道:“不要輕易動手,以致傷了和氣。我沒帶兵器你又不是看不 見。”   王乾道:“沈兄如果說得出一個道理,在下自然不會動手。”   他已改口稱他為沈兄,可見得雙方的關係,已生出變化了。   沈宇聳聳肩,道:“你不是有一個說法麼?”   王乾道:“不錯,以我等想來,你一定是厲艾方面之人,方知他們的去向。”   沈宇道:“我可以發誓,我決不是他們的人。”   王乾道:“他們是昨天離去的,你昨天還未到達本堡吧?”   沈宇道:“的確沒有。”   王乾道:“那麼你可能是清晨之時,碰見了敝上他們,是也不是?”   沈宇道:“也沒有。”   王乾一怔,道:“沒有麼?”   沈宇道:“的確沒有,我何必騙你?”   王乾道:“你當然碰不見啦,他們是從另一條路走的,誰也看不見。”   沈宇道:“你瞧,我沒有扯謊吧,現在我反問一聲,假設我是厲艾之人,有什 麼理由我會回到貴堡,與王兄你聊這一陣?難道我閒得慌麼?”   王乾道:“問得好。”   沈宇道:“總須有個道理才行呀!假如你質問我之時,我只回答一聲問得好, 你可肯罷休?”   王乾道:“想不到沈兄竟是能言善道之士。”   他無疑已說不出道理,故此拿別的話來搪塞。   沈宇可不輕易放過他,又道:“可是答得出答不出呢?如果答不出來,那就請 你釋去疑心,返回貴堡。”   王乾扭頭向馬車望去,大有求救之意。   沈宇不禁驚訝注視,一則是奇怪那王乾何以會向那女子求援。二則那輛馬車, 已緩緩駛過來。   兩下相距已近,沈宇可就把車中的女子,看得分明。   但見她長得玉面朱唇,眼如秋水,長眉入鬢,年紀只有二十左右,十分年輕, 青春煥發,甚是美麗動人。   她一身素服,加上發上的黑絲帶,顯然真是穿著喪服。   沈宇突然恍悟,忖道:“是了,必是由於送藥不及,村捨那人已死,噩耗傳來 ,她卻是死者的親屬,故此穿上了喪服。”   車中的美女那對清澈明亮的目光,在沈宇面上身上,掃瞥了好幾次,這才說道 :“假如我們說得出一個道理,你自己非得承認不可,對也不對?”   她的嚦嚦鶯聲,甚是悅耳動聽。   沈宇點點頭道:“到了我沒有法子反駁之時,想不承認也不行,雖然不一定是 事實。”   那美女道:“以我看來,你並非擅於巧言狡辯之士,只要說出理由,你又無法 反駁,那時你可願隨我們返堡?”   沈宇道:“在下可不想得罪冒犯姑娘,但像這樣纏不清的話,在下說不定掉頭 就走。”   那美女笑一笑,道:“我這兒有六個人之多,如是動手,你一定討不了便宜。 ”   沈宇懶得多說,道:“你先把理由說出來聽聽。”   美女道:“厲艾特地派你來此,探看堡主行蹤,以便知道他放不放手。因為雖 然戰敗堡主,但贏得相當吃力,因此心生戒懼,先探明堡主意向,以便防範。”   沈宇沉思了一下,暗吃一驚,敢情他當真沒有其他理由,足以擊破她的推論。   他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道:“好,我跟你們回去,以便證明,我並不是趕去通 知厲艾的,這樣行不行?”   那美女搖搖頭,冷峻地道:“不行。”   沈宇登時泛起了啼笑皆非之感,心知這個美麗女子,可也不是好斗的。   他實在不想與女性吵嘴,當下忍氣吞聲,說道:“依姑娘之見,在下怎樣做才 對呢?”   他一直保持很有禮貌,因此連威堡所有的人,對他的敵視意味,至此已淡了許 多。   那美女道:“我的打算,告訴你也是白費口舌,王乾……”   王乾應道:“小人在。”   美女道:“你們與我把此人擒下,帶同上路。”   王乾道:“是。”   他一揮手,其餘三騎迅捷如風的分頭馳到,把沈宇團團圍住。   沈宇心頭暗暗冒火,冷眼瞧著這些人行動。   王乾道:“沈兄如肯束手就縛,還望委屈一下,以便求證是非真假。”   沈宇道:“怎生求證法?”   王乾道:“咱們一同追上去,馬上便見分曉。”   沈宇道:“你知道他們現下在哪裡麼?”   王乾道:“當然知道,只不過四五十里之遙而已。”   沈宇舉目向那美女望去,只見她微微冷笑,好像我的定知他一定是厲艾的奸細 一般。   他實在氣不過,付道:“我就委屈一下,有何不可。”   當下溫聲道:“好,我跟你們前去對證。”   他跳落馬下,雙手往背後一格,屹立不動。   一個大漢奉命拿了繩子,走到他身邊,但動作之間,十分戒備。   沈宇沒有異動,任得他綁上雙手。   王乾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高聲道:“請問夫人,這位沈兄可是讓他騎乘原馬 ?”   那個年輕貌美的陳夫人道:“不,讓他上車,否則我等的速度,就大打折扣了 。”   沈宇步向馬車,只見她側開身子,騰出座位,顯然是請他坐的。   但他卻躍上前車把式的座位,與那剽悍大漢同坐。   這個年輕女子會不會怪他,那是另一回事,但其他的人,卻都很欣賞這樣做。 因為這個青年男子,若是與他們的主母並肩同坐,到底不像樣子。   一車四馬,迅即向前馳去。   走了一程,馬車率先折人一條岔道,不一會兒功夫,車身開始劇烈地顛簸起來 。   沈宇如果不是身懷絕藝的話,在雙手倒縛的情況下,一定老早就摔出車外去了 。   馬車越向前行,地勢越荒涼和起伏不平。幸而此車經過特別設計,是以還耐受 得住這等走法。   到了中午,車馬都不停歇休息,只把速度放慢。   王乾似是有點兒過意不去,驅馬傍車而行,一面大聲問道:“沈兄,你餓不餓 ?”   沈宇道:“我等流浪江湖之人,少吃一頓兩頓,也沒有什麼。”   王乾道:“喝點地茶水如何?”   沈宇道:“不用啦,我只希望你們趕快證明我清白,那時我定當擾你一頓,”   王乾道:“如果沈兄與厲艾不是一路,在下一定好好的請客,以表歉意。”   陳夫人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道:“他希望我們趕上厲斜,以便讓厲斜快點兒 救他才是真的。”   沈宇道:“你愛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不過咱們最好別與厲斜見面,只須找 到陳堡主,讓他去證實一下,否則咱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陳夫人道:“死無葬身之地?哼,那也不見得,厲斜縱是殘酷兇暴,但亦不能 見人就殺,對也不對?”   沈宇還未說話,王乾已遭:“陳夫人有所不知,在江湖上,往往有一種人,專 以殘殺為樂,心腸冷硬無比。像厲斜那種人,以屬下觀察,便是這麼一類。”   陳夫人道:“我見的人雖是不多,但對於人性,卻有相當瞭解。   厲斜即使十分兇殘,但如果我們不去惹上他,他決不會攔路殺死我們。”   沈宇直到這時,才回頭望她一眼。但見她那張秀麗的面龐,給人的印像是嬌柔 甜美,可是在她那對微微紅腫的眼睛中,卻射出冷靜堅定的意味,似乎她對某一件 事,已下了決心。   沈宇掉回頭,可是心中卻泛起了迷惑之感。   只聽王乾陪笑道:“夫人說得是,我們如不惹他,他自然不會攻擊我們。”   他接著向沈宇問道:“沈兄曾經說過,你與厲斜和艾琳兩人,結下樑子,只不 知沈兄可有辦法收拾他們沒有?”   沈宇道:“現在沒有。”   王乾道:“你意思說,現在隨便怎樣,也收拾不了他們,是也不是?”   沈宇道:“正是此意。”   王乾沉吟道:“這樣說來,若是在路上遇見他們,我們只好裝作過路之人,不 去惹他了?”   沈宇道:“那也不行。”   王乾訝道:“這卻是…是何緣故?”   沈宇道:“因為厲斜除了武功強絕之外,還有過人的才智。他已親自到過連威 堡,是以我們這一行車馬,他一望而知是連成堡之人,這時我們雖然不去招惹他, 他也不肯放過我們的。”   陳夫人插口道:“以我看來,沈宇你的才智,似乎更在厲斜之上?”   沈宇頭也不回,淡淡道:“陳夫人過獎了,在下自問不是厲斜的敵手。”   陳夫人道:“你能洞察機先,測知對方的一切行動與反應。加上你與他雖有過 節,但卻一直尾隨著他們,不但不曾被殺,甚至還沒有讓他們發現,這等本事,豈 不是更在厲斜之上。”   她分析得有條有理,沈宇懶得多說,只聳聳肩頭。   王乾道:“也許敝堡能借沈兄的才智,擊殺厲斜。沈兄意下如何?”   沈宇道:“我奉勸你們,最好別惹他。”   王乾道:“不瞞沈兄說,厲斜與艾琳二人,就在前面不遠,我們已經快趕上他 們啦!”   沈宇心頭一凜,道:“這話可是當真?”   王乾道:一路上有一些暗記,乃是敞堡之人留下的,是以一定不假。”   沈宇深深吸一口氣,道:“若是如此,王兄最好先解開我的束縛。”   陳夫人道:“為什麼?”   沈宇道:“因為如果我尚有行動的自由,至少還可與他拼上一拼。”   陳夫人嘲聲道:“若是輸定了的局面,拼亦何益。”   沈宇道:“你們真的不肯松縛麼?”   陳夫人道:‘咱然是真的,如果你不服氣,不妨嘗試掙扎一下,看看能不能掙 斷繩索?”   沈宇已經暗暗運功聚力,當下猛可一掙,但覺緊縛腕間的繩索,堅韌無比,竟 然沒有震斷。   陳夫人冷冷的聲音,從後座飄送過來,道:“這條繩索,是特製之物,用鋒快 刀劍都砍不斷。”   王乾接口道:“沈兄不必白費氣力,夫人可沒有騙你。”   沈宇使勁的迴轉頭,瞪視著那個表面柔弱,其實卻相當狠辣的美麗少婦,溫聲 道:“你以為這是你的得意傑作麼?哼,你這種婦人之見,才是壞了大事的根源。 ”   陳夫人沒有作聲,只冷冷地瞧著他。   王乾忙道:“沈兄不必生氣,我等只要查明沈兄與厲斜不是一路,立時解開繩 子,在下還要向你陪罪。”   突然間前面探路的一騎,停了下來,馬車也迅即停止前進。   王乾策馬馳去,與數丈外那個手下,交談了一下,又催馬繞過那片長滿了野草 新樹的山坡。   沈宇伸長頸子,向前面瞧看,心想:“他們不知搗什麼鬼?難道已趕上了厲斜 麼?”   他心中突然煩操起來,付道:“我早先不該冒失大意,以為這條繩子,略掙即 斷,決計縛不住我。誰知大大不然,現下行動失去了自由,若是落在厲斜手中,縱 然不死,也將受到莫大的折辱。唉,艾琳一定不會放過我。”   他想起艾琳,心情更加紊亂。可是在這同時之間,他腦海中居然會同時泛現出 三個女性的面龐。   這三個女子一是胡玉真,這個女孩子的行動和來歷,都透著一股神秘之感。但 無論如何,她對沈宇很好這一點,倒是千真萬確的。   另一個女子便是秀麗淳樸的村女陳春喜,她生長在荒僻的漁村,心地純潔而仁 愛,但她的性格中,卻具有堅決的毅力,隱藏在她的純潔仁愛下面,這是她與一般 庸俗的村女最大不同的地方。   最後一個女子的影像,竟是後座的陳夫人,她雖然是鼎鼎大名的連威堡主陳伯 威的妻子,但她年紀甚輕,看起來仍然像個少女。   她顯然不懂武功,動作甚是嬌美。而且她的樣子和神情,都不似是個堅強之人 。   沈宇對這個有夫之婦,並沒有一丁點兒的雜念,因此他發現自己印像之中居然 有她一份,自家也大為驚訝。   她何以會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像呢?是不是因為她長得美麗動人?抑是由於 眼前的種種遭遇,使他沒有法子漏了她?   沈宇自問一下,便知道答案不是因為目前形勢,迫得他想起這個少婦。   他迅快分析一下,恍然忖道:“是了,以她這麼一個嬌弱不懂武功的美女,出 現在這等仇殺兇險場合,自是特別使我注意。此外,還有兩個原因,一是我知道她 家中產生事故,所以她身穿喪服,這自然是與那個來不及服藥的男人之死有關,這 一點不免使我對她發生同情憐憫之心。第二是以她這等人才,嫁給年紀比她大了許 多的武夫,又是一個黑道人物,使人不免感到她有彩鳳隨鴉,齊大非偶之感。”   由於他下意識中,對這個美貌女子同情憐憫,因此沈宇又知道,自己剛才所以 不出手對付王乾他們,的確受到此一心理的影響。因為他不想使她再受到驚恐與難 堪。而且他隱隱感到,以她這麼一個女子,大概不致於會加害於他。   不過現在的情形卻糟得很,一切都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心中泛起一陣恨意,決定對這個少婦兇狠一些,以後也不要再幫助她。   餘下的兩名騎士和車把式,都聽到招呼而離開馬車,向王乾他們隱沒的地方奔 去,不知去幹什麼。   此地只剩下一輛馬車,和沈宇、陳夫人兩人。   沈宇突然聽到低低哭泣之聲,乃是從後座傳來,不覺大吃一驚,忖道:“難道 是她在暗泣麼?”   跟著另一個念頭進入沈宇心中:“就算她哭泣,又與我何干?”   話雖如此,他仍然忍不住回頭瞧著。   只見這個年輕美麗的少婦,茫然地凝視著天空,眼中的淚水,沿著白皙的面額 ,直流下來。   她那纖小嬌弱的軀體,不時發生輕微地抽搐。   沈宇皺起眉頭,旋即放鬆了,柔聲道:“陳夫人,你何事哭泣?”   陳夫人的目光移到他面上,接著現出驚訝迷惑的神色,道:“沒有什麼。”   沈宇深深注視她一眼,這才點點頭道:“沒有什麼事最好。”   他迴轉頭,不再看她,但口中卻道:“你年紀輕,大概還不知道,世上很多事 情,是超乎人力之外的,這就是一般人說的命運。許多事情,實在不是我們能夠控 制或抗拒。”   他認為這等空泛的理論,不會收到什麼效果。因為如果她年輕得不能體會這些 哲理,則說下去也是多餘。   但如她已飽經憂患,經驗使她足以瞭解這種理論的話,則他說了,亦屬多餘。   因此,沈宇的話聲嘎然停止。   馬車上沉默了一陣,山坡的那邊,也沒有傳來什麼聲響。   他們處縣之處,乃是在草木茂盛的荒野中,四面偶有些起伏的丘陵,遠遠則有 黛色的連綿山峰。午後的太陽,曬在這青蔥肥沃的大地上,微風中含有濃濃的泥土 和草木的味道。   沈宇忽然記起了自己的家鄉,往往在那長長的夏日中,他踏過田野間,鼻中總 是嗅到這種熟悉的氣味。   他的思緒變得縹緲朦朧,童年的無憂無慮的日子,在這剎那間,似乎又回到他 的身邊。   可是這終究是極短暫的感覺而已,後座傳來那個少婦低泣之聲,登時使他回到 現實,感到那無憂的童年,實在已離他遠去,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他以溫和但十分堅定的聲音問道:“你為何又哭了?”   陳夫人歎息一聲,道:“我的丈夫,就在前面。”   沈宇一愣,道:“他在前面麼,可是你為何……”   他的話突然中斷了,因為這時已會意過來,一定是她的丈夫出了問題,所以她 才會悲哀哭泣。   那麼她自然早就曉得這回事,可就無怪她的眼圈,微微紅腫。   沈宇尋思一下,才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發生什麼事?”   陳夫人道:“他們四個人,都死在厲斜刀下。”   她的聲音中,隱隱流露出仇恨的意味。   沈宇道:“現在他們在收理屍體?抑是還有別的事?”   陳夫人道:“有一個傷重未死,所以他們除了收理屍體之外,還要救活他和設 法詢問。”   她悲歎一聲,又道:“他們的棺樞不知做好了沒有?”   沈宇道:“那麼你身上的素服,竟是為了首夫穿上的了?你不去瞧瞧麼?”   陳夫人道:“我自然要去瞧瞧,但他們說,等收殮在棺中之時,才請我去。”   沈宇道:“你從未親眼看過殺人之事吧?”   陳夫人道:“沒有見過。”   沈宇道:“他們說得對,假如你從未見過,最好還是等他們收拾過才去的好, 不然會把你嚇壞。”   陳夫人冷冷道:“假如你是厲斜的同黨,我一定親手殺死你,連眉頭也不會皺 一下。”   沈宇立刻問道:“你認為我是不是厲斜的同黨呢?”   陳夫人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不是。”   沈宇道:“我的確不是厲斜的同黨。”   陳夫人沒有開口,她雖是那麼年輕,而且看來純潔美麗,可是此刻她卻深沉不 露,教人測不送她的想法。   沈宇先移開目光,接著迴轉頭,照原樣坐好,決定不必與她多說了。   他暗自付道:“我不知道陳伯威長的如何,為人如何,但看這情況,她對他有 著深厚誠摯的感情,那是毫無疑問之事。現在她已變成一個年輕寡婦,由於她長得 很漂亮,這等遭遇,可就份外叫人同情和憐憫。”   過了一陣,沈宇看見數丈外的山坡後,轉出一道人影。   他眼力特強,一望即知來人是誰,當下說道:“王乾回來了!”   陳夫人大概是站起來,所以馬車晃動一下。   沈宇忽然感到不妥,因為在他腰肋之間,被一件尖銳的物事抵著。   他特別靈敏的感覺告訴他,那是一柄短刀,鋒利的程度,大概可以削斷一般的 刀劍。   故此以他這一身武力,也不能擋這等利器。   除了這把鋒利異常的短刀之外,還有就是她傳過來的一股殺氣。   沈宇心頭一震,深知這個美麗的新寡文君,實是立下了殺人的決心,假如必要 的話,她將毫無猶疑。   他身子紋風不動,用堅定的口氣,道:“你為什麼拿刀子出來?”   陳夫人道:“你不要管。”   沈宇道:“性命是我的,請問我不管誰管。”   陳夫人道:“假如你與厲艾是同黨,這條性命就不是你的了。”   沈宇何嘗不知此理,他想知道的是別的事,當下說道:“你既未修習過武功, 同時此刀又很短小,你以為我這樣的人,能夠輕易殺得死的麼?”   陳夫人冷冷道:“我只要割破你一點兒油皮,見了血,你馬上就死。”   沈宇忖道:“這就對了,原來刀上摔過劇毒,否則此刀雖快,但尺寸太短了, 不是一般之人所能發揮威力的。”   他道:“是不是王乾向你報告某種消息?”   陳夫人道:“不錯。”   沈宇道:“他報告之事,顯然將與我有關了?”   陳夫人道:“對。”   沈宇道:“假如他的報告,對我不利,請問你給不給我機會讓我辨正澄清?”   陳夫人道:“不給!”   沈宇怕的正是這一著,他已試探出陳夫人手中,握的是毒刀,而且鋒快無匹, 可就不能憑仗武功,做逃走的打算。因為毒刀的刀刃,已抵住身子,不管他躍逃的 速度有多快,也快不過她的刀子。   他沉著如故,道:“你錯了,若然是我,一定不肯馬上處決。”   陳夫人道:“別胡說八道了。”   沈宇道:“不是胡說,試想假如我真是厲艾的同黨,剛這樣一刀了結我,豈不 太便宜我了。反過來說,如果我不是厲艾同黨,而實在是他的仇敵的話,則你這一 刀,豈不是等如幫了仇人的忙。”   陳夫人大概沒有話可反駁,是以沉默不語。   要知她的決心,老早就被這個英俊青年的沉著口氣,和那過人的氣魄所軟化。 她在下意識中,很希望能倚賴依靠這個能夠擔當一切的男人。當然,在清晰的意識 中,她是不肯輕易讓自己發生倚賴依靠這個男人的心情。   王乾已漸漸走近,可以清楚地看見陳夫人站在靠近沈字背後的情況。   他面上沒有驚訝之色,沈宇一看之下,已明白此計是王乾與陳夫人早就走下的 。   沈宇雖然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但在這等情勢之下,也不由得暗暗緊張起來。   王乾道:“啟稟夫人,一切都料理妥當了。”   陳夫人道:“小梁也死了麼?”   王乾道:“他說了不少話之後,便嚥氣了。”。   陳夫人道:“他的傷勢很重,是也不是?”   王乾道:“是的,在下見過了不少場面,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傷到如此嚴重,卻 仍然活了這麼久的人。”   陳夫人道:“他說了些什麼話?”   王乾道:“他肚子中了一刀,內臟已經流出來。是鄉人用被子把他裹住,才勉 強保持原狀,不至於再裂開。可是他說話之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他停歇一下,又道;“小梁算將經過情形,告訴了屬下。”   陳夫人道:“經過暫時不管,你可曾打聽到厲艾的黨羽的情形?”   這時沈宇當其已經豎起耳朵,聽那王乾如何回答。   他的生死,決定在這個人的一句話中,由於王乾描述過小梁的慘狀,所以陳夫 人的仇恨大為增加,這一點已可從她的聲音中聽得出來。   王乾的目光移到沈字面,暗自忖道:“此人來歷不明,身懷武功,又年輕英俊 ,假如他真是厲艾仇敵,則聯合之勢,不形自成,我們得他臂助,當然大有用處, 可是主母年輕漂亮,又已經變成寡婦,若是與他在一起,日久天長,難保不發生問 題。”   這麼一想,他的心中湧上殺機。   好在他並不把人命看得很重,即使冤殺了沈宇,他也不會如何難過。   沈宇在他眼中瞧出苗頭不對,反應何等迅快,馬上說道:“王兄快點兒回答了 之後,兄弟還得去瞧瞧被害人的屍體,好知道他們究竟被厲斜獨自殺死的,抑是有 艾琳的份。”   他發現這話仍未完全打動對方,是以王乾眼中的殺機還未消除。   當下又道:“還有拚鬥現場,亦須勘察一下,以便得知交手時的情況。說不定 可以找出對付厲斜的方法。”   王乾身為連成堡八虎將之首,對於爭殺之道,乃是大行家,是以懂得這個道理 。   他頓時受到莫大的誘惑,付道:“我就算要殺死他,也須得等他勘察過拚鬥現 場之後,才下手不遲。”   霎時間他眼中殺機完全消失,微笑道:“沈兄說的是,那小梁垂危之時,倒是 沒有提起過有關作的話。”   他轉眼向陳夫人望去,又遭:“小梁不知道厲斜有沒有黨羽,根本說不出所以 然來。”   陳夫人馬上收起了毒刀,跳落地上。   沈宇暗暗鬆一口氣,也從車上下來,道:“走,先瞧瞧那些被害之人。”   他雙手雖然被縛在背後,但行動之時,仍然敏捷迅快。   現在陳夫人的毒刃已離開他的身子,所以他可就不大害怕了。最低限度也可以 試圖逃走。   他們一行三人,踏著荒蕪小徑行去,不一會兒,已抵達山坡。   沈宇行上山坡,四下一望,發現前面里許處,便是通往長江的馬車大道,可知 道一場兇殺,是雙方離開大道,選擇山坡下那一片平地動手的。   在山坡下是一片平曠荒野,四口棺木,放置在一塊草地上,除了王乾帶來三人 外,還有四五個人,以及幾輛大車。   四口棺木,都未曾釘上蓋板。   陳夫人與王乾沒有上坡,從底下繞過,向那些棺木走去。   所有的人,看見素衣飄飄的陳夫人行來,霎時都肅靜屹立,呈現出沉重淒涼的 氣氛。   她一步步走去,看起來有弱不禁風之感,但淬遭此大變,尤其是那些連威堡之 人,眼見年輕的主母,過來回視主公的遺體,大家都覺得十分淒慘,更加倍的同情 這位孤弱無依的主母了。   沈宇亦有此感,付道:“這個打擊,對她一定十分巨大沉重,再從那些下人的 表情看來,相信陳伯威生前,必與這個年輕嬌妻,十分恩愛。”   他本可趁這機會開溜,以他的腳程,雖然雙手倒縛,影響速度,但連威堡之入 ,大概也追不上他。   然而他一來覺得不忍乘人之危,增加這一班人的紛擾,二來連威堡這股力量, 在四川境內,大可利用。   當下大踏步走下山坡,引來眾人的注目。   他很快就行到陳夫人、王乾他們後面,一齊向格木行去。   陳夫人向第一具棺木內的屍體,瞧了一眼,便接著移步,去看第二具。   這樣一直看完四具棺木內的屍體,才返回第一具相前,突然跪倒在地上,俯伏 在棺旁,哭泣起來。   沒有人作聲,亦沒有人上前勸解。   陳夫人的哭泣聲,初時還很低沉,但漸漸提高,雖然不是號淘大哭,卻也如巫 猿哀啼,杜鵑泣血。這一陣腸斷之聲,真是教人不忍卒聽。   四下這一群人,除了一些趕車扛棺的壯漢,由於身份低,不能發言之外。其餘 的幾個,以王乾為首,僅是曾經闖蕩江湖之士。是以見識極為高明,都曉得悲哀必 鬚髮洩的道理,故此由得陳夫人哀哀啼過了好一陣,沈宇轉眼看時,但見環繞侍立 的男人,有三四個已經舉袖試淚,王乾也是其中之一。   沈宇忖道:“陳伯威是是黑道上隱名的大頭子,但平日對待這些手下們,必定 是恩威並施,是以培養出深厚感情,不然的話,這些心腸狠硬之人,豈是輕易就會 流淚的?”   關於陳伯威的為人,沈宇早已略有瞭解。這是當他發現那年輕貌美,談吐不俗 的陳夫人,無意中表現出她對陳伯威的深摯情愛之時,他已曉得此人不同凡響,必 有過人之處,才會使陳夫人如此傾心。   他無聲無息地走開,但沒有走遠,卻在附近慢慢的走,一邊察看地面上和四下 的情形。   最後,當他聽到王乾已開口勸慰陳夫人之時,這才走回棺木旁邊。   他的來去,都沒有人加以理會。   陳夫人淚流滿面,一時哪裡止得住。   沈宇重重的咳了一聲,只展得所有的人,耳鼓都略略作響,使他們都驚訝地向 他瞧看。   沈宇望著王乾,道:“陳夫人的哀傷,以及諸位的忠義,兄弟既同情又佩服。 只是若要報仇雪浪的話,時機乃是最重要的因素,希望諸位不要耽誤了時機。”   他的話含氣斂勁地說出來,字字怪銘震耳,連哭聲未歇的陳夫人,也聽得一清 二楚,旁人更不必說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報夫仇詐死尋元兇】   王乾扶淚道:“沈兄有何見教?”   沈宇道:“見教倒是不敢當得,不過在談論之前,倒是要請你們先表示一下態 度,決定我究竟是友呢?抑是敵人?”   沈宇在這等情勢之下,提出這個要對方決定友敵態度的要求,甚是凌厲,迫得 對方不能躲避。   王乾沉吟一下,道:“老實說,在下一時難下判斷。”   沈宇道:“王兄智謀過人,長於應變,而且是極有決斷之人,為何這回遲疑不 決?”   王乾道:“沈兄過獎了,若在平時,在下還有幾分自信,但如今遭逢大變,心 情紊亂,實是感到無所適從。”   沈宇通:“好吧,我只好等候你們調查了。”   陳夫人抬起頭,她這刻淚痕滿面,反而增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風韻。   她斷然道:“沈先生不會是敵人,請過來說話。”   王乾過去,口中一面道歉,一面為他解縛。   沈宇終於恢復了自由,當下走到棺邊,向陳夫人道:“承蒙你信得過我,讓我 恢復自由,感激不盡。”   陳夫人道:“王乾說過,你如果獨自在山坡上之時,並不逃走,便可以肯定你 不是敵人了。”   沈宇道:“這話雖是有理,但如若在下窺測得透王兄用心,故意不逃走,你們 豈不是反而中計戶陳夫人淡淡道:“我已想過這一點了。”   沈宇訝道:“夫人既是想到過,而又斷然釋放了在下,想必另有道理?”   陳夫人道:“妾身認為沈先生你既然敢將計就計的話,必定另有所持。因此, 解不解縛,都相差無幾百。”   沈宇擊節讚歎,道:“高論,高論。”   王乾插口道:“沈兄剛才已查勘過現場,也看過敞堡主等人的遺體,不知有何 卓見?”   沈宇道:“先說現場,我發現廠不少足印和血跡,大致上已告訴我動手時的情 況。”   王乾麵色一變,顯然心中甚感震驚,道:“沈兄居然看得見足印麼?”   沈宇道:“這些足印,與常人踏在泥沙上的不同,乃是運足內勁,動手拚鬥時 留下的痕跡。所能看見的,只是野草被踐踏過的形狀。”   王乾連連點頭,道:“對,對,含有內勁的壓力,自是與平常重物壓過不同。 ”   他也看得出這些痕跡,是以知道沈宇的話,字字皆真。至於他震驚之故,便是 因為他深知這等觀察的技巧以及眼力,當世罕有識得的人,故此對於沈宇的估計, 馬上大大修正。   沈宇又道:“足印與血跡,可以說明每個人受傷被害後的位置,又從分佈的情 形推測,也可大概想像得到當時的情況如何。”   陳夫人道:“沈先生可不可以賜告?”   沈宇道:“根據現場觀察,陳堡主不失為一時之雄,他乃是單身出戰厲斜,這 兩人拚鬥時所遺下的痕跡,尺寸方位,中現中矩,毫不紊亂。離開另一處拚鬥痕跡 ,有兩丈之遙,這說明了陳堡主是首先出戰的。”   陳夫人迷惑地道:“這樣就可以說明了麼?”   沈宇道:“是的,假設陳堡主不是先出手,而是由手下三人,先斗厲斜。則這 三人被殺之後,陳堡主只有兩種反應。”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第一種反應是他轉身逃跑,因為他看出敵人的真正功 力,自知不敵。”   眾人都泛起不以為然之色,沈宇一望之下,已知道陳伯威平素本是膽勇過人, 銳身自任之士。   他接著道:“第二個反應,便是迅即撲上,出手猛攻,希望還能救回一兩個手 下的性命。”   這回大家都露出同意的神情。   沈宇微微一笑,道:“但這些遺跡,卻顯示他是站在原地,既不逃走,也不撲 攻,倒像是嚇呆了一般。”   沈宇這一番話,把不少連威堡之人,激得怒形於色,認為他存心侮辱死去的堡 主陳伯威。   王乾道:“沈兄忽作驚人之論,只不知用心何在?”   沈宇道:“別忙,我所謂陳堡主站著不動,好像是嚇呆了一般,這等情形,只 是在堡主後動手的情況下才會發生。如果他先動手,便不同了。”   王乾道:‘源來如此,請沈兄再說下去c”   沈宇道:“陳堡主明明是先行出斗強敵,以我猜想,可能是敵方發覺他們追來 ,突然轉身迎上,兩下碎然相遇,陳堡生已不能佈置陣勢,迫不得已作首先出戰的 決定,以免手下之人,同遭大劫。”   他搖搖頭,嗟歎一聲,又道:“可惜的是他一定問過厲斜身世來歷,在場人聽 見。厲斜為廠滅口,所以終於將其他的人,盡行殺死。”   王乾露出訝色,似是因為沈宇清中了經過情形感到奇怪。   他聽過垂死的小梁說出經過,是以知道經過真相。   沈宇又道:“陳堡主出戰時,大概下令手下不得助戰,所以他被殺之時,手下 三人,仍在兩三丈外站著。”   他轉眼注視著王乾,忽然問道:“王兄可知堡主為何下達此令麼?”   王乾點點頭,道:“在下知道。”   沈宇道:“好,你既然曉得,我便把我的猜測說出來,對證一下。   我的看法是陳堡主曉得艾琳也是武林高手,為了怕被她從中干擾,或在緊要關 頭搶救厲斜,所以密令手下,看住艾琳。故此他與厲斜動手之處,故意遠離艾琳等 人。”   王乾點頭道:“堡主正是此意。”   沈宇道:“當然,以陳堡主得傳毒龍槍法的造詣和火候,若是決心以死相拼, 那是有資格相信可以贏得厲斜的。如果不是練就這等奇功秘藝,則僥倖取勝之想, 簡直是癡人說夢一般。”   王乾道:“沈兄高論,教人不能不服。”   沈宇道:“這等猜測,算不了什麼,我得承認有些地方,是看了遺屍上的致命 傷勢而得到幫助。”   王乾道:“他們的傷勢,可有值得指教的沒有?”   沈宇道:“我剛才看過,其他的三人,都是被鋒快長刀所傷,而且都是一刀斃 命,這是厲斜才辦得到的手法。可見得那三人都在防範艾琳,直到堡主不幸敗亡。 厲斜便迅快過來,對付他們。”   他的推理分析,極盡精微之能事,王乾大為驚服,說不出話來。   沈宇移轉目光,落在陳夫人面上,誠懇地道:“厲斜的武功,在當世之間,已 難有敵手,刀法之兇毒,亦是舉世無匹,可以稱得上是刀下難有倖免一死之人,這 種仇敵,陳夫人最好暫時避一避,不要急著報仇。”   陳夫人道:“不,妾身天生薄命,禍延先夫,以致成為未亡人。   現下正是生無可戀,死不足惜。若不復仇,留著一命,苟延殘喘,還有什麼意 思。”   王乾等人,都露出又敬佩,又悲慘的神色。   沈宇道:“陳夫人的志行,誠然可敬可感,但若是白白送死,於事於補,還是 從長計議的好。”   王乾忙道:“沈兄說得甚是,夫人多多保重。”   陳夫人仰天一笑,但聲音十分淒慘。   她道:“王乾,你們也這樣勸我麼?”   王乾瞠目結舌,一時答不上話。   陳夫人又道:“我年紀還輕,未來漫長歲月,可不是平坦大道。   依我想來,壯烈復仇,以死殉夫,比起堅貞守節之舉,可要容易得多,你們還 勸不勸我呢?”   陳夫人這一番道理,只駭得王乾等手下之人,全都有透不過氣來之感。   這是一個鐵一般的事實,而且十分明顯,不容易勸,只不過在通常的情形之下 ,沒有肯說出口而已。   沈宇肅然道:“陳夫人說得是,古人也說:慷慨成仁易,從容就義難。在慷慨 與從容之間,實在有很大的差別。”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是人類天性如此,不是可恥之事,咱們無須忌諱掩飾 。”   陳夫人感激地道:“沈先生首肯踐妾的說法,叫人喜出望外。”   王乾聽她提到喜字,不禁皺皺眉頭。   只聽陳夫人又道:“只不知沈先生肯不肯成全未亡人這個心願?”   沈宇道:“在下不是不肯,而是感到有心無力。”   陳夫人揮揮手,示意眾手下避開,只留下王乾,才道:“有些機密,特別是有 關報仇之事,不宜給太多的人知道。”   王乾道:“夫人志切復仇,可是厲斜武功強絕一代,不能如願,也是沒有法子 之事。”;   陳夫人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人心人。我不信厲斜就沒有可以擊破的弱點 。”   沈宇道:“他縱然有可乘之隙,然而陳夫人你一介弱質,無拳無勇,實在差得 太遠。這等機會,實是微乎其微。倒不如放棄此想,好在我不會放過他的。”   陳夫人想了一下,又低頭注視棺中的屍體。   沈宇不禁也向棺中望去,但見陳伯威的屍體,當胸一片血跡,便是他致命的傷 處。   這陳伯威雖是五旬左右之人,但看來卻似三十多歲的壯漢,相貌威武。   沈宇猜想這個黑道巨草,生前不但是威風凜凜,富有男子氣概之人,同時一定 也是體貼多情之士。尤其是他年事已長,娶得這般年輕貌美的妻子,自然十分嬌寵 愛護,無微不至。   這等人品地位的夫婿,以陳夫人來說,恐怕再也不能遇到的了。   何況她既曾付出了全部感情,則縱然再碰到這等人物,也未必能以心相許。   陳夫人伸手在陳伯威的面頰上,摩撫了一下,接著,似是已下了決心,站了起 來,舉目掃視面前的兩個男人。   她的目光,冰冷而堅定,一望而知她已作了某種重大的決定。   王乾駿了一跳,道:“夫人你有什麼想法,可別不告訴屬下才好。”   陳夫人道:“我現在就告訴你,你仔細聽著。”   王乾躬身應道:“屬下恭聆夫人之命。”   陳夫人道:“你把棺木運回堡中,早早下葬。但務須設法傳出消息,說是我已 自盡殉夫。你可再弄一口棺木,同時下葬,以便瞞人耳目。”   王乾吶吶道:“屬下看不出此舉,對復仇之事,有什麼幫助?”   陳夫人遲疑了一下,才毅然道:“好,我告訴你,此舉大有作用。   第一點,萬一厲斜聽到風聲,當必信以為真,便不會對女人特別注意防備。第 二點,我可以自己毫無拘束地進行復仇之事。第三點,讓大家息去種種猜測,像我 這等年齡的寡婦,一定會招致許多猜測。對堡主的名譽,實在不大好。”   王乾點點頭,道:“夫人說得極是,但屬下想問一聲,你打算怎樣進行?”   陳夫人道:“沈先生既是厲斜的對頭,我跟他走便是。反正我不惜犧牲一切, 定要達到報仇的目的的,總之,除了報仇之外,什麼我都不會放在心上了。”   沈宇聽了,倒抽一口冷氣。他不是怕陳夫人會纏住自己,而是感到仇恨力量的 可怕。   陳夫人的話已講得十分露骨,她表示只要能達到報仇的目的,哪怕是獻出肉體 ,亦是在所不惜。   在某種角度看來,她這種行為,例如須得淪入勾欄之中,做出布施色相肉體之 事,變成人盡可夫的妓女。   可是她仍是貞烈之婦。只要她報得仇,於她的名節,便無虧損。   這種角度的看法,是基於為夫報仇,意義比之守節更為重大。所以捨棄肉體之 舉,並不是失德和辱及丈夫的行動。   進一步說,愛國的意義,比夫妻或其他倫常的親情,更為重大。   因此,如若妻子發現丈夫通敵賣國,在形勢迫切之時,她不得不殺死丈夫,以 阻止重大損害國家的事情發生,則這個妻子,不會被人視為惡毒,也不會得到謀殺 親夫的罪名和唾罵。   假如南宋時的宰相秦檜,當他和妻子王氏,在東窗下計議謀害岳飛之時,王氏 若是揭發了秦檜誤國家害忠臣的惡謀,致令秦檜被執正法,則後世之人,斷不致於 唾罵於她。   陳夫人的情況,正是處於這樣的矛盾中。不過話雖如此,但以王乾的立場,總 是覺得這等決定,十分可怕,深心中一方面為堡主難過,另一方面,又為這個嬌弱 的女子難過。   沈宇沉吟一下,道:“陳夫人既然如此堅決,看來勸也沒用,與其任得你蠻幹 一氣,倒不如答應你,從旁協助。但我可以保證,你用不著犧牲一切。假如我失敗 被殺,那時我也管不了這許多,你再使用你的方法。”   王乾一聽,敢情這已是唯一的釜底抽薪之法,連忙道:“沈兄之言對極,夫人 若是堅執此意,離開連威堡的話,務須聽從沈兄的指示,方有成功希望。”   他在沒有選擇餘地的情勢下,只好讓陳夫人跟沈宇走了。甚至還得勸她聽沈宇 的話,先前孤男寡女的顧慮,只好不去想它。   沈宇道:“王兄最好一道走,好多一個幫手。”   陳夫人道:“不行,他一則要在堡中料理一切,先夫的子嗣,也須他扶助。二 則他的武功,對付厲斜之時,已不管用,多他一個,於事無補。”   沈宇道:“既然陳夫人尚有兒女,那就不必離堡啦!撫孤之事,豈不更為重大 ?”   陳夫人苦笑道:“光夫雖是有一對兒女,但不是我的孩子。我留在堡中,對他 們反而有害無益。倒不如復仇之後,如果不能自盡殉夫,也可削髮出家,了此殘生 ,永遠不回堡中最好。”   王乾沒有說話,想來這事必屬實情。   沈宇道:“我們也該動身了,我可以化妝為老僕,侍候著你,一路行去,可以 掩飾行藏。”   王乾道:“夫人的離開,須得妥善安排,但並不費事,因為負責駕車的老關, 再靠得住沒有了。”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但有一件事,在下斗膽請問沈兄。”   沈宇道:“什麼事?”   王乾道:‘既兄此去,只不知有何妙計,可以擊敗厲斜?”   沈宇道:“智取力敵都可,唯有見機行事。一時之間,倒是不易作答用怎樣一 個辦法。”   王乾道:“既然如此,但望沈兄小心行事,在下禱祝大仇得報,你們馬到成功 。”   當下由沈宇先走,到了大路上,不久,陳夫人便騎馬獨自趕來。   兩人才一見面,陳夫人忽然歎一聲,以手掩額,驚道:“唉,不好了…﹒”   沈宇被她嚇了一跳,問道:一怎麼啦?”   陳夫人道:“我吩咐王乾許多事,獨獨有一件最重要的,卻忘記告訴他。”   沈宇計算一下,若是容她迴轉去一趟,所耽誤的時間,很難預料,說不定會拖 到晚上才得動身。如果耽誤這麼久,對於追趕厲艾二人之事,無疑大有妨礙。因此 他趕快道:“假如這件事不致影響大局,那就等到你報完了仇才說不遲。”   陳夫人搖頭道:“不行,這件事非馬上告訴他不可。”   沈宇實在測不透她還有什麼事,比報仇還重要?當下向她試探道:“是不是有 些什麼貴重物事,忘了叫他收起來?”   陳夫人淒然一笑,道:“那些身外之物,我怎會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沈宇說:“一定是關於你父母兄弟方面,未作安排?”   “那也不是。”她皺眉搖頭,又道:“我娘家方面,除了家父有病之外,別無 牽掛。”   沈字想起了在七里舖居住的藍姓中年夫婦,那個男人曾是病重垂亡,等到他把 藥送到,已經氣絕之事。   他馬上問道:“你是什麼地方的人?娘家姓什麼?”   陳夫人道:“我正要告訴你,因為我們在路上一塊兒走,有時候可能要互稱姓 名。我是七里舖人氏,姓藍,名冰心。”   沈字一聽,果然不錯,心中琢磨了一下,認為此時,實是不宜將她父親病逝的 消息告訴她,免得她再受到沉重的打擊。   只聽藍冰心又道:“說起來我真是又慚愧,又可憐,為了這頭婚事,家父見我 居然甘願嫁與陳伯威,氣得與我斷絕了往來。”   沈宇大為驚訝,問道:“這是什麼緣故?”   “我娘家世代書香,家父更是大有才名。因此,他看不起陳伯威,認為他只是 江湖上的強梁之流。”   沈宇問道:“那麼這頭婚事,竟是你自己願意的了?”   “是的。”她抬起眼睛,望向碧空中的片片白雲,面上流露出相然的神情,似 是突然之間,記憶起已往情景。   “我與伯威,實是情投意合,雖然他年紀大了一點兒,但這算得什麼,他並不 是粗魯不文的武夫,雖然他在外面的聲名,跡近強梁橫行之人,但事實上,他暗中 運用他的力量,維持著數百里方圓地面的安寧,使商民受到實際的益處。”   沈宇點點頭,道:“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歡沽名釣譽。”   藍冰心道:“他正是這種人,可是家父卻極為卑視他。唉,人與人之間的誤會 ,永遠都沒有法子解釋得清楚。”   “的確如此。”沈宇苦笑一下,道:“人與人之間一旦發生了誤會,實在很難 有機會解釋。最可悲的莫過於固執己見之人,老是認為別人不對,而由於環境、身 份、時機等因素,旁人都不能相勸。其實呢,他認為別人不對的看法,不過是人家 不是依照他的方法去做而已,這種人真是拿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藍冰心現出歡喜的神色,道:“聽起來你倒是個通情達理之人。”   沈宇道:“有時候也會鑽牛角尖的,這就是人性中的弱點,明知如此,卻無法 克服。”   藍冰心道:“我趕回去一趟。”   沈宇望望天色,道:“我只怕趕不上厲斜他們,如果追去了,咱們的心願完全 落空,豈不難過?”   “但我一定要告訴王乾一件事。”   沈宇無奈道:“我跑一趟,好省點兒時間,你在路邊等我,不要走開。”   藍冰心欲待不允,可是她發現沈宇相當堅持這一點,是以遲疑了一下,才下了 決心,說道:“好,勞你駕跑一趟,告訴王乾一句話。”   “只有一句話?”   “是的。”她的面靨忽然泛起紅暈,顯示羞澀的嬌態,看起來特別動人。她壓 低聲音,道:“請你告訴他,我已懷了孩子,有兩個多月啦!”   沈宇見她很不好意思的樣子,自己只好裝出一點也不在意的態度。不過他心中 卻對自己有點兒不滿,暗念:“這個消息,當然該由她自家去說,我搶個什麼勁呢 ?”   只是目下又不便改口,於是應道:“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別的事麼?”   藍冰心搖頭道:“沒有啦廠‘你將來告訴他也來得及呀,反正還有七八個月, 孩子才生下來。”   藍冰心玉面一紅,道:“我個人無所謂,但這個孩子的將來,卻不得不打算一 下,現在先告訴王乾,他便會預作安排了。”   沈宇一聽這敢情十分重要,不禁暗罵自己愚蠢。   “我這就走,你把馬匹借我一用,好不好?”   藍冰心立刻下馬,道:“當然可以。”   她發現對方的目光,在自己的頭面和身上掃視,不禁又紅暈滿面,心想:“莫 非他這一來,看出我的肚子已經大了?”   沈宇仔細看了她一陣,才道:“你的裝束,定須稍加改變才行。”   藍冰心不敢多言,含糊應道:“好的,我改就是。”   以她想來,沈宇一定是叫她改穿適合孕婦身份的衣服,這等事實是不便與一個 年齡相當,卻仍是陌生的男人討論下去。   沈宇誠懇地道:“你現在就得改變才行。”   藍冰心吃一驚,道:“現在?那怎麼行?”   沈宇道:“為什麼不行,你把頭上的白花,臂上的黑布取掉,雖然身上還是孝 服,但穿著白衣的女孩多的是,倒也不致使人注目。”   藍冰心一聽敢情是要她不要戴孝上路,並非有關孕婦的問題,這才心下釋然, 微微一笑,道:“好的,你放心去吧。”   沈宇等她摘會白花黑布之後,才驅馬走了。藍冰心獨個兒在路邊等候,過了好 一陣工夫,突然感到一種奇異的感覺,也不知究是什麼原因,不由得轉頭四看,瞧 到背後時,竟駭得跳起來。   原來在她背後,站著一個白衣男子,只有二十餘歲,相貌相當俊秀,腰間佩著 一口長刀,皮鞘上鑲珠嵌玉,顯得十分名貴。   他的態度雖是悠閒,可是卻有一股森冷之氣,陣陣湧到,教人不寒而栗。   藍冰心馬上意會到這個白衣青年,一定是她想報仇的對像厲斜了。儘管她報仇 之念既切且堅,可是如今幕然對面相逢,卻也禁不住掠過一陣驚悸。   那個白衣青年眉頭一皺,道:“我又不是鬼魂,你何須驗成這等模樣?”   藍冰心定一定神,才道:“你……你是誰?幹嗎站在我後面?”   “我姓厲名斜,愛站在哪兒你可管不著。”   他的話雖然不大和善,但面上的神色,卻似乎沒有什麼惡意。   藍冰心怯怯道:“是的,我管不看,若是說錯了話,請你原諒。”   厲斜聳聳肩頭,淡淡道:“你一個女流弱質,我怎會和價計較。”   他說完之後,目光仍然在她全身上下轉動,倒像是發現了什麼破綻,是以繼續 查上不停。   藍冰心禁不住低頭瞧瞧身上,心想:莫非我這一身孝衣,惹起了他的懷疑?又 或者是我雙眼紅腫未消,被他看出來了?   她面上不禁流露出驚慌之色,態度顯得很不自然。   厲斜擺擺手,溫和道:‘不要胡思亂想,我不是好色輕薄之徒。”   藍冰心啊一聲,道:“賤妾哪敢這樣猜想你呢!”   厲斜眼珠一轉,嘴角泛起一絲詭笑,道:‘可是食色性也,此是千古不易之理 ,只是世上罕得有人敢於承認罷了。”   藍冰心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厲斜的泥笑突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迷惑之色,哺哺道:“你的身份來歷 ,以及何故獨自坐在路邊,委實教人難以測度,以你的姿色年紀,孤身出門,乃是 危險無比之事,必受親友勸阻。但你現下正是在大路上,獨自一人,這是很不可解 的現像之一。”   藍冰心聽了這話,方始明白厲斜為何拚命盯著自己的緣故,敢情是因為得見路 上有個孤單女子,所以要猜測一下她的身份。   她頓時略感釋然,心頭的大石落了一半。   由於她不知道厲斜最後會不會猜中了?再就是恐怕沈宇回來時碰上,是以她心 頭的大石,不能完全放下。   只聽厲斜道:“你舉止儀態,大是嫻雅,加以我剛才故意以言事相試,得知你 知書識字,並非一般的女子可比。”   藍冰心聽到此處,已經大為震驚。因為屏斜已表現出他過人的才智了。   厲斜停歇了一下,便又接著說道:“大凡是待字閨中的少女,縱然是十分落落 大方,但在這等情況之下,亦不敢與我平視對看。因此,我認為你是名花有主的羅 敷,當然,還加上你體態衣著等方面的表徵,獲得此一結論。”   藍冰心一方面震驚,另一方面卻禁不住感到有趣,很想知道他還觀察出一些什 麼沒有。   厲斜笑一笑,溫和地問道:“你先告訴我,這個猜測對是不對?”   藍冰心點點頭,道:“對。”   厲斜目光一閃,道:“你回答得毫不遲疑,沒有一般女子的扭捏作態,可見得 你的出身,或者你的夫家,必定有相當的地位,是以你見過世面,並不因話題談論 及作已婚未婚之事而羞澀得不敢啟齒。”   他此一猜測,乃是承接藍冰心的反應獲得的。   藍冰心也是冰雪聰明,玲球剔透之人,當下忖道:“這樣說來,他已經沒有其 他的觀察心得,才須得從我的反應中,獲取新的猜測。   若是如此,我就可以設法防禦啦!”   她迅即泛起嫵媚的笑容,輕輕道:“厲先生可猜錯啦廣“這話怎說?”   “賤妾雖是知書識字,但命比紙薄,過的是向人歡笑背人愁的日子。”她說到 這裡,竟然低首斂黛,楚楚含過,接著又遭:“當然啦,賤妾這等生涯,見的世面 自然比旁人多了。”   她等如告訴厲斜說,她的身份,乃是妓女。   厲斜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道:“那麼你竟是淪落風塵中的女校書了?”   藍冰心點點頭,而且好在她聽陳伯威談起過那成都的勾欄風月還記那些秦樓楚 館的名字,當下道:“賤妾曾在成都的醉月樓棲身了一段時間。”   厲斜感到不服氣地道:“你看來一點兒不像那一類的人。”   藍冰心欣然道:“謝謝你的誇獎,也許是賤妾讀過一點書的緣故吧!”   厲斜眼珠一轉,顯然是計上心頭。他道:“假如你沒有騙我,那麼你就是今世 的薛濤啦。我倒是願意與你結為密友,以我想來,你既然曾經淪落青樓,則多我這 個男人,也不見得有什麼損害。況且我決不會虧待你,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藍冰心喲的叫了一聲,道:“厲先生的意思,敢是教錢妾跟你走麼?”   厲斜搖搖頭,道:“不是跟我走,而是與我歡好一番。”   藍冰心若在乎時,一定連華他幾口,並且加以大罵。但現在情形兩樣,她正愁 沒有機會與他接近,何況她為了得報夫仇,已決定不惜犧牲性命,務要達到目的, 區區身體,豈會愛惜。   因此她心中已千肯萬肯,只要獲得與他密切接近的機會,總可以找到萬元一失 的時機,用毒劍刺殺他。   但她表面上,可不能表現得十分願意,至少也得假裝一下,當下道:“厲先生 ,雖然賤妾已是殘花敗柳之身,無所愛情。但這樣路邊相遇,隨即作出苟合之事, 好像有點不對吧廣厲斜堅持地道:“沒有什麼不對,你既是通曉文墨,想必也知道 秦少游在揚州的一段風流韻事,我們又何嘗不可呢?”   這一下倒是考倒了藍冰心,她訝然問道:“秦學土有過一段怎樣的風流韻事? 與我現下的處境,有何相干?”   厲斜道:“這個故事,載在古今詞話中。說是秦少游在揚州的劉太尉家中飲酒 時,劉家家姐出席情酒助興,其中有一姬,擅長吹奏簍模,你想必也知道,簍模是 古樂,當時已少有傳世,所以大家都認為這是大堪激賞的絕藝。”   他停歇了一下,又接著道:“少游當然也很欣賞,便借簍摸觀看。   此姬久慕少游才名,芳心暗屬,老早就希望有機會與他親近了。”   厲斜笑了一下,先不說出結果,卻向藍冰心問道:“你請他們可曾親近了麼? ”   藍冰心尋思,道:“聽你的口氣,好像終於親近了。但當時既在筵席上,自然 不可能馬上就歡好,必是後來訂下密約。”   “不對。”厲斜得意地道:“當時的情形是,主人恰好離座,回到後面更衣, 偏生又遇到一陣狂風,把燈燭完全吹滅。於是這一對才子佳人,便有了倉卒之歡。 這個美姬事後還向秦少遊說:今日為學士瘦了一半。一句話,就點出當時驚喜交集 的心請了。”   藍冰心故意忸怩作態,道:“天啊,果真有這等情事麼?”   “這事載在古今詞話上,我可沒有杜撰。”   “那麼……”她輕輕道:“你想怎樣呢?”   “此地行人馬車,雖然時時可遇,但咱們如果躲到林子裡,一定不會被人撞見 ,你意下如何?”   “賤妾只好聽你的啦!”   她答應之後,便準備移步。誰知厲斜卻沒有動彈。她等了一下,抬頭瞧瞧他, 見他微微含笑。不禁訝道:“你怎麼啦?不是說到林子裡麼?”   “不!”厲斜搖搖頭,說道:“林內仍然可能被牧童樵子所窺見。”   藍冰心問道:“那怎麼辦?這附近哪有客店可投?”   “不必投店了。”他說:“老實告訴你吧,我剛才的要求,並非當真的。”   藍冰心大失所望,所以面色很自然地微變,道:“原來你是尋開心的。”   “那也不是。”厲斜歉然解釋道:“我只是感到你的氣質,不是風塵女子,所 以借這件事,試探於你,如果你堅持不允,我就知道你是假冒的神女了。”   藍冰心裝出迷惑和不滿的神色,道:“我為什麼要裝作神女呢?   這又不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對不起。”厲斜向她道歉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只知道你是很聰明的 人,說不定為了不讓我猜中,所以捏造身份哄我,不錯,任何良家婦女,絕對都不 肯冒稱為神女的。”   藍冰心道:“好啦,我們談到這兒為止,反正像我這等出身之人,遭人取笑玩 樂,已是司空見慣。”   厲斜正色道:‘你別這麼說,至少我不會輕視於你。”   他說得很誠懇和認真,藍冰心也不由得相信了。故此問道:“為什麼不輕視我 這種人呢?”   厲斜道:“因為你雖然淪落於風塵之中,但作氣質幽雅,談吐大方,宛如解語 之花,似你這等人才,如果不是命不逢辰,怎肯自甘墮落。既然不是出於自願,而 是由於不可抗拒的命運,難道我能因命運不濟而輕視價呢?”   藍冰心聽了,當真受到感動,心想,他如果不是我的仇人,那該多好呢!但命 運卻捉弄我們,使我不得不盡力殺死他,以報怕威之仇。   她悄聲道:“厲先生不為世俗之見拘困,小女佩服不已。”   厲斜很自然地伸手在她頰上輕輕捏了一下,笑道:“不要佩服我,這世上恨我 之人,不知有多少。”   藍冰心訝道:“這話怎說?”   厲斜道:“因為我殺死了不少人。”   藍冰心忙追問道:“你為什麼要殺人?人死不能復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呀 !”   厲斜淡淡道:“是的,人死不能復生,此是千古以來,無人能夠挽回之事,我 也深思冥索過這個問題,卻沒有法子。”   “沒有法子?”藍冰心更感迷惑,暗想莫非他染上了殺人之癖,是以無法制止 ?   她接著道:“這還不簡單麼?你不下手去殺就是了,沒有人拿著你的手呀!”   厲斜道:“誰說沒有?”   “這人是誰?”她不禁露出駭然之色。   厲斜道:“那是一個武林千百年罕有的奇才字文登,外號魔刀,他所創的刀法 ,至今仍然是天下第一,舉世無雙。”   藍冰心吃驚問道:“宇文登現下在哪裡?”   厲斜笑一笑,道:“他早已經在墳墓裡了,我可惜生遲了二十年,沒能拜識親 炙於他。”   藍冰心已聽得一頭霧水,問道:“但你說是他拿著你的手殺人,現下又說他已 經死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的鬼魂,附在你身上麼?”   “可以這麼說。”   藍冰心頓時花容失色,全身發抖。因為她從對方的語氣神色,聽出他這話並不 是開玩笑的。   “假如他是被惡鬼厲魄附身。”她暗暗想道:“以至不由自主的殺人,則我這 殺夫之仇,報是不報好呢?”   “我的話,你也許聽不懂。”   “我懂。”藍冰心道:“你被惡鬼纏身時,便不能不殺人,可是這樣?”   “只是和這說法相似而已,事實上我當然沒有被惡鬼附身……唉,我這話從來 沒向人說過,今天不知為了何故,竟對你這個不懂武功之人,說個不停。”   藍冰心忙道:“你說下去吧,你得解釋一下,別叫我聽得糊裡糊塗的,往後連 覺也睡不著。”   “好,我告訴你。這位天下無雙的刀法大家宇文登,等如是我的師父。因為我 得到他的刀法秘本,潛心修研數載之後,已學會了九成。”   藍冰心非常注意地聽著,並且用盡她的智慧,以求瞭解他的意思。   “字文登的刀法,深奧無匹,怪不得他著年能稱霸天下,未逢敵手,敢情是因 為循此修練,的確可以窺得武功最高境界,成為不死不敗之身。你想想看,到了那 種境界的話,天下哪還有敵手?”   藍冰心點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厲斜歎一口氣,道:“但在這一本扭籍中,卻缺少了最後的一招。   這一招乃是至高無上的精髓,以至簡馭至繁,能夠無窮變化而生的威力,包含 在簡簡單單的一刀中全部發出。我必須學得這一招,才可以更上一層樓,達到武功 至高境界。”   “但這與殺人之事,有何相干?”   厲斜苦笑一下,道:“我自己探索這一招,就不得不惜重外敵之力,以幫助我 參悟。由於這一門刀法,兇毒絕世,所以不發則已,若是認真施展,對方不敵的話 ,便非死不可。”   藍冰心道:“我還是不大明白。”   厲斜點點頭道:“這也怪你不得,我談的是武功中精微高妙的意旨,即使是武 林人物聽了,如果修養功夫未深,亦聽不懂。”   藍冰心輕輕道:“但你解釋給我聽聽,行不行?”   厲斜倒是很慷慨,爽快地道:“行,我剛才不是說過,我為了要刀法更為精進 ,以便最後能達到天下無敵的境界所以極力參研那至精至妙的一招麼?”   “是的,你這樣說過。”   “我還說出我不得不殺人之故,對不對?”   “對,你說你刀一離匣,就不能不傷人。”   厲斜微笑道:“你雖是外行人,但天資明敏,我的意思都能了悟。”   他停歇一下,又遭:“我知道你心中一定大不服氣地想,如果我不是以殺人為 樂事,大可以不拔出寶刀,豈不是天下太平麼?你有沒有這種想法?”   “有。”她很坦白地說:“而且這是可以做得到的,正如一個古老的譬喻說: 叫你挾泰山而跳過北海,你說不能,乃是真的不能,並不是不肯做。但叫你為一個 長輩拗折一樹小報枝,你若說不能,那不是不能,而是不肯做。”   厲斜歎一口氣,道:“唉,你哪裡知道,我不是不肯,事實上真是不能。要知 在我這種人的心中,修習至高無上的武功一事,實在比性命還重要。”   “我不信。”她溫柔含笑地反駁道:“假如有一位私人告訴你說,你放棄了武 功,便可安然活下去,如若不然,就馬上暴斃。這時你還敢堅持?”   她自覺這種反駁,極是中肯,可說是擊中了要害,料對方無言可容,是以暗中 大為得意。   厲斜拍拍刀鞘,鄭重地道:“如若你所說,我當然不敢不放棄武功。可是話說 回來,天下豈有如此絕對不二之事。假使那位仙人說,我如不放棄去窺刀道奧秘, 則九成會暴斃,只有一成生機,當此之時,我一定決意冒險一試。”   他停一停,才又道:“如果一線生機也沒有,自當別論。”   厲斜這話,實是中肯之論。   要知道任何假設,皆不能與道理相違背。而像藍冰心剛才的假設,事實上已不 合理。   若是可以離開道理,不問事實,則比這一假設更為極端偏激的說法,隨便也找 得出十個八個來。   藍冰心道:“這修習上乘刀法之舉,對你竟是這麼重要?只是你如果殺人多了 ,豈不是結下許多仇家?就算你不怕,可是你難道不替別人想想?這麼多被害的人 ,家中的父母妻子,將會何等悲痛?”   厲斜聳聳肩,道:“這一點我承認自己不對,但有什麼辦法。一個人就能不自 私?他家中父母妻子的悲痛,一來我瞧不見,二來與我不發生直接關係。因此,我 只好先顧自己,再說別的了。”   他仰頭望天,口氣沉重地道:“話雖如此,我仍然不是全然能不惻然動心的。 因此,我專找一些惡名昭著的兇徒試刀,此舉已暴露我性格上的弱點,我想,說不 定是因此之故,才沒有法子參悟至高無上的一招刀法吧?”   他突然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射出奇異的光芒,注視著她。   藍冰心忖道:“莫非他發覺我問得太多,已經懷疑。若然如此,眼見不測之禍 ,將降臨在我身上了。”   不過她現在已不像起初那麼容易震懼了,這大概是因為與他談過一陣之後,較 為熟悉,便沒有那麼害怕他之故。   只聽厲斜喃喃道:“不錯,我修習的刀法,乃是天下古今最兇的一種,而我的 性格中,還有女人之仁。是以先天上兩者就互相沖克,當然不能有寸進了。”   藍冰心故作不解,問道:“厲先生你在說什麼?”   “啊,沒有什麼,我正在苦思武功上的難題。”   藍冰心嬌媚地笑一下,道:“如是有關武功的困難,光是想有什麼用呢?”   “你可說錯了,任何技藝,一旦到了巧妙階段,就進入智慧的范圍。尤其我的 難題,根本無法著力,非想不可。”   藍冰心移動身體,盡量靠近歷斜。她希望的是厲斜對她忽起邪意,與她來一段 風流孽緣。則她定可趁這機會,用毒劍刺殺他。   厲斜平日甚是風流自賞,對這個美貌少婦的垂青的暗示動作,不但不懷疑,而 且甚為高興。   但他卻退了一步,面上含著笑容,道:“你一定在等候什麼人,而我呢,也有 要緊之事趕著去辦。不瞞你說,我也有一女伴,目前尚未得手,所以假使我略有不 檢的話,被她瞧見了,那就一切都完蛋政,咱們如果有緣,終必重逢有日。”   藍冰心一聽,便知眼下計謀落空了,於是說道:“原來如此,只不知你的女伴 在什麼地方?你可是趕去探著她?”   厲斜道:“不是去探著她。”   “我才不信呢!”   “我不騙你。”厲斜對於不能接受她的柔情一事,頗有歉意,是以從容說出, 道:“我乃是趕回連威堡去。”   藍冰心詐作吃驚,道:“你去幹嗎?連威堡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碰到我,這些橫行作惡之輩,便如土雞瓦狗般,根本不堪一擊。   我不妨告訴你,那連威堡堡主陳伯威,已經命喪我寶刀之下了。”   藍冰心聽了這話,心痛如絞,但表面上只能裝出訝異之色,問道:“這話可是 當真?”   “我何必騙你呢!”   “是的,你沒有哄我的理由。”藍冰心說:“訪問你是為了參悟刀法殺死他呢 ?抑是別有怨仇?”   “純粹是為了參研刀法。”厲斜答道:“他的毒龍槍,亦是武林絕藝之一,可 惜他還沒有練成功。所以我這一戰,無甚稗益。”   他停了一下,又道:“我看還是設法求得先師失缺的那一招,比較有希望,自 行參悟,恐怕已沒有可能了。”   藍冰心訝色更濃,道:“敢是這一招刀法,藏在連威堡中,所以你要轉去?”   厲斜搖搖頭,笑道:“我索性都告訴你吧,此去有兩個理由,一是瞧瞧那個能 使陳伯威為她獻出生命的女人。二是打算從堡中人口   裡,探問有關神機子徐通之事。由於徐通是天下間唯一知道魔刀秘招,並且可 以從那兒找到之八,所以我非尋見他不可。”   藍冰心道:“原來你有這許多事要辦,那我不耽擱你的時間啦!”   事實上她現下不知要厲斜早點兒動身的好?抑是設法再把他絆住,拖延上一陣 的好?   這是因為沈宇為她趕去向王乾交待她已懷孕之事,怕的是厲斜如果前去,將與 沈宇在半路上碰頭。   但把他絆住,也不一定是高明的辦法。說不定沈宇回來時,見他們在談話,因 而引起種種想不到的,更嚴重的後果。   厲斜笑一下,道:“我的事還多著呢,那連威堡中,有一匹紅鬃寶馬,原來我 已得到手,但前往連威堡時,我將它藏在樹林中,等到我離開連成堡,回頭去找, 已經不見了。以我想來,此駒一定在連威堡中。”   藍冰心道:“這頭牲口自己會認路麼?”   厲斜道:“當然認得路,不過我卻認為這是張一風以暗號通知堡中之人,是以 被他們取回。”   藍冰心道:“區區一頭牲口,也值得你急巴巴地去取麼廣厲斜道:“這匹寶駒 ,不比尋常,我非弄到手不可。”   他搖搖手告別,舉步行去,才走了我步,突然停住,回頭望著藍冰心。   藍冰心頭一震,付道:“莫非我有什麼破綻,被他瞧破了?”   正在吃驚想時,只聽厲斜道:“我忘了訪問你的尊名。”   藍冰心頓時放心,道:“賤名翠環,實是俗氣的根,倒教厲先生見笑了。”   厲斜搖頭道:“不,翠壞這個名字雅致得很,這樣好不好,你跟我去一趟,瞧 瞧我的威風。”   藍冰心第一個反應,自然是拒絕,但她心竅玲四,腦筋十分靈活,暗念如果急 急拒絕,當然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當下作出遲疑之態,反問道:“我一同去不妨事麼?”   厲斜傲然一笑,道:“你與我同行,就算走遍天下,也不必多慮,誰敢欺負你 ,我就扭斷他的脖子。”   藍冰心笑著啊了一聲,道:“那不好,我可不願有人為我送了性命。假如你真 的因我之故,扭斷了一個人的脖子,我這一輩子,休想睡得安寧。”   厲斜道:“那也可以,我不因你殺人就是,走吧。”   藍冰心欣然道:“好,妾身跟你去瞧瞧。”   她發出較快的笑聲,向他奔去。   到了切近,突然腳下一絆,整個人直向前仆跌,去勢甚猛。   幸而厲斜不是平常之人,猿臂一伸,便將她抱住了。   如若不然,藍冰心跌倒之勢如此急猛,不掉破鼻子,也得磕個滿面青腫。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聞噩耗青蓮生嗔心】   她終於如願以償的投入了厲斜的懷抱中,現在只要騰出一手,掣出毒劍,就可 以刺殺此人,為陳伯威報仇雪恨了。   藍冰心一隻手已探入袖管內,纖纖玉指,捏住了毒劍。   誰知厲斜抱她的手,恰好壓住她的手臂,使藍冰心無法掣出毒劍。   他驚訝地道:“咦,你的身子為何如此僵硬?”   藍冰心連忙放鬆了身軀,敢惜這是因為她準備拔出毒劍,是以用力支起身子, 以便騰出地方。   她這一放鬆身子,五指就自然而然模不著毒剝了。不過藍冰心並不著急,只要 這個男人,肯與她親近的話,一定有機會動手。   厲斜既沒有向她作進一步的侵襲,但也沒有放開手。   藍冰心軟軟的偎躺在他懷中,等候著機會。   厲斜突然道:“我倒沒有想到你完全不懂武功。”   藍冰心訝道:“你先前認為我懂得武功麼?”   厲斜道:“不是這個意思,而是由於你不懂武功,將有種種不便。   例如咱們一同前往,路上的時間就須多費很多。其次,我還須一直保護你,不 許別人傷害到你,這豈不是束手縛腳的累贅?”   藍冰心暗暗得意,忖道:“我冒險摔這一下,正是要提醒你,與我同行將有許 多不便。”   她放意扭扭身子,撒嬌地道:“不,我走快一點兒就是了。”   厲斜笑一下,道:“單單是走路的話,不成問題。可是你若然被連威堡之人瞧 見,將來難免有人向你尋仇。”   藍冰心道:“我不怕,你可以保護我呀!”   她言下之意,似是天涯海角都跟定了他一般。   厲斜頭痛起來,心想:“如果不是艾琳與我同行,則我攜同此美,邀游天下, 也是一大樂事。但現在可不行,別弄得兩頭落空,像周瑜一般,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才冤死。”   他想了一下,道:“你也知道,我並不是閒著沒事到四川來遊山玩水的。因此 ,我們最好約一個地方和時間,等我辦好了事,找你相晤。”   藍冰心鼻子裡不悅地哼了一聲,道:“這種話我聽得多了,何必留下誤人的後 約呢?好吧,我不跟你就是了。”   她掙扎著站直身於,厲斜放開手,讓她站好。這時藍冰心雖然可以掣出毒劍, 可是形移勢改,可就不便貿然動手了。   他們已經纏了不少時間,厲斜很不好意思,陪笑道:“我三思之下,還是獨自 前去的好,你住在什麼地方?可不可以告訴我?”   藍冰心揚眸一笑,道:“假如我們能夠重逢,這是我們的緣份,沒得話說。如 果鳳飄鸞泊,各分東西,一輩子都碰不上,這也是無意,無須勉強。”   厲斜聳聳肩,道:“好,既然如此,我失陪啦,咱們的緣份,就看命運如何安 排吧!”   這回他揮手道別之後,當真急步去了,轉眼間已隱沒在山徑中。   歇了一會兒,沈宇從附近的草叢中冒出來,向她做個鬼臉,道:“瞧,此仇不 大容易報得吧!”   藍冰心點點頭,憂形於色,道:“想不到他竟不是貪淫好色之徒,你說得不錯 ,這仇實在不容易報。”   沈宇乘機戲她道:“報仇之事,還是交給我們男人做吧,何況王乾聽你已懷了 孕,馬上變得十分憂慮。”   藍冰心搖頭道:“不,我志已決。無論如何,我也得盡力再試。   假如我就此回去,縱是安然活著,又有何趣味?”   “那也不見得。”   沈宇道:“如果你肯作退一步想,那麼想想有些被連威堡誤殺和冤殺之人,這 些人也有家屬,不見得都會來報仇。”   藍冰心立即道:“不,連威堡絕對不會誤殺無辜,這是怕威生前,時時向我說 起的。”   她說得那麼堅決,使人一聽而知她已經是固執地認定如此,因而任何人數落連 威堡的過失的話,她不但不信,而且還會惱恨。   沈宇雖是不怕她惱恨,但人與人之間,有時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不好意思 。   因此,他不作正面詰斥,卻繞個圈子,道:“原來你們曾經檢討過這個問題, 可見得你們都相當重視人命,不願發生不幸。”   藍冰心一時測不透這是個圈套,還變得高興地道:“是呀,我們都很重視人命 。”   沈宇道:“這一點我絕對相信,而且我還敢打賭,這個問題,總是由你提出來 討論,以便警惕他不要疏忽大意。”   “正是如此。”   她很快地承認了,沈宇當下面色一沉,其寒如冰,冷冷道:“若是如此,可知 這是因為你心中不能沒有懷疑,至少你從一些人的口中,聽到了風聞,是以心中不 安,非與他討論不可。”   他突然間態度變得如此嚴峻,言詞又鋒利無比,一直攻到要害。   藍冰心雖然不想承認,但淬不及防之下,沒有法予抵賴,當場怔住,做聲不得 。   沈宇見她默認了,迅即又換回溫和的態度,道:“我可不是故意找你麻煩,只 是希望你不要欺騙自己,還要認定你有報仇的責任。”   藍冰心低頭想了一下,才道:“我雖然講不過你,但我曉得怎樣做,才得以安 心,假如你不要與我同行,我自己想辦法報仇就是。”   沈宇聳聳肩頭,道:“你信不信,我早就知道無法勸服你。”   藍冰心道:“既然你早知道,為何還要試呢?”   沈宇道:“這些事情,不能嘗試,但有些事情,明知收不到效果,亦不妨一試 。”   藍冰心談談一笑,道:“你的話固然有理,可是古語有云:人心不同,各如其 面。可見得每一件事情,各人的反應都不盡相同。在你來說,可以認為我堅持復仇 之舉,沒有多大意義,但在我而言,卻是我必須活下去的原因。你瞧,我們的想法 ,差別多麼大啊!”   沈宇點點頭,道:“反正我不是勉強你改變主意,所以我們不必爭論了,我們 談談厲斜如何?”   藍冰心道:“他有什麼好談的。”   沈宇一本正經地道:“兵書上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咱們對這個伙人,豈 能不詳加研究?尤其是他獨自轉來之舉,更是有點兒奇怪,艾琳為何不與他同行? 她現下在哪裡?這些疑問,定須趕快找出答案才行。”   藍冰心道:“可能艾琳怕累,所以在前面某一個都邑市鎮等他。”   沈宇道:“不對,一來艾琳身懷上乘武功,不是普通女子,這點兒路程,絕不 會感到累。二來她的坐騎,乃是千里名駒,既快又穩,十分省力。所以她怎會獨自 呆在客店呢!”   藍冰心馬上接口道:“她或者是訪友去了,厲斜左右閒著沒事,所以回連成堡 一趟。”   沈宇搖頭道:“艾琳在這兒沒有朋友,亦無親故。再說她就算是訪友去了,也 不會逗留很久,對也不對、’藍冰心想了一下,才道:“我們這樣憑空猜想,很難 求得滿意答案。”   沈宇堅持地道:“不,總可以想出一點兒道理的。”   藍冰心沒有答腔,心中忖道:“我一向都被讚譽是聰明敏慧的人,如果我也猜 不出一點兒頭緒,相信你也沒有法子。”   不過她見沈宇很認真地尋思,便不作任何表示,任他去傷腦筋。   過了一陣,沈宇道:“這樣好不好?你假設自己是艾琳,然後依照她的性格, 看看有什麼道理,會不和厲斜走這一起的?”   藍冰心道:“可以,但大概沒有用處。”   她想了片刻,道:“假如我是她,除了那千里馬之外,便沒有可以擔心不安的 事了。所以如果馬匹發生毛病,我一定不肯走開。”   沈宇泛起滿意的笑容,道:“這個假想很好,但還有沒有呢?”   藍冰心道:“你也變作厲斜才行,只有我一個人想,到底不夠周來。”   沈宇點點頭,馬上亞然道:“不對,如果我是厲斜,既然喜歡艾琳,想獲得她 的勞心,則怎會在地憂慮不安之際,離開了她。”   藍冰心道:“有理,有理,你這話倒是使我忽然想到,艾琳會不會因為不大在 意厲斜,所以不知不覺中,馬行太快,以致與厲斜走散了?”   沈宇突然拍掌,道:“我曉得了,一定是他們鬧了意見,所以艾琳獨自跑掉。 厲斜雖想追她,但一瞧艾琳的坐騎太快了,騎馬追趕,根本望塵莫及。若是徒步, 仗著精妙武功,縱然可以跟上個一兩百裡,但再走下去,他非筋疲力盡而死不可。 所以他反而迴轉,也去弄一匹千里馬再說。”   藍冰心道:“假如你猜對了,我們要怎樣做?”   沈宇道:“我們趕快前行,先找到我那兩個朋友,盡可能找機會盜取他懷中的 刀經秘籍。如若錯過機會,厲斜一旦走了,便很難找到他的蹤影了。”   藍冰心同意這個辦法,於是兩人急急動身趕路。   這刻他們都有了坐騎,是以趕起路來,速度甚快。   直走到晚上,總算趕到了遂寧。投店之後,藍冰心這回真是人困馬乏,累得不 能動了。   沈宇可沒敢休息,草草吃過晚飯,洗一把臉,就匆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他經找到馬仲昌和於得時兩人。   三人相見,都大為欣然。   於得時道:“我們正愁與你聯絡不上呢!”   “我也是呀!”   沈宇道:“你們有什麼消息了?”   於得時遭:“當然有消息,他們半夜裡都跑掉啦!”   沈宇還未說話,馬仲昌已插口道:“老馬,你不要急,先瞧瞧小沈。他滿身風 塵,還未拍淨。而且以他那麼精壯的小伙子,也看得出耗了不少體力,可見得他連 日都沒有休息過。”   於得時立刻歉然道:“阿呀,我當真忘了讓他喘喘氣。好在現下還不急,總有 個三兩天好等的。我說小沈你先洗個澡,吃點兒東西,好好的睡一大覺,我們才談 正事不遲。”   馬仲昌接口道:“就算作挺得住,也不必急急忙忙。我們帶你去喝酒,找幾個 漂亮的姑娘,給你散散心。”   雖然他們這等飲酒作樂的建議,沈宇全無興趣,但這一番心意,卻甚是可感。 本來只不過是利害關係的結合,現在這麼一來,竟是有了感情了。   沈宇誠懇辭謝飲酒作樂之舉,道:“我們還是談正事要緊。”   馬仲昌反對道:“不,我們剛才還在談起,像你這種熱心的人,真該交個朋友 。我們讓你獨自奔波這一趟,想起來真不是味道,所以我們須得先行贖罪,再說別 的。”   沈宇再三婉卻,並且說道:“我在路上碰見了厲斜,此外,還發生了一些事。 ”   他這麼一說,馬於二人,都不由得集中注意,暫時擺開了作樂休息之事。   馬仲昌道:“厲斜看見你沒有?”   他接著將經過詳情,�一說出。   最後提出要求,道:“你們且別置評,先將這兒之事告訴我,免得我心中著急 。”   於得時道:“我們跟到此處,好不容易才有機會,住進了預先訂下的房間,都 是緊靠著他們的房間。一直等到晚上,都沒有機會下手。這時,他們忽然吵嘴。”   沈宇付道:“果然被我猜中了。”   “他們吵了一陣,艾琳就憤然騎馬走了。到半夜時分,厲斜也結帳走路。我們 設法跟了一陣,最後跟丟了,只好回來。”   沈宇連忙問道:“那麼艾琳呢?她往什麼方向走的?”   馬仲昌道:“她歸我跟蹤,我運道好些,因為她仍然在本城中。”   沈宇恍然道:“怪不得你們很放心,這叫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馬仲昌道:“他們吵架之時,兩人都曾經提到你的名字呢!”   沈宇大感興趣,連忙追問道:“他們如何提及的?”   馬仲昌道:“起初是艾琳勸厲斜,不要前赴巫山。她說神機子徐通,曾經是天 下共推的智者,他生平大小事,算無遺策。因此這番巫山之行,定是兇多吉少。厲 斜雖然承認徐通是一代智者,卻表示不怕。”   他停歇一下,又道:“接著他們就扯到你身上了。艾琳道,她打其先找到你, 報了仇之後,才作別的事。厲斜卻不肯,說她本已同意與他先赴巫山,然後才報仇 。”   於得時插口道:“他們吵架的聲音,相當響亮,所以我們兩邊房間,都聽見了 。由於艾琳十分堅持,厲斜大概是忍不住脾氣,指責她不是真的急於報仇,而是未 能忘情,想見見你。”   沈宇苦笑一下,道:“她未能忘情於我?真是笑話。”   “總之他們是這樣吵的,後未艾琳賭氣走了。”   馬仲昌道:“我立刻跟蹤,發現她在城中打個轉之後,突然投入城南的一座慈 雲尼庵去了。”   於得時接著說道:“厲斜獨自在客店中,起初時時傳來怒哼和跺腳之聲,其後 化為歎氣,最後,他也匆匆結帳出門而去。”   沈宇沉思了一陣,才道:“厲斜一定是自知追不上艾琳的坐騎,所以反而不惜 多耗點兒時間,趕回連威堡取馬,以便作千里的追蹤。但艾琳為何不遠去呢?”   馬仲昌道:“我說了你可別失望,以我看來,這個女孩子對厲斜,頗有意思, 所以她雖然頓腳走了,卻不走遠,以便厲斜追得上她。”   沈宇心中果然大大不是滋味,但卻不得不承認馬仲昌這一猜,頗有道理。   他把整個形勢重新考慮了一下,便道:“厲斜不論得到得不到陳夫人的愛馬, 仍然會很快趕回來,當然他是直奔巫山無疑。如果他已得到千里駒,則上路後的速 度,自然不是咱們所能追得上的。縱然他沒有得到坐騎,但由於他與艾琳分開了, 剩下孤身上路,一定也走得很快,這時咱們追得緊了,很快就會被他發現,如果不 緊緊追趕,又怕失去他的蹤跡。總之,從現在起,咱們大概只剩下一個機會。”   馬仲昌點頭道:“小沈說得是,這個最後的機會,就是他回頭時,必定經過本 城。從路程計算,他定須在此歇宿一夜。”   於得時道:“若是如此,我們好歹也得試他一試。”   馬仲昌道:“不錯,無論如何也得下手了,小沈你認為如何?”   沈宇考慮了一下,道:“我當然贊成你們下手,但這麼一來,你們無形中反而 變被動,亦即是被迫冒險下手。這等情形,容易出岔子。”   於得時笑一笑,道:‘你放心吧,我們能混到今日,自然有我們的一套。”   馬仲昌也道:“我們會多加小心,你不用擔憂。現在你去休息,歷斜一有消息 ,我們馬上通知你。”   他們決定了大計,沈宇便踏著夜色,回返客店。   藍冰心雖是疲倦萬分,可是她哪裡睡得著,所以一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音,便 把沈宇叫過來,詢問情形。   沈宇走到她的房間裡,道:“你還沒睡麼?”   藍冰心披衣欲起,沈宇阻止她道:“你躺著說好了,反正咱們不拘禮。”   她點點頭,道:“我實在累得連坐也坐不住啦,唉,像我這種樣子,還談什麼 報仇呢?”   沈宇安慰她道:“你的情況比較特別,假使你不是懷孕,大概不致感到如此疲 倦。”   藍冰心歎一口氣,道:“伯威如果知道我現下還走那麼多的路,一定駭壞了, 前一陣子,他簡直不讓我下地。”   沈宇道:“聽說女人懷了孩子,最忌疲勞過度,特別是起初的幾個月,是也不 是?”   他有生以來,除了修習武功,就是讀書,罕得有機會與人談論這等問題,是以 不得不反向藍冰心請教。   藍冰心點頭道:“在平常的情況下,果是如此。但我的遭遇特殊,所以管不了 這許多啦!”   沈宇頓時憂形於色,道:“既然這樣對你很危險,你又何必勉強?”   “難道我可以罷手麼?”   她輕聲反駁,由於對方的關心,出自好意,所以她的態度口氣,甚是溫柔。“ 我的性命,尚且不惜,何況其他。”   沈宇忽然微笑道:“我雖是不能勸阻你,可是事實上也迫得你非暫時罷手不可 了。”   他停歇一下,又遭:“我剛才出去查問了一一下。以前我對你也提過,我有兩 個朋友,幫我辦事。他們昨天夜裡,分別住在厲斜隔壁的鄰房,聽到他們吵架,然 後艾琳就走了。”   藍冰心附了一聲,道:“果然被你猜中啦!”   沈宇道:“艾琳走了之後,厲斜不久也走了。他既是返回連威堡,奪取你的坐 騎,可知他必定是打算利用那匹神駒的腳程,千山萬水的追趕艾琳。如果我猜得不 錯,咱們根本就無法跟得上他們了。”   藍冰心聽了這話,可也不得不承認此一無法改變的事實。她抑鬱地歎口氣,道 :“如果是這樣,你有何打算?”   沈宇道:“我既是男人,又是孤身,就算一輩子在江湖上流浪,也沒有關係。 倒是你這方面,須得安排一下。”   藍冰心道:“我也沒有關係,雖是在這遂寧城,我也有地方投靠。”   她沒有說出那是什麼地方,沈宇認為自己盡好少知道她的事,所以也不追問。   他站起身,道:“那麼你好好的休息,咱們明天再談。”   藍冰心默默地目送這個英俊的男人出去,但覺這個男子,不但心地善良,而且 是個守禮君子,實是不可多得,而且也大可以信賴。   她在千百般苦難之中,只有這一件事,略略感到安慰。   直到翌日下午,馬於那邊才始傳來消息,說是厲斜獨自一人,騎著一匹白馬, 問遂寧這邊前來,大約黃昏時就可以入城。沈宇得到這個消息,可不敢告訴藍冰心 ,怕她會找厲斜報仇。   在厲斜消息未傳來以前,沈宇已得知艾琳整天在慈雲庵內,寸步不出。據馬於 他們的調查,艾琳似是與慈雲庵主曇華庵主,很有點兒淵源。這曇華庵主據查是來 自南海,年紀不大,卻甚得本城信徒崇敬。   沈宇得到消息之後,便依原定計劃,向藍冰心道:“我須得馬上動身出城,加 急趕路,以便追上我的朋友們,找機會截擊厲斜。”   藍冰心在這一天當中,已與他討論過這些問題,當下知道分手的時刻已到,心 下不覺泛起們然之情。   她道:“你馬上要動身麼?”   “是的。”   沈宇拿起了小包袱,以及那口古式短刀。“你也知道,這一路疾趕,所爭的只 是片刻時間……”   “是的,我也知道,所以我同意讓你獨自上路,不至於因我而滯誤了行程。假 如你此去,一直追出川省,當然不必說了。如若事後會經過此地,你會來看我麼? ”   沈宇搖搖頭,道:“我縱然迴轉來,也不會找你,但我會將結果,通知王乾。 ”   他的回答,清楚乾脆。   藍冰心愣了一陣,才道:“其實你用不著這樣對待我啊!”   “這是明智的做法。”   沈宇冷靜地道:“雖然好像很冷酷無情,連朋友也做不成似的,但你剛才也同 意過我的話,那就是男女之間,沒有友情可言,所以我這樣做比較好些。”   藍冰心諒解地點點頭,道:“好,你去吧,祝你馬到成功。”   沈宇道:“我去了之後,你也須早早離開。”   “我知道。”   她低聲應了,口氣甚是堅定沉著,“你須得多加珍重。”   沈宇道:“你也須珍重啊!”   他們互道過珍重,沈宇大步出房去了。直到他身影消失之時,藍冰心才突然湧 起一陣空虛寂寞之感,高情別緒,泛滿心頭。   她長長歎一口氣,收拾了一下,便獨自騎著馬,向城南行去。   不多久。她已到達一座庵堂門前,門上有一方橫匾,寫著慈雲庵三個金色大字 。   這座尼庵四下翠竹圍繞,隱隱有一股樸實寧靜的氣氛,使人意會得到這是與塵 俗隔絕的佛門靜地。   她下馬扣門,一個女尼出來,問道:“姑娘想找誰呀?”   她的目光,落在那匹長程健馬上,現出十分訝異之色。   藍冰心還未回答,這個女尼已經又說道:“施主是找曇華庵主?”   藍冰心搖搖頭,道:“不,我要找青蓮師太,她在不在?”   那女尼點頭道:“你請進來吧,師太在後面,她前兩天才打青城山回來。”   說時,心下忖道:“前天晚上也是個騎馬女子,來找庵主,我見她也是騎馬, 以為亦是找庵主的,誰知不是,唉,這真是怪事,這年頭女人家都作興騎馬。”   這女尼叫另一個小尼,將馬匹送到馬廄,自己帶著藍冰心,穿過一些房舍,來 到了後門的左進院落中。   在那纖塵不染,十分幽靜的禪房中,藍冰心拜見了青蓮師太。   這青蓮師大年紀不大,只有三十餘歲,面皮白淨,眉清目秀,縱是不言不動之 時,也有一股沉靜寧溢的意態,令人感到她與世俗不同,覺得她有學問和有道行, 於是生出尊敬之心。   青蓮師太見到她,那沉靜的秀氣的面上,可也不由得泛起了驚愕之色,過來執 住冰心的手,道:“啊呀,真是冰心你麼?為何會獨自前來此地?”   藍冰心登時撲簌簌滾下熱淚,一時悲從中來,哽哽嚥嚥的哭起來,半晌說不出 話。   青蓮師太等她哭了一陣,略略發洩了胸中的悲哀抑鬱之後,才又問道:“告訴 我,發生了什麼事?”   藍冰心道:“有一個叫厲斜的人,殺死伯威……”   青蓮師太面色一變,恨聲道:“有這等事?這個兇手現下在什麼地方?”   藍冰心一面扶淚,一面搖頭,道:“我不知道。”   青蓮師太口中不住發出恨聲,接著問道:“你可是找我替大哥報仇麼?其實你 用不著自己前來呀,叫王乾他們隨便哪一個,帶個信來就是了。”   藍冰心道:“我不是要你替怕威報仇的。”   青蓮師太道:“你別看我已經出家了,同時與大哥時時發生爭執,就以為我不 管他的事,你也知道的,我只有這麼一個哥哥,雙親亡故已久,雖然平時我對他的 行為,很不讚成,所以不大肯往連威堡去,但我仍然得管他的事。”   她那沉靜文秀的面上,泛起了森寒殺氣,又道:“這個兇手的來歷,你當能知 道一二,以我想來,大哥必是過於自恃,所以被這個兇手暗算身亡了,對不對?”   藍冰心道:“不是這樣,相反的他們正正式式決鬥了兩場,第二次是伯威追上 他,激戰了一場,終於被殺的。堡中之人雖多,擔八虎將只剩下王乾一個人無恙活 著。”   青蓮師太現出震驚的神情,道:“什麼?這個厲斜的武功,居然強過大哥麼? ”   藍冰心點點頭,道:“他是魔刀宇文登的再傳弟子。”   青蓮師太簡直愣了,過了一陣,才道:“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此人居然會是 絕代無雙高手字文登的徒弟,那就無怪大哥以毒龍槍的絕藝,也敵不過人家了。”   她停歇了一下,才又道:“但我仍然得想法子,為大哥報仇,魔刀門下,一定 不是什麼好人。”   藍冰心頓時湧起滿懷希望,問道:“你打得贏厲斜麼?”   青蓮師太沉吟了一下,才道:“我雖是盡得青城絕學,自問可以列入高手之林 。但我比之大哥的數十載精修苦功,尚有未及。何況我青城絕藝,又比不上源出巫 山,後來傳到成都青羊宮的毒龍槍,所以如果單論武功,顯然我敵不過厲斜。”   藍冰心大為失望,道:“若是如此,還不如由我自己去報仇了。”   青蓮師太訝道:“你有這等能力麼?我可沒聽說過你練過武功呀!”   藍冰心道:“我不是用武功,是用這把毒劍。只要我能接近他,就有下手的機 會。”   青蓮師大搖搖頭,道:“像厲斜這等高手,你休想近身。”   藍冰心預料會看見她吃驚的神色。但她仍然說了:“我是女人,他是男人,只 要碰巧了,就有與他接近的機會,為了報仇,我將不惜任何犧牲。”   青蓮師太果然眼睛睜得無可再大,盯視著他,老大一會兒工夫之後,才恢復如 常,歎口氣道:“你是我的嫂子,我絕不肯讓你受辱,以致大哥含恨九泉。報仇之 事,你交給我就是,你明天就回堡去,靜聽我的消息。”   藍冰心道:“既然你也自認贏不得厲斜,又如何能殺死他?”   青蓮師太道:“這是我的事,我自有分數。”   藍冰心苦笑一下,道:“與其讓你受辱於那惡徒,倒不如我去。”   青蓮師太也不否認她將利用男女間的微妙關係,以接近厲斜,她道:“但我修 習過武功,只要有機會,出手即可制敵死命,你卻未必能夠。”   藍冰心道:“厲斜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對付的,我在路上,已碰見過他。”   她將經過略略說了,最後道:“你可看得出?此人心思繽密,行事小心。如果 你去接近他,一定會被他查看出懂得武功,這樣他對你一定小心提防,反而不好。 ”   藍冰心停歇了一下,見對方尚有反駁之意,當下又道:“還有一件事,你不可 不知,那就是厲斜此人雖是兇惡之人,手段毒辣,但他的長相並不兇惡,反而很有 男人的魅力,對人也溫和有禮。你如果不是馬上就有機會殺他,相處稍久,可能不 忍心下手殺他呢!”   有蓮師太仰天而笑,徐徐道:“這一點你大可放心,要知我修道多年,對男女 之情,已經有很深的定力,決計不會被他所迷而放棄了報仇大事。”   藍冰心輕輕道:“我不打算與你爭辯,反正他的行蹤,已經很難找得到了,但 有一點你不可不加以考慮,那就是如果你出馬報仇,設法與他接近之後,縱然真的 殺死了他,可是一旦事後發現懷了他的孩子,你如何是好?”   青蓮師太坦白的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但如果是你發生這等情況,處境 似乎比我更糟吧?”   藍冰心沉重地道:“我現下正懷著孩子,是怕威的骨肉,決計不可能再懷別人 的孩子了。”   青經師太又聽得一愣,想了一下,才道:“這一件事,你我暫時不談,待我去 向庵主曇華師太清教一下,她來自南海,禪功精深,智慧廣大,說不定另有降魔妙 計。”   說時,人已站了起身。   藍冰心雖然不想此事再讓別人得知,但轉念一想,那曇華庵主既是佛門中人, 又是來自南海,諒亦無礙。此外,關於沈宇之事,她覺得還是不必提起的好。因為 沈宇的來歷,她還不甚瞭解,而他既是個年輕男子,與她一路同行,共宿過旅舍, 雖然沒有任何失德之事,但還是不提最好。   因此她們見面才談沒有幾句,青蓮師太便已經離開她,匆匆去見曇華庵主了。   那曇華庵主就住在隔鄰的排院內,但因為當中有高牆間隔,是以青蓮師太須得 繞過前面的一道月洞門,方能折入那邊的院落。   這一邊的房宇較多,佔地較廣,經過一片花木幽雅的院子,再穿過一座小佛堂 ,後面方是禪房,其中一間是曇華庵主的靜室。   青蓮師太為人一向沉穩,全庵上下之人,從未見過她有過匆忙或慌張之色。   這會她走得很急,一直走到庵主的靜室門外,中間遇見了兩個尼姑,她們都向 這位身份甚高的青蓮師太,投以詫異的眼光,因為她顯然很是匆忙。   青蓮師太是因為計算過時間,知道厲斜如果從連威堡出來,若往南走的話,則 不久就將經過此城。   由於時間無多,而又未有妥善計算,是以她不屑顧及別人如何想法,匆匆走到 庵主靜室門外,輕敲兩下,便推門進去。   她一推開門,只見庵主正與一個美貌女子說話。   這個女子一身銀白衣裳,長長的秀髮,被拂雙肩,不但長得美麗脫俗,而且意 態高雅,氣度大方。   她們都驚訝地瞧看是什麼人闖入來,雖然曾經敲過門,但跟著人便進室,所以 可說是闖入來的。   曇華庵主盤膝坐著,手持白拂塵,身上披著雪白的尼服,面圓眼大,雙眸宛如 朗星,在秀麗中,自有一股挺透氣韻。年紀也不過三旬左右,看來甚是年青。   她一見來人竟是以沉靜穩重,精通佛典著稱的青蓮師太,不禁大訝,道:“師 太敢是發現了重大之事麼?但這佛門清淨之地,如何會有事情發生呢?”   她接著對旁邊坐著的美麗女郎道:“這一位是敝庵的上座青蓮師太,她不但道 行高深,持戒極嚴。同時也是青城派出類拔蘋的高手。   只不過她潛心修道,不入凡塵,是以世上罕有知道她的。”   那美麗女子笑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在這慈雲庵內,真個是藏龍臥虎,而 且更想不到的是你們都如此年輕漂亮。”   她的話可以說是過於坦率,不大合乎禮節。   然而曇華庵主已向青蓮師太說道:“這位艾琳姑娘,是江南名門閨秀,天賦奇 才,而又身兼兩家之長,若論武功造詣,可以說是獨步一時了。”   青蓮師太一聽這話,馬上想到是不是可以請她相助,與厲斜鬥上一場。   曇華庵主給雙方介紹過之後,便又道:“本座與艾姑娘頗有淵源,如果師太想 說的事情,沒有大礙的話,便給艾姑娘聽了,也沒有關系。”   艾琳當然知趣,忙道:“不,我回房去收拾一下。”   青蓮師太倒是真心不希望她走開,連忙道:“這件事說出來,相信艾姑娘也會 感到興趣,因此你何不暫留片刻?”   艾琳大奇,道:“既是如此,我自然要留下的了。”   青蓮師太在另一張椅上落坐,然後說道:“敝座是特地來向庵主報告一件事, 那就是從前威震天下,橫行多年未逢的敵手魔刀字文登,竟然有了弟子,現下正在 這四川地面。”   艾琳一聽是這回事,不覺微微一笑。   她顯然沒有向曇華師大提到厲斜,所以曇華華庵主大感興趣地問道:“師太是 如何得知的?莫非是剛才抵達本庵的那位女施主告訴你的麼?她是什麼人呢?”   青蓮師太答道:“庵主猜得不錯,這消息正是剛來的女人告訴敞座的,他姓藍 名冰心,來自連威堡。”   她看了艾琳面上的神色,不覺略感奇怪,問道:“艾姑娘知道厲斜這個人麼? ”   艾琳點點頭,道:“我知道,前幾天在成都城內,我與他見過,可是我們沒有 較量過。”   曇華庵主道:“上座為何特地轉告此人消息?敢是與師太你有什麼關連?”   青蓮師大道:“他的行為不如昔年的魔刀宰文登,恃技橫行,聽說殺死了不少 人,而最近所殺的卻是連威堡堡主陳伯威。”   曇華庵主道:“這個人我曉得,他曾得青羊官武功真傳,神機子徐通大概是他 的師叔吧,他雖是在外面聲名不算好,跡近一方之霸,但其實他是用釜底抽薪之法 ,維持這西蜀一地的局面,黑道人物在他控制之下,只能作有限度的活動,是以西 蜀的各處道路城邑,尚稱平靜無事。”   青蓮師太道:“庵主素來以智慧廣大見稱,無人不服,但你居然連這等事情, 亦瞭如指掌,實在令人不能不感到意外了。”   曇華庵主笑一笑,道:“我們雖然不管塵俗之事,但這是屬於西蜀的大局內情 ,是以我曾打聽了一下。”   青蓮師太道:“陳伯威之死,厲斜實為兇手,是以敞座打算對付歷斜,特來向 庵主報告,並且請教萬全之計。”   她率直提出她的要求,倒是使曇華師太不易回答。她尋思了一會兒,才道:“ 這件事如果由艾姑娘提起來,倒是合理。師太向來沉潛修行,不理世事,為何突然 熱心起來?”   青蓮師太道:“因為陳伯威是敞座俗家的兄長,剛剛來的藍冰心,問是他的續 弦夫人。”   曇華庵主恍然遭:“原來如此。”   艾琳也輕輕啊了一聲,心知這回厲斜的煩惱,多半會跟自己纏上了。   曇華庵主又遭:“師大的意思,可是要替今兄報仇?”   奇蓮師太道:“本來敝座與家兄極少來往,只在他娶了這個新娘子之後,我特 地去過連威堡幾趟。為的是這位嫂子,知書識禮,心地善良。我見家兄甚是喜愛她 ,兩人感情彌篤,是以想借她之力,減少家兄一些不為外人諒解的行為,這一點她 果然做到了。”   曇華庵主道:“這樣說來,令嫂乃是可敬之人,她失去了丈夫,目下定必十分 傷心。”   “是的。”青蓮師大道:“我也覺得不能坐視,因為她矢志報仇,而她又從未 修習過武功。一旦事敗,連逃走的機會亦沒有,再說以厲斜的為人來說,他一定不 肯放過藍冰心的。”   曇華庵主轉眼向艾琳望去,問道:“你瞧怎樣,厲斜會向女人下手麼?”   艾琳想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這個人的性情行事,無法測度。有殺她的 可能,但亦有不殺她的可能。”   青蓮師太現出大為震撼的神色,道:“既然艾姑娘亦認為厲斜有殺死女人的可 能,這件事就越發顯得嚴重了。”   曇華庵主有點兒不大情願地說道:“聽起來這厲斜果然屬於混世魔王這一類。 ”   艾琳全然測不透曇華庵主為何顯得不大情願地贊同對厲斜的譴責,但直覺上也 知道必有內情,不然的話,青蓮師太何必特地前來向她提及此事。並且在曇華庵主 之前,還極力強調厲斜的該死。   可是她這刻卻無心追究,因為她自己已發覺掉進一種尷尬的情勢中,那便是由 於青蓮師太這麼一來,她便不能洩漏自己與厲斜的交情了,最低限度,在對方尚未 查知之前,不便說出來。   所幸的是她在外表上,已與厲斜因口角而分手,似乎是意見不合,是以縱然青 蓮師太馬上聽悉自己與厲斜曾經在一起(這是遲早定須被人探悉的事),但也有話 可說,不至於滋生其他誤會。   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的問題,真正的關鍵,卻在於她與厲斜之間,的的確確已建 立了相當交情。因此,她勢不能坐視別人加害厲斜。但另一方面,由於曇華庵主的 關係,當然慈雲庵之人,包括藍冰心在內,向厲斜下手報仇之時,她也不能從中破 壞。   說得徹底一點兒,艾琳不但不應破壞,還應當出手相助才是。   故此她感到十分尷尬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青蓮師太站了起身,在室中踱了兩個圈子,才道:“厲斜一定是惡貫滿盈,才 會鬼差神使的往這條路上走,假如庵主允許的話,敝座打算出手對付他。”   她的話說得很肯定很自信,好像厲斜的一條性命,已經握在她手中一般。   曇華庵主的回答,也相當令人驚奇,她道:“師太不妨再作考慮,須知冤冤相 報,無有了時。你修行至今,苦行堅卓,現下的成就,實是得來不易。一旦過去, 豈不可惜。”   聽她的口氣,也好像認定青蓮師太,真有誅殺厲斜的力量,所以才勸她不可貿 然下這等決定。   艾琳只聽得頸子都伸長了,心想:“怪哉!怪哉!以厲斜的武功,天下真是找 不出幾個可以贏得他之人了,而她們卻好像穩得到似的。”   只聽青蓮師大堅決地道:“庵主的慈悲好意,敝座實深感銘,只是我們學佛修 道之人,有時也不是作個自了漢就可以的,此所以我佛幻割喂鷹,捨身為人,乃是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慈悲意思。假如庵主允許的話……”   曇華庵主長眉微聳,道:“本座如果可以不允許的話,那就好了。”   她的話雖然不是正面允許青蓮師大之請,便等如已經允許了。   艾琳忍不住插口道:“等一等,兩位可知道厲斜的刀法,目下已堪稱天下難有 敵手麼?”   青蓮師太道:“貧尼以先兄毒龍槍上的造詣來推斷,早已經知道厲斜的刀法, 當其已獲魔刀字文登真傳無疑。因此,艾姑娘認為他的刀法,天下無雙,大概可以 當之無愧。”   艾琳搖搖頭,道:“但你們似乎還不是認真相信。”   青蓮師太淡淡一笑道:“貧尼昔年時時得聆神機子徐通前輩講過,是以深知魔 刀宰文登的厲害高明,到了何等地步。”   艾琳頷首道:“若是徐前輩提過,諒必十分詳細。莫非師太昔年已練成專破魔 刀的無上心法麼、’青蓮師太道:“那倒不是,據徐前輩的說法,刀法練到了像宇 文登那種以一當百,以簡駁繁的奇妙境界,那簡直是施展魔術一般了,根本無法可 破。”   “可是你還要去對付他呀!”艾琳更加大感不解,道:“假使你不用武功,改 採別的手段,依我看來,恐怕危險更大,因為厲斜狡猾多疑,滿腹智計,為人之機 警靈變,簡直駭死人。”   她發覺對方始終沒有露出口風,以致無從猜測這青蓮師太,將用什麼方法對付 厲斜,而認為十分有把握。   在她的立場來說,毋寧不知道好些,因此,她特地提出警告,叫青蓮師太不可 大意、便認為自己責任已經盡到了,馬上閉口不說下去。   曇華庵主突然說道:“青蓮師太,我還是希望你再考慮一下。”   青蓮師大堅持道:“只要庵主不阻止,敝座決計為天下除害。”   曇華庵主那寧情秀麗面上,稍稍起了一陣波動,最後歎一口氣,道:“好吧, 你即管照你認為對的方向去做。只可惜我比丘尼群中,又沒了一個。”   青蓮師太合十施扎,道:“如此多謝庵主了。”   一時之間,這幽靜安毅的禪室中,隱隱浮現起一種奇異的氣氛。   艾琳雖是局外人,卻也體味得出這種氣氛之中,有淒涼、有悲壯,以及惜別的 意味。   她愣了一下,忖道:“難道奇蓮師太此去,縱然成功,亦永不回來麼?”   曇華庵主轉過目光,望住艾琳,問道:“阿琳,據你所知,厲斜的刀法,是不 是可以與宇文登相比擬?”   艾琳道:“我想還不能與字文登相比,因為他自稱尚未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   她轉向育蓬師大道:“他正要找尋神機子徐通前輩,為的就是有關他刀法的最 高境界的問題,我想,假如你先找到徐前輩,以他絕世智慧,一定不須你親自出手 而可以制服厲斜。”   她這一番話,明著是為了青蓮師大的安危,事實上她為厲斜更多了一點兒。因 為以徐通的身份武功才智等,大概都在厲斜之上,而最重要的是徐通年事已高,殺 心諒已消退,是以若是制服了厲斜,多半不會取他性命。   青蓮師太不假思索地道:“徐前輩閉關多年,生死難卜。況且這等事,何必驚 擾他老人家。”   艾琳已不便多說,只好點點頭,語不由衷地道:“既是如此,我祝你旗開得勝 ,馬到成功。”   青蓮師太稱謝之後,立即辭出。   曇華庵主長眉微皺,道:“阿琳,有一句話,我可不能不說。”   艾琳道:“你請說吧,難道我敢怪你不成。”   曇華庵主遲疑了一會兒,才道:“你既是與厲斜相識,對他之事又知道甚多, 諒必相當熟悉。但你也知道,青蓮師太不但與我是本庵道侶,而且在師門等各方面 ,淵源亦甚深。因此,我要你從現在開始,足不出戶,以便避嫌,你答應不答應? ”   艾琳露出受委屈的神情,道:“我能不答應麼?但你的疑心未免太大了。”   曇華庵主連忙安慰她道:“這是對大家都好的辦法。”她停歇一下,又道:“ 但我始終不能相信,那厲斜沒有辦法在武功上擊敗他。”   艾琳忙道:“你千萬別試啊,要知他的刀法,極盡兇殘絕毒之能事,任何人與 他比劃不勝即死,當中絕對沒有通融餘地,假如沒有必勝把握,萬萬不可惹他。”   曇華庵主道:“連你都如此看重他的武功,我當然不會去惹他了,只不知他出 道決鬥以來,有沒有例外之人?”   “啊!有一個。”艾琳像被電擊一般,身子大大震動了一下。   “這個人姓沈名宇,就是沈木齡的兒子。”   她所以震動之故,乃是因為忽然醒覺自己竟把沈宇置於腦後,而且時間已不短 了。   對於這個有著血海深仇的童年好友,她本是刻骨難忘,可不全是因為年少時代 的感情使然,更為著家門的血恨。當她未見沈宇以前,可以說是對沈宇沒有片刻忘 記,但最近卻淡忘了他,這是什麼緣故?   曇華庵主略現驚訝之色,問道:“你是怎麼啦?沈宇就是你的仇人?是也不是 ?”   艾琳點點頭,一時心亂如麻,垂頭尋思道:“敢情我對他的仇恨,已經變的淡 了麼?我一直不相信有這種可能,只要想想看,沈宇之父不但殺死了爹爹,還把哥 哥害得癱瘓床上,形同廢人,這江海之仇,如何能夠淡了下來?”   但為什麼她最近的日子中,居然能把沈宇忘了呢?   她繼續想道:“是不是因為有了厲斜,而他漸漸在我心中份量增加,所以我在 不知不覺之間,就忘記了沈宇?”   這時,她深心中似乎泛現一種不貞的羞恥之感。雖然她與沈字是仇人,但她一 直好像已經以心相許給他一般,似乎不該容納另一個男人了。雖然說起來有點兒滑 稽,但她確實有這種不貞的感覺。   仇恨和年少時代的戀慕,混和在一起,使得艾琳對於沈宇,有著一種奇異的印 像。當然她也知道沈宇愛著自己,直到現在,他還沒有變。   正因艾琳曉得沈宇愛慕著她,所以她與厲斜形跡大見親密,乃是下意識中,含 有刺激沈宇的成份。假如能使沈宇妒忌痛苦,當然亦屬報復的手段之一。只是說來 說去,對於她深心中曾泛起不貞之感這種現像,還是解釋不清楚。   艾琳大感迷惑,一陣空虛之感,襲上了心頭。   曇華庵主讓她沉思了良久,才道:“阿琳,沈宇現下在什麼地方?”   艾琳如從夢中驚醒,道:“我不知道,你問起他幹嗎?”   曇華庵主平靜地道:“他這個人怎樣?我意思是指他的人品武功等。”   艾琳起初幾乎沖口說沈宇是個壞蛋,但旋即冷靜下來,平心靜氣地道:“他為 人好像很忠厚,算是個君子吧。雖然黑一點兒,但看來相當帥。武功十分高強,因 為他除了他沈家秘傳心法之外,還兼擅少林絕藝。”   “他居然沒死在厲斜刀下。”曇華庵主用一種超然的態度評論道:“可見得他 的武功,應該不弱於厲斜。假使他是行俠仗義之人,自應出手對付厲斜。可是他居 然沒有,可見得不是他受到你的牽掣困擾,就是他根本不是行俠仗義之土。這個人 值得談論一下,必要時,我將迫你暫時放棄私怨先為天下武林著想。”   艾琳沒有作聲,忖道:“我倒是情願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迫得無法報仇, 這樣我就不會為難了。”   想到這裡,突然間記起最初與厲斜見面時他所說的話。   其時厲斜言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應該找七海屠龍沈木齡復仇才是。”稍 後又指出:“你根本不想殺死他。”   厲斜是觀察到她的內心,而不為她表面上的態度瞞騙。其時她還認為厲斜胡說 ,但後來在那間飯館,與沈宇碰面,當此之時,她的確下不了手,這才知道自己內 心中的矛盾,竟是如此之大。   現在事情一步一步迫近,她終有那麼一刻勢非攤牌不可,實是不能再逃避下去 。   艾琳前思後想,深深感到避避現實不是辦法,當下決然遭:“二姐之命,恕小 妹難以遵從。”   曇華庵主並不驚訝,反而微微一笑道。你認為不須要再作三思了麼?”   艾琳搖搖頭,歎了一口氣。   曇華庵主柔聲道:“其實我是故意給你一點兒時間,好好考慮這一件事,因為 旁人都能看出,你的處境實在十分糟糕。”   艾琳道:“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假如我放過他,回到家裡,看見癱臥床 上的哥哥時,我定慚傀得不能活下去。”   曇華庵主道:“是的,是的,我佛門最重因果,是緣是孽,定須由你自家決定 ,旁的人都難以代你作主。”   艾琳聽她提到因果之言,忽然靈機一觸,忖道:“假如我幫歷斜一次,則我與 他之間,只有他欠我,我沒有欠他。這時我才離開他,不管別人以後如何對付他, 我都可以不聞不問,心中也不會感到不安了”   她迅即恢復了平靜的神態,道:“沈宇之事,我們暫且不談,同時我也答應你 ,暫時住在此處,不出大門一步,等青蓮師太回來,我才離去。”   曇華庵主甚是歡喜,道:“你這一決定,方是明智之舉,以我看來,青蓮師太 必是算計得出厲斜的行蹤,所以她急急來向我取得允許,以便出手。相信一兩天之 內,不論成功或失敗,都又分曉了”   艾琳淡淡問道:“青蓮師太憑什麼找厲斜的麻煩?她的武功,自問可以擊敗厲 斜麼?”   曇華庵主坦然道:“當然不是,告訴你也不妨,她將使用我這慈雲庵鎮庵之寶 去對付厲斜。”   艾琳這時才故意略略露出有點兒興趣的樣子,道;“這鎮庵之寶是什麼物事? 可是舉世無匹的神兵利器?啊,當然不是,如果是神兵利器,則她別去之時,便不 應有那種壯士一去不復回的悲壯意味了。”   曇華庵主對她倒是不加防範,道:“問得好,果然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一座毒火 陣。歷斜只要踏入陣中,武功再高,亦蔣化作飛灰。當然啦,青蓮師太本身亦將不 免於難。此所以她下這種決心,實在大是不易。”   艾琳不禁咋舌道:“原來是個同歸於盡的絕滅手法,我真奇怪為何佛門之中, 也有這等惡毒絕倫的手段。”   “你先別怪佛門中人。”曇華庵主平心靜氣地解釋道:“這座毒火陣,原是本 座前輩神尼所創,當時專門來對付魔刀宰文登的。”   艾琳聽了這話,芳心中當真大驚起來,忖道:“若是用來對付字文登的毒火陣 ,那一定是無懈可擊的妙絕手法了,厲斜的氣候,豈能與寧文登相比,若然陷身陣 中,自然萬萬難逃大劫。”   只聽曇華庵主又道:‘瞧,這是多麼巧合的事。這座毒火陣,練成之後,從沒 有機會用來對付宇文登,但冥冥中因果報應,宇文登雖然等不到,如今卻來了他的 傳人,而且與青蓮師太有殺兄之仇,使青蓮師太義無反顧地決定使用這毒火陣。”   艾琳漫道:“是的,真是巧合得很。”   她舉手揉揉鬢角,皺起眉頭,道:“今天發生的事太多啦,我有點兒頭痛。天 色也快黑了,我先回房去歇歇。”   艾琳托詞回到房中,迅即寫了一張紙條,然後到馬廄去。她一眼就看見了藍冰 心的馬匹上有連成堡的烙印。   她將紙條塞入一枚銅管中,然後放在她那匹通靈馬駒的嘴巴裡,還在它耳邊呼 咕了一陣,這才返回房中。   馬廄中有兩個女尼,所以艾琳的來去,都落在她們的眼中。但卻不曾惹起她們 任何疑心,因為凡是有馬之人,對於自己坐騎,大都十分珍惜,時時會去巡看一番 ,並且與愛馬廝磨一番。   艾琳返房歇息了不久,天色才黑,便接到報告說,她的座騎,突然掙斷了韁繩 ,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曇華庵主怕地藉口出庵,親自來告訴她說,一定負責為她找回這匹神駿的座騎 。艾琳當下裝出勉強的樣子答應不出庵尋找失馬。   這遂寧城一到入黑之後,很快就靜寂下來,不似其他的通都大邑,華燈方上之 際,才是熱鬧之時。   沈宇根據種種資料研判,斷定厲斜即將抵達本城,而且經行的路線,也大致可 以確定,當下換上一套緊身黑衣,回插古式短刀,大步出城。離城不遠,使過開大 路,折入一條岔道。   據他事前的瞭解,這條岔道穿過一片樹林,林後就是一片亂葬崗,地勢高起, 站在崗項,可以看見去路。   所以他毫不遲疑,迅即奔人,轉眼間,已穿過那片樹林,抵達亂葬崗的斜坡。   他從林中閃出奔去,速度甚快,因此當他發現坡上有人之時,他固然來不及躲 避,對方亦嚇了一跳地望著他。   沈宇心中暗暗叫聲怪事,當即停步,腦子迅快轉動,推測這個人的來路及用心 。   原來他所看見的人影,竟是個女子,一身淡青衣裳,甚是適體,襯托地那修長 啊娜的身材。   她青巾包頭,數締秀髮沒有紮好,就垂在玉頰邊,更添一種嫵媚之態。這個青 衣女子大約是二十多歲,雖是脂粉不施,但長得玉面朱唇,眉清目秀,實在相當漂 亮。   兩人相距只有五六尺,因此雖然是在夜間,卻能互相將對方看個訪清楚楚。他 們都發愣地互相注視,過了一陣,沈宇才打破沉寂,冷冷道:“你叫什麼名字?”   他不得不裝出兇橫無禮的樣子,以便掩飾身份。   那青衣女冷嗤一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既是不說,沈宇當然也不肯回答,當下道:“你一個女流,半夜三更到此何 事,老子瞧你身上還帶著利劍,想必是學過幾天武功,才趕獨自到這亂葬崗來,但 是你卻忘記了一件事。”   “姑奶奶忘記了什麼事?”   沈宇狠惡地道:“你忘了打聽打聽,這是什麼人的地盤?”   青衣女的目光原是凝注在他面上,這時開始移動,在他全身上下’游移打量。 接著從暖昧莫測一變而為森冷,似乎是這一打量之下,發現了應予仇視的理由一般 ,是以心中湧起了殺機。   沈宇不知不覺一手移到腰間,搭住古式短刀的刀柄。   青衣女冷冷道:“原來這兒是你的地盤,只不知我擅自侵人,該當何罪?”   沈宇必須以另外一種神情和口吻,事後才不致被人猜出他的身份來歷,好在要 裝成橫蠻兇惡之人並不困難。   他迫前兩步,厲聲道:“少說廢話,老子拿下了你,你那時便知道了。”   他們本來就相距甚近,沈宇這一迫上,距離得更近了。這麼一來,雙方也就更 加把對方瞧得清楚。   青衣女突然手起一掌,向他胸口要害劈到。這一掌迅快如電,而且事前全無警 告,實是不易抵擋。   但沈宇卻及時揮掌封架,啪的響處,換了一掌。   這一掌換過,沈宇則察覺這個神秘的青衣女,武功佳妙,必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在青衣女方面,則得知對方敢清早已有備,方能及時封架。由此可見得對方並非 一般的武林人,定須是機警的高手。何況他口氣雖是橫狠無禮,但如今迫近細看過 他的表情,卻無橫惡之氣。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假當真誤入毒火陣】   他們各自對對方的實力和底蘊,都另有估計。   沈宇冷嘿一聲,一招“金豹露爪”,向她面門抓去。但這一招只是個晃子而已 。事實上,他掌勢才發了一半,已化為“金絲纏腕”的上乘擒拿手法,攻擊點擴及 她頸子、肩膀,甚至她的玉手,假如她出手招架的話。   青衣女左掌疾削,勢疾似刀,右手卻一把“葉底輸桃”,暗暗穿出,扣拿敵人 手肘關節穴道。   沈宇若是沒有提早暗加變化,剛在對方這般精妙的反擊之下,縱不落敗,亦將 大感狼狽。好在他已化為“金絲纏腕”之式,是以五指抓勢一變,纏拂敵手。肘部 位,也就自然而然的提高了半尺而進過敵人的擒拿。   青衣女手法變化如閃電,猛一甩掌,發出啪的響聲。原來又與沈宇對了一記。 但這次地乃是利用揮甩之勢撥開了敵手。   雙方暫時停止一切動作,互相注視。   青衣女談談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沈寧大感稀奇,問道:“真的?我是誰呢?”   青衣女很有自信的道:“我不妨透露一點兒,那就是你姓帶名,只用兩個字, 對也不對?”   沈宇有點服氣地道:“不錯,但現下通行用單名,連名帶姓僅用兩個字之人, 天下比比皆是,你實是不難碰對。”   青衣女搖頭道:“我並不是亂碰的,而是有證有據,若然你不信,那就隨我來 瞧瞧,你敢不敢來?”   沈宇四下一瞧,才說道:“那有什麼不敢?只不知是什麼證據?   “你自家瞧瞧就曉得了,何須多言。這些證據,就在那上面,只有二三十步之 遙。”   青衣女一面說,一面轉身行去。   沈宇實在想不出有些什麼證據,足以顯示他的身份,是以好奇地跟去。他望著 前面的苗條背影,付道:“假如我是惡人的話,定必趁這機會,將她擒到手中,才 過去瞧瞧是什麼物事。這時主動之勢在我,便不怕有什麼意外了。”   當然由於沈宇不是惡人,故此他沒有動手暗襲。   青衣女忽然道:“我的判斷沒有錯,假如你不是我所猜想的人,這刻一定出手 暗算於我。”   沈宇自嘲地微笑一下,才道:“原來你已有防備了,我差點兒就出手啦,但後 來一想,你豈肯如此大意。所以我未查明你以什麼手法防我之前,我暫不動手。”   青衣女道:“強辯,強辯,根本上你就不會暗算我的。”   沈宇道:“你到底是誰?如何猜得我會經過此地?”   他問出本後那句話時,心頭動了一下,但一時之間,卻捕捉不住這一絲倏忽而 逝的靈感。   青衣女刷地躍出丈許,落在崗頂這片十餘丈方圓的平坦沙地上面,然後迅快迴 轉身子,凝視對方。   沈宇走到她面前,也停下來。   四下瞧瞧,並沒有什麼物事可作為她所說的證據。   他順便向大路那邊眺望一下,目光透過那片樹林的頂稍,在黑夜中,只隱隱看 見淡灰色呈帶狀的大路。   他自個兒搖搖頭,付道:“這個地點不好,假如厲斜不是騎馬馳過,便很難發 現他了。而且若然他所騎之馬,蹄聲較細的話,也很容易疏忽漏失。”   青衣女問道:“你為何搖搖頭?”   沈宇道:“我認為這個地點不大炒。”   青衣女的態度和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道:“這是本城有名的亂葬崗,貧苦 之人,無以為殮,又或者是有些流浪之人的無名屍體,都收理於此,你在這兒,往 往會感到人生的短暫無常,而且我們在上下千萬年,和無垠的人海之中,簡直如芥 子般渺小,個人的得失榮辱,實是微不足道。”   沈宇詫異地望著她,道:“這話是從何說起?你的口吻,倒像是佛門中人呢? ”   青衣女道:“不錯,我從前曾是佛門中人。”   沈宇大感興趣,道:“為什麼後來不是了呢?是不是佛門中青磐木魚的寂寞生 涯受不了?抑是以你的猗年玉貌,雖然躲在佛門之中,仍然受到男人的追求引誘, 所以不能安心修行?”   青衣女淡淡笑道:“你倒是知道不少怫門中的情形,我不必瞞你,的確有不少 男人,極力想誘惑我離開佛門,可是我都拒絕了。此外,關於出家人的寂寞生活, 我倒是很習慣,反而不慣繁華熱鬧的生活。”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可是我最後終於逃不過男人這一關。”   “這話可是當真?”   沈宇非常驚異於她的坦白,因為她如此坦白,若是對知己好友傾訴,原是常事 ,但向一個初次見面的男人說出來,就不免大有乖常情了。   “你為了一個男人而離開佛門,這個男人一定很了不起。後人有詠贊項羽虞姬 的詩說:‘博得美人心肯死,項王此處是英雄。’他不說項羽成勇冠天下而為英雄 ,卻說他能使虞姬為他而死,這一點兒方是顯英雄之處。這兩句詩,正可以移贈你 的那個男人啦!”   他侃侃道來,既風趣而又有理,青衣女聽得很動容,隨後才輕輕渭歎一聲,道 :“這話聽起來很美,可不是麼?”   沈宇問道:“你為何把這件事告訴我?還有就是證據在什麼地方?”   青衣女收致起感慨的神情,換上盈盈笑容,甚是動人。   她道:“因為這個男人就是你呀!可惜我為你離開佛門的原因,並沒有你描述 的那麼猗麗纏綿。相反的,這原因是陣陣血腥和兇厲之氣。”   沈宇愕然道:“這話怎說?我們曾經見過面麼?”   青衣女道:“沒有,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沈宇突然恍悟道:“你一定是加入了某種邪教,規定你要對付第一個碰見的男 人。”   “別胡扯了。”青衣女道:“我是專誠找你的。”   沈宇道:“就算你是沒緣沒故找上我,只不知你想怎樣對付我呢?”   青衣女以斬釘截鐵的口氣道:“我要殺死你。”   “好吧。”沈宇聳聳肩,道:“反正有不少人想殺死我,多你一個,也沒有什 麼,訪問你憑什麼本事能殺死我呢?”   青衣女頷首道:“我知道有不少人想殺死你,但別人都不行,我卻有十分把握 ,舉手之間,你便化作一堆飛灰。”   沈宇道:“照你這樣說,我倒是可以求得個痛快。”   青衣女道:“你似乎並不害怕。”   沈宇道:“我怕什麼?你還未證實我的姓名來歷,難道就胡亂下手不成?”   青衣女道:“我用不著證實,也沒有法子證實。”   沈宇感到她並不是開玩笑,登時心情大為沉重,忙通:“我姓沈名宇,你可是 找我?”   青衣女搖頭道:“我不是找沈宇,而你也不是沈宇。”   沈宇講道:“你可認識沈字/青衣女道:“我不認識。”   沈宇感到又可笑,又可怕,道:“既然你不識得我,為何要殺我?”   青衣女道:“理由不必說了,反正我知道你一定是他,不是什麼沈宇。”   她泛起古怪駭人的笑容,又遭:“現在位已站在我毒火陣的死門,此陣除了威 力絕世的毒火之外,還有遁甲絕學的力量,使你失去了一躍數丈的能力,你不信的 話,馬上可以試一試。不過,你一試之後,我就須得發動陣法了。”   沈宇苦笑一下,道:“我一死不足情,可是你的仇人仍然逍遙世上,這像什麼 話。”   青衣女笑道:“那只好認命啦,誰叫我認錯人呢!”   沈宇道:“我當真是姓沈,單名一個字宇,你不信麼?”   青衣女道:“也許你也仍然用用這個姓名,誰知道呢?”   沈宇道:“你別忙,我記得你說過,我目下是站在你的毒火陣的死門之內,絕 無抗拒或生還的機會,是也不是?”   青衣女懷疑地道:“難道你覺得不對麼?”   沈宇道:“不是不對,而是想告訴你,既然我在這等絕境之中,你根本不必怕 我逃掉,那麼咱們再說幾句話,有何不可?”   青在女道:“說就說吧,想不到你這麼怕死。你得知道,一旦發動,我自身亦 將陪你化作飛灰呢。”   沈宇走一定神,道:“你與我如何結下這麼大的深仇大恨?”   青衣女道:“好吧,我告訴你。”   沈宇突然大悟,插口道:“等一等,你想殺的,敢是厲斜?”   青衣女面色一沉,道:“怎麼?你也認得厲斜?”   沈宇一聽她這話,似乎她的對像,亦不是厲斜,當下大傷腦筋,沉吟道:“因 為我正是要等他經過此地,而你剛才提到等候我的話,所以我想起了他。”   青衣女嚴肅地緩緩道:“這真是太巧了,我正是要收拾厲斜。”   沈宇登時大感寬慰,透了一口大氣,道:“如果你當真等候厲斜,同我們是志 同道合的人了,也許可以交換一點兒有用的消息。”   他略略停歇,微笑了一下,才又說道:“起先我聽你的語氣,還以為我自己猜 錯。”   青衣女嚴肅如故,冷冷道:“如果我要殺的真是厲斜,難道我會認不得他麼? ”   她的話分明是反證說,要殺之人並非厲斜。否則焉會認錯了,把沈宇當作厲斜 。這個反證,實是極為有力。   沈宇不慌不忙地道:“這一點不難解釋。”   “你說來聽聽。”   “以我所知,厲斜向來行蹤詭秘,而又結仇甚多。因此,想殺他報仇之人,不 可能都見過他。”   青衣女不得不承認這個道理,當下點點頭,道:“好,這一點你總算有一個令 人滿意的答覆。但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你如何能證明你不是厲斜?”   沈宇心中暗暗叫苦,道:“這個題目倒是當真難以解答,雖然我可以找些證人 以證明我的身份,可是若然與你去找證人,一來你未必答應這麼辦,二來時間是很 重要的關鍵。從這刻開始,厲斜隨時隨地會經過那邊的大路。”   青衣女談談道:“說不定他永遠不會經過,因為他已在我掌握之中,就是在這 兒,你便是厲斜。”   “唉,如果厲斜知道咱們這一段經過,一定暗暗竊笑。”他痛心而又誠懇地道 :“我們本是同路人,卻因為誤會而相持不下,白白放過了機會,想想看,叫人多 洩氣呀!”   “你縱是舌槳蓮花,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你的。”   她堅決地道:“除非你有真憑實據。因為我的確沒聽說有你這麼一號人物,正 在追殺厲斜。”   沈宇道:“我不是在追殺他,而是跟蹤監視。以我的武功,雖然稱得上很不錯 ,但厲斜已經得到魔刀真傳,拚鬥之下,我自問全無取勝把握。因此我目前不會正 面攻擊他的。”   “假如你是厲斜的話。”青衣女泛起潮曬的笑容,道:“你這一番自我標榜之 言,確實相當高明。”   “我說的話,句句屬實,只是你堅不相信,我有什麼法子呢?”   “誰說的沒有法子?”青衣女道:“你只要束手就擒,讓我查證。   俗語也說:真金不怕火,總可以弄個明白。”   “話雖如此,但請問你是誰?我又憑什麼相信你是厲斜的仇人而不是他的同黨 ?若果你真是她的仇家,則我束手就縛,讓你好放心查證,自無不可。如果你竟是 厲斜的同黨,我豈不是連一拼的機會都沒有?”   這真是麻稈打狼兩頭怕的情勢,青衣女固然不信任沈宇之言,而沈宇對她的身 份,亦表懷疑。   如是在從前,沈宇定必不疑有他,而願意束手就縛。   因為在從前厲斜沒有玩弄詭計的理由,現在他為了討好艾琳,便有將他設計活 捉送給艾琳的可能了。   這一點他立刻坦白告訴對方,道:“你要知道,厲斜對一個叫做艾琳的女孩子 ,甚是傾心,而我卻是艾琳切齒欲得之人。因此之故,歷斜可能想活捉我,作為一 件禮物,送給艾琳。”   青衣女沉吟一下,才道:“艾琳是個正派的女孩子,我也認識她。   而你居然是她欲得而甘心之人,不問可知你是哪一類人了。”   誤會似乎越來越深,已達到無法解決的地步了。   沈宇好不容易才想出反駁她的話,道:“然則厲斜最近一直與艾琳同行,照你 的說法,厲斜竟是好人啦!”   “這又不同,因為艾琳現下已離開了他,可見得她並不願意與他在一起。”   “好吧,我看這個問題一定扯不清了。”沈宇突然泛湧起厭煩和消沉之感,是 以變得做化地道:“你瞧該怎樣辦就怎樣辦,反正你休想我自動就縛。”   青衣女似是更加認定他是厲斜,當下嘲聲道:“照你的說法,則只要我能夠證 明我的身份,就可以拿下你,帶到某些地方查證你的身份,是也不是?假如你不是 厲斜,則這種情況還是有效才對。”   “當然,當然。”沈宇懶洋洋地道:“但我知道你決計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 ”   青衣女面色一沉,道:“為什麼不能,我反正須得告訴你的,以免你化為飛灰 之後,還不知道何故被殺。”   沈宇一聽這話有理,便道:“那麼你說吧。”   “連威堡的堡主陳伯威,你可認識?”   沈宇搖搖頭,道:“不認識,只知道他的名氣,也知道他被厲斜殺死了。”   “好吧,暫時就算你不是厲斜,但你知不知道,厲斜為何殺死陳伯威?”   “真正的理由我不知道,說不定是由於陳伯威的毒龍槍太厲害,是以厲斜不得 不盡施魔刀的壓力。這種刀法本來就兇戾無比,刀下難有活口,何況是全力施為, 更是無法留手。再說,我認為厲斜心中決計不會有留手的念頭。”   青衣女點點頭,作個手勢,要他說下去。   “據我所知,陳伯威已曾一度敗在他刀下,後來又追上厲斜,再行拚鬥,才遭 遇落敗身亡的命運。”   “照你的說法,簡直是陳伯威自己找死了?”   “話當然不能這樣說,陳伯威是為了他夫人的一匹愛駒,不甘被奪,所以追趕 厲斜。”   青衣女眉頭緊皺,怨聲道:“夠了,夠了,你可知道我是誰?”   沈宇道:“老實說,我一輩子也猜不出的。”   “我是陳伯威的嫡親幼妹,出家多年,法號青蓮。而我剛才還和我嫂子在一起 ,她沒有告訴我這些經過,可見得必是位的杜撰。”   沈宇愣了,只好聳聳肩頭,付道:“藍冰心既然沒有提到那些事,而她又似是 未聽過我的名字,可見得她並沒有提到我,當然,她年輕貌美,又是新寡文君,很 多事都必須保留。如果我能不提到她,最好也不提。”   青蓮師太又道:“我佈下的這個毒火陣,原是一位前輩,精心設計出來,用以 對付字文登的。可是一直沒有機會,想不到今日來對付你這個字文登的徒弟。”   沈宇想道:“如果她這個毒火陣發動之時,連她本人亦化為劫灰的話,便可證 明她真是陳伯威的妹子。除非有這等關係,她焉肯為了報仇而賠上自家一命。”   正在想時,青蓮師太已把一頭假髮拿下來,趕出光禿禿的頭顱,三行戒疤。證 明她是個真真正正的出家人。   沈宇點頭道:“你的身份,已經證明啦。我可以讓你拿下,以便找人對證。不 過假如你不想錯過攔截厲斜的機會,我倒是有個建議,不知你肯不肯答應?”   青蓮師大覺得這個男人的態度一直都含有誠懇坦白的味道,是以下意識中多多 少少起了偏袒之意。   她道:“你有什麼建議?”   沈宇道:“與其費時費事地去找人作證,不如讓我盡量說服你,也許你認為可 以相信我,不須再直證。這樣我們便可以仍然在這兒等候厲斜,而不至誤了大事, 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青蓮師太道:“我不明白你單憑言語的話,如何能說得服我?”   “首先我解釋一下,我與艾琳的仇怨,並非我本身惹起來的,而是先父不知何 故,將她父親殺死,還重傷了她的哥哥。先父沈木齡.   與艾琳的父親文克公,還有三位武林名家,乃是結盟兄弟。多年來感情極好。 但先父竟殺死了艾二叔,又傷了艾高兄,實是令人難解c而且事後先父遠逃數百里 外,在他們昔年灑血為盟,換帖叩頭的括蒼山山神廟內,自殺身亡。另外三位盟叔 趕到之時,他已經身死數日之久了f艾琳還以為先父是另外三位盟叔所殺的呢!”   他想起了這些殘酷的悲慘的仇怨,健壯的身軀,不時發生震動,面色十分陰沉 。   青蓮師太訝道:“你竟是江南五義之中的七海屠龍沈木齡之子?   可是江湖上沒有聽說沈木齡已經亡故呀?更沒有人提過艾克公被害之事。唉, 看你的樣子,似是不假。但如此駭人聽聞之事,外間怎會毫無消息?”   沈宇道:“大概是其餘三位盟叔父,認為太不可思議和丟臉之故。   不知道如何分頭進行,令所有得知此事之人,都不得傳揚出來。當然,知道的 人本就很少,只有當今幾個大門派的主腦人物曉得,這些人個個身份尊隆,言出必 行。是以答應過不說,就當真不曾傳出一言半語,可是這個秘密,現在已不易保持 啦!”   “這卻是什麼緣故?”   “因為艾琳已經藝成入世,找我算帳。她根本沒打算保守秘密。   那天我還親耳聽到她向厲斜說出這件秘密,而那一次,還是她與厲斜第一次見 面。”   青蓮師太沉吟道:“此事聽起來有違情理,而且那些大有身份之人,都同意緘 默不宣,必定另有隱密內情。”   沈宇聽了,大喜叫道:“你當真這樣想法?”   青蓮師太訝道:“這樣推測,不是很合情理麼?”   沈宇點頭不迭道:“合情理之至,但大師可知道,若是作此推測,便不啻暗示 這件兇案之內,另有原因。我是當事之人,便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往好處想,以致 與事實有了出人。現在可好了,因為你並不偏袒我,立場超然不受牽累。既然也作 如此推測,顯然可靠的多啦!”   青蓬師太這才明白沈宇歡欣鼓舞明原囚,這實在也難怪他。別說他父親加害艾 家之舉,給他做兒子的招來了不解之仇,感到十分痛苦煩惱。   僅僅在名譽著眼,沈宇身為不仁不義之人的兒子,這一點兒就足以使他精神上 感到不勝負荷了。   假如這件兇案另有隱情,則沈木齡當年加害艾家父子,便不是因為他不仁不義 。只要尋出原因,艾琳的不解之仇,自然消滅。   青蓮師太感到此事非同小可,最好是不要追問,以免自身也捲入是非的漩渦中 。但如此離奇古怪之事,加上英俊的沈宇,美艷的艾琳,青蓮師太全都見過。   因而這兇害影響所及,就不僅僅是過去的事,而是活生生的,與這一對青年男 女有關。   這位出身青城的女尼,好奇之心大起,當下道:“世間所發生的兇案,雖然形 形色色,僅不相同。但追究動機及起因,也不過是幾大類而已。”   沈宇道:“是的,但這一件……”   “我們試著找找看。”她打斷了他的話,迅快說道:“令尊與艾家的交情,並 非一日,照你的口氣推想,相信交情甚是深厚。所以發生了巨變之後,方會令人震 驚疑惑,對也不對?”   “對。”沈宇道:“正是如此。”   “若是通家世交的交情,在一般世俗之人,還可能為了金錢而反目決裂,但在 我們這等家世,錢財不是最重要之物,所以金錢方面,不予考慮。”   沈宇道:“是,是,我們兩家雖非豪富,但也不愁溫飽。”   “那麼我們看看會不會在意氣忿激之下,肇生慘劇。令首享有盛名,經驗閱歷 豐富,決計不是衝動之人,對也不對?”   “先父脾氣很好,仍然遇到無知之人,對他無禮侮辱,他都可以不予計較。”   “艾克公的脾氣如何?”   “他的脾氣也很好。”   “你看他們兩人之間,會不會為了某種事情不痛快,積怨於心,直到那一天, 突然爆發而出手相拼?”   “不會。”沈宇斷然道:“他們雖然都很有修養,很能忍耐,但另一方面,他 們又是坦白率直之人,如果兄弟之間有什麼不對的事,他們都會說出來,而不是藏 在心中,積成怨恨的。”   青蓮師太沉靜忖想了一陣;才道:“這樣說來,他們之間實在沒有什麼理由, 會發生火拼之事了。”   “唉,正是因為想不出一點兒道理,我才如此沮喪彷徨啊!”   他停歇一下,又道:“而且在事實上,他們的感情,在五個結盟品弟中,還是 最要好的呢!”   青蓮師太現出審慎的神色,問道:“他們對女色方面,看法如何?”   沈宇馬上答道:“關於這一點,我知道外界可能有點兒誤會。”   “什麼誤會?”青蓮師大連忙追問,心想這件的案的癥結,可能就在女色上了 。   “先父鰥居多年,”沈宇道:“他一直沒有再娶,據我所知,他並不是沒有情 慾,而是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意思。也就是說,自從先慈見背棄世,先父伉儷情深 ,心傷不已。同時又覺得世間沒有一個可以與先慈相比的女子,所以他寧可獨身不 娶。”   他深深歎息一聲,又道:“另一方面,先父也是為了我的緣故,他認為若是另 娶妻子,將來這個後母對我不好的話,既使他左右為難,又對不起先慈,所以他索 性不娶了。”   青蓮師太道:“令尊誠然是難得的多情種子,只不知他這等決定,竟會滋生外 界什麼誤會?”   “說來好笑,那是艾琳的母親,即是艾克公的夫人。她與先慈雖然鄉裡遇異, 姓氏不同,但兩人卻長得十分酷肖。是以昔年先慈在世,與她交往極密,情逾姊妹 。先慈逝世後,這位妹妹曾經留居在我家匝月之久,對先父百般安慰,對我更是照 顧得無微不至。”   青蓮師大連連點頭,表示她已瞭解此事的含意。   沈宇停下來,想了一陣,又道:“艾二嬸不但在當時對我家十分照顧,其後的 許多年來,她仍然是如此,每隔三五天就到我家來,指揮童僕,內外打掃整頓等。 總之,自先慈見背之後,我家仍然保持清潔條理,一應之物俱全。逢年過節時,所 有的應酬送禮,從未缺誤過。因此,可以說二嬸已兼為我沈家的主婦。這麼一來, 唉……,,青蓮師太等他歎氣之後,才問道:“這麼一來之後便如何呢?”   沈宇道:“艾二叔以及先父,雖然胸懷坦蕩,不以為念。但外面的閒言閒話, 總是有的。”   “這是免不了的事。”青蓮師太道:“世俗之人,哪裡懂得這等交情?”   “外間的閒言並不多,因為我家的童僕,都等如是先父清白的見證,是以閒言 不會越傳越盛,甚至在數年以後,就自動消滅了。可是想不到其後忽然發生了這件 不可思議的兇案。”   “於是當日的閒話,又被翻出來了,是也不是?”青蓮師太問:“你的三位盟 叔,他們怎麼說?”   “他們心中縱有懷疑,亦不會說出來的!”沈宇鬱鬱道:“這便是最使我洩氣 之事,我問過他們,但他們都堅稱不明其故。”   青蓮師太想了一陣,問道:“你去詢問他們之時,可曾提到過這件事?說不定 你覺得不便啟齒,沒有問及。而他們也不便提出來。”   “不,我都曾直接問及這件事。”沈宇道:“他們的回答都很肯定,說是與此 事無關。”   “你不相信他們的回答麼?”   “請想想看,若是我與他們交換了地位,我會怎樣回答呢?當然是斷然否認的 。”   “那麼你呢?”青蓮師太銳利地問道:“你自己的想法怎樣?你覺得會不會有 可能是因艾2嬸而發生兇案?”   “絕對不會。”沈宇十分堅決地道:“艾二嬸對先父及我的關懷憐愛,完全是 發自真心,毫無做作,我可以感覺得到她的坦誠純潔。老實說,你這刻就算打死我 ,也不能使我懷疑她的高貴貞潔。她只是具有慈愛的天性,偉大的情懷而已。”   青蓮師太深受感動,鄭重地道:“我接受你的看法,以後無論別人怎樣說,我 都不會再懷疑艾二嬸的高潔。”   天色已由暮人夜,四下一片暗黑。   不過天空中尚有星月之輝,雖是微弱,但這兩位武林高手,視力強逾常人不知 多少倍,是以仍能將對方的表情,完全收入眼中。   周圍的景物,亦大致還可看得清楚。   沈宇轉頭掃視一匝,突然轉變了話題,道:“在下誠懇奉勸大師,今晚暫時放 過厲斜,甚望大師俯允所求。”   “你何必為他操心呢、’青蓮師太含笑回答,現在她乃是作俗家裝束,由於她 長得秀麗,復又駐顏有術,看起來只是二十許的美麗少婦。是以這一笑,既嫵媚又 親切,使沈宇更添幾分好感。   她接著又道:“據我所知,此人已得到魔刀真傳,天下罕有敵手,如若貧尼今 日放過了機會,只怕日後悔之無及。”   “在下可不是為他操心。”沈宇聲明地道:“只是覺得你犯不著與他來個玉石 俱焚。同時這個人目前作惡程度有限,尚可徐圖萬全的對付之計。”   青蓮師太很不以為然地道:“他作惡程度還有限麼?難道要等到他殺死千百人 之後,才值得下手不成?”   沈宇連忙解釋道:“在下不是這個意思,只因在下猜得他目下全心全意,只求 悟出魔刀最後的一招,也就是這門刀法中的至高無上境地。因此,他根本無暇做別 的事,縱然傷人性命,亦是與武功有關。   所以如果拋去私人的思怨不談,從大處著眼的話,他的惡孽,仍屬有限。”   他停歇一下,又道:“令兄慘罹不幸,在下亦為你感到悲憤。不過以你的為人 和身份,豈值得與他偕亡。”   青蓮師大很快就怒氣全消,事實上她的憤怒,也是對厲斜而發,並不是對這個 英俊而又為人厚道的青年發作。   她聲音和態度都恢復如常,道:“不,我目前沒有任何成就,將來亦不會有。 可以說我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而厲斜卻必將是危害天下武林之人,我的賤軀微命, 如能換了他的,目是划算,也算得是我對世人唯一的貢獻。”   她說得很平靜,亦很堅決。   沈宇聳聳肩,道:“看來在下是無法說服你的了?”   青蓮師太道:“你自身尚有無窮煩惱,這件事你就少操心吧!”   沈宇拱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暫且告退。”   青蓮師太合十還了一禮,道:“但願我佛垂佑,沈施主家門仇冤早已平反清雪 。”   “謝謝大師。”   他舉步行去,心想:“我雖是不能勸服你,但我可以趕先一步,截住厲斜。”   他才走了四五步,只聽青蓮師太道:“沈施主請留步。”   沈宇依言停步,回頭問道:“大師有何吩咐?”   “沈施主打算往哪兒走?”   沈宇應道:“自然是返回城裡去呀!”   “貧尼大膽猜測量一下,你恐怕是往相反之路前行。”   “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必相瞞相欺,施主的打算,甚是明顯,但請你想想,與其你冒被殺之 險,阻止厲斜前來,何不如由貧尼放手對付他?”   沈宇愣了一下,才道:“在下沒有這個打算。”   沈宇平生不打勝語,此是他性情如此,加上後天修養,亦不作興說謊,已成牢 不可破的習慣。是以這刻被迫說謊,態度極不自然,如何瞞得過人?   青蓮師太道:“沈施主的用心,使人感激。可惜昧於事理,並且存著婦人之仁 ,適足壞了大事。”   沈宇暗自微笑一下,想道:“這是見仁見智的說法,況且我不一定會被殺,但 無論如何,她的決心,以及自願捨身的悲天們人的菩薩心切,卻是十分可敬。”   只聽音蓮師太又道:“貧尼雖是苦口婆心相勸,但相信正如施主勸我一樣,不 易收效。因此貧尼不惜洩漏一個秘密,憚使施主答應不作阻撓之舉,只不知施主可 肯答應?”   “大師若是須得洩秘,定必對某些人有妨礙,我瞧你不說也罷。”   青蓮師大並不氣餒,道:“這一個秘密,事實上無害於人。只不過昔日有過這 麼一個默契須得守密而已,但這個秘密,說不定正是讓施主得以揭開令等奇怪行動 之謎的鑰匙。”   沈宇不禁一霞,瞠目道:“大師可不是放做驚人之言吧?”   “貧尼身為佛門弟子,豈肯以不實之言相欺?”   沈宇沉吟道:“這真是很誘惑人的條件,而且亦是在下夢寐以求的奇遇,唉, 大師你何必作難我呢?”   青蓮師太斷然道:“你答應我這條件我就說,不答應的話,我決不告訴你。”   沈宇終於屈服,道:“好吧,請大師賜告。”   青蓮師太道:“我們先聲明清楚,不論貧尼這線索,是否收效,但一旦說出口 ,而且是屬於無人得知的一件事實,你便須依約行事,不許以任何方式阻止厲斜前 來,你認為公平不公平?”   “公平得很。”沈宇爽快地道:“大師清說吧,如果你拖延過久以致厲斜已經 錯過,可別怪罪在下。”   他這麼一提,青蓮師太果然趕快道:“好,你小心聽著,照你所述,令尊殘害 盟友之舉,決計不會沒有理由,即使是失心瘋,也有失心瘋的道理。換言之,令尊 所以會忽然失心瘋,其中必有原因。貧尼以前曾經聽老一輩的人談論過,武功之道 ,深不可測。據說有一種手法,能讓人喪失理性,而做出悖情大逆之事,說不定今 尊正是中了這等手法。”   沈宇不禁跳起來,道:“大師說得有理,今晚若不是承蒙大師點破迷津,在下 一輩子也想不到這一點。”   青蓮師太道:“可是貧尼卻不知道天下間有哪一家派,懂得這等邪門惡毒的手 祛。而且貧尼膽敢斷定,即使是目前各大門派的前輩高人,亦不會知道。”   “那怎麼辦呢?”沈宇頓時大為懊喪,道:“在下總不能逢人就問呀?”   多青蓮師太道:“貧尼現在給你一條訪查的線索,至於你查得出查可出來,那 就不得而知了……”   她還未說出這條線索,突然停口,側耳而聽。   沈宇也面色一變,事實上他較早一點也聽到馬蹄聲。這刻從速度和方面上推斷 ,可知這個騎士,八成是厲斜。   他見青蓮師太亦發覺了,則她勢必開始行動,這麼一來,豈不是永遠也不能得 知這條僅有的線索了麼?   沈宇這一急實是非同小可,照目前的形勢分析,一旦青蓮師太動身到路上阻截 厲斜,設法設法誘他到這邊來的話,在沈宇來說。為父雪冤唯一希望,便成泡影。 在青蓮師太而言,已走上死亡之途。   無論是在她在自己,歷斜的出現,都萬分不利,甚至是極端的可惡。   沈宇一面在心中暗罵厲斜該死,一面腦筋急轉,尋求化解惡劣情勢的辦法。   青蓮師太低哼一聲,舉步疾急,掠過沈宇之時,突然身形一挫,停滯不前。   原來沈宇已伸出一臂,攔阻了她的去路。   青蓮師太恨聲道:“幹什麼?讓我過去。”   她當然可以統路而行,但既然沈宇有意攔阻,則地繞開,沈宇亦會移動位置, 照樣可以阻擋著她。   沈宇仰天一笑,聲音強勁震耳,數里外之人,都能聽得見。   他接著道:“你為何不叫救命?”   青蓮師太不覺一愣,泛起滿腹狐疑。   要知青蓮師太出身於青城派,可說是見多識廣之人,同時為人聰明機警,反應 極快。   這刻一聽沈宇的話,心頭立時掠過兩個解釋。   第一個是這沈宇有心阻攔於她,是以出言嘲笑她,問她為何不叫救命?   這是從壞的方面想,往好的方面想,亦有一說。   好的想法,亦即是第二個解釋,則是沈宇存心幫忙她,特地發出笑聲,又叫她 喊救命。   此舉當然可以把路上經過的人引來。尤其是武功高強而又好事之人,厲斜正是 這類人,故此必定前來瞧瞧無疑。   她首先得弄清楚對方的企圖,方能決定怎樣做。   在她直覺上,。沈宇不應該在這刻出力幫助她。因為他本來就不讚成玉石俱焚 的辦法。   何況他還未得知那條線索,如何就肯幫忙?   但若說他存心破壞,則怎會使用這個適足以把厲斜引來的方法?   青蓮師太本是非常聰明之人,這刻也給弄糊塗了,一時無法決定該怎樣做。   那陣蹄聲本是隱微輕細,相距甚遠,但眨眼工夫,已來到切近。   青蓮師太急得秀眉緊皺,低聲問道:“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沈宇也低聲道:“我有我的打算。”   “厲斜若是過來查看,你不許道破毒火陣之事。”   沈宇十分乾脆地道:“使得,若是道破此陣,這回被他走脫,將來永遠不能用 同樣手法對付他了。”   大路上的蹄聲不但緩慢下來,甚至接著就停歇了。他們都想像得到厲斜這刻定 是踞鞍四顧,查聽聲響。   青蓮師太估計過距離,悄聲道:“你難道幫我麼?”   “我認為是幫你,但在你的想法,卻未必如此。”   青蓮師太仍然測不透對方的用心,突然間發現這個青年,實是深不可測,智慧 過人。   她恨得一跺腳,道:“你一定有某種詭計。”   “即使有詭計,也是對你有益無害。”   青蓮師太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只好默然不語,眼中卻射出忿怒的光芒,凝視著 沈宇英俊卻甚是和氣的面龐。   蹄聲突然響起來,不久便飆然遠逝。   但如這一騎乃是厲斜的話,則青蓮師太無疑已失去了這個機會。   她冷冷道:“沈宇,我要跟你算帳。”   “好的。”沈字向她迫近一步,以致兩人相距不及三尺,彼此的表情瞧得更為 清楚了。   “你打算如何算法?是責備我呢?抑是多謝我?”   “多謝你?剛才那一騎,是不是厲斜?如果是他,憑什麼多謝你?”   “我敢用人頭打賭,剛剛經過的那一騎,正是厲斜。由於你終於沒有與他同歸 於盡,保存了可貴的性命,所以你須得多謝我。”   “放屁。”青蓮師太居然也罵出口.敢情地實在太生氣了。“我們早已講了, 你不得從中破壞。”   沈宇溫和地道:“我沒有破壞呀.假如你叫一聲救命,擔保歷斜會過來查看。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而且我們的約定,是我不得以任何方式攔阻厲 斜,並沒有講妥不得攔阻你,再說,也沒有講明不得幫助你把他誘人陷阱呀?”   他的反駁,不能說沒有道理,當然在本質上,乃是屬於強辯無疑。   青蓮師太感覺到這個青年,散發出陣陣迫人的男性魅力,使她不知不覺的軟化 了不少,心中的氣惱,也無端端的消散了許多。   她外表上仍然顯出忿然的樣子,道:“你如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就不會利用 這等語病為自己辯護。”   沈宇道:“你別生氣,在下只不過臨時靈機一動,想出一個極妙的方法,使你 不得不放棄了你的決定而已。”   他說得很懇切,語氣中也充滿了信心。   青蓮師太不禁大為講異,問道:“使我放棄我的決定?”   “是的,假如厲斜循聲而來,你猜將是怎麼樣的結局?”沈宇反問她一句,但 並不等地回答,便又道:“你到時一定下不了毒手,終於讓他安全離去。但這麼一 來,毒火陣之秘,就保存不住了。”   “我聽不懂你的話。”青蓮師太道:“我為什麼下不了毒手?”   “第一點,厲斜長得很瀟灑漂亮……”   沈宇話聲未歇,青蓮師太已呸了一聲,道:“我一個出家人,管他長得好看不 好看,難道我會為他的漂亮而動心麼?真是笑話。”   她口中說得硬,其實內心卻不無疚愧,因為她知已被面前這個青年的男性魅力 影響,變得不大氣憤。這時她的體驗,自己豈能欺騙得自己。不過話說回來,在青 蓮師太的年紀與修行之功而言,雖然會受到男人的影叼,但決不至於發生什麼情愛 或慾念。   只聽沈宇說道:“大師萬勿誤會,在下說到此人的瀟灑漂亮,只不過想指出一 事,那就是此人的外型,將使大師你感覺到他不是邪惡兇毒之輩。換言之,你第一 個印像,就將懷疑自己以前的看法有沒有錯誤。”   青經師太點點頭,表示接受。   沈宇便又道:“第二點,若是此人聽得你叫救命之聲,就迅即過來查看的話, 你對他的用心行為,作何想法?莫非你竟利用一個壞人罕得具有的俠義心腸,來謀 殺他麼?如果他還有俠義心腸,那麼他算不算是十惡不赦之徒?你的決定,是對呢 抑是錯了?”   青蓮師太為之一愣,一時競答不上話來。   最後才勉強道:“姑勿論他前來查看的用心,是不是打算救人。   但我在當時既沒有時間考慮到這一點,再加上我記著殺死之仇,很可能馬上下 手取他性命。”   沈宇點頭道:“不錯,事實上有此可能。但你亦不能否認有相反的可能。假如 你不強辯的話,毋寧是不殺他的可能性居多。”   青蓮師大權衡局勢之下,心想現下敵人已走,就算沈宇認錯,亦是於事無補, 何況他未必錯,因此再說下去,自己可能還須向他致歉認錯,這樣當然很划不來。   她走到數丈處的黑暗中,回來之時,多了一些奇形怪狀的工具,除了一枝竹柄 小網兜之外,還有一具小型獨輪車,不過那狹長的車底,卻與地面十分接近,獨輪 的兩旁,還有兩枚相當巨大的鋒利齒輪。   沈宇不須詢問,也猜得出這些物事,必是特製的佈置那毒火陣和收撤此陣的工 具。   青蓮師太在黑暗中,迅速而卻小心地開始工作。   沈宇發現那兩枚鋼齒輪,竟是升降如意,降落之時,觸及地面,車子過處,順 帶就在地面上咬出兩道窄而深的溝坑。   又見青蓮師太不時利用那長柄小網兜,在溝坑中兜起一些物事,放置在獨輪車 內。   這位俏麗的女尼,很快就收起了陣法,把獨輪車拆拆弄弄,就變成一口長方形 的箱子,可以提在手中。   那枚網兜的長柄,也可以分作三段,是以她全部收拾好之後,只提著一口箱子 ,就可以上路了。   兩人默默地往山下走,一會兒工夫,就到了大路上。   青蓮師大向城裡走,直到快進入城內,因見沈宇無聲無息地跟在後面,當下停 了腳步,回頭望著他。   沈宇走到不能再走,否則就得碰上對方之時,才止步道:“大師不打算回到城 裡麼?”   “別問我,你有什麼打算?”   “我也是往城裡去呀!”沈宇道:“我在三家客店都定了房間,今晚總得選擇 其中之一,睡上一覺。”   青蓮師太秀眉一皺,怔道:“誰有工夫管你睡不睡覺?”   當下問道:“你對厲斜有何打算?我不想大家再碰在一塊兒,互有妨礙,反而 不美。”   沈宇考慮了一下,才道:“實不相瞞,此城之內,我已有兩個人監視著厲斜, 只要找到他們,就曉得厲斜的動向。”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我們事先曾經查看過,厲斜不投店則已,若是投店, 必在那三家客店之內,是以我都留下房間,便是為了便於在暗中接近厲斜,而又可 以不讓他發現。”   “此計雖是破費一點兒,卻相當高明。”青蓮師太說,一面作個請他先走的手 勢,接著又道:“我跟你去瞧瞧,縱然不能親手殺死他,至少也得瞧瞧這個兇手的 形貌,對也不對?”   沈宇道:“好吧,只要大師答應不輕舉妄動,在下便帶你去瞧瞧。”   青蓮師太道:“我答應不輕舉妄動。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你又不是沒有看見 ,我佈置毒火陣,定須兼上一番手腳才行。”   他們在黑夜中悄然疾行,不多時,已到了一家客店門外。   沈宇看了一下,低低道:“小心點兒,厲斜正是落腳在這間客店之內。”   青蓮師太雖然是相當自負之人,但她從種種傳說中,已知道厲斜乃是高手中的 高手,非同小可,是以不禁有點兒緊張起來。   沈宇先縱上客店對面的一座屋頂,遙遙查看,然後才領著她,繞到右邊巷內, 當先翻牆而人,落在院落之內。   他低聲說道:“右首點著燈火的,就是我朋友的房間。但奇怪的是他們為何沒 有熄滅燈火?難道厲斜忽然離去,是以他們匆匆追蹤,竟忘了吹滅了燈火麼?”   青蓮師大道:“如果情形有異,我們就得小心點兒才好。”   沈宇笑,道:“你暫且在牆根等候,待我獨個兒過去看看。”   他縱過去一瞧,馬上驚訝地一直推門入房。   青蓮師大心知有異,連忙趕過去,進房看時,但見地上躺著兩個人,看他們的 裝束,俱都是在江湖上闖蕩的人物。   她嗅到死亡的氣息,當下問道:“這兩人是你的朋友麼?”   沈宇點頭,沉重地道:“是的。”   “他們的武功如何?”   “不行,只練過一點兒防身拳腳而已。”   “若是如此,厲斜這個人,未免太卑鄙惡毒了。”青蓮師太評論道:“連這等 腳色也趕盡殺絕,看你還說不說他有正義感?”   沈宇蹲下去摸摸地上躺著的屍體,觸手仍然溫暖,可見他們才死不久。計算時 間,如果路上的那一騎,真是厲斜的話,則必是他下的手無疑了。   他忿恨得直跺腳,反而說不出什麼話來。   青蓮師太嘲聲道:“如果你不從中打岔,讓我下手截殺他於路上,就不會有這 等慘事發生了,現在後悔已來不及啦!”   沈宇現在只好任憑她冷嘲熱諷,心中的難受,真是說也說不出來。   房間內突然間好像氣溫下降,因而大大寒冷起來。   沈宇和青蓮師太兩人,俱是高手,登時曉得是何緣故,齊齊向房門外望去。   但見一條人影,站在裡房門兩三尺之處,正凝視著房內之人。   青蓮師太發覺此人長得英挺瀟灑,但眉宇之間,泛動著一股迫人的殺氣,令人 見而畏怖。   她不必詢問,已知道此人定是厲斜,看他大概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紀,真叫人想 不通他何以能練成這般高強的武功。   室內陡然寒冷之故,正是因為厲斜的森殺刀氣使然。此所以青蓮師太和沈宇, 馬上感覺出有人行近。   沈宇毫無表情地瞧著這個對頭,不論是在武功上,或在戰場上,厲斜都是已經 佔了上風的敵人。   厲斜冷冷道:“都給我出來。”   沈宇沒有一點兒反抗之意,首先行出房門。   青蓮師太對他這等態度,甚是不滿。當下也跟出去,道:“你就是厲斜麼?”   厲斜道:“你是誰。’“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但卻敢與你鬥一鬥,你 可相信?”   厲斜居然一點兒也不生氣,反而微笑起來,輕佻地注視著這個秀麗的少婦。   青蓮師太一點兒也不在乎,亦望著這個男人。   厲斜點點頭,道:“很少有女人膽敢與我對瞧的,可見得你不是平常之人。”   青蓮師大談談道:“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   “並不如此。”厲斜堅持道:“你有一種特別的氣質,迴異普通的婦女。當然 啦,你長得相當漂亮。可是這世間上,漂亮女人多得是,我也見過很多,所以我知 道我被你吸引之故,並非因為你長得漂亮。”   青蓮師太道:“你一向見了女人,都這麼說話的麼?”   “不一定。”厲斜瀟灑地笑了笑,道:“那要看我的興趣如何而定,但你一定 不可以誤會,我決計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才發生興趣。”   青蓮師太心中甚感受用,突然間覺得這個男人,雖是可怕可恨的魔王。但自己 的心中,卻對他似是恨意大減。話雖如此,事實上當然不能說她已生出了好感。   她轉眼向沈宇望去,坦白地道:“你說得不錯,這個人不好對付。”   厲斜問道:“這話怎說?”   青蓮師大道:“我本來準備在路上截殺你,但恰好碰見沈宇,但他極力阻止我 動手。我不大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做,雖然他說了不少理由。”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他有一個理由,乃是認為我見到你,很難當機立斷, 下那毒手。而以你這等人物,一旦錯過了機會,就不易再得。到時徒然被你擊敗, 可能被你殺死,現在我已看見你,他果然說得有理。”   厲斜聳聳雙肩,道:“沈宇背後會說我的好話,還阻止你暗算我,這實在是叫 人難以相信之事。”   青蓮師太道:“信不信由你。”   沈宇一直沒有作聲,甚至現在他們在談論他,他亦不哼氣。   厲斜道:“看來他比我更沉默寡言,對不對?”   “我不知道。”青蓮師大道:“但他卻是個道地的好人,這是我敢肯定的。”   歷斜仰天冷笑一聲,道:“那也不見得,如果你認為凡是不殺人的人,就稱得 上好人的話,那麼世間之上,觸目滔滔盡是好人了。”   “世上好人原比壞人多。”青蓮師太道:‘稱憑仗武功,任性橫行,這是最不 可饒恕的惡徒。”   厲斜冷冷道:“我不在乎人家如何批評我。尤其是這兩個下五門的小子,竟想 在我身上打主意,此可忍孰不可忍,故此本人收拾了他們,亦是為民除害之意。”   “為民除害?”青蓮師太驚歎道:“像你這等手段為民除害的話,你自家首先 就變成了魔君了,就叫做以暴易暴,對世人有何好處?”   厲斜不大服氣,反駁道:“我已經考慮過,認為這兩個傢伙不妨誅除,才下的 手,你別以為我沒有想過。”   青蓮師太楞了一下,道:“你想過了?”   “當然啦,本人何須打誑,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青蓮師太心中隱隱覺得他仍然不對,但卻找不出可以攻擊的地方,一時之間, 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中向沈宇望去,似是向他求援。   沈宇沉默得像個木頭人一般,青蓮師大得不到任何啟示,只好搖頭道:“你還 是不對,但我卻說不出來。”   厲斜發出得意的笑聲,享受著另一種形式的爭鬥所獲的勝利的愉快。他譏嘲地 說道:“你當然說不出來啦,因為你根本無話可說。”   青蓮師太大窘,皺眉尋思。   厲斜則不時發出冷笑,使她難堪而現出尷尬的表情。   沈宇突然間長笑一聲,道:“厲斜兄,你一定是占慣了上風之人,對不對?”   他第一次開口,是以厲斜大為警惕,打著精神應付,答道:“不錯,本人出道 以來,從未落過下風。”   “你一直是勝利者,所以不會同情弱者。而且久而久之,你這種性格發展到更 厲害之時,你就會變成冷酷無情之人了。”   厲斜苦思地道:“是這樣麼?那我倒是求之不得呢!”   沈宇朗朗道:“可惜這是後天培養出來的性格,不似魔刀宇文登,天生出來就 是極為冷酷性情之人,所以你雖得其形似,未得其神,由此推論,你的魔刀,究竟 到達不了他那般登峰造極的地步。”   厲斜身子一震,銳利地注視著這個青年,過了一會兒,才道:“你似乎懂得很 不少。”   “這是你的過獎,事實上我在天地之間,只是一個無足道的卑賤之人。”   “奇怪。”厲斜搖搖頭,道:“大凡是自命為好人的,亦都自認是卑微的人, 這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由於剛才青蓮師太也這麼說,所以厲斜發出的疑問,乃是針對他們兩人。   青蓮師太道:“別將我跟他扯在一起。”   厲斜不接這個碴,徑向沈宇道:“老實說,我平日罕得開口說話,但你似乎比 我更沉默,所以今晚難得你開腔了,我倒是要問個明白,何以我永遠到達不了宇文 登那等地步?”   沈宇道:“先天和後天之間,仍然有一段距離。先天是不可移易的,自然而然 的。後天則受的影響太多,隨時隨地會生出變化。你若不是天生的鐵石心腸之人, 不管如何磨練,亦達到不了天生成的境界。”   厲斜道:“我仍然有辦法彌補此一缺憾,你信不信?”   沈宇心中明白他所謂彌補之法,乃是找尋神機子徐通,求得魔刀最後的一招, 利用刀法上的造詣,以補性格上的弱點。   但細論起來,此法亦甚是渺茫不可靠。   沈宇不說穿他,故意搖頭道:“我絕對不相信。”   厲斜冷冷一曬,道:“那麼你就等著瞧吧!”   他轉眼望向青蓮師太,道:“你聽見了沒有,沈宇認為我還不是冷酷無情之人 呢!”   青蓮師太吟了一聲,被他窘得無計可施。   沈宇徐徐道:“但歷斜兄你殺人之舉,卻是錯了,雖然你說你曾經加以考慮, 但此理卻甚是欠通。”   厲斜自家的確看不出此理哪一點欠通,大是迷惑,問道:“我這話有哪一點不 對?”   沈宇道:“你說在殺人之前,曾經加以考慮,瞧瞧他是否有該死之道,然後方 始下手。換句話說,凡是你所殺的人,你都曾經加以考慮,最後認為皆屬該死,可 是這樣?”   厲斜毫不遲疑,額首道:“不錯,這樣亦不對麼?”   “假如你肯平心靜氣地想一想,就知道這中間確實不妥。”沈宇過:“在下請 問一句,厲兄憑什麼判決一個人應該不應該死?”   厲斜道:“這不是很明顯之事,何須再問?”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遊山水女尼惹塵緣】   “恰恰相反。”沈宇鄭重誠懇地道:“假如厲兄宣稱,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則一切道理都不必講。如果要說理,就須公公正正地講究,不可含糊。”   “你講吧,我決不含糊。”   “很好,厲兄同時亦說過,一個人的該死與否,很是明顯。但事實上卻不然, 姑不論你所定的該死標準,會不會太濫太易,僅僅就當時的情形分析,你就顯然有 欠公道了。何以說你有欠公道呢?那就是因為審判者,亦同時是當事人身份。”   厲斜道:“這又如何了?”   “請想想看,一個是審判者,一個是待決之囚。而他們之間,又有敵對事件發 生。在這等情況之下,誰敢保證審判者不受情緒的影響?例如你極惱恨某甲破壞了 你一個計劃,而某甲本身果然亦不是什麼好人,於是就在厭恨之下,會不會迅速地 決定此人該死呢?答案是一定會有這種傾向。因此,你這時的考慮,在基本上就是 不公道的,因為你沒有超然事外的立場之故。”   他的分析,已經具有強力理由,足以令厲斜難以反駁了。但他還不停止,只略 略頓了一頓,又道:“還有兩點,一發要請教厲兄的。”   厲斜歎一口氣,道:“竟然還有兩點之多麼?”   “是的,第一點是,訪問厲兄憑借什麼審判另一個人的生死?在你指的是學問 方面。你不見得諳通大明律例,更不見得對法律有過精湛研究,因此,你憑什麼判 人死罪?”   厲斜當然無法回答,只哼了一聲。   沈宇侃侃言道:“這一點細研之下,不外是兩大原因。第一個原因是你擁有足 以殺死對方的武功,這是你的權力。第二個原因是你覺得他該死。請注意覺得這兩 字的意義,意思是你是憑感情去判決對方的生死,而不是撇去愛憎喜怒。以及撇去 利害關係時所下的判決,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在這等情況之下,無法保證必能公 道。”   青蓮師太第一次插口道:“這就是沒有超然的立場之故了。”   厲斜也點點頭,道:一這一點倒是不假,還有呢?”   沈宇道:“第二點是你萬一判決錯誤,自己也發覺了。可是人死不能復生,請 問厲兄對此情況,如何自處?”   厲斜道:“第一點,我心中覺得不安,這是良心的懲罰。第二,我認為這是免 不了之事,即使是朝廷法司,諳通法律,亦不可避免會有冤獄情事發生。所以這是 免不了的現像,不須多論。”   青蓮師太在一邊點頭,認為厲斜的解釋很對,道;“不錯,他對自己良心負責 ,也就是。”   沈宇以和緩而堅決的語氣道:“這卻不見得,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在判決當時的情況,厲兄不能與國家法曹相比。若是定要相比,那麼厲兄 乃是受了賄賂的法營,不論是否判得對,首先就得處以刑罰。”   厲斜皺眉道:“你不覺得這話近乎強辯麼?”   “厲兄著作此想,亦是沒有辦法之事,在下只好由得你去想了。”   青蓮師大道:“為何你有這等譬喻呢?”   沈宇道:“你當必也知道國家為何要處罰受賄的法曹,便是為審判者一旦受賄 ,便失去超然的立場,而與兩方當事人的一方,發生了由切關係。也可以說,他已 成為當事人之一了,所以這場審判,也許結果很正確,但這個法司一定要受到處罰 ,此一判決,亦須重新推究。”   他轉眼向厲斜望去,道:“而厲兄你簡直就是當事人,根本沒有法官的超然地 位。因此若然定要與法曹相比,只好當作是經受賄的官吏看待。”   青蓮師太與厲斜面面相覷,對於沈宇的議論,感到既有道理而又絕無故意刁難 強辯之意。   沈宇見厲斜的表現良好,甚有風度,當下接著說道:“故此如果厲兄你具有法 曹的超然立場,則一旦失誤而做成冤獄,便不能僅以良心不安卸去責任,必須以誤 殺之罪處以適當刑罰。正如兩人發生爭執衝突,有理的一方,不慎失手殺死對方, 仍然須要負起重大刑責,決計不能以於心不安,就可以輕輕卸去責任的。”   他似是越講越有道理,厲斜只有聆聽的份,而沒有法子再為自己辯護了。   要知沈宇處處站穩了腳步,特別聲明過這是厲斜願意講理求得公道,才可以加 以研討。   如果他不講理,實行強權,那麼一切理論,都是多餘的了。   院中一時靜寂下來,每個人好像都有很多事情要想,大家默然不語。   過了一陣,厲斜才道:“想不到沈宇你的見識和學問,大是高明。   只不知你對艾琳加諸於你的追迫,有什麼話說沒有?”   “沒有什麼好說的。”沈宇道:“她挾私憤以行事,原本就不打算講理,我是 當事人的兒子,心中也覺得應該代父受過,所以倒是心平氣和得很,也沒有可怨之 處。”   他略一停頓,目光直注厲斜,又道:“在下很願得知厲兄今後的做法,是繼續 盡可能以別人的性命,來磨練你自己,使之形成冷酷無情的性格呢?抑是潛心盡力 從正道修習武功,使你的刀法,終於能成為宇內無匹?”   厲斜道:“現在還不知道,但除非得自甘放棄刀法的最上乘境界,如若不然, 我瞧大概不會改變的。”   沈宇拱拱手,道:“承你坦白見告,在下深深感謝。”   厲斜道:“此事與你有何相干?”   沈宇道:“在下一直覺得活著沒有什麼意思。同時亦認為沒有法子可以化解先 父所結下仇恨,是以之故,早萌死念。但如果厲兄繼續冷酷地追求刀法最高境界, 則在下便有了阻止你的責任,這就是我須得活下去的理由啦!”   厲斜聽了沈宇的話,沒有馬上作聲,默然尋思了一陣,才道:“這樣說來,你 覺是準備在武功上壓倒我,使我不能橫行宇內了,是也不是?”   沈宇道:“若是有此必要,我將這樣做,當然如果你雖然在刀法上大有進境, 可是並不為惡的話,我縱然贏得你,亦將讓你獲得天下第一的榮譽。”   厲斜勃然作色,道:“誰稀罕你的相讓,而且我堅信你決計贏不了我”   沈宇道:“目前我的確非是你的敵手,但假以時日,就不一定了。”   他說這話之時,乃是從實說出心中之言,不過話一出口,立刻感到後悔。   厲斜已仰頭冷笑道:“聽起來你似乎真有這等信心呢!我對此反應的第一個意 念,就是目前立即殺死你,以免留下後患。”   一旁的青蓮師太,可真替沈宇捏一把冷汗,心想:“以厲斜這等人,當然是這 樣做無疑。”   她的念頭剛剛轉過,便聽厲斜繼續道:“可是為了證實我另一個想法,所以我 不殺你。我這個想法是你絕對贏不了我,不過我這刻雖不殺作,卻勢必要令你感到 痛苦一輩子?”   沈宇聳聳肩,問道:“你有什麼方法使我痛苦一輩子。”   “我且舉個例子與你聽聽。”厲斜說:“例如在情場上,我將奪你的愛人。只 要給我知道你有了新的心上人,我就去把她搶過來。我想,單單是這一點,就足以 使你終身痛苦了,何況尚有其他。”   沈宇不禁微笑起來,道:“感情這件事,並非用武力就可能奪取得到的,你未 免吹得離了譜兒啦!”   厲斜哼了一聲,道:“本人自有千百種奇妙的手段,定能無往而不利。你要是 不信,立即可以設法證明,可惜的是你目下尚無情人。”   他的目光轉到秀麗的青蓮師大面上,又道:“你不必瞪眼睛,假如你是他的情 人,則哪怕你已聽見我的話而在心中預作準備,我仍可以將你搶過來。”   青蓮師太禁不住冷笑一聲,道:“你大概算得上天下間最狂妄自大的人啦!”   厲斜凝視著她,面色變得溫和得多,說道:“我已經說過,為了使沈宇一輩子 痛苦,我有我的辦法手段,可以把你奪取過來,你不要不信我的話。”   青蓮師大道:“我不信,可惜我沒有法子供你作試驗。”   她本意是說,由於她已是出家之人,所以根本不能與沈宇要好,是以無法作這 個實驗。   但厲斜卻不知道她是出家人,當下道:“以我看來,你對沈宇的印像很不錯, 只要有時間泡在一起,八成會發生男女之情。”   青蓮師太搖頭道:“沒有的事,我與他絕不可能發生感情。”   厲斜眼珠一轉,想到一個辦法,並且決定依計行事。   他轉過眼睛向沈宇瞪視,沉聲道:“咱們講了半天,都是廢話。   現在我不妨把一件秘密告訴你,只不知你願不願聽?”   沈宇道:“你如果願說,我就聽聽。”   厲斜道:“這個秘密與艾琳有關,所以你應該很想知道才對,艾琳已經答應過 我,願意在最短期間內嫁給我。”   這個消息來得如此突然,沈宇不禁一怔,但旋即想起他剛才之言,當下道:“ 你敢是認為艾琳與我之間,有了情愛,所以趕快搶去了她?”   “那倒不是。”厲斜道:“她是我平生唯一愛上的女孩子,所以我渴望娶她為 妻。不過她也有一個條件。”   “那是什麼條件?”沈宇連忙詢問,好像希望艾琳的條件難以辦到,因而厲斜 娶不成她。   厲斜道:“她的條件最簡單不過,就是拿你的人頭去送給她。”   沈宇不能不相信這話,當下道:“既是如此,你今晚定必取我性命了,是也不 是?”   “不錯,這正是我為何非得殺死你的朋友不可的真正原因了。因為我曉得只要 你發現了他們身死,一定會驗看死因,我就不必耗費氣力到處找你了。”   沈宇道:“那麼你為何還不動手?”   厲斜道:“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他轉眼望向青蓮師太,接著道:“你既是與他不沾親不帶故,那就趕緊走開, 我亦不追究你想暗算於我之事。如若不然,連你也不活不成。”   青蓮師太毫不考慮地搖搖頭,道:“不行,我要親眼看著你殺死他。”   厲斜道:“你竟不說留下幫助他,而說瞧我殺他,回答得很巧妙。   不過我卻有個毛病,沒有法子在女人面前殺人。”   青蓮師太道:“若然如此,我一天不走開,你就一天殺不了他啦!”   厲斜不悅地道:“哦,莫非你想幫忙他?”   青蓮師大道:“老實說,我最大的興趣,還是在你們兩人的武功上。聽說沈宇 能與你一拼,別的高手都不堪你一擊,對不對?”   厲斜道:“他的武功相當不錯,但也說不上與我一拼,只不過可以比別人稍為 支持得久一點兒而已,你叫什麼名字?”   青蓮師太道:“我叫青青。”   “青青你聽著,趁我心情還好之時,知機速退,我便不為難你。   不然的話……”   “不然便怎樣?你可是想迫我與沈宇聯手與你一拼?”   厲斜估計一下,才道:“你幫他也不行。”   青蓮師大道:“那也不一定,否則你就用不著考慮了,試想你剛才發出的刀氣 ,何等凌厲,而我卻能夠一直行出來,毫無異樣,可見我的武功,畢竟不弱。至於 高到什麼程度,卻不易猜測。”   她接著迅快地向沈宇道:“假如他向我動手,你務必立即全力出手助我。說不 定我們猛攻之下,能夠制他死命。”   沈宇點點頭,青蓮師太道:“你這一答應,厲斜就須得小心行事,不敢貿然出 手啦,這是先發制人之計。”   厲斜點頭道:“這一回青青你和沈宇,都顯出了過人的機智,及時將利害得失 陳示,使本人不至於輕舉妄動。但我這個人,卻專門要做不可能做到之事。”   青蓮師太與沈宇一聽這話,登時緊張起來,急忙提聚功力,準備應戰。他們皆 是高手之流,是以不約而同地跨步移位,佈下最堅強的聯手之勢。   厲斜眼看他們並肩而立,形成了呼應之勢,不禁皺皺眉頭,道:“你們不要著 急,本人現下還不打算出手。”   青蓮師太道;“你打算見時動手?”   厲斜冷冷道:“我將在三天之內,取沈宇性命。你就算能夠與他寸步不離,我 也找得到下手的機會,你信不信?”   這個冷酷厲害的刀法大家,就是有這麼一點兒奇怪之處,所說的話,叫人不能 相信。因為,他的口氣聲調等等,無不顯示出十分堅決的意思,以及咄咄迫人的自 信。青蓮師大打從深心底相信起來,不禁點點頭。   厲斜這時才仰天冷笑,道:“你相信就好,三天之後,本人得以與你單獨會面 。那時候,你定將後悔與我為敵之事,同時方知道我將怎樣對付你,換句話說,在 目前你決計猜想不出。”   沈宇道:“厲兄宣佈了決心和辦法之後,馬上就走,是也不是?”   厲斜點點頭,道:“你若是不服氣,馬上向我挑戰的話,亦無不可。”   “在下豈敢如此不自量力。只不過我從你口氣中,聽出一點兒很奇怪的道理, 那就是你固執地保持你不在女孩子面前殺人的習慣,還不惜把自己置於艱困之境, 先將內情告訴了這位姑娘,然後宣稱在三日限期之內,不管她把我盯得多麼緊,你 亦能找到機會,將我殺死,是不是這樣?”   厲斜點頭道:“不錯。”   “然後你才對付這位姑娘,對麼?”   “是的。”   “你的固執,以及把自己置於困難的境地中,那是你大英雄心理作祟,這一點 在下尚可瞭解。但你不惜曠廢時間,做這等一時之快的事,不但不划算,何時亦不 是你這種成功的人願意採取的途徑,因此,我大膽評論一句,你的宣稱,恐怕靠不 住。”   厲斜聳聳肩,道:“你信與不信,我不須放在心上。只要青青相信就行啦,因 為這些都是做給她看的,你在這一場表演中,只不過是個待死之囚而已。”   他轉眼望著青蓮師太,問道:“你信不信呢?”   “我不知道。”青蓮師太說:“沈宇的話似乎很有道理。”   厲斜道:“如果你不相信我辦得到,或者根本不相信我會費這麼大的事以殺死 他,那麼你何不趁我對你未起殺機之前,趕快離去?”   青蓮師太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厲斜一振臂,身形宛如巨鳥般升上牆頭,俯視著院中的兩個人,冷冷道:“三 日後的這個時辰以前,沈宇將成為一個屍體,不論青青你信與不信,也無法改變此 一命運。亦說不定沈宇在半個時辰內就被我殺死,總之,青青你等著給他收理屍體 吧!”   歷斜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已隨著身影搖曳飛去,霎時影蹤沓然。   他們在店內大呼小叫的鬧了這一陣,又是在夜晚,格外分明。是以客店的伙計 乃至投宿的客人,大部分都被驚起。但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敢踏入這座跨 院之內,這是因為出門之人,大都不敢惹事上身。而店伙則是見識得多,亦不敢把 意江湖是非。到了最後,厲斜的話聲竟是從空中劃然飛過,這些人更不敢沾惹了。   在院落中,剩下沈宇和青蓮師太,默然對覷。   過了一陣,沈宇轉身走向房中,找了一塊布,將馬仲昌。於得時兩人的屍體, 包裹起來。他雖是攜帶著兩具屍首,仍然毫不困難地躍出客店。   青蓮師太在後面跟著,不久,出得城外,她發現仍然踏行著剛才走過的道路。   又走了一陣,沈宇一徑奔上亂葬崗,將馬於兩人的屍體處理過,回頭一看,青 蓮師太默默在站在他後面。   她直到這時才道:“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是的,他們都幫我對付厲斜。”   育蓬師太瞅著他,感到奇怪地問道:“你的交友,也算得上很雜了。”   沈宇眉頭一皺,道:“我並不以交上這種朋友為恥,他們雖是黑江之人,但說 得話總是算數,也沒有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   青蓮師太忙道:“我並沒有瞧不起他們的意思。”   沈宇發覺自己說得太偏激了一點兒,便也道:“在下亦相信你不至於如此。現 在厲斜與我已直接發生了仇恨。從今日起,我真真正正要放手對付他啦!”   青蓮師太泛起一絲希望,問道:“你敢是可以與他一拼麼?”   沈宇搖搖頭道:“暫時還不行,因為他的刀法,實是無法破得,但在才智上, 他不一定鬥得過我。”   他說完之後,便陷入沉思之中,青蓮師太也不驚擾他,自己在附近查看,瞧瞧 厲斜有沒有跟來。”   等她查看了數遍,不曾發現厲斜已跟來的任何跡相,而回到沈宇身邊時,沈宇 亦從沉思中醒來,她道:“奇怪,厲斜似乎沒有來。   沈宇道:“他多半已趕去找艾琳了,或者是在約定的地方等她,哪裡有空到這 兒來呢!”   “但他說過,要在這三天之內,對你不利,如果他不是時時刻刻跟著我們,如 何能把握我不在你跟前的機會面向你下手盧“他深信你已作防範,所以暫時不會跟 來。但這是表面上的理由,我對這整個事件,可不作這等看法,而這正也是我要與 他鬥一鬥心機才智的地方了。”   沈宇慢慢的說,顯然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   青蓮師大忽然泛起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那就是沈宇和厲斜這兩個年輕的男人, 似乎已在當代的武林中,佔據了最重要的兩個角色。從現在起的武林史上,值得書 寫記錄的一切活動,都將與他們有關,或者是因他們而發生的。   她暗自思量了一下,並不認為這個感覺荒謬無稽,相反的她發現了一些道理, 這是使她作這等想法的道理。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所作所為,顯然有一部分是超 越於個人的恩怨之上,而是以武道的最高境界為目標,所以他們的影響,將比同時 代的其他高手,都要廣泛和深遠。其次,他們都是剛剛崛起,年紀輕,活力強,縱 橫所及的范圍,自然難以估計量度了。   青蓮師大的冥思去想,被沈宇的聲音驅散,只聽地道:“那厲斜尚未得知你的 姓名來歷,便飄然而去,這是很奇怪的現像。值得奇怪的是他已聽說你要暗算他, 居然不予追究,更任得你與我在一起,難道我們身上沒有長著腿麼?他為何不怕我 們高飛遠走呢?”   青蓮師太給他這一提醒,也感到十分迷惑,道:“是呀,他為何不怕我們跑掉 ?”   “由此可以看出,他聲明在三天之內取我性命。同時又使你相信,如果你與我 在一起,他就不動手。這樣他只要找到我,就等如找到你了。”   青蓮師太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沈宇道:“他目下還不知你是出家人,否則他就不敢如此放心“這與貧尼身為 出家人之事,有何關聯?”   “試想你既是規規矩矩的出家人,不能老在外面遠留,必須返回庵寺,這樣我 與你分開了,他縱然找得著我,亦已失去你的影蹤了。”   “貧尼不必回去。”有蓮師太道:“就算回去,亦須過了這三天再說。”   沈宇吃一驚,道:“這怎麼可以,你們庵中沒有規定麼?”   “庵中雖有規定,但貧尼可以例外。”   沈宇打量她一眼,面上不禁現出為難之色。因為這位具足三戒,跳出了紅塵的 沙門弟子,看起來仍是那麼年輕動人,尤其是她這一身裝束打扮,根本看不出她是 個女尼,因而在交接談話之時,很難不把她當作一個美麗女人看待。   在這種情況之下,竟要與她一同起居達三晝夜之久,雖然不至於發生行麼嚴重 問題,但若是被外人聽到,無疑將招來嘖嘖煩言。同時,在這一個具有正常慾望的 男人立場來說,這三日三夜,無異是長時間的考驗和煎熬。   此所以沈宇相當吃驚,心中大感為難。   “沈施主何故如此不安?”   “我…﹒﹒哦…﹒﹒沒什麼呀!”   “貧尼雖是出家之人,但年紀已不小,自問算得是通情達理之人。   因此沈施主縱然與相好女友見面,或者是與一些朋友談笑之時,他們口沒遮攔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貧尼決不介意。”   沈寧心中道:“你未免太把事情往好處想了,而且你口氣中,雖然好像把自己 看得很老似的,其實你正是最動人的時期。”   他淡淡一笑,道:“好,咱們回城裡去,但請你記著,在這三天之內,咱們須 要稍改稱呼,你不能被人家曉得是個出家人。”   青蓮師太頷首道:“此言甚是,貧尼對此並無禁忌,只不知我們之間,應該怎 樣稱呼才好?”   沈宇沉吟一下,道:“如果大師不反對,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而在下則用你 那青青的假名字以相稱,如果你同意了,則咱們在人前背後,俱須如此,才不致露 出馬腳。”   青蓮師太嫣然笑道:“那麼就從現在開始,好不好?”   沈宇點點頭,當先行下亂葬崗,他邊走邊道:“厲斜曉得我不會遠離的,這話 他在成都時,已經說過。”   “他憑什麼這樣說?”   “是因為艾琳的緣故。”沈宇道:“我一直也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說,直到剛 才不久,我才恍然大悟。”   青蓮師太甚感興趣,道:“是不是因為知道你要阻他為惡,所以認為你不會遠 走?”   “不是,是為了艾琳之故。”   他向她作個含有深意的微笑,又道:“當我打算利用你對付他之時,才忽然恍 悟,敢情這個傢伙,早已利用女人來對付我了。”   青蓮師太道:“我仍然聽不懂。”   “事情是這樣的,他早已瞧出我與艾琳之間,除了家門的冤仇之外,個人間仍 有感情,尤其是我對艾琳。”   青蓮師太道:“她曾經是你的心上人麼?”   “老實說這一點還談不上,因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年紀尚幼。   可是我們深厚純潔的友情,歡愉美麗的往事,卻使我沒有法子忘記她。”   青蓮師大同情地瞧著他,因為她已洞悉沈艾兩家的血仇,知道沈宇無可奈何的 悲慘遭遇,所以也能瞭解他對昔年快樂時光那種懷戀難忘的心懷。   “雖然我對她談不上愛情,可是當厲斜以橫刀奪愛的姿態,把她帶走,我心中 當然十分難過,因而急需想解決一切問題,包括感情在內。厲斜一定瞧出我有妒嫉 的情緒,是以斷定我不會獨自離開成都。   現在由於艾琳在此地,所以他也放心得很。”   青蓮師太道:“這等手段的運用,實在可怕得很,換作是我,永遠也用不上這 等計謀。”   沈宇歉然道:“很對不起,我竟以這等男女之情,褻讀你的清聽。”   青蓮師太道:“別這樣說,我身為出家之人,雖是不作興來男女之情的這一套 ,但對於別人的心理,卻也不妨多懂一點兒。”   沈宇道:“懂得越多,禪心就越容易放逸,所以你最好少知道這等事”   青蓮師太訝道:“你對修道學禪,好像懂得不少呢!”   沈宇道:“我曾在少林寺神僧紫木大師門下習藝多年,在他老人家座下,倒也 學了不少修道的訣竅。”   “原來如此。”青蓮師太欣然道:“那麼我們更是一家人了,你打算怎樣對付 厲斜呢?”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到了城內,沈宇頒了她徑到另一家客店拍門。這一家客 店,比之早先出事的那一間可小的多了。   一名伙計出來開門,睡眼惺松,口中還嘟嘟噥噥的。及至沈宇把一小塊銀子塞 在他手中,他才注地清醒,人也精神以及變得和氣了。   沈宇道:“我昨天已訂好一個房間,是姓馬的朋友來訂的。”   店伙哈腰點頭道:“有,有,馬大爺給您老訂好啦,請往這邊走。”   他的眼睛卻斜斜向明艷的青蓮師太望去,又見他們兩人,一共只有一個小包袱 ,別無行李,所以十分驚異。   但沈宇塞給他的銀子,發生了莫大作用。他問都不問,就帶他們往後送走。很 快的就替他們點上燈,泡好茶,以及搬了一床乾淨的舖蓋來,這才回去再尋好夢。   青蓮師太坐在椅上,四下看了一陣,才道:“我生平還是第一次住店呢,你信 不信?”   沈宇道。“我當然相信,你有什麼感想麼?”   “我正在想,這個房間雖是簡陋得很,可是旅客經過長途跋涉,有這麼一個地 方睡上一覺,解除一整天的疲勞,心中一定覺得很滿意,如是在大風大雨之時,有 這麼一處地方棲身,當然更感覺滿足了。”   沈宇笑一笑,道:“你的話總是含有哲理,若是與你長久在一起,必定可以很 高雅脫俗。”   他指指床舖,道:“對不起,只有這麼一張床,實在不便再要一個房間了,你 將就點兒睡吧,我在椅上打個盹就行了。”   青蓮師太搖頭道:“不,我已慣於山行露宿,往往在深山荒廟中,獨行打坐到 天亮,所以還是讓我坐坐就行啦。”   兩人你推我讓,相持之下。沈宇道:“我是男人,哪有我舒舒服服睡覺,卻讓 你一個女人家坐到天亮之理。”   “照你世俗的看法,我才是女人。”她反駁道:“其實我眼中已經沒有什麼男 女之別了。”   “在這世俗中,你還是須得依照我們俗人的習慣。”   “這只是你的看法。”她溫和但堅決地道:“在我說來,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下 ,我仍然是我。”   她的態度,使人無法惹火,當然這等事情,本來應當足以令他們火光吵架。但 見微知著,沈宇發現她的確有這等本領。   他放棄了爭執,笑道:“好吧,咱們對坐到天亮就是了。不過三天之後,可能 弄得兩敗俱傷,大家的精神體力,都大有耗損。”   他隨手一扇,數尺外的燈光,應掌而滅。   兩人在黑暗中坐了老大一會兒工夫,青蓮師太道:“沈宇,你還醒著麼?”   “我還醒著。”   “剛才我體味到這客店的滋味,實在很奇怪。”   “哦,你可願說出來聽聽?”   “我忽然想到,這一個小小的房間內,在我們來此以前,曾經住過不知多少人 ,每個人都有他不同的遭遇,每個人的心情都不一樣,所奔向的前程既不同,結果 亦大有差別,想想看,這豈不是很像五光十色的焰火,只在霎時間,就歸於無了。 ”   沈宇笑道:“你的話我不得不承認有理,可是我只想到,這個房間在以前,有 沒有當代共仰之人住過?將來可有比我們更高明的人來住?”   “高明又如何呢?還不是鏡花水月,全當作在世上做一場夢罷了。   沈宇沒有回答,因為他親炙過紫木大師,對於佛家教義,略有了解。所以很多 問題,他都曾經想過。   他不說話,青蓮師太也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沈宇道:“青青,你還是上床 睡的好。”   青蓮師太道:”不必啦,反正你說過,歷斜今晚不會窺視我們。”   “我只是臆測而已,事實上如何,還不知道。”   “你的臆測一定錯不了。”她道:“只不知厲斜這刻在幹什麼?”   沈宇道:“他大概是找艾琳去了,咦,奇怪,你可聽見蹄聲?半夜三更還有誰 在街上馳馬?”   青蓮師太側耳聽去,果然隱隱聽到馬蹄聲。估計該馬距此店,少說也有好幾條 街之遙。   她不禁笑一下,道:“你不要大驚小怪好不好,如果你不是有著歷斜、艾琳這 等對頭,就算半夜裡聽到一群快馬馳過,你也不會注意。”“沈宇道:“但艾琳和 厲斜都有坐騎呀!”   “那麼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宇尋思了一下,才道:“說不定這是厲斜的詭計,幸而只有一匹,還不敢確 定,如果有兩匹馬打這旁邊經過,接著又分道而行,便可以斷定必是他的詭計無疑 。”   “何以見得呢?”   “他料我們將會認為是他與艾琳會合,經過此處。當然我們會暗中出去瞧瞧。 其時雙騎已分道馳去,則我們兩人,勢必要分開跟上去看。假如我恰好跟上他,豈 不是他下手的大好機會?”   青蓮師太聽了這番推測,不禁目瞪口呆,道:“他如是能這樣用計,我實在不 能不服氣了,不過此計還是有一個漏洞。”   “什麼漏洞?”   “萬一你所眼的那一騎,不是他而是艾琳,豈不是計謀落空。”   “他怎會落空?”沈宇立即遭:“如果我沒碰上他,則必是你無疑,他對你也 是欲得之而甘心,所以趁機拿下了你,亦是莫大收穫。說不定他最希望獲得的是你 而不是我。其次,他亦想趁機考驗一了艾琳,瞧瞧她對我的態度,究竟如何?”   青蓮師太不得不承認道:“這個說法極為合理,我們不去理睬他就是了。”   蹄聲漸近,但聲音仍然顯得特別輕捷。內行之人,一聽而知必是好馬。   突然間又有一騎馳來,青蓮師太伸手穿過方桌,推了沈宇一下。   後來的一騎,與先到的一騎會合,旋即分開,就在店外不遠處,分道馳走。   青蓮師太驚疑道:“正如你料的一般無二,他們果然分開了。”   “但咱們不出去,卻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   在外面的黑暗街道上,一黑一白兩匹駿馬,相會之時,只有白馬上坐著有人, 黑馬竟然無人乘坐。   白馬上的騎士,俯身在黑馬頭上拍了兩下,接著又在馬頸下的一枚鈴銷中,掏 出一團東西,納入懷中。   黑馬掉首徑行,白馬上的騎士,亦勒馬馳去,對近在咫尺的客店,連望也不望 一眼。   這一幕隨著夜色消逝,清晨朝陽滿地之時,那慈雲庵一名掌管馬廄的尼姑,發 現了艾琳的黑馬,竟然在廄外遊盪。   她暗吃一驚,趕快將馬匹牽回廄中。   青蓮師太一夜沒有回庵,最感焦灼的是她的嫂子陳夫人藍冰心。   她事前已曉得青蓮師太是幹什麼去了,這刻見她尚未迴轉,心想必定是得遂心 願,大仇已報,但青經師太亦與仇人一同化作飛灰了,是以想著想著,不由得淚下 如雨。   藍冰心悲傷哭泣了良久,突然發現有人進來。抬頭望去,竟是庵主曇華師太。   她同時發現目下已經快到中午了,青蓮師太尚無消息,當然是兇多吉少無疑。   曇華師太道:“夫人別哭,青蓮師太大概沒有事。”   藍冰心大喜過望,滿面淚痕中透出歡笑之容,叫道:“她回來了麼?”   “沒有。”曇華師大道:“可是我已派人查過,昨夜裡沒有發生什麼事。”   “但她沒有回來,會不會是…﹒﹒‘”   “我認為她沒有事的話,並非全無根據的。第一點,昨夜全城各地沒有發生過 爆炸起火之事,可見得她沒有施展那毒火陣。第二點,我在她埋伏守候厲斜之處查 勘過,發現曾有佈陣痕跡,但此陣已經收回,板眼絲毫未亂,可見得她不是被迫收 回,而是截不到厲斜,才自行收回的。”   “但她的人呢?”   “你聽我說,第三點,昨夜在一家客店,有兩男一女吵罵之聲,有些話被人聽 到,尤其是到了最後,一個男子飛走之時,說的話是狠話,好像是定下了三日之約 。隨後那一男一女就失去蹤跡,原本的兩名住客,亦不見了。”   “原本的住客是什麼人,你可查出來麼?”   “他們都是四川黑道上相當有名的人物,頗有勢力,伙店認得他們。所以我想 是他們為了一個女人,發生爭執,本來以這兩人的來歷,不該扯到青蓮師太身上, 無奈她恰好失蹤,而練過武功能夠高來高去的女人,畢竟不多。所以我想是她,亦 不算離題太遠。”   “那麼她到哪兒去了?為何不回來通知一聲?”   “她的下落未曾查出,因為你也知道,她已作俗家婦人裝束,所以不大好查。 不過,厲斜的下落,倒是發現了。”   “真的麼?他在哪裡?”   ”他在西門的安旅客棧,獨自佔了東跨院。根據消息,他竟是獨自一個人.只 有一匹白色的坐騎。”   藍冰心身子一震,道:“可是紅鬃毛的白馬?”   “大概是吧,啊,那是連威堡的好馬麼、’“是的。”藍冰心突然泛起一個主 意,口氣變得平靜下來,道:“奇怪的是青蓮師太究竟往哪兒去了?”   “我們只好耐心等候,也許再過三天,她就會出現了。”   曇華師太見她已恢復平靜,當下大為安心,與她稍稍談了幾句,裡返回禪房。   藍冰心等她一走,馬上梳洗收拾,作各種準備,但她並沒有什麼行動,一直等 到將近黃昏之時,才悄然走出這座慈雲庵。   她徑直走向城西,不久,已到了目的地,便是那座規模還過得去的安旅客棧。   她一直行入客棧,向東跨院走過去。店中的掌櫃和伙計,見她不向人探詢,認 為她是與客人約好而來的,便也不多事攔詢。   藍冰心踏入跨院之後,伸手整整頭髮和衣服,這才筆直走近上房,撥開簾子, 瞧看房內。   第一間寂然無人,走到第二間時,房內已傳出厲斜的聲音,道:“你不是那位 花名叫做翠環的姑娘麼?”   “是呀!她嬌媚地應追:“只有大爺你一個人麼?”   “只有我一個人,你進去吧!”   藍冰心走過去,但見厲斜穿著貼身的便裝,神態閒適地坐在躺椅上。   他站了起身,舉止自然而然含有瀟灑的味道,藍冰心忖道:“假如我不是為報 仇而來,只怕會喜歡上這個男人,也未可知。”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的魅力,但正因他具有風度魅力,使她更容易行事。因 為她必須設法接近他,才有機會下手。假如他是個可厭之人,藍冰心獻媚之時,勢 難裝作得自然熱烈。現在她卻可以先使自己喜歡這個男人,真心地向他獻媚勾搭, 以達到接近的目的,態度上可以極為自然和熱烈,無須假裝。   藍冰心對於衷心喜歡上這個男人而得以便利她行事這一點,固然沒有想到,在 相反方面的可能發展,她更沒有想到。   要知藍冰心唯一可以殺死厲斜,以達到為夫報仇目的的方法,便是利用她的美 貌,向這男人獻媚,可與他接近,必要時縱然獻出肉體,亦在所不惜。等到已經可 以與厲斜接近時,自然有極多機會,可以用她秘法的小毒刀,將他刺殺。   前面說過,藍冰心本是正正經經的女子.除了天賦美貌之外,更有滿腹才情。 但她如果一見歷斜,感到他面目可憎,言語無味的話,則她在獻媚之時,乃是昧著 良心強裝出來,這樣自是很勉強和不自然。   但如果她認為對方儀表言談,都很出眾而感到喜歡的話,則她在設法與他接近 識,便無需勉強自己,所以表現的熱烈纏綿和真摯。   這等情況,對於她想接近對方的願望,固然大有助益,增加成功的機會。然而 在相反方面,假如她在交往的過程中,忽然當真愛上這個男人,那時候,她的麻煩 ,將比沒有法子接近對方更大些。   當然她沒有考慮到這種種,心中除了報仇的念頭之外,就沒有旁的了。   歷斜顯得很感興趣的望著她,目光肆無忌憚上下打量她,恣意欣賞她,藍冰心 道:“你不讓我坐下麼?”   歷斜忙道:“請坐,請坐,這是因為你突然光臨,使我受寵之餘,竟忘了招呼 你了。”   藍冰心盈盈落座,道:“歷大爺覺得很奇怪麼?”   歷斜道:“的確感到十分意外,但你可以放心,我並不是容易自作多情之人, 亦不會輕易胡思亂想。”   藍冰心嫣然笑道:“那太好了,賤妾一看就知道你是特立獨行之人,一切作為 ,都與凡俗之人不同。”   “你如果不忙的話,”歷斜道:“我親自泡壺好茶,以招待你這位美麗的不速 之客。”   “好極了,只不知歷大爺你以什麼好茶待客。”   “原來她也是行家。”歷斜泛起歡喜之色,道:“在我行囊中有兩種好茶,產 地不同,不知你有品嚐那一種?”   藍冰心道:“是哪兩種?”   一是湖州顧渚的紫筍,一是會稽的日鑄。”   藍冰心笑一笑,道:“都可以。”   歷斜眉頭一皺,道:“聽你的口氣,似是這兩種名茶,都僅只能勉強入口,是 也不是?”   藍冰心道:“若是平日,心身閒適,有明窗淨幾,風日晴和。主人取出這兩種 名茶,呼童烹水,當此之時,可說是清福如仙,風雅之極致,賤妾豈敢小看這兩種 罕得的名茶。”   “但現下既非心身閒適,也不是明窗淨幾,風日晴和,所以你的看法,就不一 樣了,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藍冰心道:“目下旅邸相逢,人如萍水相遇,匆忙隔膜,只宜 煮六安茶,可消垢膩,除積滯。”   厲斜不禁啞然失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紫筍和日鑄茶,還不足以當你 品嚐。”   藍冰心道:“顧渚紫筍,天下知名。歐陽修也說過,兩漸產茶,日鑄第一,這 兩種名茶,賤妾豈敢小看,不過……”   厲斜道:“不過什麼?”   藍冰心道:“不過若是苛求一點兒,天下名茶,包括武夷雨前在內,也不及敝 省雅州蒙山中頂所產的散芽石花,號稱天下第一。”   厲斜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分明真是大行家,便不敢逞強,說道:“我記得天下 最佳之茶,當推雀舌冰芽,何以你說蒙項石花,推為第一?”   這話已是請教的意思,言詞倒也誠懇。   藍冰心道:“厲爺說得不錯,那雀舌冰芽,確實可等極品,而且是漕司所進供 直上試新的。但其時是在宋代,現在我大明朝對茶道大有精進,風味迴異,所以賤 妾敢推蒙頂石花為第一。”   她停頓一下,又適:“那雀舌冰芽,乃是將已是最好的細芽,再加挑剔,只取 一縷芽,以珍貴精潔皿器盛裝,清以清泉,光瑩有如銀絲。當時每一誇的價值,竟 達四十萬錢。厲爺當必也曉得,每一誇只能沖泡數杯而已。若論貴重值錢,實是無 可匹敵的了。”   厲斜道:“如此昂貴精選的名茶,難道味道還不及別的茶麼?”   “那也不是。”藍冰心道:“宋代制茶,須雜以龍腦等名香。但此舉適足以奪 去茶葉本身的香味,此外,那雀舌冰芽先以水浸,其實已失真味了。是以後世名家 ,都覺得很不解。”   厲斜這才恍然明白,道:“這只是口味不同而已,但以我想來,先代制茶之法 ,果然不及現在。”   他凝目打量這個美女,似是重新對她評估。   藍冰心笑道:“你可是覺得奇怪,像賤妾這等微賤出身,如何懂得茶道?”   厲斜道:“你既是成都大負詩名的女校書,懂得茶道,何奇之有?”   他從行囊中取出兩個宛如拳頭大小的白錫圓口罐,道:“這便是紫筍和日鑄茶 ,錫缸是套口的,是以不虞洩了香味。”   藍冰心取過一罐,打開套蓋,倒了一點兒在掌心,細看之後,又小心嗅聞。最 後讚美道:“此是肖州顧渚的紫筍,真是好茶。可惜沒有合式的茶具,此地亦沒有 佳泉,不能加以品嚐。”   厲斜道:“你亦無須太過固執,如是每一樣都要講究到底,只怕一輩子也喝不 上十回八回。”   藍冰心道:“所以應該帶點兒除膩消滯的六安條啊,又或者是別的中等的茶, 則隨時隨地可以烹飲解渴。但這等上品名茶,便不可如此了。”   厲斜聳聳肩,道:“隨便你吧,請問你除了茶道之外,還精於什麼?”   藍冰心給他一個甜甜的笑容,道:“賤妾雖然對飲食玩樂各種門道,都懂得不 少,但專精的卻可說是沒有。只有服侍男人之道,頗有心得。   厲斜眼中閃過熾熱的光芒,道:“我只不知我可有試一試的資格沒有?”   要知服侍男人這句話,含意廣泛,可以叫人想入非非。   藍冰心道:“厲爺若是不嫌棄,賤妾目是樂於效勞。”   厲斜以單刀直人的手法,率直問道。“那麼你第一步怎麼做法?”   藍冰心雖是不曾專門學過此道,可是她嫁於陳伯威之後,兩情款洽,所以她也 曾專心一意地服待過陳伯威。換言之,她算得上是有經驗之人,加以地冰雪聰明, 大有才情,是以當真頗有心得。   她含蓄地笑道:“相公呀,這話如何說起呢?你須假我以時日,親身體味,方 能曉得。”   “這叫做盡在不言中,對不對?”   “對極了。”藍冰心道:“男女之間,豈可事事都赤裸道破呢?”   “那你的意思,可是願意留下來,與我在一起麼?”   “是的。”藍冰心道:“相公如無不便,賤妾不妨留下來,與相公作伴。”   厲斜道:“這敢情好,我沒有什麼不便。本來我打算馬上就離此他去。但為了 你之故,決計且作停留。”   藍冰心道:“賤妾跟著相公走一程,亦無不可。”   “不”厲斜搖頭道:“在旅途上風塵僕僕,哪有閒情逸緻呢?”   藍冰心見他已答應了,心中暗喜。預料最遲明天晚上,一定可以有刺殺他的機 會。   兩人當下又談了不少話,厲斜直說口渴,堅持要喝好茶。   藍冰心迫不得已,只好吩咐店伙特地去買一套茶具,同時不惜高價,搜購雪白 的瓷製小杯。   爐襠等物,也有得講究。但除此之處,連燒水用的炭,亦要挑選上好堅木燒制 的炭。   她告訴厲斜道:“因為烹水大有講究,稱為湯候,必須急煮,使水易沸,愈速 愈妙。萬一火勢不夠熾熱,煮水良久始沸,則此水已經老熟昏鈍,寧可棄去重煮, 如若速沸,則此水鮮嫩風逸,不同凡響。   堅木炭火性強,非此不可。”   厲斜道:“但聽說煮水不可過沸,如用熾烈炭火,一轉眼就沸開了,豈不是反 而不美?”   “相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固然水沸太過,則湯老而香散。但行家煮水,一 聽到有聲,便須立刻打開蓋子,以便觀察水之老嫩。只須等到氣泡升起,亦即是行 家稱為蟹眼之後,而水面微現波濤之時,便是恰好,即須取用。否則很快就變成鼎 沸,接著沸得連聲音也沒有了,這時水已太老,不堪取用。”   她侃侃道來,甚是精微嫻熟。   厲斜大喜道:“我遇見了你,合該有此口福。”   當下取出銀子、吩咐茶房務必不惜工本,依照藍冰心之言,辦備各物。   他們在客店內,整個下午,都在品茶。一邊暢談風月,十分融洽。   不知不覺,已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了。   在這段時間內,沈宇和青蓮師太,曾經兩度經過此店門口   可是由於厲籃二人,專心品茶,沒有出門,是以無從碰頭。   沈字和青蓮師太這一天,上午是在客店中運功調息,蓄養體力。   午時過後,兩人都感到呆下去不是辦法,所以稍一商量之下,都欣然同意到城 內各處走走。   他們在市街走了一陣,便又到郊外去。   四川向稱天府之國,土地肥沃,不但五穀肥美,即使是郊野和丘壑間,自亦無 不林木鼎盛,一片青翠。   及沈宇和青蓮師太到荒郊野外,登山臨水,縱目騁懷,心中甚是舒暢。他們俱 是修習上乘武功之士,有的是體力,不論如何跋涉,也不會感到疲倦。要知游賞風 景,最怕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有些人非常喜歡尋幽探勝,觀山看水。但無奈先天體質太弱,後天又缺訓練, 以致容易疲倦不支。   到了疲睏之時,縱然有甲冠天下的山水美景,亦是沒有法子得以從容欣賞。   他們除了體力過人之外,還有就是青蓮師太那種脫俗飄逸的氣質,雅談的談吐 ,也令沈宇生出了如沐春風之感。   至於青蓮師太,她幾乎有點兒害怕這個青年人了。起初她很欣賞沈宇的瀟灑風 度,以及寬厚可親的性情。   還有就是沈宇的見解,往往平淡中含有深致,這也是最容易令人心折欣慕的特 質。   所以她雖然初時心胸坦蕩,並不把這個男子當作異性。她本身也不曾想到自己 是個女人,但到了後來,他的吸引力,形成了男性的魅力,於是她內心中開始覺醒 ,感到自己還是一個女人。   不但如此,她還曉得自己在對方服中,竟是相當動人的女人,這從他的言談態 度中,可以看出來。   到了黃昏,他們返回客店之時,那時候雖然不作興攜手而行。可是他們肩頭時 時碰觸,形跡之親密,使人一看而知關係不比尋常。   回到店內,分別洗澡換衣之後,便一同出去,找了一家飯莊進食。   沈宇叫了幾個小菜,其中有兩樣是素菜,這是專為青蓮師太要的。   青蓮師太笑道:“想不到你倒是體貼得很呢!”   她說完這句話,馬上感到十分後悔,因為這話分明是撩撥對方,叫他往男女之 間的關係上想。   沈宇倒是沒有異狀,道:“我的確是很能體貼別人,可惜我的遭遇太可悲了, 以致我直到今日,還沒有一個親近的朋友。”   青蓮師太忽然撲哧而笑,沈宇大感驚異,問道:“我可是說錯了?”   “沒有。”她還是吃吃而笑,使得鬢邊的幾絡秀髮,輕輕飄拂,平添許多嫵媚 風致。   “你不是說錯了,而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竟忍俊不禁,真是失禮得很。”   “只不知你想起的趣事,可不可以說來聽聽?”   “本來我想安慰你說,現在你的境遇雖可悲,但否極泰來,你終將交上很多好 朋友,也有知心的人。所以現在雖是可悲得夠瞧的,但好看的還在後面,就是最後 的這一句話,使我笑起來。”   沈宇道:“我實在太愚蠢了,因為我全然聽不懂你的話,不是聽不懂,而是不 明白話中的含意。”   “我前兩天與一位道侶談話,她是北方人,大概是河南的吧!她跟我談到一件 事,最後引用一句俗語說:車前面坐著個老太太我聽了大是昏惑,她才解釋說,這 話意思是好看的在後面。”   沈宇聳聳肩,老實地道:“在下還是不懂。”   “那位道侶解釋說,在北方,閨女出閣,出門坐車,老太太照例坐在前面。所 以人家說車前面坐個老太太。就是因為後面有年輕漂亮的媳婦兒,也就是好看的在 後面之意。”   沈宇見她笑得嫣然有致,不禁也輕鬆的笑起來,說道:“鬧了半天,敢倩是歇 後語。”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凝固而銳利,盯在青蓮師太面上。只那麼一陣工夫,已使 那個美麗的女郎,感到很是惶恐不安,心弦輕顫。   沈宇徐徐道:“我真沒想到,像你這麼一位世外高人,竟然比常人更風趣,更 灑脫。”   “這樣好不好呢?”她急急問:“我可是應該莊重些?應該不苟言笑?”   “唉,人倒底是人,你雖想成佛,但還不是佛,所以還有末泯的人性。換句話 說,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好。”   青蓮師太歡然道:“你不把我當作那些淺薄庸俗的女人看待,我甚是感激。”   沈宇若有所思地應道:“不會,你飄逸脫俗的氣質,甚是能令人相對忘倦的伴 侶。而且應該表示感激的是我而不是你,因為你拿我當自己人看待,寄以腹心,無 話不談。我這一輩子,似乎還是第一次有這等奇遇。”   青蓮師太道:“你覺得人生的遇會,是不是很奇妙莫測?正如我們兩個,本是 八杆子也打不到在一塊兒的,居然也作萍水相逢,而一見如故。”   沈宇誠懇地道:“在下正有此感。”   他那溫和的眼波,傾注在對方面上,又道:“我很喜歡你有時引用一點兒俗語 ,那使你更為生氣勃勃。”   青蓮師太忍不住道:“你最好別喜歡我。”   沈宇為之一怔,接著瞭解她的意思,便搖搖頭,道:“在下說的話全是出自內 心,句句屬實。”   “那更不好。”青蓮師太道:“你剛才說我人性未泯,這對我一個出家人而言 ,亦很不好。”   他們的談話中斷了好一陣,因為飯菜端了上來。   等到堂倌走後,沈宇道:“請用飯吧,那些問題,以後再談。”   青蓮師太一時懷疑起自己這番話,會不很傷害了對方,當下不安低頭吃飯。   過了一陣,沈宇道:“你心裡不高興麼?”   “我,啊,沒有。”她抬起頭,本能地很女性化的笑一笑,道:“我還以為你 會不高興呢?”   “我也不會。”   青蓮師太又低頭吃飯,沈宇已吃完第二碗飯,吃得差不多清光了。   他的食量並不值得奇怪,但青蓮師太卻瞧得很是順眼,但覺跟他在一起,似乎 胃口也好得多了。   她仍然保持一向飯量,吃完兩腕,就不肯再裝飯。   沈宇卻毫不客氣,再來一碗。   青蓮師太問道:“你的飯量,一向這麼好麼、’沈宇搖搖頭道:“那也不是, 要看什麼時間,跟什麼人在一起。   以往我只吃三碗,有時兩碗。不是我吃不下,而是吃著吃著,忽然覺得興致索 然,便懶得再吃了。”   青蓮師太定睛瞧他,限波中透出一時冰冷,一時熱烈的神值。可見得她內心中 的情緒,波動得十分劇烈。   沈宇也發現了,訝道:“你怎麼啦?”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度春育枕下藏毒刀】   青蓮師太搖搖頭,沒有說話。   沈宇道:“你認識了我,是不是增加了許多煩惱?”   青蓮師大道:“是的,尤其是在今日出遊之後。”   沈宇道:“我實在不明白。”   要知道他心中坦蕩,雖然覺著青蓮師太經過這等打扮之後,很是美貌動人。但 他除了欣賞的心情之外,便只有好奇心理,認為這是很有趣的事情,內心中決計沒 有一點兒猥褻不正的念頭。   最重要的原因,使得沈宇根本不起猗念之故,便是因為他曾是紫木大師座下的 高足,飽受佛家思想素陶,亦對佛門弟子,懷有特別的尊敬和愛護,所以他絕對不 會將她當作普通女人看待。   沈宇更認為修道已久的青蓮師太,凡心已泯,怎會尚有男女之見存在。故此對 青蓮師太之言,不是不會往這一方面想,而是不肯這麼想,以致茫然困惑。   青蓮師太不知就理,道:“你真的不明白?”   沈宇道:“真的。”   心中想道,如果是別的女人這樣說法,我又不是傻瓜,當然懂得,但你可不同 了。   青蓮師太道:“好,我告訴你。今日的出遊,說來罪過,我竟感到很快樂。”   “原來如此。”沈宇道:“佛家講究的是六根清靜,七情六慾,必須盡斷。你 既有歡樂,便是損了清靜禪心,所以覺得煩惱,我說得可對?”   “完全不對。”青蓮師太有點兒老羞成怒的味道,道:“你使我意識到自己是 個女人,這才是我最大的煩惱。”   沈宇心頭一震,不敢答腔。青蓮師太道:“我本來跟男人在一起,都能自在無 礙,從不想到自己是個女人。但你瞧,我與你在一起,卻恢復女性的意識,豈不可 怕?”   沈宇心中百分之百承認十分可怕,因為她不說還可,這一說破,他就不由得把 她當作女人看了。   普天之下,男人看女人,除了有特殊情況,例如是至親,或者年紀太老,身有 殘疾等等之外,無不多多少少含有色情的意味在內。   這色情二字,聽起來似是不妥,但事實即是事實,基於宇宙中異性相吸的原則 ,原是合乎天性的現像。   只要這種色情意味,能受到適當的控制,或是升華為更高級的情緒如友誼、仁 愛等,就將化腐朽為神奇,成為高貴偉大的情操了。   歸根結底,男人看女人,那印像總是下意識地先在情慾中通過,然後才歸類到 其他的情操中。   嚴格說來,這樣才算是正常。   並且這也是男人決定對待這個女人的態度的依據。   但求在行為和態度上,沒有錯失,就算得是正人君子了。   沈宇現在對青蓮師大的態度和行為,仍然未有錯失。雖然他已膽敢用平常看女 人的心情去看這位女尼。好在正如上文分析,以含有色情的眼光看女人,並非罪惡 ,亦非過錯。   這個理論,以前亦有人說過,在某地的一座城隍廟,有一副對聯,寫的是:百 行孝為先,論心不論事,論事貧家無孝子。   萬惡淫為首,論事不論心,論心終古少完人。”   下聯專論淫行的罪惡,認為必須問有無犯淫之事實,而不問心中想法。換言之 ,一個男人的心中,雖然對一個女人有非份之想,但如果他沒有付諸行動,仍然不 算有罪。   假如想一想,就算是罪惡的話,則從古到今,世上便少有人格完美的人了。   不過沈宇的情形,略有不同。他本是生怕褻瀆了佛教的計,所以拒絕把青蓮師 太當作女人看待。   殊不知對方先有了男女之分,所以他才敢承認她是個女人。   他沉默了一陣,突然恢復了自信,微微笑道:“咱們別談這個,若是給厲斜聽 見,准會被他笑死。”   青蓮師太道:“我有一個請求,那就是回到客店中,希望你替我另外開一個房 間,只要緊貼著你的房間,我便可以隨時趕過去。”   沈宇忙道:“咱們不妨再計議一番,原先你是怕厲斜在三日之內,取我性命, 是以緊緊陪著我。因為他說過你在旁邊之時,他便不動手。”   青蓮師太道:“是呀,但現在我想通了,他又不是三頭六臂,如何能在無聲無 息之中,殺得死你?所以我若是住在你隔壁房間,還是一樣。”   沈宇道:“他根本殺不了我,本來我們想將計就計,反擊他一記。   但現在不妨改變計劃,你回庵裡不要再出來,我保證在不久的將來,一定為世 除害,你殺兄之仇,亦得以報卻了。”   “我不回去。”她堅決地道:“只要不和你同居一室,便不致有什麼危險。”   沈宇不禁苦笑一下,忖道:“你就算與我同榻而眠,也不會有危險,除非你不 是女尼身份,而又兩廂情願,方有危險。但那時候亦不能稱為危險,而是一段香艷 風流的插曲。”   他不再說下去,這時兩人都吃飽了,便結帳離開這間飯莊。   在回客店的路上,他們再經過厲斜、藍冰心所居的客店,他們在門口行過之時 ,沈字還扭頭向客店內張望了好幾眼。   他道:“厲斜不知道落腳在哪裡,假如我的朋友未曾遇害,只消一盞熱茶工夫 ,就可以打聽出來。”   青蓮師太道:“原來你是瞧瞧會不會碰見厲斜,但你知道他在哪裡的話,又有 何用?你反正目前還打不過他。”   他們走到所居的客店時,青蓮師太還在追問他道:“你什麼時候才贏得了他呢 ?”   沈宇道:“別忙,我先替你找個房間,你不是要我這樣做麼?”   青蓮師太道:“是的,但你要把事情弄得很自然才行。”   沈宇點點頭,入店後徑向掌櫃問道:“還有沒有房間?”   那掌櫃忙道:“有,有,客官要多少間?”   青蓮師太但覺心頭一沉,失望之情,湧上胸際。她真想發言阻止沈宇,可是這 話卻說不出口。   沈宇安靜地道:“要一間就夠了。”   青蓮師太突然恨起沈宇來。她恨的是他能夠那麼安靜,對她自己的搬開一事, 似是毫不介意。   掌櫃的道:“上房只剩一間,別的房間,還有好幾間空著。”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沈宇道:“我要的房間,必須在我們原先那間隔壁 ,不拘左右,緊靠著就行啦!”   那掌櫃的皺起眉頭,搖頭道:“這就沒有啦,現在空出來的上房,還是在別個 院子內的,只不知貴友能不能屈駕?”   他向門口望去,卻不見有人,心中頗感訝異,順口又遭:“客官何不請貴友進 來,前去瞧瞧?說不定貴友認為可以。”   由於沈宇與青蓮師太昨夜已共宿了一宵,所以這位掌櫃的,做夢也沒想到另要 房間的,就是這一個美婦。   沈宇亦不說破,搖頭堅持道:“我可以多出點房錢,你想想辦法。”   掌櫃的雙手一攤,道:“實在沒有法子,還望客官見諒。”   沈宇點點頭,道:“好,我先回房去,你再想想看,如果可以,就來通知我, 我出四倍的房錢。”   他回頭拉了青蓮師太,態度親暱地回房去了。   回到房中,青蓮師太低低問道:“你認為他們騰得出騰不出房間?”   沈宇道:“恐怕不行,他縱是向人家商量,願意免費招待人家一夜,但搬來搬 去很是麻煩,人家只怕不答應。”   他瀟灑地笑了笑,又道:“如果騰不出房間,你打算怎樣?”   “我不知道。”青蓮師太道:“如果又整夜打坐,到底不妥,假如你肯上床睡 覺,我在椅上躺躺,就一切都解決了。”   沈宇道:“如果只為了床舖,那就不難解決啦,我叫伙計搬一張床來,輕而易 舉,大家都可以安睡。”   “不,不行。”青蓮師太反對道:“人家會想,我們昨夜裡是怎樣題的呢?”   “管他想什麼,咱們睡咱們的。”   “不,這樣我太丟面子了。”   沈宇訝然失笑,道:“這有什麼失面子的?”   “人家以為你不喜歡與我一道睡呀!”   沈宇聽了這等不成理由的理由,只好聳聳肩,不再說話。接著他就動手搬椅, 拼在一起,準備睡覺。   但椅子又被青蓮師太搬回原位,她道:“等一等,那掌櫃的還要進來,給他看 見了,多不好意思。”   他們正為床舖之事纏扯不清之時,在另一間客店內,厲斜與藍冰心,卻十分順 利地睡在一張床上。   房內的燈已捻暗,帳子也垂下了。藍冰心在這個男人強有力的摟抱中,但覺渾 身發軟發熱。   事實上她亦掙不脫厲斜的兩條鐵臂。   厲斜伸手為她解衣,但這個動作只作了一半,就忽然中止。   藍冰心感到對方的目光,銳利如劍般瞧著自己,無端端一陣心慌。於是趕快回 想一下,瞧瞧自己那一點露出了馬腳沒有。   只聽厲斜道:“咱們在此度春宵,你不反對吧?”   藍冰心堆起一個笑容,輕輕道:“為什麼你要問呢?”   “因為我記起最難消受美人恩的詩句,像你這等美女,具有人見人迷的勉力, 復又精通文學,旁及茶經酒譜,正是不知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對像,豈會受人冷落, 以致送到我床上來呢?”   “你敢是疑惑妾身是騙子之流麼?”   “我雖然沒有這樣想,但卻認為其中必有原因。”   “你希望有原因呢?抑是沒有的好?”   厲斜想了一下,才道:“當然最好的是你當真對我一見鐘情。可惜的是此是事 實問題,並非希望或不希望,就可以改變得了的。”   “好,我老實告訴你,我實在懷有一個目的。”   “唉,既是事實,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請問你對我有什麼目的?”   “我想瞭解你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厲斜凝目尋思了一會兒,才道:“翠環,雖然你是有名的女校書,並非一般的 閨女,所以咱們縱然共宿一宵,你不至於會怎樣。可是,我卻不願意這樣想法。”   藍冰心見他一本正經的說,而且雙手亦按兵不動,絕無輕薄的動作,心下大訝 ,忍不住問道:“你的想法又如何呢?”   “我的想法,也許你會加以嗤笑,認為太過迂腐。”   “請說出來聽聽。”   “我的想法是,你如果認為我還可以,就須得正式嫁與我為妻,從此之後,正 正經經,安安份份的做個賢妻良母。不然的話,咱們就緣盡於此。”   藍冰心搖頭輾然笑道:“你不覺得這話說得太早了麼?你還不深知我的為人性 情,便肯娶我為妻麼?何況我已非黃花閨女之身,你肯娶一個歷盡滄桑的女人麼? ”   “我如果不肯,何必說出來?當然我並非今夜就娶你為妻,咱們總得相處一些 時候,看看合得來合不來,然後作最後決定。在未決定以前,咱們就是同睡一榻, 亦不可以逾越最後的禮防。”   他說得很誠懇真摯,藍冰心不禁怔住了,忖道:“此人雖然殘酷嗜殺,可是在 男女關係上,卻是個正人君子,而且他明明認為我是一名高級的女妓,卻不以為嫌 ,仍願作長久的打算。可見得他心中已對我甚是鐘情深愛。唉,這個人是怎麼攪的 ?他究竟是個好人呢?抑是魔鬼?”   厲斜放開她,在她面頰上摸了一把,道:“若是你一進門時,就與我上床。老 實說我就不會跟你說這些話了。換言之,你的溫柔性情,天生麗質,以及胸中的才 學,都使我十分傾心。”   “傾心得願意娶我為妻室麼?”   “不錯。但老實說,我們仍須假以時日,我要找出你的弱點,這是人人都會有 的,然後我試試看能不能容忍。如果可以,方能娶你,如果不能容忍,那還是不成 。你亦須這樣做法,以免終身遺憾。”   藍冰心由衷地讚美道:“這個想法,真是新穎獨到,而又千穩萬妥。從今而後 ,我們縱然分開,我仍然永遠不會忘記你。”   藍冰心眼中含著崇拜敬佩的光芒,使厲斜感到十分滿足和驕傲。   他第一次體味到偉大的情操所激起的愉悅快慰,竟是這般燦爛光輝,宛如天上 的彩霞一般,完美無缺,比任何快樂,都更為豐富和滿足。   他拉開棉被替她和自己蓋上,接著便凝視著帳頂,陷入沉思之中。他從快慰中 恢復了平靜,便不禁撫然若有所失,忖道:“這就是行善之樂的一種啦!我既然嘗 過這等滋味,心中種下善報,以後只怕永遠硬不起心腸,做一個斷愛絕情之人。這 麼一來,我也永遠不能達到魔刀的極峰境界了,也就是說,我永遠不能成為天下第 一高手啦!”   藍冰心側轉身子貼向他,伸手摟住他,柔聲道:“你在想什麼呢?”   “我正在想善惡的問題。”厲斜隨口答,事實上他的思想也當真觸及善與惡的 問題。   藍冰心大感興趣,問道:“為什麼牽涉善與惡呢?”   “因為很多人說我是惡人,我自己也不否認。但我卻不能徹底的做一個惡人, 有時做點兒善事,心中便會感覺到所謂行善之樂,這真是很糟糕的事。”   藍冰心很感興趣地傾聽,眼睛睜得很大。   厲斜又遭:“例如我有一個敵人,叫做沈宇。”   藍冰心聽他提起沈宇,更覺得有意思了,故意插口道:“沈宇是什麼人?”   “是個年輕小伙子,但你不必管他與我如何結仇,反正我須得殺死他。”   “你可曾殺死了他?”   厲斜搖頭,道:“如果已經殺死,還說什麼。”   “對,我問得真愚蠢。”   “沈宇也懂得武功,但卻不是我的敵手,我們碰頭過幾次,其實我都有殺他的 機會,但我卻沒有下手,你可知道是何緣故?”   “我不知道,是不是嫌他武功太差了?”   “不是,他的武功與我尚可一拼,放眼天下,已是少有的敵手了,所以殺死他 ,並不至於嫌他污了我的寶刀。我不殺他之故,說來好笑,卻為了可憐他。幾日前 我自己也不承認是為了此故,但剛才忽然想及,方知道我其實是為了可憐他,才沒 有下手。”   “你既是可憐他,這便是善心使然,可見得你自己沒說錯,你不是徹底的壞人 ,但你為什麼要可憐他/’“因為他自己簡直不要活下去了。”   “什麼?我聽不懂。”   “他陷入一種很尷尬和悲哀的境地中,而迫得他心恢意冷,不想活在人世。但 我不殺他,並非為了怕遂了他心願,而是憐憫他的遭遇。”   “原來如此,那麼你把他忘記就是了。”   “不,不行,他是我唯一的勁敵。所以我必須設法激起他的鬥志,也就是說, 使他不再灰心消沉,因而不想死亡,這時,我與他決鬥,才有意思。”   藍冰心忖道:“日後我見到沈宇,一定把這話告訴他。”   在她想來,沈宇但須在厲斜面前時,裝出不想活的樣子,就可能免去殺身之厄 ,這是輕而一舉之事。   他們沉默下來,各想心事。過了老大一會兒工夫,藍冰心低低道:“你睡著了 沒有?”   “沒有。”厲斜回答。   藍冰心道:“我也睡不著。”   “為什麼呢?”   “還用說麼?都是為了你的原故。”   “我沒有對你做什麼呀?”   “我知道,正因為你沒有做任何事,才使得我……”   厲斜爆發出笑聲,道:“那麼你的意思,竟是要我對你做些事情了。”   厲斜含有雙關意思的話,莫說是過來人的藍冰心,即使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也聽得懂。   藍冰心忙道;“別這樣說,也不要開玩笑,我心中的煩惱和痛苦,實在無法形 容。”   厲斜想了一下,才道:“我反正不是好人,也永遠不會變為好人,何必被幾俗 之見所拘束,而讓這春宵虛度,來,別的話以後再說,現在我們且盡情享受。”   他翻身把對方壓在下面,又笑著道:“想來你也樂意作片刻之歡,對也不對? ”   藍冰心沒有作聲,亦沒有一點兒反抗的跡相。厲斜動手為她覺衣解帶,她也全 無反應,完全是擺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樣子。   厲斜忽然停手,訝道:“你幹嗎傷心流淚?”   藍冰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沒有,沒有什麼。”   厲斜道:‘九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就繼續動手了。”   藍冰心道:“假如我反對呢?”   厲斜道:“現在反對也太遲啦!”   藍冰心道:“若果你不顧我的反對侵犯了我,我雖奈何依不得,但我永遠不會 嫁給你啦!”   厲斜道:“那是以後的事。”   厲斜聳聳肩,又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再動手為她解衣,直到已經身無寸縷,他才躺在一旁,透一口   氣,道:“我不喜歡匆忙,所以先休息一下。”   藍冰心一隻手移到枕下,碰觸到冰冷堅硬的刀柄,那是她隨身所帶的淬毒小刀 ,早已藏在枕下。   她心中一陣黯然,忖道:“如果他不侵犯我,一直保持起初的態度,我真不知 如何是好了。殺他麼於心不忍,不殺他麼對不起死去的丈夫。現在可好了,他既然 不是真心待我,我先為夫報仇,別的事暫且放在一旁。”   她抽出毒刀,冷靜穩定地從被窩中滑過,刀尖指向厲斜的小腹,緩緩伸過去。 她同時利用身子轉測時的動作,掩護毒刀的移動。   當她的毒刀鍛上部位,可以刺出之時,突然間腕上一陣劇痛。好像被巨大的螫 鉗看似的,分寸亦難移動。   厲斜眼睛望著帳頂,冷冷道:“這真是很煞風景的事,在溫暖的棉被之中,除 了一具赤裸香滑的肉體之外,還有一把毒刀。”   藍冰心咬牙忍受著腕上的劇疼,道:“你早已知道了,是不?”   厲斜道:“不論我知與不知,只要你的毒刀放在枕下,我就能察覺那陣微微的 腥臭。何況以你這樣的一個沒有受過訓練的人,手慢力弱,只要刀尖一碰到我的皮 膚,我仍有足夠的時間運功抵禦,當然你將在同時之間,被我擊斃。”   藍冰心感到熱淚沿著玉頰淌流下來,不僅只是手腕劇疼,同時也因為自己的無 能,還有就是這個男人,分明老早就洞悉了她的陰謀,所以剛才的情話,一句也不 能當真。   厲斜收回一部分指力,但仍然足夠使藍冰心動彈不得。他問道:“你有什麼好 傷心的?傷心的應該是我才對。試想我們相談甚歡,要好了半天,而結果你還是把 刀子拿出來殺我,我還未責備你,而你盡然好像很傷心地哭起來了,你的眼淚竟是 這般不值錢的麼?”   藍冰心沒有回答,心想道:“你原本是假裝與我要好,當然不會傷心啦!”   厲斜等了一陣,才又道;“我這回放你走,你是不是從此就不找我麻煩了呢? ”   藍冰心道:“我不知道。”   厲斜五指巧妙地一轉,已把那口毒刀搶過手中,拿出來瞧了一瞧,又在鼻子上 噴一下,皺皺眉頭,隨手一揮,那口毒刀迅急飛射出去;奪的一聲,插在床尾的柱 上。   厲斜道:“好毒的刀,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毒的刀子了。”   藍冰心全身已恢復自由,但她仍然動也不動,僵木地躺著。不但她的身體如此 ,連她的思想,也好像停止了。   厲斜道:“我昨天抵達此城時,就接到消息,知道陳伯威的未亡人,要為夫報 仇。但老實說,我真沒想到你如此年輕美麗,我起初以為一定是個四十多歲,十分 悍潑的女人呢,甚至我們一同消磨了許多時間之後,我還不敢肯定是不是你,直到 …”   他見藍冰心毫無反應,話聲更然而止,皺眉瞧著她,道:“現在只有我才有權 不高興,而你居然好像很不高興,豈不奇怪?”   藍冰心根本不理睬他,好像沒有聽見一樣。   這一下可激起了厲斜的怒氣,他一下子掀掉棉被,忿然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   棉被一掀掉,這個妙齡少婦赤裸的胴體,馬上呈現在他眼前,白皙的肌膚,在 燈光下反映出眩目的光輝。   藍冰心的目光,從帳頂緩緩移到他面上,仍不開口。   厲斜一伸手,捏住她細細的粉頸,惡聲道:“你想死還不容易?”   他這話亦是實情,只要他指力一扭,這個美妙的頸骨馬上得折斷。就像拗折一 根枯木那般容易。”   但厲斜沒有發力,而藍冰心也沒有懼色。   他心中泛起了無可奈何之感,對於一個這樣的美女,又全然沒有抵抗能力,他 真是不知如何才下得毒手。他不知不覺喃喃道:“我總有法子使你畏懼。”   藍冰心冷冷道:“那你就試試看。”   厲斜腦筋急轉,一連掠過七八個辦法。但他都予以否決了。因為那都是對付一 般的人,或是武林人的辦法。   突然間一個怪誕的想法,閃現在心頭,他迅快地付道:“我不但要佔有她,而 且一直把她留在身邊,直到她有一天禁不住愛上我之時,我便一腳把她踢走。”   念頭轉到此處,他面上禁不住泛起了殘酷的笑容,眼中也射出了邪惡的光芒。 藍冰心見了,一時芳心大震。她原是聰明機警,見識高超的女子,一望之下,知道 自己的想法,迫使這個男人,將採取一種邪惡的手段。這還不要緊,最可慮的是大 凡是一個人做過某一種惡事之後,往往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無數次,這才是 她深深感到嚴重的。因為她還是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眼中射出這種邪惡的光芒。   藍冰心本性純真善良,一旦看到厲斜有墜入邪惡的危險時,她一則不得不為以 後可能受害的人,特別是女人著想。二則為了厲斜,亦是於心不忍。   但她無拳無勇,亦無辦法可以抗拒,唯一的武器,就是她的智慧,而用言語發 揮此一力量。   她一方面使自己冷靜下來,冷靜的如同置身事外一般。另一方面,則迅速地考 慮此一局勢,假設各種可以解決的辦法。   首先必須使對方說出他的意向,這是使模糊的思想,變得具體和有條理的最佳 方法。如果仍然含含糊糊,則他決計不能用言語表達。   這也是令人恢復理智的第一步工作,有些人往往憑一時衝動,而作出某一件事 ,而付諸事實,他自家根本不明白這個衝動的得失利害,抱著干了再說的想法。大 凡是在這種糊混不清的衝動下做的事,十之八九,會鑄成大錯的。   藍冰心以冷冷的聲調,卻是激將的手法,道:“你敢不敢告訴我,你打算怎樣 做?”   厲斜道:“我先與你歡樂一番,當然你感不感到快樂,那是另一回事。”   藍冰心道:“哦,你打算佔有我的身體,是也不是?”   厲斜道:“不錯,你反對不反對?”   藍冰心道:“目下談不到反對與否,只不知你大欲得償了之後,便又如何?”   厲斜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藍冰心道:“我知道了,你玩過我之後,就把我弄死,或者丟到一邊,永不理 睬我。”   厲斜道:“你猜錯了。”   他把捏住她玉頸的手往下面滑動,恣意地撫摸她那富有彈性的肌肉,接著又道 :“我玩過體之後,還把你帶在身邊,好讓你有機會暗殺我。直到你自認失敗,咱 們再談下一步。”   藍冰心極力裝出對這個男人的捏模全然無動於衷的樣子,事實上她也是血肉之 軀,當然不能沒有反應。   她依然冷淡地道:“那很好,雖然我已不打算暗殺你,但我願意跟隨你,看你 有一個怎樣的下場!”   厲斜道:“你說謊,你豈肯放棄暗殺我之心?難道你不打算為夫報仇了麼?”   藍冰心道:“我已經盡力試過,卻失敗了。可見得報仇之舉,實是超乎我能力 之外,所以我已沒有責任啦!”   “哈!哈!”他仰天而笑,道:“這等道理,聽來倒是新鮮不過。”   他這時已停止了撫摸她的動作,甚至眼睛已離開了她的身體。因為這短短幾句 的交談,的確使他恢復了理智,不由得記起了艾琳,於是,也就想到有一個困難, 使他不能實現把她一直帶在身邊的計劃。   說來也很簡單,那就是如果他實在想得到艾琳的話,則身邊豈可有一個像藍冰 心這種累贅?   再說艾琳給他的密信中,曾經提到此女身世堪憐,務請寬大善待的話。假如他 此刻玩了她,若被艾琳得知,豈不是一切告吹?   上面的想法,是基於利害得失所作的分析。在感情上,當藍冰心宣佈放棄報仇 時,他就大為心軟,不想傷害地了。因為這個女人,是如此溫柔美貌,又富於才情 ,與他曾經談得十分投機,已經產生了相當的情感。所以在感情上,他亦不願傷害 她。   厲斜雙眉緊緊皺起,很不高興地道:“起來把衣服穿上。”   藍冰心道:“什麼?把衣服穿上?”   厲斜不悅地道:“還要我說幾遍才聽得明白?”   藍冰心一點兒也不緊張害怕,因為儘管厲斜似乎很不高興,但他眼中的邪惡光 芒,已經消失了。   她仍然躺著不動,問道:“你為何突然不要我了?”   厲斜出現兇狠的表情,道:“你自願把肉體送給我享受的話,我可不拒絕。但 玩過之後,咱們各走各路,你休想得到好處。”   藍冰心道:“你是不是希望我自願送上門呢?”   厲斜不由得目盯凝視著她,心中大為疑惑。敢情這等情況之下,她的確好像是 希望與他玩玩。   心念轉動下,厲斜緩緩的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藍冰心笑一笑道:“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我打算起身,穿上衣服離開這裡,永 遠不想報仇之事,你瞧好不好?”   他也坦白地回答道;“這樣最好,你的動作快一點兒,我不喜歡受你的引誘。 ”   藍冰心穿起衣服時速度很快,轉眼就把動人的胴體藏在衣物中。   她走出房外,回頭望著探頭出來的男人,道:“告訴我,你除了不忍傷害我之 外,還有什麼原因,使你變為一個君子?”   厲斜心想,關於艾琳之事,當然不可說出。但另一個理由,卻不妨告訴她,於 是說道:“我不喜歡女色,尤其是床第間片刻之歡,將使我武力進境,受到妨礙。 ”   藍冰心釋然地笑一下,道:“我會永遠記得你,但自家也不知是愛是恨!”   厲斜仰天一笑,走上來擁住她的纖腰向門口走去,一面道:“這樣最好了,愛 中有恨,恨中有愛。也許有一天,我會幫你忙,那時你又多了一種感激之情。”   藍冰心伸手拉開門房,但卻回顧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請你不要殺 人。”   厲斜沒有作聲,藍冰心又柔聲道:“不要殺人,因為你獲得的滿足和快意,決 抵不過很多人的痛苦和傷心…”   她的話聲未完,人已跨出房外,接著走入黑暗中,不久,就傳來前面店門開關 的聲響。   但她的話,卻一直在他耳邊索繞迴響,直到他踏過黑暗中無數屋脊,躍落在沈 宇他們的房門外,尚未消失。   房內燈火熄滅,一片黑漆。厲斜著看門外一個記號,便知沈宇和青青都在房內 。看這情形,沈宇與青青,當然已經發生了關係。   門上的記號,是一名店伙留下的。厲斜發了一筆銀子,就佈下了這一個就近監 視的眼線。   他運動查聽房內的聲息,果然聽到房內,有兩個人的呼吸聲,當下甚為滿意, 轉身躍上屋頂,施展夜行功夫,返回客店安寢。   但在黑漆漆的房間內,沈宇和青蓮師太,根本沒有人睡。   沈宇輕輕道:“厲斜已經離開啦!”   青蓮師太道:“他竟不窺看或者潛入房來,便離開了,豈不奇怪?”   沈宇道:“他已經運功查聽過咱們的呼吸聲,確知咱們真的都在這個房間內, 才走開的。”   他們一同坐在桌子兩邊的椅上,大有徹夜不寐的意思,因為誰也不肯獨據床榻 ,舒服地睡覺而讓另一個坐到天亮。   青蓮師太道:“你的江湖門檻,好像精得很呢?”   沈宇道:“你過獎啦,這也算不了什麼。”   青蓮師太道:“但你提到過當初結識馬仲景和於得時兩人時,乃是以黑道中盜 竊的切口,與他們交談認識的。這等切口,相信很多老江湖,也不懂得。”   沈宇道:“我是從一本書中學會的。”   青蓮師太道:“那是什麼書?借給我瞧一瞧行不行?”   沈宇道:“不行,因為那是刻在石頭上的。”   青蓮師太大感意外,問道:“真的刻在石上的?為什麼這種黑道玩藝,也要刻 在石上?好像是打算傳之後世的經典一般?”   沈宇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想被人帶走的緣故吧?”   他說話時,一面伸手在腳上摸索,接著撩起褲管,從靴筒內取出一把短刀,連 皮鞘一齊取出,鞘上的翡翠寶石,因是在黑暗中,看不出來,及至沈宇點上燈火, 受時閃耀出一片光華。   青蓮師太接過來,反覆檢視過,又把短刀拔出鞘,但見微彎的刀刃,精光四射 ,顯然鋒快無匹。   青蓮師太問道:“這是什麼刀?看來既鋒快又名貴,定非凡品,相信可以吹毛 過發,截金斷玉。”   沈宇道:“此刀的名稱十分特別,所以等閒之人大概不願得到它,它名為奇禍 ,你聽過沒有?”   “沒有。”青蓮師太搖搖頭,這時房內甚是溫暖,而他們又都沒有脫去外衣, 是以她雙頰紅潤,大有嬌媚之致。“我沒有聽過,而我也勸你丟掉它。”   沈宇點頭道:“誰也不喜歡將一把叫做奇禍的刀子,帶在身邊,好在我本身就 不是吉祥之人,所以帶著也不打緊。”   青蓮師太道:“話不是這麼說,此刀既有此名,定然有過這等可怕的歷史,才 會起這樣的名稱。”   沈宇道:“這奇禍之名,據石經記載,是因為此刀尺寸大短,難當大用。偏又 鋒快莫匹,無堅不摧。是以帶在身上,唯一的用處,是在於一旦為敵人所厄,行將 敗亡之時,使出兩敗俱傷招式,拔出此刀,攻擊敵人。由於此刀之鋒快,敵方的刀 劍,遇者摧折,故此定能如願。但正如剛才所說,此刀尺寸太短,所以縱然能夠傷 敵,可是自己亦勢所不免於難。於是這一把寶刀,就定名為奇禍,據說已有好幾個 得主,仗此刀威力,與敵人同歸於盡。”   青蓮師太倒抽一口冷氣,道:“這樣說來,此刀實是兇物。”   她把刀歸了鞘,然後還給沈宇,又道:“你最好不要佩帶此刀。”   沈字道:“不行,我正為此刀找尋真正的主人。”   青蓮師太道:“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宇道:“這把奇禍刀雖是在我手中,但我不是它的主人。據那石經上載,此 刀屬於兩蜀杜豪世代相傳之寶。把此刀送還給杜家之人,將會得到極豐厚的酬勞。 所以我正在尋覓它的主人。”   青蓮師太道:“兩蜀杜家原是著名的武林世家,不過已經勢微了近百年之久, 好像這一家派,已經消失了,你沒有到錦陽訪尋麼?”   沈宇道:“誰說沒有?但錦陽當地之人,甚至已不知道有這麼曾在武林中占一 席位的杜家。後來得到一點兒線索,一直訪到成都。”   青蓮師太道:“如果杜家已經香火斷絕,你找也沒用。即使杜家尚有後裔,但 衰落到這等地步,你將此刀給了他們,亦不能獲得什麼酬報。”   沈宇道:“不,杜家後人如果得到此刀,就有法子起出一個先代的窟藏,頓時 成為巨富。”   青蓮師太道:“你要錢幹什麼?你想要多少?”   沈宇忙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並非想得到金錢。”   青蓮師太歎一口氣,道:“這才糟糕呢!如果你想得到金錢,我就可以為你辦 到。你不要錢,問題才嚴重。”   沈宇不能不承認她的話有理,道:“你說得甚是。”   青蓮師太道:“你既不為金錢,是為什麼?”   沈宇道:“杜家在武林中,是以刀法見長,我交還此刀,可以學得他杜家的秘 傳刀法。”   青蓮師太道:“杜家的刀法,不見得很高明,你學來作什麼?”   沈宇道:“在石經上說,杜家的刀法,雖然共有十幾套之多,但皆是從一招中 創生衍化而成。那原始的一刀,深奧博大,杜家多少代以來,從來無一人能夠施展 。這一口奇禍刀,卻可以換取這一招。”   青蓮師太道:“哦,你此舉仍然是針對魔刀而做的了。”   沈宇道:“正是,我唯有求得杜家最原始的那一招,也許可以破得宇文登秘傳 的魔刀。你可知道,宇文登到了登峰造極之時,每一招都非常簡單樸實,毫無花巧 ,根本不能稱之為魔刀。”   青蓮師太道:“我當然知道,因為我小時候,親自聽徐伯伯講過魔刀的奧妙。 徐伯伯就是神機子徐通,你自然亦聽過他老人家的聲名啦!”   沈宇忙道:“我當然聽過啦,他老人家究竟仙去了沒有?”   青蓮師太道:“據我所知,他老人家已歸道山,可是沒有人見過他的屍體,以 他的年齡來說,亦不算太老。加上他為人行事,往往叫人莫測高深。所以我也不敢 肯定他是已經死了呢?抑是尚在人間?’”   沈宇道:“厲斜正要找他,你可知道?”   青蓮師太道:“我知道,他為了要尋找宇文登留下的刀經,也就是化絢爛為平 淡,已達上乘境界的那一招刀法,所以要找徐伯伯。據說天下之間,徐伯伯是僅餘 的與宇文登有過來往之人。當時其實徐伯伯年紀還很輕。可是他的雄才大智,卻使 他能與一代魔王宇文登相交。”   沈宇道:“他究竟曉不曉得宇文登的無上心法的藏處呢?”   她以不大肯定的語氣,道:“大概曉得吧?”   頓了一頓,青蓮師太又接著道:“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對你說過麼?他老人家 的事情,總是高深莫測的。”   沈宇沉吟一下,才道:“他恐怕也會知道,他可是住在巫山中。’青蓮師太道 :“是的,但你千萬別前往,因為他這樣吩咐過我們。   如果違背他命令之人,定必困死山中,這是他說的,絕不會錯。”   沈宇坦白地道:“假如厲斜前往,我非跟去不行。”   青蓮師太道:“為什麼?”   沈宇道:“因為他此行的結果,不外兩途,一是正如徐前輩的遺言,困死於山 中。若是如此,我雖亦不免一死,但他亦一樣丟了性命,我根本無須掛慮對付他之 事了。第二個可能是,他找到徐前輩的人或遺駭,或者找到了宇文登遺下的刀法, 我尚可趁他未曾修習之前,與他作一次決鬥。”   他拍拍那把奇禍刀,又遭:“那時此刀將派上用場,與他來個同歸於盡。”   青蓮師太對神機子徐通萬分崇信,是以認定他們如果前去的話,決計不可能生 還,是以對於沈宇的決定,簡直焦慮很難以形容。   在燈光下,青蓮師太能夠清楚地看見沈宇堅決的神色,心知他已下了莫大的決 心,非跟隨厲斜到巫山不可。這決不是用言語就可以勸得動他的,當下定一定神, 極力不讓憂慮亂了方寸。   她只一轉念間,竟忽然想出兩個阻撓他的方法。當下說道:“厲斜固然是天下 武林一大憂患,非對付他不可,但你自身的含冤,父親的慘死,難道不重要麼?”   沈宇愣了一下,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青蓮師太道:“我昨天晚上,也曾提到過有一個人,可能會知道一些奇怪隱秘 之事。像你父親這種特別的情況,也許從他那兒,可以得到答案。”   沈宇連忙問道:“這人是誰?”   青蓮師太道:“這人也是個女的,姓江名彩霞,與徐伯伯淵源極深,但她卻不 是好人,因為她原是巫山神女的屬下。”   沈宇瞭解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巫山神女的屬下,那當然不是好人了。記 得有一次,我聽先父與家師閒談,不知何故提起了巫山神女,因而對她的底細,我 大略也知道。還有就是據先父他們推測,美貌淫蕩的巫山神女,後半生居然閉門隱 居,不出世為惡,乃是天機子徐前輩的功勞。”   青蓮師太歎口氣,道:“是的,所以徐伯伯才會在巫山呀,至於那個江彩霞, 也是長得十分美貌,而且聰明絕頂,記憶力特強,因此,她所識得的武功絕學,恐 柏當世很少人可以與她相比的了。當然她只是識得而已,並不是都修習過。”   沈宇道:“她與我的不幸,有什麼關係呢葉青蓮師太道:“她可能知道令尊何 故性情大變,因為她從十三四歲時起,就放浪形骸,與她相好過的武林人物,正邪 都有,真是屈指難數。所以如果她猜不出內中原委的話,恐怕就再沒有別人辦得到 了。”   沈宇卻記起胡玉真與他說的話,她臨別之時曾對他提及起她的家世和父親,她 家本是武林名宿,到她祖父及父親,曾投效軍旅,立下赫赫戰功。後來解組林下, 她祖父去世之後,她父親卻以為世間打抱不平為己志,所以知道了人間千萬不平之 事。大概也由於此故,輾轉得知厲斜繼承了魔刀絕學之事,故此急急訪尋一個資質 過人之士,授以進修上乘武功之道,以便將來對抗厲斜,或是其他可怕的大惡人。   因此,胡玉真在這種情況下,許配與陽谷謝家的獨生子謝辰。   他想起這件事,便是由於胡玉真說過,她父親曉得許許多多秘密,都是從來無 人得悉的。故此假如那巫山神女的屬下江彩霞不曉得的話,也許他應該去向胡玉真 的父親訪查一下。   這個想法,他沒有說出來,只問道:“江彩霞現在還在巫山麼?   有多大年紀了?”   青蓮師太道:“大約是五十歲左右吧,她老早已不在巫山啦,因為巫山神女很 不滿意她對徐伯伯的態度。”   沈宇道:“原來如此,那麼她現在在哪兒?”   青蓮師太道:“她在江湖中闖了不久,不知如何竟嫁給一位已獲爵銜的將軍, 聽說還生了兒子,現在在陽谷縣。”   沈宇吃了一驚,道:“她的丈夫可是姓謝?”   青蓮師太道:“是呀,你認識謝家麼?他們家傳的修羅密手,乃是武林絕藝之 一。現在由江彩霞帶去了毒龍槍法和許許多多奇功秘藝,恐怕更不得了。”   沈宇搖搖頭道:“我不認識謝家。”   青蓮師太道:“這真是有點兒奇怪,你不認識他們,卻曉得是謝家。啊,恐怕 是陽谷謝家的修羅密手,正與錦陽杜家刀法一樣,武林知名,所以你一下給猜中了 。”   青蓮師太暗算自己計劃大有成功希望,因為沈宇一談到家門的不幸時,好像已 把厲斜給忘記了。   沈宇卻對她的解釋,含混的承認了,問道:“只不知江彩霞于歸謝家之後,還 有沒有失德之事發生?”   青蓮師太道:“誰說沒有?聽說謝將軍七八年前已經亡故。他死了之後,江彩 霞馬上故態復萌,不過又聽說她好像有所顧忌,大概是為了兒子的體面吧。倒是沒 有太猖狂,而且是秘密偷歡而已。”   沈字很想問她,因為一個出家人,何以連人家秘密偷歡之事,也查得這麼清楚 ?他終於只笑了笑,改口問道:“她現在還住在山東陽谷縣,是也不是?”   青蓮師太道:“是的,你快點兒去找她。”   沈宇道:“不行,等我巫山之行後,如果不死,我才顧得到私人之事。”   青蓮師太歎聲道:“唉,你這又何必。’”   她一看此計已敗.便又施展第二計,接著道:“既然你一定要為天下人犧牲一 己,我當然也不能落後,只好陪你走一趟,多少總可以幫你一點兒忙,尤其是我去 過巫山。”   沈宇大驚道:“不,不,我自己就行啦!”   青蓮師太道:“你只是怕連累了我?”   沈宇道:“連累是一回事,而咱們同行的話,亦是有所不便。”   青蓮師太道:“那麼我們分開走好了,甚至我可以先到巫山等候。”   她笑一笑又道:“我明白你是怕被艾琳看見,發現誤會,對也不對?”   沈宇攤攤手,道:“她與我已談不上誤會不誤會了。”   青蓮師太道:“事實上雖談不上誤會,可是你不願意發生這等情況。”   她舉手阻止他發言,繼續道:“此是人之常情,不足為異。”   沈宇誠懇地道:“真的,我一個人就足夠啦。”   青蓮師太堅持道:“你自己分析過形勢力量,明明一個人不行。”’沈宇道: “好吧,我告訴你,我這一路跟隨他,最大的目的是偷取他隨身攜帶著的刀經秘籍 。”   青蓮師太看他的神色和口氣,知道不假,當下問道:“這本刀經秘籍,有何用 處?”   沈宇不願說得太多,道:“作用與綿陽杜家的刀經一樣。”   “哦,你想從刀經中,研求破敵之法是不是?這倒是個可行之法。”’她沉吟 尋思,似乎觸動了另一個主意。想了一陣,才又道:“我對此也有一個辦法,可助 你一臂之力。”   沈宇比較寬慰一些,他只要這個美麗的少婦,實質上卻是女尼的青蓮師太離開 他,免得發生問題起見,別的辦法,並不反對。   “我去找一個人幫忙。”青蓮師太緩緩道:“這個人是個天生壞胚子,可是有 他的一套,必定可以與厲斜打成一片,跟在他身邊。不出數天,他定可達成任務。 ”   沈宇搖頭道:“行不通的,歷斜是個獨來獨往之人。”   “別人也許不能接近厲斜,但這個壞胚子,本身武功很不錯,尤其擅長阿換奉 承,拍馬屁最是拿手。不論厲斜多麼怪僻,只要這人肯出馬,一定可以交上厲斜, 你不妨拭目以待。”   沈宇聳聳肩,道:“也許你說得對,越是正直君子,就越不容易與人接近,即 使接近了,亦容易疏遠,因為正人君子看到朋友的過失;一定盡力勸告,但自古以 來,忠言逆耳,而小人卻一味揀好聽的說,做一切投其所好的事,是以令人樂得與 他在一起。”   青蓮師太一笑,道:“你明白就好啦。”   沈宇道:“這人姓甚名誰?可肯出馬麼?”   青蓮師太道:“他出身於峨嵋,早年還當過道主,後來實在不對路,被掌門人 勒令還俗。他叫董華郎,肯不肯出馬,還不知道,我去問問他看。”   沈宇道:“他住在此地麼?”   “不,但距此只有數十里路。只是我若是一走,那厲斜前來的話,如何是好? ”   “不是還有一天麼?你儘管去問問他。”   青蓮師太點點頭,道:“我馬上動身,黎明時恰可抵達,然後最遲中午,就可 以趕回來。”   “你最好等到天亮才動身,現在先休息一下。”   青蓮師太站起來,搖頭道:“不,我還是盡可能走開的好。”   沈宇聽她這麼一說,倒是不便挽留她了。   青蓮師太走到門口,忽然停步,回頭問道:“假如他盜得那本刀經,你就一定 能握勝算麼?”   沈宇決然道:“一定可以,而且我只要看上一遍,就可以還給他了,用不著留 在手邊。”   青蓮師太道:“若是只盜出來給你看一遍,這就比較容易說得動他。”   她一扭身,飄然出門而去。   沈宇把燈火扇滅,又將那口短刀,小心地扎在小腿上,這才到榻上躺下,他閉 起眼睛,朦朦朧朧之中,突然吃一驚,頓時醒來,忖道:“剛才她的微笑中,好像 有點兒擔心,只不知她何故憂慮?是為了我的安全?抑是為了這一趟前往請董華郎 出馬的任務而不安呢?要是她曾與董華郎有什麼過節,此行當然不是輕鬆的差事。 ”   這是由於青蓮師太,屢屢強調那董華郎是個天生的壞胚子這句話,使沈宇不由 得聯想到,可能他曾經打她的鬼主意。若是如此,則她此行不但難有把握使董華郎 出馬,甚至可能被他所乘,佔了便宜去。   這時青蓮師太已奔向城外,她久居本城,是以熟悉道路,不久,已出了城外, 在黑夜中向前疾趕。   天邊剛露出曙光,她已到達一座距城市不遠的莊院。這座莊院前面有一道河流 ,岸邊盡是垂楊,晨風過處,那縷縷垂到水面的楊柳,輕輕飄拂。河面上有一道寬 大的石橋,過了此橋,便是莊院正面的一片平坦廣場,在曉色中望去,這座在院相 當有氣派。   她過橋走入廣場,立時傳來陣陣犬吠之聲。   莊院的大門還關著,青蓮師太扳起門環敲叩,登時聲聲脆響,打破了清晨的寂 靜。   轉眼間就有人前來應門,開門出來的是個衣衫整潔的漢子,他一見叩門之人, 是個美貌少婦,又是孤身,不由得十分驚奇,但仍然禮貌地詢問來意。   青蓮師太道:“我想拜謁王莊主,我是從青城山來的。”   那漢子肅然起敬,道:“原來姑娘是來自青城山,小人這就前去廩報。”   他先行引領青蓮師太人莊內,在一處寬敞的客廳落坐,這才前去通報。   青蓮師太倒是大為納悶起來,因為這個漢子,一望而知絕對不是廝役下人,故 此這一番招待,未免太客氣隆重了一些。若說這是禮貌規矩,則王莊主的嚴苛,一 定到了驚人程度。   她當然識得王莊主,而且還可以說昔年時時碰頭之時,感情還真不錯。只是她 其時已經削髮出家,頂禮參佛,故此只留下了縹緲的情懷往事而已。   片刻間一個留著三絡黑鬚的中年人,大步人廳。他與青蓮師太打個照面,頓時 愣住,一味直著眼睛瞧她。   青蓮師太站起身,盈盈淺笑,道:“王定山,我是青青,你認不得我呢?抑是 已經忘記我這個人了?”   早先那個農飾整潔的漢子,聽到這位美貌少婦,對莊主的稱呼,這般親暱,不 覺驚詫得怔了。   王定山身子一震,舉手一拂黑鬚,接著啊了一聲,道:“我的老天,竟是青青 你麼?但你怎的改變了裝束?我……我實在不敢相認青蓮師太道:“一言難盡,我 慢慢的告訴你。”   王定山走近她,面上泛起恍惚的,驚喜的笑容,凝目注視。他的目光中,雖是 流露出熱烈的歡迎,可是口氣仍然保持相當的禮貌,道:“這實是想不到之事,請 坐,只不知你是順道經過小地方呢?抑是專程前來,有所賜教?”   兩人落座之後,一名僕婦已送上香茗。   青蓮師太呷一口熱茶,才道:“我是專程前來的,這回有事情要麻煩你啦!”   王定山眼光一轉,見廳中只有他們兩人,當下聳聳肩,態度變得輕鬆了許多, 道:“一點兒也不麻煩,你有事要我辦,儘管吩咐。”   青蓮師太道:“這兒我已有十多年沒來過啦。”   王定山道:“你連這一回算上,也不過是二度光臨敝莊,而且你又是這一副打 扮前來,實是叫我感到十分好奇,渴想早點兒得知你蒞臨之故。”   青蓮師太道:“我的事情,對你不算難辦。但先與你談談從前的交情,自是有 助於使你多出點兒力幫忙我。”   王定山含蓄地笑一下,道:“那倒用不著了,你可有蓄髮還俗?”   “沒有。”她嗔怪向他瞪眼,道:“你想我會是那種人麼?”   王定山忙道:“你當然不是,但你的打扮……”   “我有事出門,又不能被人得知我的真正身份,所以不得不易為俗家裝束。”   “這就是了,你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打算去找你的師弟董華郎……”   這時王定山所表現出的吃驚神色,使她話聲中斷,詫異地望著他。   王定山長長吁一口氣之後,才恢復了平靜,道:“你來遲一步啦,他已不在此 城。”   “但據我所知,董華郎非住在這兒不可的呀!”   王定山搔搔頭皮,道:“你幹嗎找他?”   青蓮師太道:“有一件事情,我算來算去,非找他出馬不可。”   王定山道:“他是敝派的浪子,即不務正業,又不安份,這些都是你早已得知 的。我告訴你,他雖然在十多年後的今日,年紀已不小了,但那副德性,不僅沒改 好,還比從前更甚,同時武功不高明,他能做什麼事?”   青蓮師太道:“正是因為他是個壞蛋,我才找他。”   “哦,原來你要辦之事,須得是像他那等壞蛋,方可勝任的。”   “不錯,他的人呢?”   王定山沉吟了一下,才道:“我也不必瞞你,他已被我拘禁起來。   由於我疏於管束,讓他這些年來,作了不少罪孽,現在山上已查出許多證據, 我疏忽之罪。亦是難逃,所以正戰戰兢兢的等待家法懲處呢!”   青蓮師太道:“你只是疏忽而已,我瞧沒什麼大不了的。”   王定山苦笑一下,道:“華郎的罪行,不止一端,經人輾轉告到掌門人那邊, 據我所知,我已逃不了包庇縱惡呢。”   他深深歎息一聲,又道:“總之,我算是被他毀了啦!”   青蓮師太深知峨嵋派素來規矩極嚴,處分特重,所以一聽之下,也大大的替王 定山擔心起來。   “只要你沒有包庇縱惡之事,也許可以洗得清這個罪嫌。”   “我實在沒話說。”王定山頹然道;“近些年來,我被華郎花言巧語所惑,對 他甚是信任,但凡對他不利的報告,我都不予置信,認為他早已改過遷善,不須理 會那些中傷之言。誰知道事實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華郎的確魚肉良民,貪財好色 ,臭名早已四播。”   “所以你不能洗脫包庇之嫌了,是不?”   “你瞧,我有什麼法子洗脫?”   “我也不知道。”地憂慮地道:“山上已派人來了沒有?”   “大概一兩天內就有人來到啦,唉,只怪我沉迷於武功中,整天埋頭修練,故 此不暇分心管束華郎。”   青蓮師太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兩人沉默了一陣,王定山忽然精神一振,道: “青青,你可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在成都,常常玩的雙蝶穿花遊戲麼?”   “當然記得啦。”   “其時我們玩的,是各自循一條彎曲迴環,屢屢交錯的路線,迅快奔行,而我 們最後已能夠一直交臂掠過,絕不碰上,對不對?”   “是呀,現在我還記得。”   “近年來我潛修劍道上乘心法,用功之餘,偶觸靈機,開始研究這一種遊戲。 最近終於被我創出一套到法,充份利用這等靈巧迅快交錯的身法,使兩人同施劍式 ,生出合為一體之妙,攻守呼應間,精妙無匹。”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搬救兵壞胚得重生】   他接著滔滔地說出這套兩人合使的新創劍法,而且最妙的是其中有三把殺手, 乃是以峨嵋青城兩家的絕招,合併而成,各俱威力,而又合為一體。換言之,即是 等如一個人能同時使出兩派招式,以攻擊敵人,故此這三招殺手,威力之大。以及 精微奧妙,說之不盡。   青蓮師太對於他這一套劍法,簡直是一聽就懂,一點就明。她迅即已全神貫注 在這套劍法上,激發起莫大的熱情,與王寶山不停地討論起來。   王定山亦是集中全部心神智慧,闡釋這一套兩體合一的奇妙劍法。他與青蓮師 太,一是峨嵋派,一是青城派,俱是知名高手,一身武學,在武林中,本已是不可 多得的人才,是以這一套劍法,能夠令他們如此的感到興趣,可知非比等閒。   其次,他們習武多年,也曾學過好些聯手的招數,拳腳刀劍均有,但那些聯手 招數,與他們現在熱烈討論的又不相同。以往他們所學的聯手招式,雖然進退攻守 ,均有嚴密法度,但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在師門所學的聯手招數,總是先把攻與守 之人分清楚,換言之,在攻擊之時,哪一個是主動,哪一個是掩護,必須弄得清清 楚楚,絲毫不能錯亂。   而他們自創的這一套,威力聚集在三招殺手上,每一招殺手,僅是兩人化為一 體,手法雖然各自不同,但配合起來,恰好成為一個整體,在他們反覆研究之下, 發現最妙的一個好處是牢不可破。   換句話說,他們這套聯手招式,那三大殺手不但有猛銳摧敵之威,同時是以攻 代守的絕妙手法。任何人碰上他們的殺手,能夠躲得過已經很不錯了,哪裡還有機 會反擊取勝。   最後,青蓮師太歎了一聲,道:“不好,我可不能再耽誤了。”   王定山一拂長鬚,道:“我的情形,你已知道了。董華郎眼下已被囚禁於石牢 中。不能讓他幫助你,這便如何是好?”   “你得想個法子,讓他幫我這一趟。”   她說得十分懇切,神色十分嚴肅,接著又逼:“我先把整個情況,向你作一個 說明,然後你瞧瞧是不是非要董華郎幫忙不可。”   王定山點點頭,馬上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她。   “魔刀宇文登,昔年曾把天下武林,攪得一片腥風血雨,死者無數,而受害的 ,都是各家派一流高手,這些事情,你自然都聽老一輩的說過了。現在他竟有了傳 人,當然是隔代傳人,這話是神機子徐伯伯首年說過的。”   她雖然在說明中,附帶一些突兀的解釋,但由於王定山深悉青蓮師太的出身等 一切,是以也都聽得懂。   “總之,宇文登的魔刀,已有了傳人,名叫厲斜,年紀很輕,喜穿白衣,一表 人材,但你只要看見他,就知道他是個可怕人物,因為他眉宇間,總是寵罩著一股 森寒迫人的殺氣。”   王定山插口道:“我剛剛聽到這人的消息,啊,對了,伯威……”   青蓮師太過:“是的,我哥哥死在他的刀下。”   王定山同情地望著她,道:“令兄的名聲,在一般人說來,雖然有點兒不妥, 但我卻是知道內情之八,他曾得到你我兩派的同意與支持,控制川省的黑道,使得 江湖上保持安寧。至少他立下的規條,黑道之人,均須遵守。”   她點頭道:“你知道就好了,我得知先兄噩耗,當時憤不欲生,便帶了首年一 位前輩留下的火器,準備誘那厲斜入我的火陣中,與之同歸於盡。”   王定山大吃一驚,道:“萬萬不可,有事慢慢商量,何須行此下策?”   青蓮師太苦笑一下,道:“當我布好了毒火大陣,卻被另一個人阻止了,這個 人姓沈名宇,乃是沈木齡的兒子。”   王定山訝道:“可是七海屠龍沈木齡麼?他是武林公認的前數名高手之一,是 不是他?”   “正是這位沈木齡,但據沈宇說,他父親已經去世了。而他本人也負冤含屈, 不想活了,打算以一己之力,對付厲斜……”   青蓮師太說到這裡,考慮了一下,才接下去把沈艾兩家之事,大略說了一下, 王定山這才明白沈宇不想活之故。   “想那沈宇既是陷在這等進退不得的矛盾中,則他的心灰意冷,實在是無可奈 何之事。”   “是呀,但沈宇後來透露說,他還是有法子制服厲斜的,只要弄得到厲斜身邊 帶著的刀經。”   王定山馬上明白,道:“所以你想到了董華郎,想叫他做這件事麼?”   “正是如此。”   “但這本刀經取得之後,沈宇是不是一定可以擊敗厲斜呢?你憑什麼相信他辦 得到?”   青蓮師太一時答不上來,她支吾道:“我知道他一定辦得到,因為他是個君子 ,不會騙我。”   王定山搖搖頭,道:“靠不住,莫說東西尚未到手,即使把刀經給了他,而且 再假設那本刀經,的確有可以制服厲斜之道。然而請想想看,沈宇哪能就有把握用 得上這本刀經?武功的成就,雖是有關資質悟性,但與鍛練之功,還是有密切關係 。”   他停歇一下,又道:“那麼你費了無窮氣力,辦的仍是結果不可知之事,試問 划算得來划算不來呢?”   青蓮師太道:“但如果我不助他,他將隨厲斜前往巫山,陷於必死之地。縱然 厲斜不前往了,但沈宇為了制止他的暴行,仍然須得與厲斜作殊死之斗。”   她歎一口氣,又道:“我學佛以來,萬緣俱息,想不到這個青年人,卻使我感 到非常關心,一如昔年關心你一般。”   王定山愣了半晌,才道:“你……你不可能對這個孩子發生了感情吧、’“我 也不知道。”青蓮師大道:“但最後我自然可以談下來,一如我對你一樣。”   王定山道:“假如你這話是在前幾年說的,我一定很痛苦。”   “現在你不痛苦,對麼?”   王定山點點頭,道:“咱們不談這些,且回到那話題上,董華郎已經犯規被囚 ,不能出手助你。再說,以他這等為人,肯不肯冒生命之險,為你做這件事,也是 一個疑問。”   青蓮師太道:“以前我對他很不錯,他亦很敬重我。”   “以前的董華郎,還沒有壞到今日的地步。你可知道他的最大的罪行是什麼? 哼,強姦殺人,而且一共有三個女孩子,死在他的手中。”   青蓮師太大驚道:“他還沒有娶妻麼?”   “沒有,他不肯娶妻,口口聲聲要重人玄門,這就是使我上當的原因。因為我 身為玄門弟子,當然希望他能大徹大悟,重返三清座下。”   青蓮師太道:“也許他在你面前,所說的話,俱是出自真心。但碰上誘惑時, 便觸發了獸性,也未可知。”   王定山道:“他反正不能幫你了,我們不必再談他的事。”   青蓮師太道:“不,我們再談談他,也許他還能幫助我,這也是幫助他自己。 ”   王定山搖頭道:“他是不可雕的朽木,你不須對他有所期望 c”   青蓮師太道:“你不肯再給他一個機會?”   王定山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陣,才道:“這件事對你竟是如此重要麼?”   “是的。”青蓮師太道:“我辦好了這件事,才可以安心返庵潛修。   我想,我以後永遠也不會再踏入江湖一步了。”   她最後的幾句話,顯然打動了王定山的心,他面色微微變了一下,道:“你能 夠安心修持,這件事對我也很重要。此外,你也說得對,我好像不肯再給董華郎一 個機會。”   他尋思片刻,歎一口氣,道:“好吧,但我警告你,華郎若與厲斜結交上了, 有了此人做靠山,可能不把你我甚至師門放在眼中,那時候…”   青蓮師太點頭道:“我知道,此舉可能為世間多添一個惡人,你先讓我去見過 他再說。”   王定山見她已站起身,顯然這件事勢在必行,已不能挽回了。他當下也跟著離 座,卻在這剎那間,內心中得到了一種解脫的寧靜之感。   他耳際響起青蓮師太早先說過的一句話,她說的是:“辦好這件事,才可以安 心返庵潛修。”敢清王定山也有這種感覺,似乎幫了青蓮師太這一次忙之後,他亦 可以從此潛心修道了。   不久,青蓮師太獨自站在一扇鐵門外面,門上有一個巴掌大的洞口,可以看得 見門內的情形。   她湊在洞口,向門內望去。但見這是一個寬敞高大的石室,床榻桌椅用物,一 應俱全,不算簡陋了。   對面石壁上有一個窗戶,用粗如兒臂的鐵條隔著,十分牢固。   房內光線還好,從窗口望出去,還可以看見蔚藍一片的天空,和濃綠的樹葉。   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躺在床上,面向著窗戶那邊,雙手抄著後腦袋,正在出 神,故此沒有一點兒聲息。   青蓮師太叩一下鐵門,還未開口,床上的男子頭也不回,就朗聲道:“我靜欲 眠君且去。”   青蓮師太微微一笑,沒有作聲。   那男子突然躍起,在空中滴溜溜轉回身子,落地之時,恰在門邊。他銳利地注 視著門上洞口,說:“你是誰?咦,你是女人……”   青蓮師太道:“你可是要我走開麼?”   “不,不!”他連忙否認,道:“那是違心之論,你的光臨,正有如空谷足音 ,使我恐然而喜。”   青蓮師太道:“假如我打開門,你會不會趁機逃走?”   “大概不會吧,我逃到哪裡去呢?”   “你自有逃匿之法,誰知道你會逃到哪裡?”   “好吧,我保證不趁機逃走便是。”   他眼中透注出強烈的好奇,極想快點兒得知這個女人是誰,也想知道她的來意 。但最要緊的,卻莫過於瞧瞧她的全貌,看她長得如何。   青蓮師太用鑰匙打開門鎖,接著把門推開。   石室內那個男子,一見青蓮師太的全貌,登時為之目瞪口呆。他的樣子,一望 而知是被她的艷麗容光所攝。   青蓮師太也打量對方,這個男子,依然保持修長個子,分得很開而尖稍又微微 垂下的雙眉,和斜著瞧人的眼睛,顯出一股不羈的味道。   他大致說來,相當好看,是個很受女人眷顧的類型的男子。也許是他的浪子格 調,特別容易惹人注意的緣故。   青蓮師太道:“董華郎,好久不見啦!”   他眼中現出一絲惶恐,但旋即灑脫地聳肩笑道:“你好啊,但我好像沒見過你 呢?”   他退後兩步,作個請她入內的手勢,又遭:“見過不見過有什麼打緊呢,對不 對?”   青蓮師太曉得是因為自己從前與他相見時,總是女尼打扮,現下滿頭青絲,兼 且換上色彩鮮艷而又適體的衣裳,所以他認不出來,實是理所當然之事。她步入室 內,漫然地掃視裡面的陳設。   董華郎道:“請坐,我在這兒款接貴賓,實是怠慢得很。”   青蓮師太微笑道:“我瞭解你本意不想如此,也就夠了。”   董華郎道:“這真是天大的奇事,我居然會有貴客來探視,心中當真感到好像 是在做夢一般。”   青蓮師太道:“我也想不到竟是在這等地方,與你重逢。”   董華郎尋思了一下,終於抬起充滿了迷惆的眼睛,向她注視,用懇求的聲調道 :“你究竟是誰?我們見過面麼?”   青蓮師太道:“何止見過面,你還曾對我不懷好意呢!”   董華郎搔搔腦袋,道:“那麼我更該死了,為何想不起何處見過你?不過我決 不後悔曾經對你起過歹念之舉。”   青蓮師太道:“你現在還是這樣不成器麼?”   董華郎一愣,道:“這話有人對我說過。”   “那就是我了。”青蓮師太微笑道:“不過那時候我都是繃著臉說的。”   董華郎聳聳肩,道:“怪不得你故意一直含著笑容,每個人的面孔,在含笑與 繃緊之間,差異極大。你不信就繃起來,我一定能認得出你。當然這須得是我曾經 見過你才行。”   青蓮師太道:“好啦,閒話休提,我且問你幾句話。”   她把笑容收斂了,董華郎馬上泛起了似曾相識之感。不過他敢肯定的事是只要 他見過這麼美貌的女子,他怎會輕易淡忘?   青蓮師太道:“你在等候山上的判決,對不對?”   “是的。   “那麼你對自己的罪行,有何感想、’“沒有感想。”董華郎答得很快:“我 簡直不敢回想,因為這些回憶,使我感到不安。”   “你為何不乾脆脫離玄門,回到俗世中,與師門遠遠隔絕呢?”   董華郎道:“我不知道,也許我不想出力謀生吧!”   “假如你有足夠的財產,不必辛苦為生計勞碌,你可願遠遠走開,回返俗世之 中?”青蓮師太在椅上坐下,一本正經地問他。   董華郎道:“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也沒有想到過這等問題。”   “你現在想想看。”   “我大概願意,唉,我也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可見得就含有未必願意的成份了。訪問什麼事使你可能不願接 受呢?”   董華郎大感興趣,想了一下,道:“或者是我想重返玄門之故。”   青蓮師太笑一笑,道:“做道士有什麼好?以你的為人性格,應該到江湖上混 ,開妓院,設賭場……”   “不錯。”他承認道:“但我又不想那樣做,你可覺得開設妓院賭館這等事, 太沒有出息嗎?”   青蓮師太道:“哈,難道你竟敢奢望得道成仙不成?”   “我為何不想,只是辦不到而已。”   青蓮師太道:“你究竟說了幾句真話?”   董華郎道:“奇怪得很,我跟你所說的話,句句屬實,我有生以來,還沒有這 麼坦白地與任何人談過話的。”   青蓮師太道:“假如我放你出去,你說好不好?”   董華郎聳聳肩,道:“你有什麼條件?”   青蓮師太道:“我要你在好與壞之間,作一次最後的抉擇。”   “這話怎說?”他不解地問道:“我一定得抉擇不可麼?”   “當然啦,這是條件。”   “聽起來既有趣,又不易置信。”董華郎困惑地道:“你究竟是誰?”   青蓮師太道:“你也許想像一下,如果我改為比丘尼的打扮,你認得不認得? ”   董華郎跳起身,驚道:“什麼?你是青蓮師太?”   他接著拍拍自己額頭,又道:“我早該想到是你了,錯非是你,大哥豈肯讓你 進來?”   “我與定山不過是童年好友而已,你說得過火了一點兒,對不對?”   “一點兒也沒有過火,你是他的魔障,豈僅止是童年好友而已。”   “哦?”她如有所悟地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王定山那副灑脫之神色。   “你究竟要我做什麼?”   青蓮師太道:“我要你做一次賊,但當然很不容易。”   “你找別人吧,我雖然不是好人,但還不至於下流到這等田地。”   “別客氣了,你做一次又有何妨。”   董華郎現示一副啼笑皆非的神色,道:“你別尋我開心好不好?   我們總算是舊相識,也曾一齊辦過一些事情。總之,我們多少也留點兒交情, 你何必還來此落井投石,打我這個落水狗呢。”   青蓮師太道:“既然你不肯,我只好走啦!”   她起身向房門行去,董華郎連忙攔住她,道:“等一等,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蓮師太道:“我不想打落水狗,所以還是不說的好。”   董華郎滿不在乎她的諷刺,聳聳肩,道:“別挖苦我啦,請你解釋一下好不好 ?”   “我打算托你去偷一樣物事。”   “但是你又不是不知,小弟我出身峨嵋,平生沒有學過什麼神偷八法之類的技 藝,偷東西可不高明呢!”   “我當然知道。”青蓮師太道:“你自須動點兒腦筋,而這一點兒也正是我找 上你幫忙之故。”   “聽你說來,好像是這個腦筋只有我動得到,是也不是?”   青蓮師太點點頭,道:“是的,因為那個人的武功,宇內罕有敵手。這還不說 ,最要命的是他手段毒辣,動輒殺人。如果是用平常方法去偷,等如是去送死而已 。莫說你是個外行,雖然是個賊祖宗,一旦前往,亦將有死無生。”   董華郎現出駭然之色,道:“這等厲害人物,叫我去下手,這算是啥名堂?”   青蓮師太默然望著他,面上毫無表情。過了一陣,董華郎表現出屈服的態度, 歎一口氣道:“我去就是了。”   青蓮師太道:“你考慮清楚沒有?”   董華郎道:“當然是考慮清楚啦。”   “你會不會假意答應幫我,目的卻只為了逃離此地?”   “老實說,有這等可能。”   這回輪到青蓮師太大惑不解了,問道:“你何以如此老實,竟敢承認?”   “我只說有這等可能,並非說一定為了逃離此地,才答應幫你。”   這個身量頎長的男人,舉步向窗戶行去,轉眼已到了窗下,但見他一伸手,扳 下一根鐵枝。他回頭說:“瞧,我隨時可以逃離此地。”   青蓮師太道:“你稍安毋躁,我去去就回來。”   她很快就出室去了,剩下董華郎在石室內,不住發楞。   他知道青蓮師太此去,乃是向王定山交涉借用自己,剛才她雖然進來過,與自 己談及這事。但她那時只是先行試探一下,瞧瞧能否信得過他。也探過他的口氣, 瞧他肯不肯出馬?   現在她已猜得出答案,便須向王定山交涉。如果王定山最後還是拒絕釋放他, 問題就大了。她會不會把窗門的秘密,告訴王定山呢?   青蓮師太見到王定山,道:“他答應啦,而且也大概可以信得過。”   王定山道:‘肯憑什麼相信他?”   青蓮師太道:“請不要迫我回答,反正我認為值得一試。”   王定山道:“他的罪行,恐怕會遭遇處死的嚴厲懲罰。這一點兒他當然曉得, 故此他會設法使你相信。以我看來,他幫你是假,而企圖逃走是實。我最明智的決 定,是不答應放人。”   青蓮師太一怔,道:“你說什麼?”   王定山平靜地道:“我不放他出去。”   青蓮師太道:“可是你卻讓我去看他。”   “我是希望你發現他靠不住,自動放棄找他幫忙之想。誰知你居然為他所說動 ,相信他的說話。”   “真是豈有此事,我從今不理你啦!”   王定山泛起苦笑之容,卻沒有開口。那意思已顯示他雖然很遺憾發生這等不歡 而散的場面,便卻愛莫能助,只好由得她生氣了。   青蓮師太忿然作色,道:“峨嵋派既然對這件大功德袖手旁觀,我去找別的家 派,一定有願意仗義挺身之士。”   她離座而起,很快就走出廳門。   這時地忽然停步,忖道:“假如我不再回去,董華郎便知道王定山不肯放人, 因而認為掌門人必是已判他死刑。在這種情形下,他當然利用那扇窗戶逃走。以董 華郎的為人,若非大徹大梧,逃得出來,不須多久,保證故態復發,做出更多的壞 事惡結,不知將有多少人受害。因此,我是不是應該先把私人的喜怒放在一邊,而 將窗戶的秘密,告訴王定山呢?”   另一念倏然掠過腦際,忖道:“萬萬不可,董華郎除了使我相信他的用心之外 ,同時亦認定我可以依賴,不至於出賣地,才示我以秘密。假如我把此事告訴了王 定山,那麼我變成一個什麼人呢?豈不是好細還齷齪麼?”   她內心為了這個矛盾,正在交戰,一時難以委決。   只聽王定山的步聲,匆匆出來。   他看見青蓮師太還站在廳門外,不禁一怔,道:“噫,你准知我會回心轉意麼 ?”   青蓮師太搖搖頭,道:“不,我正陷於困惑中,無法解決。”   王定山道:“峨崛派豈能後人,我決定擔當這個風險就是。”   青蓮師太道:“這話可是當真?”   王定山道:“我難道還會騙你不成?”   青蓮師太大喜道:“謝天謝他,我的難題也解決啦!”   “別高興得太快,”王定山警告地道:“華郎此去,未必能夠得手呢!”   “我不是說這個,”她道:“董華郎早已把窗戶上的鐵枝弄斷,他其實隨時隨 地可以逃走,我早先為難的是要不要把這個秘密告訴你?”   王定山大吃一驚,道:“他隨時逃得出那間石室麼?”   “不錯,他當場扳斷了一根給我看。”   “那一定是他在未出事之前,已佈置好的手腳。可見得他早就知道自己終有一 天會關在這間石室內。”   王定山話聲一頓,又問道:“他為何一直不逃走呢?莫非還希冀掌門人從輕發 落麼?這是很不可能之事呀。”   青蓮師太道:“這是他還忠於師門的證據,我憑這一點,才膽敢相信他而下這 個賭注,但願我的看法沒錯。”   她回到石室中,還是問董華即道:“告訴我,你何以一直沒有逃走?”   董華郎見她去而復返,心知王定山是已經答應放人了,當下不答反問,道:“ 我大哥何以肯讓你帶我走?”   青蓮師太道:“你問來作甚?”   董華郎道:“你先回答,我再解釋。”   青蓮師太在肚子裡斟酌了一下,最後認為還是從實說出的好,當下說道:“他 認為在這件危險的大事中,應該有峨嵋派的一份,所以他終於下此決心。”   董華郎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他那清秀的面上,慢慢地泛起了笑容。他道: “既然大哥不是因為私情而放我,我可就不能辜負他的期望了。”   “假如他是因私情而放了你,你反而不高興麼?”   “當然啦。若是為了私情放我,他只是縱容溺愛而已,並不是認為我有這等能 力可為師門爭光。”   青蓮師太道:“你的看法,很是深刻,這真是想不到之事。”   她舉步向室門走過去,一面道:“去吧,我們時間無多啦!”   董華郎道:“等一等!”   青蓮師太訝然停步,回頭瞧著他,問道:“還有什麼事?”   董華郎道:“你要我設法接近厲斜,盜取他隨身帶著的刀經,然後交給你,是 也不是?”   青蓮師太道:“不錯,你把刀經交給我,就沒有你的事了。”   “假如厲斜發覺,當然會追究不捨,故此我雖是得手,但殺身之禍仍在,對不 對?請問你得到刀經之後,用什麼法子制服他?”   “這一點我自應向你解釋,有一個青年,根骨甚佳,武功亦已獲兩家之長,雖 然仍然打不過厲斜,但已經差不多了。他只要得到那部刀經,便可以得悉厲斜的刀 法,找出破他魔刀之道。”   “他叫什麼名字?要多久時間呢?”   “他姓沈名宇,相信不要很久的時間吧!”   董華郎苦笑一下,道:“這是會出人命案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沈宇究竟要 多久時間?”   “我不知道。”青蓮師太坦白地道:“恐怕他自家也不能回答。”   董華郎聳聳肩,道:“我若是接受這個任務,一定是失心瘋啦!”   青蓮師太禁不住回答道:“是的,不但你發瘋了,連你大哥,我和沈宇等,凡 是與厲斜為敵的,都是在發瘋。”   董華郎道:“據我所知,魔刀乃是天下無雙的絕學,練得成這門刀法之人,無 疑是已得到武功之大道,就像是你佛家的金鋼菩薩,我玄門中的仙真一般。沈宇雖 然獲得他的刀經,恐怕也無法擊敗他,除非沈宇自己也修練到登峰造極的境地,方 可與之抗手。”   “但也僅僅是抗手而已,大概誰也贏不了誰,我看你們早點兒死了此心,我也 不趁機怎樣,還是在這兒等候師門法旨裁處。縱是判處極刑,也落得個心安理得, 你說對也不對?”   青蓮師太道:“如果我是你,橫豎是死路一條,不如豁出性命,與厲斜周旋一 番。”   董華郎道:“我曉得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勸你別叫我去。”   “你會怎樣呢?趁機逃走到天涯海角?抑是與厲斜當真打成一片,反過來收拾 我們?”   董華郎道:“與他打成一片最有可能。”   青蓮師太道:“我願意冒這個險。”   董華郎甚感不解,驚異地望著她,想了一陣,才道:“假如我幸獲成功,我可 以得到什麼?”   青蓮師太道:“你若是成功得手,那時只要我們能夠付出的,你都可以得到。 ”   董華郎眼中光芒一閃,道:“我雖是有一個要求,卻是你不肯答應。”   青蓮師大道:“只要我能作主的,無有不可以答應的。”   董華郎道:“我的要求說出來,你可不許生氣。”   青蓮師太道:“我不會生氣,你說吧。”   董華郎道:“我若是盜得那本刀經,給了沈字,希望能得到你做我的妻子。”   他的話聲更然停歇,等待對方的反應,在意料中她一定會迎面啐他一口,並且 加以呵責。   但這時青蓮師太卻神色不變,淡淡道:“你既是開出條件,便不得後悔變卦。 ”   董華郎忙過:“當然啦,我縱是碎屍萬段,也不會後悔變卦。但你還沒有答應 我呀!”   青蓮師太道:“好,我答應你。”   她如此乾脆,使得董華即反而感到難以置信。但他不再多言,舉步行去。   兩人一道走出石室,到了廳中,王定山迎過來。董華郎上前行禮道:“大哥, 小弟實在十分慚愧。”   王定山拂髯歎了一聲,道:“老實說,愚兄一點兒也不相信你尚有知恥慚愧之 心。”   他這話說得很重,任何人也很難忍受。可是董華郎只嘻嘻一笑,若無其事,青 蓮師太道:“定山,我們要動身啦!”   “但願上天垂憐,讓你成功。”   董華郎道:“這事成功不難,只不過小弟的性命,恐怕不易保存罷了。”   王定山泛起一抹含意深不可測的笑容,卻沒有再說什麼。   青蓮師太和董華郎乘搭在中的馬車,直駛縣城。在路上,青蓮師太順便把厲斜 的情況,告訴董華郎。   董華郎對於厲斜居然能殺死陳伯威之事,還不怎樣。但到了聽說他與艾琳同行 ,而這艾琳竟是武功高強,美麗動人的少女時,可就顯得特別有興趣。尤其是沈宇 與艾琳,居然又是少時好友,而又是仇人對,這等複雜關係,聽得津津有味。   馬車駛入城內時,已經過了午時。董華郎即當馬車拐彎過街角時,便悄然躍到 街上,開始他的行動。   青蓮師太踏入客店之時,心中忽然忐忑不安起來,心想自己離開沈宇甚久,怕 只怕厲斜在這一段時間,竟把沈宇加害了。   她急急奔到房間,推門而人,但見沈宇坐在椅上看書,態度悠閒   自適。青蓮師太這才放下心事,長長吁一口長氣,道:“還好,沒有什麼事情 發生。”   沈宇向她微微一笑,正要說話,青蓮師太又道;“我回到店來之時,忽然十分 擔心,你說可笑不可笑?”   沈宇道:“你上街買東西,為何去了這麼久?”   青蓮師太一聽這話,大有蹊蹺,立即順著他的口氣,說道:“本來我不想告訴 你的,但你既然問起,我便不瞞你了。我除了購買一些日用之物外,還到過幾處親 友家中,以致耽誤了時間。”   她眼見沈宇大有欣許之色,曉得自己的話說對了,便又說道:“我既然要跟你 遠離此地,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返故鄉,所以我到親友家中,含有辭別之意。”   沈宇點頭道:“這就是了,你吃過飯沒有?”   “吃了一點兒。”青蓮師太歉然道:“我實在辭不掉人家的堅邀。”   她走向沈宇,接著以親呢的聲音,說道:“你可是一直在等我,所以還餓著肚 子?”   沈宇道:“誰說不是,但不要緊,我等會隨便吃點兒什麼就行啦!”   青蓮師太柳腰一扭,居然坐在他膝上,雙手抱著他的頸子,道:“我回來了, 你也不親一親我麼?”   沈宇吃吃道:“我……我……你別胡鬧,我什麼時候親過你?”   青蓮師太嬌軀扭轉,作出撒嬌之態,道:“好呀,這兩天我們日夜黏在一塊, 你現在還說沒有親過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已經對我厭倦了?”   沈宇忙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卻見青蓮師太已把朱唇送到面前,噓氣如蘭,道:哪麼你……”   沈宇只好抱緊她,吻在她的唇上。   他們突然分開,因為床後發出一聲冷笑,並且有一個人走出來。   此人一身白衣,背懸寶刀,步伐緊穩有力。這一現身,房中頓時被一股寒氣籠 罩,青蓮師太驚異地轉眼望向來人,接著失聲道:“哎呀,你可不是厲斜麼?”   厲斜冷冷道:“不錯,聽起來你與沈宇的關係,已經很不錯啦!”   青蓮師太這時才從沈宇懷中站起來,沈宇道:“沒有什麼,我們雖是親密,但 是……”   厲斜笑一笑,道:“不必說啦,你記得我說過,我有本事從你那兒,奪走所有 的女人,對不對、’青蓮師太道:“你就奪不走我。”   厲斜道:“奪取你的芳心,當然不易,但奪走你的人,使沈宇痛苦一下,卻是 輕而易舉之事。”   青蓮師太聽了厲斜這話,裝出震驚之容,顏色大變,道:“你打算把我搶走麼 ?’厲斜道:“不錯,如果你不想眼見沈宇死在我刀下的話,那就乖乖的跟我走。 ”   青蓮師太轉眼向沈宇望去,道:“沈郎,我們合力與他一拼,好不好?”   沈宇沒有立即回答,驀地裡房間的溫度更低了,陣陣森冷寒氣,侵入肌膚。原 來此是厲斜的氣勢鋒芒,充彌全房所致。由此可知他已準備出手,只要沈宇答應青 蓮師太兩人聯手抗敵,他的寶刀必定同時出鞘。   沈宇也現出緊張的神色,想了一下,才道:“不行,我們縱是聯合,也難抵擋 。”   青蓮師太皺眉道:“最多一死而已,怕他何來?”   沈宇道:“我尚可支持一段時間,但你卻不出十招,定必殞命。”   青蓮師太道:“我寧可死在他刀下,也不願離開你。”   沈宇現出恍然大悟之狀,道:“你不該這樣說,假如你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我 也表現出不在乎的態度,則厲斜可能不帶你走。”   青蓮師太道:“他故意使我們痛苦,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厲斜接口道:“我的三日之約,為的也是迫使你們黏在一起, 發生情愫,現在你們雖然明白,可是已太遲啦!”   他舉步向青蓮師太行去,登時一股殺氣,罩住了她。這股氣勢竟是如此凌厲威 猛,以致青蓮師太根本不必作假,也為之發起抖來,接著她已被厲斜抓住胳臂,感 到他五指上內力源出,制住了脈穴,全身頓時失去了氣力。   厲斜脾皖側顧沈宇,見他滿面消沉蕭索的神態,不覺得意洋洋,仰天一笑,道 :“沈宇,你枉為男子漢大丈夫,居然不能保護心愛之人,眼看著一個個被我奪走 ,仍然不敢挺身與我決鬥,我瞧你還是早早自殺的好。”   沈宇面色一變,但他終於沒有任何動作。   厲斜突然一甩手,把青蓮師太推開。她連退數步,終於沒能站穩,一跤摔在地 上。   沈宇站起身,那意思是要過去扶起青蓮師太。厲斜伸手一欄,冷冷道:“我忽 然改變了心意,要帶走沈宇你。”   沈宇道:“你要帶走我?為什麼?”   青蓮師太跳起來,道:“不行,你不能帶走他。”   厲斜談談道:“如果你敢攔阻或是跟著我們,我就當你眼前,把他劈為兩片。 ”   青蓮師太不敢作聲,厲斜這才又遭:“艾琳不會向你下手的,你放心好了。”   沈宇征了一下,才道:“她為何不下手?”   “因為她很聽我的話。”厲斜說道,同時側頭向房門點一下:“走吧,這個地 方我可住得發膩啦!”   沈宇舉步行去,距青蓮師太只有兩三尺時,突然停下來,凝視著她。對方的目 光,也迎視著他,雖然沒有說話,但雙方面上的嚴肅沉重表情,已經道出了他們心 中的離情別緒。   打從青蓮師太踏入房間開始,她與沈宇之間,都是在演戲,目的是使厲斜相信 他們之間,已有深厚感情,因而不采拔刀殺戮之法,而強迫他們分離,使他們嘗受 痛苦。   厲斜果然中計,不用魔刀對付沈宇。但目下要押走沈宇,此舉在沈宇與青蓮師 太之間,當真泛起了無限離情,甚是依依難捨。   他們心中都知道,這一別去,重逢的機會,實在很是渺茫。雖然他們之間,沒 有超越友誼的關係,可是相處了這親密的三天,互相都發生了深厚誠摯的情意。故 此當此分別之際,如何能不黯然。   沈宇苦笑一下,轉頭跨步。當他踏出房間時,便聽到青蓮師太道:“沈宇,你 多多珍重啊!”   他的步伐頓挫了一下,接著便大步行去,不再回顧。   但是青蓮師太的聲音,仍然在他耳邊索繞。這一段奇異的情感,不但這刻感到 淒迷動人,而且在往後很久的一段歲月中,他時時會回憶起來,耳邊還彷彿聽到這 位佛門的女尼,對他囑咐珍重的聲音。   厲斜到了街上,便問旁邊的沈宇警告道:“你若是打算逃走,當然有很多機會 ,不過我先告訴你,若是你遵照我的吩咐行止,我擔保你在三個月內,沒有喪命之 險。如若不然,不獨艾琳要追殺你,連我也得算上一個。”   這個警告,當然十分嚴重,思忖只以一個艾琳來說,就曾經把沈宇追得天涯海 角的逃個不停。若是加上一個厲斜,他焉能進得出毒手?   沈宇跟著他走了一段路,遠遠已看見那間客店。在他預期中,艾琳必定在店內 等候了,因此他忽然一陣心怯,還有苦幹痛苦成份在內。他道;“厲斜,我想請教 你一個問題。”   “你說來聽聽,但我可不一定答覆。”   “我想知道,作為何迫我與你們同行?”   “問得很好,我也正在找答策呢!”   沈宇想了一下,試探地道:“你想使我處於難過和自危的境地中,對不對?”   “也許是吧!”厲斜道:“艾琳只要想起家門血恨,隨時隨地會殺死你。”   沈宇道:“如果我被殺死,你的保證又如何呢7”   厲斜心中失笑,忖道:“你如果被她所殺,還能夠追究我的保證麼?”   口中卻答:“這是我的事,讓我自己擔心這個問題。”   沈宇道:“但性命卻是我的呀!”   厲斜道:“那麼你可以回到青青身邊,我通知艾琳去探望你,好不好?”   沈宇沒有作聲,厲斜道:“你心中明知艾琳如果看見你與青青鬼混在一起,過 得風流快活,她必定下毒手,所以你不敢說話了。”   他們邊談邊走,看見已到了店門,厲斜忽然道;“我已經找出要同行的原因啦 !”   沈宇心中暗感興趣,口中淡淡道:“還不是想使我惶惶自危而已。”   厲斜道:“不對,敢情是我知道你與艾琳之間,有過相當感情,直到現在,還 是如此。所以我要你同行,假如我還能贏得她的芳心,這才是真情實意,永無懷疑 。”   沈宇道:“如果我是你,決不考慮這等問題。”   厲斜道:“我既非你,你亦非我,所以咱們之間,想法大是不同。”   沈宇承認道:“這話不錯。”   “所以你用不著勸我,”厲斜道:“我本身的問題,自有辦法解決。   正如你的問題,相信你也會找到解決之道,旁人無須操心。”   沈宇搖頭道:“有些問題,乃是屬於沒有辦法解決的。”   “那只是你的能力不行,或是沒有毅力,或是不能把握機會而已。”   “這樣說來,你竟是從來沒有不能解決之事了?”   “可以這麼說。雖然有些問題或困難,至今仍未能完全解決,但我沒有放棄, 仍然在努力中。”   他們一齊踏入客店,進得房間內,店小二徹了一壺茶送來,道:“那位姑娘, 在對面的房間。”   厲斜點點頭,等那店小二退出了,又呷了口茶,才說過:“你不知道那位姑娘 是誰?”   沈宇垂頭喪氣地道:“我當然知道,除了艾琳,還有誰呢?”   “不是艾琳,”厲斜得意地道:“最近我似乎變上桃花運呢!”   沈宇訝道:“她是誰?你不怕艾琳曉得麼?”   “艾琳早就曉得啦,這個女孩子甚是艷麗,你去瞧瞧就知道我沒有騙你。”   沈宇道:“她叫什麼名字?”   厲斜道:“她姓藍,名叫冰心,長得很美。”   沈宇心頭一震,因為藍冰心的情況,他全知道,現下藍冰心在此,當然是企圖 使用那口毒刀行刺厲斜。她以前也說過,為了要達到這個目的,將不惜獻出肉體, 務求接近厲斜。   由此可知厲斜的所謂桃花運,當然是指藍冰心向他表示傾慕,可能已獻出肉體 ,供他享樂,所以厲斜十分沾沾自喜。   沈宇心中泛起一股強烈的憤恨,因為這個冷酷無情的白衣刀客,不但殺死了那 個丈夫,還好淫了他的妻子。   厲斜道:“你聽過這個姓名麼?”   沈宇搖搖頭,道:“沒有,但這個女孩子既然獨自住在客店,大概不是什麼好 東西,所以我認為沒有談論的價值。”   厲斜不悅道:“刮鬍說,人家是規規矩矩的人。”   沈宇訝道:“規規矩矩的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厲斜道:“她是陳伯威的遺孀,但非常年輕,二十歲還不到。”   沈宇不必掩飾他的驚訝了,雖然他驚異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奇怪厲斜何以也 曉得她的來歷。   “現在你認為可有一談的價值沒有?”厲斜問道:“或者我們去看看她。”   沈宇一時之間,真不知如何是好。   從厲斜的口氣中,沈宇猜不出藍冰心可曾把相識經過告訴厲斜?   更猜不透厲斜打算怎樣做?是不是想當面修理藍冰心給他瞧呢?抑是設法羞辱 他,給藍冰心瞧瞧,兩者都有可能。   沈宇搖搖頭,道:“這真是不可理解之事,她知不知道你是殺死陳伯威之人? ”   厲斜道:“她當然曉得啦!”   “那麼你要我跟你來,就是為了叫我看看她麼?”   沈宇問這句話時,內心非常緊張,假如厲斜承認的話,那就是說,他打算利用 這個女孩子,使他嘗受愛莫能助的痛苦。   厲斜道:“你問得太多啦……”他抬眼望望天色,又道:“現在天氣已冷,天 黑得早,今日或者不動身啦!”   沈宇心想,只要你不再提到藍冰心,我正是求之不得,誰還問你?   .外面忽然傳來一個嬌脆的口音,道:“歷斜,你到哪裡去了?弄到現在才回 來。”   沈宇聽出那是藍冰心的聲音,看她竟是要進來的意思,而且口氣親呢,聽起來 似乎對厲斜已經全無仇恨一般,雖說她本是為了想報仇才接近厲斜的,但現在厲斜 既然已知道她的身份,則報仇之舉,大概已告放棄。再進一步推論,她可能是獻身 之後,忽然動了感情,竟至當真愛上了殺夫之仇。   他想到這裡,心中被懷疑、好奇、憤恨、鄙視等情緒湧滿,自己也說不出這等 心情,是怎麼滋味。   厲斜走到門邊,把門拉開小半,伸頭出去,道:“我去辦了一些差事,現在我 房中有一個客人。”   藍冰心道:“啊,那麼我不進來了。”   她在門縫向房內張望,只隱約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   但沈字卻把她看得很清楚,只見她艷麗的面龐上,薄薄敷著脂粉,柳眉入鬢, 風姿綽約動人。   她雖是美麗迷人,但沈宇卻泛起厭惡鄙視的情緒,忖道:“她夫屍骨未寒,就 打扮起來,甚是可恥。”   厲斜問道:“你可是坐得問了?”   “不,我要回家啦!”   她向這個男人嫣然含笑地說話,沈宇看了,越發覺得不順眼。   厲斜道:“回去也好,我送你一程吧!”   他走出去,毫無顧忌地抱住她的纖腰,一齊向外面行去,人影漸遠,但笑語之 聲,仍然隨風送到沈宇耳中。   沈宇痛心地呆望不動,忖退:“女人真是太不可靠了,以藍冰心的情形,就算 退一萬步說,她為了厲斜不計較他暗殺之事而感激他,從而消泯仇恨,可也不能繼 續投懷送抱,與厲斜當真要好起來呀!”   不多時,厲斜回來,沈宇道:‘你不是說送她一程麼?”   厲斜道:“正是,所以我回來告訴你一聲,你不要走開,在這兒等我。”   沈宇道:“假如我逃掉了呢?”   厲斜道:“我自有報復的手段,但我知道你不會溜掉的。”   沈宇聳聳肩,道:“誰知道呢,說不定我一時衝動,就跑掉了。”   厲斜深深瞧他一眼,不再發言,轉身去了。   房間中現在只剩下沈宇一個人,他起先很安靜地坐著不動,眼光穿過窗戶上的 雕花小格子,落在院落中。   他其實什麼都沒有看見,心靈中正作深思冥索。由於他自己的處境,變得十分 複雜,所以他需要想一想。   自從在東海之濱的漁村中,得見厲斜至今,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個月,可是變化 之大,連他自己也有著難以相信之感。   沈宇腦海中,把已改變的情況及事實,�一思索。首先是他與艾琳方面,變 化最大,在她來說,從一見面就絕對要殺死他,變成了不能肯定的狀況,大概是因 為多了一個厲斜,插入其中之故吧!   在他這方面,也從消極的絕望的逃避,變為積極的尋求解決之道,由於他與胡 玉真和青蓮師太的深談,得她們的啟發,果然發現這一仇恨很有問題,相信其中別 有隱情。如果查得出其中秘密,想來必有解決之道。   在個人方面,他這幾個月在一處隱秘的洞府中,有過一段奇遇,所以無論在武 功方面,在江湖各種智識方面,都有很大的收穫。例如他前些時與馬忡昌於得時兩 人,用黑道中扒竊門的唇典語交談,這等智識,便是這段奇遇中的收穫之一。另外 就是那把專門用以作同歸於盡的短鋒寬身的寶刀。   從這一把短刀,他不禁又聯想起厲斜,因為此刀將是用來對付他,與他一同增 亡的最後一著。   他沉重忖道:“到了我必須使用這口寶刀的話,我與他同歸於盡,世間一切思 仇,僅已一了百了。僅剩下艾琳一個人,對她無疑是一大打擊。”   “只不知我今日的武功,與厲斜放手相拼時,情況又如何?我在這最後一戰中 ,當然不惜違背誓言,使出師門絕藝,再加上我家傳武功,全力與他周旋。但他的 魔刀,實在精奇奧妙之極,恐怕很難有擊敗他的機會。”   他想到這裡,心頭煩躁,起身走了一圈,倒杯茶喝著,又坐回椅上,尋思道: “當日我不讓青蓮師太發動毒火大陣,雖是為了她的性命著想,但除此之外,也是 因為厲斜可使艾琳暫時不殺我,所以設法說服青蓮師太,留他一命。”   .他突然正然一驚,側耳傾聽。   遠處一陣輕微的步聲,從院門外的廊上傳來,但轉瞬間,拐轉方向,到別處去 了,並沒有進入院中。   沈宇感到一陣失望,但也有輕鬆下來的感覺。   他驀地恍然大悟,心想:“原來我正在等候艾琳,希望趁厲斜不在之前,與她 見面。怪不得厲斜不怕我溜走,敢情他已經算定,我為了她的緣故,決不肯走。”   厲斜的猜想一點兒不錯,沈宇不得不承認。   當下繼續想道:“這個為了武功不顧一切的刀客,是不是明知艾琳將在這個時 侯來到,故此故意躲開?如果是的話,他存著什麼心思?是不是打算潛隱在近處, 窺看我與艾琳見面的情況?”   外面廊上又傳來步聲,這回是兩個人。   沈宇一聽便知,所以並不放在心上,除非是厲斜和艾琳一同回來。但這點兒似 乎不大可能。   那陣步聲居然不拐彎,一直走入院內。這一來反而使沈宇駭了一跳,連忙轉眼 向院中望出去。   最先映入他眼簾的,是那個店小二。沈守才鬆了一口氣時,一個婷婷倩影,突 然出現在他視線中。   這個倩影,身上穿著色彩鮮艷的衣服,乍看宛如燦爛的彩虹一般,非常奪目。 加上體態裊娜,長身玉立,散發出懾人心魄的青春光影。   她正是艾琳,手中拿著一根金絲鞭子,順著那店伙的指點,走到房內。   她沒有立刻推門而人,回頭道:“行啦,你出去吧!”   店小二欠身應了,轉身自去。   艾琳唇角噙著冷笑,等店小二已走遠,這才揮征敲門,道:“裡面有人沒有? ”   沈宇硬著頭皮,懷著一肚子緊張,走過去拉開房門,道:“我在這兒。”   兩人目光相觸,但見艾琳的眼睛中,一片冰冷,面上也泛起了憎恨的表情。   沈宇心中暗暗歎口氣,垂下目光。   艾琳隨手一抬,鞭絲如閃電般飛起,一下子卷繞住沈宇的脖子。   沈宇身子一震,但脖子已被地鞭絲卷緊,以她的功力身手,實是無法掙扎了, 只好仍然垂著雙手,看她如何處置發落。   艾琳冷冷道:“這回你確確實實在我的掌中了,再想逃走,只怕不易。”   沈宇道:“我並不打算逃走。”   他但覺得喉嚨一緊,不但透不過氣,同時由於頸上血管被勒得太緊,大有馬上 破裂的那種勒割之感。   任他如何英雄了得,何等不怕死亡。但這刻真真正正面對死神,心中亦不禁泛 起了無窮的感慨。   艾琳見他面上出現熬忍痛苦的表情,登時一陣快意,手中內力源源湧出。現在 對方的血脈受制,已經全無反抗之力,她可以為所欲為了。   她道:“有許多事情,往往是突然發生,突然決定的。正像現在的情形了。”   沈宇聽得清清楚楚,但他連氣也透不過,如何能夠說話。   當然以他的深厚功力,若是只這樣卷勒頸子,則一時三刻之內,他決對死不了 。   艾琳冷冷的注視著他,又道:“你沈家可真把我害苦了。前有你父親,害得我 家破人亡,血仇如海。後有你沈宇,害得我在人家面前,抬不起頭來。”   沈宇甚感疑惑,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琳又道:“我現在殺死了你,就回家去安排一下,以後我將托庇於佛門,永 遠不踏入塵俗世界中……”   她說到這兒,發現沈宇抬起眼睛,向她瞧看。他的眼色。含有疑惑詢問的意思 。   艾琳不知不覺搖搖頭,忖道:“為何我會覺得他含有強烈的關切之意呢?他就 算很關心,我也不必放在心上呀!”   沈宇已忘記了自身的生死,心中盡是疑惑,例如她何以說,他害得她在入前抬 不起頭來?她又為何在殺死自己之後,要投入空門,削發出家?   可惜的是他喉嚨被勒得緊緊的,全然發不出聲音,根本談不到發言詢問。   艾琳面色冰冷如故,其實心中大是煩惱,一眼盯住沈宇的眼睛。   但見這個童年時的伴侶,被鞭絲纏緊脖子,勒得面色發紫,眼中也露出痛苦之 色。艾琳突然發現自己下錯手了,應該使用鋒利的刀劍.給他一個痛快,而不是用 這種緩慢的手法。   沈宇表現出的痛苦,竟然使得她心弦震盪,只片刻功夫,她就收回內力,那條 金色的鞭絲,像靈蛇一般縮回艾琳手中。但聽沈宇長長的呼吸了一下,面色迅即復 原。   他摸摸脖子,道:“你為何不殺死我?”   艾琳秀眉一聳,怒道:“你可是以為我不敢?”   沈宇忙道:“不,不是這個意思。”   他小心翼翼,也籌思過說詞,才又道:“不論是什麼原因,使你暫時不殺死我 ,我仍然十分感激。”   ’艾琳冷冷道:“誰稀罕你的感激。”   沈宇道:“是,是。”   他生怕艾琳一言不合,再度出手或是拂袖而去,使他無從說出他的心事,故以 惶恐得不知怎樣接下去才好。   艾琳見他這兩聲是,顯得笨頭笨腦的樣子,不禁失笑,道:“你知道就好了。 ”   她展顏一笑,美艷照人。沈宇彷彿感到春回大地一般,心中勇氣陡增,恢復了 常態,立刻道:“艾琳,你肯不肯給我半年時間?”   艾琳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可是說半年時間?”   沈宇道:“是的,半年一定夠了。”   艾琳生氣起來,道:“做你的春秋大夢,我其實片刻都不能等待。   馬上就得殺死你。你為何不乾脆要求我不殺死你?”   沈宇恢復了信心,所以不慌不忙,道:“我第二步就要作此要求了。”   艾琳皺眉道:“你今天怎麼啦?是不是正在發高燒?”   沈宇道:“沒有,我好得很,除了這兒還有點兒痛之外,其餘都很好。”他用 手摸摸脖子,表示是這個地方還作痛。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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