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竊刀經浪子結刀客】
艾琳道:“這樣吧。我答應只殺死你一次,決不殺第二第三次,好不好?”
她在未聽過對方說明理由之前,自是不能出手,所以只好在言語上反擊他一下
。
沈宇正是看準她這個心理,才不怕她猛下毒手。
當下道:“我不是跟你胡扯,實是真心作此要求。說到我要求半年時間,理由
是我深信先父居然會加害艾二叔之舉,其中必有秘密。
所以要求你給我半年時間,好讓我放手調查。”
艾琳尋思了一下,玉面上泛起怒容,道:“胡說八道,你竟敢暗示說,我爹有
某種該死的秘密事,所以沈木齡出手加害於他麼?”
沈宇一怔,道:“不是這個意思。”
艾琳恨聲道:“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沈宇這時真怕她一態出手,又怕失去了分辯的機會,所以連忙說道:“這個秘
密,一定是在先父身上。”
艾琳提鞭欲發,左手一提,掌中已多了一把短劍,劍身晶瑩奪目,可見得甚是
鋒快。
沈宇連連擺手,急急又道:“我給你叩頭都行,只要你先讓我把話說完……”
他從來沒有過如此低聲下氣,所以艾琳感到一定事出有因,否則他不會變得這
等模樣。
當下道:“好,你說。”
沈宇鬆了口氣,道:“原先我曾經考慮過,會不會是艾二叔有什麼隱情,以致
先父不得不加害於他呢?細想之下,有兩點理由,證明不是。”
艾琳覺得好過得多,道:“什麼理由?”
“第一個理由。”沈宇說道:“那就是先父於殺害了艾二叔之後,竟然自殺身
亡。死了之後,無人找得到他的遺書,亦沒有一個朋友,得到他的遺言。”
他停歇了一下,深思地接著說道:“假如艾二叔有應死之罪,則先父雖然親手
殺死了盟弟,卻屬於大義滅親的行為;縱然十分遺憾,亦不須自盡。就算退一步說
,先父情願陪盟弟同赴黃泉,也理應有所交待,以免咱們晚一輩的感到為難。”
艾琳一聽很有道理,連連點頭,道:“對的,對的,第二個理由呢?”
他們一邊說,一邊入房落座。
沈宇道:“第二點理由,就是今兄艾高。他也像你一樣,除了家傳武學之外,
又投入黃山派修習上乘武功。武功上面不去說它,最重要的是他到黃山多年,受師
門熏陶,人格高尚,不在話下,萬萬不至於與艾二叔同謀,去做那萬死不赦的壞事
。但艾高亦遭先父所傷,而他們兩人又是先後負傷的,也即是他們父子,不是聯手
對付先父時負傷的,這證明先父是一個接一個的加害。”
艾琳咬牙切齒,罵道:“只有沈木齡這個老賊,才這般惡毒。”
沈宇不敢還嘴,道:“我正在證明令尊及令兄,不是因作惡而遇害的。”
艾琳忍一忍怒氣,道:“證明了又如何?豈不是反而更須為父兄報仇麼?”
沈宇道:“你想想看,先父怎會無緣無故,加害最要好的兄弟?當然其中必有
某種隱情,迫得他不能不如此做法。”
艾琳哼了一聲,道:“雖然聽說沈木齡是自殺的,但又有人說他是被三叔四叔
找到,聲討罪名之後,把他殺死的,”
沈宇攤攤兩手,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父在四兄弟中,武功最強,三
叔和四叔,豈能殺得死他。”
這一點艾琳自是深知,所以一時沒有開口。
沈宇又適:“倘若你肯相信先父真的是自殺,那麼他當必是感到內疚痛苦,無
法解脫,只好一死了事。而從他沒有任何遺言這一點看來,可見得連他自家也弄不
清楚,為何忽然會做出這種慘劇。”
艾琳道:“他一定是失心病了。”
沈宇道:“對了,你說得一點兒沒錯。先父加害艾二叔時,一定是陷入瘋狂狀
態之中。”
這句話沈宇說得十分沉重,一望而知他是說的真心話,並非信口開河,也不是
跟她開玩笑。
艾琳一怔,道:“他失心瘋了?”
沈宇以沉著有力的口氣,說道:“若非如此,這一切奇怪之處,都無法解釋。
”
艾琳化驚疑為忿怒,一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衫服,推撞了幾下,她的拳頭在沈宇
胸脯上,撞出咚咚的聲音,把他推得站不住腳,直向後退。
她憤然斥道:“胡說八道,難道你要我相信是這麼回事,就從此不追究沈木齡
的滔天大罪麼?哼,哼,若是殺人闖禍之後,裝成瘋子就可以了事,哪裡還有天理
…”
沈宇任得她斥罵和推撞,等了一陣,見她情緒略略平靜,這才說道:“可是我
還來不及告訴你,先父決對不會失心瘋的。”
艾琳登時又勾起了怒火,敢請沈宇這麼說話,大有戲弄她的嫌疑。換言之,沈
宇似乎是說,艾琳的父親艾克公之死,不外是他本身有可殺之道,或者是艾克公失
心瘋了,迫得沈木齡不能不下手。
她另一隻手已舉起來,要給他一記清脆結實的耳光。以她的武功造詣,這個耳
光,足以把對方的頭顱拍碎。
沈字的頭微微後仰,泛起一抹苦笑,道:“你讓我把話說完行不行?”
其實如果艾琳存心不讓他說話,這記耳光早就摑在他面頰了,哪裡還容他有開
口說話的機會。
她含怒道:“你的話難聽死了。”
沈宇道:“對不起,但這個道理,須得逐層剝出,才說得明白呀!”
“說吧。”
艾琳狠狠道:“看你還有什麼好說?”
“先父雖然不會失心瘋,可是以經過情形推斷,他當時實是失心瘋了。那麼我
便要追問,他何故當時會失心瘋?又如何證明他當時是失心瘋呢?”
艾琳聽他一步步分析,的確有點兒道理,是以不作一聲,留心聆聽。
沈宇沉聲道:“我初時想到此處,就為之思緒閉塞,無法突破,所以有好久一
段時間,意志消沉,自認已墜入萬劫不復之境。”
艾琳道:“現在你已想通了,是不?”
沈宇點頭道:“是的,我在無意中,先後得到啟發,觸動了靈機,突然悟出一
個道理,那就是先父的失心瘋,竟是被人暗算加害造成的。換言之,他本身絕對不
會失心瘋,但當時的確是在瘋狂狀態中,才會傷害至交好友,又傷了最喜愛的義子
你的哥哥。”
艾琳放開手,接著在房中轉了兩圈。回到他面前時,面上有某種奇怪的表情。
她道:“你當也知道,我內心中實在是希望你這些話,俱是事實,但實際上我
卻不能輕易承認,甚至無法置信,除非你把證據拿出來,不然的話,但憑空言推論
,斷難令我相信。”
她停了一下,又道:“我豈能僅憑幾句空言,放棄了家門的血海深仇?你想想
對不對?”
她說這話時,顯然泛起了痛苦的無可奈何的神色。由此可知她實是情非得已,
無法放棄復仇之舉。
沈宇神情肅然,道:“艾琳,你給我半年時間,讓我偵查先父為何忽然瘋狂之
故。這不單是為了我沈家,同時也是為了你…”
他眼光凝定,似是逐漸陷入沉思之中,口中卻接著道:“要知我為父償命,實
是應該。然而如果此中另有隱情,也就是說先父的瘋狂,竟有人使他如此的話,則
咱們在這兒自相殘殺,結果弄得沉冤莫白,豈不是坐令那個惡魔暗中竊笑?”
艾琳嬰然而驚,道:“你認為有人從中搗鬼麼?”
“如若不然,先父怎會忽然失去理性?”
沈宇斷然道:“當然是有人使他如此,但如果我花半年時間,仍無所獲。則在
你情絕義盡,在我亦智窮力竭,不須再作任何嘗試。到了那時,我定必自行了斷,
也好讓你得到解脫。”
他說得斬釘截鐵,加以他一向為人正派,守信用,重言諾,所以他的應承,倒
是可以深信不疑。
艾琳道:“好,我給你半年時間。”
沈宇道:“謝謝你。”
他鬆一口氣,至少目前可以擺脫艾琳苦苦相迫的壓力,而得以集中精神,開始
偵查那件兇殺案的真相。
艾琳道:“但我卻不相信你父親是被人暗算,以致瘋狂的。”
現在她已不直呼沈木齡的名字,在這等細微的地方,可以看出她心情的微妙轉
變。
沈宇道:“這是唯一可以解釋一切的猜測,自然我還須莫大的運氣,看看能不
能查獲證據。如若不然,雖是的確猜對了,亦是無用。”
艾琳道:“以你父親的深厚功力,以及過人的才智,天下問誰能暗算於他?再
說,我還沒聽說過,有什麼特別手段,可以使人發瘋的。”
沈宇道:“在藥物之中,有很多種能令人心神錯亂,做出種種違背情理之事。
”
交琳道:“那麼你要向精通藥物之道的人請教過,方以下手偵查。”
沈宇搖搖頭,道:“向人請教倒是不必了,因為你也知道的,我隨待紫木大師
座下甚久,精研過少林秘傳跌打之術,旁及醫藥之道,所以推我所知,雖然有不少
藥物,能令人失去理性,做出奇異的行為。可是這等藥物之力,都不足以搖撼得動
一個武功高強之土。”
艾琳道:“若是如此,你還有什麼法子?”
沈宇道:“這一定是普通的典籍上沒有記載的特異藥物,甚至可能是一種邪法
。”
艾琳想了一想,道:“我不知道你猜得對不對?亦不知你將從何開始下手?有
沒有要我幫忙的地方?”
沈宇頷首道:“你在佛道兩家,都識得人,如是有便,請打聽一下關於妖邪方
面的事情和人物。還有就是歷斜面前,不但不可洩漏咱們半年之約,還須裝出急於
殺死我的樣子。”
艾琳訝道:“為什麼?”
沈宇尚未答覆,忽然生出異感,艾琳也好像有所覺察。他們對望了一眼,沈宇
以懇求的目光瞧著她。
艾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依他的意思去做了。
她以含有怨氣的聲音,道:“我越瞧你就越有氣,非取你性命不可。”
沈宇道:“你即管動手,我早就知道厲斜之言靠不住。”
“他什麼地方靠不住了?”
這句話之後,兩人都沒聲響。顯然艾琳是等他回答,而沈宇卻不打算說出來。
房門響起厲斜的口音,道:“沈宇作為何不敢回答?”
沈宇聳聳肩頭,仍不說話。
厲斜白衣飄飄,神采煥發,走入房中,先定睛上下打量艾琳,接著才道:“你
怎麼換了顏色,你不是最受銀白色的麼?”
艾琳忖道:“沈宇就不會注意到我的衣服,他好像是個瞎子一般。”
當下口中應遵:“你愛穿白衣,所以我便變變顏色,省得走在一起,都是一片
素白,好像很不吉利。”
厲斜道:“原來如此,老實說,以你的年紀和容貌,穿上色彩鮮艷的衣服,真
是容光煥發,青春照人。走在大路上,不把行人看得扭了脖子才怪呢!”
艾琳雖然不是平凡女性,但對這等讚美之言,仍然感到心中受用,不覺嫣然一
笑,露出齊整潔白的貝齒。
厲斜道:“我把陳夫人送回去了,而且嚴遵你的囑咐,對她沒有絲毫侵犯。我
相信你可以查得出來。”
艾琳微微笑道:“你的話我怎會不信。”
厲斜快慰地道:“還有就是沈宇,我將他弄來時,曾經向他說過,要請你留情
,暫時不殺死他。我們將一同前赴巫山。”
艾琳道:“為什麼要他同行?”
厲斜道:“這個原因,我僅僅告訴你。”
他伸手拍拍身邊的寶刀,豪氣飛揚地道:“我刀下罕得遇到過不死之將,沈宇
是僅有的一人,所以我還想與他比劃一次。”
艾琳道:“那麼你還等什麼?現在就可以動手啦!”
厲斜搖搖頭,道:“現在他還不行,我給他機會,讓他磨硬進修,等到他認為
武功已有精進之時,作殊死之斗。”
艾琳道:“那麼要多久呢?一年?還是五年?”
“用不著。”厲斜道:“你看他腰間那口短鋒闊身的刀子,便知道他在這幾個
月來,必有所獲。咱們再稍微忍耐一下,不必多久,他自然會拔劍挑戰的。”
艾琳向沈宇望去,問道:“他這話對不對?”
沈宇點點頭,道:“不錯,總有一天,我會向他挑戰。”
厲斜收拾了一下,道:“咱們走吧,我已替沈宇準備妥坐騎。不過比起咱們的
名駒,可就差得太遠啦!”
他們三人走出客店,在外表上,他們當中女的綺年玉貌,男的英挺俊拔,雖然
令人禁不住要瞧看他們,可是卻不會發覺他們之間,竟然是關係十分複雜,恩恩怨
怨,猶如亂絲一般。
’艾琳的烏煙豹,厲斜的朱龍,並排在最前面,黑白相映,加上人俊馬驕,使
得後面跟隨的沈宇,倒變成了跟班一般。當然以沈宇的氣宇風度,甚是矯健不凡。
但若不是留意觀察,他這刻的確黯然無光,變成了前面那對璧人的侍從。
馬蹄踏在街道上,敲出清脆的聲音,但見厲斜在馬上,據鞍顧盼,意氣飛揚,
艾琳則不時含笑望他。這等景像,落在沈宇眼中,不由得湧起陣陣難過,心頭酸酸
苦苦,滋味難以形容。
街道快要走完,兩旁的店舖,行人稀落。這是因為這一段街道,臨街許多屋子
住家,不是店舖。同時大概也由於離中心區較遠,故此特別少人行走。
厲斜首先勒住坐騎,艾琳已衝出五六步,這才停住。她心念一動,烏煙豹便能
得知,竟自動後退,直到恢復與歷斜並排而立,這才停止。
沈宇對那匹烏煙豹的動作,大為不滿。因為他本來跟著艾琳已沖前去,越過了
厲斜。可是烏煙豹這麼一退,他的坐騎也被迫得往後挪讓,終於回復了侍隨在後面
的形勢。
艾琳、沈宇兩人的目光,先後向道旁的樓房望去。因為厲斜正微微仰首,盯視
著樓上一個人。
這個人是個中年男子,身上錦衣華服,儀容極為修整,服飾講究,乍看上去,
令人隱隱生出油頭粉面之感。
他那對銳利及異於常人的目光,以及那股神態,散發出某種古怪的力量。好像
對於女人,特別有吸引之力。
這一類的人,在一般男子眼中,總是感到他具有邪氣,故而心中不喜歡他。
這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站在接上,身子憑著欄杆,俯視著街上這男女三騎
。他對厲斜森冷如電的目光,似乎沒有什麼忌憚,嘴角還泛出微笑。
厲斜心中驀地湧起一股殺機,想道:“像這種男子,多殺幾個,等如是在做善
事一般。”
心念轉動之際,那個男子突然向他搖手道:“不要動手!”
厲斜不加理會,但也暫時不出手發難。
沈宇口中驚噫一聲,道:“這廝決不是等閒人物,相距兩丈之遠,居然能感覺
到厲斜的殺氣。”
話聲未落,只見那錦衣男子,手拿一拍欄杆,人已翻出樓外,輕飄飄地飛墜地
上。恰是在厲斜馬前。
這回輪到他領得仰頭瞧著了,他道:“尊駕的大名,敢是上厲下斜?”
厲斜俯視著他,冷冷道:“不錯。”現在由於發現對方並不瞧著艾琳,所以他
忽然沒有那麼憎恨馬匹前面的這個人。
那錦衣華服的男子道:“在下峨嵋董華郎,在四川一地,聽過在下名聲之人,
還不算少。”
厲斜冷冷道:“那便如何?”
董華郎道:“這兩三天以來,武林中人,談的都是白衣刀客,有的則稱你為霜
刀無情總之都是在談論厲兄你。”
厲斜道:“他們談我什麼?”
董華郎道:“多半是猜測虛妄之言,不值得一提,但有一件,卻堪以說給厲兄
聽聽。”
厲斜身子向前俯低一點,道:“閉嘴。”
董華郎一怔,但看見對方那雙銳利冰冷的目光,盯住自己的情況來判斷,如果
違命開口,定須喪命無疑。
他聳聳肩頭,轉眼向艾琳望去。
艾琳說道:“你為何不准他說下去?”
厲斜道:“你問得好,這個姓董的,他有點兒鬼聰明。但假如他猜不出我為何
命他閱嘴,我定要取他性命。”
沈宇在後面搭腔道:“嘗聞峨嵋派中,有董華郎這麼一號人物,據說已獲峨嵋
真傳,武功高強,但卻有西川浪子之稱,這是正大門派中罕有的人物。只不知在厲
兄刀下,能夠走得上多少回合、’厲斜哦了一聲,道:“他的外號稱為西川浪子麼
?”
沈宇道:“正是,他的輩份相當高,掌門人神劍胡一冀,是他的師叔。”
“你瞧他能走上多少回合?”厲斜問道:“假如你猜得中,將有獎賞。”
沈宇道:“二十招之內,你殺不了他。但他也支持不過四十招。”
厲斜道:“這樣說來,我倒是值得拿他試試刀啦!”
董華郎目光閃動,卻不言語。直到厲斜向他道:“你怎麼說?”
“厲兄剛才不許我開口,所以我不說話,現在問到我了,可又不敢不開口啦。
在下認為厲兄無須被這個心懷叵測之人利用,他不外想借你的寶刀,加害於我而已
,可沒有安著好心眼。”
厲斜道:“你們有什麼過節?”
“沒有。”董華郎道:“但他的確想加害於我。”
厲斜道;“好,我不受他利用。但你仍須猜測我早先何以命你閉嘴之故。”
董華郎道:“如果猜不中,厲兄就要向我下手,是也不是?”
厲斜點點頭,面色陰冷。
董華郎微微一笑,道:“厲兄乃是灑脫不羈的人物,不論是什麼事情,都不能
使你掛礙。所以在下雖是正要說出有關你的傳說,但你聽與不聽,都不在乎,決不
因之而有絲毫掛礙。”
厲斜向艾琳道:“這廝有點兒道行呢!”
艾琳道:“他幹嗎攔住我們去路?”
厲斜道:“我們猜猜看如何?沈宇,你先說。”
董華郎一聽後面那個青年,就是沈宇,不由得注目視察。心中暗暗琢磨他到底
知不知道青蓮師太要自己盜取刀經之事,假如他早已知道,為何又出言激使厲斜動
手?竟欲陷自己於死地?
只聽沈宇道:“現下武林中,既然紛紛傳說厲兄之事,則他設法與你結交之舉
,乃是出自人所共有的虛榮心理,實是不足為奇。”
厲斜點點頭,道:“這話也有道理,不過太淡薄了一點兒。”
艾琳道:“難道你另有看法麼?”
厲斜道:“不錯,我想及這個問題之時,靈機一觸,先得到答案,才找尋其他
理由,證明這個答案沒錯。”
沈宇大不服氣地道:哪麼你說來聽聽看。”
厲斜淡淡道:“我突然感到他乃是希望托庇於我,躲過殺身之危。
正如北方傳說中的狐仙,遇上雷劫,往往托庇於貴顯之人一般…”
他停歇一下,又道:“他乃是峨嵋派高手,衣飾華麗,並且曾有浪子之稱,可
見得他不是貧窮之人,因此他怎會住在大街旁邊的小樓上。由此證明他不是居住此
地,而是躲藏在此處。他躲藏之故,當然是因為有生命危險。”
董華郎所顯現的驚異之色,任何人都能一望而知厲斜乃是猜個正著,所以他才
有這種反應。
厲斜冷漠的聲音繼續響起來,道:“他明知我出刀殺人,乃是家常便飯,卻敢
攔住我馬頭,起先甚至膽敢利用他自家特別氣質,吸引我的注意,這都是十分冒險
之舉。如果不是有殺身之危,非托庇於我不可的話,他怎敢用這等方式來結識我?
”
董華郎躬身抱拳,道:“唉,無怪厲兄能震驚宇內,縱橫天下。
單是這等才智傑出,已經當世罕有了。”
艾琳道:“厲斜敢是完全請對了?”
董華郎道:“正是,正是。”
艾琳冷笑道:“那也不見得,說不定你蛇隨棍上,既可奉承於他,博他歡心,
又可借此結交。”
沈宇馬上加一句道:“此人脅肩餡笑,一副奸險之相,看來必定是傾勢奉承,
艾琳猜得不錯。”
他不說還好,這一附和艾琳的意見,反而使厲斜心頭不悅,發出彆扭脾氣,不
顧一切地抹煞了艾沈二人的見解,道:“你有什麼打算?”
董華郎道:“在下如果獲准附隨驥尾,走上一程的話,便感激不盡了。”
厲斜道:“咱們的道路方向,只怕不會那麼湊巧吧?”
董華郎忙道:“在下根本就沒有特別的打算,但我只要一露面,不須多久,就
有得忙啦!”
厲斜道:“好,你跟著我們走,我倒要瞧瞧什麼人敢來動你?”
董華郎不知如何就弄到一匹坐騎,便跟著這三個人,組成一支小隊伍,向城外
馳去。
大約馳出六七里路,厲斜招招手,董華郎便催馬上前,道:“厲兄是不是想問
路,在下熟得很。”
厲斜道:“暫時還用不著問路,我且問你,什麼人最可能很快就會出現,企圖
對付你?”
董華郎不經思索,道:“必是家師兄王定山,卻不知道將帶些什麼人做幫手?
”
厲斜道:“你師兄何故要對付你?”
董華郎道:“他奉命要把我擒回山去,如若不能活擒,格殺勿論。”
“這麼嚴重?”艾琳問道:“你犯了什麼大罪?”
董華郎只笑了笑,就足以表明了他所犯何罪,根本用不著說出來,尤其是在女
子面前,更不須說。
艾琳哦了一聲,又遭:“你素有浪子之稱,這等罪過,諒必也不是第一次了,
為何這回如此嚴重介董華郎道:“這回已到了惡貫滿盈的地步,所以上面決意嚴懲
不貸。”
沈宇插口道:“聽說王定山乃是貴派中數一數二的人物,無怪你心中畏懼,要
托庇於歷斜了。”
董華郎訝然向厲斜道:“這位沈宇兄究竟是何方神聖?他不但知道的事很多,
而且還敢在你面前,傲慢無禮,真是不可思議。“’厲斜道:“你沒聽人說起過他
麼?”
董華朗道:“沒有人燒得他的來歷。”
厲斜道:“他就是七海屠龍沈木齡之子,又是少林寺一位隱名高手的入室弟子
,身兼兩家之長,武功非同小可。”
董華郎似笑非笑地望著沈宇,一股邪氣,自然流露。說道:“以沈兄的身世,
居然來到西蜀,又與厲兄泡在一起,說來也一定是借重厲兄的無敵刀法,庇護性命
。”
沈宇哼了一聲,道:“雖然你說得不錯,但咱們可不是同流之人,你別打錯主
意,想與我交好。”他話聲之中,隱隱透出一股森殺意味。
董華郎露出架傲不馴的神情,道:“好極了,我最恨自命正派,其實卻鮮廉寡
恥之人,遇上這等人,早晚得讓我給宰了,沈兄若是這等人,可要小心點兒才好,
哈……哈……”
厲斜擺擺手,道:“你們別吵,等我把話問過,若是誰也不服氣誰,馬上動手
決個勝負,也未為不可…”他說到這裡,心中暗暗高興,因為這個童華郎,如果能
殺死沈宇的話,實在是極妙之事。
他迅即想到將來尚可利用董華郎,做一些自己不屑下手之事,或是代自己出手
,殺死那些不堪一擊之人。
他問道:“王定山兒時會出現?”
董華郎道:“如果我們繼續走去,一個時辰之內,他將在道上一處出現。”
厲斜道:“好,好,到時我替你斬殺了他便是。”
董華郎搖頭道:“我這位大師兄,雖然為人忠厚,性情淡泊,不與人爭名鬥氣
,但卻是個足智多謀之士,手段厲害,心思縝密。他除非不現身出手,如果出現的
話,那一定是已有十足把握,不怕厲兄從中干涉。”他說得那麼深信不疑,使旁聽
之人,都不禁感到一定很有點兒道理。
沈宇冷笑道:“假如姓董的瞧過厲斜的刀法,你這話便須從新另說了。”
董華郎向厲斜看了一眼,見他沒有什麼特別反應,當下聳聳肩,道:“這一點
我不與你爭辯,因為我也希望你的話沒說錯。若是家師兄輸了性命,我至少可以輕
鬆一陣子。”
四匹坐騎繼續向前走,官道上往來的人,不在少數。除一些行商旅客之外,還
不時遇到垂著窗簾的馬車,或是大小不等的轎子。還有些看來身體文弱的讀書人,
坐著滑竿,腳夫們哼著齊整的韻語,先後和唱,頗饒趣味。
這一路走到蓬溪,都沒有事故。中午就在蓬溪打尖,沈宇冷眼旁觀,發現了一
事,那就是董華郎無生有一種妖氣,而這種不平凡的氣質,反而形成了他的魅力,
非常的吸引人。
此外,他能言善道,並且精於鑒視察色。他奉承人家的言語,總是非常自然,
不著一點痕跡。因此厲斜甚至艾琳,都跟他交談了不少話,僅僅中午時分,他們已
熟絡得很。
沈宇忖道:“青蓮師太的推薦,果然是慧眼獨具,看這等情形,董華郎必定可
以成為厲斜的心腹,倘然董華郎不反悔的話,厲斜的刀經,必可盜得。”
這一本刀經,實在是非常重要的關鍵。當厲斜掏錢付帳時,沈字看見一本小冊
子,以絲囊套封著,有那麼一截露在囊外。
雖然近在咫尺,但沈宇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他們旋即繼續行程,沈宇不與艾琳搭汕,更不理睬董華郎,至於歷斜,他向來
不大說話。因此,這四騎所問的語聲,多半是董華郎與艾琳交談。
董華郎以很恭傾謙卑的態度,跟艾琳打交道。他已軋出苗頭,發現艾琳等如是
厲斜的禁育,所以表示出一副絕無野心的樣子。
由於一路都是平坦官道,所以下午已到了南充,巨晚飯尚有一段時候。
厲斜向艾琳徵求意見,道:“咱們乘興再起一段路如何?”
艾琳道:“隨便你,這一路上沿途吁陌縱橫,村莊是星羅棋布,到處都聽到雞
雞犬吠,孩童嘻戲的聲音。這等景緻情調,止叫人夢寐難忘。”
厲斜道:“四川乃是天府之國,土地肥沃,物產豐饒,這等富足安樂的景像,
不足為奇。”
艾琳道:“如果此去仍然是這等景緻,我不反對繼續走。”
他們邊說邊向西行,不一會兒已橫貫南充縣城,到了西門。
董華郎道:“此去景色又不一樣了。”
艾琳道:“好景緻已經沒有了麼?”
董華郎忙道:“不是;不是,僅是景色變了而已。我們出了西門;就是在嘉陵
江邊,此去須得沿著江邊往北,到蓬安之後,才渡江奔營山。”
艾琳道:“原來如此,聽說嘉陵江的景色,非常優美悅目,是也不是?”
董華郎連連點頭,開始介紹這一條江水兩岸的風光。
但俗語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當他們沿著江邊的大道驅馬前行,但見寬闊而
澄明的江水,平靜地流動,兩岸綠樹平疇,可以看到農人在田裡耕作,漁人則在水
上駕舟飄浮,一眼望去,但覺一片寧溢幽靜,沁人心脾。
艾琳縱自視覺,心神舒暢非常。就連沈宇這個時時流露出沉鬱神情的人,這時
也眉宇開敞,獲得了難能可貴的恬靜心境。
路上那些馬車和轎子,無不打起簾子,穿著紅紅綠綠衣裳的女人們,都沿途欣
賞這等明麗的景色。但殊不知她們自身也變成了景色的一部分,使美麗的河流,青
綠的田野,憑添了蓬勃的生氣。
董華郎那對眼睛,決不放過任何一輛轎車中的娘們,而且他總是死命盯上一眼
,才移開眼睛。
沈宇落在最後,故此看得最清楚。他發現許多女人,都被董華郎一盯之後,現
出心慌意亂和發愣的神色。
他並不曬笑這些婦女們,因為這個董華郎,的確有一種特別的磁力,能使人感
到迷惆,婦女碰上他,那更是不用說要吃驚發愣的。
走了一程,景色越來越發優美悅目,而且那嘉陵江好像永遠沒有盡頭似的,這
是使人很寬慰的感覺。因為凡是美好的事物;敏感之人總會驚怕很快消逝。但這條
美麗的河水,卻似是永無窮盡,大可以放心欣賞,亦可以暫時錯過一下。
斜陽中飛鳥成群地飛過,一望而知都是歸巢的鳥群,因而又提醒路上的人,時
間已經不早了。
但這一行四騎,卻沒有把時間的早晚放在心上,縱然趕不上宿頭,他們在夜間
繼續前行亦可,隨便找個地方坐過一夜亦可。總之,他們既不怕風用寒熱,亦不怕
野獸強人。而他們的體力,都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在普通的自然環境中,他們不
受任何威脅。
厲斜笑道:“艾琳,你何不去找一處地方,停下來觀賞一番?黃昏之際,想必
別有美妙之處。”
艾琳轉眼看看天邊,但見紅日已到了暗碧遠山的山頂,夕陽余暉,染出滿天巨
彩,絢爛奪目。
她感到這一刻實在值得留戀,於是在河畔一塊高起來的草坡上,跳落馬下。
餘人也紛紛下馬,在路上經過的行人馬車,看見這四個男女在草坡坐立,都不
禁投以驚詫的目光。
厲斜與艾琳談了幾句,恰好有數艘漁舟,在附近漂浮捕魚。
厲斜道:“如果他們打到大一點兒的魚,咱們便買下來,晚上拿來煮了下酒。
”
艾琳欣然道:“這主意妙極,便只怕買不到酒。”
董華郎接口道:“這事包在兄弟身上。”
他轉身走開,不久就迴轉來,道:“不但是酒,連鍋爐等物都齊備啦!”
艾琳四下一瞧,道:“在哪兒呀?”
董華郎道:“在下恰好攔住一輛空的馬車,吩咐車伕趕到南充,購備一切,不
須多久,就買回齊載到此地。”
“今天運氣怎樣?我們想買點兒鮮魚。”
那漁夫提起數尾肥大的活魚給他們看,厲斜當下很高興地都買下來,艾琳顯然
很愉快,美麗的面上,一直泛現著動人的笑靨。
那些活魚並不拿起來,而是放在竹製的窄窄筐籮內,浸在河水中,這樣那些魚
不致死去。
艾琳忽然眼睛一亮,道:“咦,那漁船上有釣竿!”
董華郎馬上向漁人問道:“你的釣竿能不能借來用用?”
那漁人連連答應可以,並且釣何等物一應俱全,艾琳更是歡喜,問道:“我在
哪兒下鉤好呢?”
漁人道:“那要看姑娘想釣什麼魚,如果想釣到大尾的,就要坐船載到離岸稍
遠的地方。”
董華郎立即與這漁人商量,租下他的漁船,讓艾琳乘坐。他雖樣樣都能及時安
排妥當,令人感到很舒服。但卻沒有絲毫矜功誇能的言語或神色,因而叫人感到願
意接受這些好處。
艾琳徵求意見地向厲斜望去,道:“你來不來?”
厲斜笑一笑,道:“謝謝你的美意,我不來啦!”
別人聽了這話,還不能怎樣,但此言傳入了沈宇耳中,可就使他大感驚訝,而
且忍不住問道;“你為何不去?”
厲斜道:‘你好沒見識,我陪她前去,有何樂趣?”
沈宇大感不平,道:“與素心之人泛掉於碧波斜照之間,焉得沒有樂趣?”
厲斜灑脫笑一笑,向艾琳瞧去,但見她對他們的對話,正側耳聆聽,顯然非常
感到興趣。
他緩緩道:“早得很,現在還談不到什麼素心人不素心人,如果她不屬於我,
就算是天仙下凡,也沒有價值可言。”
“這是一種雅致的樂趣,淡中有味,他日足供回憶。你的想法,未免太俗了。
”沈宇反駁說,還揮手作勢,表示有若干憤慨。
厲斜道:“那你就錯了。”他的聲音很沉著有力,一聽而知他自信具有堅強的
道理:“我與其身在其中,心裡空自盤旋著得失之心,倒不如跳出圖畫之外,在岸
邊看她泛掉江上。再說,她如是專心垂釣,勢不能與任何人說話。你瞧,我在岸邊
觀賞這幅絕世之畫,豈不是比混涵其中好得多。”
他果真說得頭頭是道,沈宇無言可對,但見艾琳嫣然一笑,跨上漁船。
厲斜道:“董兄,你到船上陪她如何?”
董華朗道:‘好的,厲兄要我扮演啞巴,這也是新鮮的經驗。”他自我解嘲地
說了這一句,便登上漁船。
厲斜找了一株樹下,坐在草地上,縱目而視。
他的側面,相當好看。挺直的鼻子,濃黑而勁展的眉毛,以及緊緊閉著的嘴唇
。都在顯示他具有果斷的強人性格。
沈宇瞧著這個敵手,又望望江上衣袂飄拂的艾琳,心中感到一陣洩氣,隱隱發
現自己正處於極惡劣的形勢中。
忽見厲斜從囊中取出一本冊子,褪去絲織的囊套,便是一本薄薄的書籍。
他翻動著書頁,嘴唇微微嗡動,不問可知他是在念這本書中寫著的字,也許那
是圖解注文,沈宇見了,心中砰然一跳,恨不得搶過來看看。
厲斜看了好一陣子,忽然把這本冊子放在草地上,抬頭向江中望去。
沈宇眼見厲斜雙手都離開那本小冊子,心跳頓時加劇,暗念如果這刻江中的漁
船,忽然發生事故的話,厲斜勢必迅快躍奔而去。
他轉眼望向江中,只見艾琳已坐在船頭,持竿垂釣,江上的微風,吹得她一頭
長長的秀髮徐徐飄動。
董華郎卻向江邊瞧看,他一定也看見了。厲斜的動作,甚至會看見那本擱在草
地上的小冊子。
沈宇很得牙癢癢的,心想董華郎如果真心相助,便應把握機會,製造出一種驚
人事件,誘使厲斜不顧一切的衝到水邊。這麼一來,地垂手而得到那本刀經,豈不
甚妙。
可是董華郎沒有一點兒動靜,還把目光移開,不向岸邊瞧來。
沈宇再看厲斜時,但見他的右手,很自然地落在那本刀經上。沈宇的心隨著對
方的手直往下沉。
暮色漸深,艾琳收起釣竿,厲斜則收起了那本刀經。沈宇輕輕歎口氣,也收起
了他的僥倖之心。
董華郎回到岸上,便到大路上等候。不久,馬蹄和車輪聲遠遠傳來。
厲斜與艾琳坐在一起。厲斜道:“這個人雖然有點兒邪門,但卻是極能幹的角
色。”
艾琳道:“他要跟我們一道走麼?”
厲斜道:“隨他的便,反正他也不足以污我的寶刀。”
艾琳道:“我看這個人一定有什麼陰謀詭計。”
厲斜道:“如果他敢作怪,那是他自尋死路,你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沈宇接口道:“他的確很能幹,又善解人意,我跟著你們,也可以沾光不少。
”
艾琳皺皺眉道:“你少作聲,提防我給你兩個嘴巴子。”
沈宇犯不著讓她有機會表演,趕快閉口不言。
厲斜沉吟一下,然後以沈宇也聽得見的聲音道:“真奇怪,沈字這回馴良得多
啦!”
艾琳哼一聲,道:“他敢不馴麼?”
厲斜道:“話不是這麼說,這廝脾氣倔強得很。日下如此馴良,一定有不軌的
圖謀。”
艾琳道:“諒他也變不出什麼花樣來。”
厲斜道:“我決不肯如此低估他。你最好也小心點兒,免得他一旦反噬,你可
能有措手不及之虞。”
沈宇對此人的警黨性,相當佩服。因為他的確有所圖謀。關於艾琳方面,現在
自然也沒有那麼容易,就殺得死他,雖然他還不至於反噬。
董華郎突然大叫一聲,聲音淒厲,一聽而知發生了巨大變故。
厲斜和艾琳動作如電,聲音人耳之際,各各雙掌按地,便如勁箭般飛射而去。
但見大路上多了一輛馬車,而除了董華郎之外,還有一個中年道人,手提長劍
指著董華郎。
查華郎手中也拿著長劍,可是在那中年道人面前,他大見及驚,分明對他十分
恐懼。厲斜身在空中,已發出一聲震耳長笑,星飛電掣般落在大路邊,這陣震耳的
笑聲,使得那中年道人也不得不轉眼瞧過來。
但見這個中年道人,雖然面貌平常,裝束和那口長劍,僅有古樸味道。可是他
的姿式和動作,卻透出瀟灑飄逸的風度。
他目光如電,注定在歷斜面上,等到他笑聲收歇,這才開口道:“尊駕政是白
衣刀客厲斜大俠麼?”
厲斜冷冷遭:“不錯,你是誰?”
中年道人應道:“貧道峨嵋練氣士王定山便是。”
厲斜道:“哦,你是董華郎的師兄?”
王定山道:“正是,但董華郎玷辱師門,其行可誅,貧道有這等師弟,實是痛
心疾首而又萬分慚愧。”
董華郎發出一下吟聲,厲斜道:“董華郎可是負傷啦?”
董華郎道:“是的。”
厲斜道:“傷得可厲害?”
艾琳接口道:“大概不輕,你過來吧!”
查華郎正要舉步,猛可剎住,敢清王定山發出一股凌厲無比的劍氣,罩住了他
。
厲斜胸口泛起殺機,冷冷笑道:“好劍法,好劃法!”
話聲中身上透出一股刀氣,向王定山湧撲。
但王定山動也不動,手中之劍依然指著董華郎。這可使得董華郎不敢移動分毫
。
艾琳道:“王定山,你如果出劍擊殺董華郎,自家亦難逃一刀之厄,這是很顯
然的事實。”
王定山道:“貧道知道,用不著姑娘叮囑。”
艾琳道:哪麼你願意死在屏斜刀下麼?”
王定山道:“厲大俠刀勢一發,貧道亦能及時立斃不肖的師弟子劍下。”
沈宇在丈許之外,高聲道:“王真人萬萬不可,這董華郎的性命,豈值得用你
的去交換。我可不是幫忙他,事實上我甚願親見他死在你的劍下,但太不值得了,
對也不對?”
王定山道:“這不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而是貧道深知厲大俠刀法精妙,功力
深厚。如若這刻放過了不肖師弟,讓他托庇於厲大俠,則今後殊難再有這等良機了
,貧道為了達成師門任務,豈惜這副賤軀。”
厲斜曉得世上這等固執之人還真不少,看來王定山不是作假,心想如若讓他殺
死了董華郎,自己日後豈不被天下之人所恥笑。
他這麼一想,議和之念泛上心頭,當下道:“道長此言差矣,你就算奉了師門
掌教之命,聲討董華郎之罪,亦應當按照規矩,給董華郎拔劍的機會。而你卻學了
江湖無恥之徒所為。實加襲擊,哼,哼,只怕峨嵋派從今以後,要被天下英雄譏笑
。”
王定山道:“厲大俠庇護惡人,又干涉敝派之事,處處不合江湖規矩,卻還以
道理責難貧道,豈不可笑?”
厲斜哼了一聲,道:“現在不是談是非的時候,你先須過得本人這一關,方有
資格向董華郎報仇。”
王定山聲冷如冰,道:“貧道早已說過,個人的生死,並不放在心上。”
厲斜沒有作聲,沈宇接口道:“王道長不可行此下策,你雖是奉命清除門戶,
但如果定須與董華郎同歸於盡,實在很不划算。倒不如暫時罷手,待圖良計。”
艾琳也道:“是呀,道長身為出家之人,卻不惜付出自己性命;務求殺死董華
郎,這等心胸,似是與道教大旨有違呢!”
她從另一個角度,斥責王定山心狠手辣,違背道家的教義。可是別開生面的方
法。
王定山哼了一聲,道:“爾等所言未嘗無理,只是貧道已騎上虎背,為勢所迫
,縱想罷手,亦是有所未能。此外,董華郎狡猾機警,追蹤不易,如是放過這個機
會,只怕他一旦鴻飛冥冥,便無處可以尋得他了。”
艾琳對董華郎的確已有好感,但見那王定山的長劍,對準董華郎,只須運功叱
刻,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雖然厲斜的寶刀,也罩住了王定山,但顯然不能早一點
地砍翻王定山。換句話說,厲斜一出刀,王定山固然難逃一死,但董華郎也無法避
免血染當場的命運。
這等相持之勢,緊張危險之極。尤其是他們的對話,都含有爆炸性,實是令人
為之提心吊膽。
她柔聲道:“沈宇說得對,道長你若是與董華郎同歸於盡,實在太不值得了。
”
說話聲中,這位艷麗的少女,搖著金絲鞭子,向他們行去。
忽聽車簾一響,一道人影,飛落地上。眾人才看清楚來人是位妙齡尼姑之際,
這位比丘尼一揮手中長劍,冷冷喝道:“艾姑娘不許再往前走。”
艾琳目光一問,訝道:“你不是青蓮師太麼?”
厲斜銳利的目光,也在這個女尼面上轉一了一下,但覺此尼甚是面熟,可是一
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原來青蓮師太與他數次見面,均是作俗家裝束,除了有滿頭青絲,以及適體的
鮮艷衣服之外,還塗脂抹粉,是以特別漂亮迷人。
現下雖然看來面貌清秀,但由於身份的截然不同,故此厲斜一時根本想不到化
名為青青的那個美女。
青蓮師太湛明冷靜的目光,也曾先掃過厲斜,見他認不出自己,當下大感放心
,冷冷應道:“不錯,正是貧尼。”
艾琳道:“你和王道長竟是一路的?”
青蓮師太道:“不錯,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貧尼也只好出手幫助王道兄了。
”
沈宇道:“這樣說來,假如艾姑娘不插手的話,師太也不幫助王道長了,是也
不是?”
青蓮師太淡淡一笑,道:“那要看厲斜的意思了,他若不介意貧尼幫助王道兄
,貧尼自是願意見識見識他那名震天下的魔刀。”
厲斜點點頭道:“本人絕不介意。”
沈宇發出警告,道:“厲斜的魔刀向例是出必傷人,若不喝飽人血,難以歸鞘
。師太縱是武功過人,加上王道長的卓絕劍術,只怕仍然非是厲斜之敵。”
青蓮師太道:“這話豈能令人相信?”
沈宇道:“師大既是與艾姑娘相識,不妨問問她。”
艾琳點點頭道:“沈宇之言,實是不假。”
青蓮師太道:“王道兄,我們若是聯手出戰厲斜,本是勝之不武,貽笑同道之
舉。可是現在聽他們說來,卻是極為不智之舉,這個貧尼倒是很不服氣呢!”
王定山道:“師太的意思是……”
青蓮師太道:“貧尼意思是董華郎之事,暫時擱下,我們聯手對付厲斜,如果
贏不了他,則董華郎一日跟著他,我們一日不向董華郎下手。”
王定山遲疑道:“我們聯手對付厲大俠之舉,只怕將被天下英雄恥笑。”
厲斜仰天長笑一聲,道:“你們若是能夠在我刀下達生,日後定可震動江湖,
傳為佳話。嘿嘿,你們簡直是井底之蛙,除了在四川地面,在你們門派勢力範圍之
內稱雄外,還知道些什麼?”
王定山皺皺眉頭,道:“厲大俠不可出口傷人,我等縱然是見聞不廣,但亦不
至於如尊駕形容之甚。”
厲斜道:“這是事實,多言無益,你們一齊上來吧!”
王定山考慮了一下,才道:“在勝負未分以前,貧道不能不考慮到董華郎的問
題,他可能乘我們拚鬥之際,悄然逃走。”
厲斜盯住他,道:“你有什麼提議?”
“貧道正想,如果將他交給我們雙方都認可之人監管,便可以放心了。”
“這話也有道理,把董華郎交給沈字如何?”
沈宇插手道:“別把我拖下水。”
厲斜冷冷道:“你有什麼困難?”
沈宇道:“我叫做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有心思管你們的閒事。”
王定山門道:“這位沈施主與厲大俠等不是一路的麼?”
沈宇道:“不是一路,在下由於種種牽扯不清的關係,變成了籠中之鳥,俎上
之肉,在他們的兇威之下,苟延殘喘。”
王定山道:“貧道瞧你人品正派,言語誠懇,這話想必不假,如果沈施主肯勉
為其難,貧道倒是信得過你。”
艾琳道:“好,就這樣決定,沈宇,你過去把董華郎拿下,但不准傷他。”
沈宇道:“我為何要傷他呢?”
艾琳答道:“因為你不喜歡他,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沈宇只聳聳肩,舉步行過去。他小心地避開厲斜或王定山的刀鋒劍勢,以免其
中任何一人,乘機出手。
他繞到查華郎身後,伸出右手,抓住對方手臂,便往身邊一帶。
董華郎踉蹌退開三步,總算脫離了王定山的凌厲劍氣。
厲斜沒有乘機出手,一則青蓮師太已移到王定山旁邊,持劍作勢,準備接下任
何人對王定山的攻擊。二則厲斜胸有成竹,認為必能擊敗這兩個出了家的高手。而
且他本來就恨不得找到堪以一斗的敵手,如果這兩人的確能夠一拼的話,亦是他求
之不得的事。
他很有風度地退開數步,但突然間面色變得更白,眼中射出兇惡森厲的光芒,
遙遙盯住那兩個對手。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稍稍分開,雖然僅僅是各佔方位,可是已顯示說不出來的契
合,彷彿他們的心靈,完全回合在一起。
他徐徐稽首,道:“厲大俠殺機之盛,氣勢之強,貧道還是平生第一次遇見。
”
青蓮師太接口道:“厲大俠如果心中不充滿殺機,相信魔刀的威力,要大打折
扣,是也不是?”
厲斜道:“這也不算什麼秘密。”
“若然如此。”王定山道:“厲大使縱然練到天下無敵的登峰造極地步,也不
過是一個殺人如麻劊子手而已,後世之人,誰會景仰敬崇於你?”
厲斜道:“本人如若得窺武學聖絕之境,無敵於天下,這等及身的榮耀,已經
夠了,不管什麼後世不後世的。”
青蓮師太道:“這話就不對了,若是須得憑借冷酷無情的殺機,方能達到至高
境界,便不算得是真的天下第一。”
厲斜道:“等你們接得住我三招,咱們再談不遲。”
他寶刀一揮,劃出一片光芒。登時寒飆四起,潛力鼓蕩。這時不論是圈中或圈
外之人,都無法預測他再次發出的刀鋒,劈向哪一個人。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交錯換位,雙劍吞吐之際,密合無間。也使得‘觀戰之人,
無法查看得出絲毫空隙。
只見刀光如虹,長驅迅劈,嗖的一聲巨響過處,把王定山和青蓮師太一齊震退
了兩步。
事實上青蓮師太並非直接被震退,她顯然是與王定山合作得水乳交融。故此王
定山被寶刀擊退時,她也跟著後移。由於他們的精妙合作,看起來生像是同時被這
一刀震退似的。
厲斜又劃出一大片耀眼寒光,那把寶刀在他手中,好像是振腕大書狂草一般,
變化之奇奧,不愧有魔刀之稱。
沈宇拉著董華郎疾退,艾琳居然發覺了,迅快繞道趕過去,道:“你想幹什麼
?”
‘只是稍避他們的刀劍威勢而已,你以為我想幹什麼?”
那邊鏘的一聲震耳巨響傳來;但見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又一齊退了兩步。
直到現在為止,厲斜已攻了兩招,王定山和青蓮師太這一對,雖然尚未有落敗
跡相。但連連被震退,自然不是佳兆。
艾琳瞅住沈宇,道:“你想加害於他,是也不是?”
沈宇聳聳肩,道:“沒有的事,難道我不怕厲斜報復麼?”
“我知道你不怕。”艾琳說道:“當世之間沒有人,敢像你一樣對待他。”
沈宇搖搖頭,道:“你為何如此關心姓董的?”
艾琳正要說話,戰圈中又傳來一聲巨響。她目光一轉,又見到王定山和青蓮師
太連退三四步之多。
沈宇皺皺眉頭,道:“我早就勸他們不要和厲斜動手。”
董華郎直到現在,才開口道:“他們縱然不想動手,也是勢有未能。厲斜豈會
輕易放過他們?”
沈宇沒好氣地道:“剛才你師兄應該一劍刺穿你的嘴巴才對。”
艾琳長眉攏在一起,看起來有點兒憂愁的樣子,道:“我雖然幫著厲斜,但也
不想這兩個人,死在厲斜刀下。”
只聽厲斜長嘯一聲,揮刀連續進擊,指東打東,指西打西,把兩名對手,迫得
團團直轉。
艾琳又道:“奇怪,沈宇你既打算擊敗厲斜,為何不趁此機會,研究他的刀法
路數?”
沈宇淡淡一笑,道:“他的魔刀卓絕一代,極盡奇奧變幻之能事。我縱然全神
查看,到頭來也不過如向水中撈月,枉拋心力而已。”
艾琳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不打消擊敗他的妄念?”
沈宇道:“只要他一天未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我便還有機會,可以擊敗他。
”
蒼茫暮色中,只見厲斜跳出圈外。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可沒有受傷,但也沒有
趨勢反攻。兩人都有點兒氣喘地屹立在適當的位置上,全神戒備地注視著對方。
厲斜道:‘你們已不止接下我三招,若是有話說,那就快說。”他的面色仍然
那麼慘白,眼中兇光,一如開始出手之時。
王定山吸一口氣,道:“厲大俠目下的刀法,恐怕已足以縱橫守內沒有敵手了
。”
厲斜道:“這句話可包括你峨嵋掌門人神劍胡一冀在內麼?”
“這個…﹒﹒位個……”王定山一時答不上來。
青蓮師太道:“厲施主,你已經達到無人敢惹你的地步,何以還不滿足?”
厲斜道:“我的野心,你們哪裡得知。”
青蓮師太道:“可不可以說來聽聽?”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得秘圖少俠火燒身】
厲斜沉吟一下,才道:“這又有何不可,將來必有這麼一天,本人傳訊召集武
林各大門派的領袖主腦,共聚一堂。他們共同當眾承認本人是天下第一高手,並且
共推我為至尊無上的盟主。”
這話只聽得艾琳也為之眼睛發直,董華郎的眼中卻閃閃出奇異的光芒,微微露
出如癡似醉的神情。
只聽厲斜又道:“我也知道必有無數國力困難,但我深信必能一一克服,達到
我的野心。”
沈宇仰天一笑,道:“厲兄的野心,固然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道理,也就是說
不能說你不合情理,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的成功,要多少名家高手的鮮血和
名譽,才能夠達到。這個代價,未免太高了,對不對?〞
厲斜道:“大凡是彪炳的功業,總不免有人要犧牲的。如果樣樣計較,於脆人
人都出家當那和尚道土,那時自可沒有爭殺。”
他的話甚是雄辯,連艾琳也輕輕點頭。
沈宇平靜地道:“話雖如此,但你在武林中的成就,能稱之為彪炳功業麼?後
人如是得知,相信必定認為你只是個爭名的獨夫,不惜以許許多多別人的生命名譽
,作為你推霸武林的墊腳石。”
“你愛作此想法,那就繼續這樣想。”厲斜傲然道:“反正本人的決心,絕不
動搖。人生短促,如白駒之過除。此生若是虛度,來生渺茫難論。故此本人定須把
握此生,至少在武林史上,須占得一席之地。”
沈宇道:“試看歷史上的條雄,哪一個的口吻,不是如出一轍?但究其實,這
只是個人的私心,僅僅為了個人著想,而沒有想到在那些犧牲之人來說,他的一生
,也正如你之短促,來生亦一般渺茫,請問為何他們的生命,就全不值錢,就可以
輕易犧牲呢?”
他笑一笑,心平氣和地道:“我沒有與你爭辯下去之意,反正你意已決,絕不
會因我數言而更改。我亦有我的理想,絕不會在威武之前屈服。咱們各行其是,假
如我能阻止你繼續作孽,此是我的理想得到實現,因而免不了使你受挫。也就是說
,為了多數人的利益,使你個人受損。”
厲斜仰天一曬,道:“這等腐用之談,休得污了我耳。”
別的人都默然不語,敢情大家都覺得難以判斷。連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在內,莫
不泛起這等困惑之感。
要知他們都不是渾渾區噩,初出茅廬之人。在他們的生命中,俱嘗過種種成功
失敗等滋味。他們特別關心的,乃是人生的目的。以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來說,
正因為他們深感於人生的虛幻,才會毅然出家,在宗教中尋求寄托和解脫。
他們雖然已經出家,但內心中仍然時時會有疑惑和衝突。更不能對於別人的人
生觀,全然無動於衷。
所以厲斜的唯我獨尊的英雄主義,那也是他們曾經嚮往過的想法,只不過絕大
多數人到了明白自己的能力之後,就不得不放棄了這等狂妄的野心。但厲斜卻是具
有這等資格之人,因此大家不免覺得他作如此想法,也不算得是背倚體理之事。
說到沈宇的理想,那也是沒得非議的。他不惜冒生命之險,挺身自任而與一個
武功卓絕一代之人作對,為的不是個人的私益,卻只為了不讓他作孽害人,這等胸
襟,當然沒得非議。
董華郎突然插口道:“兩位對武道的待辟見解,僅有道理。但也許唯有像你們
的武功造詣之人,才有資格談到這些問題。”
“這話有理。”艾琳道:“如果武功毫無成就之人,哪有資格插話。”
沈宇嚴肅地道:“但至少是非之心,大家都應該有。各不能完全置身事外,連
對或是錯都不敢下個判斷。”
厲斜擺擺手,道:“這話以後再談,我先瞧瞧王定山和青蓮師太練有什麼驚人
的武功?”
青蓮師太道:“我們有一套聯手劍法,老實說這套劍法不過是剛剛練成的,我
們決定定名為斷金劍法,意思取自二人同心,其利斷金的古諺,這一路斷金劍法,
雖是練成不久,但自信仍可抵禦你的兇威。”
“但願如此。”厲斜道:“你可知道,我刀下元三合之將,有時不免覺得寂寞
呢,哈!哈!”
沈宇艾琳和董華郎等三人,一齊從馬車內,找出火炬,點燃起來,把這一段大
路,照耀得十分明亮。
好在晚上已沒有行人車馬來往,沈宇揮手命那輛馬車退開,他與艾琳等亦閃到
一邊。
火炬之下,但見王定山與青蓮師太二人,持劍作勢。乍看他們的劍式,並不十
分吻合無間。若與九黎派的聯手之術相比,好像差了很遠。
董華郎皺起眉頭,道:“我不明白他們為何自信可以匹敵厲斜的?據我所知,
敝師兄雖然自小與青蓮相識,並且曾經在一起呆過好多年,但那還是少年的時候,
武功有限。此後多年分手,哪裡練過什麼聯手劍法呢?”
“你擔心什麼?”沈宇冷冷道:“厲斜若是得勝,你方可沒事,難道你想他落
敗不成。”
董華郎聳聳肩,道:“我自有求生之道,不勞關注。”
艾琳聽得清楚,發現這兩個男人聲音中,都充滿了憎厭意味。她實在不想目下
發生其他枝節,當下道:“沈宇,你對他們此戰的看法如何?’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自是難以抵敵魔刀。”
沈宇道:“但他們如若落敗,或者竟至陣亡,對武林之人無疑是敲起了警鐘,
我相信各大門派得聞此訊,一定不會再保持緘默,任得厲斜橫行了。”
艾林道:“但問題是現下各大門派中,有什麼人可以與厲斜匹敵呢?”
“我不知道。”沈宇道:“可是像少林、武當、華山、峨嵋、南海等諸派,都
是歷史悠久,各有秘藝的門派,誰知道有沒有出過絕代之才。”
他們的話聲被厲斜的刀光打斷,但見刀勢變幻,寒光族飛中,王定山和青蓮師
太的身形,宛如飛絮隨風般飄蕩進退。這兩人雖然身法美妙,但看來沒有反擊的威
力,這是使人最擔心的一點。
厲斜長嘯一聲,身刀合一,化作耀目的光虹,精芒迸射,飛騰卷掃,一連攻擊
了四五招之多。
王定山與青蓮師大在刀光中此進彼退,兩柄長劍守多攻少。而且「劍招也不見
得奇妙。唯有身法顯得心神契合,來往進退之際,真如香像渡河,羚羊掛角,全然
無跡可尋。
雖然如此,沈字面上仍然禁不住露出憂色,因為王定山與青蓮師大這種應付之
法,能夠維持不敗,已經不易,如何談得到反擊制勝。
厲斜連攻了四五招之後,忽然緩了下來,每一刀發出,都不連續攻擊。換言之
,他竟是一招一式的施展。因此戰況突然一變。
原來他已發現自己凌厲無匹的刀氣,減少了許多威力,不問可知是由對方身法
配合神妙,以致他的刀招發出之時,生出了找不到正主的有力難施之感。因此他馬
上改變手法。
王定山道:“厲大俠,容貧道脫下外衣如何?”
厲斜收起寶刀,退了兩步,冷冷道:“使得。”
艾琳接著道:“厲斜你也卸去長衣的好。”
艾琳的聲音中,流露著無限關心與焦慮。
厲斜卻微微一怔,忖道:“她身負上來武功,是在局外觀戰之人,因此也許她
已看出今日之戰,對我有所不利。但縱然如此,她難道不可以出手助我麼?”
他並沒有責難於她之意,因為他壓根兒不想任何人插手相助,而是他的機智,
告訴他有些問題。
他念頭繼續轉動:“如果她受某種情勢所限制,以致不能出手助我,則可能是
她深知青蓮師太有某種特別的功夫,足可以擊敗我,而艾琳本身又因為與青蓮師太
的關係,不能明著幫我,所以才如此焦慮,促我脫掉外衣,以便全力應戰。”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只不過費了彈指工夫而已。
沈宇聳然動容,睜大雙眼,望著厲斜的長衫。
厲斜一搖身子,滯灑地解下外面的長衫,隨手一拋,這件衣服便飛出戰圈外,
落在艾琳的腳下。
沈宇的眼珠差點兒突了出來,敢情這件外衣,離他的腳下也不過三四尺遠。而
且他甚至可以看見那個綠絲織的錦套,突出口袋外面一點點。在這個套子之內,就
是那本魔刀秘籍了。
他只要移過去一點兒,伸出手去,就可以把這本刀經弄到手中;這叫他如何能
不緊張起來。
厲斜與王定山、青蓮師太已對峙蓄勢,待機而發。當此之時,相信厲斜一定不
能分心看到這邊的情形。
沈宇的念頭電轉,終於忍住內心中的渴望衝動,不去撿拾起厲斜外衣口袋中的
那本刀經。
他不是怕艾琳,而是怕董華郎,這個人實在靠不住,雖說他此來是青蓮師大把
他請到,任務是為沈宇億到這本秘籍,但沈宇無論如何不敢相信董華郎,生怕他會
突然通知厲斜。
戰自中刀光突起,接著風聲呼呼,以及刀劍相觸發生震耳響聲。
查華郎忽然上前,彎腰拾起了厲斜那件外衣,還拍拍附沾在衣上的草圖和灰塵
,然後搭在手上。
沈宇用勁地解他一眼,只見他伸長脖子,向戰自中望去,一望而知他全然沒有
盜取那本刀經之意。
艾琳這時轉眼向沈宇掃瞥,恰好發覺他面上眼中的忿恨神情,不禁一愣。由於
沈宇是向董華郎盯著,故此他的忿恨,自然是對董華郎而發的。
她移步靠近沈宇,用手肘碰碰他,低聲道:“你為何不瞧他們的拚鬥呢!”
沈宇吸一口氣,恢復冷靜,道:“我有看呀!”
艾琳道:“我本想問你對這一戰的結局看法如何,誰知你卻死盯著爸華郎,好
像恨得不得了一般。”
“我恨死這個傢伙了。”
“這就奇啦,他做了什麼事,使你這樣憎恨於他廣沈宇只搖搖頭,不作解釋。
艾琳的注意力旋即又被激烈的戰況所吸引。但見王定山與青蓮師太兩人,屢屢
在厲斜凌厲無比的刀光中交錯閃過。
他們的劍法雖是空靈翔動,但在厲斜的變幻無方的魔刀,顯然不算得奇奧精妙
。
然而厲斜卻沒有法子收拾了他們.儘管他的刀法。每一招都像變魔術似的,每
每有意想不到之妙,但王定山與青蓮帥太二人,次次都以一種宛如一體的美妙身法
,半攻半守地化解了他的月鋒。
沈宇眉頭透出一陣沉鬱意味,心想:“王定山與青蓮師太二人,雖然練就了這
等契合之妙的身法,可是再鬥下去,仍是兇多吉少。”
厲斜步步緊迫,一月比一刀凌厲,兇威四射,神態冷酷無比,仿佛是死神的化
身似的。
艾琳突然歎口氣,轉眼向沈宇望去、道;“現在誰也沒有法於解圍啦!”
沈宇點頭道:“是的。”
“我敢打賭任何東西,這一場激戰,除非有一方倒下,決計不會中兀沈宇又點
點頭,道:〞是的,”
董華郎突然插口道:“那也不見得。”
這回連艾琳也氣惱了;冷冷道:“難道你可以使他們停止麼?”
董華郎對於她申斥的口氣、居然一年兒在個在乎,還笑廠一笑,才道:“在下
當然不行。”
“廢話。”
艾琳罵了一聲,便決定不再理會他。
董華郎以溫和的聲音道:“艾姑娘何以沒有想到一點,那就是他們自己可以罷
戰呀〞
這的確是目前唯一可能中止戰鬥的情況,如若厲斜自己撤消魔刀的威力,自然
可以罷手停戰。
沈宇道:“笑話,厲斜目下全心全意駕馭寶刀,縱然是他的師父現身喝止,亦
已無法阻止,何況要他自動停止。”
董華郎緩緩道:“沈兄這話未免太目中無人”
沈宇一聽,簡直奇怪得說不出話來;艾琳也為之目瞪口呆轉過面瞧他,沈宇愣
了那麼一下,終於道:“我目中無人,這人是誰?”
董華郎淡淡道:“你別以為你自己沒有辦法,別的人也就沒有辦法了。而你正
是作如是想,豈不是目中無人麼?”
“好,就算我犯了這個毛病,但你倒是說說看,我這話難道得罪了你不成?”
“沈兄不把家師兄放在眼中,亦即是小覷我峨嵋派,在下自有資格評論。”
沈宇歇力忍住胸頭這一口惡氣,道:“這樣說來,你竟是認為令師兄有法子解
圍了?是也不是?”
董華郎毫不遲疑點頭道:“當然啦!”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家師兄平生韜光養晦,收斂鋒芒。看他的言行,似是
很平凡的一個人。其實在下卻深深知道,他其實是大智若愚。若論他的心機計謀,
在下實是難以及得上他萬一。”
沈宇真不知氣好,還是高興好。他氣的是董華郎駁他的話,大有依惜據理之跡
。似是無法反擊。高興的是,如果他所言屬實,則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今日之
戰,可能無恙而退。
他歇了一下,才道:“好,咱們瞧著就是。”
忽見王定山一揚手,把手中長劍拋起六六尺。
這一招奇不可言,簡直有不可思議之妙。厲斜此時雖是有空隙可以擊敵制勝,
但對方這一招,實在使他不能不加以考究一番,故此他寧可失去一個機會,也要看
個水落石出。
這時不但厲斜,其餘如沈宇、艾琳以及董華郎等,莫不目瞪口呆地向空中的長
劍注視。
人人心中都深信王定山這一招,必是天下無雙的絕學,大概是屬於一種至為惡
毒兇戾的劍法,故此才會置自身安危於不顧,脫手拋起長劍。
假如厲斜繼續揮刀進攻,大家都認為空中這一口長劍,定會有某種不可思議的
潛力突然發生,可以在厲斜寶刀砍人王定山肉體之時,瀉墜下來把厲斜刺死。定須
如此,這一劍方有道理。
厲斜凝身不動,目光仰視空中的長劍。
王定山與青蓮師太一齊退開,戰圈登時渙散消失。
那口長劍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微響,但沒有一點兒異狀。
厲斜目光轉向對手那邊,雙眉緊皺,但還未出口,王定山已稽首說道:“貧道
等聯手出斗閣下,雖是已盡全力,但仍然無隙可乘。是以使點兒手段,以便脫身出
來。”
厲斜哼了一聲,道:“我可想不到出家人也會使用詭計的。”
艾琳接口道:“厲斜,你已贏了也就算啦。”
厲斜眼睛仍然盯視著對手,沒有回答。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可就感到這個白衣刀客,實在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威力。目下
他僅僅以眼光罩住已方兩人,卻如像已拿刀迫近似的,氣勢凌厲,隨時都可發作。
換言之,兩下之間的距離雖是拉長了,但在感覺中,仍然未脫出他寶刀威力範圍。
沈宇一望而知厲斜殺機滿胸,決計不肯罷手。如果要救助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
人,勢必有人挺身出戰才行。
他右手一垂,正要去摸靴幫上的短刀,但又中止了這個動作,心想若是現在就
出手與他作最後的決鬥,只怕連同于歸盡的願望也落空了。
厲斜尚未動手,只是他的氣勢,卻是越來越強,若是容他到了至強至猛的頂點
時,好就誰也擋不住他了。
沈宇一瞧實在沒有別的法子,暗暗一咬牙,彎腰伸手,向靴幫上探去。
恰在此時,董華郎卻輕輕鬆鬆地笑了一聲,轉眼向艾琳望去。
艾琳含怒瞪他一眼,道:“你師兄脫不了身,你還笑。’
董華郎卻淡淡一笑,搖搖頭,道:“不見得吧,縱是事實,對在下有何損失呢
?”
他的話說得無情之至,人人都聽人耳中。然而他卻把手上的衣服,很快遞給艾
琳,一面還作個手勢。
艾琳見了他的手勢,恍然大悟。當下接過厲斜那件外衣,舉步行去。霎時到了
厲斜身邊,柔聲道:“這是你的外衣,穿上吧。”
她不須勸他罷手,亦不硬插在其中,只以溫柔的聲音,送上外衣。往一股柔情
的力量,敢情比之千刀萬劍還有效得多。
厲斜那股強大的兇威,突然消散。他轉眼向艾琳望去,一面接力外衣,眼中迅
即泛現愉快的神巴。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總算是真正脫離了險境。青蓮師太心想艾琳是為了救
她.才使的這麼一招。當下遙遙稽首謝過,不發一言,與王定山二人轉身行去,轉
眼間就消失在黑暗的大路上董華郎向那馬車行去.口中道:“車把式,拿了錢就好
回去啦,但記得不能把剛才的事告訴別人。”
他大步走近了馬車,一伸手抓住了車把式的胸口.眼中射出兇光。
沈宇怒喝道:“姓董的,你幹什麼?”
喝聲中人已躍了過去,落在董華郎身邊,一手扣住董華郎的脈門。
董華郎歎了一聲,身子不禁問沈宇靠一下,這才站定。
他連忙道:“沈兄,在下穴道禁制未解,難道能傷得他麼?”
“那麼你打算於什麼?”
沈宇大概是聽到此言有理,聲音已緩和下來。
董華郎道:“在下正在警告他不可回城亂說話而已,哎廣他又負痛地叫一聲,
大概是傷口被碰著了,接著道;“沈兄高大1貴手,把在下穴道禁制給解開,以便
敷藥治傷如何?”
沈宇哼一聲,果然放了手,揮掌拍去,把他的穴道解開了。
董華郎轉頭向車把式瞪了一眼,問道:“你這龜兒子竟敢帶了人來,害得老子
受傷。”
沈宇揮手道:“車把式,你走吧,不要理他。”
那趕車的連車錢也不敢要了,連忙拉馬走了。
沈牢把火炬—一弄滅,一面說道:“咱們的晚飯也吃不成啦。”
厲外已穿好外衣,暗中用了長摸口袋,感到那本刀經尚在,便轉移注意力在別
的事上。
他暗中摸摸刀經的舉動,乃是習慣,倒不是懷疑什麼人。
他接口道:“到前面去瞧瞧有沒有人家?”
董華郎解去衣服,取藥救傷。艾琳見厲斜走到江邊,去取那兩尾活魚,便向黃
華郎這邊走過來,問道:“傷勢怎樣了?”
董華郎道:‘還好,只是皮肉之九”
艾琳聽他口氣似是不好意思,想必是不想她看見他的傷處。
停了腳步。忽見沈宇迅快行來,耳中同時聽到他傳聲說道;‘’艾琳,你幫我
一個忙,把厲斜和董華郎都支開,讓我獨個靜處一會。”
艾琳搖搖頭,也用傳聲之法,道:“這可不易辦到。”
沈宇這時已掠過她身邊,向厲剎那一面行去,因為他發現數大外的厲斜,已向
這邊注視。
因此他腳下不停,筆直行去。但是那艘漁舟,停靠在岸邊,還點上了一盞燈,
射出微弱的光線。
那漁人戰戰兢兢地提起用草穿起的兩尾活魚,但厲外沒一除池,故此他心驚肉
戰地等候著。
沈宇一面行去,一面向那漁人道:“魚我們不要啦,但多少錢還是付給你。”
那漁人忙道:“不,不要急。”
沈宇忽見厲斜面上泛起笑容,初時感到奇怪,旋即發現他不是望著自己,而是
望向身後,轉頭一看,果然是艾琳也跟著走過來了,艾琳道:“厲斜,這兩尾自我
們不要了麼?”
厲斜道:“只要你喜歡,咱們總有法子找地方烹熟的。”
艾琳欣然道:“好,我們想想辦法。”
他們的決定,簡直是故意與沈字作對一般。
沈宇沒好氣地道:‘”前面市鎮尚遠,到哪兒去煮熟這兩尾鮮魚呢?”
艾琳向厲斜眨眨眼睛,才笑道:“不管,你坐這艘漁船去借,假如借不到東西
,那就不要回來。”
厲斜也推波助瀾的道:“這話甚是,沈宇你不至於連這等小事也辦不到吧?”
沈宇沉默了一下,這才不情願地向漁人道:“老兄,你把須用的東西借給我們
,D頭我給你酬勞就是了。’他躍落漁舟,接過他手中的魚,仍然擱在竹筐內。
漁舟搖搖晃晃地離開河岸,厲斜和艾琳都發出笑聲,顯然他們對於作弄沈宇,
很感到得意。
沈宇暗暗發出指示,命漁舟先遠遠駛離河岸,這才順流而下,那漁人道:“我
家的鍋子爐子,都很破舊。”
沈宇道:“不要緊,有就行啦!”
他聲音中透露出強烈的興奮愉快的意味,那漁人也感覺出來,卻很是迷們,不
知道他何事快活至此。
這時沈宇向下一望,船已在江心,亦遠離厲斜他們了,當即迅速掏出一件事物
,原來是一個絲織的套子。
在絲套之內,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在黯淡的燈光之下,沈宇心情激動,凝目看時,只見完全是黑色的封面上,有
兩個白色的骷髏頭。
他深深吸一口氣,定一定神,又翻過來一瞧,底面卻是把金色的大刀,畫得極
為精美。
沈宇一望而知這把金光燦然的大刀,款式與厲斜的寶刀一樣,只有一點不同的
,就是厲斜的寶刀,眩人眼目的精芒不是金色。
沈宇不暇多想,連忙翻閱。他可不敢瞧看每一頁上的招式和注明,因為這等絕
世刀法,奇奧精深,任何有修養的武林高手,一看之下,必定會心神迷惑,研思不
已,因而耽誤了時間。
他極力收攝心神,不讓自己瞧看那些字跡。翻到最後一頁,果然是兩頁夾貼起
來的,是以比較厚些。
根據傳說,那藏滿黃金的白骨家地圖,就是在這夾層之內。
沈宇小心地想把夾頁揭開,但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
他將這一頁湊近燈光瞧看,希望能借透射的光線,看了地圖,用心記住。但此
舉不但失敗,卻使他因而間看了最末這一個刀法招式圖解,以及註釋的文字。
沈宇真是為之目瞪口呆,敢情這一招,正是鬼刀至高至妙的最後一招,化繁為
簡,細珠已得。
他連忙擺好刀經,重新一看,發現這個圖解,分明是在這最後一頁上,任何人
可以看得見。
換言之,厲斜擁有這本刀經至今,明明都可以看到這貫通全套刀法的最後一招
,也就是魔刀字文登其後縱橫大下的至高心法,至為簡樸,不像前面的招數那麼繁
複變幻。
在理論上來說,厲斜已得到這一招,只要功力厚積到相當境界,就可以施展得
出來。
所以他根本無須到任何地方尋求失落的刀法,除非這本刀經上的最後一招,乃
是假的。
沈宇感到萬分惶惑,迅速忖道:‘’厲斜的刀法,至今尚未達到至高無上境界
,乃是事實。而他這一次行動,表面上雖然為的是訪神機子徐通前輩,似是要借徐
前輩的毒龍槍和修羅密手兩種絕藝,磨練他的刀法,冀窺大道。但據我所知,卻非
如此。”
在那寧靜寬闊的河中,沈宇皺眉沉思,突然間腦海中閃過一些影像。他彷彿站
在一個幽暗的石洞中,眼前有一道光柱,射在左邊的石壁上。
這一道光柱,乃是晨間的陽光,透穿過右邊高處的一個洞口,射將人來,恰好
照射在石壁上。
而這一座石壁,極為光滑。他曾經好多次燃點火把,把這個石洞內照過,每一
處都看過,全無其他發現。這片石壁,只是光溜溜的一片,別無他物,然而這刻在
陽光斜斜罩射中,他剛站在下面,仰首而望,可就發現壁上竟然有著許多字跡。
沈宇初時不免驚奇,旋即發現那光滑石壁上的字跡,不知是用什麼手法刻上去
,必須光線如此折射,才顯現出來。如果是在正面用火把照射,就看不見。他閱讀
之後,對於宇文登的生平交往和恩怨,頓時了然於胸。
原來這片石壁上,乃是把宇文登的身世,行事及武功源流等,詳加敘跡。
沈宇剛被厲斜擊敗,故此對老一輩的魔刀宇文登的一切,當然十分感到興趣,
其後他每天清晨幾乎都會看上一遍,因而熟得可以倒背如流。
這裡面提到宇文登的魔刀方面,曾涉及神機子徐通,據說神機子徐通是宇文登
唯一的朋友,所以徐通得以仗著靈巧才智,使宇文登願意把魔刀最後一招不流傳於
世,從此這一招通往天下無敵之路的防jめ刀法,除非在白骨家中找回來,否則絕
無可能再出現像宇文登的人物。
這是徐通斧底抽薪的辦法,因為宇文登氣候已成、天下無人對制.所以只好想
法使將來不會再出現這種可怕的人物。
沈宇從沉思中回醒。但見漁舟已向岸邊有燈火處搖去,顯然已經要到達漁人的
家了。
他迷們地看看這最後一頁,忖道:“我縱是日下撕去這一頁,亦是無用。因為
厲斜自必熟記心頭了。會不會這一招正是使厲斜誤人歧途的假招數?”
他立刻否定Z此想,因為他大略一看,亦已知道這一招精妙玄奧,隱含刀法至
道,決不是假招數。
漁舟漸漸向岸邊燈火處接近,沈宇極力定下心神,再細看這夾層的冊頁,總算
發現靠近書背之處,有一點縫隙。
他救出鋒快的短刀用刀尖輕輕插人去。此舉必須十分小心,以免弄破了書頁而
留下痕跡。
這把鋒快的刀子,居然輕而易舉地將夾層破開,一頁變成了兩頁。沈字幾乎發
出歡呼之聲,尤其是當這一頁破開之後,其中之一與班子並不相連,所以掉了下來
。在掉下來的這一頁上,清清法楚繪著一幅地圖,沈宇光看過刀經上那一頁,發現
除了薄一點兒之外,別無任何痕跡,心頭大喜,立刻放回絲套中。
接著他才看這幅精細的地圖,還有一些注解文字。此外,在另一角又細細密密
的寫了不少字跡,一讀之下,才知是這本刀經的原主人所題:“故主吳王兵敗遇害
,余亦削髮出家,遁跡空門。初尚冀望異日再度馳驅沙場,手朱元津以復仇,旋悟
佛旨,雄心盡消。
“乃將故主窖藏之所,繪製為圖,附於家傳七殺刀經內,套以絲囊,盛以沉香
之盒,密藏方丈,聊作山門之寶。”
底下劃了一個花押,並無姓名,是以究竟這本刀經的舊主人是誰,已無從考究
了。
沈宇心知神機子徐通既然說過把廉刀最要緊的一招,塗於白骨家內,而這本刀
經中,又附有白骨家的地圖,可見得徐通早看過此圖,並非湊巧。否則徐通亦無從
得知白骨家的所在。
現在沈宇已把秘圖得到手,可是他反而更迷惑不解。
不過當急之務,卻是如何把這本刀經暗暗放回厲斜口袋呢?當然這本是董華郎
的問題,沈宇大可不管。
但假如厲斜發現了刀經失竊,或是黃華郎放回去之時,當場被獲。則董華即不
免會供出實話,連帶也把沈宇扯上了。
早先董華郎暗中把刀經塞給他之時,沈宇真是感到難以置信。因而覺得對董華
郎大有歉意,因為他一直對董華郎十分憎厭,情見乎詞。誰知給他出力最大的,正
是這個他心中不齒之人。
世上之人,往往便是這般奇怪,因而使得人生更為錯綜複雜,也常常使人生出
了恩怨難分之感。
那漁人已搬來了鐵鍋泥爐等物,以及一些作料如油鹽醬之類的物事。
沈宇心念一轉,忖道:“這名漁人反正已看見我翻閱刀經,如果漏了口風,聰
明如厲斜定必馬上發覺。我不知索性利用他,叫他代我把刀經暗暗交還董華郎。”
當下等他解纜搖櫓把船駛出江心之後,便取出一錠銀子,約摸有二兩重,連刀
經一齊交給漁人,叫他暗暗把刀經交給董華郎,卻不得透露一個字。那漁人欣然應
允,因為他反正也不敢不照沈宇之言去做,樂得收下這一筆大大的外快。
漁舟回到那邊,但見董華郎與厲艾二人談笑,沈宇陡然大感寬慰,敢情他真相
看見江邊只有厲艾二人偎依談心的景像。
董華郎過來幫忙搬東西,之後還做起大廚師。
沈宇見厲艾二人沒在旁邊,趁機低聲問道:“董兄打算怎生把刀經放回原處?
”
董華郎道:“兄弟自有辦法。”
沈宇道:“董兄這次鼎力幫助,在下真不知何以為報?”
董華郎道:“這件事我不是為你做的,你不必感謝我。”
沈宇一怔,說不出話來。
只聽董華郎又道;“你最好仍然保持增厭我的態度,以免厲斜生疑。事實上你
一點兒也不欠我的情,如果你本來憎厭我,那就繼續保持。沈宇道,董華郎一面把
洗切好的用放人鍋中,一面道:“沈兄已看過這部刀經,只不知有了勝算沒有?
沈宇大為奇怪,問道:“董兄何以懷疑不是?”
董華郎道:“試想以魔刀這等奇奧絕世的刀法,縱有名師指點,也未必能夠有
所成就,何況無師自通,全憑個人的穎悟。是以我認為董華郎點點頭,道:“這樣
的話,也較為合理。如果厲斜一輩子未曾修習過武功,我瞧他縱然得到十本刀經,
也是無用。”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
因為厲斜與艾琳已過來瞧看董華郎施展身手。
沈字卻不能不擔心這本刀經的結局,雖然董華郎說得很有把握一般。但以沈宇
看來,想把刀經暗中放回厲斜口袋,恐怕比偷取更為困難。因此他不能不為此事而
大為憂慮。
此後他一直注意這件事,直到吃完這一頓,大家動身上路,沈宇還看不出董華
郎有什麼機會得以換回那本小冊子。
他們抵達蓬安時,天邊已露出唱色。
四匹坐騎的蹄聲,在這座小城中迴響,街道上還是靜悄悄的,無人走動。
董華郎說道:“我們往營山奔渠縣的話,這就得過江了。過江以後,皆是山路
。雖是別有一番景緻,但終究比不上嘉陵江上的風景。”
厲斜道:“咱們總不能永遠沿著嘉陵江而行呀!”
董華郎道:“當然,當然,只不知厲兄打算過江繼續行程呢?抑是在這江邊的
城中,稍作停留?”
厲斜道:“都行,看艾琳的意思吧!”
艾琳笑一笑,道:“我們不妨走著瞧。”
於是眾人策馬行去,出了城南,但見一川橫亙,在黎明中,波光澄碧,煙樹掩
映,風景之美,難以形容。
艾琳駐馬眺望,不禁失聲讚歎。
厲斜馬上決定道:“咱們找個地方歇歇,等到下午出發不遲。”
董華郎道:“那麼在下找間清靜整潔的客店。一眾人投店之後,厲斜還陪艾琳
到江邊走走。沈宇無法跟去,只好閉門睡覺,但心頭的滋味,卻苦透了。
幸而厲艾二人遊逛了不久,便回來休息。
中午大家都沒有起身吃飯,到了下午未申之交,厲斜起來,敲敲艾琳窗子,聽
到她的應聲,便道:“我們吃點兒東西,趁日頭未落,還可遊覽一番才上路。”
艾琳欣然道:“好,我馬上起來收拾。”
沈宇房中,也傳出聲響。
厲斜正要返房,突然覺得有異,走過去敲敲董華郎的房門。
誰知他敲了一陣,董華郎還沒有應聲。
厲斜推門一看,房內空空如也,哪有董華郎的蹤影。
他迅即出來,進人沈宇房中,但見沈宇恰恰穿好衣服,正待梳洗,他先查看房
內一遍,才道:“沈宇,慕華郎呢?”
沈宇道:“他不在房中睡覺麼?”
厲斜道:“如若他尚在房中,我何煩來問你?”
沈宇聳聳肩,道:“他既然不在房中,當然是出去了。”
厲斜沒好氣地道:“廢話。我是問你可曾聽到可疑的聲音、或者是可疑的情況
沒有?”
沈宇道:“那倒沒有,董華郎一定很感激你對他的關心,你敢大懷疑王定山他
們暗中加害那廝麼?”
“當然有這等可能。”
厲斜皺起眉頭,道:“假如他出了事,我這個人可丟大啦!”
艾琳已走過來,問道:“董華郎怎麼啦?”
厲斜道:“他不見了。”
艾琳沉吟了一下,目光轉到沈字面上.銳利地看著他,好一陣之後才道:“你
沒有暗中對付他吧?”
沈宇道:“你和厲斜的想法差不多,他也是一看那廝沒有蹤影,便來問我。”
厲斜道:“你究竟有沒有對付他?”
沈宇道:“我為何要對付他。”
艾琳道:“你很憎厭他,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不錯。”沈宇道:“我討厭他,如果要我殺他,將屬一大快事,但我沒有動
他一根汗毛。”
艾琳道:“你的話可是真的?”
厲斜道:“這個傢伙不曾說假話,我們且回房收拾,也許董華即只是上街買點
兒什麼用物。”
他們出去之後,沈宇歎一口氣,忖道:“艾琳居然還信不過我,反倒是厲斜…
…”
他突然吃驚地跳起身,敢情這刻一個想法問過他的腦際。
“莫非董華郎逃跑了,還帶走那本刀經?”
他這個想法,不是全無根據,因為昨夜他與董華郎交談時,就談到這本刀經的
價值與修習的問題。
董華郎既是知道這部刀經,乃是絕世武學,而且又能夠按圖修習,有成為一代
高手的希望,是他攜了刀經溜走,並非不可能之事。
沈宇想通此理,不覺大為歡喜。因為董華郎這一跑,則偷閱刀經的秘密,永遠
不會被拆穿了。
可是他接著就愁上眉梢,忖道:“不好了,如果董華郎練成了魔刀,以這個人
的天性,將來所形成的禍患,勢必比厲斜更為巨大可怕。但我又不能幫忙厲斜抓回
他,甚至還須暗暗助他逃走成功,因為他一旦被抓回,可能把盜經的原委和盤托出
,而把我牽扯進去。”
這正是董華郎敢於逃走之故,他在外則佔有人和及地利,熟悉環境,易於匿藏
。內則有沈宇幫忙掩護,縱有線索發現,沈宇一定想盡法子破壞。
厲斜現下還不知道刀經已失,收拾好衣物,等了一會兒,還不見董華郎回來,
沈宇便說道:“我們又不是非等他回來不可,說不定在路上一企,這廝就出現它引
厲斜道:“你好像不願等他呢。”
“不錯,最好能夠不跟他在一起。”
艾琳道:“你為何這麼討厭他?”
沈宇道:“他不但是師門要捉拿,治以應得之罪的人,而且他那副樣子,一瞧
就覺得不順眼。以我看來,這廝是天生的壞胚子,哪一個和他接近.遲早要倒霉的
。”
艾琳道:“胡說,你看不順眼之人,就一定那麼可怕麼?”
厲斜沒有插口,可見得他的確也承認沈宇的話。不過他可不肯幫著沈宇駁潔艾
琳,所以只好不開口了。
不久,他們已離開了蓬安地面,渡過嘉陵江,直向營山進發。
晚飯是在營山吃的,直到這時,董華郎既沒有出現,而厲斜也沒有工夫翻閱刀
經,故此還不知道失竊之事。
半夜時分,他們抵達渠縣,由於須得東渡渠江,而夜半時分,找不到渡船,使
他們行程稍稍受阻,幾乎到天亮時,才得以渡江東行。
往後兩天,他們騎馬經大竹至梁山,沿途雖然皆是山路,但這些崎嶇的路途,
卻阻難不住這三個身懷絕技之士。
過了梁山,直至萬縣,已來到長江邊。
厲斜在萬縣租了一艘船,連人帶馬乘船東下,到了表節,便是可怕的湘預堆了
,再經東順流而下,便是三峽之一的用塘峽。
船在蓬塘峽中走,山勢迴轉,江流奔湍,那恢宏奇壯的景色,雖是時常來往的
人,每次經過,都禁不住驚心動魄地讚賞。
快到巫山縣時,沈宇發現厲斜的面色,有如外面一般陰沉,當即曉得他必定是
發覺刀經被竊之事。
但目下距董華郎離開之時,已有數日之久,故此沈宇非常放心,暗想厲斜一定
無法追得上董華郎了。
艾琳亦發現厲斜的不對勁,當下問道:“你怎麼啦?莫非是暈船麼?”
厲斜搖搖頭,道:“不是暈船。”
他性格強硬,吃了虧之事,竟不好意思告訴別人。
艾琳道:“但你的臉色很難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厲斜悶悶地搖頭,沒有回答。
艾琳轉過來向沈宇道:“你可知道他為何如此?”
沈宇道:“想是有點兒不舒服吧?我也不知道他何故如此。”
艾琳道:“厲斜,你如果身子不適,就須得延醫診治,萬萬不可仗傳武功,硬
撐下去。要知平日從不生病之人,一旦有事,那真是病來如山倒,那時就麻煩啦廣
沈宇冷冷道:“你放心,本人就算途窮路絕,鐵定不能贏得他,亦不至於趁他生病
時,對他有所不利。”
艾琳惱道:“誰說你會暗算他了?”
厲斜好像受到感動,說道:“艾琳固然沒有暗示沈宇你會暗算於我,而我也深
信你不是這等卑鄙無恥之人。”
他輕輕一言,平息了艾沈二人的糾纏相對。
艾琳道:“厲斜,你倒是說說看,碰上什麼事I?”
厲斜不答她也不行,只好道:“唉,說出來真是丟人丟到家廠,我身上的一本
刀經,居然被人掉了包去。當然這個人必是董華郎無疑。”
艾琳記起了沈宇要她幫忙之事,心中暗滋疑惑。然而轉念一想,沈字分明十分
憎厭董華郎,從來連句好話都沒有。再說董華郎的確是壞蛋一個,那是沒有什麼證
據,即可以感覺出的那種天生壞胚子。
她斷定沈董二人斷斷不會勾結串通之後,想到董華郎的突然失蹤,的確涉嫌最
大。
厲斜又遭:“我正在考慮,是先赴巫山呢?抑是先回去找尋查華印算帳?”
沈宇哦了一聲,道:“原來你要前赴巫山?”
厲斜認為不必隱瞞他,便道:“不錯,青羊宮的玄智道人,把種機子徐通的地
方告訴我了。”
沈宇沉吟一下,道:“徐老前輩除了武功卓絕一代之外,更著名的是他的智慧
計謀,像這種人,你何必惹他?”
艾琳道:“玄智說徐老前輩已歸道山,你可曾聽過他仙去的消息?”
沈宇道:“沒有聽過,但他若是在世,如今大概有八九十歲了吧,對了,他是
魔刀字文登的忘年好友。”
厲斜道:‘不錯,正因如此,唯有他方能得知我魔刀至精至妙的不傳之秘。”
沈宇道:“就算他知道,如果他不肯傳你,便又如何?”
厲斜道:“我當然有我的把握。”
沈宇沉思了一下,才道:“你的話自然有根據,但我的看法,卻認為不會如此
簡單,雖然我找不出理由來,但有這種感覺。”
厲斜挑戰地道:“那麼咱們一道去瞧瞧,你敢不敢?”
沈宇聳聳肩,道:“我不去成麼?”
艾琳抗議道:“不,我也去瞧瞧。他死後還能與你相見;我就對他服氣了。”
字文登的傳人,必有滿身殺沈宇功道:”你別去,徐老而輩發勝了孽,所以厲
斜此行,一定是有去無回。”
艾琳道:“你不用勸我,我且問你,你有沒有偷了他的刀經?”
沈宇搖搖頭,艾琳以警告的語氣道:“你最好沒有騙我,否&悄馬上就得到報
應c”
沈宇斷然道:“我沒有偷他的刀經。”
艾琳道:“好,我們來搜身,”
她不待厲斜說話,先把自己口袋及錦囊中的物事,完全掏出,鐘後又把她的包
袱和小箱子打開。
厲斜道:“你何必這樣做,難道我會懷疑你不成?”
艾琳暫時停止翻動包袱和小囊中的東西,道:“你雖是不會僕談我,但我是在
一起的人,當然須得以身作則,叫沈宇沒有可抱怨的,”
沈宇淡淡道:“你不這樣做法,我也不會抱怨你。’‘艾琳也不管他,繼續翻
動箱子中的衣物,突然間她的動作僵在那兒;生像被人點了穴道一般,動也不動。
厲斜。沈宇二人都知道有異,無不露出吃驚之色,急急向囊中望去。
但見艾琳玉蔥似的五指,已捏住一個絲織的套子,那形狀一望而知是一本畫冊
。
厲斜也為之一震,道:“哎,這不是我的刀經麼?”
艾琳拿起絲套,褪去套子,赫然露出一本黑面的畫籍.上面兩
Z白色的骷髏頭,十分刺眼。
她瞠目道:“這本東西怎會到了我這兒?”色厲斜沉吟一下,道:“你不要把
這事放在心上,我都明白了,一定是董華郎幹的好事。”
他取回刀經,整本抽了出來,一不小心,掉了兩三頁下來,小心一看,敢情整
本刀經,都變成一頁頁打開的。
厲斜任一下,才拾起來,逐頁撿視整理好,才放回絲套中。
沈宇道:“董華郎來這一手,有何作用?”
艾琳也道:“是呀,莫非他希望你暗中搜查時.找了出來?”
厲斜道:“他用意不外是想離間我們的友情。”
他輕鬆地一笑,又道:“但刀經總算回來了,那就不必先回去找他算帳啦!”
沈字情知這本刀經乃是董華郎盜取的,是以不須懷疑是誰放在艾琳囊中。但他
對於厲斜所解釋的動機,卻不感到意外。
因為最主要的一點是:艾琳可能先行發現,自動還給厲斜,這麼一來,哪裡能
夠離間他們的感情?
但他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什麼理由來。
正在想得人神之時,厲斜突然間一指戳在他腰眼。沈宇吭了一聲,全身頓時失
去力道,但嘴巴還能發聲說話。
厲斜冷冷道:“沈宇,你幹的好事?”
艾琳訝道:“你認為是他麼?”
厲斜恨恨道:“當然是他,哼,這幾日一起走下來,我對他已生出了好感,覺
得這傢伙真可以交個朋友。誰知他城府之深沉,心計之惡毒,竟大大出我意料之外
。”
沈宇不作聲,甚且閉上眼睛。那樣子好像已經承認。艾琳真恐怕厲斜會猛下毒
手,連忙先攔住他,然後說道:“你如何證明是他干的?”
“我當然可以證明出來。”
沈宇這時才睜開眼睛,冷冷道:“厲斜,我告訴你,我決對沒有拿你的刀經,
我既沒有拿,也沒有放在艾琳箱內。”
他聲明過後,轉眼望著船頂,看他樣子似乎已不打算再說話了。
厲斜愣一下,皺眉尋思。
艾琳問道:“剛才你不是可以證明是他拿的麼?”
厲斜點頭道:“他拿走我的刀經,同時把刀經塞在你箱子裡。他這樣做法乃是
一舉數得之計。”
他停歇一下,又道:“沈宇偷取刀經辦法。所以這是脫手的唯一好著。”
厲斜道:“不錯,這不算是證據。可是你想想這樣做,對他有何好處?”
艾琳承認道:“對他的確沒有什麼好處。’”
艾琳道:“你乾脆告訴我們吧,這是什麼意思?”
厲斜道:“這是他已閱讀過我的刀經,要知這本刀經本是完整的,沒有散開。
但他為了便於偷閱,只好撕開一頁頁地覷空摸出看看。”
他說到這裡,聳聳雙肩又遭:“當然這個說法有點勉強,但這卻是唯一可以解
釋這本刀經為何完全拆為散頁之故。”
艾琳遲疑了一下,才道:“的確好像沒有別的解釋了。”
她轉向沈宇,柔聲道:“沈宇,你有何解釋麼?”
她早已得知沈宇是一心一意對付厲斜,才不肯離開。所以這本刀人格來證明他
的否認。
因此,艾琳甚感迷惑,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宇轉回目光,落在厲斜面上,道:“你剛才有一句話,使我很受感動,所以
我要設法揭開這個謎底。”
他沒有說出因哪一句話受感動,但貧文二人都明白,那是厲斜最先憤怒地說:
他已欣賞沈宇,幾乎要拿他當作朋友這麼一句話。
沈字又道:“我先問問你們,我曾經否認做過這件事,你們信是不信?”
厲斜一聽沈宇迫他攤牌,如果他們不信,則沈宇一定拒絕再說了。他急於弄明
真相,當下斷然道:“你這個人說的話,我倒是相信沈宇眉間泛起愉快輕鬆的神情
,道:“既然厲兄竟肯相信兄弟的沈宇身軀一震,已恢復了氣力。
他拱拱手,道:“厲兄的氣魄,果然是有資格上窺刀法大道之士,兄弟深感佩
服。”
厲斜道:“你好說了,這等小事,何須掛齒。”
艾琳輾然微笑,道:“你們這番對白,教任何人聽了去,定難猜出你們之間的
關係。”
沈宇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隨時會有改變。關鍵往往在個人的一念之間而
已。”
厲斜情知沈宇正在向他暗示,不要再為了求得刀法至高大道而殺人。但他佯裝
不知,道:“兄弟正在恭聆沈兄的解釋。假如沈兄能夠圓滿解釋此一奇怪事件,兄
弟定必有所酬謝。”
沈宇道:“酬謝之言,小弟擔不起,厲兄剛才說過,這本刀經,本是裝訂完好
的,是也不是?”
厲斜道:“不錯,沒有一頁是鬆散的。”
沈宇道:“小弟聽了這話,因為我的的確確沒有偷取,也沒有放到艾琳的箱子
裡,心中有數,所以全力往別的方面猜想。”
艾琳道:“你已想到什麼理由?”
沈宇道:“由於我自知沒有做這件事,艾琳也不會這麼做,因此唯一的嫌疑,
只有董華郎一個了。我馬上想到,如果他是為了這本刀經,才設法接近我們的話,
則他盜取刀經之舉,便合情合理了。”
艾琳道:“話雖如此,但他為何不盜走此經?”
厲斜也插口道:“是呀,任是天賦再高之人,也不能一望之下,就全部熟記此
經,這是我能肯定的。”
沈宇道:“厲兄不必提醒,小弟意料得到,這等至高上乘的刀法,誰也不能仗
著特強的記憶下來。小弟的話題且回到董華郎身上,那就是那天傍晚王定山的出現
,恰好證明董華郎的預謀。”
他掃視厲艾兩人一眼,又接下去道:“試想以王定山的劍術,如果當真想襲殺
董華郎,那一劍焉會失手?就算失手,董華郎的傷勢,亦不該這麼輕,由此可知董
華郎被師門追捕一節,只不過是接近厲兄的藉口而已。”
厲斜點點頭,道:“沈兄說得甚是。”
沈宇道:“王定山不但前來證明查華郎的藉口不假,同時又算計過與你激鬥之
下,你可能脫下外衣應戰,我記得那天是董華郎拾起你的外衣的。”
艾琳立刻發言證明了這一點。
厲斜道:“我的刀經不錯是放在外衣口袋裡。”
沈宇道:“董華郎獲得這本刀經之後,面臨兩大難題,必須解決。
一是如何把本刀經,還給厲兄。另一難題是如何把這本刀經完全記住?”
厲斜道:“第一個難題解決啦,只不知第二個難題,有何妙計可施?”
艾琳道:“依我看來,他於脆帶了刀經逃走,豈不乾淨利落?”
沈宇道:“假如你一心一意想修習這門上乘刀法,無疑不希望在參悟修習期間
,受到打擾。如果他技經潛逃,則必須日夕提防厲兄找上廠め去,所以如果他有的
法子可想,必定行此下策。”
艾琳道:“但他還有什麼辦法呢?”
沈宇道:“起先我也大惑不解,直到發現這本刀經散了數頁,而厲兄居然會讓
他掉在地上,當時我十分驚丐。因為以厲兄的為人,如果不是事出意外,怎會散墜
?可見得此經原本不是散開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當時我不過是感到奇怪而已,並沒有想得很多。直到剛
才方始突然大悟,敢情文章就出在拆散這本刀經這一點上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范鐵口巫山卜前程】
他說到這裡,艾琳、厲斜兩人,還是不明白。
厲斜道:“拆散了此經,並不能幫助記憶,有何用處可言?”
沈宇道:“對記憶雖是沒有幫助,但抄寫描畫,卻可以把數日之功,成於一旦
。”
厲艾二人都恍然大悟,艾琳道:“唉,這真是唯一的辦法了,董華郎找幾十個
人一齊動手抄描,不出一個時辰,大功就可告成。”
沈宇道:“順便奉告一句,錯非是董華郎這等土生土長之人,誰也無法在這些
小城僻邑中,一下子找到許多人幫忙。”
厲斜擺擺手,道:“沈兄無須再加解釋,剛才你所說的,已經足夠啦。兄弟先
前錯怪了你,實是考慮欠周。”
沈宇道:“厲兄也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只不知董華郎已抄措了一份刀經之舉
,對你有什麼影響沒有?”
厲斜陰沉地笑一笑,道:“此人遲早死在兄弟刀下,殆無疑義。”
艾琳道:“你可是等這邊事畢,就訪尋他?”
厲斜搖搖頭,道:“他若是刀法無成,便不足為患。如果有了成就,則他最後
勢必要找上我,與我爭一日之長短。”
沈宇道:“不錯,如果他不找上厲兄試招,便永遠也不知道他自己已修到什麼
地步。”
他們之間的談話,至此暫告段落。經過這個波折,厲斜與沈宇之間的關係,大
見好轉。
船到了巫山縣,他們棄舟登岸。
那神女峰即朝雲峰,在長江的北岸,纖麗秀拔,在十二峰中,最為著名,峰下
建有一座神女廟。
這神女廟相傳是赤帝之女,名叫瑤姬,死後葬於巫山之陽,故此稱之為巫山之
女。楚懷王游於高唐,夢見與神女相會。這件事經宋玉為之作了一篇神女賦,便流
傳千古。而楚王更在巫山南麓建置廟觀,號為朝雲。
到了唐朝,初設神女詞,宋代改為凝真觀,後來又改為神女廟。
厲斜等三人在城裡略事休息,午膳之時,沈宇見他沒有作各種准備的動靜,當
下忍不住問道:“厲兄,咱們就這樣子人山麼?”
厲斜道:“在沈兄眼中,這巫山十二峰想必還不算險峻吧?”
沈宇道:“奇麗有之,險峻可就算不上啦!”
厲斜道:“咱們如此前往,有何不妥?”
沈宇道:“咱們的牲口呢?”
厲斜道:“自然是一塊兒走,兄弟不認為艾琳捨得不帶著烏煙豹。”
艾琳馬上道:“我當然要帶著它。”
沈宇笑笑,道:“厲兄想來亦不願放下朱龍,對也不對?”
厲斜道:“不錯,咱們此去為時不久,沈兄無須多慮。”
沈宇搖搖頭,道:“厲兄如果能夠放棄此行,有益無害。”
厲斜道:“沈兄直到現在,還勸我們改變計劃麼?”
沈宇聳聳肩,道:“小弟曉得厲兄不會接受的,只不過是聊盡人事而已。”
他站起身,又道:“小弟出去辦點兒事,很快就回來。”
厲斜道:“沈兄請吧,你若想留下,亦無不可。”
沈宇道:“既然厲兄堅持人山,小弟說什麼也得跟去,瞧瞧徐前輩留下一個怎
麼樣的悶葫蘆。”
他舉步出了飯店,厲斜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向艾琳道:“他的話中,乃
是暗示此行會有危險。”
艾琳道:“我知道。”
厲斜道:“想那神機子徐通,受天下武林推重了一輩子,就算是身故物化,亦
不肯受到任何侮辱。”
艾琳道:“你也想到這一點了?”
厲斜道:“當然啦,他既然不是等閒人物,我豈敢稍存輕視。”
艾琳道:“那麼你何不改變主意?”
她接著又搖搖頭,道:“我知道這話說了等如沒說,你豈肯改變主意?”
厲斜道:“但我也希望你留在此地等候,萬一我們出了事,這世上還有知道的
人,沈宇和你不同,因為他要親眼看我如何獲得至高無上的刀法。”
艾琳泛起勉強的笑容,道:“不錯,料想沈宇一定跟你前去無疑。”
厲斜道:“你瞧,既然有沈宇與我同行,表面上我與他還談不到朋友的地步。
可是一旦遭遇危機,我們都有唇亡齒寒之感,便不得不同舟共濟,合力應付。有他
這麼一個幫手,你大可以放心。”
艾琳道:“你別勸我,容我想想。”
她很快就陷人沉思中,把這兩個青年高手,以及一切的經過,從頭到尾回憶一
遍。接著她便恍然發覺,自己敢情已像是自縛的春蠶一般,陷於無所適從的困惑當
中。
原先她還以為不論沈宇也好,厲斜也好,都終於不能得到她的真感情。因為沈
宇與她文家的血海之仇,這一輩子,根本沒有可能結合。至於厲斜,則是殺孽滿身
的魔頭,遲早還會拼上一場,逞論托以終身。
這等情勢如今已有了急劇的變化,而且兩方面均是如此。
在沈宇方面,他可能發掘出一個目前無法猜測的原因,使兩家的血海之仇,有
了另一個對像。換言之,沈宇可能變成與她同仇敵汽之人,而不是切齒難忘的冤家
。
至於厲斜,由於這一段時間的接觸。她已深知他的抱負,也知道了他的天性為
人並非殘酷惡毒之士。也就是說,厲斜僅僅是為了追求武道至高境界,所以發生殺
人流血之事。
在沈宇這一邊,仍然有未知數,說不定他偵查的結果,艾家的冤恨,應該由沈
家後代負起。
在厲斜這方面,雖然他為了追求武功至高無上的大道,但他激烈的手段,亦有
不可原諒之處。
因是之故,這兩個各有千秋的青年高手,在她心中居然能割據對峙,都獲得了
她深切的關懷了。
厲斜微微一笑,起身行出店外。他知道自己已獲得第一個回合的勝利了,因為
沈宇與她本是青梅竹馬的伴侶,所以他能使艾琳把他與沈宇等量齊觀,當然是初步
的勝利。
他輕鬆地信步行去,念頭轉到沈宇身上,暗暗懷疑這個傢伙吃完飯之後,到底
獨自出去幹什麼事?
街上的人大都向他投以驚異的注視,因為他面貌既英俊,又是一身白衣,腰佩
寶刀,浦灑中含蘊著英氣。這等儀表人才,實是少見。
厲斜毫不在意,悠然自得地走到另一條街上。
橫巷中走出一個穿灰布大褂的瞎子,左手拿著竹枝,右手提著一面報君知。出
得巷口,便當當敲了數響。
厲斜先是不經意地望了那著者一眼,隨即比較注意地打量了片刻,才移開目光
,心想:這瞎子於淨得異乎尋常,連小指寸許長的指甲,也剔洗得晶瑩發亮。年紀
四旬不到,這等天生殘疾,卻也可憐。
念頭方自轉過,感覺中已得知那個瞎子,竟是迅速向他迎上來。
厲斜盾尖輕輕挑動一下,意會到這名瞎子,好像是衝著他來似的。
他當然毫不懼怕,亦不奇怪。因為他在這數年中,已殺了不少名家高手,其中
大半是江湖上的高手。雖說他每次手腳都做得很周密,不留線索。但最近他這麼一
公開露面,從前那些被殺之人的親朋戚友,自是很快就勘破了個中秘密,不用說也
會紛紛查證和準備報仇。
那算命者到了他面前,正如他所料般停下腳步。
厲斜一面打量他,一面道:“好得很,本人就是還未碰到過失明的高手,但望
你手底的功夫,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那立者於咬一聲,道:“不才范鐵口,先生貴姓大名?”
厲斜冷冷道:“你如果不知我的姓名,那就讓開。”
范鐵口點頭道:“不才僅如遵命就是。”
他一轉身,當真毫不遲疑的行去。
厲斜全身紋風不動,屹立如山,靜靜地凝視著此人的背影,直到他已走出十多
步,這才聳身一躍,凌空飛去,無聲無息地落在他前面數尺之處。
范鐵口忽然停步,側耳聽了一下。
此時厲斜已閉住了呼吸,假如此人真的瞎了眼睛,當然聽不到任何聲響。
厲斜料他一定繼續行過來,因為假如此人真的瞎了,既看不見又聽不到,當然
要繼續前進。如果他是假瞎,更要裝模作樣行去,直到碰上了他為止。故此他便不
遲疑,一伸手就拔刀出鞘,精芒閃射的刀尖,悄然指向對方心窩部位。
他這口刀鋒快無比,普通的兵刃都能削斷,血肉之軀只要挨一下,必受重傷。
這時厲斜的面色,有如寶刀一般冰冷。他已下了決心,此人如果不顧一切的行
來,不管他是真瞎假瞎,也讓他撞上刀尖。
當然這一碰之下,非刺人心臟致死不可。若是一個真的瞎子,說起來就未免太
殘忍了。
那瞎子跨前一步,便出乎他意料之外停住了。面上還微微泛起了笑容。
厲斜雙眉一攏,湧起了森森殺機。
卻聽那瞎子以冷靜逾恆的聲音道:“不才只不過是土雞木犬而已,豈足以污了
先生的寶刀?”
厲斜一言不發,冷冷地注視著此人。
瞎子又道:“先生你身上透出的殺氣,感覺靈敏之人,十丈以外都感覺得到。
”
這話大有意思,厲斜微微動容。
“還有就是先生身上的森冷氣味,不才十步之內,便能感到,只不知先生信是
不信?”
厲斜全無聲息地滑前數尺,刀尖已堪堪刺到瞎子心窩。但見那瞎子身軀震動一
下,道:“哎,好冷。”
厲斜已把他雙眼看得更清楚,但見他兩點瞳仁,都有一層白濮。
這等眼珠,一望而知,決對無法視物。
他以全無聲響的動作,收起寶刀。
瞎子透一口大氣,問道:“先生已收起寶刀了麼?”
厲斜冷冷道:“你再說一句話,便割掉你的舌頭。但你如不把來意說出,我也
割掉你的舌頭。”
那曾者聽了這等難題,居然面不改色。微微含笑想了一下,隨即仰天連笑三聲
,接著便拱手作揖。之後,停頓一下,才又頓足號哭了三聲。
厲斜道:“這意思是先賀後吊,可惜你交待得不清楚,無法得知何事可賀,何
事可吊?因此不能作數。”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也沒有以狠狠的口氣說出。然而聲音中自然而然有一股蕭
殺之氣。教人一聽而知,他乃是說得出辦得到的人。
厲斜平生還是第一次用這個辦法對付一個毫不相識之人。以他想來,這個瞎子
今日休想躲得過割舌之厄無疑。
但見那范鐵口淡淡一笑,左手提處,那面報君知當地一響。
厲斜方想這廝如是發出暗號,找人幫忙的話,那叫做自尋死路。
卻聽范鐵口開口唱道:“造化牢籠困我徒,不如意事數偏多。堅心降得魔千丈
,畢竟今吾勝故吾。”
他唱來抑揚有致,倒也悅耳。
厲斜忖道:“這四句已唱出我先憂後喜之意,但終嫌籠統,不能解釋明白。”
范鐵口又唱道:“是前緣墓地裡狹路相逢,范鐵口乍膽子判君竅通。想受折磨
賤如蟻蟲,看今日佩寶刀心壯氣豪。”
他唱的是流水快板,字字清晰,比之言語傾述,動聽得多了。
厲斜至此也不禁佩服這個瞎子的急智,他既不准對方開口說話,又要他立作解
釋,除了用唱工之外,恐怕已別無他途了。
范鐵口又唱道:“有一言君且聽記取心中,此去也亂山裡魔難重重。”
這一段流水快板嘎然而止,范鐵口側著頭,神色莊肅,似有所待。
果然厲斜道:“范先生請了。”
范鐵口聳聳肩,沒有回答。
厲斜道:“范先生若是有聽指點,但說無妨。”
范鐵口才開口道:“先生不是凡俗之士,不才豈敢有違嚴令,所以先生未收回
成命以前,不才是萬萬不敢開口的。”
厲斜道:“鄙人厲斜,適才多有冒犯范先生之處,還望不要記怪心上。”
范鐵口道:“厲先生好說了,不才流浪江湖,半身貧賤,不敢當得厲先生折節
之言。”
厲斜道:“范先生如果有所賜教,厲某這就洗耳恭聆,若是沒有的話了,咱們
就此別過。”
范鐵口道:“不才冒犯厲先生虎威,當然還有話說。”
厲斜道:“只不知范先生指點過之後,要厲某如何報答?”
范鐵口道:“厲先生說哪裡話來,這根本談不上報答之言。”
厲斜道:“那范先生找上了厲某,為了什麼、’范鐵口道:“不才平生研究心
命相之學,是以每逢遇見了奇人異士,總要設法認識。”
厲斜對他此言,倒是相信不疑。而且他自問也稱得上奇人異士之稱。至於對方
說到不要酬報,便不足為奇了。
他考慮了一下,才道:“那麼敢問范先生有何指教?”
范鐵口道:“此處談話不便,何不尋間茶館,坐著慢慢的說?”
厲斜道:“厲某有事在身,只怕不能多談。”
范鐵口道:“談的時間長短,悉聽尊便。”
厲斜同意道:“好,咱們且找一家茶館坐談。”
兩人一同行去,就在附近,找了一間小茶館,卻也幽靜整潔。
他們泡了香茗,舒舒服服地坐好,范鐵口才道:“厲先生見不才過來搭訕,一
定覺得奇怪,其實不才純粹是想交攀一番。”
厲斜打定主意,如果這個瞽目之人,說不出有份量的話,他拍拍屁股就走,絕
不多留。
當下接道:“范先生就算識得天下間有一技之長的人物,亦有何用?”
范鐵口道:“說出來只怕先生見笑,不才精研命理之學,自問頗有所得。是以
頗有野心,希望上窺至精緻妙之境。”
這話一出,厲斜頓時泛起了知己之感,因為它對武功之道,心情正復與范鐵口
相同。不然的話,他打可以滿足於目前的成就了。
他點點頭,道:“原來如此,厲某失敬了。”
范鐵口道:“假如厲先生沒有什麼不便,可不可以把生辰八字賜告?”
厲斜道:“范先生在未知厲某姓名以前,如何得知我是你心目中的人物選之一
?”
范鐵口道:“說來不免涉及玄妙了,此是厲先生的龍行虎步中,自然而然發出
一股堅強氣勢。不才雖是遠在數丈以外,亦可感知。”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厲先生如果不見怪的話,不才方敢直說。”
厲斜道:“范先生即管請說。”
范鐵口道:“當不才行近厲先生時,馬上感到一股森冷殺氣侵到,心中便知不
妙,故此真想臨時撤退,不敢招惹於你。”
厲斜道:“厲某就算殺氣騰騰,與范先生又有何於?”
范鐵口道:“不才也識得許多在武林中知名之士,但不論是正是邪,都沒有像
厲先生這般冷酷的味道。”
厲斜道:“這話也許不假。”
范鐵口道:“不才再聽了厲先生的聲音,便知你這種冷酷的味道,敢情是把世
間之人,視如物件,故此不生悲憫之念。只不知不才有沒有說錯了?”
厲斜道:“不錯,厲某對世間萬物,一視同仁。”
范鐵口道:“不才還感到成先生心事重重,以你的為人,為瞭解決心事,定然
不顧一切的排除障礙,當下袖占一課,得知你將有入山之行。依此卦相。預斷兇吉
,大體上先是平平,中間其兇,最後則是中上之運。所謂盈虛消息在機先,理數原
從一晝天。故龍自分泥塗死,頓有風雷直上天,這就是卦像的大概情形了。”
厲斜微微一笑,心想一個人的運道遭遇,不是兇就是吉。這范鐵口甚至連兇吉
之間的不兇不吉也帶上了,當然猜得中。
唯一使人覺得范鐵口有點兒道理的,便是他說中了厲斜有入山之行。若然他連
這一點也沒有提到,則厲斜一定不肯與他再多費唇舌了。
要知厲斜也是江湖經驗豐富之人,深知一般的命相之士,多有一套誘取對方口
風的言詞和方法,所以最佳之法,莫如悶聲不哼,靜靜的聽他說。
范鐵口得不到對方反應,大概已曉得厲斜不是易與之輩,當下說道:“厲先生
的左掌,可不可讓不才摸一摸?”
這個要求很合理,因為范鐵口既是瞎子,總不能單單聽聲音就算出了他的命運
遭遇。厲斜伸出左掌,讓對方觸摸。
范鐵口摸了一陣,最後還查聽過他的脈息,才道:“厲先生乃是至為清貴之格
,天下之大,竟不作第二人想,此是不才平生所遇的第一個人。”
厲斜心中大為受用,但口中卻道:“范先生只怕看錯啦!”
范鐵口道:“不才之言,一個字也改不得。厲先生目前已是一等一的人物,但
不出半年,過了最後一劫以後,便成為宇內第一清貴之人。”
厲斜道:“除此之外,范先生還有什麼可以賜教的?”
范鐵口道:“厲先生此生事事皆能成功,無人可以匹敵。但有一宗例外。”
厲斜道:“那是什麼事?”
范鐵口道:“就是男女之情方面,你命中注定要備嘗反覆變化之苦,結局亦不
能稱心如意。”
厲斜哦了一聲,道:“這一點厲某倒是不大相信了。”
范鐵口道:“不才之言,一字也不能改的。”
厲斜雙眉一皺,心中不悅。暗想這個瞽者.到平直有占兒滿現ˍ但這話聽了之
後.卻叫人很不舒服。
范鐵口又道:“命運雖是早已注定,但趨吉避兇,或是釜底抽薪,或是未雨綢
繆,多少有點兒幫助,只不知厲先生信不信?”
厲斜道:“如果能夠使命運發生變化,范先生的斷言,豈不是要更改了麼?”
范鐵口道:“怕只怕不才雖是貢獻了良策.用未蒙採納實際上亦是徒然。”
厲斜道:“范先生有何指點?”
范鐵口道:“據不才的看法,厲先生日下已處身於情海之中。若是當真要不才
進一步淪斷,便請厲先生把生辰八字賜告。”
厲斜暗念把生辰告訴他,也沒有害處,於是說了出來。
范鐵口唸唸有詞,似是在推算他的命運。厲斜看看天色,發覺自己離開飯館,
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只不知艾琳會不會感到不耐煩。
范鐵口叨念了好一會兒工夫,才道:“奇怪,奇怪?”
厲斜不覺大感興趣,問道:“什麼事奇怪了?”
范鐵口道:“不才從各方面推算,在情場這方面,竟有雲龍風虎,逐鹿中原之
相,這豈不大奇特奇麼?”
厲斜道:“縱是當真如此,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啊!”
范鐵口道:“不然,以厲先生的卓越條件,世上還有什麼人,堪作你情場敵手
呢?”
厲斜道:“說不定其中另有因緣之故。”
范鐵口道:“只好作如是解釋了,但不才卻敢斷言的是,厲先生雖是一代英才
,文武雙全,但這個敵手,卻是你心腹大患。”
厲斜道:“那也是沒有辦法之事,對不對?”
范鐵口遲疑了一下,才道:“古語有云:當斷不斷,自食其亂。
唉,不才這樣說法,不免罪過。”
厲斜暗然忖道:“照他的口氣,分明要我早早殺死沈宇,可免後患。”此念一
生,頓時滿面泛起了駭人的殺氣。
范鐵口道:“不才還要奉勸厲先生一聲,從現在開始,你萬萬不可行向東南方
,如若不聽忠言,不出兩個時辰,必遭非常之禍。”
他從開始說到現在,只有這幾句話最具體,時限也很短,只要兩個時辰,就可
以得見分曉。”
厲斜念頭一轉,道:“如果厲某馬上向別的方向,便可無事,是也不是?”
范鐵口肯定地道:“是的,在命相之學中,小論時地,首詞人
m和小限之分。厲先生立刻向別的方向行去。只要行出六六三十六裡,就可應過此
劫,禍事自然消失。可是厲先生恐怕不肯採信不才之言。
厲斜道:“那也不一定,容我考慮考慮。”
兩人的談話,暫時中斷。
厲斜想了一陣,突然暗暗失笑,忖道:“真是見他的鬼,我怎的當真相信這等
古怪之言起來?莫說我不怕亦不信有任何禍事,就算真有奇禍,我能不向東南方行
去麼?艾琳正是在東南方,巫山亦在東南方,我除非決定不再見到艾琳,亦不能赴
巫山。不然的話,我還是要向東南方走的。”
他笑了笑,道:“范先生可知道那是什麼禍事?”
范鐵口道:“是一種不測的奇禍,有刀兵,有血光,有淚水。但究竟是怎麼回
事,恕不才無法奉告了。”
厲斜道:“厲某可會喪命?”
范鐵口搖搖頭,道:“喪命不至於,但也相差無幾。”
厲斜豪情大發,仰天長笑一聲,聲震屋瓦。使得別的座位上的茶客。都向他投
以詫異的目光,但這位白衣刀客毫不在乎別人的注目,站了起身,拱手道:“承蒙
范先生指教,是非真假,厲某瞧瞧便知。”
他接著道:“厲某倒要瞧瞧,還有誰能降禍於我身?”
他井不向范鐵口言謝,強烈地暗示出他對范鐵口之言,並不相信。
范鐵口也站起身道:“厲先生如果有意再找不才談談,可到此處相尋。不才如
是出去,這裡面的人,亦可以代為傳訊。”
厲斜轉身行出茶館,對於范鐵口的危言,他雖是不相信。但心裡卻多少受點影
響。是以快行回艾琳正在等待他們的飯店。
他還未走人這間飯店,心中已知道不妙。因為飯店內不少人正在哇嘈說話。他
一踏人店內,所有聲音冥然靜息。
但見飯店的掌櫃跑堂和廚日下的師傅,都聚集一起,另外還有幾個相熟的客人
,不知談論什麼。
厲斜目光一轉,看不見艾琳蹤影,但他們早先所坐的座位上,卻大包小包地堆
放著一些物事,其中包括有他們三個人的簡單行李。
掌櫃的堆笑過來,道:“厲大爺,你老別發脾氣,待小人把洋情奉稟。”
厲斜冷冷的瞧著他,兩道目光,森冷如刀。
那掌櫃的雖是見慣了各式各樣之人,可是厲斜的目光,卻使得他心膽皆寒,全
身發冷,生似驟然間跌落冰害中一般。
只聽厲斜問道:“你怎知我姓厲?”
掌櫃忙道:“起初是另一個人說的,後來是姓沈的大爺說的。”
厲斜道:“這樣說來,一共有兩個人告訴過你了?”
掌櫃的道:“是的,那沈大爺臨走時吩咐小的告訴您兩句話。”
厲斜冷冷道:“是哪兩句話?快說!”
掌櫃的忙道:“沈大爺說,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就是這麼兩句話,小的可不
敢多問了。”
厲斜哼了一聲,道:“那位姑娘呢?”
掌櫃的定一定神,道:“這話便要從頭說起啦,那位沈大爺不是先出去的麼?
後來您老也行了出去,片刻之後,艾姑娘的桌前不知怎的多了一個人,我們全都不
知道他幾時進來的。當時我們就覺得透著古怪了。”
厲斜道:“閒話少說,先把緊要的說出來。”
掌櫃的忙道:“艾姑娘當時竟不理睬這個人,後來那人說,厲大爺你和沈大爺
已鬧得不可開交,艾姑娘才向他望去。”
厲斜道:“艾姑娘隨即跟那人走了,是也不是?”
掌櫃的答道:“正是如此,不過艾姑娘好像想了一下,還冷笑了一聲,才跟他
行去的。”
厲斜道:“那麼沈大爺回來時,又怎麼樣?”
掌櫃的道:“沈大爺一聽您老先走開,然後有人如此這般領走了艾姑娘,他馬
上急得變了顏色,一巴掌打在桌子上,把小店那張挺結實的桌子給打碎了。”
厲斜登時明白這飯店之人,如此的畏懼他們,敢情是因為沈宇露了這一手。他
這時反而變得和氣起來,道:“以後還有什麼事沒有?”
掌櫃道:“以後沈大爺把剛買來的東西,都堆在座位上,除了吩咐小的轉告那
兩句話外,又說厲大爺您老脾氣不大好,叫小的小心說話,把情形完全告訴您……
”
厲斜道:“我的脾氣有點兒急躁就是了,沈大爺向哪一方走的?
艾姑娘離開時,曾說過什麼話沒有?”
掌櫃道:“您老這麼一提,小的才記起來。艾姑娘臨走時,吩咐小的好生照管
行李,還有就是不准小的收拾你們的座位。”
厲斜走到座上,銳利的目光在桌面上掃視了一匝,沒有發現什麼。當下想道:
“艾琳交待這一句,必有深意。”
他隨口問道:“沈大爺也知道她臨走時的吩咐麼?”
掌櫃道:“不,沈大爺走得匆忙,小的還來不及告訴他。”
厲斜尋思道:“既然沈宇不曾聽到艾琳此一吩咐,則他自無消滅了痕跡線索之
理。”
他想到這裡,靈機一動,坐落艾琳的位子上,先查看一下桌面,仍然沒有發現
,這才把面前的茶杯拿起來。
目光到處,但見木桌上有兩個字,一望而知是用指甲刻出來的,那是九一兩個
數字。
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痕跡。但厲斜認為已足夠了,只要參詳得出這兩個
數字的意義,便可以知道一切了。
那掌櫃見他陷入沉思之中,雖然不知何故,卻不敢作聲,靜靜地站在一邊。
厲斜左思右想,對於這兩個數目字,由年月日想起,直到道路裡數,或者是在
附近幾家的意思,鑽研了一遍,都—一予以否定。
他腦筋靈活,並不是鑽牛角之人,是以一旦在有關數字方面想不通,馬上從頭
想起,從別的範圍著手。
掌櫃還站在一旁,厲斜問道:“那個來把艾姑娘叫走之人,怎生模樣?”
掌櫃道:“那人大概有四十歲,衣服相貌都沒有特別之處,可是小的卻瞧不出
他是幹哪一行業的。”
厲斜道:“他講話是哪個地方的口音?”
掌櫃泛起笑容,道:“沈大爺也問過這一句,那人的口音,雖是本省腔調。可
是小的一聽就知他是外地人。至於是哪一省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厲斜面上第一次現出了笑容,揮手道:“好,你休息去吧!”
原來他聽到外地人三個字,馬上記起在成都一家酒樓,與沈宇發生事故的經過
,其時除了有兩個本省的黑道人物拚鬥之外,其中的一方,還請了外地的武林高手
幫忙。
那一路人馬,正是武林中少數幾家擁有最上乘武功心法的門派之一,就是衡山
的九黎派。
艾琳所留下的九一二字,字音雖與九黎不盡相同,卻也相差不遠。況且黎字筆
劃太多,不便書寫,所以她以九一兩字代替,實是不難猜出。厲斜心頭一寬,暗想
這一條線索,已經很夠了。
在飯店眾人注視之下,厲斜站起身,大有出去之意。那些人個個都暗地鬆一口
氣,巴望他趕快離開。
卻見他忽又坐下,若有所思地瞧著桌上的大包小包東西。
厲斜本擬趕快出去訪查,好在這巫山縣不大,有一點兒風吹草動,馬上傳到全
城每個角落。但心念一轉,認為還是先瞧瞧沈宇購買了一些什麼東西回來,這樣就
可以判斷那沈宇在九黎派這一場陰謀中,是否有份。
他動手拆開那些大包小包東西,細細看過,覺得很有趣。
首先是一些藥物,厲斜研究了一下,心中茫然,忖道:“我亦粗識醫道,但這
些藥物配搭在一起,顯然有千變萬化之妙,使我測不透用處,由此可見得沈宇在藥
物之上,勝我甚多。”
接著就是數捆柔韌的上佳麻繩,粗細皆備,還有鐵鉤,鐵撬等零星工具,他還
發現有一包已配好的火藥,打火用的鐮石、蠟燭、針線,數幅粗布,筆墨硯紙,幾
本書。
此外還有很多乾糧,一小布袋的鹽,兩個新的小鍋。
厲斜訝然忖道:“看他的準備,好像要在山中住上很久。雖然神機子徐通的本
事,不可小覷,但沈宇作此安排,卻像是得知若干底蘊似的,只不知他知道多少?
”
現在他疑心盡釋,因為購買這些種類繁多的零星用品,以及食物等,實在要費
上不少時間才能購辦得齊全。故此沈宇去了很久,可說是正常現像。
他站起身,走出店外。心中記起那個瞽者范鐵口,便不遲疑,快步奔去。
早先那范鐵口諸多做作,說了許多不著邊際之言,理由已很明顯,敢情是設法
拖延他,以免他回去時,恰好碰見誆走艾琳的行動。
他很快就來到那間茶館,范鐵口正如他所預料一般,已不見蹤影。但厲斜仍然
向茶館的伙計打聽。
伙計道:“那位瞎爺從未來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
厲斜點點頭,在椅上坐下來,打囊中取出一錠銀子,大約有四五兩之重。
他把銀子放在桌上,態度慎重而又森冷地道:“這塊銀子,你可以很容易賺到
了。”
伙計忙道:“小的不是貪心之人,大爺別弄錯了。”
話雖如此,他那對眼睛,一個勁兒瞅著那塊發出燦爛光芒的銀子。
厲斜道:“我只要你去打聽一點兒消息,你是本地人,很容易就辦到。”
伙計面上泛起喜容,道:“打聽消息是小的最拿手本領,小的這就打聽去。”
他匆匆轉身奔出店外,厲斜不覺微笑起來,心想這廝也夠粗心的了,還未問明
打聽什麼消息,就跑出去。
眨眼間,那伙計又奔回來,尷尬地道:“您老要打聽的事,還沒告訴小的呀!
”
厲斜道:“你一下子就跑了,我哪來得及說呢,現在你聽著,你去打聽一伙外
地來的人,都帶著兵器,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但相信那個瞎子,亦是其中之一。這
一伙人,現在已誘拐了一個美貌姑娘,說不定這個姑娘,會跟他們打上一架。”
他不但形容了艾琳的外型,還把沈宇的樣子說出,並且說明他與艾琳是一路的
,亦是外地前來之人,所以不可誤會而打聽錯了。
對於九黎派之人,厲斜說不上什麼特徵,只能告訴伙計說,這幫人個個都有一
股驕橫陰森之氣,與常人不大相同。
那伙計這口出門而去,只隔了半個時辰,就奔回來。
厲斜一瞧他的神色,便知必有所獲。
果然那伙計道:“大爺要打聽的事,小的已探聽出來啦!”
厲斜為了免得他多說廢話,馬上道:“他們有幾個人?”
伙計道:“一共有五個,那位瞎爺亦是其中之一。”
厲斜道:“他們現下在哪裡?”
伙計一怔,道:“這個小的可不知道啦。”
厲斜不悅道:“你究竟打聽到什麼消息?”
伙計忙道:“這伙人原本在一處人家歇腳,等到其中一個人把那姑娘帶出城外
,其他的人都走啦廣厲斜道:“他們走的方向,你問過沒有?”
伙計連忙道:“有,有,他們向西北走的。”
厲斜道;“還有什麼消息沒有?”
伙計道:“還有就是那處人家,大爺你猜是誰?”
厲斜皺眉道:“我付銀子不是來猜的。”
伙計一聽真有道理,陪笑道:“大爺說得是,這處人家,正是本城無人敢惹的
劉三爺,他家裡經常有各式各樣的人走動來往。”
厲斜站起身,一直行出去,拋下那伙計身後,望著桌上的銀子發愣。
九黎派取道的西北方,正是他們三人來路,所以厲斜不用詢問,迅快行去。心
中記起范鐵口的言語,曾經警告他不可向東南方行,現在回想起,竟是史人誤人歧
途之計。
假如他得不到茶館伙計的消息,則根據范鐵口的言語,一定疑惑對方已通向東
南方,因而往這方向追趕。
等到發現不對,才迴轉頭時已來不及了。
他已奔出城外,突然又折轉身,返回飯舖子。
一瞧之下,沈艾二人仍無蹤影,當下吩咐店中之人,好生守著行李,然後牽了
艾琳的烏煙豹出來,一躍而上,隨即馳出城外。
這匹名駒腳程極快,霎時已馳出十餘裡外。
厲斜猛勒紀繩,四顧忖道:“我追到此處,尚無線索可尋,莫非已過了頭?”
當下放鬆了組繩,伸手拍拍馬頸,說道:“小黑,走吧,找你家主人去。”
他連說數遍,不知是放鬆了馬絡的關係?抑是此駒居然值得他的意思?忽然掉
回身子,迅速馳去。
往回走了數里,烏煙豹略一停頓,接著向左方的一條岔道行去。
穿過一片樹林,便繞上險狹的山徑。
厲斜坐在馬上,一點兒也不用擔心,不一會兒,已繞到一片平坦寬闊的山坡,
可是仍不見人影。
這匹烏煙豹向上坡的一條小徑衝去,厲斜連忙勒住,躍落地上,向它低低道:
“走開,等我叫你才回來。”
他拍拍馬屁股,那匹通靈名駒,果然悄悄行人另一片樹林中。
原來厲斜從烏煙豹表示興奮的小動作中,得知它的主人已離此不遠,為了避免
打草驚蛇,所以棄馬步行。
他步上山徑,心知情勢一定十分嚴重。因為九黎派之人若是在這上面,則山徑
開始之處,應當派得有人把哨,因為這是最佳的放哨地點。目下居然沒有發現人影
,可見得上面定是戰況激烈無比,以致敵方之人,通通都參戰去了。
那九黎派擅長聯手之陣,獨步武林,人越多越強。所以在情況吃緊之時,人人
都派得上用場。
厲斜提一口真氣,迅速躍跳上山。那條山徑轉了兩個彎,便聽到上面隱隱傳來
廝殺叱喝之聲。
此時厲斜更加確信了自己料想得不錯,定是對方吃緊而把人手都抽調上去了。
當下更不作隱蔽身形的打算,刷刷刷幾個起落,已躍出七八丈之遠。
但覺眼前視界陡寬,原來已登上一座平崖,大概有數畝大小,在左前方靠崖邊
處,刀光劍影,此起彼落,人數還真不少。
厲斜一眼望去,不禁一愣,敢情敵方之人,共有七名,都擠在一起,形成一個
陣勢,尖端突出,攻擊著一名敵人。
這個備受猛烈攻擊之人,不是艾琳,而是沈宇。
厲斜發得之故,原因在此。
但見沈宇站在崖邊,長劍旋飛刺劈,硬是抵住了敵人的三角陣勢。
可是他顯然相當不利,受到極強大的壓力,卻又不能再退。
厲斜最先閃過心中的念頭是:“我且不出手救他,等他被迫墜懸崖下,才出刀
殺死這些傢伙。”
但第二念接著掠過心頭:“沈宇不是執拗頑固之人,明明可以側閃,以躲過敵
陣最強的威力,何以牢牢站在當地,不肯移動?”
他馬上想到其中必有溪蹺,要不是雙腳已經匍在地上,那就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無法作間讓之計。
自然他雙足不可能載牢在地面上,厲斜仔細一瞧,不禁駭然,原來沈宇一隻腳
下,踏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通出懸崖外。
厲斜雖是看不見這根繩子吊掛著什麼物事。但看沈宇拚命維持這等局面的情形
推想,十之八九是艾琳已掉在危崖外面,靠這根繩子吊著。假如沈宇一移動腳步,
艾琳首先跌個粉身碎骨。
他不但沒有時間找出艾琳何以跌落崖外的原故,事實上縱有時間,也很難想得
出一個道理。
但聽沈宇痛得哼了一聲,敢情被一名敵人的刀尖,劃破了左袖,血光冒現。
厲斜振吭道:“沈宇,再撐一下。等我宰了這一群工八蛋。”
他的聲音,與殺氣一齊送出。
敵方的三角陣,馬上微微一亂。
沈宇趁這機會,力劈三劍,竟將敵陣震退了兩步。
厲斜見他如此悍勇,不禁皺一皺眉,但已不暇多說,邁開大步,挺刀迫去。他
每一步踏在地面,都發出噴的一聲,雖是在刀劍交鳴聲中,仍然聽得分明。說出稀
奇,他的腳步聲連續響了六七下之後,便變成一種強有力的節奏,使他的氣勢平添
了無限威力。
這時他距敵陣尚有十五六步之遙,厲斜但覺這一股氣勢,順暢異常,大有一氣
呵成之感。
若是讓他繼續走完這十五六步,那時就可達到身刀合一的境界,發揮無堅不摧
的威力,定可一舉擊潰了敵陣。
他心心唸唸,從未忘記魔刀的最上乘境界,目下在有意無意之中,看看已可達
到願望,心中湧起歡快之情,難以言宣。
敵陣中一個黃衣青年,突然大喝一聲殺呀!接著其餘的六人,也先後喝喊出殺
聲。
這一群人,個個中氣充足,聲音強勁震耳,這一陣喊殺之聲,直是群山響應,
威勢如山洪暴聲,十分驚人。
厲斜的腳步聲馬上就被淹沒了,他驚訝而又憤怒地向那個黃衣青年望去,但見
他個子修長,面色有點蒼白,好像很久沒有見到陽光一般,但卻英氣勃發,雙目精
光如電,一望而知是內外兼修之士。
此外,他還認得其中三個人,那是在成都曾被他魔刀所傷的老六劉崎,老七田
丕、老八宣大紅。
那個黃衣青年,不但瞧來年紀最輕,同時也似是武功最高明的一個。根據劉崎
他們以前洩漏,老九桑湛乃是衡山九黎派中的一流高手。則這個青年,一定就是老
九桑湛無疑。
沈宇趁對方分出精神力量對付厲斜時,迅速拗腰探頭到崖外瞧了一下,接著高
聲叫道:“厲兄,艾琳還吊在底下。”
厲斜腳步已停,聞言應道:“很好,但你小心些,桑湛如果換到尖端的位置,
形勢就大不相同啦!”
黃衣青年一怔,道:“厲大俠如何識得賤名?”
厲斜道:“桑兄乃是衡山九黎派獨一無二的高手,已可以與當今各大門派的掌
門人物相比擬了,你的大名,如何能不知道?”
這時九黎派的三角陣雖是已停止向沈宇攻擊,但壓力仍然存在,使沈宇不能彎
腰抓起繩子,這一來自然也無法移開寸步了。
桑湛說道:“厲大俠好說了,在下才疏藝淺,在敝派之中,只是第二流腳角。
厲大俠聽到的消息,並不正確。”
厲斜道:“桑兄無須過謙,剛才一聲喊殺,有撼山震岳之感,本人決不會走眼
的。”
他的目光溜到其他人身上,但見與桑湛並排而立的,是個黑瘦女子,粗粗的眉
毛下面,有一對三角眼,閃射出陰毒的光芒。
他立刻問道:“貴派中想不到還有女性高手,只不知她排行第幾,芳名如何稱
呼?”
那黑瘦女子冷冷道:“老娘袁繼男,排行老四。”
厲斜今日脾氣奇佳,居然毫不動火,道:“原來是袁四姐,久仰得很。”
他繼續瞧住三角陣尖端的那個矮壯漢子,道:“這位仁兄領先攻堅,可見神勇
過人,還未請教貴姓大名、’那矮壯漢子道:“在下排行老五,姓祖名橫。”
厲斜點點頭,道:“祖五兄使的是四尺鋼矛,大有張翼德長板坡之威,在現下
的七位同門之中,想必是僅次於桑湛的高手了,還有就是袁四姐,亦有驚人絕藝。
其他的余子碌碌,恕我不請教I。”
桑湛等人聞言,都神色聳動,可見得厲斜過人的眼力,已使他們折服。
沈宇插口道:“厲兄,你已駕臨了好一會兒工夫,還不動手,難道想讓艾琳跌
個粉身碎骨麼?”
厲斜道:“沈兄你身負絕世武功,既然能夠早我一步,趕到此處,艾琳的安危
,便是你的事了。”
沈宇道:“厲兄此言從何說起,難道你不關心艾琳麼?”
厲斜道:“我當然關心她的安危,可是你既然有把握幫助她,我似是不便插手
了。”
沈宇道:“小弟幾時說過有把握的話?”
厲斜淡淡一笑,道:“你在行動中,已經這樣表示過。當然並不須每一件事都
說出來的,對也不對?”
九黎派之人從他們的對話中,發現這兩個青年高手當中,存有極大的矛盾,看
來不易消除。是以不但不插嘴打擾,同時亦暫時不發動攻勢,以免在壓力之下,沈
宇呈現危殆時,厲斜突然出手助他。
沈宇道:“小弟急急趕來,及時抓住這根繩子,使艾琳逃過了粉身碎骨之厄,
這其間簡直沒有喘息的機會,是以厲兄的指責,小弟絕難承認。”
厲斜冷冷道:“你發現艾琳被人騙走在我之先,為何不留下線索或口訊,讓我
得知?”
沈宇道:“小弟離開飯館,準備追查之時,對於艾琳究竟遭遇了什麼事,被什
麼人騙走等等,根本全無所知,只不知厲兄信是不信?”
厲斜不答話,逕自說道:“以我看來,九黎派這個聯手陣勢,人數似是太多了
,他們開始之時,用多少人對付你?”
沈宇道:“起初是四個人。”
厲斜目光轉到桑湛面上,道:“桑兄是最後才參加的麼?”
桑湛聳聳肩道:“厲大俠問起這一點,有何用意?”
厲斜道:“我想知道哪一位最後才加人助戰?”
桑湛道:“莫非厲大俠憑這句話,就可以求得擊破敝派陣勢的答案麼/厲斜道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桑湛道:“使得,最後加人助擊的是家師兄戴子平,他在我們九兄弟中,排行
第二。”
厲斜一下子就盯住了這個戴子平,因為對方一共七個人,三個是在成都見過的
老六老七老八。餘下的除了老九桑湛,一是四姐袁繼男,一是老五祖橫。因此只有
這一個人,他未曾識得。
但見此人面色焦黃,表情呆板,身穿短打衣服,手中拿著一支五尺長的杆子,
不知是什麼質料製成。
這個老二戴子平位於三角陣的底部左角,距離厲斜最近。兩人目光相遇,厲斜
微微一曬,道“戴二哥雖是雙目如電,神光外露,可是本人卻還認得你。”
戴子平道:“厲大俠幾時見過兄弟的?”
他一口湘音,語調低沉,一聽而知大約有四十餘歲。
厲斜道:“你喬裝之術雖然佳妙,但由於種種形勢,故此被我看穿。”
截子平道:“厲大俠這話缺乏證據,不易令人心服。”
厲斜道:“假如戴兄把早先著過的長衫披上,將面上的人皮面具拿掉,左手提
著那面報君知,右手的杆子,把植下的套子套上去,那時出現的就是與我談了不少
時候的范鐵口了。”
雖然他說的仍是假設之言,事實上並沒有長衫,沒有報君知等物作為證據。可
是在他推論中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共同點,便是這一連串的假設,都十分便利。也就
是說把長衫除掉,戴上人皮面具,把杆子的套衣拿掉,以及丟棄那面報君知等等,
都可以在眨眼間完成。
這等情形在戴子平全都具備了,別人沒有一個能完全有這等條件的。所以厲斜
這麼一說,行家聽了,已算得上證據確鑿。
戴子平於笑一聲,道:“厲大俠的才智眼力,實是當世罕有,在下甚感佩服。
”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揭下人皮面具。
果然出現的是范鐵口的形貌,唯一的不同,就是范鐵口的眼珠上有一層白自,
毫無光彩可言。
“戴兄最後出手助戰,方始合理。兄弟雖是猜中了,卻不算是奇怪之事。”
袁四姐冷冷道:“我們就算沒有二哥參加,也不難收拾沈宇。”
厲斜道:“那可不見得了,假如你們對付沈兄,綽綽有餘的話,定必在山徑上
留下一個人守望,以防萬一。但我一路來時,不見有人放哨,可知你們若不集中全
力,實是難以收拾沈宇兄。”
沈宇眼見那個位居三角陣尖端的老五祖橫,虎視眈眈的監視著自己。他領教過
此人強攻硬拚的威力,是以實在抽不出手,把吊在崖邊的艾琳拉上來。心下暗暗焦
躁,但覺這等形勢,實在十分不利。
他臂上的傷勢,雖無大礙,但陣陣疼痛,到底大有影響。
只聽厲斜又道:“桑兄不遠千里而來,而且先發制人,下手對付艾姑娘,可見
得目地還在厲某身上,對也不對?”
桑湛道:“厲大俠說得很對,但在下補充一點,那就是我們不只是衝著你而來
,像沈兄和艾姑娘,我等也未敢小覷。”
厲斜道:“這樣說來,如果我們三人在一起之時,你們是斷斷不會動手的啦!
”
桑湛道:“正是如此。”
厲斜道:“兄弟倒是有個意見,只不知桑湛兄肯不肯接納?”
桑湛道:“厲大俠的高見,定然不同凡響,在下恭聽就是。”
厲斜道:“兄弟實是不想與沈宇聯手對付你們,並且很希望假借諸位的力量,
考驗一下我與他孰強孰弱。假如桑兄對我有興趣,不妨過來印證一下。反正你們的
陣勢,雖是少了你一個,亦足可維持現狀,使沈宇不能脫身。”
桑湛頷首道:“厲大俠這個辦法,值得考慮。”
袁四姐厲聲道:“他想誘你離陣,九弟不可中他之計。”
桑湛道:“四姐說得甚是。”
厲斜冷笑道:“原來你們如果少了桑湛,就無法制止沈宇反擊。
既然如此,咱們另外想辦法也行。”
桑湛毫不動火,道:“厲大俠還有什麼高見?”
厲斜忖道:“此人修養的工夫很好,真是一個勁敵,我萬萬不可小覷了他。”
當下說道:“還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把我放在沈宇現在的位置上,瞧瞧諸位的
聯手陣勢,能不能把本人迫出崖外。”
他說得豪氣飛揚,口氣中充滿了自信和傲氣,大有不把他們放在心中之概。
九黎派之人,還未開口,沈宇已道:“厲兄還是收回成命的好,須知這繩子吊
著的是艾琳,此崖高達二三百尺,人摔下去,必死無疑。你還是改個辦法考驗的好
。”
厲斜道:“沈兄有一件事還不知道。”
沈宇訝道:“是哪一件事?”
厲斜道:“那就是兄弟對艾姑娘的關心,縱然不超過你,至少亦不比你差。因
此兄弟決計不至於拿她的性命開玩笑。”
沈宇一愣,道:“當然……當然,我相信厲兄不會拿她的性命開玩笑……但這
幾位的聯手陣勢,實是威力強大無比。只怕厲兄難以置信呢?”
厲斜道:“假如艾姑娘不幸摔了下去,本人答應賠她一命便是。”
沈宇道:“但這又何苦呢?”
厲斜道:“那麼沈兄倒是說說看,如果不讓兄弟代替你的位置,你另有法子脫
身不成?”
沈宇道:“小弟如有法子脫身,決計不願還站在這裡的。”
“那就對啦!”
厲斜冷笑一聲,道:“你反正別無良策,不如讓兄弟來試一試。”必多談啦,
但魔刀一脈,還有那董華郎,你可記得?”
事到如今,沈宇本來沒有隱瞞必要,但亦沒有坦白的必要了,故此他沒有把真
話告訴她,說道:“董華郎不足為慮,都包在我身上就是了,不過我還是先查探我
們家門的不幸,揭開這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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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九黎派施布連環陣】
袁四姐道:“這個姓厲的不是什麼好人,他的話可不能隨便相信。
她這話乃是說給同門聽的,但見桑湛凝眸尋思,別人都不大理,可見得桑湛雖
是排行最末的一個,但在同門之中,卻是領袖人物。
厲斜冷笑道:“這話真是可笑得很,難道厲某不能和沈字聯合起來,對付諸位
麼?”
桑湛道:“是呀,厲大使何以不這樣做呢?”
厲斜道:“我早已說過,我想趁此機會,跟沈宇比出一個高低。
假如我不敵墜崖,那時就剩下沈宇獨霸武林。如果本人能反敗為勝,轉危為安
.沈宇只好拱手認輸了,沈兄,我說得對不對?”
沈宇皺起眉,道:“對是對了,但……””
厲斜接下去道;“這樣說來,你亦同意讓出你的位置給我了?”
沈宇反問道:“人家還未答應你,我肯也沒有用處。”
他面回答,一面想道:“假如九黎派之人答應他這個瘋狂的主意.是不是
準備在換位之時,趁機把艾琳扯上來?”
但九黎派之人一定會防到這一著,如果目下沒有艾琳絆住他,則厲斜縱然不來
,沈宇獨力亦能對付。
縱不能勝,亦決計不致落敗。
只聽厲斜道:“沈兄若是答應,九黎派這幾位,多半不會反對。
桑湛兄我說得可對?”
桑湛沉吟一下,道:“聽起來似是不妨試一試,是的,小弟不反對。”
他不反對,別人反對,那袁四姐厲聲道:“九弟,這些人會耍花樣,不可相信
他們。”
厲斜不悅地哼了一聲,道:“袁四姐似是不瞭解我們男人,這等一舉四得之事
,厲某豈肯耍花樣。”
他無疑是駕她乃是婦人之見,袁繼男大是不服,道:“真是不通之至,就算你
不耍花樣,此舉最多只有兩得而已,縱然勉強再湊一得,也不過三得,如何能有四
得之多?”
曾經假扮范鐵口的老二戴子平接口道:“四妹說得不錯,厲大俠如何能算至四
得之多?”
厲斜轉眼望去,但見九黎派人人都泛現疑惑之色,可見得他們都不明白,並且
很想知道。
當下說道:“假使我和沈兄換了位置,第一得是我有放手擊敗你們的機會。如
若兄弟獲勝,第二得是救起了艾琳。第三是壓倒了沈宇,使他非認輸不可。”
他話聲停歇一下,見眾人都不作聲,心知直至現在,還無人猜得他的第四得是
什麼,暗感得意,又道:“第四得是艾琳的芳心,這一點兒你們想不到吧?”
桑湛道:“厲大俠的意思是這麼一來之後,你就可以獲得艾琳的芳心了,是也
不是?”
厲斜傲然遭:“正是如此。”
桑湛決然道:“很好,厲大俠便與沈兄換個位置。”
袁繼男喝道:“等一等。”
桑湛冷冷道:“四姐不同意小弟這個決定麼?”
袁繼男道:“我雖不同意,仍然要照辦的。”
桑湛這才泛起笑容,道:“四姐一向愛護小弟,想來決不會教小弟下不了台。
”
袁繼男道:“只是當厲斜與沈宇交換位置之時,我們不採取一點兒措施麼?例
如叫厲斜怎樣保證一下……”
她這話很合理,是以其他的同門,都紛紛點頭贊同。
桑湛微微一笑,道:“四姐有所不知,要知本派的聯手陣勢雖是奇奧無比,但
厲大俠也是大行家,如是鬧僵了,他總可以找出與沈宇合力擊破我們陣勢之法。”
這話一出,不但九黎派之人全都聳然動容,凝神聆聽,連沈宇也大感興趣,定
睛望著這個黃衣青年高手。
袁繼男道:“九弟的意思,愚姐實在不大明白。”
桑湛道:“厲大俠現身至今,未曾出過一次手,四姐也是看見的,想想看這是
什麼意思?當然我們心中明白,這是因為厲大俠已經知道本派陣勢的奧妙,曉得一
旦出手攻擊,本派陣勢,能將他所加予的壓力,轉送到沈宇兄身上。換句話說,他
攻擊我們,等如間接的攻擊沈兄了,所以他一直不肯出手。”
沈宇恍然大悟,心想厲斜居然測得透敵陣的奧妙,這就無怪他說個不停,一直
都不肯出手了。
此外,他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歷斜自從現身之後,言行表現,都相當自製
謙和。這一點與他平日的傲氣凌人大不相同。
沈宇本來一直不明白這個人何以忽然改變了性情態度,現在才知道厲斜乃是不
敢刺激對方太甚,以免對方說出十分難聽之言,迫得他非馬上動手不可。
厲斜仰天長笑一聲,但見他白衣飄揚,豪氣迫人,道:“桑兄才智過人,服力
高明,洞矚兄弟心中的算計,佩服,佩服。”
桑湛作出一個讓他動身的手勢,道:“厲大使如果堅欲一試,那就請過去吧。
”
厲斜在全無阻隔之下,走到沈宇身邊,道:“沈兄的傷勢嚴重不嚴重?”
沈宇聳聳肩,道:“還好,小弟學藝不精,是以無能救起艾琳,現在瞧厲兄的
啦!”
厲斜道:“都交給我,准保沒錯。”
沈宇道:“假如厲兄目下出手阻擋他們一下,小弟馬上可把艾琳拉起來,你怎
麼說?”
氣氛一時大見緊張,因為沈宇這話,分明誘勸厲斜毀諾背信,先把人救起來再
說。事實上艾琳如被救起,他們少去了大忌,已等知是勝券在握了。
袁四姐尖銳的聲音升起來,道:“姓沈的,你要不要臉?”
沈宇淡淡道:“常言道人命關天,這個當兒,可談不到要不要瞼的問題。”
厲斜道:“話雖如此,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雖死不悔。沈兄豈能悍然不顧一切
?”
沈宇道:“難道他們用種種手段詭計,以及這麼多的人來對付咱們,就很要臉
麼?”
厲斜道:“沈兄這麼一說,倒像他們理虧了。”
他們顯然已打算背信,九黎派之人登時為之心頭惶惶,袁繼男是女人心窄,口
中埋怨道:“都是九弟相信他們的話,哼,哼,我早就說過不可輕信。”
桑湛哈哈大笑,道:“四姐放心,厲大俠如果真想變卦,沈兄這刻還不動手把
艾姑娘扯上來麼?”
祖橫訝道:“哦,這話怎說?”
他是最接近厲沈他們之人,是以首先感到桑湛這話有理,但一時卻弄不清形勢
何以如此微妙難測。
桑湛解釋道:“要知厲大俠與沈兄之間,亦有矛盾,是以如果沈兄未得厲大俠
親口允許以前,妄自動手把人址上來的話,定然難逃厲大俠的嚴懲。”
祖橫冒失地問道:“厲大俠是不是這樣?”
厲斜點點頭道:“不錯,沈兄如果輕舉妄動,雖是把艾姑娘救了起來,但他自
身卻難免一死。”
袁繼男聽了他們這番含有雲詭波譎的變化的對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但更令九黎派之人驚奇的是:厲斜和沈宇居然一齊大笑起來。兩人笑聲之中,
都透露出歡偷暢快之情。
袁繼男又驚又疑,道:“九弟,他們這回笑什麼呢?你可猜得出來。”
桑湛道:“這個小弟也不知道了。”
厲斜道:“兄弟倒是可奉告。”
桑湛道:“厲大俠如肯賜告,在下感激不盡。”
厲斜道:“兄弟與沈宇兄因為發現了桑兄,才智武功,都堪作敵手,是以甚感
欣慰,不禁相對大笑。”
桑湛躬身道:“兩位太過獎啦,在下實是不敢高攀。”
他略略停頓一下,又追:“正因為在下度德量力,自知不能與兩位並駕齊驅的
爭雄鬥勝,是以不得不借助同門師兄姐之力,加上種種預謀,方能勉強形成這等局
面。”
厲斜道:“這樣說來,你竟是應該獲得這些助力,因而兄弟不能持以相責了?
”
桑湛言詞態度,都很恭敬地道:“不錯,如果在下獲准可以有這些助力,倒是
不妨與兩位周旋一下。”
厲斜伸出左腳,踏住地上的繩子,道:“好,沈兄請退,且看兄弟單刀對付他
們。”
沈宇道:“厲兄最好不要逞一時意氣。”
厲斜道;“沈兄不必多費唇舌了。”
沈宇很不情願地移開那只一直都不敢挪動的腳,歎一口氣,道:“厲兄一意孤
行,還把艾琳的性命,付之一擲,這代價未免太重了。”
厲斜冷冷道:“沈兄自己敵不住人家,卻認定兄弟也不行,這話未免太可笑啦
!”
沈宇道:“剛才他們的聯手大陣,一直沒有發揮最大威力。小弟的意思是說桑
湛兄沒有正面發動攻擊。目下換上了厲兄,恐怕情況就兩樣了。”
厲斜道:“桑湛兄雖是九黎派中的傑出人物,可是一旦聯手結群,個人便須受
到團體約束,有些威力,反而發揮不出來。你以為他對你特別偏愛,是以一直不肯
脫身搶攻麼?”
沈宇跌跺腳,轉身繞出敵陣兇鋒所及的範圍之外。但他滿面的憂色,卻無法掩
飾得住。
要知他已試過敵方陣勢的威力,吃足了苦頭,故此不禁深深替艾琳的安危擔憂
起來。
九黎派諸人,在桑湛一聲號令之下,完全集中注意力在厲斜身上。
但他們的位置仍沒有變動,居於三角陣勢尖端,直指厲斜的還是老五祖橫,他
手中僅僅四尺長的鋼矛,在陽光下閃閃生光。
厲斜先扭腰轉視崖外,從上面望下去,但見足足有兩百多尺之深,而艾琳則吊
在半空。
他只能作此迅速一瞥,便馬上站好,以便應付敵方的攻擊。
在這一瞥的印像中,艾琳似是失去知覺,被繩索齊腰綁住,懸在半空,動也不
動。
厲斜心下孤疑不解,忖道:“她離開飯莊之時,明明已知道來人是九黎派的,
還在飯桌上面留了字跡,何以毫不提防,為敵人所乘而失去了知覺?”
他搖搖手,阻止對方出手,口中道:“厲某先請問一聲,艾姑娘還是活著的吧
?”
桑湛應道:“艾姑娘當然還是活著的。”
厲斜道:“目下已無暇驗看,只好相信你們的話了。”
沈宇在一旁搭口道:“小弟亦沒有驗過,最好還是先把這個問題弄清楚。”
厲斜道:“假如艾姑娘已罹毒手,則厲某無須再踏往此索,便可以自由之身,
放手對付諸位了。”
桑湛道:“兄弟不是奉告過,艾姑娘還是活著的麼?”
厲斜道:“我們雖想把她拉上來驗看一下,但此舉一定不能獲得諸位同意。”
沈宇道:“他們同意與否都不相干,待小弟過來,暫時擋住他們,厲兄你把艾
琳拉上來瞧瞧。”
九黎派之人聽了這話,都沒有露出焦急憂慮之色。厲斜瞧在眼中,心知這裡面
一定大有文章,否則他們豈能如此篤定?
他擺擺手道:“沈兄暫時別動,且聽聽桑兄怎麼說。”
桑湛應道:“兄弟奉勸兩位最好不要那樣做,因為你們如果企圖把艾姑娘拉起
來,在下等只好放手一拼了。”
沈宇道:“照桑兄的口氣聽來,似乎你們這種打法,還不算得是已盡全力,是
也不是?”
這個問題,正是厲斜也想問的,是以便不作聲,聽九黎派如何答至桑湛道:“
那倒不關盡了全力沒有,而是敝派將使出不擇手段的打法,那時候兩位縱然後悔,
也來不及了。”
沈宇吟了一聲,沒有說話。
厲斜道:“只不知這等情況之下,會有什麼後果?”
桑湛道:“兄弟唯一敢說,便是艾姑娘非死不可,至於兩位,反而不一定會有
事。”
厲斜一怔,道:“你這麼一說,倒是教人不能不信了。”
桑湛道:“兩位最好還是相信兄弟的話。”
厲斜道;“老實說,我們也不是好騙的,桑兄要我們相信,仍須說出一個道理
來,那就是艾姑娘落在你們手中的經過,以艾姑娘的才智武功,你們想生擒活捉於
她,這當中定須有點兒道理才行。”
袁四姐冷冷道:“要動手就動手,哪有這麼多羅嗦的。”
厲斜道:“你試試看。”
袁四姐怒道:“誰怕你不成。”
厲斜傲然道;“你如是與我單打獨鬥,我只須三招,就能宰了你,你信不信?
”
他這一使出拿手的傲慢驕狂的態度,這句話簡直叫人受不了。
袁四姐勃然道:“我不信。”
這兩人看看已快鬧出事了,桑湛忙道:“四姐,請等一下再說,小弟還有一件
重要之事,須得交待清楚。”
老二戴子平接口道:“若是有重要的話須得交待,九弟你快點兒說吧,免得耽
誤時間。”
他們這麼一打岔,果然把局勢緩和下來。
桑湛道:“厲兄如果贏得敝派此陣,並且是在這等情況之下而贏得的,敝派今
日雖然沒有掌門人在場,但仍然承認厲兄乃是天下第一高手,哪一個不服此言,可
來衡山,先找敝派求證一番。”
厲斜道:“這話倒是聽得進。”
“還有一點。”桑湛接下去說:“那就是厲兄如若得勝,敝派擔保還你一個活
生生的艾姑娘,分毫不損。”
厲斜又點點頭道:“這話也聽得進。”
桑湛道:“話說到此處為止,敝派要動手啦!”
厲斜橫刀挺立,道:“來吧。”
雙方馬上劍拔誇張,各自蓄式持發。霎時間殺機瀰漫,形勢甚是緊張。
沈宇既看過厲斜的刀法,亦親身領教過九黎派聯手大陣的威力,是以對於這一
場戰爭拼殺只關心結果而不須注視動手的情形。
他一面尋思,一面伸手握住身邊的一棵樹,想道:“桑湛許下的兩件事,說是
厲斜如若得勝,一則承認厲斜是天下第一高手,二則還他一個完好無恙的艾琳,這
兩個許諾,雖然不難辦到,可是他主動的提出來,便大有問題了。”
他推想到此處,心中已隱隱感到答案呼之欲出,因此他對於雙方已經出手拚鬥
的情形,全然不聞不問,反而集中思力,尋求這個答案。
那個答案忽然跳人沈宇腦海中,這一答案是:敢情那桑湛甘言美語許下的允諾
,用意只有一個,那就是誘使厲斜全心全意尋求在武功上擊敗他們之法,再動其他
的腦筋。此舉可使厲斜拒絕任何外援,特別是站在一邊的沈宇,他如出手相助,只
怕反而會被厲斜一刀殺死。
沈宇心下駭然,忖道:“如果此計是桑湛的主意,則此人心機智謀之高,可以
說得上是罕有匹待了。”
常館兩聲刀刃相交的響聲,使沈宇轉眼向戰場望去。但見衡山九黎派的聯手大
陣,攻勢甚盛。
這刻沈宇身在局外,作壁上之規,是以分外看得清楚。但見在尖端擔任第一線
攻擊的老五祖橫,使動鋼矛,凌厲進攻,兇威駭人。
第二線的桑湛與袁四姐,並沒有直接出手攻擊厲斜,可是他們在兩翼的威脅,
強絕一時,使得高明如厲斜這等人物,亦不得不在刀勢上,留出力量,準備應付他
們。
這一來,厲斜自然而然地只剩下五六成力量對付祖橫。但事實上還沒有這麼多
,這是因為在敵方三角陣的底線上,那四個人也好像隨時可以攻到似的。
厲斜的刀法固然兇毒無比,同時刀上內力絕強,是以迫得敵方之人,亦無一敢
輕易搶攻。
他們又斗了數合,情勢已是膠著。
沈宇心下明白,付道:“厲斜還未使出七殺魔刀的毒招,顯然是等候有利情勢
,要一舉擊破敵陣。只是他雙腳既然不能移動,就算有機可乘,最多也不過使最前
面的人受傷而且,如何能把全陣擊破?”
卻見桑湛面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手持長劍,全神貫注在厲斜身上,他雖是還沒
有認真出過手,可是他的姿式,以及強大的氣勢,在場都是以令人看出他乃是一流
高手。
沈宇心念電轉間,但見那兩匹人馬,沒有一個留意到他,當下靈機一動,計上
心頭。
厲斜這刻純采守勢,在這六七個回合中,他已把敵方之人,逐個掂量過,心知
只要殺死祖橫和桑湛,就等如擊敗了九黎派。
起先他看了九黎派的陣勢,自信以自己的兇毒刀法,可以比沈宇佔便宜。也就
是說,在有機可乘之時,沈宇只能擊傷敵人,但他刀勢過處,卻可以殺死敵人。故
此他堅持由自己上陣。
現在逐一掂量敵人的實力之後,他的信心更增強了。但下手之法,一時卻還未
擬妥。
他們這一場生死之斗,情況很是奇怪。雙方都沒有很激烈的動作。同時除了刀
刃偶爾相碰,發出聲音之外,大體上十分寂靜。
厲斜的氣勢越來越強,但見九黎派的陣勢,也是越來越複雜奇奧。雖然事實上
他們極少移動位置。
天氣雖然晴朗,太陽一直曬照在這些人的身上。可是強勁的山風不斷吹拂,使
人一點兒也不覺得澳熱。
厲斜屹立如山,手中寶刀時時泛射出千百點兒精芒,看來就像是不能擊敗的巨
人一般。
但九黎派的聯手陣勢,亦使人泛起了堅強如鋼鐵,以及固若金湯之感。
祖橫鋼矛勁挑,口中大喝一聲,作第九度的攻擊。
厲斜直到這時,才發現有機可乘,當下也厲叱一聲,寶刀電掃,從矛影中直襲
敵人。
當祖橫的鋼矛從厲斜助下貼衣戮過之時,厲斜的寶刀,已抹到了他的嚥喉。此
刀鋒快無匹,就算是金鐵之物,亦能砍開,何況是血肉之軀?正當祖橫生死一發之
際,右後方一柄光華閃耀的長劍刷地挑掃,恰好擋住了厲斜的刀勢,保存了祖橫的
生命。
但還不止此,左方也有一劍疾出,刺向厲斜持刀的左腕。
在這一剎那間,厲斜心中閃過一陣恍惚的感覺。生向是正在對付一個形體變化
多端而又沒有要害的怪物。
這個感覺使他十分震駭,他明明知道自己只要再向前欺迫一尺,就可以砍死祖
橫。但卻有個難題隨之而至,一是敵陣並不會因而瓦解。二是吊在危崖外面的艾琳
,勢必跌墜而粉身碎骨。
因此如果把艾琳的生死,算作厲斜的一部分,則他雖是殺死了一名敵人,自己
亦負了重傷。
另外在敵陣來說,祖橫之死,亦僅僅是全陣受傷而已,並非瓦解。
厲斜無可奈何地撤回刀勢,因而雙方的危局,都立時消失。
桑湛道:“厲大俠果然高妙絕世,在下等佩服之至。”
厲斜冷冷道:“假如不是艾姑娘的掣肘,你等焉能安然無事。”
桑湛道:“若是沒有艾姑娘這等形勢,敝派的陣法,亦有所改變,只不知厲大
俠信是不信片厲斜忖道:“此人實力最強,卻不站在最前端應戰,偏又是由他發言
及指揮全陣,倒像是此陣的心臟一般了。”
他一面觀察,一面說道:“縱是如此,厲某仍然自信終得獲勝。”
桑湛道:“這話恕在下不能苟同了。”
厲斜道:“你信不信是一回事,事實卻不因而改變,咱們走著瞧吧!”
忽見敵陣底線的兩角,疾抄上來,分從左右向當中鉗擊。這兩人一是老八宣大
紅,另一人是假瞽者老二戴子平。
宣大紅使的是鋒快長刀,截子平使的則是一根細長杆子。看上去黃澄澄的,不
知是何質料。
當中正對厲斜的老五祖橫,反而拒矛不動。
厲斜仍感到祖橫的壓力,最是強大,但他自信還能承受更大的壓力,是以暫時
不理中鋒之敵,揮刀疾劃,宛如龍飛鳳舞地寫出一個學巢草字。
這時他已使出七殺魔刀中的一招殺手,左右兩方攻來之敵,都同時感到敵刀千
變萬化,找不出來蹤去跡,竟不知他將在哪一點攻出。”
宣戴兩人無法拆解,急急退時,但見厲斜寶刀電飛出擊,剎時劈翻了宣大紅,
屍橫就地。
他的刀法如此奇詭,落勢如此兇毒,連桑湛也不禁駭然變色,別的人更不要說
了。
袁四姐首先尖叫一聲,揮劍出台。同時左手楊處,發出一點兒烏光,激射厲斜
面門。
厲斜寶刀電劈,嗆一聲把迎面射到那一點烏光,劈落地上,卻是一支閃著烏黑
光芒的鋼製短箭。這時不但袁四姐的長劍攻到,而祖橫的鋼矛,亦猛急溯向脅下要
害。這兩件兵刃,威力強絕。
當此之時,不但是九黎派之人,連厲斜自己,亦泛起了無力解救危局之感。在
厲斜出道大小百餘戰中,今日還是他第一次碰上了這等險極的局面。
他彷彿感到一股思想與感覺混合的急流,在心中一閃而過。這亦是一種奇怪無
比的經驗,一連串的思想與眾多的感覺,居然能混合在一起,而且在流經他心中之
時,每一個思想或感覺,都很鮮明清晰。
這當然亦是一種超越常人的能力,若是沒有天賦、訓練以及過人信心的話,根
本不會發生這等經驗。
厲斜這時只要聳身拔起,就可逃過殺身之劫,但他這樣做的話,艾琳的後果,
不問可知。換言之,他決計不能逃避,只能挺身應戰。
但見他寶刀一劃,流露出一種強烈的高遠深連的味道。不但是刀式如此,連代
他的表情,眼光和身體,亦是形成這種高遠深進味道的一部分。
說時遲,那時快,老五祖橫的鋼矛,袁四姐繼男的長劍,都好像碰到無形的牆
壁一般,連人帶兵刀一齊震退。
桑湛面色大變,左手起處,一點兒烏光激射而出,電襲厲斜。
這一點兒烏光,正是衡山九黎派重寶之一。這一支短短的烏黑鋼箭,份量持沉
,其中含有鋼母,是以速度與威力,都有意想不到之處。這便是剛才何以厲斜不顧
一切,先以全力劈落此箭的道理了。
但以桑湛的身手功力,發出的這一箭,射到厲斜刀圈邊緣時,突然跌墜地上。
桑湛口中發出號令,整座陣勢眨眼間已退開文許。在原來的位置上只剩下業已
身亡的宣大紅。
厲斜仰天長嘯一聲,只震得眾人耳鼓直響。
嘯聲一歇,桑湛便高聲說道:“厲大俠,敝派已甘願認輸,並且履行早先談過
的條件。”
危崖上寂然無聲,敢情連厲斜如此驕傲之人,也感到這個收穫,實在太大了,
過了一陣,沈宇的聲音首先打破了靜寂。
“桑兄,你可知道這一句話,將會惹來多少麻煩麼?”
桑湛道:“我知道,但敝派非服輸不可。”
沈宇道:“你未免把剛才神來的一刀,看得太重了。”
桑湛道:“數十年之前,敝派的九大高手,找上魔刀字文前輩,施展出九子連
環陣,還有九支追魂箭為輔,對峙了一晝夜之久。在這一晝夜間,雙方都未發一招
。但到最後,雙方氣勢已經蓄滿,不得不發之時,宇文前輩只用了一刀,就破了敝
派的九子連環大陣。”
沈宇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字文前輩的那一刀,與厲兄剛才的一刀,竟
是一樣了?”
“不錯。”桑湛點點頭道:“數十年前的戰役中,敝派只有三人生還,並且都
負了傷。據這三位本門前輩講,宇文前輩的那一刀中,已概括了生死之奧理,使人
窺見生本是從死中來,而生之中,也含有死的本質。因是之故,他們九個人有生有
死。”
這一番話,只聽得沈宇也為之目眩神搖。
桑湛又道:“厲大俠這一刀,已具足生死之妙,若非寸步難移,我等焉有命在
?是以縱然頑抗,亦是有所未能。”
厲斜聽了這話,心中的受用,真是難以形容。
沈宇望望自己腳不踏著的一條繩子,忖道:“這樣說來厲斜的魔刀已經得窺至
道,我今生今世,休想贏得他了…﹒﹒”
念頭還未轉完,突然轟的一聲巨響,震得地面也為之搖顫。
但見厲斜所站之處,塵土飛揚,危崖已炸崩了一大片。厲斜的人也失去影蹤,
大概是隨著炸崩的土石,一同墜向崖下。
九黎派的幾個人,亦在爆炸發生之時,飛奔逃遁。是以只一眨眼間,這片崖上
只剩下沈宇一個人。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厲斜所站的地方,想道:“敢情九黎派之人甘言蜜語,為的
只是等候爆炸發生。他們怕我放手拚命,是以趕緊逃掉,但殊不知……”
他低頭望望腳下的繩索,心中略感寬慰,迅即彎腰拿起了繩索。
不一會兒工夫,他已吊起了一個人,竟是艾琳。但見她滿目驚駭之色,身上全
是塵土,衣服已掛破了多處。
原來當厲斜與九黎派之人鬥得正激烈之時,沈宇一點兒也不浪費時間,趁機使
用自己的飛抓,抓住艾琳。
但他可不敢把她吊上來,以免激使那些人聯合起來,對付自己。
他暗暗把飛抓的另一頭,踏在腳底。萬一厲斜不敵,腳步浮動,艾琳亦不至於
掉落崖下而死。
剛才那一下強裂爆炸,敢值是九黎派預先佈置好的炸藥。這就無怪他們千方百
計的利用艾琳安危,誘使厲斜站在爆炸威力圈中作戰了。
沈宇把艾琳抱起來,道:“別害怕,九黎派之人走啦!”
艾琳眼中仍然射出奇異的光芒,瞧著沈宇。
沈宇明白她的意思,轉眼一望,歎一口氣,道:“厲斜也不見蹤影,可能隨著
那片崩巖,墜於崖下。若是如此,自難倖免一死了。”
但見艾琳眼中湧出淚珠,沈宇雖然認為她的悲悼。並無不妥,可是心中仍感到
很不是味道。
他把艾琳身上繩索解下,但見她身上雖然破損了不少地方,且喜並無大礙。當
下沉吟道:“你既是被他們點住穴道,行動不得,這倒是很傷腦筋之事。”
卻見艾琳搖搖頭,慢慢地挺腰站住。
沈宇訝道:“你還能行動麼?”
艾琳緩緩點頭,沒有出聲回答。
沈手道:“你不能說話,是也不是?”
艾琳又點點頭。
沈宇問道:“你雖有行動之能,但已失去氣力,等如武功已失一般,對不對”
艾琳又點頭,接著歎一口氣。
沈字道:“若是如此,咱們須得趕緊離開此地,免得九黎派之人轉回來,咱們
便絕難逃過殺身之禍了。”
他迅快走到煙塵兀自瀰漫的缺口,向下望去,但見二三百尺的底下,被崩落的
巖石泥土,堆起一座小丘。
沈宇瞧了一陣,連厲斜的屍身也看不見。
他回頭望去,但見艾琳發征地望向天空。可是那對眼睛中,卻有著出奇的空虛
和迷惘。
這個青年人也不禁怔住了,面上泛起苦笑,酸澀地想道:“唉,想不到艾琳對
厲斜的感情,已經如此之深。看來她心底的創傷,絕不是一年半載可以痊癒的。”
九黎派那些狡毒的人的陰影,仍然籠在他心頭,使他不敢多事逗留,亦不敢去
找尋厲斜的屍體。
他走到艾琳身邊,抑制和隱藏起自己的情緒,柔聲道:“阿琳,我沒看見厲斜
,假如他被炸重傷,而又深深埋在巖石泥土之下,只怕沒有生還之望。”
艾琳歎一口氣,沒有其他表示。
沈宇又道:“如果他已葬身巖土之下,咱們亦無須多費手腳了。
咱們走吧,免得九黎派那些人迴轉來。”
艾琳沒有移步,但見沈宇伸手擁住她纖細的腰肢,一同行去。
沈宇一面走,一面盤算不知應該把艾琳送到何處?特別是她受了穴道禁制,也
須得設法早早破解才行,但當前最可慮的,還是九黎派的那一群詭毒的兇手們。
艾琳在沈宇扶持之下,沿著山徑下去。
沈宇突然一驚,因為他已聽到一陣可疑聲響,連忙把艾琳抱起,放在一堆樹叢
後面。
眨眼間一件物事在山徑另一頭出現,定睛看時,原來是艾琳的坐騎烏煙豹。沈
宇透一口氣,轉身去把艾琳抱出來。
烏煙豹歡然馳來,沈宇抱著艾琳,縱身上馬。隨即驅馬下山。
這刻他雖是溫香軟玉抱個滿懷,可是他卻沒有一點心思想到這一方面。一心一
意只望遠離九黎派的陰影。
如果沒有艾琳的絆礙,沈宇自是不怕那些人,甚至還要找他們算帳。現在為了
艾琳的安全打算,自是走得越遠越好。等安頓過艾琳,再找九黎派之人算帳。
跨下的烏煙豹雖是馳下山坡,仍然又穩又快,不一會兒,已落到平地。
沈宇縱目四望,不見有九黎派之人的蹤影,當下又放心又狐疑,忖道:“那些
的毒成性之人,何以真個急飄遠遁?照道理說,他們應當迴轉來全力對付我才對。
若是能夠殺死我和艾琳,則今日之事,永遠將淹沒無聞,世上無人得知我們三個人
如何失蹤的。”
由於對方有殺人滅口的莫大理由,是以沈宇雖然和艾琳安然回到城內那一家飯
館中,心下仍然十分警惕。
飯館內之人,見他們兩人回來,而艾琳的情形如此狼狽,都很奇怪,卻也不敢
多口詢問。
沈宇收拾一下,連厲斜的東西,也一並帶走。這回他騎乘那匹朱龍,而艾琳則
獨自乘坐烏煙豹,迅即離開了這一座長江邊的山城。
他們仗著絕佳的腳力,一路向東行。道路雖是相當險阻,卻毫不因難地跨越。
晚上,他們或是露宿,或是投店,行蹤盡量隱秘,力求避免九黎派的追蹤。
艾琳除了不能開口說話,以及動作遲緩無力之外,倒是沒有其他異狀。而在這
開頭的數天內,他們簡直沒有交換什麼意見。這是因為沈宇認為危機尚在,是以小
心應付,實在沒有閒工夫跟她說話。
直到抵達洞庭湖邊,沈宇再三查看過,相信已沒有任何危險,這才放心,當晚
,他們投宿在岳陽城的一家客店內。
兩人吃完晚飯,先後沐浴更衣,之後,沈宇走入艾琳的房間,在燈光之下,但
見艾琳己洗去憔悴風塵之色,居然容光煥發,秀色可餐,不覺征了一下,忖道;“
我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瞧地,想不到她經過這一場變故,反而生出另一種動人氣質。
”
艾琳在他注視之下,漸漸浮起黯然的神情。
沈宇不覺自個兒苦笑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來,道:“你又想起厲斜了,是也
不是?”
艾琳拿起準備好的毛筆,卻沒在紙上寫字,只點點頭。
沈宇又道:“你想念他也好,心中悲痛也好,我都不反對。但你也用不著擺出
一到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找而死的姿態呀!”
艾琳遲疑一下,揮筆寫道:“請你原諒,我也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沈宇瞧著那些娟秀的字,頓時心軟下來,道:“那也不必解釋,以我的想法,
咱們三人若是到神女峰去,定是有死無生。對厲斜而言,結局還是一樣。”
艾琳寫道:“你說得是。”
沈宇問道:“你覺得怎樣了?可有奇異的徵兆沒有?”
艾琳搖搖頭,寫道:“我知道不會有事的,過些日子,我一定能復痊。”
沈宇道:“九黎派這等點穴手法,實是奇奧之極,我當真也瞧不出一點頭緒來
。”
艾琳寫道:‘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沈宇道:“但願如此,我打算陪你找個地方暫住,等你痊癒之後,我才辦我的
事。”
艾琳寫道:“你不用陪我,我能照顧自己。”
沈宇道:“你失去武功,又不能說話,我如何放心得了。”
艾琳在白紙上連續寫道:“不妨,我有地方可以寄住,是一座尼庵,住持是我
的同門師姊,就在漢陽附近。”
沈宇點點頭道:“如果是你的師姊,我當然可以放心。”
艾琳突然揮筆問道:“厲斜真的死了?”
沈宇搖搖頭,道:“我沒有看到他的屍體,但從那些巖石崩落的情況判斷,八
成已深埋在底下,死亡的成份較大。”
其實他心中幾乎可以肯定厲斜已死,只是不便說出來而已。
艾琳寫道:“他壯志未酬,死得太冤了。”
沈宇心平靜氣地道:“是的,他的死可以說是武林的損失。但如果他繼續橫行
殺人的話,毋寧這等下場更好些。”
他停歇一下,又道:“若是在厲斜個人而言,他為了追求武功大道,不惜作任
何犧牲。目下他雖是死於火藥爆炸之下,但嚴格說起來,他已經達成心願。因為他
最後擊敗九黎派的那一刀,正是魔刀的至高至妙的境界。”
艾琳凝目尋思了好一陣,面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悲是喜,她揮筆寫道:“他總
算是為了尋求武功大道而殉身的,至於功過得失,已不必多談啦,但魔刀一脈,還
有那董華郎,你可記得?”
事到如今,沈宇本來沒有隱瞞必要,但亦沒有坦白的必要了,故此他沒有把真
話告訴她,說道:“董華郎不足為虛,都包在我身上就是了,不過我還是先查探我
們家門的不幸,揭開這個謎。”
艾琳寫道:“你猜我對這件事現在怎樣想法?”
沈宇胸中湧起希望,道:“你怎樣想呢?”
“我思前想後,的確很難相信沈伯伯是我家的仇人。這件血案之中,一定含有
絕大的秘密。”
沈宇感激地透一口大氣,道:“謝謝你,但願我能在短期間內,查出內情。”
他們談到此處,已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於是各自就寢,翌日起程,第二天就到
了漢陽地面,艾琳在城外勒住馬,轉眼望住沈宇,美眸中透出難以形容的神色。
沈宇明白地點點頭,道:“好,我離開,只要知道你是在這附近就行啦!”
艾琳緩緩伸出玉手,與他握別。兩人心中,都充滿了高情別緒;
而且最可悲的是他們都感到這一別去,竟不知將來結局如何?沈宇終於在苦笑
和歎息中,策馬行去。他的背影和蹄聲,不久就消失於城垛屋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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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斃四兇刀法名屠龍】
已經是黃昏時分,夕陽只剩下半輪,掛在山巔。
沈宇在路中心驚異地停下腳步,轉頭四顧。放目所及,殲陌縱橫的田地裡,居
然不見一個人影。
正因為這兒竟不見人影,是以沈宇覺得有一種古怪的寂寞,因而停下腳步打量
。
他離開漢陽已有兩天,但艾琳的倩影,卻一直在他心中晃現。
四下沒有一個農人,連過路的人或是放牧的村童也沒有。這種寂靜得出奇的環
境,雖是透著古怪,但倒也難得。沈宇感到不會被人干擾而放心地透一口氣,心中
又泛起了艾琳的明眸皓齒。
他突然醒悟一事,忖道:“原來我腸牽肚掛之故,竟是愛她。”
這個發現,令他感到心頭沉重。當下拔步行去,很想把這些心事丟到後面的路
上。
走了半里,只見路旁有一個小村落,大約有四五十戶人家。只見一眼望去,家
家戶戶都緊閉起門窗,既不見人跡,亦不聞人聲。
沈宇一怔,舉步行到村前,忽見左方第三間屋子,木門上光芒閃動,定神一看
,敢情門板上嵌著什麼物事。
沈宇走過去一瞧,但見門板上嵌著四顆像小兒拳頭那麼大的鋼珠,珠上似乎還
有芒角,金光閃耀,一望而知,是一種特製的暗器。
他劍眉一皺,忖道:“這四枚帶刺的鋼珠,不知是什麼人的表記在這等荒村偏
壤,如何會出現這等江湖仇殺的記號?”
要知他對江湖道上之事,識得極多,是以曉得此是江湖上行將登門報仇,故意
留下的警告。
他試一推門,居然推開了,目光到處,但見屋子裡地上躺著兩個人,同時一陣
血腥味沖撲人鼻。
屋內光線雖不明亮,但沈宇仍能瞧得清楚,那兩具屍首,一男一女,都是白髮
蒼蒼的老人。
沈宇人屋四下看過,並沒有發現別的屍首,屋內所有的器物,都沒有一件不是
鄉村人家所用的。由此可證明這兩個老人,當是久居此宅的老夫婦無疑。
在這對老夫婦身上,各有一道極深的刀痕,推斷殺死他們之人,只用了一刀,
就告得手。
但那個老者頭上的白髮,有一塊連頭皮一齊掉在地上。看那情形,竟是被人硬
是以暴力揪下來的。
這一叢白髮,泛湧出殘酷、兇暴的意味。
沈宇光火地搖搖頭,忖道:“是什麼人如此殘酷狠毒?”
他退出這間屋子,到其他的人家門外打個轉,當即知道這一座小村內,竟然間
無一人。
門板上的四顆帶刺鋼珠,在殘陽餘暉下,仍然閃閃有光。
沈宇伸掌在門上一拍,那四顆鋼珠一齊跳出,通通落在他掌中。
他仔細看了一下,掂掂份量,又在鼻端嗅嗅,隨即取出一條手帕包起,小心地
放在囊中。
這件事他決定要管一下,雖然一點內情都不知道,但他並不著急,決定等到天
黑,看看有沒有人來。
目下天還未黑,所以他趁此機會,先踏勘一下此村四下的形勢。
繞到了村後,但見樹木蒼郁。一條石砌的道路,直伸人茂密的樹林內。
他往林內的道路張望,裡面光線黑暗得多。忽見石路上數丈遠處,有一個女子
的背影,正急急向深處行去。
沈宇連忙叫道:“姑娘,姑娘……等一等…”
那個女子灰白色的身影,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沈宇聳聳肩,忖道:“她一定不是使用鋼珠之人,因為這些暗器相當沉重,沒
有很強的腕力和指力,休想施展。”
她既不是兇手那邊的人,那麼自然可能是這村落中的一個女子。
如果找上她,向她探問一下,定可知道內情。
沈宇心念一決,舉步行去。但聽自己的腳步聲,在樹木夾植間的路中迴響著。
大約走了六七丈,光線變得更暗了。沈宇鼻中忽然聞到一陣香氣,腦中立刻聯
想到剛才見到的女子身影。
他放慢腳步,暗暗忖道:“這一陣香氣,一定是她身上的,可知她多半就藏在
附近。”
為了不要駭著她,沈宇轉眼四望,臉上還裝出微笑的表情。
他希望這個女子,見他沒有惡意的表情,便肯自動現身出現。但走了十多步,
還沒有動靜。
此時他腦中感到有點暈眩,胸口微微煩悶。
沈宇心靈中現出警兆,停下腳步,付道:“這一陣香氣,如是那女孩子衣上所
帶的,則當我行遠之時,自應漸淡才對。可是目下強烈依然,而我又感到暈眩,可
見得大有古怪。”
當下閉住呼吸,體內真氣流轉,運起精純內功。轉眼間,頭腦恢復清醒,胸口
的那陣煩悶之感,亦告消失。
他微微一笑,忖道:“假如這一陣香氣,能夠迷人神智,則目下暗中施放這迷
香之人,見我沒有倒下,一定感到十分驚駭。”
他正要舉步再行,忽然發覺一件事,使他大大愣住了。
原來他已經面對著一條岔道,雖然也是樹木夾植的砌石路,可是比較窄些。原
先那條正道,竟是在他的右方,已經堪堪錯過了。
沈宇忖道:“我記得是一直向前行的,何以突然會站在岔路道?
是我一時疏忽呢?抑是那陣迷香的古怪?”
他轉念之時,面上一點兒也不露出驚異的表情,也不向那條正路再看一眼,繼
續向岔路行去。
只走了五六步,他已看見路面石色略有不同,如果不是已經有了戒惕,決計不
會注意到這一點。
他故意一腳踏落,腳底暗運真力,但聽僻啪一聲,路面裂開一道口子,約是一
丈見方。
沈宇眼尖,已看見這一塊路面,敢情是兩片白色木板,像門口似的陷阱,如果
踏在其上,而又沒有防備,必定失足跌落洞窟內。
他從剛才所用的力道估計,這兩片木板階門,還有相當的載重力,須得整個人
的重量移上去,方會打開。如果僅僅一隻腳觸及,不會下沉。
這是精巧高級的消息埋伏,定然有名家主持,方能造出這種門戶式的翻板陷歐
。
他提腳一跨,滑過這丈許的陷阱,突然感到頭頂上風聲颯然,於是一提氣,身
子迅如閃電般又滑出尋丈。此舉雖是極快,看來卻好像平常行路一般,沒有絲毫用
力的樣子。
背後的地面上傳來一下響聲,沈字不必回頭去看,也知道那是一面大網,撒在
地上發出的聲音。
到了這時,他更為警惕了,因為這兩道埋伏都是含有活捉意思的設計,再下去
碰到的,多半就是具有殺傷力的埋伏了。
他才走了數步,忽見右方距路邊不及一丈之處,有個灰白色的女子背影,站在
樹邊,動也不動。
沈宇決定不叫她,刷地一躍,落在那灰白色的女子身影后面。
此時他與此女相距只有兩步,她那一頭垂肩的黑髮,微微飄動之際,幾乎拂到
他身上。
沈宇一眼望見她背心釘著一支長箭,直透人體內,衣上亦可見到擴散的血跡,
不由得驚呆了。
這個女子,敢情是面貼著一株大樹,而她之所以不曾跌倒,想必是此箭已透過
她的身體,釘在樹上所致。
如此殘酷景像,沈宇看了心頭頓時火發,怒哼一聲,四望並無人跡,於是伸手
搭向那女子肩上,心想把她拉動一下,瞧瞧那支長箭釘得有多牢。
他的手掌一觸及那女子的肩頭,兩文方圓之內,發出沙的響聲,而沈宇亦知道
這是怎麼回事。動也不動,登時一片巨網落下來,把他罩住。
原來當他手掌碰到那女子肩頭時,登時感到硬崩崩的,並非血肉之軀,不問可
知,這是個假人,大概是用木頭製成,除了披以衣裳,還弄了一頭長長的黑髮,在
昏黯的光線下,實是難以辨別。
這片巨網一罩住他,馬上向橫扯拽,接著又有一片岡子罩落,向相反的方向拖
拉。這麼一來,他就完全被軟韌的網子裹住,無法掙扎。
沈宇感到這兩層網子,都附有倒須小鉤,這種設計,是使掙扎之人,越掙越被
鉤緊,甚至全身皮肉盡皆破損,端的十分利害。
不過他還有一點點反擊的能力,那就是他雙手完全撐開,屹立不動,所以還有
那麼一點點活動餘地。
等了一陣,數丈外出現了三支火炬,照出四五條人影,向他奔來。
到了切近,但見一共是五個人,都拿著刀劍,個個勁裝疾服,面上幪著黑布,
是以看不見面目。不過從他們的身形觀察,不難得知皆是壯年漢子。
其中兩個沒有拿火炬之人,迅即提刀迫近,指住沈宇,卻不敢欺得太近,一派
小心翼翼之狀。
沈宇從網眼向外瞧看,心知只要稍有異動,這些人馬上施以凌厲攻擊,是以穩
穩地站著不動,口中說道:“我只是一個過路之人。”
對方其中一個冷冷道:“我等奉令把你帶回去,你如果想活著,那就不要動彈
。”
沈宇道:“你們想把我帶到哪兒去?”
那大漢道:“現在不是你發問的時候,朋友,我再告訴你一次,如果你稍有異
動,我等立刻刀劍齊施。”
他接著向另一人道:“放鬆一面網子,另一面加點兒力量,將此人拖倒地上。
”
沈宇道:“等一等,你們這些網子有倒須鉤,我可不想被扎得遍體鱗傷。”
那大漢道:“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
沈宇道:“假如你們一前一後,用刀劍頂住我要害,然後叫另一個人摘下網子
,把我拿下,豈不大家省事。”
那大漢沉吟一下,道:“好,就這麼辦,但你最好別妄想逃走,要知我等寧死
也不會放過你的。”
沈宇道:“知道啦,你們動手吧!”
那兩名大漢果然一前一後,以刀劍抵住他要害,另一名大漢,把火炬插在地上
,過來揭開網子。
第一重網揭去之後,在火炬照耀之下,沈宇的面貌以及表情,都可以瞧得清清
楚楚。他安靜地站著,態度從容而沉著。
在正面持刀抵住他嚥喉的大漢,定睛看了他一會,道:“弟兄們,把這重網子
也取下來。”
原來那人揭下一層網子之後,就停手不動了。
他應了一聲,一面動手,一面道:“我說張二叔你難道相信這廝的話了?’持
刀大漢道:“不錯,這位朋友相貌堂堂,一望而知,是一諾不悔的人物,他說過不
逃跑,准錯不了。”
沈宇道:“張二叔如此信任在下,似乎相當冒險。”
張二叔道:“但朋友你仍須倒剪雙手,暫時受縛。得罪的地方,還望多多包涵
。”
沈宇道:“張二叔好說了,在下一定遵命。”
這回揭網,相當費時棘手,因為網上的倒須鉤,都緊緊地攀鉤在沈宇身上。那
名大漢手法精熟靈活,不然的話,只怕還要久些。
張二叔瞧著沈宇雙手已倒剪在背後,這才鬆一口氣,道:“朋友,你可真是個
行家,被網子罩住之時,沒有掙扎過一下,如若不然,至少頭面上必定留下不少傷
痕。”
他作個請他行走的手勢,又道:“假如朋友只是路過此地,誤闖這兒的話,敝
村主一問明原委,自然立刻賠罪釋放。”
沈宇點點頭,道:“在下正是這麼想,故此不與諸位衝突。”
張二叔下令趕緊把這兩張網子,再支上原位,並且囑咐道:“可要快點才行。
”
他們轉回正路上,再往前行,大約走了兩百餘步,只見地勢漸漸隆起,在十幾
步石級上面,有一間簡陋的木屋。
沈宇一怔,忖道:“想不到這條路如此氣派,而最後卻只是這麼一間小小木屋
。”
在那間木屋的周圍,都是茂密的大樹。看來雖是在盛暑中,此地一定仍然十分
陰涼無疑。
他們拾級而上,到了木屋門前,一個持炬大漢推門先人,沈宇跟在後面。進屋
一瞧,只有一張方桌,幾把圓凳,桌上有一盞昏暗的油燈。除此之外,屋子空蕩蕩
的別無所有。
沈宇皺皺眉,回頭向張二叔望去,道:“這就是村主的居室麼?”
張二叔道:“當然不是,但村主現下卻在這兒。”
門外傳來說話的聲音,接著三個人魚貫進來。
前面兩個是一男一女,都穿著灰白色的衣服,年紀很輕。這個女的長得相當美
貌,一瞧而知是個聰明伶俐之人。
男的是個豹頭環眼的少年,身體壯健,眼中射出兇悍的光芒。
這一男一女都佩著劍,另有一把短刀,插在腰間。他們進來之後,都掣出兵刃
,擋在前面。故此沈宇只隱隱看得見那第三個人,是個五旬老者,頷上留有長鬚。
至於穿什麼服飾,可看不見了。
那對白衣年輕男女迫視沈宇,女的首先一怔,因為她可沒想到這個可疑之人,
不但是個五官端正的青年,而且他的相貌,一望就感到不是壞人。
沈宇的目光在這對男女面上,一掃即過,卻盯住他們後面的那個老者,料想這
個人一定是村主了。
張二叔道:“啟稟村主,這位朋友被兩極同所困,但屬下等現身時,他一直沒
有抗拒過。”
那老者點頭道:“很好,你可是用玄故筋縛住他雙手的?”
張2叔道:“正是,屬下豈敢大意?”
村主道:“這才對了,那玄故筋乃是老夫特製繩索,莫說以雙手之力掙扯,就
算用刀劍斬割,亦弄不斷,這位朋友可能已經在暗中試過了。”
沈宇平和地道:“沒有,在下沒有運力掙扎過,但這話只怕難以獲得村主相信
。”
村主道:“你就算沒有掙扎過,也不算得是稀奇之事,除非你根本不知道老夫
是什麼人。”
沈宇道:“在下本來一點也不知道村主的來歷,可是其後親身經歷了許多精巧
奇妙的消息埋伏,可就有了一點兒眉目了。”
那村主道:“這些話暫時不談,老夫先請教一聲,朋友你的高姓大名,如何稱
呼?”
沈宇道:“在下沈宇,本是江北人士,前些時候,因事到四川走了一趟,現下
打四川回來,準備前往金陵。”
村主道:“好極了,沈兄爽快得很,省了老夫許多盤問。那麼再請教一事,那
就是沈兄既是前赴金陵,何以途經這等窮僻之鄉?”
沈宇聳聳肩,道:“在下一時疏失,信馬而行,後來竟然迷了路正要向人詢問
,一找兩找,便到了貴村。在下的坐騎,現在還在那座空寂無人的村前。”
村主緩緩道:“沈兄這話,難道要老夫相信麼?”
沈宇道:“在下看見貴村內有兩人被殺,門上還留有標記,曉指恰好碰上一件
江湖仇殺之事。故此村主現下不肯相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村主見他從容道來,態度沉著得很,果然是一派心中坦然的竹子,不禁皺皺眉
頭,尋思起來。
美貌女子突然開口,道:“沈先生,你剛才說對敝村主的來歷已有幾分眉目,
何不說出來聽聽,瞧瞧對是不對?”
沈宇道:“使得,據在下所知,二十餘年前江南地方,出了一位消息埋伏的名
家,天下稱絕,他姓諸名若愚,外號大匠人。當時天下各大都邑的豪富之家,莫不
爭相以重金迎聘,在家宅內安置各種奇怪的消息或暗室。但數年之後,這位大匠人
諸若愚便銷聲匿跡了。在下看了剛才種種消息埋伏,不由得記起了這位大匠人。”
那美貌女子沒有作聲,在她的面上,一點兒也瞧不出反應,是
D無從推測這話說對了沒有。村主幹咳一聲,道:“不錯,老夫正是當年的諸若愚
。”
沈宇欠身道:“在下居然猜對了,幸會得很。”
諸若愚一拂長鬚,道:“不瞞沈兄說,今日你我之會,應屬不幸才是。”
沈宇哦了一聲,道:“諸村主的意思,竟是說雖然在下與你的恩怨,全無關係
,可是仍然不能放走在下了,是也不是?”
諸若愚頷首道:“正是如此。”
他略略停歇一下,見沈宇沒有什麼表示,便又道:“老夫聽沈兄說話的口氣,
亦可意會得到沈兄心中很有把握,自信可以輕易脫身老夫猜得可對?”
沈宇尚未回答,那個豹頭環眼的少年,盛氣凌人地喝道:“什麼?
他能輕易脫身?我不信。”
那美貌少女柔聲道:“二郎,不許多言。”
白衣少年還是哼了一聲,才閉上嘴巴。
沈宇道:“在下之言,自是難怪二郎不信。”
他眼向諸若愚望去,問道:“這位兄台和姑娘,都是村主的晚輩吧,是也不是
?”
諸若愚道:“他們是同胞姊弟,是老夫的內侄,姊姊是王玉玲,弟弟是王二郎
。俱系本地人氏。”
沈宇道:“這樣說來,諸村主這些年來,乃是落籍在尊夫人的家鄉了?”
諸若愚道:“不錯,沈兄實在聰明得很。”
王二郎不懷好意地哼一聲,道:“人往往越聰明,越死得快。”
王玉玲又道:“二郎,在村主面前,不可多嘴。”
諸若愚緩緩道:“沈兄,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夫一點兒也不相信你是無意
中來到此處的。你如果是個江湖人物,何不把內情老實說出來?”
他拂一拂頷上長鬚,又遭:“當然如果沈兄說了實話,定有相當的好處。”
沈宇道:“在下的確是迷路誤人貴村的,不過在下也老實說一句話,那就是諸
村主似是言不由衷,假如我是貴材的敵人,難道說了老.實話,你們就肯放人不成
?”
諸若愚道:“至少老夫給你一個逃生的機會,例如讓你從一個地方逃走,如果
躲得過老夫的埋伏,便可遠走高飛。又或是給你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等等。”
沈宇道:“諸村主竟肯賜予解答,在下甚是感激,可是在下的的確確是誤人此
地的,如果諸村主不肯相信,也是沒有辦法之事。”
諸村主搖搖頭道:“沈兄未免迷路得太巧了。”
沈宇誠懇地道:“諸村主誠然應該懷疑,但在下乃是敢作敢為之人,實在用不
著向村主撒謊。”
王玉玲突然插嘴道:“村主,這位沈兄言詞誠懇,或者當真湊巧碰上也未可料
。”
她居然表示相信,沈宇不禁感激地瞧她一眼。
王玉玲也對沈宇的感激一瞥,報以盈盈一笑。她第一次露出笑靨,看來特別美
麗動人。
諸若愚面孔一板,道:“玉玲,你記著。這世上之人,多的是沒有道義良心之
輩,尤其是到了生死關頭之時,那更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你如果單從外表去判斷
一個人,十次之中總有九次會吃虧的。”
王玉玲柔聲道:“但這位沈先生的確不似是撒謊的人。”
諸若愚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以貌取人,難道他心存叵測,為盜為寇,也會
把這些刻在面上不成?”
王玉玲微微一笑,道:“村主別生氣,我只是有這種想法而已。”
諸若愚道:“老夫不怪你,但仍然要提醒你,那就是天下的男人都不可靠。任
何甜言蜜語,和誠懇的表情,你都別相信,你姨丈我身為男人,年紀已有這麼一大
把,見的人可多啦,這話錯不了。”
王玉玲道:“村主的話,我記住就是了。”
沈宇雖然不服氣諸若愚對男人的批評,但目下不是辯論的時機,故此保持緘默
,不表意見。
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人叫道:“村主,村主……”
諸若愚轉身出屋,問道:“什麼事?”
那人匆匆道:“又有敵人侵人啦!”
諸若愚徐徐道:“很好,他們在什麼地方?”
那人道:“已經快追到這兒啦!”
諸若愚身子一震,道:“什麼?豈有此理。”
那人匆匆道:“那些埋伏都來不及復原,敵人已經……”
他話未說完,台階上面十餘步之處,傳來一陣架架笑聲,接著有人高聲道:“
不錯,諸若愚,老子們來要命啦!”
屋內的王家姊弟都大為震動,王二郎首先翻轉身軀,撲出外面。
王玉玲瞧了沈宇一眼,美眸中大有怨怪之意。
沈宇忙道:“對不起,在下為你們意下麻煩。”
王玉玲道:“村主多年來的佈置的那條石路,可白費心機了。”
這時在外面又出現七八支火炬,不但把木屋前面的十多層石階照得清清楚楚,
連十餘步外的敵人,亦看得分明。
但見這個來敵身量高大,年紀在五十左右,相貌獰惡,神態剽悍,手中提著一
把明晃晃的鋸齒刀。
諸若愚道:“商城四兇果然名不虛傳,老夫隱居了二十年,還是讓你們找到啦
!”
那獰惡大漢道:“天下間只有一個地方老子找不到的,那就是陰曹地府。”
他傲然長笑一聲,又道:“這二十年前的老帳咱們該結一結了,連本帶利,你
大概須得貼上一百幾十條人命才行。”
屋子裡的沈宇聽到此處,眉頭一皺,道:“王姑娘,諸村主與這商城四兇的仇
恨,你可知道內情?”
王玉玲正要出去,聞言停步,反問道:“你當真不知麼?”
沈宇搖搖頭,道:“當真不知。但就算我知道,你再說一遍,也不會有什麼損
失,對不對?”
王玉玲道:“這商城四兇聽說是極狠毒的江洋大盜,後來被村主的埋伏擒獲,
在官府中吃了不少苦頭,又關在死牢中,囚禁了五年之久,卒之被他們越獄逃走,
村主聽到消息,又風聞他們要報仇,因此便躲起來。”
沈宇道:“這樣說來,他們也太狠毒了,一開口就要諸村主貼上一百幾十條人
命。”
王玉玲沒有回答,走出門外。
那獰惡大漢一見王玉玲出來,放聲大笑,道:“妙極了,這小妞兒是誰?”
諸若愚道:“她是老夫的晚輩。”
那獰惡大漢統唇道:“好,好,老子不殺她就是。”
諸若愚道:“還有三位可曾來了?”
那大漢道:“當然來了啦,哪一個都不肯落後,你放心吧。”
話聲方歇,三道人影先後奔出來,但見他們個個勁裝疾服,手執兵刃,相貌都
甚是獰惡兇橫。
諸若愚道:“老夫與各位雖然見過幾面,但時隔甚久,已認不出哪一位是老大
?”
最先出現的大漢道:“老子就是為首魏造。”
他指住手持鋼杖的大漢,道:“這是二弟蘇峽。”
接著指向拿著雙鉤的人,道;“這是三弟荊滔。”
最後一個手持一柄利斧。大兇魏逞介紹道:“這是四弟沙一圭。”
諸若愚—一點頭為禮,道:“四位的形貌大致上差不多。若是在路上相逢,仍
然認得出,只不過認不出是四位中的哪一位就是了。”
二兇蘇戰厲聲道:“你縱是化為飛灰,老子仍然認得出來。”
諸若愚道:“不錯,諸位受了五年牢獄之災,當然十分痛恨老夫。
以諸位高強的武功,若不是誤陷於老夫的消息埋伏中,當然不致被官府抓去。
”
三兇荊滔道:“還放什麼狗屁,快快滾下受死。”
諸若愚道:“四位既是遠道而來,何以還吝惜這幾步路,竟不親自上來,拿下
了老夫報仇?”
四兇沙一圭道:“這老小子態度鎮定得很,大概在台階上藏有古怪。”
大兇魏運怪笑一聲,道:“諸若愚你不下來麼?那也使得。老三老四,去把那
幾個小子揪出來,就在這兒一個個宰給他瞧。”
他所要殺的人,自然是清若愚派出守在路上的手下。
只見老三荊滔、老四沙一圭轉身奔人樹林,眨眼間,便連揪帶挾一共弄出五個
人,丟在地上。
諸若愚忙道:“等一等,我們談談條件如何?”
沙一圭獰笑道:“談就談吧!”
話聲中一腳踢在一名大漢身上,那人打個滾,馬上能哼出聲,而且能掙扎爬起
,可見穴道已解。
沙一圭厲聲喝道:“躺下!”
一腳踏落那人剛剛弓起的背上,只聽一聲脆響,那人登時癱臥地上,口中發出
慘號,這等情形,不問可知,是脊骨已斷。
沙一圭不放過他,那只腳移到他腦袋上,運力踏住。
只聽那人慘曝連聲,旋即寂然,敢情腦袋都給踏碎了。
這一幕只看得所有的人,綠籟發抖。
諸若愚怒道:“好惡賊,你一面願與老夫談條件,一面殺死敝村之人,看來縱
然老夫願意送上老命,這些村人還是免不了一場殺戮之禍。”
二兇荊滔接口道:“不錯,老子們殺人,幾時皺過眉頭嫌多的?”
他說話之時,手腳也沒閒著,把地上另一個大漢掀起來,揮掌解開了他的穴道
,接著便把他推開。
那大漢撒腿就跑,耳中才聽到一陣殘酷的哄笑聲,已經脖子一涼,精芒耀目。
原來荊滔的一把利鉤,已到了他頸子,用鋒快無比的鉤尖,掛住他喉嚨。
諸若愚喝道:“荊滔不得下毒手,老夫……”
他的話還未說完,荊滔健腕一縮,那名大漢喉間鮮血直噴,翻身栽倒地上。
二兇蘇戰怪聲笑聲,道:“好痛快,老子也耍一手。”
王二郎環眼圓睜,怒氣填膺,厲聲道:“萬惡狂徒,少爺今日非把你們碎屍萬
段不可。”
他正要奔下去,諸若愚手一擺,袖管中飛出一蓬銀絲,把他臂膀纏住,這話若
愚使的,原來是一支拂塵。
商城四兇都縱聲狂笑,老四沙一圭道:“孩子,你家大人不讓你下來,那是叫
你多活一會兒,純屬一片好意,你可別怪他。”
王二郎氣得破口大罵,但他終不敢當真違命衝下去。
二兇蘇峽過去把地上的三人,—一拍活了穴道。
然後向他們說道:“聽著,老子叫一二三,叫到三時,才許逃走,哪一個如果
逃出十步,便饒他一命。”
那三名大漢剛才雖是不能言動,但神智仍在,是以兩個同伴慘死情況,俱都知
道。對於這幾個兇人,實是駭怕得心膽皆寒。
他們聽了二兇蘇戰之言,哪能不聽,便都站著不動。不過他們終究是訓練有素
之人,是以這麼一站,已各自作了一個方向。
蘇峽獰笑一聲,喝道:“—……二……三…”
砰的一聲大鞭過處,那三人盡皆倒下,原來他手中的鋼杖,竟比最後的三字還
快一線發出。攔腰掃去。是以那三人根本還未開步,便中了這一杖,齊齊跌倒於塵
埃。
四兇都縱聲大笑起來,諸若愚轉眼一望,但見那七八名持炬的手下,人人露出
憤恨之色,已沒有剛才那麼恐懼害怕的樣子了。
要知剛才商城四兇的殘惡氣勢,的確已鎮懾住這些從未見過這等場面的人,故
此諸若愚的手下,人人泛起懼色。
可是二兇蘇涼最後這一下,他們自己雖是覺得有趣,然而在諸若愚眾手下的眼
中,卻由於蘇峽的卑鄙不守信用而大大激怒,懼怕之心頓時大減。
王二郎怒罵之聲不絕於耳,王玉玲第一次開口,道:“嘗聞商城四兇全無人性
,果是不假。”
她那嫡脆悅耳的聲音,竟使四兇全都收住笑聲,八道含著淫邪意味的目光,一
齊集在中她身上。
王玉玲又道:“你們光是欺負這些村人,算得什麼人物?”
沙一圭搶先笑道:“呵,呵,依美人你的看法,我們該當如何,難道放了他們
不成?”
荊滔接口道:“放了他們也使得,只要你肯跟我們走。”
他們彼此發出淫邪的笑聲,王玉玲道:“要是我一個人能換得很多人的性命,
你們老早就該提出來啦!”
她說得很真誠,一聽而知,她的確是願意犧牲一己,換回眾人性命。
大兇魏送作個手勢,禁止其他人開口說話,道:“你叫什麼名字?”
王玉玲道:“妾身王玉玲。”
魏建道:“好,王玉玲,你聽著,咱們談談交易,現下還來得及。”
王玉玲目光流轉,瞧了眾人一眼,點頭道:“不錯,這兒還有很多條人命。”
魏建道:“但是我得聲明一句,那就是你可以換回全村之人的性命,連屋舍財
產我們都可以不動,然而這諸若愚,卻不包括在內,你先想想清楚。”
王玉玲道;“村主自有保身之法,用不著我為他擔心。”
魏建又訝又喜道:“你答應這條件麼?”
王玉玲點頭道:“是的,我願意答應。”
二兇蘇換馬上道:“還有這個小伙子,也不算在內。”
王玉玲白他一眼,道:“這個是我的胞弟王二郎。”
蘇域聳聳肩,道:“既然是你的親弟弟,那就只好給他白白臭罵一頓啦!”
魏述道;“奇怪,諸老兒居然一言不發,任你說話,難道他老早就同意的麼?
”
王玉玲道:“村主知道這宗交易,不易成功,所以無須多費唇舌。”
魏雀雖是閱歷豐富的江洋大盜,但聽了這話,也不禁納悶發愣,問道:“你這
話怎說?”
王玉玲道:“我說這宗交易,不易成功。”
魏連搖首道:“為什麼?你可是擺噱頭耍弄我們?”
王玉玲搖首道:“我不是擺噱頭,你想想看,剛才那位二爺露的一手,竟是連
對如究中之鳥的村人,也不守信用,試問我答應了你們,有何保障。”
魏送面色一沉,還未開口,沙一圭已道:“你少羅咦,咱們兄弟的話,向來作
數的。”
王玉玲道:“我只是想到,與其為你們所欺,事實仍然難保眾人性命的話,倒
不如現在合力與你們一拼。”
荊滔勃然大怒,道:“這丫頭分明戲耍咱們,兄弟們,動手吧!”
魏送道:“她的話倒也有點兒道理。”
他接著向王玉玲道:“王姑娘,依你說來,何等樣的保證,你才放心?”
王玉玲道:“我也不知道。”
她沉吟一下,又道:“這樣好不好,你們先說出一件曾經守信不渝的事情給我
聽聽,在你們無數經歷中,決計不致於連一件守信的事跡都說不出來吧?”
商城四兇聽了她這個要求,情緒都變得比較輕鬆了。魏建應道:“當然有啦!
”
他轉眼向其餘三兇望去,又道:“你們隨便說一件出來就是。”
卻見那三兇的面色,很快就沉下來,沒有一個人開口,可見得他們略一考慮之
後,竟然找不出一件守信之事。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們老實得連謊話也不會說,而是由於這種謊話,很不易編造
,那些小信小義之事,以他們這等身份,哪裡說得出口?但大信大義之事,卻又不
是隨口就捏造得出來的。
他們除了編不出一件事跡之外,還隱隱感到好像掉人了這個美女的圈套中。雖
然目下還不知道這個圈套有何作用,但這種感覺,已經足以使他們惱羞成怒了。
一直沒有開口的村主諸若愚一拂長鬚,道:“魏兄等駕臨小村,可是僅有你們
四位?抑或請得有助拳之人?”
魏建濃眉一皺,道:“商城四兇幾時請過人助拳的?”
屋子內傳出沈宇的聲音,道“村主現在可以相信在下的話了吧?”
諸若愚道:“如若是平時,商城四兇之言,自是不可相信。但目下剛好說到信
用問題,當此之時,商城四兇決計不肯打班,以免被我等當場證明他們專說假話。
由此便可以證明沈兄的確不是與他們一路的。”
魏建道:“屋內說話的是什麼人?”
諸若愚道:“是一個迷路之人,如果不是他誤闖本村,觸發了很多消息埋伏,
以致來不及復原的話,哼,哼,只怕諸位不易安然來到此地。”
魏建道:“但此人不遲不早,恰在此時闖將人來,這豈不太巧合了一點兒麼、
’諸若愚道:“聽魏兄的口氣,倒像是勸老夫早點兒殺死他,以絕後患,是也不是
?”
魏建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諸若愚決然道:“玉玲,你先進去取了那廝性命。”
王玉玲應聲轉身人屋,這時火炬餘光,從門口照人去,是以可以清楚看見沈宇
屹然站在原地,一望而知,他一直沒有移動過半步。
他虎目含威地望著那個美麗的女郎,低聲問道:“姑娘當真要向在下動手麼?
”
王玉玲搖搖頭,壓低聲音,道:“不,村主以暗號命我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
”
沈宇微微一笑,道:“姑娘雖然聰明過人,但卻不是巧語騙人之輩,故此在下
相信你的話。只不知何處方是安全之處?”
王玉玲奔到最靠裡面的牆邊,伸手一按,牆上忽然現出一道巨大的已經打開了
的門戶。
她輕輕道:“快躲進去,我們通通都要躲進來。”
沈宇一晃身,躍人門內,還來不及觀察,一陣香風撲鼻,原來王玉玲也跟著奔
人來,只差一點兒就碰上他的身體。
只見她奔向右角,拉動一支鐵杆,外面立時傳來嘩拉一聲巨響,聲勢甚是驚人
。
沈宇探首向外一望,只見外面那間小木屋,連牆帶頂,都飛散得無影無蹤。那
一聲驚人巨響,正是頂掀牆飛時發出的響聲。
商城四兇聽到巨響之時,深恐中了諸若愚的詭計,都齊齊後退。
諸若愚以及手下話人,全部迅快退人屋內,外面只剩下七八支插在地上的火炬
,照亮了外面一大片地方。
這時在商城四兇眼中,一座巨大的屋子,矗立在台階上面,由於視線所限,故
此測不透這座房屋竟有多大多深。
沙一圭厲聲道:“老大,咱們一把火燒他娘的。”
諸若愚大笑道:“此計甚是高明,諸位何不動手?反正外面就有現成的火炬。
”
商城四兇一瞧,那七八支火炬,光焰甚猛,倒是極適合用來放火。只是這些火
炬都插在台階上。
他們早先就是顧忌這十餘級石階有古怪而不敢上前,現下豈敢輕易上去拔取火
炬?
魏逢考慮了一下,才道:“老四別急著動手,反正這老小子藏身地點已被咱們
查了出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諒他插翅也飛不掉。”
沈宇轉目四看,只見王二郎率領幾個人,各持彈弓,分佈在幾個牆洞間,向外
監視。
他暗暗想道:“莫怪諸若愚不怕對方使用自己帶來的火器,看來王二郎這幾個
人,定必都是神射手,能夠迎擊敵人火器,封擋住火攻之勢。”
外面四兇之一的蘇煤,探手人囊,取出一枚雞卵般大小的圓彈,還未說話,只
聽弓弦之聲響處,一枚鐵丸,快逾掣電般向他手中之物擊去。
蘇殊雖是閃開了,但已駭出一身冷汗。說得遲,那時快,弓弦之聲此起彼落,
一陣彈雨,向蘇戰密集射去。
但見蘇煤一面騰挪閃避,一面揮杖封架。但這陣彈雨一直不停,每粒彈丸,都
向他手中之物勁射。
這個兇人急得哇哇大叫,其餘的三兇趕快撲去援助時,只見地面蓬一聲,噴出
一片火焰,原來在彈雨之中,突然有一顆乃是火彈,射向地面,迫得蘇深橫躍丈許
,躲過大團烈火。
只聽話若愚道:“蘇兄你若是收起火器,不就沒事了麼?”
蘇域一聽敢情有理,連忙收起那枚圓彈。
王二郎等人也就停止射擊,只見商城四兇都從背後撤下一面狹圓形的盾牌,並
且湊攏在一起,擺出一座陣勢。
這時形勢劇變,那蘇煤只要躲在其餘人的後面,便有足夠時間可以施放火器。
然而弓弦之聲一響,那幾個兇人所站之處烈火四濺,登時追得他們各自散開。
沈宇見他們互有攻守,方覺有趣,忽見王玉玲走近身邊低聲道:“沈宇快跟我
走。”
沈宇訝道:“敵人一時之間萬萬攻不進來,何須走避?”
王玉玲輕輕跺腳道:“你別問啦!”
沈宇眼角瞥見許多漢子已經迅速退人屋後,這外面的廳中,只有王二郎和四名
彈弓手了。
轉眼間,那四名彈弓手也急急撤退,於是廳內只餘下諸若愚、王家姊弟以及他
沈宇四個人。
這種情況使沈宇心頭泛起了不祥之感,突然伸手抓住王玉玲,使她動彈不得,
這才低聲問道:“王姑娘,村主是不是打算與敵人同歸於盡、’王玉玲忽然被抓住
,全身酸麻無力,心中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她記得這個人明明雙手被縛,而且用
的是玄較筋,快刀難斷,只不知他雙手何以能恢復自由。
其次他的問話,也使她十分震驚,因為他一開口就道破了村主的用心,如此機
警聰明之人,實是罕有。
只有一點她略感安慰的,那就是這個人口氣中好像沒有一點兒惡意。雖然這想
法沒有什麼根據,但她卻的的確確有此感覺。
她慌亂地點頭道:“是的。”
只見王二郎也迅快退走,他們都是依令行事,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姊姊還未退走
,並非村主沒有給她命令,而是身不由己。
王玉玲又驚又急地道:“快走吧,不然的話,大家都一齊粉身碎骨。”
沈宇放開她的手,陡地丹田發出一聲長笑,聲震屋瓦,氣勢雄豪,震撼人心。
諸若愚一愣,轉眼望來,但見王玉玲還沒有退走,又見沈宇手中多了一把精尖
耀目的長刀,舉步向門口行去。
一連串的疑問從他心中升起,例如他雙手如何能得恢復自由?他拿了刀向外行
去,想幹什麼?
但還未容他開口,沈宇已步出屋外,朗聲道:“諸位仁兄請了,在下沈宇,特
地出來向幾位討教。”
魏逢一舉手,阻止餘人妄動,獰聲道:“好極了,總算有人敢出手一拼的,你
下來吧。”
沈宇回頭道:“諸村主,在下如果不敵,便請放手施為,不必有所顧忌。”
諸若愚是何等人物,一聽而知,沈宇乃是拿話提醒自己,表示已明白自己的同
歸於盡的手法,是以先關照一聲,須得等他不支之時,方可下手。
王玉玲急步走到門邊,方想叫他回來。可是一眼看到沈宇跨步時的凜凜氣勢,
便不出聲了,五指卻禁不住用力抓住門框。
沈宇霎時已走完了台階,來到平地上,揮刀指住魏造,冷冷道:“在下打算將
功贖罪,聊謝迷途誤闖以致貢事之過,你等速速動手,不必多言。”
商城四兇的八隻眼睛,都凝集在這個青年人身上。
魏違乃是四兇之首,當下上前兩步,獰聲道:“憑你一個人,就想替諸老兒擔
當這場過節麼?”
沈宇道:“不錯,我一個人就夠了。”
魏運道:“你好大的口氣,但老子們眼中不揉沙子,你想必是擅長逃遁之術,
所以出來替請老幾架梁,嘿,嘿,這等手法,你小子到別處耍。”
沈宇道:“既然你們四位按照江湖規矩行事,咱們也可以事先約好,如果我不
敵逃走了,今日之事仍不算完,你們可以仍然找諸村主報仇。如果你們落敗了,有
人逃得殘命,那麼將來若是有本事報仇,須得先找到我沈宇頭上。這個約定四位可
沒得話說了吧?”
魏逢頷首道:“若是如此,自然又不同啦!好,我們商城四兇先拿你開刀。”
他一擺手,其餘的三兇迅即上來,團團包圍著沈宇。
沈宇對這四兇已觀察過,心知他們不是一般的江洋大盜可比,是以不敢大意,
深深吸一口真氣,運布在緬刀上,口中道:“四位不必客氣,即管動手。”
魏湮大喝一聲,鋸齒刀迫面劈去,同時之間,那三兇亦一齊出手夾攻。但見蘇
練的鐵杖,猛掃雙勝。
荊滔的雙鉤,由左側攻上。沙一圭的短斧,也從右邊劈到。
沈宇在四般兵刃環攻之下,長嘯一聲,刀挑掌劈,只聽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處
,商城四兇的攻勢頓告瓦解,無功而退。
魏逢挺刀作勢,厲聲道:“原來沈兄竟是少林高手,這一招‘八方風雨’,果
然已得真傳,無怪口氣驕狂,不把我兄弟放在眼中。”
沈宇道:“魏兄眼力高明得很,在下佩服之至。但另有一件事,你們不可不知
。”
魏逞訝道:“什麼事?”
沈宇道:“在下不但精通少林心法,同時尚有家傳絕學,若是施展出來,料想
諸位一定認不出來麼。”
沙一圭道:“沈兄事先警告我等,是什麼意思?”
沈宇道:“在下打算要你們輸得心服口服,此外別無他意。”
荊滔怒道:“姓沈的休發狂言,現下才拼了一招,誰敢逆料勝敗?”
蘇探接口問道:“沈兄的家傳絕學,也是在這口長刀之上麼?”
沈宇淡淡一笑,道:“不錯,你們最好小心點兒。”
他往後一步,森森的刀鋒指向魏這。
魏這受迫之下,若是不退,只好搶先攻擊。他乃是心性猛惡之士,這時更不考
慮,峻地一刀劈出。
這魏造刀勢一動,其他的三兇,亦迅速出手助攻。
但見沈宇緬刀電掣,光華閃動,掙律常骼一片響聲起處,與這商城四兇殺在一
起,戰況激烈異常。
屋內的王玉玲只看得眼花撩亂,倒抽一口冷氣,轉身奔到諸若愚身邊,抓住這
個老人的手臂,急急問道:“村主,沈宇可得過他們?”
諸若愚搖搖頭,王玉玲登時花容失色,大驚道:“沈宇打不過他們麼。’諸若
愚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意思是不知道他們勝敗之數。”
王玉玲聽了這話,內心的緊張焦慮,並未稍減,道:“這樣說來,這一場拚鬥
竟是勢均力敵了?是不?”
諸若愚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一點,那就是沈宇的信心萬分堅強,自信能
擊敗這商城四兇。尤其是當他們拼過一招,說了幾句話之後,他的信心更是激增。
這一點實在奇怪得很。”
王玉玲道:“我們要不要出手幫助他?”
諸若愚忙道:“萬萬不可。”
這時王二郎等人都回到屋中,向外觀戰。
王玉玲道:“人家為我們拚命,我們豈可袖手旁觀?”
王二郎插口道:“村主,那沈宇為何幫助我們?”
諸若愚道:“我也不知道。”
王二郎道:“商城四兇連一個人都對付不了,早知如此,我們就出去跟他們拼
啦!”
諸若愚不悅地哼了一聲,道:“你枉是修習過武功之人,竟也看不出人家的深
淺。以我看來,商城四兇沒有一個不是武林高手的造詣啦,若是換了你上陣,只怕
一招都接不住。”
這時沈宇在四兇圍攻之下,使出一路刀法,氣像森嚴高古,一連使了十四五招
,那商城四兇全然攻不人他的刀圈之內。不過他雖是拒敵有餘,卻沒有精妙凌厲的
反擊之法,是以四兇益發放手急攻迅擊,顯得咄咄逼人。
王玉玲也看出這等情勢,大是憂急,道:“若是這樣打下去,眾寡懸殊,沈宇
終須吃虧。”
諸若愚道:“沈宇這一路刀法,乃是少林嫡傳六合刀法,是以有不少地方,與
世間一般常見的六合刀法,不盡相同。唉,這一路刀法在他手中使出來,真是教人
歎為觀止。”
原來少林寺乃是天下武術總匯,江湖上許許多多家派,起先都是得到少林寺的
一種絕藝,流傳出來,其後便開宗立派,成為一家。因此少林寺的武功招式,外間
傳佈甚廣,懂得的人極多。
這一路六合刀法傳播得更廣,差不多修習過武功之人,都曾經見過,是以看起
來平凡無奇。
可是沈宇這刻使出嫡傳手法,威力之強,竟連商城四兇合力圍攻,也佔不到一
點兒便宜。
王二郎恍然道:“村主說得甚是,這一路六合刀法,果然與平常所見的有一點
兒不同,可是姊姊也說得對,若是這樣拼下去,沈宇定要吃虧。”
諸若愚不予置評,卻道:“二郎,以你看來,那商城四兇之中,哪一個是最弱
的一環?”
王二郎道:‘哦瞧都差不多。”
諸若愚道:“這就是高手與庸手的分別了,你若是瞧不出來,如何能克敵制勝
?”
王二郎道:“難道沈宇看的出來不成?”
諸若愚道:“他若是想一舉敗敵,那就非得在動手之前,觀察出敵人的弱點不
可。”
他說到這裡,若有所悟,又道:“玉玲,你還記得我提到沈宇的信心那番話麼
?”
王玉玲道:“記得呀!”
諸若愚道:“他最初拼了一招之後,定必是已經確切看準敵方的弱點,所以信
心激增。”
王玉玲喜道:“這樣說來,沈宇一定可以獲勝啦!”’諸若愚道:“看出敵人
弱點是一回事,能不能利用可是另一回事。
我可不敢如此武斷的認為他一定能贏。”
王玉玲登時又恢復了緊張和擔心。
那雙秀氣的眉毛,再度緊緊皺起。
沈宇的這一路六合刀法,看看已近尾聲,雙方大約合戰了三十多個回合,耗時
超過兩柱香。
忽然他刀法一變,緬刀若奔雷般向為首的魏逢,硬攻了三招。
一時金鐵交嗚之聲震耳,沈宇突然舍下魏這,左手一掌劈開蘇味的鐵杖,右手
緬刀突如掣電般向沙一圭攻去。配合上他叱吒之聲,威勢強大絕倫,在他來說,還
是第一次使出這般凌厲反擊的招式。
沙一圭運斧急擋時,只見刀光劃過,已把斧柄劈斷,接著刀鋒已到了他嚥喉要
害。
此時,荊滔雙鉤如風捲到,掛扎敵人肩肋。
旁觀之人眼見荊滔搶救得快,心中都替沈宇泛起了功敗垂成的可惜之感。
但念頭尚未轉完,只見沈宇人隨刀轉,劃出一溜精芒,辯迅響處,震退了荊滔
不說,還把他雙鉤斬斷了一截。
沈宇長嘯一聲,刀光電掣,忽又回到沙一圭嚥喉,這次毫無阻隔,刀鋒劃過了
沙一圭的嚥喉,登時鮮血噴濺。
那沙一圭身子方自晃動,沈宇的緬刀已攻到荊滔面前,刀光如雪,寒氣侵膚。
魏述和蘇倏雙雙搶救,鐵杖和鋸齒刀一齊急攻沈宇。
他們的反應,早在沈宇料中,是以他攻擊荊滔是假,誘敵是真,只見他人如飛
絮飄轉,刀似掣電飛旋,反過來攻擊魏、蘇二人。
刀光閃處,蘇棵大叫一聲,飛出七八尺之外,魏逢身子也跟著急旋一匝,這才
倒在地上。
沈宇在眨眼之間,一口氣擊殺了三名敵人,剩下一個荊滔,雖未受傷,但雙鉤
已斷去鉤尖那一截,也就等如赤手空拳一般,自然無法抗拒了。
荊滔想是驚得呆了,竟忘了逃走。直到沈宇躍到他面前,這時要逃,卻來不及
了。
沈宇壓刀不發,冷冷道:“荊兄,你自尋了斷吧!”
荊滔拋了手中雙鉤,厲聲而笑,道:“好,好,老子不用你動手。”
他打靴筒拔出一口短刀,又道:“沈宇,我臨死之前,有一個疑問請你解答。
”
沈宇道:“在下若是答得出來,決不推辭。”
荊滔道:“你後來使的刀法,不論是招式身法和氣勢,都不是少林家數,可見
得是你家傳絕學無疑。只不知這是哪一家派的奇功絕藝?”
沈宇豪氣飛揚,道:“這便是寒家秘傳的屠龍刀法,先父沈木齡,外號七海屠
龍,只不知你聽過沒有?”
荊滔一愣,道:“原來你是七海屠龍沈木齡的兒子,但這也罷了,只不知你既
有如此實力,何以起初一直苦守不攻?耗費了許多精力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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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賣梨女贏夜借奇禍】
沈宇道:“你們四位在武林中聲名雖然不著,但卻是有真功夫之人,當得上高
手之稱。在下若不是用點兒智慧,相信縱然最後取勝了,也無法一連殺死你們三人
,故此,在下先查看出你們的弱點,接著仗著師門六合刀法,深閉固守,等你們師
老無功,銳氣大挫,才出手反擊。”
王二郎聽到此處,可就不能不大大佩服諸若愚的看法了。
荊滔道:“我還有兩個疑問,一發煩你解答,一是你何以老早就斷定我們兄弟
武功不錯,故此小心應付?二是我們兄弟的弱點在哪裡?”
沈宇道:“荊兄問得好,第一點,當在下聽到諸位語聲時,俱是含氣斂勁,便
知皆是內功深厚之士。其後又見你們殺害那些村人,手段殘酷異常。當然不會是對
這些村人才變得如此惡毒,而是平日亦系如此。因想你等行走江湖,訪查仇家,歷
時達二十年之久,也不知加害過多少人,罪孽固然滿身,但能安然活到現在,可見
得必定是有真才實學之士。因此,在下那時就斷定你們不是容易應付的了。”
話聲一歇,荊滔已道:“難為你從這等微細的地方,也想得出這許多道理來,
兄弟實是不能不服氣了。”
沈宇道:“荊兄好說了,說到你們四位的弱點,乃是在首先被殺死的沙一圭身
上。”
荊滔訝道:“他的武功,並不弱於我們任何一個呀?”
沈宇道:“武功強弱是一回事,膽力大小是另一回事。沙一圭在你們當中,膽
力最弱。但也許連你們自己兄弟也不知道。”
荊滔道:“不錯,我從來不知道他膽力弱於我們,只不知你初次見面,如何曉
得?”
沈宇道:“從一句話中,被我瞧了出來。”
荊滔忙問道:“是哪一句話?”
這時諸若愚和王家姊弟等人,早已出屋,站在台階上,聽他們說話。
沈宇道:“他曾經追問我有什麼家傳絕學,要知我第一次出手,擋住了你們環
攻的凌厲招數,沙一圭瞧出我的實力,是以一聽我尚有家傳絕學,心中暗怯,連忙
追問,而你們其餘三位,都不甚注意這個問題,相形之下,可見得他是膽力最弱的
一個,亦是你們的弱點。”
他解答至此,荊滔不但明明白白,而且心服口服,舉起短刀,道:“我等敗在
沈兄刀下,一點兒不冤?算他諸若愚命大就是。這段
怨仇,等下一輩子再說。”
沒有一個人作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中的短刀上。
只見他一沉健腕,那口短刀便深深沒人左胸之內。直到此時,王玉玲可就忍不
住尖叫了一聲,舉手掩目。
在場所有的人,都不作聲,是以王玉玲這一聲尖叫,餘音裊裊,猶自菲繞眾人
耳際。
沈宇回頭一望,但見人人面上的神色,都很莊嚴肅穆,心下略感不解。但目下
似乎不是詢問的時機。故此收起了長刀,舉步走上台階。
諸若愚欠身作個請他人屋的手勢,等沈宇行去,這才跟在後面,走人屋內。
他們沒有在大廳中逗留,而是轉到後面的一座較小的廳堂落坐。
沈宇一看廳內講究的佈置,便知道這才是諸若愚平時使用的處所。
他被讓在上首的座位,雖然他再三謙辭,可是拗不過話若愚和王氏姊弟的誠意
,只好在上首坐下。
王玉玲離開了一會兒,出來之時,已換了衣裳,親自奉茶敬客。
沈宇在一瞥之間,把她打量得清清楚楚,但見她長長垂下秀髮,後面用鐵鍋結
束著,別饒飄逸秀氣。
尤其是她不再是一身緊身短打的裝束,長袖修裙,搖曳生姿,看來充滿了女性
的魁力。
他看過不少絕色女子,例如艾琳、胡玉真、藍冰心,甚至已削髮出家的青蓮師
太等。
若論容貌,王玉玲比她們略有遜色,可是她自有一種嫵媚美態,很是動人。
沈宇把茶接過,連聲道謝,態度特別莊重,與他平時的不大拘束的舉止,完全
不同。
原來他心中已響起了警鐘,感到這個少女,說不定又會擾亂他的心情,所以他
採取防禦設施,以客氣莊重的態度,使她不能接近自己。
要知沈宇對於男女之間的各種情況,可以說得上經驗豐富,觀察力相當敏銳。
所以他一看這個少女迅即換衣出現,以及親自送茶奉客這兩點,便曉得她對自己的
印像不但好,而且有進一步的傾向。
諸若愚的話聲,打斷了沈字的沉思:“沈恩公請受在下一拜……”
他說話之時,雙膝已點到地上。
沈宇趕快把他拉住,連連道:“村主萬萬不可如此,萬萬不可如此。”
諸若愚道:“今日若非得到恩公援手,四兇不誅,敝村上下數百戶人家,定無
瞧類。”
沈宇道:“假如不是在下誤闖,使村主精心設計的諸般埋伏發動了,不但那四
兇早已就擒,而且相信貴村的幾個人不必遭難了。”
他心中的抱歉,完全在語氣聲音中表露出來,使人一聽而知,他實是心中愧疚
不安,並不是說好聽話。
王二郎在一邊跪下,咯咯咯叩了幾個頭,大聲道:“村主,我替你向沈恩公叩
頭啦!”
這麼一來,才把拜謝大恩之事結束。沈宇與諸若愚,雙雙落座。
沈宇道:“王兄弟,我生受了你的大禮,心下實是不安。”
王二郎道:“恩公若是這麼一說,小可還須多叩幾個頭才是。”
沈宇忙道:“得啦,得啦,你別叩頭,我也不再說了。”
諸若愚拂髯笑道:“二郎這個笨法子,果然有點兒用處。沈恩公如此湊巧,路
經此地,真是老天爺可憐敝村,特地把恩公送來,救苦救難。”
沈宇認真地道:“村主之言不無道理,在下也不知如何心中一迷忽,信馬行到
此地,這一定是天意無疑了。”
他們談到這裡,突然一名漢子走人廳來,先向沈宇躬身行過禮,才向諸若愚說
道:“所有的屍體都盛放在棺木中,只不知是現在收葬抑是等明天動手?特來請示
村主。”
諸若愚站直了身,道:“這件慘事,處理得越快越好,現在就動手埋葬為是。
”
他接著向沈宇道:“商城四兇雖是敝村仇敵,仍然用棺木殮葬。
沈恩公若是不累,請一道出去瞧瞧如何?”
沈宇點頭起身,隨他出去。
但見在屋外台階下的空地上,一共有七具棺木,式樣如一。此外,四下擠滿了
人,幾乎都是男子,從他們的裝束來看,可知皆是村中的壯了。
所有的人大概都聽說了這場兇殺的經過,是以沒有探詢談論。
沈宇發現這些樣貌淳樸的村人,個個都顯得特別沉默,使人感到氣氛沉肅莊嚴
,這使他記起了早先荊滔自殺後的情景。當時在場之人雖不多,但也是充滿了這等
莊嚴肅穆的氣氛。
在明如白晝的火炬照耀之下,無數目光,漸漸都集中在沈宇身上。沈宇心中不
免有點兒訝惑,但卻沒有任何疑慮。因為這百數十對的眼睛,沒有一對是懷有惡意
的。
諸若愚道:“沈恩公,敝村之人都知道您為我們誅殺仇敵,消去多年憂慮,心
中無不感激和尊敬。此外,大家對死者,不論是敝村的兄弟,或是那些仇敵,亦同
感哀悼和敬意。”
沈宇只好點頭,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但他很清楚地感到一點,那就是這等奇
異的場面,已經深深烙在心版上,永遠也不會忘記。
棺木抬走之時,所有的村人都默默地尾隨相送,長龍般的火炬,跳躍的火光,
這又是另中幅奇異的景像,使沈宇勾起了渺冥的思緒,好像使他的心靈,突然觸及
宇宙中深奧玄妙的部份。
當他們再回到廳中,但見已擺好筵席。
客人只有沈宇一個,相陪的也不多,僅是諸若愚和王氏姊弟而已。
沈宇吃點兒東西,喝了一點兒酒,情緒較為輕鬆,尤其是王玉玲殷勤勸酒,諸
若愚言談風趣,氣氛漸見融洽。
諸若愚轉個話題,說道:“在下本不該多嘴,但沈恩公的事,不由得不關心。
只不知恩公打算到金陵去有何公於?”
沈宇道:“實不相瞞,連在下自己也不大肯定要幹什麼?”
諸若愚道:“這就對了,老朽見恩公雙眸中,偶爾會流露出迷惘之色,便知恩
公必是心事重重,不易解決。”
沈宇忍不住,道:“何止不易解決,只怕永遠都不能解決。”
王玉玲柔聲道:“那也不見得吧?究竟是什麼事呢?恩公可不可以略略透露一
點兒?”
沈宇道:“在下的秘密,已有好幾個人知道了。”
他把家門的不幸,以及後來遇到厲斜的經過,扼要地告訴他們,最後說道:“
厲斜這一死,在下已沒有值得掛懷之事,所以不得不面對現實,設法解開先父最後
之秘了。”
王二郎突然插口道:“這敢情好,如果思公不趕快找出原因,難道不怕悶破了
肚子?”
諸若愚道:“二郎少說話,如此不幸之事,豈可胡亂說好?”
沈宇道:“但他的話可真有點兒道理,與其悶在心中,不如趕快查個明白,好
歹有個結果。”
王玉玲輕輕道:“恩公如果沒有把握,還是多加考慮的好。假如艾姑娘肯不追
究,恩公最好不必查究昔年的恩怨。反正事情已過去好多年了。”
王二郎正要開口,想是突然記起了村主吩咐,當即嚥住,但仍然禁不住連連搖
頭,透露出他的反對之意。
諸若愚於咳一聲,道:“玉玲你雖是一片好意,無奈世上有些事情,不容含混
過去。如是可以忘記,沈恩公以前就不必那麼消沉頹喪了。”
沈宇道:“村主說得極是,在下日日在痛苦中煎熬,不但不能忘記,反而痛苦
加深,直到不想活下去的地步,如果不是碰到厲斜,發生一連串的事情,只怕在下
老早就離開了人間啦!”
王玉玲無限同情地注視著這個青年人,想像到在他的胸臆中,居然曾經包含過
如此巨大的痛苦,更增添憐憫之情。
但她卻又體會得到一點,那就是這個青年雖是飽歷酸辛,曾經沉淪在苦海中。
可是他在根本上不是弱者,所以最後能堅韌地渡過難關,沈宇那副沉著和忠厚的樣
子,每易令人誤解。其實他卻是個強者,極有韌力。縱是殘酷的命運,也不容易把
他擊敗。
沈宇感到這位風韻絕佳的少女的目光中所含的意思,故此內心略感不安,所以
迴避著不與她對覷。
諸若愚道:“想不到沈恩公身上,竟有這等遭遇,目前咱們不妨假設厲斜已死
,那麼下一步,當然是如何查證當年之事了。”
沈宇道:“厲斜之死,我瞧是錯不了啦,所以我原本要到一處地方,訪尋制他
之法,但現在已不要去了。”
諸若愚道:“老朽如是沈恩公的話,在未曾親眼見到厲斜屍體以前,決不認定
厲斜已死。”
沈宇輕輕哦了一聲,凝眸尋思。他深知諸若愚智慧過人,而且閱歷極豐,是以
所說的話,不可等閒視之。
諸若愚又道:“但厲斜之事,目前可以暫時不談。關於沈恩公家門的不幸,卻
是須得全力以赴的急務。”
沈宇道:“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多年,急也急不來的。”
諸若愚道:“老朽意思是說須得馬上採取行動,其他之事,都不必放在心上。
”
王二郎忍不住道:“村主說得對,沈恩公快點兒動手才好。”
沈宇點點頭,但面上卻泛起苦笑。對於家門發生的不幸,他實是茫無頭緒,根
本不知從何著手才好,哪裡還談得到快慢。
諸若愚緩緩道:“沈恩公若要行動,馬上面臨一個絕大的困難,極難解決。”
沈宇大為驚訝,同時又感到興趣,心想:我現在如何下手都還沒有成算在胸,
哪裡談得到困難。
當下問道:“只不知困難何在,為何無法解決?”
諸若愚道:“令尊生前俠名甚著,乃是仗義疏財的人物,因是之故,料恩公家
道雖不清苦,卻也肯定不會是富裕的。”
沈宇道:“不錯,寒家雖然有點兒田產國地,但為數不多,而且從發生巨變之
後,這些田地,在下也都賣掉啦!”
諸若愚道:“這便是困難之所在了,以老朽約略的估計,恩公若是要展開周密
而又隱秘的調查,就算老朽把敝村財力全都賠上,也還差得遠呢!”
王玉玲柔聲問道:“這調查之事,可以親力親為,何必花費許多錢財才行呢?
”
諸若愚反問道:“如是親力親為地調查,試問你打算耗時多久?
而且,假如當年沈老先生殺死好友之舉,乃是有某種原因,或者是中了人家的
圈套奸謀,或者是艾家被人擺佈而發生誤會,則幕後之人,豈有不全力掩飾,設法
湮沒罪證之理?所以進行之時,絕對不能明查,只能暗訪。”
他停歇了一下,又遭:“不但需要暗訪,同時事過境遷,昔日一切關係人物,
例如沈老先生居處附近的人家,有來往的店舖,艾家的所有親友、鄰舍,以及曾經
有過接觸之人等等,每一個都須得加以訪問。”
王二郎一聽,頭都大了,道:“這樣豈不是要訪問上千的人?”
諸若愚道:“還不止呢!沈老先生平生事跡,認識過什麼人,也須—一調查清
楚。但凡他到過的地方,一處都不能遺漏。”
沈宇道:“若須如此,就算在下有大量財富,亦無法辦到。”
諸若愚嚴肅認真地道:“從前這句話就對,現在情況不同,恩公可以辦得到了
。”
沈宇不解道:“何以現在就辦得到?”他突然恍悟,點頭道:“村主敢是打算
相助麼?可是……〞
王玉玲馬上插口道:“沈恩公不必推辭了,請想想看,敝村現在曉得
I恩公有事,還能置身事外麼?”
沈宇道:“假如這件奇禍,竟是有人在幕後推動的,則貴村還是不要卷人的好
。”
諸若愚道:“沈恩公且勿在這等問題上浪費了氣力,敝村正如玉玲所說,絕對
不能置身事外。縱然沈恩公就此離去,我等還是要出動一切力量查一查的。”
沈宇聳聳肩,道:“好,在下不說了,雖然貴村相助之舉,對在下大有益處,
但在下卻寧可獨自行動,免得連累別人。”
諸若愚不再在空虛問題上與他評論,說道:“敝村眼下堪以差遣的能於手下,
就有二十名左右。其次,老朽尚可繼續訓練人馬。至少也得有一百人以上,方可組
成一個調查網。此外,老朽尚須親自主持一項工作,那就是從各方面收集到的資料
,—一加以整理研判,然後指示每個人調查的方向。除了老朽之外,別無他人足以
勝任這個工作。”
沈宇聽得目瞪口呆,道:“照村主這等說法,這真是一件龐大復雜的行動。但
如是動用偌大的人力,恐怕會打草驚蛇,鬧得江湖上風風雨雨,反為不美。”
諸若愚拂髯一笑道:“恩公請放心好了,若是人數太少,力量不能普及周全,
反而容易露出風聲。如是有足夠的人手調動,保證更為安全。”
他停歇一下,又道:“舉個例子說,假定咱們調查府上所有認識之人,包括鄰
舍在內,如果只有三五個人去辦這件事,這些人的面孔,馬上就被人認出了。如果
有幾十個人,身份都不相同,有的是商賈,有的是過路人,有的是和尚道士,有些
是官門捕快等等,每個人只訪查一節,誰能瞧得出來?但所有資料送回來之後,咱
們就可以得到最完整的事實了。”
王玉玲道:“如果如此,有幾十個人也足夠啦!”
她乃是牢牢記得村主說過必須有巨量金錢,方敷應用之言,所以強調人數不必
太多這一點。
諸若愚搖頭道:“不行,這個調查網本身最少就須有一百個以上的精干之人,
其餘聯絡的人,跑腿做各種雜務之人,專門製造掩護身份的人等等,通通加起來,
最少也得有二百至三百人。”
王玉玲道:“就算要二三百人吧,也不要花很多錢呀?”
諸若愚皺眉道:“你哪裡懂得調查行動的情形,我告訴你,這是最花錢的事,
往往只為了達到能夠跟某一個人見面,就得花上上百的銀子,再加上這麼多的人,
天南地北的到處跑,你想想看,每天得花多少錢才行?”
王玉玲不得不承認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事實。如果這麼一算,每天最少也得花
個上千兩的銀子,三五天還可以應付,如果是三五個月,則縱然是富甲一方的大財
主,也難以為繼。
她默然搖搖頭,暗暗感到心灰,也替沈宇失望和難過。
沈宇想了一下,才道:“關於錢財這方面,在下可能有法子解決。”
眾人聞言,都大感驚訝。王二郎心直口快,道:“恩公這話怎說?
咱們就算去搶,也槍不了這麼多的銀子,何況咱們決對不能做出行劫之事。”
諸若愚馬上道:“別胡說,沈恩公乃是當代大俠,哪有行劫之理。”
王玉玲道:“沈恩公錢從何來?可不可以告訴我們?”
沈宇道:“當然可以啦,我有一幅地圖,乃是昔年吳王張士誠的藏寶地點。在
偷竅門中,乃是五大秘密傳說之一。在線上稱為白骨家,此家其實就是黃金窟,只
要前往查探確實,就不愁沒有足夠的財力了。”
這番話只聽得那老少三人發愣不已,王二郎道:“那麼沈恩公快快前去瞧瞧,
看是真也不真?”
諸若愚定一定神,忖道:“沈恩公雖然不是尋常之人,說話份量不同。但這等
藏寶閣的傳說,往往只是傳聞,查無實據。老朽不但聽得多了,而且也看到許多人
為了掘寶而傾家蕩產,只怕不可相信。”
王玉玲也沒有評論,可見得她亦不敢相信。
沈宇微微一笑,道:“村主說得甚是,若以常情而論,藏寶之說,往往荒誕無
據,但這吳王張士誠的寶藏,卻與一般傳說不同。不但極為可靠,而且還有人到過
。”
王二郎喜道:“如是有人到過,那一定假不了啦,沈恩公快快前去,取些金銀
應用。”
這時大家都酒足飯飽,便到一旁落座,自有下人把酒席撤去。而王玉玲則再度
親自衝了香茗,捧來給這些男人飲用。
他們繼續講到早先的話題,諸若愚道:“既然有人到過這個寶藏,這傳說當然
就可靠了。但老朽卻有一點不明白的。”
沈宇道:“村主有哪一點不明白?”
諸若愚道:“這個到過寶藏之人,為何不將金銀據為己有?若已據為己有,則
沈恩公縱是得知地點,只怕仍然是一場空歡喜而已。”
王玉玲已在旁邊坐下,她聽了村主之言,大覺有理,登時愁上眉梢,輕輕道:
“是呀,世上豈有人人寶山空手回的人呢?”
沈宇道:“你們放心,這位到過寶藏之人,不同凡俗。他不但身份高隆,聲名
滿天下。而且他又是一位清靜寡慾的空門煉氣之士。”
他瞧見諸若愚的神色,便知這個飽經人世憂患之人,尚未被他說服,於是又道
:“當然,出家之人也未必就能視巨量財物如同塵土。
但這一位不但是有道之士,而且又是舉世無濤的大智者,所以在下深信他真能
視黃金如泥土。”
諸若愚精神一振,道:“只不知這一位智者是誰?”
沈宇道:“說出來村主大概也曾聽過,他就是天機子徐通老前輩。”
諸若愚啊了一聲,道:“原來是徐真人,那就極有可能對那寶藏全不動心了。
”
沈宇沒有把魔刀最絕的一招,也在這個寶藏中之事說出來。他也不是故意隱瞞
,而是由於一提及這件事,又須多費很多時間和唇舌,把來龍去脈告訴大家。所以
他懶得多說。
諸若愚道:“如果那處寶藏,當真是張士誠的藏銀,那一定不在少數。想來應
付這一次行動,應可綽有餘裕。假如真個得到這筆財富,那麼咱們就可以展開實際
行動了。”
他說來說去,仍然暗示出他定須眼見並且已得到那筆財富,才算是真的。
沈宇道:“好,別的事以後再談,在下明天就動身尋寶,有了確實消息,才回
來訪村主相助。”
諸若愚道:“沈恩公萬萬不可輕率行動,要知你的一舉一動,自從你與厲斜及
艾姑娘等人交往之後,已變成了武林矚目的對像。尤其是那個設下陰謀的幕後人,
得知你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本事之後,一定生出斬草除根的惡念。因此,沈恩公表面
上好像除了艾家之外,別無顧忌。其實危機四伏,根本無法得知那幕後人將用什麼
手段暗算於你諸若愚侃侃言來,析論精闢,叫人不能不服。
王玉玲忙道:“若是如此,沈恩公最好躲起來,對不對?”
王二郎道:“當然躲起來才對啦,等那幕後人到處找尋時,可能會發現線索也
未可知?”
沈宇點頭道:“王兄弟說得有理,這也是誘敵的一策。”
諸若愚搖頭道:“不對,沈恩公如果突然失去了蹤跡,雖然比較安全,卻不是
好辦法。上佳之計,莫如寓攻於守,也就是說,一方面能顧及安全問題,同時又能
有反擊之力。沈恩公認為如何?”
沈宇道:“那樣當然最好,只不知計將安出?”
諸若愚道:“沈恩公定須在江湖上露面,但必須恢復以前那種頹廢灰心的作風
。此外,行為也不妨乖戾些,使你的行跡人人皆知。”
沈宇道:“裝成頹廢灰心樣子的用意,是使幕後人鬆弛戒心,這一點在下理會
得。可是何以要行為乖戾,使得人人知道我的蹤跡呢?”
諸若愚道:“此是誘敵之計的一種手法,如果有不少人注意你,那幕後人縱是
心機極工,城府極深之人,也因為這等情況而較為放心,暗中查看調查你之時,掩
飾手法定會粗疏得多。這樣,沈恩公方有機會可以識破?”
他停歇了一下,深思熟慮地緩緩道:“因此,表面上由於很多人注意你,所以
幕後人混在其中,也不易發現。但事實上正因如此,才有隙可乘。這一點兒定必是
對方萬萬意料不到的。”
他的計謀策略,當真有縱橫排闊之妙,沈宇大為佩服,道:“這一場鬥智鬥力
的行動中,對方更意外的是諸村主的才智無疑。”
諸若愚抹髯一笑,道:“老朽有這等機會,與一個不知形狀和姓名的陰謀大家
作對手,真是難得的奇遇。”
這一夜談到此處為止,翌日早晨,沈宇在王家姊弟陪同下,在附近走了一匝。
但見田野中許多農人歡欣耕作,與昨天來時那等荒涼死寂的景像,完全不同。
他們不久就在諸若愚家中,再行商討行動的細節。
諸若愚經過一夜的考慮,看來已胸有成竹,道:“天下任何罪行,所以會發生
之故,必有動機。除非這個罪犯是瘋子,才談不上動機。”
沈宇頷首道:“是的。”
諸若愚道:“咱們若是假定沈老先生是被人設下陰謀,以致大大反常,殺害了
情遺骨肉的同盟兄弟,甚至連沈恩公乃是他的親生兒子,亦曾遭受某種威脅。則這
個設下陰謀之人,自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他這樣做法,有什麼目的,咱們止上無法
找得出來。”
沈宇道:“如果找得出來,那就好了。”
諸若愚道:“此所以咱們須得建立一個周密龐大的調查網,把沈老先生的一生
事跡,以及所認識之人,通通調查過,然後根據這些資料,加以推斷。老朽深信必
有蛛絲馬跡可尋。”
王玉玲及時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只不知這個調查行動,須用多久時間?”
諸若愚道:“很難說,也許三兩月就夠了,若是不順利的話,也許拖上三年五
載。”
沈宇道:“在下實在沒有這麼多時間。”
諸若愚道:“我知道,所以老朽在恩公身上,寄予很大的希望。
我們將對所有注意你窺探你之人,嚴密調查,好在這是找尋線索的工作,並不
是要獲取結果,所以要看你運氣如何。”
王玉玲不解道:“尋找線索與獲取結果有何不同?”
諸若愚道:“舉個例說,在開採金礦時,在一大堆砂土之中,只要發現含有金
質的礦砂,便是找尋線索。如果要知道這堆砂土中共有多少黃金,便須得淘篩冶煉
,這種做法便是求取結果。”
眾人都恍然大悟,王玉玲道:“這樣說來,找尋線索可就容易得多了。”
諸若愚道:“的確容易得多。不過我們要找的線索,當然不像砂土中含金質的
礦石那麼多,在整堆砂土中,只有那麼一粒,所以要靠運氣,也許在第一捧泥土就
發現了,但也許到最後的一捧泥土中才找到。”
沈宇現在更加明白何以須要那麼多的金錢了,而且這個行動,除了財力之外,
還須可靠和大量的人力。假如不是碰上諸若愚,就算有了無限財富,也很難找到適
合的人手幫忙。
此後一連兩天,諸若愚都在計劃這個行動,參照沈字已知道的事情,構想出一
個大致的輪廓。
第三天早上,沈宇騎上他的馬匹,向諸若愚、王氏姊弟以及一群村人揮別。在
這數天當中,他已與這一群約莫二三十個村人完全認識了。而這些人就是最基本的
人手,其餘將由諸若愚再行訓練。
沈宇這次很快就抵達南京,他的衣服已顯得很髒亂,鬍子也沒有剃,看起來他
又恢復了當日的頹廢心情,而且比過去還糟些。
他在南京蕩了幾天,摸到一些門徑路數,開始喝酒及賭錢。在那些賭場中,正
當的商人或是不肖的富家子固然不少,但地痞流氓以及跑江湖的賭棍更多,真個是
龍蛇混雜,良美不齊。
幾天之後,他的大名在南京地面,可以算得上是無人不知了。原來在短短數天
之內,已經打了好幾架,其中有兩個對手是極有名氣的武林人物。所以沈宇的名字
,很快就傳開了,而且大家都曉得他脾氣不好。不過,只有當他喝了酒之後才會脾
氣壞,若在平時,卻是個很無所謂的人。
正因如此,他所居住的客棧,經常有不少訪客,都是些三教九流的賭友或是酒
友。在他沒有酒意時,任何人的議論,哪怕篇長乏味,他都能靜靜地聆聽,從不打
斷人家的話,也很少反駁。這使得許多喜歡說話的傢伙,老是要找他傾訴發洩。
這天他喝得醉回回的,一拳把酒肆的桌子給打碎了,人人都躲開他,任得他自
己橫衝直撞地出去。
沈宇的酒瘋,說起來竟有一半是真的,他胸中的抑鬱,對亡父的悼念,以及個
人的寂寞等情緒,在發酒瘋時,居然獲得了發洩,這一發現,使他漸漸能借酒發洩
,因而心情漸漸轉好。
這時他一歪,溜衝出店外,只要有人攔阻他或是什麼的,准得挨他的拳頭。
在大街上,沈宇搖搖晃晃的走路法,才轉到街角,已經和不下六七個路人磕碰
。自然雖有酒意,但武功根基深厚,總是把別人撞得七歪八倒。那些人見他酒氣衝
天,都不敢與他計較。
他轉過街角之後,迎著下午的陽光,挨牆坐下。過路之人,一望而知沈宇喝了
酒,是以都不怎樣注意他。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沈宇的腦袋才從肩膀上慢慢抬起來。他眨眨眼睛,定一
定神,發現自己坐在街邊的牆下,不禁苦笑一聲,緩緩起身。
此時他頭昏口乾,當下舉步走到斜對面一家店舖前,要了幾個新鮮梨子,就站
在門前,一口氣吃卞肚子,這才感到煩渴略消。
這些新鮮梨子才上市,價錢相當貴,但來買的人很多,可見得這家店舖在當地
一定很有點兒名氣。
他一面撫摸肚子,一面瞅著那個正忙著秤算的中年人,心中尋思要不要再來幾
個梨子。
但那個中年人很忙碌,招呼的全是相熟客人。沈宇皺皺眉頭,轉眼找尋別的店
伙結帳走路。
他目光流轉,只見在店內的一排櫃台後面,有一個少女,大概只有十八九歲,
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卻長得明眸皓齒,甚是明艷。
沈宇頓時恍然大悟,心想無怪這兒生意這麼好,敢清除了鮮果之外,另外還有
一種吸引力,使客人光顧。
他已決定不吃了,便取出汗巾抹抹嘴,順腳走人店內,向那美麗少女道:“剛
才我吃了七個,合共多少錢?”
那少女嫣然笑道:“一共四錢銀子。”
沈宇點點頭,伸手人袋拘取。
那少女微微一怔,敢情是沈宇神色忽然變得十分難看,所以她駭了一跳。
沈宇的手在衣袋中好一會兒還沒有縮回來,但旋即在全身其他衣袋猛摸猛翻,
那少女此時已明白是怎麼回事,面色才恢復如常,再度泛起可愛的笑容。
沈宇翻遍所有的口袋,只有十幾文制錢,銀兩和銀票,都失去蹤影,他感到絕
望之後,只好停止摸索的動作。
可是卻不敢正眼瞧看那個少女,要是對方換作那個中年人,雖然已夠難為情的
了,也還好些。目下面對這個美麗的少女,簡直叫沈宇覺得尷尬極了,但願地上忽
然裂開一道縫隙,好讓他躲進去。
雖然沈宇不敢瞧那少女,也不知怎樣說才好?但問題總得解決,不能像木頭人
一般站著不動。終於他抬目望去,卻見櫃台的少女,竟也是滿面羞紅,一望而知,
她正在香沈宇不好意思,所以她自己也著急得泛起滿面紅暈。
這一來沈宇就更尷尬了,心裡的滋味,簡直比被人殺幾刀還痛苦些。
除此之外,沈宇還害怕別的客人發現他付不出錢之事。在眾目腰曉之下,莫說
被捉將官裡去,就算只被那個中年人數說幾句,也得便死。
在這極為痛苦難堪的情況下,沈宇忽然想道:“原來在人生中,果真有些事情
,不是武功高強可以解決的。目下縱是換了厲斜在此,就算他已煉成宇內無雙的魔
刀,也是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不過理論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沈宇不管已悟出多麼奧妙的道理,但對
於眼前的窘境,全無幫助。
他只好硬著頭皮,低聲道:“我的錢丟啦!”
那少女沒說什麼,只失措地哦了一聲。
沈宇一時不知該怎樣說下去,又吶吶道:“我……我的錢剛剛丟了……我…”
那少女見他說不出所以然來,突然間恢復鎮定,微微一笑,說道:“我聽見啦
!”
沈宇一愣,道:“矚,是的,你聽見了,但我……”
那少女道:“你想回家去拿,對不對?”
沈宇又是一愣,想到自己並沒有家可口,同時也沒有把銀子放在客店中。
那少女又道:“您用不著跑來跑去,我叫一個人跟您回家拿錢,好不好?”
沈宇英雄一世,豈肯欺巴一個少女。當下本能地搖搖頭,可是卻說不出原因解
釋不好之故。
那少女也愣住了,她實在想不通何以此一建議被拒?
兩個人都沒有作聲,只過了一陣,沈宇就受不住了,百忙中摹地記起靴筒內插
著的那口短刀。以這把截金削玉的寶刀,當然可以抵得過幾個梨子。
此念一生,登時得救似地彎腰取刀。
那少女見他彎下身,不曉得他要於什麼。等了一陣,見他還沒有直起身子,不
禁大為訝異。她終是年輕之人,好奇心重,於是把頭俯伸出櫃外瞧看。
原來沈宇的手一摸到靴筒內那口短刀的刀把時,忽然記起此刀名為奇禍,不禁
惕然震凜,暗念豈可把一口如此不樣的刀子,送給這個美麗可愛的少女。
除了這個原因,他接著又醒悟在這等情形之下,更是萬萬不可取出刀子,不然
的話,這個少女見了刀子,定要駭得高聲尖叫這麼一來,他除了白食的罪名之外,
還加上了意圖行兇的嫌疑。
所以他彎下腰身,便直不起來,只聽那少女柔聲問道:“你干什麼?敢是肚子
疼麼?”
沈宇明知自己只要來個順水推舟,大叫肚子疼的話,便可望解此窘局。只是仍
是那句老話,他乃是英雄人物,豈肯欺騙一個女子。
他搖搖頭,直起身子,目光恰好看見這個少女腰部以下的衣裙。
假如她不是趴在櫃上,他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這處部位的。
沈宇雖然只看見衣裙,但眼睛卻為之一亮,道:“在下方纔失態之故,姑娘真
的想知道麼?”
他突然恢復了流暢的談吐。那少女受到感染,頓時也輕鬆了不少,點點頭,笑
道:“是的,那是什麼事情?”
沈宇道:“在下的錢丟了,在南京也沒有親故,沒處拿錢,所以突然記起一件
值錢的物事,或者可以抵帳。”
少女連連點頭,道:“那便怎樣呢?啊,莫非也丟了不成片沈宇搖搖頭道:“
沒有丟,可是在下不敢拿出來,生怕姑娘驚慌。”
少女道:“是什麼東西?敢是會咬人的?”
沈宇道:“是一把上好的短刀,鋒快無匹,連五金玉石也剁得開。”
少女不但不驚,反而顯出很感興趣的樣子,道:“可是真的?拿出來瞧瞧行不
行?
沈宇問道:“你真的不害怕麼?”
少女搖頭道:“真的不會害怕。”她大概是發現沈宇有懷疑之色;
連忙又道:“你放心好了,我也不會要你的刀子。”
沈宇這才從靴中摸出那口短刀.好在浮著刀路.還不致於引人注目。
少女接過此刀,才一到手,還未取出瞧看,便連連點頭,道:一好刀,好刀…
…”
沈宇道:“你還沒有驗看,如何得知真是好刀?”
少女道:“這把短刀比普通的刀子重上一倍還不止,當然一定是最好的刀子了
,再說這個刀鞘形式古雅,可見得定是出於名家之手。”
沈宇道:“這的確是一把吹毛過發的寶刀,姑娘這等眼力,實是叫人感到既訝
異又佩服。”
那少女道:“客官突然間言語流暢,態度安詳,敢是酒意已經全消了麼?”
她忽然改變話題,捨刀問人,沈宇措手不及,坦自答道:在下僅存的一點兒酒
意老早就嚇得沒有了,岡,姑娘怎知在下有酒意呢?
難道在下身上尚有酒氣不成?”
那少女搖頭道:“不是你身上有酒味,你在對面的牆角坐了很久,我已經看見
啦!”
沈宇恍然道:“原來如此。”他仍然惦記著沒有付錢之事,當下道:“在下這
把刀子,不能押在貴店,但目下又沒有錢可以還帳,真是不知如何向姑娘啟齒才好
?”
少女泛起甜甜的笑容,看來更覺明艷照人。她輕輕答道:“沒有關係,這一點
點錢,算得什麼?”
沈宇喜出望外,問道:“姑娘竟是不要在下付錢?”
少女道:“你既然沒有錢,我只好不要。”
沈宇感激萬分,誠懇地道:“貴店這筆帳,在下一定會奉還的,還有姑娘的恩
德,在下亦永不忘記。”
沈宇說完了這些話之後,照理說那少女應當把奇禍還給他,好讓他走路,但那
少女卻沒有把寶刀還給他,目光凝注在這口短刀上,若有所思。
過了一陣,她才說道:“我叫范玉珍,你呢?”
沈宇道:“在下沈宇。”
范玉珍道:“我想跟沈先生商量一件事,只不知你答不答應?”
沈宇道:“只不知是什麼事?如果在下做得到……”
突然間那個中年人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原來他叫她過去幫忙應付生意
。范玉珍一面答應,一面從櫃內掏出幾塊碎銀,放在櫃面上,接著壓低聲音,急促
地問道:“你住在哪裡?”
沈字這時不便多問,只好把住的客店告訴她。
范玉珍把銀子和寶刀,推向他的面前,道:“拿去吧,我晚上來找你。”
她隨即走出去,幫忙那中年人秤算。沈宇怔了一下,本待不取那些碎銀,可是
自己無錢,實是寸步難行,心念一轉,便收了陣銀和短刀,大步出店。
那個明艷動人的范玉珍,當他離去之時,連瞧也沒瞧他一眼。沈宇懷著一肚皮
納悶,走回客店。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大浪子放蕩招陰魔】
他獨個兒躺在房間,懶散地消磨了整個下午。到天色已黑,他反而有點兒焦急
起來,因為他不知道范玉珍什麼時候來,假如要等到半夜,一來還須等上很久。二
來她一個少女,半夜三更跑到客店,與一個單身男子見面,縱然沒有任何事情,但
若是傳出去,對她總是永遠洗不清的醜聞。
天色雖然已黑下來,但沈宇沒有點燈。
突然間,他聽到一陣輕微的步聲,來到他房間外,接著那道房門被人悄悄推開
,一道人影閃了進來。
沈宇一望而知這條人影便是范玉珍,雖然她已用頭巾包紮頭髮,遠看似是男子
,但一則沈宇明知她要來。二則她曲線起伏的身材,只要看得清楚,仍然可知是個
女子。
沈宇踢開被子,坐了起身,道:“是范姑娘麼?”
“是的,沈先生是不是只有一個人在屋裡?”
沈宇道:“只有我一個人,我起來點燈。”
范玉珍迅快走過狹小的房間,來到床邊,直到將要碰上沈宇擱在床外的膝蓋,
才停住腳步,她道:“不要點燈,我只是跟你說幾句話。”
沈宇道:“不用點燈也好,這種客棧每個房間,都有很多眼睛窺看,范姑娘敢
是要把日間沒有講完的話說完?”
范玉珍道:“是的,恰好那時我爹叫我,我有些事情,又不能給他知道,所以
須得到這兒來跟你說。”
沈宇微笑一下,他在黑暗中,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見她滿面莊嚴的神色,她的聲
音也低而嚴肅。沈宇曉得她為何要這樣,那是避免由於孤男寡女,暗室相對所引到
的遐思,所以她先裝出這種姿態。
從落玉珍閃動靈活的眼睛推測,她大概亦可以看得見這個房間內的人和事物。
沈宇輕輕道:“范姑娘有些事情不讓今等知道麼?那麼你在櫃台內那口長劍,令尊
也一定不知的了?是也不是?”
范玉珍感到驚訝地瞧著他,道:“是的,你已看見啦?”
沈宇道:“那是當你趴在櫃台上瞧我之時,裙子突起那麼一截,被在下發現的
。在下可不是故意查探你的秘密。”
范玉珍似是考慮了一陣,才道:“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如果你是另外那一幫
人,則當你發現口袋中銀子遺失時,絕對不會那麼不好意思。”
沈宇發現她頭腦精細靈活,不是一般十八九歲的少女可比,當下道:“范姑娘
既是相信在下,那就可以談下去啦,實不相瞞,在下正因發現姑娘暗藏長劍,曉得
你是修習過武功的人,由於在下亦是武林之士,所以忽然生出親切之感,認為你也
許能諒解在下的窘境,這才恢復冷靜,能夠說話自如。”
范玉珍道:‘原來如此,我還一直在奇怪你何以忽然變得言詞流暢起來呢?”
沈宇搖搖手,問道:“姑娘來此,敢是有什麼事情要在下效勞嗎?”
范玉珍道:“那麼我就直說啦,我想向沈先生借用一件東西,就是那口寶刀。
”
沈宇沒有顯示驚訝的神色,道:“姑娘打算借用多久?”
范玉珍道:“久則五天,快則兩天。”
沈宇道:“這把寶刀你還未看清楚……”他取出來,連鞘遞到她手中,又遭:
“雖然沒有燈光,但刀身上反映的光芒,足以看得清楚了。”
范玉珍掣刃出鞘,細細審視之後,把短刃歸鞘,卻沒有還給沈宇,說道:“我
看過了,刃身上的一邊接著兩個字,但我不認得篆字。”
沈宇道:“那是奇禍兩字,這意思你可懂得?”
范玉珍道:“這算是刀名麼?何以如此不祥、’沈宇道:“能夠持用此刀之人
,必定是武功卓絕之士;不然的話,三天就被人搶去了。據我所知,大凡是武功過
人之士,多半不是迷信之人。”
范玉珍笑一笑,道:“這樣說來,你不但武功卓絕,同時又是不迷信之人了?
”
沈宇想道:“她年紀雖輕,可是頭腦靈活,言談老練。這等特質,只有在女子
身上發現。如果像她這種年紀的男孩子,斷斷沒有這麼老練的表現。”
他心中念頭轉動,想的是別的事,但口中卻應道:“在下的武功只過得去而已
,但卻不迷信,就算是迷信也沒有關係,反正我已應過奇禍之識,到目前為止,尚
在奇禍之中,所以沒有什麼好怕的,但你卻不同,故此在下不想把此刀借給你。”
范玉珍哦了一聲,忽然轉個話題,問道:“沈先生對我借刀之舉,好像一點兒
也不感到意外,難道你已猜到了我的來意麼?”
沈宇道:“在下雖然沒有猜中你的來意,只是由於在下奇奇怪怪的事情,已見
得多了,是以不容易吃驚。再說你在店舖幫忙生意,卻拿著長劍,暗藏櫃台內,可
見得一定有非常之事。”
范玉珍點點頭,在床邊坐下。這麼一來,她與沈宇的距離就更近了,沈宇甚至
可以嗅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幽香。
她輕輕道:“是的,假使我預料中的事故發生,一定會把爹爹駭死。”
沈宇本不想多問,因為他本身的事就夠多的了,哪裡還有閒情管她的事。可是
這個明艷少女,不但有不收梨錢之恩,同時還慨贈一點兒碎銀。雖然數目不大,但
這等俠風卻足以感人。
因此他沒有置身事外,問道:“敢是會有人到你店去尋仇生事?
若是如此,那就免不了大打出手啦!”
范玉珍道:“是的,我可能須得殺死對方。這人命官司就夠麻煩的啦!”
她聲音中,含有煩憂意味,沈宇道:“你如不殺他,他會不會殺你?”
范玉珍道:“當然會啦,如若不然,我何必要殺人?”
房間內靜默了一陣,接著房門突然迅快開闔一下,透入一陣亮光。
范玉珍仍然坐在原處,可是沈宇已經不在床上了。這個少女驚訝地望著房門那
邊,顯然對於沈宇奇快的身法,極感意外。
過了一陣,房門又開闔一下,接著沈宇回到床邊,輕輕說道:“奇怪,外面居
然沒有人,但我明明聽到門外有可疑的聲響。”
藍玉珍道:“你不會聽錯麼?”
沈宇道:“絕對不會,假如有人在這等情形下,竟能及時逃掉,則此人武功之
高,已到了難以測定的地步啦!”
范玉珍突然笑一笑,伸手拉拉他的手臂,道:“不要緊張,且坐下來。”
沈宇聽出她話中含有特別的意思,便依言坐下。
范玉珍道:“那聲音,一定是我的狗弄出來的,我給它起個名字叫做黑娛蚣,
身子矮得像貓,卻長得很。除了沒有蜈蚣那麼多的腳之外,看起來很像一條黑色的
蜈蚣。”
沈宇哦了一聲,道:“若是矮小的黑狗,那就無怪我沒看見了。”
范玉珍道:“它靈警之極,向來沒有聲息,只不知這回何以會被你聽出來?”
沈宇道:“咱們且不談黑蜈蚣,范姑娘你的對頭是什麼人?”
范玉珍道:“不是我的對頭,是家師的仇人。”
沈宇道:“原來是體師父的仇家,那就比較合情理了,要不然你一個女孩子,
怎會結下仇家呢?”
范玉珍道:“正因為我是一個女孩子,才惹上麻煩。”
沈宇講道:“這話怎說?”
范玉珍道:“簡單的說,這個仇家本來很喜歡我師父,後來不知如何鬧翻了,
但卻發過誓,只要我師父一有心上人,便將這個人殺死。”
沈宇忙道:“等一等,你的師父究竟是男人抑是女人?”
范玉珍道:“是男人。”
沈宇歎一口氣,道:“這樣說來,這個對頭竟是女的了?”
他說這話之時,已隱隱覺得頭痛。
范玉珍道:“我的師父是個男的,她當然就是女的啦!”
沈宇聳聳肩,道:“好吧,你說下去。這個對頭知道你學藝之事,又見你們師
徒感情很好,便誤以為你們師徒之間有問題,是也不是?”
范玉珍道:“正是如此,我知道從前已有過三個女子,被她殺死。
這次家師隱居南京地面,仍然被她找到,真是沒有法子之事。”
沈宇道:“你打算到了非得動手不可之時,索性就拼一次,把她殺死,也可免
了令師的無窮後患,是麼?”
范玉珍搖頭道:“我不殺她,她便殺我,我根本無法選擇。”
這個美貌少女的聲音和口氣,使沈宇感到她的話含有無可置疑的真實性,根本
無須再盤問細節了。
既然一個人明知有一個敵人要殺死自己,當然須得採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應付之
,他諒解地道:“原來如此,這真是使人感到困惱的處境。”
范玉珍聲音稍稍透出欣慰的意味,道:“承蒙沈兄相信,使我登時消失了孤單
之感。”
沈宇道:“聽姑娘的口氣,好像令師還不曉得有這麼回事似的?
是不是呢?”
范玉珍道:“是的,他老人家一點兒也不知道,一來他知道了也無能為力。二
來家師正值閉關期間,還有一個月,方始功行圓滿,我若是將此事告訴了他,徒然
使他心有窒疑,說不定練功時會發生危險。”
沈宇道:“怪不得姑娘要感到孤獨了,縱是十分老練之人,換了你的處境,也
希望有人可以商談一下。而你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
范玉珍道:“沈兄既然瞭解我的處境,想必可以答應慨借寶刀了?”
沈宇搖頭道:“姑娘還是不要借用此刀的好。”
范玉珍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可是沈宇搖頭的動作,證明他當真已說出拒絕之
言。
她深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憤怒,但覺此人不但固執得可恨,同時又沒有一絲一
毫的人情味。
她越是感到極度的憤怒,就越是表現得冷靜,在外表上一點也看不出有異,反
而微微一笑,道:“好吧,我們暫且不談借刀之事,也不談我的問題。好在三五日
內,我還不用太過擔心。”
沈宇道:“如果有三五天的緩衝時間。”
范玉珍立即搖手道:“我們暫時不談這些惱人的問題。”
沈宇馬上同意,道:“對,你已經煩心了很久,理該輕鬆一下。”
他沒有發現對方內心實在對他忿根到極點,竟實心實意地相信了她的話,還替
她解釋何以不想談及這些問題之故。
范玉珍順水推舟,道:“正是如此,我已說出了心中的煩惱,感到舒服了很多
。今夜回去好好睡一覺,等我想不出妥當的計策時,才來找沈兄求援。”
沈宇完全同意,道:“對,你先回去好好的休息,這件事一定有圓滿解決的方
法,你用不著過於焦慮。”
范玉珍極力使自己保持常態,以免對方瞧破她心中的憤怒,因為她知道沈宇如
果瞧破了她的真意,一定會感到不好意思而表示幫忙她。這一點正是她最痛恨而堅
決避免的。正如一個耿直自尊之士,寧可餓死,也不肯接過一碗含有鄙夷味道的米
飯一般。
對於這樣一個沒有人情味之人,范玉珍已痛下決心,不願得到他的幫忙。她也
曉得如果被他發覺了,當他說出願意借刀的話而被拒絕時,他一定深深纏著這個問
題,使她不能立刻脫身。
因此,她必須做得毫無痕跡地走開,這樣他就不會前來探看自己了。
她平靜地告辭之後,沈宇心中十分寧恬,一歪身躺在床上,把范玉珍之事完全
置於腦後。
范玉珍出房之後,抱起那頭異種靈犬黑蜈蚣,躍過院牆,飄落巷中。這條小巷
甚是黑暗,但在另一頭卻是繁盛熱鬧的大街,是以店舖的燈光和行人笑語之聲,從
巷口傳過來,並不寂靜。
她顧著小巷往另一端走,並不轉出熱鬧的大街。這是因為她時時在店中幫忙,
在本城中頗有名氣,見過她的入極多。如果轉出大街,多半會有人注意和認得她是
什麼人。
她走了十六七步,轉出另一條僻靜黑暗的街道,突然一驚,停住了腳步。
原來在她面前六七尺之處,站著一個身量頎長的人影。由於天色暗黑,所以只
能看出這條人影身穿黃色衣裳,頭上白髮飄蕭,手持一根拐杖,竟是個個子相當高
的婦人。
至於她的容貌,范玉珍現在才發現無法瞧得見,因為她面上有塊黑紗遮掩著。
范玉珍心中雖是有數,但仍然詐作不知,征了一下之後,繼續舉步,卻轉了一
個方向。
那黃衣老婦拐杖一頓,杖地相觸,發出略的一下沉重聲響。她接著用粗啞的聲
音喝道:“往哪兒去?站住!”
范玉珍停步測顧,應道:“你叫我站住麼?”
黃衣老婦冷冷道:“當然是叫你這臭丫頭。”
范玉珍裝出惱聲,道:“你怎的開口罵人?你是幹什麼的?”
黃衣老婦道:“老娘是賣符的。”
范玉珍聽了可就當真不明白了,道:“賣符的?那是什麼物事?”
黃衣老婦道:“老娘專賣催命符,今晚找到顧主,定要發市啦!”
范玉珍怒道:“聽你的口吻,倒像個做過生意買賣的人,可是你的話實在無理
太甚,假如你不走開,別怪我……”
黃衣老婦冷笑道:“別怪你怎樣?難道你也賣一張催命符給老娘麼?”
范玉珍道:“你到底是誰?在此胡言亂語,我可沒有這種閒工夫回你說話。”
黃衣老婦道:“老娘也沒有閒工夫跟你等專偷漢子的小娼婦搭訕,但如你打算
讓路人瞧看,咱們就在此地動手。如果你還有點膽子,那就到這邊的園子裡。老娘
剛剛瞧過,此園已經很荒蕪,大概沒有人居住。”
范玉珍道:“我們為何要動手呢?”
貧農老婦惡毒地罵道:“因為你是不要臉的婊子,天生淫蕩下賤,專偷漢子…
﹒﹒‘范玉珍心下大怒,心想就算這個老婦是師母,也不能善罷干休。
何況她已與師父反目脫幅,已失去師母身份,還有什麼可客氣的?
她當下憤怒地哼了一聲,道:“你這老惡婦定要不得好死,要動手就動手,誰
還怕你不成?”
話聲中順手掣出長劍,在黑暗中光芒閃動。那黃衣老婦道:“到園子打…”
范玉珍疑道:“為什麼?”
黃衣老婦道:“在園子裡,定可分出生死,不怕有人打擾。但也沒有關係,在
這兒也行。”
范玉珍一想也對,若在街上拚鬥,雖然此處十分僻靜,但難免仍有人經過。而
自己又有很多人認得,不如到園子去,與她拼個死活,不論勝負,也可以了卻這件
煩心之事。
她一言不發,突然聳身躍起,孤身飛上牆頭,向牆那邊的園子查看。
黃衣老婦想是曉得她的心意,所以凝立當地,動也不動。
范玉珍查看一下,並無可疑,當下飄落院中,奔到平坦的草地上。
黃在老婦緊接著躍入園來,先取出一個油紙包裹,拆開後分別把包中的物事,
弄在三根木頭上,接著點燃起來,成為三根相當明亮的火炬,分揚地上。
火光之下,把范玉珍照得清楚。黃衣老婦搖著拐杖,道:“那個老不死的口味
高得很,你果然長得很好看。可惜那糟老頭子不能滿足你,所以你還得另找漢子。
”
藍玉珍雖是個少女,但她自小便幫父親做生意,故此不比那些嬌養深閨中的女
孩子。這個老婦的話。她完全懂得,不禁罵道:“你這老惡婦,嘴巴不乾不淨。”
黃衣老婦冷冷道:“你敢辱罵老娘,等會兒割掉你的舌頭,就知道滋味了。”
范玉珍道:“你究竟是誰?”
黃衣老好道:“你的老姘頭沒有告訴你麼?”
范玉珍刷的一封劈去,一面怒聲道:“我不跟你說了。”
黃衣老婦揮拐一擋,毫不費力把敵劍撥開,范玉珍但覺她的拐杖不但沉重,而
且還含有強大的黏力,可見得她的內功造詣,極是深她究竟年輕,同時又是個美貌
少女,是以雖然練了一身武功,但從無機會出手,可以說得上毫無經驗。
黃衣老婦沒有順手反擊,說道:“瞧你這一劍,居然已盡得那老不死的真傳,
這可真不容易。老娘衝著這一點,把來歷告訴你。”
她停歇一下,又道:“老娘是那老不死褚矮子的活冤家死對頭,你既然跟他泡
在一起,老娘就先殺死你,再找他晦氣。”
范玉珍道:“你還是沒有說出你的姓名來歷呀!”
黃衣老婦道:“老娘姓桂,名字不要說啦,但出身卻不妨提一提,老娘首年曾
是迷離秘宮的金童玉女之一,亦是迷離秘宮兩大護法之范玉珍道:“我從未聽過有
這麼一個家派和地方。”
黃衣老婦道:“當然啦,那是四五十年以前的事。”
范玉珍雖是滿肚子敵意,但仍然抑制不住好奇心,問道:“這樣說來,你出身
的迷離秘宮已經化為烏有了,對不對?只不知是什麼緣故?”
黃衣老婦道:“這些事情告訴你也沒用。”說時,跨前一步,大有出手猛攻之
勢。
范玉珍心念電轉,但覺這個黃衣老婦的性格極不穩定。這是因為她剛剛還告訴
范玉珍說,她的出身值得一提。但現在又來個大轉變,說是這等事提也沒有用。可
見得她並不是言行一致之人。
要知一個人若是能夠隨時推翻了自己說過的話,則此人是自私任性到極點,就
是性格分裂的現像。
當然,這種反覆無常之人,做朋友固然很難,做夫妻更是不易忍受。僅此一端
,范玉珍便大略得知師父為何與她脫幅仳離之故了。
就在這黃衣老婦的拐杖欲發之際,范玉珍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會沖口說出一句話
。她道:“你為人雖是惡毒,但我知道你一定長得很漂亮。”
黃衣老婦一愣,道:“你說什麼?”
范玉珍突然怪起自己怎會說出這句話,當下搖頭,道:“沒有什麼。”
黃衣老婦那對在輕紗後面的眼睛,發出銳利光芒,注視著這個年輕貌美的少女
,半晌才道:“這話是不是那個老淫棍告訴你的?”
范玉珍惱道:“你口中不乾不淨,我不跟你說話。”
黃農老婦仰天冷笑,道:“不說就拉倒,那是絕無疑議之事,何須多問,你可
知道老淫棍從前的外號麼?”
范玉珍厲聲道:“我不知道,也不要知道。”
黃衣老婦道:“好,好,你不要知道就拉倒。”
范玉珍暗感奇怪,因為對方的態度。生像是怕她生氣似的。
隨即聽到黃衣老婦刺耳的聲音,道:“可借你出生的太遲了,不然的話,你就
可以真正嘗到名滿江湖的大浪子向相如的滋味啦!”
她還是把范玉珍師父的外號及姓名說出來,敢請她是故作姿態,使范玉珍不捂
住耳朵或是不出創攻擊,以便從容說出。
范玉珍這時反而不激動了,因為她橫豎已聽人耳中,已經沒有辦法把這外號名
字驅出耳外,當下道:“你敢是認錯人了?我師父可不姓向。”
黃衣老婦毫不驚奇問道:“他這回姓什麼?”
言下之意,似是得知范玉珍的師父還不只是第一次改姓換名。
范玉珍道:“我不告訴你。”
黃衣老婦道:“但你憑良心說,向相如雖是年紀已老,但仍然很瀟灑,可以說
是風度翩翩。而且舌燦蓮花,能把樹上的小鳥也給騙下來,對不對?你憑良心說。
”
范玉珍沒有承認,但亦沒有否認,可見得在地印像中,的確是如此。
黃衣老婦又道:“著年他以大浪子的外號自傲,事實上他也是天生的色鬼,只
要是有姿色的女子,被他看上了,他定要千方百計弄上手為止,從來沒有一個被他
看中的女子,能逃得過他的魔掌。”
范玉珍皺起眉頭,道:“如果他的臭名人人皆知,哪裡還有女人肯上當?”
黃衣老婦怒道:“你真是全不懂事的黃毛丫頭。”
范玉珍冷冷道:“我不想與你爭辯,但我告訴你,年紀大並不是代表很懂事,
往往有些人越老越糊塗。當然你不是老糊塗,可是亦不要小看了年紀輕的人。”
黃衣老婦哼了一聲,道:“這種口吻,完全是大浪子向相如的一般,事實上你
懂什麼?女人的心理,大都隨著年齡變化,此所以有很多原是規規矩矩的女人,到
了某個年齡,忽然會變得淫蕩,動輒成為出牆紅杏,就算她沒有做出事實,但在心
中有過這種強烈的衝動,這是年齡的影響,世上之事看多了,有些想法就會改變。
本來認為萬萬不可之事,亦會變得無所謂了。”
她侃侃道來,口氣平和,不知內情之人,還以為這一老一少正在親密地討論人
生呢。
范玉珍表示懷疑地搖搖頭,道:“有這麼嚴重麼?”
黃衣老婦道:“這是題外之言,暫且不提,說到向相如的惡名,你說別的女人
會因而生出戒心,使他不能得逞,你可是這樣說?”
范玉珍道:“是的,難道這話不對了?”
黃衣老婦道:“自然不對啦,女人對男人不同,男人如果得知這個女人很淫蕩
,他的印像中,便附加一個賤的想法。他可能玩一玩,但絕對不動娶她或占為己有
之念。但女人卻不同,對手越是有調情聖手的聲名,她就越想見識見識,尤其是有
幾分姿色的女子,總以為這頭色狼在自己懷抱中,當可得到滿足而從此改變。這種
自我陶醉的想法,正是陷自己於萬劫不復的主要原因。”
范玉珍這時聽得目瞪口呆,不但感到她言之成理,同時甚至覺得她這番分析,
自己似乎亦有熟悉之感。
黃衣老婦瞧她的神色,已明其故,不禁大為得意,道:“我可沒有倚老賣老,
說出陳腐不通的話麼?”
范玉珍不得不承認道:“你這話很有道理。”
黃衣老婦道:“我告訴你,以大浪子向相如的為人,絕對不肯錯過任何一個美
貌女子的,不管你們是什麼名義,只要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她就無法倖免。”
范玉珍道:“你一定忘了他的年紀啦?”
黃衣老婦冷冷道:“年紀?這只是對平常人的限制,對向相如有什麼影響?況
且他修習的邪門內功,講究的采撲陰陽,年輕體健的少女最是合用。當然,他的味
口一向是很高的,如果相貌不美,他決不採用。”
范玉珍居然不予反駁,似是默認了她的話。
黃衣老婦聲音頓時變得十分狠毒,道:“我叫他老淫棍,你這回還反對不反對
?”
范玉珍不答反問,道:“我請問一聲,這個向相如是不是離秘宮的人?你說過
你是玉女,他是不是金童?”
黃衣老婦道:“他不是,金童姓侯,他姓向,全然牽扯不上。”
范玉珍哦了一聲,又問道:“向相如的武功比你強呢?抑是不如你?”
黃衣老婦道:“差不多,但很難講,因為這個人城府深不可測,我永遠摸不透
他腦子裡想些什麼?”
范玉珍接口道:“換言之,他說的話,你一句也不相信,對不對?”
黃衣老婦訝道:“這話怎說?”
范玉珍道:“因為你想揣摩猜測一個人的思想,定須有些根據才行,當然最佳
的根據,莫過於他曾經說過的話,所以你若是全然測不透他的思路,那就等如是說
,你對他的話,一句也不相信,這樣自是無法推測了。”
黃衣老婦顯然對這個道理感到很新奇,默然尋思。
范玉珍又道:“你今晚是不是打算殺死我?”
黃衣老婦立刻應道:“不錯,老娘要用此拐,把你砸為肉醬。”
范玉珍道:“設若家師當真是向相如,則我的武功,自然遠比不上你。這種打
法,顯然太不公平了。”
黃衣老婦道:“誰說要公平的?老娘只要殺死你,別的事一概不管。”
范玉珍道:“假如我答應作,從今以後不再和家師見面,你還要殺我麼?”
黃衣老婦冷笑道:“從前也有人說過這種話,但老娘不會再受騙了。”
范玉珍道:“原來如此,但你這話分明虛偽不實。”
黃衣老婦道:“有哪一點虛偽不實了?”
范玉珍道:“假如從前有人這樣說過,同時你也上過當的話,請問這個女人你
焉能殺得死她?”
黃衣老婦感到迷惑不解,問道:“為什麼殺不死她?”
范玉珍道:“這個女人既是背信毀諾,仍然與家師見面,則她自有不將你出現
的事情告訴他之理?而你的武功又不見得強過家師,在他的庇護之下,那女人怎會
被殺?”
黃衣老婦這才明白她的意思,點頭道:“問得好,但有些時候,武功也不管用
,尤其是對我這個出身於迷離秘宮之人。”
范玉珍道:“原來你是採取卑鄙的暗殺手段。”
黃衣老婦冷冷道:“你回去問問老淫棍,瞧我是不是用卑鄙的暗殺手段?”
范玉珍道:“我還有回去見到家師的機會麼?”
黃衣老婦道:“當然沒有。”
范玉珍道:“既然沒有,你何妨告訴我?”
黃衣老婦道:“告訴你也不妨事,我事先告訴過那個女人說,如果她不遵守誓
言,我定必在七日之內,毒殺了她。”
范玉珍道:“啊,原來是用毒,但用毒也是暗殺的一種,你豈能否認?”
黃衣老婦道:“雖然是暗殺手段,卻不卑鄙,對不?況且我還另外通知向相如
提防。所以只可說是他沒有本事防範而已,豈能說我卑鄙?”
范玉珍倒是真心實意地承認道:“你警告在前,加上另行通知,這等做法,不
但不算卑鄙,甚至可稱得上是光明磊落了,無怪你的對手,並無怨言。”
黃衣老婦心中多多少少有點兒受用,當下好像沒有那麼兇惡了,說道:“我對
向相如,仁至義盡,他沒有話可說。”
范玉珍面上透出一股睏倦的神色,不過她的腦子仍然活動得很頻繁迅速。因為
這是她的生死關頭,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她先點頭承認對方的話,然後說道:“有
一點我還是不大明白的,那就是你為何要不斷地殺死那些女子?”
黃衣老婦冷冷道:“你當真不明白麼?”
范玉珍道:“我知道你心中藏著仇恨妒嫉,可是你明知這個向相如,我們現在
姑且算他是家師吧!你明知他好色成性,而且極有手段,隨時隨地都可以另外再找
一個,則你殺人之舉,徒然使他有機會多玩幾個女人而已,對不對?”
黃衣老婦大概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亦從沒有人跟她談論過,所以這刻突
然聽到這種道理,不覺一愣。
她沉吟一下,才道:“我哪裡還管得這麼多?”
范玉珍道:“我也是個女人,只不過比你年紀較輕,見識得少些而已。但在對
付男人的立場,我們還是一樣的。以我想來,你的對頭如是好色成性,兼且擅長采
捕陰陽之術的話,他深心中一定不反對你替他解決問題的。”
黃衣老婦果然微微頷首,道:“你這話很有理,不過老娘還是不能放過你。”
范玉珍道:“你不放過我,那是一回事。從這種跡像推測,我相信你如是正面
與家師為敵,定難討好。故此你把一腔怒火,發洩到他的女人身上。我可不是怪責
你,換了我的話,也會這樣做。”
黃衣老婦道:“你的嘴巴很會說話,膽子也很大。”
范玉珍抓住這個機會,迅即應道:“這是因為我一來受到天大冤枉。二來對你
的指責,問心無愧。三來若然家師正是你的對頭,而他又曾經做出對不起你之事的
話,我也認為你應該報復。不過你採取的手段,有欠考慮,如果是我﹒﹒”
當她指責對方有欠考慮時,黃衣老婦含怒地哼了一聲。可是范玉珍又接上最末
的一句,引起了對方的興趣,怒氣因而消失了。要知范玉珍已表現出她的武功、機
智和膽力,不是普通女子可比。故此她的辦法一定有獨到之處。
范玉珍接著說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決不殺死那些女子,想辦法使家師厭
惡那個女子,但又無法擺脫,除非是他親自下手殺了那女子。但你瞧,若能做成這
等情勢,則家師在下決心殺她以前,必定已苦惱了一段時期,這樣不落殺人惡名,
又能令他受苦,豈不是比白白便宜他多玩幾個女人來得高明麼?”
黃衣老婦連連頷首,道:“對,對,我早該如此對付他。”
范玉珍道:“現在你還要殺我麼?”
黃衣老婦沉吟,才道:“對不起,老娘仍然放不過你。”
這黃衣老婦好生狡毒,話聲未歇,突然揮杖橫掃,風聲勁厲,可見得她這一杖
,功力畢聚,實有加害對方之意。
范玉珍刷地躍起,迅快之極,身形升起之際,同時運劍刺劈敵人面門。
這一劍看來平常,可是黃衣老婦卻有手忙腳亂之感,連退三步。
只見范玉珍閃電般掠回來,劍光直射黃衣老婦腰脅要害。
她一連六七劍,把黃衣老婦殺得團團而轉,手中的沉重拐杖,只有招架之功,
全無還擊之力。
原來範玉珍使出一套新近才練熟的劍法,當時她劍術已頗有成就,故此學這套
劍法時,便已覺得乎平無奇,值不得下苦功練熟。
可是她師父卻再三叮囑她不可偷懶,因此她總算把這套劍法練熟了。而現在才
明白其中奧妙,敢情這一路劍法,乃是專門用來對付她師父的死對頭的。目下那黃
衣老婦手忙腳亂,並不是她的功力造詣差,而是兵刃招式上受克制,故此全無發揮
本身真正功力的機會。
范玉珍精神一振,長劍使得更為急疾。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與這等強敵交
鋒,所以假如不是心理上已有準備,劍法上具有克制之功,加上她懷著殺死這個惡
婦為師父除去後患的決心,她初試啼聲的硬仗,決計不會如此精彩。
十七八招下來,黃衣老婦已經遍體冷汗,口中連連發出刺耳的慘叫。
這時候連身在局中的范玉珍,也估計得出自己可望在十招之內,一舉刺殺這個
惡毒老婦。
看看又凌厲急攻了五劍,第六劍前半招分花拂柳桃開敵拐,後半把是仙人指路
,長到分心擁入。
范玉珍這一劍使得暢順之極,感到必能立奏奇功,口中甚至還喝了一聲著。
果然黃衣老婦負痛地大叫一聲,可是范玉珍卻感到無法置信。因為她雖然刺傷
了敵人,但這一劍卻偏了很多,也沒有如預料中刺得那麼深。
黃衣老婦怒罵一聲,像瘋虎般掄拐反擊。范玉珍運劍抵禦時,其中有一劍又偏
歪許多以至差點兒就被拐杖掃死。
她駭然地連連後退,卻沒有時間尋思自己的長劍何以屢屢偏歪之故。
黃衣老婦在眨眼間,佔盡上風,這一突然的轉變,實在奇異得不合情理。
范玉珍忽見對方揚拐欲砸時,一道細長黑影射入對方懷中,黃在老婦登時厲叫
一聲,左手一揮,這道黑影重重地摔在地上,恰在范玉珍腳下。范玉珍聽到汪的一
聲,已知道那是她的異種愛犬,又知道那是愛犬負重傷時的慘叫,不由得心痛如絞
,神思迷惚。
在這等高手拚鬥的場合中,哪能容她心神分散,就只這麼一剎那的迷惚,黃衣
老婦一手扣住她胸前衣服,並且已點了她的穴道。
在明亮的火炬之下,范玉珍但見一張丑如鬼怪般的面孔,迫到眼前,如若不是
上面還有蕭蕭的白髮,她真認不得這張奇醜得令人噁心的面孔,竟然就是黃衣老婦
。饒是如此,她還是駭然失色。
她的神智迅速模糊昏迷,但在喪失知覺之前,她仍然聯想到這個黃衣老婦的面
紗,一定是被愛犬抓落無疑。
火炬仍然繼續燃燒,照亮這片荒蕪花園的草地。可是黃衣老婦和范玉珍已失去
蹤影,在火光下,那頭身子特別細長的黑大,忽然移動一下頭部,接著搖搖晃晃地
站起來,蹣跚地行去,鼻子中發出低低的悲鳴聲音。
在客店中酣睡的沈宇,突然被一陣奇異的聲響驚醒過來。他定神傾聽時,房門
傳來搔爬及陣陣悲鳴聲。
沈宇起身披衣,打開房門一看,門檻邊那頭身子特長的黑犬,像一條蜈蚣似的
,鼻中發出鳴鳴的聲音。沈牢地低上身,湊近觀察,但見這只范玉珍稱為黑蜈蚣的
異種黑犬,面上的毛黏著一片血跡,有一只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他心頭一震,低聲道:“黑蜈蚣,花姑娘呢?”
但見這頭黑犬回身行去,腳步蹣跚,並且有點兒搖晃。假如它不是特別矮的話
,一定很難繼續保持重心。
沈宇跟它行去,心中一直猜想范玉珍乃是出了什麼事?當黑蜈蚣鑽過牆洞時,
他便聳身躍過。走了一陣,他們來到那座荒園中。
三支火炬明亮如故,沈宇加快腳步,來到火光的中心,首先看見范玉珍的長劍
丟棄地上。
他先不拉起那把長劍,銳利的目光四下查看。從拐杖點戳地面而留下的痕跡中
,他大概測知范玉珍對手使用的何種形狀兵器,也曉得大約多重。
此外,他還抬起一塊紗布,略加審視,便知道這是用作幪面之用的。
現在他已瞭解整個經過的大致情形,於是將紗巾收起,撿起長劍,嗅一嗅到尖
,這才把扔到一邊的劍鞘亦拾起。
他轉眼一望,但見黑蜈蚣已經躺伏草地上,動也不動,好像已經斃命。這是很
可惜的事,因為這頭異種黑犬,具有某種靈性。正如艾琳的烏煙豹一般。如果利用
它追查范玉珍的去向,定有事半功倍之效。
沈宇把長劍歸鞘,插在腰間,然後走到黑蜈蚣旁邊,心想:若是任得此犬屍留
在此地,將來可能因為這頭罕見的黑犬而牽扯上范玉珍。
於是他彎腰去檢這頭黑大,手探出之後,竟然偏歪了半尺之遠,沈宇一楞,忖
通:“奇哉怪也,我的眼力怎的不濟事了?”
他再直起身子,看準了部位,重行彎腰伸臂,這回他有心試驗,故此立時發現
自己眼中所觀察到的距離位置,與事實不符。
這一發現大為震驚疑惑,甚至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當下作各種試驗,移
運位置以及改用其他各種物件。不一會兒便只剩下驚奇而不是驚恐了。
原來他試驗之下,發覺這種視覺上的偏差,有一定的範圍,超過這範圍,便不
會發生。
這種奇特的現像,起因也被他找出來,那是由於那三支火炬的光線所形成的,
只要不在這三支火炬正中心的一丈方圓之內,視覺就恢復正常。還有一點也很重要
,那就是沈宇雖然是在正中心編光範圍之內,但如果停留的時間很短,則視覺上的
變異極微小。時間稍長,方能偏差到可怕的程度。
沈宇仔細觀察那三支火炬,但見那本是三根樹枝,只不過每根樹枝的尖端,都
有白色的粉末,火光是燃燒這些白色粉末時發出的,正如泡著油燈蕊一般,燃燒的
是油質而不是燈蕊本身。
當他觀察之時,那些白色粉末已剩下一點點而已,所以他弄熄了兩支之後,竟
沒有法子可刮下一點粉末,第三支火炬的火光只維持了片刻,就自行熄滅。
沈宇走到黑蜈蚣身邊,把它抱起來,心想:不是它及時引領自己來到此地,而
得以查出火炬的怪異的話,這個秘密一定永遠不能發覺。萬一自己遇上了這個敵人
,很可能就在這種視覺偏差之下失利。
沈宇在黑暗寂靜的荒園中,考慮了好一陣,放棄馬上搜查范玉珍下落的想法,
也不回到客店。逕自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一條街上的一家糧食雜貨店舖門前。
他四下瞧過,沒有人影,當即躍過屋頂,飄落店舖後進的通天院落中,在靠右
方的一個房間窗下,輕輕叩敲。
房內迅即發出聲響,點上燈火,接著打開房門。
沈宇側身而入,房門旋即關緊了。在燈光之下,一個壯健的青年,兀自睡眼惺
松,驚訝地看著他。
沈宇問道:“王二郎,令姊在不在此地麼?”
王二郎應道:“她在後面另一個房間,沈先生可是要找她?”
沈宇道:“不用啦!”
王二郎看著他手中的黑大和腰間的長劍,問道:“這是什麼?”
沈宇笑一下,道:“你一定是睡得糊里糊塗,連一頭狗也認不出來啦!”
王二郎忙道:“我知道這是一頭狗,我問的是這是怎麼回事?”
沈宇道:“我這就告訴你,並且要你幫幫忙。”
他隨即將今日無錢付帳,結識了范玉珍,以迄今晚上她來救助的經過,—一扼
要地說了出來,最後道:“現在顯然范姑娘已經被她師父的前妻擄走,假如不是這
頭黑蜈蚣報訊,這件事除了范姑娘的師父,過些日子發現她失蹤,因而猜出內情之
外,別人將永遠不知道,而她也像是浪花激起無數泡沫中的一個,忽然消滅,不留
下一點點痕跡。”
王二郎著急地說:“那麼咱們須得趕緊搜查才行呀!”
沈宇問道:“咱們到哪裡搜查?此舉比大海撈針還要渺茫。”
王二郎一怔,道:“雖是難期收穫,但人事還是要盡一盡的,對不對?如若不
然,這黑蜈蚣的報訊,豈不是就等如沒有報過麼?”
沈宇道:“搜查范玉珍之舉,須得別出心裁才行,並不是不加理會。”
他把手中的黑犬交給王二郎,又道:“此犬迄今體溫如常,並且尚有呼吸,可
見得傷重未死,咱們先盡力予以救治,如果救得活,用處甚大。”
王二郎接過來細細查看一下,道“它受到硬傷,肋骨斷了幾根,內部定有嚴重
出血。但還是有活命的機會,讓我試試看。”
他用一些木板襯托包紮,另外又灌以傷藥,一面說道:“小可從前在村裡,救
治過許多牲畜,所以頗有經驗。像這等異種之犬,生命力特強,可能還救得活,換
了普通的狗,受傷如此嚴重,早就死掉啦!”
沈宇道:“你最好救活它,那個姑娘的性命,也許要靠它挽救了。”
王二郎搖頭道:“不行,此犬就算是救活了,也不能立刻行動呀!”
沈宇道:“只要它能活,你明天用一個盤子,把它放在裡面用布遮蓋起來,帶
它到處轉,希望可以發現它主人的下落。”
王二郎坦率地問道:“假如此犬救不活呢?”
沈宇道:“到時再想辦法。”
王二郎道:“看來只好如此啦,小可剛才在約定的聯絡處留下消息,現在沈先
生既然來了,正好當面報告一下。”
沈宇道:“是不是有關金窟地點之事?”
王二郎道:“是的,經過再三查找之後,已可以確定那一名叫南京的鏢局,正
是金窟所在。”
沈宇道:“經過這許多天,才查出這一點麼?”
王二郎道:“當然不僅如此,我們還查出這南京鏢局,生意不算好,別說與那
名揚全國南北十三省的天龍鏢局不能相比,即使在當地的七八家鏢行中,也只是第
二三流的地位。因此村主已安排適合的人。試試看能不能把這家鏢局買過來。”
沈手道:“此計甚妙,可是如果花巨金買過來之後,卻掘不到藏金,我就不知
如何善後了。”
王二郎笑一笑,道:劉。可和家姊也談到過這一點二”
沈宇忙道:“你們對此有什麼意見?”
王二郎道:“家姊認為村主一點兒也不必擔心,因為假如掘不到藏金,前此的
計劃只好完全取消,重起爐灶。在這等情形下,沈先生不妨改行保鏢,小可等追隨
出力,也算得是一件事業。”
沈宇沉吟道:“這一行咱們都是生手,只怕不容易接辦。”
王二郎道:“我們慢慢做就是了,只要站得住腳,鏢局可以容納很多得力人手
,便可以繼續作偵查工作啦!”
沈宇道:“這話甚是,假使沒有法子,只好走這一著。”
王二郎又道:“還有就是我們的眼線,已發現有兩個人非常注意你。其中之一
人已經突然失去蹤跡,另一個的來歷正在調查中,目前還不知是何方神聖?”
沈宇跌足道:“失去蹤跡的那一個,才最要緊。”
王二郎道:“現在詳細報告剛送給村主,假如沈先生想知道詳情,小可明天派
人把報告取回來。”
沈宇道:“好,這件事你別忘了辦妥,我暫且回店,明天再聯絡。”
沈宇回去只睡了一會兒,就天亮了,而他亦醒了,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發白的
窗戶,心中為了范玉珍的安危,忐忑不安,所以實在無法再睡。
眼前唯一的希望,只有寄托在黑蜈蚣身上,如果此犬救活了,還可迅速行動,
希望能及時救回范玉珍,假如這頭異種黑犬死掉,這就大為麻煩了。
他等到天色大亮,終於忍不住出門往范玉珍父親開設的水果舖趕去,到了門前
,只見舖門緊閉,還未打開。他耐心等了好久,但見兩鄰的店舖已沒有一間未開,
而這家水果舖還沒有動靜,便知道一定是為了范玉珍失蹤,她的父親已經忙於尋她
去了。
步,行得很慢,一個路人匆匆趕過了他,但在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沈宇聽到
這路人低低道:“沈先生,黑蜈蚣還未死,但也未能動彈。”
沈宇得到了這個消息,吃了一驚,無精打采的回到店中,心中必須找出一個有
效的方法,從速援救范玉珍,如果拖延太久,只怕她會死在那個老婦人手中。
他並不是就此束手無策,只不過有些方法,最好能夠不使用,以免過出了馬腳
。
但現在迫不得已,他只好冒險一試了,當下找到幾個專在賭場混的地痞,托他
們四處打聽,許以厚酬。
等到下午,有兩撥回報消息,一是關於范玉珍父親的行蹤,得悉他已返店,但
仍然沒有開舖做生意。
另一撥消息是探得有一個老婦人,住在城西的一間尼庵中,出入時帶著一根拐
杖,還幪著面,所以見過之人,印像甚深,一問起就說得出來。
沈宇在黃昏之前先探看過兩個地方,一是那座尼庵。另一個地方便是南京鏢局
。這鏢局座落在城南一條相當熱鬧的街上,沈宇打鏢局門前走過,但見門前車馬冷
落,可見得生意很清淡。
他對於藏金極有信心,因為傳說雖不足為憑,可是以天機子徐通的身份,決不
會騙人上當。退一步說,縱然白骨家中藏金已失,便但那一招守內無雙的刀法,定
然尚在其中。
之後,他來到了范玉珍家的店舖,從巷子繞到後門,一瞧四下無人,便聳身躍
過了牆,落在天井中。
他略一查看,走到一間透出燈光的房間,從敞開的房門望人去,但見一個中年
人,獨自坐在桌前,現出到失魂落魄的樣子.目光凝定,身子動也不動。
沈宇泛起同情之心,因為他已知道范玉珍的父親范達,妻子已經去世,只有這
麼一個女兒。假如范玉珍有個三長兩短,這個父親的悲輸可想而知。
他故意咳嗽一聲,范達起初全無反應,過了一陣,才突然驚跳起來,急急向房
外瞧望。
沈宇站在門口,向他點點頭,道:“范掌櫃,恕我打擾了。”
范達道:“你……你是誰?誰開門給你進來的?”
沈宇道:“我姓沈,是自己跳過後牆進來的。”
他的態度平靜而有利,范達似是受到感染,也沒有那麼緊張了。
當下懷疑地道:“沈先生有什麼事?”
沈宇道:“我特地來幫助,尋找范姑娘。”
范達登時又跳起來,急急問道:“你怎知我女兒不見了?”
沈宇道:“她事先曾告訴過我,說是有人要找她麻煩。後來她的愛犬,帶著重
傷找到我,還帶我到一個荒園中,發現她一些東西遺落地上,從種種跡像看來,她
一定是被這個對頭擄走了。”
范達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道:“她一個女孩子,哪有什麼對頭?”
沈宇道:“不錯,她本身沒有對頭,但她的師父卻有仇家。這擄劫她的人,正
是她師父從前的妻子。”
范達訝道:“玉珍哪裡來的師父?你究竟在說些什麼?”
沈宇道:“有一件事你能不能承認,那就是范玉珍已失蹤了一整天,對不對?
”
范達眼珠轉動,顯然正在打量沈宇。
沈宇走人房間,道:“你若是想驚動官府,最好先考慮一下范姑娘的安危。”
范達果然大吃一驚,道:“你究竟要什麼?只要我有,都可以給你,把玉珍還
給我之後,我決不追究。”
沈宇道:“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現在要著手進行救回范姑娘之事。不
過我必須先要知道,她的師父是誰?”
范達瞪目道:“我告訴過你,她沒有師父。”
沈宇道:“她的一身武功,相當精深,可知地修習的時日已相當長久。如果你
當真不知道她有一個師父教她武藝之事,那麼她一定是很秘密地在習武,但這也不
要緊,我們可以找出線索來。”
他停歇一下,又適:“如果范姑娘暗中習武,必定有一段時期每天或隔一天要
與她師父見面,你想想看,她可曾有過這種情形?”
范達斷然答道“玉珍自小就很懂事,也從不出門”
沈宇道:“那麼晚上呢?她的師父或音會半夜到這兒來,傳授武功給她。”
范達搖搖頭道:“我就睡在隔壁,而且每夜總要起來好幾次,過去看看她。”
沈宇道:“她的師父存心不給你看見的話,你一夜起來二十次也沒有用。”
范達搖搖頭,道:“我們父女同睡一個房間,直到半年前才分開。”
沈宇心想:人家可能先點了你的睡穴,才叫醒范玉珍傳藝,他雖然想到這一點
,但若是要解釋到對方明白,甚是不易,所以他決定不必告訴他,繼續問道:“那
麼范姑娘每天什麼時候起床的?是不是起得很晚?”
范達道:“不,幾年來,每天早晨都是她叫醒我的,總是在天亮不久,從來沒
有遲誤過。”
沈宇搖搖頭,大感困惑,說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她如果在晚上習武,早上
定會遲點兒起床,除非她白天補回睡眠,不過以你們的生意看來,她想睡懶覺還真
不容易。”
范達又斷然道:“她白天從來沒有睡過懶覺。”
沈宇道:“她既是一步不出大門,又不像是晚上習武,這等情形,實在不合道
理。”他緊緊皺起雙眉,用心尋思。
范達看他的態度,聽他的話,可就漸漸相信這個年輕人乃是來幫他找回女兒,
於是又潛心回想過去的生活情形。
過了片刻,范達輕輕歎了一聲,沈手忙道:“怎麼啦,你可是想起了一些可疑
的情形廣范達點點頭道:“玉珍在四年前,那時她才有十三歲,每天下午都上她外
婆家,總是吃過晚飯才回來,一直有兩年是這樣子。她外婆就住在後面的一條街上
。”
沈宇嬰然道:“這就是了,咱們立即到她外婆家探詢,定可得知她的師父是誰
,順便問清楚她師父住在什麼地方。”
范達自己也不知何以會相信了這個陌生人,當下與沈宇一道出去,在路上還說
了幾句有關外婆家之事。故此沈宇在本踏入這一家的門口時,便已曉得范玉珍的外
婆家姓張,原先也是做小生意,但現在卻是小康之家,范玉珍的兩個舅父,買賣做
得相當大。
范達到了張家,自是直進直出。他依沈宇之言,一徑帶他去見張婆婆。因為前
幾天范玉珍到這兒來,都是和她外婆在一起。
這個老太太已經六十多歲,可是看來只有四五十歲左右,身體健康,面色紅潤
。並且使人可以想像到她年輕之時,一定是相當美麗可愛。
范達首先道:“玉珍打昨夜起,一直到現在,還不見蹤影,所以我帶沈先生來
找她。”
張婆婆訝道:“這位沈先生是誰?”
沈宇自我介紹道:“我認識范姑娘,並且因為我有一口寶刀之故,她昨夜來找
我,向我借刀,所以我才知道她在危險中。”
他注意著對方的神色,見她並沒有因為聽到借刀之言而驚愕,登時心中有數,
肯定這位老婦人早已知道范玉珍練武之事。
他接著又道:“但我沒有借刀與她,因為這口寶刀的名字非常不吉利,我要她
把實情告訴她師父,並且又對她說,如果實在不行,我可以出頭幫忙地。”
張婆婆道:“但她已來不及告訴她師父,是不是呢?”
沈宇道:“不錯,這個把她擄走的人,是她師父的仇家,也就是她師父從前的
妻子,所以這件事,須盡快通知她師父才行。我找到范掌櫃,問來問去,才知道范
姑娘是在這兒修習武功的。相信張婆婆一定知道她師父的下落。”
范達接著問道:“媽,你可知道玉珍的師父在什麼地方?”
張婆婆沉吟一下,才道:“我知道,但他卻不許人家曉得他的地方。”
沈宇道:“這一點張婆婆已不須顧慮,因為他的對頭已查得清清楚楚,知道范
姑娘是他的女徒,他還怕誰知道呢?”
張婆婆點點頭,認為有理,當下說道:“玉珍的師父叫向相如,年輕時是個大
大的才子,不但文武雙全,而且棋琴詩畫,無一不精。
我認識他時,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
沈宇一聽向相如的姓名,心中一動,敢請他曾聽父親提起過這個人。並且還記
得向相如有個外號是大浪子。
由於他父親曾經提起過此人,所以他知道此人必定武功高強。
得上當代高手,否則他父親決不會提到的。
張婆婆望著沈宇,問道:“你聽過這個名字麼?”
沈宇點點頭道:“先父在世時,曾經提起過這位問前輩,並且有數面之緣,我
相信向前輩亦不會忘記先父的。”
張婆婆道:“據向相如自己說,凡是能與他相識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沈宇道:“假如張婆婆不見疑的話,咱們最好立即去見向前輩,報告有關范姑
娘的事。”
張婆婆站起身,道:“好,我們一起去,但見得到見不到他,我卻不知道了。
”
沈宇先不詢問,直到三人走出門後,來到巷道中,他才一面走一面問道:“為
什麼會見不到向前輩?”
張婆婆道:“他心情不好的時候,誰也找不到他。”
沈宇道:“目下正是緊要的時機,但願他別在這會心情不好,不然的話,范姑
娘就糟啦!”
他們走過兩條街,轉入一條寬大清靜的巷子,最後停步在一道門前。張婆婆叩
動門環,發出清脆的聲響。
過了一陣,大門打開,一個老家人伸頭瞧看,一見到張婆婆,便泛起笑容,道
:“啊呀,是林姑娘來啦!”
沈宇一聽而知道這個老家人必定跟隨向相如達數十年之久,故此見到張婆婆,
還用年輕時的稱呼。
張婆婆緊張地問道:“阿培,你家相公在不在家?”
老家人搖頭道:“相公不在家,但林姑娘請進來坐坐,這兩位是誰?”
他們一同人屋,走進佈置得很雅樸的廳子。
張婆婆急道:“那可糟啦,你家相公到哪兒去了?”
老家人搖頭道:“小的也不知道。”
沈宇插口道:“張婆婆,你把范姑娘已經失蹤,現下有性命之危這件事說出來
,相信這位老丈可以找到向前輩。”
張婆婆搖搖頭道:“他也不行,我不是對你說過麼,向相如不要見人時,誰也
不知道他在哪裡。”
沈宇道:“但這位老丈卻例外,你想想看,他跟隨向前輩已有數十年之久,這
豈是一般的主僕關係可比?”
老家人有點兒發楞的望著他,然後問道:“你們剛才說什麼,阿珍發生了什麼
事?”
范達直到這時才有機會開口,道:“玉珍失蹤了,據說是被一個老女人擄走的
。”
沈宇馬上道:“便是向前輩的前妻,你一定認識她,對不對?”
老人家大驚失色,匆匆轉身奔人去,頃刻間一個身穿淡青色長衫的中年文士走
了出來,但見他輪廓清秀,自有一股瀟灑的風度。
張婆婆一見到他,便連忙道:“哎,真是老天爺幫忙,你沒有出去。”
那中年文士目光十分銳利,在沈宇面上停留了好一陣,才道:“適才兄台之言
,在下都聽到了,只不知兄台何以得知阿培已跟我數十年之事?”
沈宇道:“晚輩一聽那老丈對張婆婆的稱呼,便已得知了。”
向相如連連頷首道:“兄台才智過人,佩服,佩服!”
他接著問沈宇的姓名,至於范達,他已認得,但范達卻不認識他,沈宇從頭把
范玉珍惜刀之事說起,直到發現她遺劍為止,敘述了一遍。最後說道:“晚輩的話
,只望向前輩不要懷疑才好,因為以晚輩看來,范姑娘已是禍迫眉睫,實是時間無
多了。”
向相如聽了沈宇的話,忖想了一下,才道:“沈兄之言,大致上可以相信。不
過請你放心,玉珍一天半天之內,不會有生命之險。”
他意態從容地請這些人落座,等老家人端上香茗,他拿了茶杯徐徐吸飲,這時
只有范達顯得坐立不安,張婆婆一定是對向相如十分信任,所以神色已大見鬆弛,
至於沈宇,他比較處於客觀地位,所以也不怎樣緊張。何況向相如看得出乃是以才
智自負之人,說的話當然有點地根據。
向相如解釋道:“因為把玉珍劫走的那個女人,主要目的是折磨我,使我痛苦
。如果一下子就加害了玉珍,在地看來,我所受的痛苦便不夠大啦,所以范兄你放
心,玉珍的安全,包在我身上。”
沈宇暗暗鬆一口氣,因為這件事他已不必參與了同時又想到如果那個婦人存心
折磨向相如,定會露面,所以亦不愁找不到她。因此他查得到的消息,也沒有告訴
向相如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道:“既然向前輩已有把握,晚輩便放心了,就此告辭。”
向相如淡淡一笑,作個手勢阻止他起身,說道:“沈兄不要急,在下對你提供
的消息,非常感謝,自應有所報答,可是在下還得先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沈兄會
不會是奉命把消息告訴我之人?”
沈宇聳聳肩,道:“向前輩若是疑心,晚輩也難以解釋清楚。”
向相如道:“沈兄說錯了,若要證明沈兄純粹是好意,亦不甚難,例如你說玉
珍向你借刀,只不知此刀現下在什麼地方?”
沈宇從靴筒掣出那口短短的寶刀,道:“就是這一把,刀名奇禍,極不吉祥,
所以晚輩沒肯借給范姑娘。”
向相如只那樣望了一眼,便道:“好刀,好刀,如若我老眼還未昏花的話,則
這一口寶刀,果真是西蜀杜家之寶無疑了。”
沈宇道:“向前輩說得是,此刀正是杜家之寶。”
向相如道:“但沈兄卻不是杜家之人,並且也不是四川人,這就使人奇怪沈兄
如何得到這等神物利器了。”
沈宇把刀收起,緩緩道:“晚輩說出來,可能向前輩還記得先父。”
向相如淡淡道:在下認識的人很少,恐怕不會識得令尊。”
他一口就咬定不會認識沈宇的父親,如此武斷的態度,適足以說明了他的高傲
,大有不把天下之士放在眼中之概。
沈宇道:“先父在世時,曾經提起過向前輩的大名,故此剛才張婆婆一說出來
,晚輩便已曉得向前輩乃是當代高手。”
向相如接口道:“那麼在下昔年的外號,你也曉得的了?”
沈宇點點頭,道:“是的,晚輩知道。”
向相如冷冷道:“很好,請問令尊是哪一位?”
沈宇道:“先父沈木齡,只不知向前輩認不認識他?”
向相如一愣,道:“什麼?沈兄乃是七海屠龍沈木齡大俠的子嗣?
我當然認得他,在那時候,沈大俠有武林第一高手之稱,只是我沒聽說沈大俠
去世的消息呀?”
沈宇面上神色雖是如常,可是眼中卻露出內心的悲悼,他道:“先父去世的消
息,外面果然沒有幾個人知道。”
向相如是何等人物,一聽沈宇的答話中,居然沒有說到病逝的字眼,便曉得沈
木齡的死因,必有隱衷。再者沈宇眼中流露的悲悼,亦可以證明沈木齡的死亡必定
另有原因,是以做人子的才會顯得特別悲痛。
他在一言半語之中,不但觀察出不少事情,同時亦可以肯定沈宇不是假冒貨色
,當下說道:“關於玉珍之事,想不到這麼巧,會讓沈兄碰上,而且承你迅即賜告
,此思此德,等事情辦妥再行圖報。目下玉珍還不會有問題,理由正如我早先說過
的,她還要利用玉珍來折磨我c”
他瞧起來如此年輕,風度深棲,相貌俊秀,老實說如果他帶著范玉珍同行,雖
然年貌有所相差,可是如若看作夫妻,亦不會有人感到驚奇。
因此連沈宇也禁不住要猜疑起來,因為向相如,早年外號大浪子,現在雖是超
過六十歲的人,但一來他長得年輕,二來武功精深,身強力壯。老尚風流,也不算
得是希奇之事。
向相如轉眼向張婆婆和范達望去,用堅決有力的自信口吻說道:“阿蓮,你先
帶女婿回去,玉珍不但是你的外孫女,也是我唯一愛徒,她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張婆婆對他似是十分崇拜敬服,點點頭,拉住范達,道:“好,我們回去等候
消息。”
范達見丈母娘這樣說,雖然仍感焦慮,卻也不便多說,向沈宇謝過了,便隨張
婆婆離開。
他們走了之後,向相如望著沈守道:“玉珍的外祖母,年輕時也算是個美人呢
!”
沈宇對此不好置竣,只好含糊地嗯了一聲。
向相如又遭:“因果報應,真是不爽,我年輕時放蕩不羈,後來老天爺賞給我
一個古怪無比的妻子,這個女子其後雖然與我協議分手,可是她的妒忌心並未消失
,反而與日俱增,有如附體的陰魔一般,使我無時可獲安寧。”
沈宇靜靜的聽他說,心中卻想他為何尚不付諸行動?
向相如又道:“沈兄這次來金陵,不知有何公幹?”
沈宇道:“晚輩自先父見背,自身亦無家累,故此飄泊江湖,走到哪兒算哪兒
,沒有什麼固定的事要辦。”
向相如立即關心地問道:“那麼沈允日常的用度開支,還是從家個帶出來的錢
財了?”
沈宇道:“是的,晚輩向來對世情看得很淡,自先父去世,更是有點兒心灰意
懶。”
向相如連連搖頭,道:“以沈兄的一表人才,家學淵源,萬萬不可墜了壯志,
抿了雄心。一個人可得而知的只有這一輩子,前世已成過去,來生渺茫難測,如何
可以輕輕辜負了此生?”
沈宇道:“不論辜負與否,到頭來還是鏡花水月,談不到什麼結果。”
向相如搖頭道:“先民茹毛飲血巢棲穴居。現在卻衣冠輿服居有它室,這些都
是千百年來人類活動的結果,沈兄豈可抹殺人類的成就?”
沈宇一楞,道:“向前輩說得是,晚輩從未想到過這一點。”
向相如道:“沈兄好說了,如是一個人太把個人的得失放在心上,就不免會發
生一切皆屬幻的結論了。這意思是說,一個人由於過於熱切希望擁有的東西,都能
夠永遠擁有,而事實上永遠當然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就會發生相反的想法,認為
自己不值得化心血精力去獲得這些不可能永遠擁有的東西。”
他停歇了一下,才又說道:“殊不知任何人擁有過的東西,這個人雖是消失,
但那些東西都存在於人類中,正如宮室輿服,典章文物,甚至於一些人物的豐功偉
績,全都存在。你想想看,沒有這些人的努力,而咱們今天還在茹毛飲血的時代的
話,你會談到看破世情的話麼?”
他徐徐道來,口齒清晰,橋事條理清晰,使人一聽就能明白,而且不知不覺中
感到可以信服。
不過談到這一點,沈宇和有少許不明白了,問道:“何以其時就不能看破世倩
?”
向相如道:“因為其時咱們人類不但沒有享受可言,連每日的生活,都感到不
足應付。要知道咱們人類沒有銳利的爪牙,沒有毛皮,亦沒有獅虎猿猴的體能,是
以要活下去,不得不多方設法。”
沈宇恍然道:“您的意思是說,若是沒有先民的奮鬥創造,咱們今日便沒有這
等熙攘繁華的局面,所以亦談不到著破不看破紅塵的了。”
向相如道:“不錯,這亦證明一事,那就是人類的活動都會遺留給後人,並非
如各人所想像,終歸只是一場空的。”
沈宇服氣地道:“向前輩這一席話,晚輩頓開茅塞,真比讀十年書還強得多。
”
他們談到這裡,突然那老家人阿培進來,道:“老爺,已經有回音啦!”
向相如道:“可曾查出了下落?”
老家人阿培道:“查出來啦,主母住在城西一家尼庵中。”
沈宇聽了這才明白向相如為何談個不停之故,敢情他一面談話,另一方面已派
人調查他前妻之下落。
阿培又道:“除了這個消息之外,還查出了一事,那就是主母的行蹤,咱們是
第二投查探之人。”
向相如訝道:“哦?在咱們前面,已有人調查了麼?”
沈宇應聲道:“那是晚輩做的事。”
向相如轉目瞧他,頓然一笑,道:“原來如此,可見得沈兄深沉多智,不是一
般的武林人物可比。”
沈宇道:“晚輩一直沒有機會奉告這個消息,只怕反教前輩生疑。”
向相如坦白地道:“那倒不會,沈兄曾經加以調查,可見得你與我那前妻,並
不相識,否則你何須調查?”
沈宇表示態度道:“咱們現在就去吧,這件事還是快點兒動手的好。”
向相如稽首道:“沈公子既然賜助,貧道實在感激不盡。”
他不但表示感激,眼中也流露出真摯的心意。沈宇對他的態度和言語,卻發生
兩個疑問。
一是向相如何須表示如此感激?這件事有他幫忙固然好,但縱然他不肯相助,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二是向相如道謝時是用稽首代揖,口中也自稱貧道,難道他已經出家了?
只聽向相如又道:“沈公子家學淵源,不比等閒,同時貧道一瞧便知沈公子你
為人厚道熱心,可以完全信賴。”
沈宇忙道:“向前輩過獎啦,只不知在下如何效勞法?”
向相如道:“貧道請沈公子略加化裝,扮成貧道模樣,誘開了桂紅蓮,以便貧
道搭救玉珍出困。當然如果恰好她碰上貧道,那就有勞比公子救出玉珍。”
沈宇道:“哦,她叫做桂紅蓮。”
向相如道:“沈公子對這個名字,可有什麼印像沒有?”
沈宇疑惑忖想道:“為何我會有印像呢?難道是一個我應該知道的名字?”
口中應追:“好像沒有一點兒印像,不過武林中姓桂的人,卻不多見。”
向相如又問道:“那麼連迷離秘宮的金董玉女呢,沈公子可曾聽過?”
沈宇沉吟道:“好像聽過這名字,可是,也沒有什麼印像。”
向相如點點頭道:“沈公子未聽過這一處地方,也不足為奇。因為當沈公子懂
事之時,這一個地方,已經變成歷史名詞了。此處,令尊與金童侯天根似是有點兒
交情,既然迷離秘它已焚毀,只剩下敗瓦殘垣。同時秘官所有的人都已經喪生,所
以他不再提到,也是合情合田的。”
沈宇現在對父親生前一切行動,都很感興趣。當下連忙問道:“那麼迷離秘宮
跟那桂……桂姑娘有何關聯?”
向相如望望天色,大概認為尚早,當下徐徐應道:“你叫她的名字就行啦,這
個女人,唉,貧道如今僅餘的一點地愛恨之心,愛的是玉珍,等於貧道的摘親骨肉
一般。恨的就是桂紅蓮,她真的是一個魔宛似的女人,可恨得很!”
他停歇一下,又遭:“等會兒沈公子須得冒充貧道,所以有關她的事,須得略
略告訴你一點兒。以貧道想來,這世上恐怕只有貧道曉得她的秘密了。”
沈宇不敢插嘴,聚精會神地聽著。
向相如道:“桂紅蓮就是秘宮中的玉女,當年的漂亮迷人.那是用不著多說了
。只可惜她性情偏激,凡事都走極端。你要知道,這就是那邪派人物的特徵。至於
金重候天根,那是個破胚子,當真壞到骨裡,所以貧道時時奇怪,何以以令尊這等
磊落光明的大俠,竟會與侯天恨攀上交情?不過好在這些人都已身歿,咱們不必多
提啦!”
沈宇問道:“迷離秘宮中,不會只有金童侯天根和玉女桂紅蓮兩個人吧?”
向相如道:“當然不止,可是只有這兩個人值得談談,因為官中二十一侍者,
固然與侯天根一同喪命,那位剛剛繼任秘宮主人的無名少女,比侯天恨等人還早一
天便被人刺殺。事實上迷離秘它那時已經由金童玉女兩人主持,所以只提到他們兩
人,已經足夠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迷離宮邪法攝魂魄】
沈宇頷首道:“原來如此,但聽向前輩說來,那迷離秘宮竟是被人焚毀的了?
”
向相如道:“當然啦,難道會自己起火不成。”
沈宇道:“向前輩既是曾經娶那五女桂紅蓮為妻,想必對秘宮的一切,所知甚
多。只不知秘它是被什麼人焚毀?而且那麼多的人喪生?”
向相如道:“迷離秘宮正如其名,神秘之極,我當年雖然認識候天根等人,也
到過宮中。可是對這一處地方,簡直毫無所知。當然桂紅蓮與我新婚之際,多多少
少也透露過一些。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她所曾透露的,也就是外間之人也能曉得的
。”
他面上透露出回憶的表情,又道:“其實侯天恨雖然對我表現出嫉妒,然而我
現在還感到懷疑。很可能侯天恨故意裝出這種姿態,而事實上桂紅蓮的下嫁於我,
甚至還是他主使的也未可料。”
沈宇道:“聽向前輩說來,這些往事,複雜的很。”
向相如苦笑一下,道:“貧道年輕之時,雖然有大浪子的外號,自問對女人可
也真有一手。然而碰上迷離秘宮之八,只怕沒有那麼容易就可得手。何況她當時堅
持要嫁給我,方肯與我要好,唉,換句話說,與其說是我勾引她,不如說是她把我
迷住。”
沈宇道:“後來你們是意見不合分手的麼?”
向相如道:“是的,她每個月須得在這宮中住宿二十天以上,又不許我去探她
,這叫貧道如何忍受得住。”
沈宇道:“晚輩越聽越糊塗啦,既然你們為了種種原因而告仳離,那麼地為何
要死纏著你?據范姑娘的說法,桂紅蓮似是狂爐之人,所以一直不放過你。”
向相如道:“她何以後來不肯放過我,這原因也值得解釋,不過有一點兒你不
可不知,那就是她在焚宮的一役中,容貌已毀,變成奇丑的女人。”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當年她僥倖地從烈焰中逃生,找到我。
找自是盡力延醫為她治療,並且千方百計求得許多藥物,使她卒能活命,一點
也不殘廢,但也許我做錯了。”
沈宇訝道:“向前輩沒有錯,你應該這樣做呀,你焉能目睹她重傷而不加以援
手?”
向相如道:“不是說這一點,而是我對她的態度。當時如果我不嫌她貌丑,仍
然與地恢復夫妻關係的話,可能她會變成一個正常的女人。”
沈宇一愣,對這件事他可就不便置評了。
向相如苦笑一下,道:“那時候我還年輕,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沈宇頷首,表示瞭解。事實上這也是不難理解體會的。當一個人年輕時,又是
個驕縱任性風流自賞之人,他不肯與奇醜的桂紅蓮恢復夫妻關係,實在是很正常合
理的反應。
向相如繼續又道:“自此之後,我只過了幾年的太平日子,然後她又出現了,
像魔鬼般跟著我,所有與我要好的女人,都死在她手中”
沈宇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忖道:“若是桂紅蓮如此惡毒,則你下手誅除了她,
亦不為過。”
向相如大概猜出他的想法,苦笑道:“你要知道,她在起初之時,只是用種種
明毒奇怪的方法加害我的女人,好幾個死亡,都生像是意外發生。直到我發現她作
怪時,已經有四五個不幸的女人,死於她的毒手之下。”
他稍為停頓一下,又道:“我當時怒恨之極,便找她算帳,然而結果我卻險險
送了性命。”
沈宇道:“向前輩一怒之下,就去找她算帳,可見得你當時自以為能贏得她的
,是也不是?”
向相加忙道:“正是,正是,沈公子真是才智傑出之上,能洞矚一切,貧道深
感佩服。”
沈宇道:“向前輩過獎啦,只不知現在你贏得她贏不得她?”
向相如道:“我幸而逃出她毒手之後,便潛蹤匿跡,一則養傷,二則研修武功
,幾年之後,我已創出一套劍法,雖然毫不精奇奧妙,但全都是克制的手法,自信
必能贏得了她。”
沈宇問道:“你可曾把這套劍法,傳與范姑娘麼?”
向相如道:“當然有啦,但迷離秘宮最多古古怪怪的玩藝,我真不明白玉珍何
以會被她生擒活捉的?”
沈宇心中有數,因為他已發現了火炬偏光的秘密。
他審慎的探問道:“向前輩早就知道迷離秘宮有很多古怪秘技麼?”
向相如道:“是的,這一派向來以詭奇神怪的手法著稱。例如你踏入他們的秘
宮中,怪事馬上發生。明明前面是一條道路,但卻會把你鼻子碰破。直到你碰上牆
壁,你才看見那根本是一堵真真實實的牆。”
沈宇道:“向前輩知道不知道他們何以有這等神通?”
向相如道:“後來我才知道秘密是在照明的火光中,但其中原委,卻一點兒也
不明白。”
沈宇道:“這就是了,據晚輩的調查,范姑娘正是因為火光而被擒。在現場掛
紅蓮留下三隻火炬,人在其中,果然會錯估距離。”
向相如征了一下,才道:“若是如此,可就得怪我平日不肯把桂紅蓮之事告訴
玉珍了。”
沈宇道:“向前輩不必懊惱,現在咱們營救范姑娘要緊。在下還要請問一句話
,但說出來時,希望向前輩不要生氣才好。”
向相如道:“沈公子但說無妨,貧道決不會生氣的。”
沈宇道:“請問向前輩,咱們此去若是碰上掛紅蓮,你打算殺她不殺?”
向相如歎一口氣,道:“沈公子問的這句話,正是貧道在心中問自己問了千百
遍的話。但直到這刻,還沒有答案。”
沈宇諒解地點點頭,道:“這件事當真不易下個決定。”
向相如道:“沈公子可能暗笑我優柔寡斷,因為以桂紅蓮惡毒殘酷的行為,實
在是萬死不足以蔽其辜。然而貧道卻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我懷疑桂紅蓮的
種種作為,正是要激貧道殺她。”
沈宇訝道:“晚輩並不是認為絕對沒有這等可能,然而問題是她為何要這樣激
你?此舉對她有何好處?”
向相如道:“沈公子自是想到,她既是弄得無怨人怨,使貧道對她只有憤恨,
則殺了之後,心中當然不會難過。”
沈宇承認道:“是的,晚輩正是這樣想。”
向相如黯淡地笑一下,道:“莫說是沈公子,就算是天下最聰明之人,也斷斷
猜不出這個原因。”
沈宇很快地插口道:“除非她已經發瘋了。”
他一提到發瘋,登時聯想起父親,他目前初步斷定父親殘殺盟弟之舉,乃是失
心瘋之故。
向相如道:“你已猜對了一半,貧道對沈公子的絕世才智,實在極感佩服。”
沈宇道:“可是如果桂紅蓮已經發瘋,希望死在前輩手底,則她何以不直接找
你,迫你決鬥。這時向前輩實是很難留手。換言之,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情況下
,向前輩不易有選擇的機會。”
向相如道:“她若然找我決鬥,結局是很可能死在她的拐下,對也不對?”
沈宇點點頭,但卻感到他此一解釋,未能使人滿意。
向相如又道:“貧道直到六年前,才猛然醒起一事,於是恍然大悟她何以要死
在我劍下之故。”
沈宇不敢開腔打擾,靜靜地聽著。
向相如接著說道:“原來當貧道與她尚是夫妻時,這話已是四十餘年前的事。
她曾經問過我,假如她做錯了事情,我會不會親手雖死她?你一定也能瞭解,對於
她所謂錯事,其時我相聯想得到的,只限於男女之間,例如她一時糊徐而與人通姦
。因此我便告訴她,只要她事後知道做錯,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殺她。”
沈宇恍然地點點頭,道:“向前輩的答覆太含糊了。她除了知錯之外,應當加
以改過和不許再犯的限制才好。”
向相如道:“正是因為這一點微妙的疏忽,所以我被她困擾了幾十年,還不明
白她的瘋狂行為的原因。總之,當時她要我發了一個至為惡毒的誓言。我知道她深
信這一套,所以她要我殺死她,然後應自己的毒誓。”
沈宇愣了一陣才道:“她若是深信毒誓一定應驗,而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那
一定是瘋了。”
向相如道:“難說得很,她是迷離秘宮的人,在別人這等誓語可能不靈,可是
她卻不同。唉,貧道雖然不能深信其有,但亦不敢信其必無。”
沈宇道:“這樣說來,向前輩不打算親手殺了她。”
向相如道:“如果可能的話,貧道希望別的人殺死地。”
沈宇道:“她這樣一個作惡多端的女人,取她性命的話,任何人也不會於心不
忍。但如果換了晚輩處於向前輩這等境地之中,我一定親手解決了她。”
向相如點點頭道:“如是迫不得已,貧道亦會下手。咱們今晚的行動,以救人
為主,這一點希望沈公子同意。”
沈宇道:“當然,當然,救人自然是最要緊的。”
向相如道:“同時咱們無論哪一個碰上掛紅蓮,也不可先存誅殺她之心,最好
先試探她的造詣,等下一次碰上了才作除害的打算。也就是說,咱們目下只求無過
,不求有功,才是萬全之策。”
他一邊說,一邊取出油膏,藥水和鬚髮等物,接著替沈宇化裝。
他的手法純熟迅快,一會兒就弄妥了。
沈宇攬鏡自照,但見鏡中面目,已經改變了很多,與向相如相當肖似。等到他
穿上衣服,向相如打量幾眼,便道:“在黑暗中,桂紅蓮決計瞧不出你是冒牌貨。
”
沈宇道:“向前輩這一套易容之術,實是高明得很。晚輩也深信桂紅蓮瞧不出
破綻。”
向相如道:“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桂紅蓮想不到我有替身這一著,所以她不會
細心辨認。沈公子此去只要把她誘開,給貧道有一個時辰的時間搜救玉珍,大概已
足夠了。”
沈宇點點頭,道:“行,事後晚輩還要不要到這兒來?”
向相如道:“咱們第一次行動,未必如願得手,是以甚望沈公子相助到底,屆
時光臨寒舍,瞧瞧玉珍是否已救了出來?”
他們約定之後,向相如又告訴他一些細節,以便應付桂紅蓮。
這時已快二更時分,沈宇打頭站先行出發。他已得知路徑,以及那所尼庵內部
的大致形勢,故此不久工夫,已達那所尼庵。
他越牆而人,到了第二進的一座院落,才一飄身落地,突然一陣陰森刺耳的笑
聲,從房內傳出。
沈宇感到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忖道:“我自問腳下全無聲息,可是聽這笑聲,
顯然屋中之人已發現了我,但不知這人是不是桂紅蓮?”
念頭轉過,隔了半刻,房門突然打開,一道人影走出來,在房外的廊上停步,
望著黑暗中的沈宇。
房中有燈光射出,故此沈宇毫不費力地就把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但見對方這
個老婦,身穿黃衣,手持拐杖,面上寵著一層沙巾,看不見面貌。可是從那難聽的
笑聲推想,她的面貌一定醜陋的可怕。
沈宇看了這個老婦的裝束和那根拐杖之後,不必詢問,已知道對方必是桂紅蓮
無疑。當下默默不語,凝視這個黃衣老婦。
黃衣老婦陰森笑聲一收,冷冷道:“向相如,我總算把你迫出來啦!”
沈宇得過向相如指點細節,故此應該如何稱呼對方,亦不會弄錯,於是啞聲問
道:“桂紅蓮,咱們談談條件如何?”
桂紅蓮驚奇地道:“咦,你的聲音怎麼變了?”
沈宇道:“我已經老啦,身體大不如前,最近傷風咳嗽了好多天。”
桂紅蓮冷笑一聲,道:“我還不服老,你休想用這等活打動我。”
沈宇歎一口氣,道:“好,別的話不說,咱們談談條件如何?”
桂紅蓮道:“你何須與我談條件?”
沈宇訝道:“這話怎說?”
桂紅蓮慢聲道:“你不是已經研創出一套專門克制我的劍法麼?
昨夜我已被那小淫婦刺了一劍。哼,哼,你何不索性施展出來,把我殺死?”
沈宇道:“我不使用這套劍法,總不能認為這是得罪你的事情吧?
對不對?”
桂紅蓮悍然道:“依此舉正是大大的得罪了我。”
沈宇雖然是冒牌貨,但聽了這等全然無理取鬧之言,也不禁氣歪了鼻子,怒道
:“胡說八道,這樣也會得罪你的話,除非你發瘋了。”
桂紅蓮反而變得平和起來,徐徐道:“你且勿生氣,須知我們所情況不一樣,
假如你根本打不過我,才與我談判,則我還可以考慮;
但現在你有取勝的把握,卻不動手,分明含有憐憫之意,因此我決對不能答應
。”
沈宇一聽,認為不無道理,登時氣也消了,道:“原來如此,但老實說,我並
沒有贏你的信心。”
桂紅蓮道:“為什麼呢?”
沈宇道:“因為你的武功已有精進,我方一抵達,你便有察覺,憑這一點,我
就不敢輕易與你拚鬥了。”
桂紅蓮得意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出身迷離秘宮,像這種希奇古怪被
藝,何足道哉!這可牽扯不上武功方面。”
沈宇道:“哦,當真與武功無關麼?”
桂紅蓮道:“當然啦,我見時騙過你?”
沈宇道:“縱然如此,我還是避免與你動手,天知道你還有什麼古怪絕技。”
桂紅蓮道:“但我也決不與你談判,你有本事,就把那小淫婦奪回去。”
沈宇道:“好吧,跟你商量也是白說。”
桂紅蓮刷地躍入院中,橫拐作勢,一面厲聲道:“來,來,我們決一死戰。”
沈宇搖手道:“急什麼?我還要問你一句話。”
桂紅蓮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沈宇道:“這倒是很出奇之事,那麼你就回答來聽聽。”
桂紅蓮道:“你不外想知道那小淫婦的情況,我告訴你,她從頭到腳,沒有毫
髮之傷。你只要能擊敗我殺死我,便可以得回一個活生生的人。”
沈宇冷笑一聲,道:“你完全弄錯了,我要問你的是你口口聲聲說人家是小淫
婦,我倒要請教一聲,這淫婦二字如何解釋?”
桂紅蓮厲聲道:“淫婦就是她,她就是淫婦。”
沈宇冷冷道:“若然地尚是處子之身,還算不算淫婦?”
桂紅蓮愣一下,但旋即反問道:“假如她不是處子之身呢?你怎麼說?”
她這一記反擊,表面上好像強辯,但事實上凌厲無比。要知向相如與范玉珍乃
是師徒而已,就算他從未碰過范玉珍,也無法肯定范玉珍是不是處子?反過來說,
如果向相如確知范玉珍乃是處子之身,則他們之間的關係,雖然未曾有過燕好之歡
,但顯然也超逾師徒的關系,否則如何能談到這等問題。
沈宇馬上就想到這種種的問題,只好應道:“我問心無愧,而玉珍平常也表現
得很有分寸,因此我敢相信她必定尚是處子。”
桂紅蓮卻想起范玉珍夜探訪男子之事,當下仰天長笑,道:“我們就拿這件事
打賭好不好?如果她還是處子之身,我當場自殺,但如果她不是,你便如何?”
沈宇愣了一會兒,才道:“你怎能肯定她不是處子?”
桂紅蓮道:“這是我的事,你不必問。”
沈宇道:“不行,誰知道你有沒有使詭詐手段。”
桂紅蓮淡淡道:“不打賭就拉倒,這話本來是你自己先提出來的。”
沈宇道:“桂紅蓮,咱們糾纏了幾十年,你到底獲得了什麼呢?”
桂紅蓮道:“廢話,你今日如果不能殺死我,那就休想奪回那小淫婦。”
沈宇心中殺機急激湧生,忖道:“這個邪惡的老婦,我如是武功能勝過你,今
晚非為世間除害不可。”
要知向相如之所以不與她作殊死之斗,原因有二。一是念著昔日夫妻之情難下
殺手。二是勘破了她這等瘋狂行為,目的是迫他親手殺死她,好使向相如應昔年的
毒誓。
但沈宇對這兩點理由,都不須顧慮,相反的這枝紅蓮瘋狂惡毒的行為,更使他
增加殺機而且。
他下了決心,便頷首道:“你若是決意要與我較量一番,那就跟我走,我挑一
個地方,免得被你那些古門左道的玩藝暗算。你怎麼說?”
桂紅蓮狂笑一聲,道:“那又有何不可?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敢跟你走。”
沈宇轉身躍上屋頂,放步奔去。走出數丈,回頭一望,只見桂紅蓮隨後跟來,
顯然當真全無畏懼。
他依照與向相如商量好的計劃,一直奔莫愁湖邊,在一塊空曠的草地停下腳步
。
桂紅蓮跟到切近,這時也停步四望,接著道:“這兒甚好,就算有一兩百人麋
聚廝殺,也不打緊。”
沈宇道:“此地可不算龍潭虎穴吧?”
桂紅蓮道:“是又怎樣?我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
沈宇為了拖延時間,便又道:“我有一事甚感不解,只不知你能不能見告?”
桂紅蓮道:“那是什麼事?”
沈宇道:“你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難道你失去這條性命之後,還
有第二條性命不成?”
桂紅蓮以得意的聲調斥道:“胡說。世上哪有人有兩條性命的?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迷離秘官從前有一宗絕學,當真可以死而復生。不過這
宗絕技,現在已經失傳就是了。”
沈宇訝道:“人死還能復活?那當然是沒有死而且,若是真死,焉能再活?”
桂紅蓮搖頭道:“不,若是未死而復甦,何奇之有?定須是真正死亡之後,尚
能復活,才算本事。可借此技向來只傳給金童。所以侯天恨死了之後,此藝就絕傳
了。”
沈宇笑一聲,道:“候天恨既有復活之能,何以當年也會遭劫呢?”
桂紅蓮道:“他被烈火燒燬了屍體,當然無法復活。”
沈宇故意沒話找活,道:“你親眼看見他的屍體被烈火焚毀的麼?”
桂紅蓮道:“當然啦,我親眼見到他還未化盡的屍體,焉得有假?”
沈字道:“你只是看見一具穿著侯天恨衣服的燒焦了的屍體而已,難道別人不
能穿上他的衣服麼?”
桂紅蓮道:“你怎麼啦,何以老是追問候天恨之事?”
沈宇故意道:“沒什麼,我只是懷疑他還活著罷了。”
桂紅蓮道:“見你的鬼,他如果還活著,第一個要見的就是我但四十年來他全
無影蹤,如若不是已到陰府,陽間何以不見他出現。’沈宇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但你憑什麼深信候天恨活著的話,定會找你呢?你們的關係竟密切到了這種地步
麼?”
桂紅蓮哼一聲,道:“真是見你的大頭鬼,你又不是不知我們金童工女,有很
多功夫是聯手同修的。他如果活著,一定要向仇人報復,那麼他不找我找誰。”
沈宇淡淡道:“你現在可知道毀去秘它的對頭是誰麼?”
桂紅蓮道:“我不知道,你呢?”
沈宇道:“我也不知道哪一個人有這麼大的本事,竟能毀了整個迷離秘宮。你
不會疑惑是我吧?”
這最後問的一句,倒是向相如拜託他設法探詢的。因為他很懷疑桂紅蓮幾十年
來冤魂般纏著他,把他整得沒有安寧之日,可能是為了秘官被毀而懷疑他是兇手之
一的原故。
桂紅蓮狂笑一聲,道:“你雖然也算得上是高手,但只不過是高手中的二流人
物,焉能動得了我秘宮塊磚片瓦。”
沈宇道:“哦,原來我在你心中,竟然是如此無能?”
桂紅蓮道:“那不是你無能之故,而是本宮太過厲害。不過你若曾參預其事,
則繪畫本宮的房舍通道詳圖,卻是勝任有餘。只不知你有沒有參與?”
沈宇道:“沒有,你信不信?”
桂紅蓮冷冷道:“你管不著,我也不會告訴你。”
沈宇道:“好,我不追問就是,但老實說,我感到奇怪的是以你們秘宮絕技之
多,高手之眾,當時武林中除了幾個老前輩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動得了迷離秘宮呢
?假如其時魔刀宰文登尚在,那麼我自然可以一口咬定是他。”
桂紅蓮冷笑一聲,道:“假如你當真沒有參與其事的話,那麼我告訴你,當時
你如果不是只記得和女人鬼混,應當曉得和你一樣年輕的一輩中,有七海屠龍沈木
齡為首的一幫人,其中像艾克公等,當時武功都強過你,至於沈木齡是更不要說了
。”
沈宇忽然從她口中,聽到亡父之名,心靈大震,一時說不出話來。
桂紅蓮的聲音顯然溫柔了很多,道:“不過沈木齡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如果是
他下手毀了本宮,他不會事先全不警告,事後一字不提的。老實說,這等毒辣之極
勢若雷霆的行動,倒像是天機子徐通的拿手把戲。”
沈宇定一定神,問道:“但從你的口氣聽來,好像並不認為是徐通主持其事?
”
桂紅蓮怒道:“當然不是他啦,本宮有事他還要幫忙,豈有下手消滅本宮之理
。”
沈宇這才知道徐通與迷離秘宮的關係不比尋常,以徐通的年齡計算,四十年前
他也有四十五歲了。因此他由於某種緣故,與迷離秘宮結下關係交情,在奇幻莫測
的人生中,也不是稀奇之事。
他認為談到這裡,已拖延得差不多了,便想拔劍與她動手。但他並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還想瞭解一些有關他亡父之事,尤其是在一個邪派女子的口中,她的話一
定很有意思。
他決定以單刀直入的方式,冷冷道:“好,咱們談談沈木齡,我也見過他幾面
。”
桂紅蓮道:“奇怪,他也肯跟你這種淫棍交朋友麼?”
沈宇聽這話,心中很舒服,但口中卻冷笑一聲,道:“你以為他一眼也不看女
人的麼?”
桂紅蓮道:“人家就算看女人,也是正正經經的看,誰會像你那麼淫邪。”
沈宇故意冷笑一聲,道:“你似乎跟沈木齡很熱絡,對他的為人非常瞭解。”
桂紅蓮道:“不錯,我和他很熟。”
沈宇忖道:“如果她與父親乃是有交情的朋友,我今晚可就不能下毒手殺死她
了。”
為了查明這一點,他不得不親口說出底毀亡父的話了。
“據我的觀察,沈木齡雖然不是壞人,可是他絕對不是聖賢,尤其在女人方面
,你雖然說他正正經經的看女人,可是無知道他心中轉什麼念頭?”
桂紅蓮道:“我和他雖是很熱絡,但可惜是他竟沒有打我的主意。”
沈宇道:“算啦,其啦,普天之下的男人和女人混在一起,若是年齡相貌都相
當的話,打死我也不信會乾乾淨淨的。”
桂紅蓮道:“不信就拉倒,哼,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般淫邪的麼?”
沈宇道:“不錯,只要是正常的男人,碰上當年的你,若然全不動心,殺了我
也不信。”
桂紅蓮激動起來,厲聲道:“人家就是沒有動心,你懂個屁。”
沈宇趕快再氣她一下,冷冷道:“我不懂的話,你能懂麼?”
桂紅蓮果然受激不過,狠狠道:“好,我告訴你,沈木齡雖然和我很熟,可是
他從開始時就對我沒有好感,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正值我殺死一個向我調戲的
年輕男子。”
沈宇道:“胡說,既然那男子向你調戲,你殺得很正當,他有何反對之理?”
桂紅蓮道:“但不幸的是他得悉這個死者,乃是先受到我的挑逗,才向我調戲
的。”
沈宇訝道:“那麼他何以還與你交往?”
桂紅蓮發出可怕的笑聲,但笑聲中卻含有得意和挪挪之意,說道:“大概是我
瞧上他吧,所以我連著找他好多次,終於…”
沈宇忙道:“終於怎樣了?”
桂紅蓮道:“終於相熟啦。可惜這個人頑固得很,總記著以前我殺人之事,所
以我一怒之下,又殺人給他看。”
沈宇道:“你後來殺人,他知不知道?”
桂紅蓮道:“他當然知道。”
沈宇道:“那麼你竟沒有受到懲治麼?”
桂紅蓮又發出得意而可怕的笑聲,道:“他雖罵了我,但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後來只好跑掉。我告訴你,大凡是自命俠義之士,早晚都會吃上感情的虧。像沈木
齡,只因與我相熟了,所以對我無可奈何,哈!哈!”
沈宇這時感到心頭一寬,暗暗想道:“我爹昔年雖不好意思殺你,可是你卻變
本加厲,現下如此惡毒瘋狂,我倒要替爹爹完成這一件未了之事。”
直到此時,他才下了決心,頓時殺機湧滿胸臆,眼中射出森冷的光芒。
他們雖然是在黑夜,可是雙方目力不比尋常,況且相隔只有數尺,是以掛紅蓮
馬上就發現沈宇眼中的兇光。
她發出一聲狂笑,挺胸道:“好呀,你這只小耗子可敢殺死我麼?”
沈宇道:“如果你敢與我動手相拼,我可能留不住手,傷你性命”
桂紅蓮道:“如果我不加抵抗,你便如何?”
沈宇不假思索,應道:“我將把你帶到一個地方,安度你的餘年,有吃有穿,
一切都不必愁,只有一樁,你得受點兒拘束,不能自由外出。”
桂紅蓮冷笑道:“你沒有發燒熱昏了頭吧?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沈宇道:“我說過的話,一定負責到底,你今夜如若逃出我劍下,那是沒有話
說,不然的話,只有兩種結果,一是受我供養,但失去自由。一是死在我劍下。”
桂紅蓮狂笑道:“妙,妙,咱們瞧瞧是哪一種結局?”
她話聲方落,手腕一翻,拐杖則地橫掃而出。
沈宇隨手一劍,架開拐杖。但覺她拐上內力甚強,同時腕勁十足,對於這等強
敵,可一點兒也不敢怠慢,連忙攝心馭創,閃電般叱出,直刺敵人心窩。
這一劍把掛紅蓮迫退了三步之多。她詫訝喝道:“你幾時又練了新的劍法?”
沈宇口中應道:“這是我四十年前練成的劍法,只怪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話聲未歇,振腕出劍攻去,但見劍光打閃,寒氣瀰漫,一連攻了三劍,疾如風
雨。
桂紅蓮又被迫得退了四五步,直到沈宇劍勢略挫,她慘叫一聲掄拐搶攻。
雙方霎時斗在一起,桂紅蓮一口氣強攻了十招以上,拐杖帶出強勁震耳的風聲
,聲勢洶洶。
可是她並沒有把對方攻退,反面感到大大的不妥,她馬上醒悟這是因為自己拐
杖攻出時的威力,一拐比一拐弱,可見得對方剛才給她一個搶攻的機會,其實是個
圈套。
這一點地還不致引起太大的反應,卻是另一發現,令她既震驚又訝惑。這一發
現是對方的長劍上所蘊蓄的內家真力,路子與他以前的完全不同。
為了證明這一點,她也不管會不會被對方活擒了,突然拐勢一變,當的一聲架
住了敵劍。
兩件兵器登時黏在一起,雙方內力源源發出。
只片刻工夫,強弱已分,但見沈宇的身影漸漸前迫,桂紅蓮則漸漸後移。
這兩個人組成的戰圈緩緩地移動了十步左右,桂紅蓮突然發出一聲慘厲刺耳的
叫聲,手中拐杖,已經跌在地上。
沈宇的長劍並沒有刺入她的身體,可是那股劍氣和凌厲的內力,卻毫不留情地
襲到她身上。
因此桂紅蓮拐杖才落到地面,她的人也跟著倒下。沈宇提劍行到她身邊,低頭
望著這個黃衣老婦。
在黑暗的草地上,這個黃色的人體還可以看出喘著氣,並沒有馬上死亡。
沈宇遺憾地搖搖頭,想道:“對於一個如此惡毒瘋狂的老婦,我何須突然生出
不忍之心?以致她沒有立刻死亡呢?”
桂紅蓮發出沉重急促的喘聲,顯然命在須臾。但她居然沒有衰弱下去,反倒聽
得她的呼吸漸趨正常。
沈宇道:“我很抱歉,但我必須這樣做。”
桂紅蓮歇了一下,才開口道:“你還記得我們起初成婚的那一段日子麼?”
沈宇聽向相如說過,當下應遵:“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但我卻以為你早已淡忘
啦!”
掛紅蓮道:“唉,我如何能忘記呢?正因為那些日子太美妙太快樂了,所以我
才會越來越害怕失去你。”
沈宇開始有點瞭解,道:“你太善妒和多疑,以致有今日的悲慘結局。”
桂紅蓮道:“今日的結局一點兒也不悲慘,我容貌已毀,活下去也沒有意思,
可是我決不能丟下你一個在世上。”
沈宇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桂紅蓮道:“你不久就會隨同我到陰間。”
沈宇道:“你已經佈置好陰謀,深信我一定逃不過你的毒手,是也不是?”
桂紅蓮道:“不是我使用什麼陰謀毒計,而是你自己做成的。”
沈宇心中覺得不舒服起來,雖然他並不是真的向相如,但這個女人堅定自信的
口吻,仍使他感受到壓力。
他道:“我還是不明白?”
桂紅蓮道:“你可還記得,當我們要好的日子裡,有一天你曾經起過一個毒誓
之事?”
沈宇道:“有這麼一回事,可是我已記不清楚啦!”
桂紅蓮道:“既然你已記不清楚,那麼我告訴你,當時你向本宮復仇女神立誓
,一口承諾你這一輩子,不論在什麼理由之下,也不能殺死我。如若有違此誓,你
便死在你一個最親愛的人手中。”
她的聲音含著冷森森的味道,發散出妖巫似的魔力,連沈宇這等人物,聽了也
微微覺得駭然。
桂紅蓮透一口大氣,又道:“可是你終於違誓殺死我,所以你一定活不了多久
。復仇女神向來沒有一次不靈驗的。”
沈宇道:“復仇女神只是你秘宮中的神聖,與別人何干?”
桂紅蓮道:“你還是準備後事吧,據我所知,在復仇女神之前立的誓,百試不
爽。”
沈宇道:“誰說的,我不信。”
桂紅蓮道:“侯天恨說的,你不會不信他的話吧?”
沈宇道:“我為什麼定要相信他的話?”
桂紅蓮聲音中流露出驚訝之意,道:“你現在已經不怕他了麼?”
沈宇道:“他已經死了,我哪須怕他?”
桂紅蓮道:“他的預言完全靈驗了,不但你後來又發出浪子的本性,在外面拈
花惹草,而最後果真也殺死了我。”
沈宇立即詰問道:“侯天恨在咱們未分開以前,就對你這樣說麼?”
桂紅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和他時時要在一起修練大法的呀,他總是
毫不隱瞞地把他觀察到的一切事情,告訴了我。”
沈宇腦中開始有了比較明確的圖畫了,說道:“他說的話,你到如今還沒有忘
記任何一句,你這麼聽他的話麼?”
桂紅蓮道:“呸,秘宮中只有我玉女桂紅蓮可以不聽他的話,我嫁給你之舉,
他就大大的不讚同。”
沈宇道:“這一點我也知道,可是最後仍然他得到勝利。因為你終於相信我在
外面拈花惹草,也相信我會殺死你。”
桂紅蓮道:“他可不都說對了?等我們在黃泉相見時,我便永遠不會失去你啦
!”
沈宇道:“這話也是侯天恨說的麼?”
桂紅蓮好像回憶了一下,才道:“是的,他把這一些指出來了。”
沈宇跺腳道:“你難道至死還不醒悟,侯天恨實是破壞咱們的唯一罪人,我不
知他用什麼方法控制了你,使你堅信他的預測和指示?”
桂紅蓮道:“胡說,我與你分手時,他還勸我不要感情衝動,應該容忍。”
沈宇道:“這可能是他假裝出來的態度而已。哼,總之他雖然已死,但至今還
能控製作的心靈。”
桂紅蓮沒有作聲,顯然正在思索他的話。
沈宇道:“以我想來,他一定使用某種方法,使你深信我會背棄你去和別的女
人充混,你妒心一起,便百般懷疑,而且越來越厲害,終於由於你這種可怕的妒忌
而使咱們分開。”
桂紅蓮道:“就算你說對了,但對他有何好處,本宮規矩是玉女和金童不得結
合,而且我向來不喜歡他。我們分開之後,我還是不喜歡他。”
沈宇對此無法作更深入的解釋了,只好聳聳肩,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啦,
但你的種種猜疑妒忌的確是錯了,在你垂危之際,我決不會騙你的。”
桂紅蓮道:“你那時當真沒有在外面鬼混麼?”
沈宇道:“當然沒有,拿眼前之事來說,你向玉珍下手,也是懷疑我和她有曖
昧關係。可是你弄錯了,我和她只是一種父女似的感情,我把她看作親生女兒般愛
她,這話你信不信呢?”
桂紅蓮道:“我信不信都沒有關係了。”
沈宇感到她話聲中,已消失了暴戾之氣,因而使這句話添上傷感的意味,同時
也使人相信是實話。心下忖道:“俗語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大概是這個原
因,所以地變得近人情起來。”
他四下一瞧,舉步向樹林行去。
桂紅蓮問道:“你到哪兒去?”
沈宇聳聳肩,道:“我到處瞧瞧而已。”
桂紅蓮道:“半夜三更有什麼看頭,我猜你打算找一塊地方,以便收理我的屍
體,對不對?”
沈宇不好承認,但亦不否認,默然不語。
桂紅蓮道:“你不用費事張羅了,我這兒有件物事,可以處理我的屍體。”
沈宇道:“那是什麼?”
掛紅蓮道:“是一筒特製的火藥,只要灑上一點兒在我屍體上,點上火,不到
半盞熱茶時分,便只剩下一小撮灰燼。”
沈宇啊了一聲,道:“這辦法聽起來對你太殘忍了,我今晚已出手傷了你,何
忍再以烈火焚毀你的遺體?”
他說得很誠懇,桂紅蓮道:“聽起來你倒不是假情假意呢!”
沈宇道:“在這等時刻,我何必再騙你。”
桂紅蓮歎口氣,道:“我已感到支持不住,果然時間無多了。”
她一面說,一面掙扎著取出兩枚小圓筒,簡身發出燦銀光色。她托在掌中,說
道:“這兩件物事你拿去吧,縷著一條龍的銀簡,是一種迷幻目光的藥物,只要灑
少許在火炬上,所發出的光芒,能令人弄錯距離方位,但你記住,你本人須得站在
比敵人靠近火炬,也就是說距火近的人,目光就不會被迷幻。”
沈宇道:“我已曉得你們迷離秘富有這種奇異的手段,你信不信呢?”
桂紅蓮道:“哦,原來你早就發現了,好在我沒有打算仗持這迷離神火殺死你
,可是現在也不重要了。”
她的聲音大見衰弱,但她接著急急道;“另一個光身的銀筒,裝的是剛才我說
過的特製火藥,我們俗稱為火被林,只要一點點,就可以把屍體完全燒去,只剩下
一小撮白灰。假如是本宮之人,一見便知道這是使用過火技材,可是現在本宮連我
這最後一個人也死了,這個秘密,只有徐曉得啦!”
沈宇道:”我已經說過,不忍焚毀你的屍體。”
桂紅蓮道:“你這一點兒情份,已救了你自己一命啦,因為你如果早先接受我
的火被樹,則我可能不把迷離神火拿出來。這樣等到你使用火技材時,便難逃炸死
之禍啦。可是現在已經不要緊,我把本立兩件寶物都送給你,尤其這迷離神火。”
沈宇訝道:“我要這些物事做甚?”
問過這一句之後,沈宇不禁微微後侮,因為桂紅蓮的情況看來已經不妙。所以
他當前的急務,便是查詢一下有關范玉珍之事。假如她絲毫無恙,自然最好,如果
受過暗算,便須尋求解救之法。相信在這等時機下,桂紅蓮很可能坦白回答的。
因此他很後侮在地垂危之際,還問到這等無關宏旨的問題。
桂紅蓮吃力地道:那迷離神火……可用很多回……你最好每天晚上,把打移到
……床頭,使用迷離……神火……”
她那微弱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宇最後只聽到使用迷離神火,以下就聽不清楚了
。
接著他發現這個昔年迷離秘宮中的玉女,已經氣絕身亡。
對於這個老婦之死,沈宇一點兒也沒有憾疚之意。因為從她本身的行動和言談
中,已證明她活在世上,不但是多餘的,而且還屢屢傷害別人。也許沈宇不該判決
別人的命運,然而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情況之下,他的選擇就與平時不一樣。而
事後能不能心安理得?就得著這些因素來決定了。
一陣夜風吹拂起這個黃衣老婦面上的紗巾,沈字的夜眼看得清楚,但見她滿面
僅是硬疤,五官不辨,實是奇醜非常。
他心中若有所悟,忖道:“如果我是她,也希望向相如使用火技村級我的屍體
,免得在收埋之際,看見了奇醜的面孔。”
有了這麼一個瞭解,他毫不遲疑地取起那兩個銀制圓筒,在光身的銀筒內,倒
了些許黑色粉末在她屍身上,然後點燃了火折,引燃她的衣襟。
之後,他迅即後退,轉眼間那具屍體湧起一團藍色的火焰,既沒有聲音,而火
焰的光線也不強烈,一點兒也不會引起人家注意。
只過了片刻工夫,藍色火焰已滅。
沈宇走過去一瞧,但見燒焦了一塊的草地上,只有小撮白灰,骨骼血肉以及衣
物,全部焚化。
他收起銀街,付道:“這倒是一個很好的焚屍滅跡的方法。”
在夜色中,他轉身奔回城去。不久,就抵達向相如的居處。
向相如的房間燈火通明,沈宇敲敲門,只聽向相如道:“是沈兄麼?”
沈宇回應一聲,推門而入。但見向相如愁眉不展地站在房間中央,在榻上躺著
一人,正是那純潔美麗的范玉珍。
向相如攤一攤雙手,道:“她一直昏迷不醒。”
沈宇哦了一聲,走過去瞧看。
向相如又問道:“你那邊的情形如何?”
沈宇道:“晚輩迫不得已,把她殺死啦!”
向相如搖頭歎一口氣,道:“她落得這等下場,恐怕當真是我的過錯呢!”
沈宇無暇安慰他,問道:“范姑娘怎麼啦?”
向相如道:“我在另一個房間內發現她,你猜那個房間內有什麼擺設?”
沈宇道:“向前輩特別提到,可知那一定是很奇怪的擺設了。
們相如頷首道:“不錯,裡面有一座八角神壇,四面插著很多閉旗,還有寫著
符錄的燈籠等物,玉珍便是躺在神壇當中,像現在這個樣子,昏迷不醒。”
沈宇道:“聽起來很像是邪法或什麼的。”
向相如道:“一點兒也不錯,桂紅蓮向玉珍施展邪法,使她陷入昏迷中。”
沈宇笑一下,道:“向前輩相信世上真有邪法這等事情麼?”
向相如道:“我年紀與你這般輕之時,什麼都不信。”
沈宇道:“如果真有邪法,而使用之人又往往是不擇手段的惡人,只不知為何
這個世界沒有被他們統治了?”
向相如道:“天下間萬事萬物,都有相反的一方面,假如邪法是某一個人用種
種方法使他具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則另一方面,亦有人具有強大的不受邪法控制的
力量,也說不定冥冥中便已有種種打擊,使修習邪術之人,難以久存於世。”
他說的雖然是推測之言,卻是以智慧和人生經驗體會出來的道理。
沈宇道:“向前輩這話很使人寬慰。”
向相如道:“天下萬物自然而然有一種平衡的現像,例如獸類中的獅虎,兇猛
無比,其他充作獅虎的食糧的動物,看起來不難絕滅,可是你注意到沒有,獅虎之
類的猛獸生殖緩慢,而弱小的動物,卻繁殖得甚快。甚至越弱的動物,生和長都更
快些,所以不會絕種,這就是自然平衡的一種。”
沈宇連連點頭,目光落在范玉珍身上,說道:“假使范姑娘她不是獅虎爪牙下
的弱小動物,這豈不可悲可怕、’向相如道:“這一點老朽就不知道了。”
他也憂慮地向床上的女孩子望去,又適:“只是從相法上看,玉珍福澤甚厚,
不致年少夭折,但願老朽沒有看走眼才好。”
沈宇忍不住道:“向前輩很相信命運麼?”
向相如道:“等你到了我這種年紀,我敢說你一定相信命運,絕無例外。可是
現在我縱然說得唇焦舌燥,把許許多多證明命運之事說出,你也不會相信的。所以
目前我不打算說服你。”
沈宇道:“晚輩自問是服膺道理之人,如果向前輩說得有理,晚輩焉敢不信。
”
向相如淡淡一笑,道:“像你這種超凡絕俗之上,信心堅強。有很多事情,你
會認為如果換了你處理,情況便不一樣。所以我的經驗和見聞之事,根本不能令你
信服。”
沈宇對他這個理論有點不服氣,可是現在不是辯論的時候,當下也接不下去,
舉步走到床邊,低頭瞧了一陣,才道:“范姑娘大概不會有性命之憂。”
向相如道:“沈兄這話有何根據?”
沈宇道:“一來看范姑娘的呼吸面色,都不似是身體受到傷害。
二來在桂紅蓮口氣中,也沒有一言半語暗示範姑娘已經遇害的。”
向相如道:“後面這一點兒理由最足以重視,可能是咱們行動夠快之故,但也
可能是她根本不打算害死她。”
他隨即問起沈字對付桂紅蓮的情形,沈宇扼要說出,最後還把兩只銀筒取出,
要還給向相如。
向相如擺手道:“桂紅蓮死了之後,老朽已沒有仇家,而且我也決定從此當真
歸隱,鏢局之事我也不管了。這兩件物事,你留在身邊,也許有用得著的一天。”
沈宇道:“可是桂紅蓮臨歿時說,要您每天晚上使用這迷離神火。”
向相如沉吟一下,道:“她這話自然有用意的,可是老朽還怕什麼呢?就算是
死神降臨,也沒有關係。”
沈宇誠懇地道:“向前輩還是收下這兩件遺物的好。”
向相如搖搖頭,道:“不,你且收著,老朽實在沒有用。就算你堅持給我,我
也不會拿來使用的。”
沈宇認為這個問題以後討論不遲,當下轉個話題,問道:“向前輩,您剛才提
到鏢局,莫非您替哪一個鏢局幫忙麼?”
向相如道:“本城有一家鏢局,是我的一個晚輩開設的,所以我暗中支持他。
”
沈宇問道:“只不知是哪一家鏢局?日後晚輩遇上,亦可得知。”
向相如道:“是本城的南京鏢局。”
沈宇登時心頭一震,暗暗歡喜。敢惜這家鏢局,正是諸若愚設法盤頂過來不曾
成功的那一家。
他萬萬想不到世事如此之巧,竟然在向相如這裡,獲得密切的關系。
向相如察言鑒色,心知有事,問道:“沈兄好像很注意這家鏢局,莫非其中有
人曾經得罪過你麼?”
沈宇心念電轉,已想得一法,當下道:“不,晚輩正在想,要不要請向前輩介
紹一下,到鏢局裡溫一個時期。”
向相如大訝道:“你想到鏢局做事?”
沈宇道:“晚輩別無所長,只有一點兒武功,看來加入保鏢這一行,最是合適
了。”
向相如搖搖頭道:“以你這等一流高手,豈肯屈駕於鏢行中?”
他瞧瞧沈宇好像蠻有決心似的,當下又道:“如果沈兄當真想參加鏢行,老朽
馬上安排一下,叫南京鏢局恭聘你做總鏢頭。當然這等差事,在沈兄還是屈就的。
”
沈宇忙道:“晚輩何德何能,哪能一去就當總鏢頭?”
向相如笑道:“就怕沈兄不肯屈就而已。”
沈宇問道:“老前輩作此安排的話,只不知現任的總鏢頭如何安插?”
向相如道:“這一點你不用費心,總鏢頭去年病逝之後,便由局主自兼,還未
有適當人選。”
他停歇一下,又道:“保鏢生意近來很難做,這是因為南北各省這些年來,黑
道上新出了一些人物,加以同行競爭劇烈,風險越來越大。假如這一年來不是局主
張弘揚親自出馬,只怕業務更加不振了。”
沈宇道;“這位張局主的大名,晚輩似是沒有聽過。”
向相如笑道:“他自幼就混這一行,故此識人甚多,本身武功還過得去。在這
行業中,他算是南邊有點名氣的人了。可是他當然不能與真正的武林名家相比,尤
其是像沈兄這等家學淵源,所見所聞,無一不是當代頂尖人物。張弘揚哪裡插的上
一腿呢?”
沈宇道:“可是晚輩年輕識淺,雖然有幾手功夫,但對保鏢行業完全是門外漢
,只怕擔當不起大任。”
向相如欣然道:“只要沈兄有一試之意,別的事都好辦。”
沈宇沉吟一下,才道:“晚輩現在且回客店,這件事等明天再從長計議。”
他臨走時見范玉珍尚未回醒,但又見向相如並不著急,料想向相加必有相當把
握,是以也很放心。
翌日清晨,他在秘密處所會見了王玉玲和王二郎妹弟,當即告以有辦法進入南
京鏢局,並且要與諸若愚商議今後大計。
王氏姊弟都十分高興,認為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因為沈宇如若出任南
京鏢局的總鏢頭,大權在握,不須多久,定有機會安排發掘寶藏之事。
王玉玲禁不住問道:“南京鏢局雖然不算大,但連同各地人員合計,也有二三
百人之多,這個總鏢頭的位置,也不能說不重要了,何以就肯清恩見擔當呢?”
沈手道:“據我所知,這些年來,南京各省黑道上,出了不少人物,大概這麼
一來,各鏢局不能像從前那樣單憑交情面子走鏢,必須拿出真功夫才行得通。”
王玉玲泛起甜甜的笑容,又問道:“可是他們怎會剛好找上恩兄呢?”
沈宇道:“這是因為先父的一個朋友,是暗中替南京鏢局撐腰的人。”
他迅即便想出了一套說詞,又道:“這位父執姓向名相如,他碰見了我,便要
我幫他做一件事,原來他從前離異的妻子,幾十年來一直暗中跟蹤他,凡是與向前
輩交往的女人,都被他的前妻桂紅蓮加害。”
王氏姊弟都聽得大感興趣,王玉玲道:“這個女人如此妒忌,想必還深愛著向
前輩?”
沈宇道:“這一點我可不知道了,總之向前輩的一個世交孫女范玉珍,隨他學
藝數年。桂紅蓮最近追查到向前輩的蹤跡,誤以為范姑娘又是向前輩的女人,便把
她擄走。”
王二郎插嘴問道:“向前輩央你搭救那位姑娘麼?”
沈宇道;“那倒不是,他要我化妝作他的模樣,昨夜裡一同找到桂紅蓮,由我
引開她。後來我和她動上手,最後桂紅蓮死在我劍下。’王二郎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急急問道:“那麼姓范的姑娘呢?她可曾救了出來?”
沈宇道:“救是救了出來,但昏迷不醒。等今天我見到向前輩,便可以知道情
況如何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改變了這一事件事的經過。只隱隱感到這樣說法,一定可以
減去很多解釋的麻煩。
王玉玲道:“這樣說來,一定是向前輩見你武功高強,能夠殺死桂紅蓮,才請
你擔任總鏢頭之職。”
沈宇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不過我還沒有答應他。”
王二郎道:“沈恩兄不必多所顧慮,這個總鏢頭的位子,你正是求之不得,何
不馬上答應他?”
沈宇通:“話不是這樣說,要知我若是接受此職,至少先得衡量一下,能不能
使鏢局業務有起色?這忠人之事,不可輕率。其次,在我個人方面,假使加害先父
的仇家還在注意我,則我當了總鏢頭之後,他只要向鏢貨下手,就足以使我沒法子
混下去。”
王二郎一愣,道:“是啊,你賠也賠不了那許多,如何是好?”
王玉玲嫣然笑道:“假如思公的仇家肯出手劫鏢的話,這才是應當慶賀的事。
”
王二郎講道:“為什麼?”
王玉玲道:“我們現下準備花費龐大人力物力,目的只希望調查出一點兒線索
。如果那伙家肯露形跡,縱是鏢貨被劫,也值得大大慶賀。”
王二郎恍然說:“大姊這話有理。”
沈宇道:“怕只怕那仇家見我恢復了生存意志,便消隱無蹤,或者設法來暗算
我。”
王玉玲搖頭道:“假如思兄當了總鏢頭,你的仇家一定比從前任何時間都放心
。因為你居然肯干起這種事業,可見得你已決定了你的前途。換言之,你根本對沈
老先生之死,沒有一點兒疑心。否則你怎肯讓自己投身在忙碌的事務中?所以我認
為這個仇家一定很放心,不再密切注意你的行動。除非他還要殺了你,才消心中仇
恨。不然的話,他決不會把惹你。”
沈宇道:“這樣說來,情勢豈不是對我有利?”
王玉玲很有信心地道:“正是如此,他只要不再提防。則我們暗中調查便減少
危險,亦較為容易查出線索了。”
沈宇並非不知道這些道理,只不過他身在局中,得失之心太重,反而不敢相信
自己的判斷。
他注意看王玉玲纖長玉立的身材,美麗的面龐,但覺這個少女平添了幾分可愛
,真想吻吻她的玉頰,以表示感激愛重之情。
沈宇回到客店,到了快要中午時,向相如和另一個壯年人來找他,原來這個壯
年人就是南京鏢局局主張弘揚。
僅僅是在外表上,也可以看出這個鏢行的有名人物既豪爽慷慨,又精明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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