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絕】
初秋的微風拂過湖上,那煙波浩蕩萬頃無際的水面,波光閃爍,把剛剛露面的
旭日倒影敲碎,幻作千萬縷彩霞。
湖畔垂柳飄拂,柳影下的大路上,一對並肩而行的男女忽然停下問步。
他們都只有二十歲左右,又都身穿著白色衣裳,在朝陽波光之下,格外顯得青
春煥發,純潔清新。
作文士裝束的青年伸手折下一根柳枝,目光從煙波茫茫的湖上收回來,凝注在
她面上,然後似乎被她的嬌艷容貌所迫,把目光投到地上。
他手中軟軟的柳枝,忽然變得又硬又直,在泥地寫出“阮瑩瑩”三個字。
白衣少女含情脈脈微笑一下,接過他遞來的柳枝,那根佛水飄綿的柔軟柳枝竟
又變得像細長勁挺的鐵杆子,颼颼地在阮瑩瑩三字旁邊,寫上“沈君玉”三個字。
往日曲折幽深的情懷,飄忽莫測的相思,霎時如雲消霧散。
地上並排的名字,已坦率寫出他們的心願和衷曲。
“我得走啦……”
他們心馳神醉地互相凝視已經好一陣兒工夫,阮瑩瑩終於先開了口:“我爹十
萬火急地派人送信來,要我趕回去,一定是很要緊的事。
再說,讓啞婆婆等太久了,也不好意思……”
沈君玉諒解地微微額首,但俊秀的面龐卜,卻寫上眷戀不捨和惘然的神情,“
倒底有什麼事呢?”他輕輕說:“姨丈他老人家以智顯世,幾十年來智名滿天下,
他有什麼事竟要催你回去幫忙的呢?”
“我是我爹的最後一步殺手棋。”
她柔聲解釋,卻掩不住如絲如縷的得意之情。
“他費了不少工夫才說服了我,肯到你們家來做客小住。他的意思要我至少住
個一年半載,可是到現在才兩個多月呢,可見得他一定有很要緊的事情。”
沈君玉苦澀地笑一下,摸摸身上的儒服,道:“我要以科舉正途出身博取功名
,這個想法你好像還不大贊同……”
“從前是的。”她回答得很坦率。“所以我不肯到你家裡來,因為我很知道我
爹的意思。他常常提起你,對你誇獎得不得了。我一向討厭酸氣衝天的書獃子,更
討厭做官的人,偏偏你既拚命苦讀,又熱衷功名。從前我不瞭解你,心裡總是替太
湖沈家的絕藝失傳而可惜,幸虧來這一趟,才知道你書固然苦讀,武還是照練!”
她說話的速度很急,可是每一個字都咬得一清二楚,叫人無法遺漏。
沈君玉眉頭輕皺,道:“練武就能叫你滿意麼?”
阮瑩瑩嬌悄地搖搖頭道:“當然不,但人生總有個目標,對不對?我扯得太遠
啦……”
沈君玉道:“不,我最愛聽你談論這些有關人生的問題,從前我也曾略略涉獵
過諸子百家之學,但後來實在抽不出時間,這等雜學其實有趣得很。”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道:“不過,現在我關心的是你。我的意思是說你目
下忽然奉召加急趕返,會有什麼事呢?莫非有關你本身……”
阮瑩瑩作個阻止他說下去的手勢,道:“我懂你的意思,可是絕對不是你所顧
慮想像的那樣。一定是件非常驚人的大事,不但關乎我爹的生死存亡,甚至還要超
過很多……”
沈君玉大吃一驚。
“還有什麼事比姨丈的生死存亡還要嚴重的呢?”
阮瑩瑩沉吟一下,才道:“我一時也難作猜測,送信的人全不知情,∼點消息
也問不出來,不過我爹派這麼一個人前來送信,等於給我一點資料,叫我趕快回去
,卻不必擔心路上有險。”
沈君玉訝道:“為什麼?”
他知道信差是姨丈阮雲台的家人,當阮瑩瑩會見這名家人之時,所有的對話和
那封函件,他都在場聽見和閱看過,幾曾有絲毫表示路上平安無險的資料?
“這道理很簡單,如果爹認為我返家的途中會有危險,他一定盡可能派遣能手
護送我回去。其次,由於爹只隨便派一個人送信後還順道去辦別的事,可見得召我
回家之舉,並沒有什麼顧忌;不必提防有人跟蹤偵查,換言之,這一件要緊的大事
,雖是萬分驚人,但敵對方面一定不會是各大幫會門派……”
她娓娓道來,分析得精緻透徹之極。
沈君玉只能佩服地望著她,心想:姨丈他老人家外號智慧仙人,他的女兒還錯
得了麼?阮瑩瑩凝眸瞧著湖水,嘴角還含著一絲微笑。
可是她的腦子卻空前忙碌的。
敢情剛才的沈君玉分析的幾句話,竟然觸發了她的靈感。
尋思片刻,已有所悟。
“我明白啦,啊,當真是十分驚人的事。”
她聲音中微微露出恐懼意味。
沈君玉自然極想知道,可是他直覺地感到,她一定不肯輕易透露,於是極力裝
出不在意的樣子,道:“你最好別嚇唬自己,我相信這件事情不至於含有兇險,否
則姨丈把你送走還來不及,為何反倒召你回去?”
阮瑩瑩一面還在尋思,一面隨口應道:“世上有許多事情,不是武功或財勢所
能解決得了的。這件大事的敵對方面,既然不是各大門派或各幫會,那麼會是誰呢
?於是我突然記起最近一年多以來,震動天下武林的一個惡魔。他沒有姓名,聽說
他全身是毛,像一頭猿猴,但十分高大,動作如電,厲喝之聲遠傳十里……”
沈君玉聽得瞪眼伸頭,心想我近兩三年來埋首苦讀,竟然連江湖上有這麼一件
駭人聽聞的消息也不知道。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上千的武林人物栽在那惡魔毒手之下,其中有很多是各
宗派各幫會的著名高手。”
她輕科一下手中的柳枝,內力從纖掌源源湧出,柔軟的柳枝登時筆直堅挺。
她在地上劃了一個“h”字,接著說道:“這是什麼?你知道麼?”
沈君玉道:“這是佛家的萬字,只有世尊胸前有這個符號,表示萬德莊嚴之意
。”
“對,但這個佛家的萬字,卻出現於每個販在那猿形惡魔毒手的武林人的背上
。全都是印在背上,紫黑色,深透肉內,洗抹不掉。只有一個例外……”
她喘一口氣,才說下去:“只有一個女人,在她屍體上,發現那U字竟然是印
在胸前。”
“哦!是採花賊?”沈君玉又氣忿又擔心地問:“武林人物死了那麼多,大家
就不想想辦法麼?”
阮瑩瑩輕歎一聲,道:“死的人並不多,只有十幾個著名高手被殺,其餘的人
全部負傷而已。你沒有說錯,大家都想除掉這惡魔,所以事情弄到我爹身上了……
”
沈君玉迷惑地眨眨眼睛,問道:“你是不是說那猿形惡魔擊敗了上千的武林人
物,卻只殺了十幾個?若是如此,稱他做惡魔未免太過份了吧?再說當今武林高手
如雲,何以誅除這猿形惡魔之責,竟會落在姨丈身上?”
阮瑩瑩忽然警覺,忖道:他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白白替我擔心,影響了學業
。
當下避重就輕,道:“你說得對,也許不該稱他為惡魔。況且那個被害的女人
白玉筍,為江南三艷之一,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好啦,我們別談這些不相干
的話。”
阮瑩瑩岔開話題,接下去道:“啊,這太湖畔景色秀麗,風物直入,我這一輩
子永遠也忘不了……”
她縱目湖上,但見煙波萬頃,水光連天,片片帆影中,水鳥迎風飛翔。
當真是一幅水難忘懷的圖畫。
小伙子雙手溫柔地探索,終於把她的纖手握住。
她迴轉頭,四目交投。
千言萬語,無限情意,都憑脈脈眼波傳入心坎……過了老大一會兒工夫,阮瑩
瑩忽然湧起了傷感。
她心中的柔情越濃,這傷感也更沉重更難化解。
因為她情知今朝一別,只怕相見無期。
原來這世間男女一旦鐘情,便自然而然會想到以後終身廝守的問題。
阮瑩瑩心中隱隱得知父親遭遇之事非同小可,是以這次回家,能不能幫助父親
解決困難,大有疑問。
如果解決不了,恐怕連性命也不保,自然更談不到重來太湖聚首之事了。
這樣,生離無異死別,甜蜜的時光竟是如此短暫,教她如何能不悲哀傷感!
湖畔的道路彎曲地通過一些樹林時,形成了一些視線很短狹的地帶。
在一個彎角處,玄衣老嫗手持黑色拐杖,站在七八尺寬的大路當中,一頭銀髮
比清晨樹葉草尖上的露珠還要奪目。
她身子慪樓,滿面皺紋,看起來很衰老。
拄著的那根黑拐,拐身約有鴨卵般粗,摩瘤虯結,比她的人還高一點。
三個挑著擔子的農人,從兩支外的樹林後轉出來,都跨著急碎步子,兩頭的籮
筐有節奏地起伏,很快就走近啞婆婆。
那條道路甚為寬闊,盡可交錯而過,但那三個農人都突然煞住去勢。
他們可不是自願停步,原來大凡挑著重擔之八,不怕多走一段
路,卻怕行進時的速度快慢不一或是忽停忽行,那才辛苦吃力。
只見啞婆婆黑拐橫伸,攔住了去路。
那三個農人齊齊地橫列在拐前,個個但覺一股力道頂住胸腹,寸步難移。
至於他們那股前衝之勢,竟是突然之間消失,毫無壓迫難受之感。
其中年輕力壯的農人,一瞧啞婆婆佝接老弱的樣子,心中不服,當下奮起全身
氣力,向前硬擠,口中不知不覺進出吐氣用力的叱聲。
那年輕農人自然是白費氣力,空自掙得臉紅脖子粗,身前的黑拐卻紋風不動。
他一看其餘兩個農人都往後退,便也急忙後撤,面上不禁是駭然之色。
啞婆婆慢慢地作個要他們繞道的手勢,樣子那麼龍鐘老邁,目光昏沉,真教人
想不透她如何還有那麼大的氣力。
三名農人看懂了她的手勢,馴善如羊地轉身行走,沒有一個敢開聲抗議。
他們剛轉彎隱沒在樹林後,又有一伙人出現,這一伙一共五人,三人騎馬,兩
人一輛沒有篷頂的輕便馬車。
這伙人轉出來,一見啞婆婆當路而立,當時煞住前行之勢。
其中一騎倏然轉頭,迅快馳去。
大路上剩下一車兩騎,與啞婆婆遙遙相對。
那兩名騎士都是一身勁裝,背插長刀。
飽歷風霜的面上,表情嚴肅,四道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啞婆婆。
馬車停在兩騎的後面,車上的兩人一個是敞著前襟的精壯小伙子,跨轅執韁。
另一個坐在旁邊,瘦削蒼老,目光無神,懷中抱著幾本厚厚的帳簿。
兩名騎士既不移動,也不言語。
後面趕車的小伙子瞪大眼睛瞧來瞧去,突然露出興奮的神色,高聲說:“陳先
生,咱們可遇上劫縹的啦!”
瘦削蒼老的陳先生驚訝地呀一聲,也低聲道:“當真是劫嫖的?那位老太太會
是強人麼?”
小伙子立即道:“當然啦,陳先生你老是躲在局子裡算帳,哪知外面稀奇主怪
兇險重重。在江湖上最可怕的就是女人。糟老頭。和尚道土,這些人才是厲害腳色
,這回可叫我趕上開開眼界啦……”
陳先生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道:“原來你還是第一次碰上事情,你別胡猜亂
想的嚼舌頭,咱們有什麼東西好劫的?”
小伙子把聲音壓得更低,道:“我可沒有胡說,咱們車上的一對石獅子,聽說
名貴得很。”
“真是胡說!”
陳先生不禁提高了聲音斥道:“再名貴也不過是花了三百多兩銀子買的東西,
誰有那麼大的閒工夫來攔劫。你要是見過一鞘鞘的銀子,裝滿了幾十大車,那才是
開了眼界見過世面……”
正說之時,蹄聲響處,一騎疾快出現。
原來是剛才掉頭馳去的那一騎。
只見馬上之人身穿青緞長衫,五旬上下年紀,神態沉穩又雄健。
他在兩名勁裝騎士旁邊勒住坐騎,道:“我問過那三名農人,果然是被那位老
太太趕回頭的。”
兩名勁裝騎上只微微頷首,沒有作響。
青衣老者忽然沉吟忖想,一時不曾說話。
馬車上的小伙子低聲道:“對呀,陳先生你注意了沒有?那三個挑擔的莊稼漢
早先明明是往前走的,趕到轉出這兒彎路上,忽然改往回走,當然是給趕回來的啊
。”
那青衣老者沉聲道:“健威兄,有煩你過去探問一下!”
左邊的勁裝騎士,飛身下馬,向前行去。
其餘的人包括青衣老者在內,都紛紛下地。
那勁裝大漢大步走近啞婆婆,只見她佝僂龍鐘在地拄拐而立,雖然見他走近,
眼中神色昏沉如故。
不覺眉頭一皺,心想:看她這副樣子,難道當真身懷絕藝不成。
他雖是心中懷疑,卻不敢懈怠,肅然抱拳道:“老太太請了,在下是銀梭鏢局
李健威,請教老太高姓大名?”
他一開口,聲如洪鐘,加上他步伐雄健,不問而知必是臂力特強之上。
啞婆婆緩緩抬手,指一指他身後。
李健威立即會意,道:“那邊穿長衫的是敝局總鏢頭方行,另一位是舍弟李雄
威……”
他停頓一下,見對方還不做聲,便又道:“還有就是敝局的帳房先生陳萬得,
趕車的是趙勝。”
啞婆婆點點頭,作個要他們回去的手勢,嘴皮運動,就如常人說話似的,只差
沒有聲音而已。
李健威看得懂她的手勢,但不聞語聲,不覺微微傾耳,道:“老太太說什麼?
在下聽不見!”
他連問數聲,啞婆婆再不瞅睬。
李健威沉吟一下,斷然道:“老太太既不說個明白,在下要得罪啦!”
當即邁步行去。
原來他心中已暗暗冒火,一則他已報上來歷姓名,那銀梭鏢局名列天下四大鏢
局之一,聲名非同小可。
何況總鏢頭白虹貫日方行武功高卓,多年來名震武林,目下人在此地,單憑這
兩點,對方就不該不加瞅睬。
至於他李氏雙傑,向有力士之稱。
二則這個老框冷漠托大之態,好像有點矯揉做作,使人不禁泛起了厭惡之感。
那道路甚是寬闊,他橫移數尺,方一跨步,啞婆婆看都不看,戳黑拐根出,竟
比李健威快了一步,恰好打橫攔住他的身子。
李健威真氣∼沉,身形及時定位,總算沒有碰上敵拐,要不然就不死不傷,也
大失面子。
他疾退兩步,眼角忽然瞥見二弟李雄威凌空躍來,心頭一震,忖道:敢是方老
總瞧出虛實,故此教二弟來助我?
李雄威躍落在李健威身旁,便道:“大哥,咱們用那石頭擠過去看看!”
說時,指指路邊一方長條形大石。
他們兄弟心意相知,更不多言,一齊奔到那方大石的兩端。
又齊齊俯身展臂,暴喝一聲,但見那塊少說也有三四千斤的長條大石,離地而
起。
他們各自抱住一端,迅快向啞婆婆衝去,步伐如一。
此石重量非同小可,加上兩名神力驚人的大漢急衝之勢,看來就算是數人合抱
的大樹,碰上了也得橫腰砸斷,何況是位區區老嫗。
總鏢頭方行嘴角不禁微露笑意,心想李健威這個主意妙不可言,那黑衣老婦如
不躲開便須後退。
如是躲開一旁,便是被李家兄弟闖過此關。
如若後退,李家兄弟繼續不停地猛沖,莫不成她永遠後退不成?
因此也等於闖過這一關了。
她唯∼不敗之法,便是出手抵住大石,但她辦得到麼?
霎時那塊長石挾著勁厲風聲已到了啞婆婆身前。
只見她腰肢一挺,整個人陡然變得又高又大無復龍鐘老邁之態。
又見她黑拐閃電般一探一挑,啪的一聲,拐尖已拼中大石下方。
李氏兄弟但覺臂上一輕,敢情那塊數千斤重的大石突然脫手飛起,改直衝為上
飛,呼呼風響,刮臉生疼。
他們全身無窮氣力,這一剎那間好像都消失於虛無之中,還不由自主地轉回身
子,奔出兩三步,才能停下來。
那塊巨大的石頭砰然大響一聲,落在尋丈外的路邊,塵土飛揚,地面也隱隱震
動。
她輕輕一拐,便將數千斤的大石挑起退飛丈許之遠,還有兩個生龍活虎般的大
漢也給震回去。
這等手段實是教人瞧了也難以置信。
稍遠處大路邊的小伙子趙勝打個哆嗦,低喊一聲我的媽呀,便不會說話了。
姓陳的帳房先生目瞪口呆,更是失魂落魄。
方行痰咳一聲,道:“健威兄你們且退,待方某上去會一會這位高人!”
他聲調如常,腳下不徐不疾地行去。
李氏兄弟都是面向著他,故此對他的從容之態,瞧得真切,不覺齊齊心神一定
。
李健威道:“總座且慢,在下心中有些疑問……”
旁邊的李雄威也直點頭,可見得他們兄弟果真都有所疑。
方行停步道:“你們有什麼疑問?”
李健威道:“這位老太太的武功古怪得很,我們雖被硬擋回來,但卻沒有感到
絲毫反震之力!”
老二李雄威接口道:“您瞧是不是很邪門呢?”
方行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依方某愚見,這位老太太不但功力深厚,拐
法更是精妙絕世,你們做成的那股巨大衝力,被她以絕妙手法取為己用。只不過把
方向調轉過來就是了。”
李氏兄弟恍然大悟,齊齊哦了一聲,分別撤開。
方行凝目向辟辟尺遠的啞婆婆打量了一陣,心中迅快忖道:如若她剛才一拐能
把大石挑回原地,武功確實驚人,只是她來歷不明,又不知她攔路用意何在?這一
場生死榮辱之拼,太不划算了……
當下抱拳道:“老太太絕藝驚人,方某當真大開眼界。只不知您不許通過此地
的禁令,有限期沒有?”
啞婆婆已恢復佝樓龍鐘的樣子,嘴皮動了幾下,卻無聲息。
方行微微笑道:“即有期限,方某便稍等一會兒也無妨礙。”
在他後面的李氏兄弟,不覺訝然相顧。忽聽方行又道:“老太太如何稱呼,可
不可以見示?”
“原來老太太沒有名字,人人尊稱為啞婆婆……”
“啞婆婆好說了,方某浪得虛名,還不是在江湖上混一口飯吃而已……”
李氏兄弟面面相顧,一點也不明白這位總鏢頭怎的目說自話起來?
尤其蹊蹺的是把那老太太稱為啞婆婆,從語氣中聽起來,好像是那老嫗親自告
訴他的。
但又未曾見那老嫗吐出過一言半語,只聽方行又道:“啞婆婆請便,方某一定
等到您回來。”
啞婆婆一轉身,迅快奔去,晃眼隱沒在彎路的那一端。
李健威忍不住低聲道:“總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咱們當真等她回來?”
李雄威接口道:“自然當真等她回來,你沒聽總座親回答應人家麼?”
他跟著向方行道:“總座,那啞婆婆能說話麼?怎的在下聽不見呢?”
方行回過頭來,但雙眉緊皺,顯然心中有著難解的問題。
不過他還是回答李健威的疑問,放低聲音,道:“我們用的是啞巴的唇語,你
們大概也聽說過這等無聲之言……”
李氏兄弟恍然地哦了一聲,但心中對這位總鏢頭更感佩服。
只因啞巴的唇話這名詞雖是聽說過,卻全無所知。
而方行精通此道,運用自如,可見得他學識見聞之廣博,當真遠非一般武林人
物可及。
方行沉吟道:“我早先見她挑石手法,似無惡意,靈機一觸,想到可能前面有
事,所以她不讓行人通過,這原是江湖常見之事,不足為奇,但是……李氏兄弟久
走江湖,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李健威也不禁皺眉道:“對,假如這是某方面之人戲弄咱們的手法,這個筋斗
可栽不起,可是您又親口答應過人家,實是不便食言啊!”
方行點點頭,低聲道:“我只怕她根本不啞,而是三江會的高手。”
李雄威虎目一睜,殺氣滿面,但口中的聲音卻有如耳語一般輕細:“我過去探
探?”
眼見方行頷首,便立刻提高嗓子,厲聲道:“方老總,我這揮人就是心裡不服
氣,非過去瞧瞧不可,你老別攔我……”
話聲中大步奔去。
方行故意,叫道:“雄威兄不可,雄威兄不可……”
李雄威霎時已奔回彎路轉角,目光一掠,隱約看見十支外的湖邊好像有人影晃
動。
但見這時他已沒有機會多看,原來一陣強風勁力已堪壓上他身子。
他猛一哈腰,橫移數尺,同時之間,光聲電掣,原來他已拔刀在手,奔然揮劈
。
他閃避、拔刀、揮劈等動作一氣呵成,出手精確而又氣勢雄渾,如若單看他粗
礦楞猛的外表,實在萬難料想得到。
一陣震耳的金鐵交鳴聲過處,李雄威連退五六步,閃目看時,啞婆婆拄杖屹立
,面上泛起既忿怒又訝異的神色。
他情知對方忿怒的是自己食言闖關。
訝異的是居然能擋住她風雷迸發的這一拐。
事實上他自家的心情波動更劇,只因那啞婆婆這一拐,竟已震得他虎口發酸,
手臂微麻。
此是他出道十餘年以來未曾有之事。
啞婆婆用左手指指天,又指指自己心窩,呸地吐一口唾沫。
李雄威心中一陣難受,只因她這些動作,明明白白說他食言毀諾,無人共奔,
這等鄙視斥責的表情,比之千言萬語叫罵,還要鋒利可怕得多。
只見她緩慢吃力地提拐杖,似乎那根黑拐突然變得十分沉重。
李雄威盡力把羞愧難受之感迅即丟開,深深吸一口氣,全身真力提聚於長刀上
。
他深知啞婆婆在盛怒下,這一擊之威,必定十分難當,是以非用全力應付不可
。
那啞婆婆好一會才提起了拐杖,齊胸橫舉。
然後突然揮掃而出,迅快得如電掣雲飛,卻不帶一點風聲。
李雄威本已預籌了幾種消卸閃避的應付手法,誰知此刻但覺全無用處,只來得
及堅刀硬架,方能自保。
當下一招“砥柱中流”,長刀直豎,左手疾探,握住右腕。
那啞婆婆的黑拐「噹」一聲掃中長刀,只見李雄威全身上下紋風不動,那柄長
刀連晃也不晃。
可是整個人卻隨拐飛起,落在八九尺外,姿勢絲毫未變。
說時遲,那時快,啞婆婆黑拐一揮,第二次掃在長刀上。
李華威又如上一次老樣子,原式震退了七八尺。
原來啞婆婆如影隨形般跟上出手,根本也不容對方有變化招式的機會。
他們就這樣兩記硬碰之後,都已移到彎路轉角的這一邊。
老大李健威掣刀在手,拐身欲撲上援助二弟。
方行一伸手搭住他肩頭,道:“不要急……”
李健威但覺這隻手掌重如山嶽,全身動彈不得,分明硬是把他扣住不放,不禁
急怒交集。
原來他和方行所站之處,目光被樹木阻隔,瞧不見李雄威和啞婆婆交手的情形
,但他們在遠處,反而聽到啞婆婆揮拐的隱隱雷聲,以及陣陣凌厲森寒的拐氣。
以他想來,遠處之人尚且感到敵拐如此威校四射,在近處首當其沖的兄弟自然
危殆萬分,這教他如何能夠不急?
可是方行竟不放他出手助戰,居心何在?
李雄威雖是不由自主地震退了那麼遠,但屹立如山,姿勢不變。
他左手握住右腕,雙手之力盡聚刀上,等於刀身合一,是以敵拐之勢雖是勁厲
無匹,但只能把他整個人掃離原地,卻無法使他的長刀搖晃歪斜。
啞婆婆第三拐欲發不發,迅快斜目測視方行一眼,看見地攔阻李健威之舉,當
下退了兩步,向方行招招手,嘴唇微動。
方行徐徐應道:“既然啞婆婆執意要指點幾招,方某只好遵命!”
他一邁步已到了李雄威身邊,伸手輕拍他後背,說道:“雄威兄,這位啞婆婆
的五雷拐法,乃是數千年流傳下來,中原武學的絕藝之一,你今日能硬接了兩拐,
居然刀不棄手,更不曾肢殘骨折,已經是駭人聽聞之事了。你不可多言,暫且退下
……”
他掌心炙熱如火,在李華威背上的“大推”“陶道”“至陽”等三處要穴上,
各拍一掌。
雖是輕輕一觸,但每一掌都有團熱氣直攻入穴道,頓覺經脈流轉。
李雄威直到這時,才能夠提一口直氣,把散佈全身凝滯不動的力道收回。
但覺喉頭一甜,熱血上湧,差點便大口噴出。
他為人悍猛好勝,焉肯吐血弱了銀梭鏢局威名,當下硬是忍住,大步退下,啞
婆婆瞧也沒瞧他一眼,面上怒容卻已消退了大半,原來她聽方行說得出她的拐法名
稱,又說是中原武學絕藝之一,言下十分尊崇推許。
這話出自行家之口,份量自是不同。
心中怒氣不覺減了許多。
她用唇語說道:“方行,你身為天下四大鏢局之一的總鏢頭,卻背信食言。別
人怕你,老身可不怕你。哼,哼,從前曾聽說你為人正派,誰知百聞不如一見,原
來也不外個寡信的小人。”
她義正辭嚴的斥責,倒使方行氣惱翻臉不得,只好辯道:“方某誠然有失當之
處,但也有著難言的苦衷……”
啞婆婆嘴唇疾動,道:“多說無益,老身今日要見識見識你軟玉劍究竟有些什
麼絕藝。”
她說干就干,黑拐向前一探,拐尖點地,隨即如挽千斤重物緩緩提拐。
方行久歷風浪,見多識廣,一看非得出手不可,豈肯失去先機。
口中說聲“得罪了”,左手抄住長衫杉角,右手從腰間掣出兵刃。
他的兵刃乃是一把軟劍,迎風一抖挺得華直。
劍身雪白奪目,乍看好像是羊脂白玉似的圍腿玉帶。
但當他探手戳出之時,劍上發出的嘶嘶風聲,卻顯示此劍鋒快無比。
他第一招“鳳點頭”森森劍氣直射對方面門,兩下相距雖是尚有五六尺,但那
股勁銳創氣,卻使人有飛創傷人瞬息千里之感。
這一招大有長劍脫手電射的威脅,果然迫得啞婆婆不能跨步攻敵。
方行劍招變幻無常,只見他那玉劍劍尖倏然掉首墜瀉疾落,“叮”的一聲,戳
在黑拐拐身之上。
這一招“金雞奪粟”變化得精妙異常而又恰到好處,只見敵據競禁不住,直沉
下去,投尖砰一聲敲在地上,塵土飛揚。
若是印證武功,大凡有一方兵刃觸地或是碰上四下如屋柱牆壁等,便須認輸才
算是名家風度,方行方自微微一笑,誰知啞婆婆的黑拐觸地彈起,呼呼呼一連三拐
,迅如風雨,打得方行連連後退。
他好不容易才接了下來,那啞婆婆緊接著拐砸掃,幻出百數十道拐影,裹住方
行身形勁道鼓蕩旋激,重逾山嶽。
方行雖是如兔起雞落地隨手封拆,心中卻連連叫苦,大是後侮,忖道:我剛才
已佔了機先,若不是保持風度,只消繼續攻去,她哪裡有機會發揮五雷拐法的威力
!
啞婆婆拐法使開了,戰圈中無聲無息,反而稍遠處的李氏兄弟們聽到雷聲隱隱
,耳朵裡生出強烈的壓迫之感。
還有陣陣拂到的勁風,也令人覺得刺骨難受。
兩人不禁移步後退,直至退得比陳帳房和趙勝還遠一點,這才發覺不妥。
只見趙勝那精壯小伙子,也躲在陳帳房後面,藏頭縮腦地觀戰。
這時交戰的兩人相距觀戰者丈半有餘,李氏兄弟還得運力強忍耳朵的沉重壓力
,過了片刻,比他們站前一點的陳帳房突然慘叫一聲,雙手捧耳,委倒地上。
李健威兄弟對望一眼,齊齊想道,原來他不是身懷絕技之士,敢情連躲開也有
所不能……當下依舊凝目觀戰,已無暇去理帳房先生的生死。
方行運劍如風,封拆了二十餘招,但覺劍勢越來越見澀滯,心知敵拐威力已加
強不少。
如是勉力招架下去,不出三五十招,必定連絲毫反擊的機會也將失去。
當下一橫心,決定施展平生絕藏,敗中求勝。
他直至現在才決意使出毒手,並非天性慈悲仁厚,而是這一招“貫日式”極盡
兇險酷辣之能事。
施展時長劍須得脫手射出,成功則洞穿敵人心窩。
但也可能同被敵人擊斃,變成同歸於盡。
失敗的話更不必說,手中既無兵刃,又處劣勢,自是有死無生的結局。
他決心一下,口中長嘯一聲,劍法忽變,竟是招招蹈險搶攻。
這等拚命的打法,平常的敵手自是感到萬分威脅,可能生出怯懼之心。
但碰真正高手,反而不妙,徒然激起對方更強烈的鬥志而已。
啞婆婆果然鬥志更盛,氣勢有增無減。
眼看雙方快要到了生死立判的地步,啞婆婆已經能夠清清楚楚地計算出在第五
拐迎頭砸落時,可將敵人砸個腦漿進裂而死。
但白虹貫日方行也一清二楚地曉得,敵人到了第五拐欲發未發時,便是他使他
“貫日式”脫手飛刻的唯一機會!
在轉角路口出現一對白衣飄灑的青年男女,正是剛才在湖邊淒然話別的沈君玉
和阮瑩瑩。
他們的出現並沒有引起李氏兄弟等人的注意,只因那方行和啞婆婆兩人實在拚
搏得太兇險激烈,使人驚心動魄,不暇旁騖。
但阮瑩瑩一聲驚叫,終於引起觀戰者注意。
“方伯伯、啞婆婆,你們別打,快停手……”
她尖銳惶急的叫聲,觀戰者一聽而知敢清兩下竟有淵源。
但可惜的是激鬥中的兩位高手,都全神貫注作生死立判的一台,哪裡聽得見她
尖叫。
包括沈阮二人在內,人人都瞧得出危機瞬息即發,可是誰也無力插身戰圈把他
們分開。
李氏兄弟可不敢莽撞喝叫,怕的是方老總聽了喊叫之聲,稍有疏神的話,難保
當場被砸成肉餅。
這件事只有阮瑩瑩一個人能做,因為雙方她都認得,只要他們聽見,才能夠一
齊緩住殺手。
聽阮瑩瑩又盡力尖叫一次,聲音已大見鎮定,可見得她在剎那間已控制住情緒
。
但這一次叫喊仍然徒勞無功。
要知高手相交,勝負的關鍵僅是一發之微。
是以他們平日雖然講究眼觀四方,耳聽八面。
但一旦碰上勁敵,卻能夠全神貫注,除了克敵致勝之外,胸無一絲雜念,身外
一切盡皆不聞不見。
她的聲音若不能尋隙透穿那兩人功力交織的無形牆,縱是叫破喉嚨,也沒有用
。
阮瑩瑩向來心竅玲瓏,博聞強記,已明其故。
是以在電光石火之間,七八個計較掠過心頭。
察形度勢,除了這兩人自行緩下勢子,實是再無其他辦法可想。
只見她身子一側,偎貼沈君玉懷中,同時還迅快拉起他一隻手,使他掌心貼在
自己小腹上道:“快運內力助我!”
沈君玉發覺手掌覆技之處,正是她的丹田要穴,當即提聚夏氣,從掌上催送傳
出。
阮瑩瑩櫻唇微啟,柔聲道:“方伯伯,啞婆婆,都是自己人,快點停手。”
她運功迫聚聲音,送入戰圈,若是平時,斷難透過那層內家真力形成的無形牆
,現下得到沈君玉源源輸入的功力之助,那股柔和清晰的聲音尋限抵隙直透入去。
只見方行和吸婆婆的動作一齊緩得一緩,雙方的兵刃第一次碰到,發出鏘鏘震
耳的金鐵交鳴聲。
霎時間滿天的劍光杖影都消失不見,戰圈中兩人屹立如山,四道目光轉到阮瑩
瑩這邊。
方行心中一楞,忖道:阮家賢侄女是怎麼啦?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竟和一個青年男子摟抱依偎?
啞婆婆眉輕皺一下,心想:不像話,這樣子太不像話了!
阮瑩瑩喘一口氣,才恢復氣力掙脫沈君玉的摟抱。
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轉,掠過眾人面上,看見了他們的表情,立即明白他
們的誤會,不覺羞得玉頰飛紅,道:“哎,你們打得這麼激烈,險險駭死我了……
”
她裊裊上前,又遭:“方伯伯,還認得我麼?我是阮瑩瑩呀!”
方行收起長劍,道:“果真是賢侄女,兩年不見,你已經亭亭玉立,長大很多
,要是路上碰見,可真不敢貿然相認呢?”
他轉眼向啞婆婆望去,拱手為禮,道:“方某多有冒犯得罪,還望啞婆婆見諒
。”
啞婆婆頷首還禮,作個手勢,表示天意如此,誰也不能怪誰之意。
方行一望而知,微笑表示同意。
阮瑩瑩已走到切近,伸手挽住啞婆婆臂膀,撒嬌地道:“剛才真是駭壞我了,
你們內力激盪,我喊了兩次聲音都透不進去,所以只好要表哥幫忙,合兩人之力才
能夠把聲音傳入你們耳中。”
啞婆婆和方行這才明白她為何偎依在沈君王懷抱中的緣故。
方行除了泛起誤會的歉意之外,同時迅快忖道:“智慧仙人阮雲台當真是強將
手下無弱兵,只須看看這位賢侄女,不但一望而知我們對她的誤會,三言兩語便已
解釋清楚。最驚人的還是她解圍的手法,又快又準,換了別人哪得如此!”
他閱歷豐富,才智過人,是以深知剛才的危殆形勢實是極難化解。”
阮瑩瑩招手叫沈君玉過來,替他引見過方行。
那沈君玉日日埋頭讀書,就江湖上的事情,武林中的人物,都不大知道,也沒
有興趣。
是以見了方行,態度冷冷淡淡。
方行以為他仗持太湖沈家的聲名而目空四海,態度驕慢,心中暗暗不悅,表面
上卻絲毫不露出來。
他也不詢問啞婆婆阻攔行人通過的原故,略略放低聲音,道:“好教啞婆婆和
賢侄女得知,方某今晨乃是趕往參加全國鏢行同業的一個集會,由於會中須見幾位
業務上有往來的同行,故此連帳房先生也帶去,好順便算算帳。”
他把趕路的原因說出之後,沉吟一下,才又道:“不過最近三江會時時興風掀
浪,屢屢向各鏢局同行打主意,故此剛才方某不由自主地往這條路上亂想……”
啞婆婆對三江會這個名稱毫無所動,沈君玉目光斜眼:只顧望阮瑩瑩的臉龐,
只有阮瑩瑩出現驚詫之色,道:“哦!三江會麼?聽說他們勢力已擴展到南十省,
成為天下第一大幫會了。”
方行頷首道:“不錯,自從雄踞南七省的章武幫兩年前一夜之間忽然銷聲匿跡
,這三江會便已隱然成為天下各幫會之首,經過兩年來的迅速擴展,目前連介乎黑
白兩道之間的丐幫,聲威勢力也遠遠不及這三江會了。”
阮瑩瑩輕聲道:“這樣說來,三江會敢情是已開始對全國鏢行有所圖謀了麼?
”
她深知這等事情關係重大,是以放輕了聲音。
眼見方行點頭,便又道:“這等形勢的變化,家父兩年前已略略談論過。他說
章武幫忽然失蹤,內情固然奇特難測,但他擔心的是三江會少了這麼一個敵對集團
的制衡,勢必迅快擴大,終將引起江湖上無窮無盡的風波,除非……”
她忽然停口,方行當然想知道名滿天下的智慧仙人阮雲台的分析和看法,忍不
住問道:“阮兄的猜測都對啦,但除非怎樣才可以避免呢?”
阮瑩瑩微微一笑,道:“第一步除非是全國鏢行都向三江臣服,破財消災。”
方行默然無語,因為三江會已開始向力量較弱的鏢行索取規費,不久自將發展
到四大鏢局。
他們同行最近頻頻集會,正是與此有關。
阮瑩瑩又道:“第二步三江會便將與武林中大門派發生糾紛磨擦,兇殺流血之
事,層出不窮。最後不外三種結果,一是三江會被各大門派擊潰,二是雙方尋求出
妥協之道,從此各行其是,互不相擾。三是三江會壓倒群雄,號令天下,黑白兩道
,盡皆臣服。”
她結論時所提出的三種結果,老練如方行這等人物,自然曉得,但智慧仙人阮
雲台究竟認為哪一種結果成份大一些呢?這才是令人關心的問題。
只聽阮瑩瑩又道:“家父也曾說起,說是江湖上的朋友們,當必想知道這局勢
演變到最後結果他的看法如何……”
方行沒有插口,催促她快點說,因為他發現自己想說想問的話,阮雲台早已算
定,也通通有了答案。
跟這等人物打交道,的確十分省氣省力。
“家父的看法是那三江會和武林各大門派互相妥協的成份較大,因為三江會雖
然擁有一流的謀臣猛將,足以與天下任何武林門派抗手,但要橫掃江湖,號令天下
的話,便至少須得有一名所向無敵的高手不可。正如章武幫的大護法三絕郎君竺東
來一般的人物方可。”
方行面色凝重,緩緩道:“萬一那三絕郎君竺東來投入三江會中,天下豈不是
任由三江會橫行?”
阮瑩瑩道:“若是如此,形勢大變,天下武林各大門派也將無法與三江會抗手
了!”
直到這時,沈君玉才第一次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突然插口問道:“三絕郎君竺東來是誰呀?他的武功已經是天下無敵麼?”
方行暗暗∼怔,心想此子既然出身太湖沈家,何以連三絕郎君竺東來這等傳奇
人物之名也未聽過?
若是如此,則他剛才表現出毫不注意自己這一號人物的態度,可就不足為奇了
。
阮瑩瑩嫣然笑了笑道:“如果世上有人知道竺東來的身世來歷,那就沒事啦。
但直到目前為止,人人只知竺東來絕形絕影絕聲,當真是來無蹤去無跡,又從無人
聽過他說一句,所以有三絕之稱。他宛如經天慧星一般突然出現,在章武幫中擔任
大護法之職,半年光景,便席捲了南七省地盤,使那原本在西南一帶活動的章武幫
,變成全國聲勢最盛大的幫會。”
沈君玉哦了一聲,道:“這人物倒是不可不見。只不知他目下在什麼地方?”
阮瑩瑩攤一攤手,道:“誰知道呢!方伯伯也許聽到過他的下落回?”
方行搖頭道:“自從兩年前章武幫忽然在江湖上消失,三絕郎君竺東來也像是
石沉大海,至今古無蹤跡。不過這個人本來就很神秘,無足為奇。他出現於江湖的
兩年時間之中,我用了千方百計,才見過他一面。”
那對青年男女一聽這話,都興奮地望著方行,阮瑩瑩道:“啊,方伯伯見過他
麼?是怎麼的一個人?是不是很古怪兇惡?”
方行道:“一點也不,他只有二十來歲,高大黝黑,像是來自農家的青年,外
貌看來很正派而又不起眼,不過仔細打量時,仍可以瞧出他眉目俊秀,雙眸轉動之
時,偶然會閃射一種特別的神采。依我想來,這三絕郎君竺東來若不是曬得那麼黑
,再換上錦衣美服的話,必定可以搖身一變成為一個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
他這一番形容,不但那對青年男女,聽得雙眼發直,大是神往,連啞婆婆也開
始露出注意的神色。
方行又道:“此人外號三絕郎君實是名不虛傳,不論來去都是無形無影無聲,
那一次他沒有出手,是以武功高到何種地步未曾眼見。
但他輕功身法之佳妙卻敢說是天下無雙,不作第二人想了。”
阮瑩瑩道:“這樣聽起來,三絕郎君竺東來竟不是邪惡殘暴之人呢!”
方行沉吟一下,才道:“方某從未聽說三絕郎君竺東來親手幹過邪惡之事,看
他的樣子也沒有兇邪之氣。不過,章武幫橫行殘暴,南七省被害之人為數甚多。最
可恨的是這章武幫專門包庇販良為娼的勾當,斂取暴利,做成許許多多的家破人亡
的慘事。由此說來,三絕郎君竺東來出力助章武幫擴展地盤,把敵者—一擊敗,使
章武幫勢力更大,做下更多的惡孽。因此他的罪過絕不在詭橘狡詐狠毒神秘的幫主
銀老狼之下。”
這位老江湖居然一連氣用“詭橘狡詐狠毒神秘”等字眼形容那章
武幫幫主銀老狼,可見得此人絕不是一般的黑道人物可及。
阮瑩瑩道:“可是那麼大勢力的章武幫一夜之間冰消瓦解,江湖上再也找不到
一個章武幫眾,像三絕郎君竺東來、幫主銀老狼這些人也是忽然失去了蹤跡,兩年
來一點消息都沒有,這件江湖奇案至今猜測紛紜,迄無定論。方伯伯可曾探出什麼
新消息沒有?”
方行皺眉道:“沒有,連蛛絲馬跡也沒有,真是奇怪,試想誰能夠在一夜之間
,把章武幫一網打盡?就算有那麼多的人手,那麼強的勢力,能夠遍布南七省各處
,一齊舉事覆滅了章武幫,但何以江湖上竟無一人得知?還有就是像銀老狼。三絕
郎君竺東來等絕世高手,誰無聲無息地誅除了他們呢?”
啞婆婆忽然擺擺手,引得眾人注目,才用唇語道:“銀老狼不是絕世高手,武
功跟他的左右先鋒尤胖子李鬼手差不多。”
方行訝然哦了一聲,道:“啞婆婆曉得他們底蘊?”
啞婆婆道:“老身二十年前在滇西之時,與他們結仇甚深,拚鬥了許多次,直
到後來銀老狼網羅了西域三鬼,以及藏邊大雪山的邪教高手,勢力驟盛,老身才離
開滇西……”
方行豈肯失去探究啞婆婆來歷和行蹤的機會,當下故露迷惑之色,道:“三年
前方某沿漢水而上,道經宜城,曾登門拜候阮雲台兄,可是卻無緣得晤啞婆婆,也
不聞阮兄提起……”
啞婆婆竟不回答,阮瑩瑩道:“啞婆婆在我家已有十幾年之久,她向來不與外
人見面,方伯伯當然不知道啦!”
他們站在大路當中,已談了不少話。
這時已絡繹有行人走過,李氏兄弟等在遠處嚴密查看來往之人,那帳房先生和
趙勝回到馬車上,他除了露出疲憊之態外,居然也沒有怎樣。
阮瑩瑩話題兜轉回來,道:“方伯伯,那三絕郎君竺東來失蹤之後,江湖上對
此不免有種種說法,只不知以哪一種說法最可信?”
方行道:“沒有一種說法令人感到可信,這個人生像是從未曾在世間出現過一
般,半點痕跡也不曾留下。如果有人能給我一個可信的說法,我願意重重酬謝……
”
以他的身份名望以及交游之廣,居然願出重酬以求答案,可見得竺東來消失不
見之謎,確實使武林中許多高手懸疑而又放心不下。
沈君玉笑道:“區區也許能夠解得此謎!”
他半響不開腔,一出言便十分驚人。
方行心想太湖沈家乃是武林著名世家之一,說不定有秘密消息,當下忙道:“
太好了,便請沈公子示知。”
沈君玉不答反問,道:“竺東來的武功高到什麼程度?天下無敵是不是?”
方行審慎地答道:“也差不多啦,雖然以天下之大,盡有奇人異士,還有武林
各門派的宿者長老等,可能比他還高一籌,但以他出道兩年餘時光的戰績紀錄看來
,已經是未逢敵手了。”
沈君玉微微一笑,道:“好,他武功到了這等境地,已經不須日日苦修再求精
進啦,對不對?”
這回阮瑩瑩應道:“當然啦,他只須循序漸進即可,用不著苦修啦。”
沈君玉道:“以當日章武幫聲名之盛勢之大,對於衣食住行,聲色犬馬等可說
是無求不得。那三絕郎君竺東來是章武幫的擎天一柱,也是易如反掌,對不對?”
方行阮瑩瑩一齊點頭,他們聽到此處,還不知沈君玉將要推論出什麼理由。
沈君玉徐徐道:“這個人在本身修為上已達登峰造極地步,在享受上可以隨心
所欲,他是躊躇滿志呢?抑是反而更感到空虛?”
方行微微一笑,心想:“這沈公子終究年輕,以為生命的形式。人生的蛻變竟
如此簡單易解……”
他雖是心知這是十分複雜深奧的歷程,但他自己卻不曾深思細想過,也未曾作
過試圖求取答案的努力。
阮瑩瑩道:“你的問題不易回答,我們都不知他的為人,也不知他對事物的想
法,如何能下判斷?”
沈君玉道:“依我來看,竺東來∼定是內心感到十分空虛,不然的話,他極力
保持原狀,繼續他的享取,想來也不是難事。”
阮瑩瑩道:“假使他遭到毒手暗算,雖欲繼續享受,也是有所未能。”
沈君玉道:“不對,想那章武幫幫主銀老狼等人出道多年,應是何等老奸巨猾
之人,只要三絕郎君竺東來的要求不是要他的命奪他的位,定必能忍受。況且章武
幫也不過是稱雄南七省而已,尚未囊括北六省的地盤,更未掃平天下各大門派,他
們的野心還大有擴張餘地。
換言之,章武幫需要竺東來支持之處尚多,當能委屈求全,任由竺東來予取於
攜……”
阮瑩瑩微微一愣,清澈迷人的眸子中露出迷惑之色,忖道:他的分析精闢得很
,哪裡是書獃子啊……要知沈君玉雖然有他的抱負,但平日閒談起宇宙人生問題,
他多半只有恭聆的份,是以目下侃侃言來,阮瑩瑩不禁大是驚奇。
殊不知沈君玉腹簡甚廣,尤其是對議論之道下過苦功,那時候應考之時作文章
,最講究破題,每逢拈得題目,便順以新奇立論,不可落入前人巢臼。
故此有天分才氣之士,破題時的驚人議論往往排空而來,妙趣橫生。
阮瑩瑩道:“就算銀老狼肯委屈求全,也未必能居竺東來的大欲呀,那時想不
翻臉也不可得!”
沈君玉搖頭道:“不,除非竺東來的要求簡直是與銀老狼背道而馳,這才可收
拾。”
他微微一笑,又道:“換句話說,他不但不想支持章武幫繼續作孽,還橫加干
涉,不許他們聚斂財物,不許他們逞強施暴……”
阮瑩瑩喲一聲,道:“那麼他竟是改邪歸正了?”
沈君玉道:“可以這麼說。”
“為什麼呢?”阮瑩瑩追問:“是被人勸諫而恍然大悟?抑是有高僧點化?”
沈君玉道:“這倒不必,他只要感到空虛便行啦!他忽然發覺自己所享受的所
追求的根本全無意義,什麼都沒有得到,但光陰卻如逝水,永遠不能追回來,也不
能使它停止。他會問自己,我追求的是什麼?”
方行甚至啞婆婆的神色中,都微露惘然。
這個青年說的話,忽然擊中他們心底某一點隱秘之處,不禁凝目尋思。
阮瑩瑩道:“就算你猜對了,竺東來為何突然消失?那章武幫也一夜冰消瓦解
?江湖上除了還見到∼些低級的幫眾以及依附該幫的外圍爪牙之外,那些高級的核
心人物,全部無影無蹤,為什麼?”
沈君玉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猜竺東來內心的變化,實際行動即無
法臆測。”
方行嚴肅地道:“沈少於果然不同凡俗,這等理論方某實是聞所未聞而又大有
可能!”
啞婆婆伸手輕拍阮瑩瑩的肩膀,微微頷首,眼中露出滿意的神情。
她對沈君玉滿意,卻向阮瑩瑩表示,那自然是說這個思想敏銳學識豐富的青年
可以寄以終身。
不過啞婆婆旋即望向天空示意,阮瑩瑩啊一聲,道:“日已三竿啦,我們該上
路了。”
方行微微一笑,他也急於上路,只不過不便開口,況且又談得起勁,當下道:
“賢侄女回到家裡,別忘了替方某問候令尊並闔家安好!你有啞婆婆陪同上路,方
某甚是放心。”
他又向啞婆婆和沈君玉道別,心知不可多待,免得這對年輕伴侶感到妨礙不便
。
當下招呼李氏兄弟等人,迅快趕路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戰主】
啞婆婆回身走入林內,牽出兩匹鞍羈鮮明的長程健馬,查看過鞍後的包袱小售
等物,系得甚是牢固,這才慢慢走將過去。
她一眼望見沈君玉癡迷淒惘的神情,心中陡然一震,塵封了許多許多年的往事
,攀然在眼前閃現……在她回憶的視線裡,那個高大青年向樓上的人影揮手道別,
她自知面上轉帶著勉勵的笑容,這麼大的兒子,豈能永遠留在身邊?
他要走要飛,讓他去吧……可是,到底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啊!
雖說為國從軍投身戎旅是機會的歷練,但這個大男孩卻是她至親至愛的骨肉,
他身體的饑寒飽暖,心裡的歡樂悲愁,都比她自己更重要,為什麼讓他獨自到那麼
遠那麼陌生的地方去呢?
她的心隱隱撕裂滴血,悲們地瞧著兒子走入崎嶇的人生旅途。
他雖是那麼高大強壯,但做母親的卻知道他的脆弱。
她看看他大步走近路邊的大樹旁,樹影中閃出一個年輕女郎。
他們面對面,拉著手,默默對覷。
過了一會,那個女郎忽然轉身跑開,隱約帶著哭聲。
那沈君玉的面貌一點也不像她的兒子,但年紀相彷彿,已足以勾起她對兒子的
憶念,二十年來兒子屍骨已寒,若是活到如今應該是四旬余的中年人,可是她無法
想像兒子變得較老的面貌,只記得那張年輕倔強的面龐。
她很想叫沈君王和阮瑩瑩不要分手,因為人類是那麼脆弱,命運又如此難測!
這一別說不定就人天永隔,再無相見之期……她隱隱泛起做母親的慈懷,不忍
再瞧這年輕男女淒然傷別的情景,於是獨自牽馬越過他們,緩緩向前行走。
她走出數丈外募然回首,見絲絲垂柳無聲地飄拂,湖上片片風帆寂寞地泛浮,
那對青年男女的身影,在陽光之下竟顯得異常的淒清悲涼。
她那乾枯已久的眼眶,突然潮濕起來。
淚光模糊中,恍如又瞧見很多很多年前,在大樹下執手相看的那對青年男女的
情景。
只是那個神氣強壯的兒子,那回一去就再沒有迴轉來……阮瑩瑩沈君玉情意纏
綿地凝目相看了好一陣,沈君玉長長歎口
氣,道:“你手安抵家之後,最好能派人捎個信給我,免我日夕牽掛。”
阮瑩瑩點點頭道:“你放心,我想祛子送個信來,好教你安心讀書,明年秋圍
金榜題名,我會親自來賀你……”
她突然退開幾步,又道:“表哥,你多多保重,我走啦…﹒﹒”
沈君玉正要開口,但她的眼色和手勢使他把聲音嚥回去。
“好表哥,就站在那裡,對了,就這樣別動……”
她一面說,一面裊裊倒退,一直退了十多步,才轉身急奔而去。
霎時已上了馬,絲鞭揚處,蹄聲驟響,兩騎迅疾馳去,眨眼間已失去蹤形。
阮府坐落在宜城東北隅,前面是三進房屋,看起來普普通通,談不上氣派。
但後院卻佔地甚廣,少說也有數十畝,周圍全是石砌圍牆,裡面有山有水,有
竹林也有樹林,外人誤闖入園,沒有一個不迷失方向的。
阮瑩瑩養入寬大明淨的書房,但見一個體貌清理的中年人坐在書桌前看書。
她叫了聲爹爹,便撲到椅邊,坐在扶手上,挨著父親。
阮雲台十分歡喜,伸手攬住她的腰肢,憐愛地詢問她這兩個月的生活情形。
父女兩人談了好久,日影快偏西了,阮瑩瑩突然低聲問道:“爹爹,是不是要
對付那猿形惡魔,所以把我急急召回。’阮雲台點點頭,明亮的目光凝注在女兒面
上,道:“是的,正是為了那猿形惡魔!”
阮瑩瑩不但沒有驚懼之色,反而抑不住心中的興奮,道:“哦!
那麼後園七巧院那些當世高手們,都不管用麼?”
原來這智慧仙人阮雲台在寬廣無比的後園中,藉著山水林木的屏障掩護,築了
七座院落,稱為“七巧院”,外間之人縱然入園闖到近處,也不容易察見屋宇。
這等奇巧設計手法,只不過是阮雲台的微未小技而已。
“你這話若是被人家聽見,還以為咱們父女仗情才智,不把武功放在眼內呢!
”
阮雲台一面含著笑容數說女兒,但口氣之中,卻已隱隱有承認正是如此的味道
。
“為父這回約天下七大高手,行動萬分隱秘,你須加小心,不可洩漏風聲…﹒
”
她一回到家,便知道七巧院皆有客人占居,料想必非泛泛之輩,但卻萬想不到
竟是高明無比的人物,當下不禁一怔,道:“七大高手?
敢是少林圓音大師,武當林虛舟道長,峨嵋鐘天垢等老一輩人物?他們都在我
們家裡麼?”
眼見父親點頭,這個美貌少女不覺大為興奮,又適:“江湖上如果知道武林七
大高手都住在我們家,一定驚奇得不敢相信!這怎麼可能呢?爹你從來沒有跟他們
來往過,我也從未聽你說認識他們啊阮雲台微微一笑,道:“你年紀還小,我怕你
偶然無心洩漏秘密,所以不告訴你!”
他話聲停頓一下,才又道:“其實我早在二十五年前就認識他們了,那時候我
才二十四五歲,他們也不過五旬左右,個個名滿天下他泛起回憶的神情,眼中閃耀
出飛揚的神采,使他那清瘦秀氣的臉龐瞧來突然年輕了許多。
“其時正是萬歷十三年,神宗皇帝縱情酒色,百政廢弛。同時又苛稅重斂,民
不聊生,是以盜賊蜂起,江湖不靖,但也正因如此,民間練武之風大盛,於是奇能
異才之士輩出。當時那圓音大師等七大高手雖然威名赫赫,可是各大門派以及武林
中還有一些老輩高手,聲名卓著,故此江湖上並非認為他們是最高明的人物。”
他扼要地把昔年國家大勢以及武林情況大略解釋一下,便又道:“就在萬歷十
年的秋天,一名天竺黃衣僧人出現,竟把全國武林鬥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這個
天竺黃衣僧人,深目高鼻,皮膚黝黑如炭,空手赤足,了然一身,最先是在峨嵋山
出現。他站在峨嵋中樞重地光明庵的山門前,整天瞧著出入的女尼們,不言不動,
直到第二日清晨,庵主白雲師太終於被門人絮聯得親自出去瞧瞧。“
這位白雲師大年逾六旬,自從十餘歲在光明庵落發皈依怫門之後,據說從未出
過庵門一步。是以她後來當上峨嵋掌門之位,天下武林都以為她只是以佛門德經學
行見長,誰也不知她天資過人,早在三十歲左右時,便已是峨嵋第一高手,那天天
竺黃衣僧一日一夜間看過所有入山門女尼,都毫無表情,唯獨一見那白雲師太,眼
中頓時精光暴射,合十為禮。
“山門周圍已聚滿了峨嵋派的女尼,少說也有二百餘人,卻寂無聲息。”
“白雲師大凝目默然打量那天竺黃衣僧,過了好一陣,才道:‘師兄竟是婆羅
門教上座,萬里東來而非是求法,敢問所求者何?”
那天竺黃衣僧道:‘本座足跡遍及東南西北中五天竺,無人會得本座心意,是
以不辭辛勞,萬里迢迢來到貴國。’他雖是語直重濁,聲調怪異,但仍字字清楚,
顯然精通中國語音。
白雲師太沉吟一下,才道:‘上座周遊五天竺,不知費了多少年月?’
天竺黃衣僧道:‘本座只費時二十載,卻已見過億萬人。’
它雲師太微微一怔,道:‘然則上座來到敝國,知不知道至少也須歷時二十載
,才行得遍敝國國土?’
天竺黃衣僧眼中精光消談了許多,道:‘商揭羅仙人云:若人生百歲,不解生
滅法,不如生一日,得而瞭解之。本座若是得見那人,縱然只活一天,也勝卻百年
高歲。因此若在貴國消磨區區二十載,何足道哉。’
油雲師太默然不語,若有所思。
“但四下的女尼無不大感奇怪,只因那天竺黃衣僧引述的四句經文,原是出自
佛家小乘經論的阿含經中。
“由於阿含經對四聖諦、十二因緣、五蘊皆空、業障輪迴、四念處。八正道等
根本教理闡釋極詳,由此而窺大乘話論,實為方便法門,是以眾尼多識此經。
“她們驚詫那天竺黃衣僧既是婆羅門僧侶,何以竟引述佛經揭語?”
阮雲台說到此處,看到女兒面上泛起迷茫之色,心知她學力有所未及,故此心
中有許多疑團,便再作解釋,道:“峨嵋眾尼哪知天竺原是婆羅門教的天下,此教
的四吠陀書最早的出現在佛前二千年,第四吠(即奧義書)也在佛前五六百年前出
現,這奧義書哲理深速,即使是佛家思想,也是藉此書為基礎。但這婆羅門教信奉
多年,家典繁重,而且嚴格分一切人為四種姓貴賤階級。到了釋迪牟尼悟道後,倡
言中道及眾生平等之義,於是佛教大盛。直到佛滅後一千三百年左右,天竺佛教大
見衰微。而吠植多派的商揭羅則採一部份佛教數理,卒之中興婆羅門教。由於此放
,婆羅門教僧侶引用佛教經文,本來不足為奇。”
阮瑩瑩輕啊一聲,恍然大悟,只聽她父親繼續說道:“白雲師太精研佛典,對
天竺彼國佛教消長等情形,亦有所聞,故此她默然尋思的是黃衣僧要找的人到底是
誰?天竺黃衣僧不但不再出言驚動地,甚至連全身上下也不曾再動彈一下,宛如泥
木塑雕一般。奇怪的是白雲師太也不言不動,就那樣子站在原地。兩人足足僵立了
一整天,眾尼都愁急不已,團團包圍著這兩人,可是靜寂如故,也沒有一個人敢上
前打擾白雲師太。黑夜來臨之後,眾尼點起火炬照耀,卻見兩人仍無動靜,終於又
熬到黎明。眾尼更加愁急,忽見朝陽第一道光線照到天竺黃衣僧面上時,那張黝黑
的面龐竟彷彿是寺廟中的佛像,只是缺乏這種慈和的味道而已。但見他緩緩睜眼,
接著仰天長笑一聲。他的笑聲高亢強勁,洪洪震耳,遠遠傳了出去,山谷間竟隱隱
有回聲相應。”
眾尼這才驚覺天竺僧內力之深厚,竟大是出乎意料之外,那天竺黃衣僧笑聲一
歇,更不打話,舉步向回路行去。
眾尼的包圍圈有如波分浪裂般自動讓出一條通道,在她們心中不約而同的有一
個想法,那就是這個行退怪異來自百數十萬里外的大竺僧侶,最好快快離開峨嵋,
離去得越快越好。
大伙兒都是這麼想法,自是無人攔阻。
天竺黃衣僧走出五文之遙,已經脫出眾尼圈婦,眼看已無事故,誰知柔風微拂
處,白雲師太突然在他跟前現身,攔住大路。
她身法之快,逾於光影,故此大半女尼竟不曾發覺。
天竺黃衣僧微微一笑,笑容中竟透出歡喜之色。
白雲師太雖是覺得奇怪,一時也不暇細想,道:“上座說來就來,原自無窒無
礙。但說到去時,卻怕不能如行雲流水全無阻滯。”
天竺黃衣僧道:“本座歷經河沙數劫,至今胸中坦蕩,何來窒礙?何來阻滯?”
白雲師太徐徐道:“上座忍不得不走,便是阻滯!”
天竺黃衣增搖搖頭,道:“世上苦無爭喚,忍從何來?”
白雲師太一怔,心中大是彆扭,她原是修持大乘經論,但目下被這胡僧之言一
下子套住,竟而變得小乘之道也不如。
欲待辯說,更落得爭噴未盡的口實。
不予辯說呢,又形同默認。
是以心中十分彆扭。
阮瑩瑩心知爹爹向未言簡意賅,目下對這一點說得如此詳細,定必含有深意。
於是攝神定慮,聆聽下去。
這天竺黃衣僧又微微一笑道:“師太在忍之一字下功夫,是以與本座僵立相持
了一晝夜。殊不知本座只是等候師太回覆,並無他意,既然迄今師大還尋不出答案
,本座已無停留必要,說去便去,窒礙何在?”
白雲師太心頭大震,地修行功夫那麼深厚的人,也不禁變了顏色。
原來那胡憎淡淡數說,卻已使白雲師太多年修持之功幾乎毀於一旦。
只因她須得從根本上將這一宗因果的魔影除去,又須從頭體認佛門義理,這豈
不是有如數十載的修為付諸流水了麼?
阮瑩瑩不禁啊了一聲,道:“那她怎麼辦呢片在她想來,白雲師太的處境實是
窘困無比,偶一失鎮,只怕墜劫更深。
阮雲台道:“自然白雲師太十載靜參潛修之功也不是那麼不中用的。
她攝心一轉念間,已知自己該怎麼做。
當即合什為禮,道:“上座由始至終,掌握了主動之勢,所謂以高察卑,以大
觀小,自是靈台無礙揮灑自如,貧尼今日得晤高人,幸何如之。”
天竺黃衣僧道:“師大言重了,聽你口氣,意猶未盡,可要本座猜一猜麼?”
白雲師太道:“猜與不猜,俱屬空妄。正如上座雲遊天下,與株守一隅有何區
別?是故貧尼打算讓上座駐錫峨嵋,總有∼天上座會知道佛門功德何故遠勝外道。
“她話說得客氣,其實已表示強留之意。
“天竺黃衣僧道:‘釋迎牟尼在生之時我塗炭派(即吠檀多派)在五天竺之國
,與佛教三分天下,另一派是露形派。釋迎死後不過數千餘年,我五天竺國佛教絕
跡,目下已盡是我婆羅門教天下。故此若論兩教高下,在西方則以我教為高。若論
各教孰為正道為外道,師太只可在東土這麼說,到了天竺,則佛教都被視為外道,
所以正外之分也難有定論。’“他語音雖然不十分純正,但遣詞用字棋甚精當,話
鋒更是咄咄迫人,持理甚堅,簡直是無懈可擊。
“白雲師太的神色反而越來越安詳,微笑道:‘上座縱是舌察蓮花,但貧尼仍
堅執己意。’“天竺黃衣僧淡然道:‘那就得看師太有沒有神通手段留得住本座。
’“他一定經過很多次同樣的場面,所以神色那麼淡然。
‘伯雲師太決然道:‘好,恕貧尼得罪了。’話聲中全身寬施鼓脹起來,顯然
內力遍體毛孔透出,故此撐滿了袍服。
“天竺黃衣憎凝目而視,突然身子移前兩步,迫近白雲師太,但沒有出手,說
道:‘師太這種氣功雖是可以護身,也不算難練。可是不能用來克敵致勝。故此與
其花精神時間練這等氣功,不如不練。莫非貴派的武功都像這樣不講求效用的?’
‘它雲師太大為凜惕,心想這胡僧眼力之高已可以稱得上冠絕當世了。
“原來峨嵋自開派以來,數百年間還是第一次被人提出這個問題。
她單隻是從胡憎這一問之中,已斷對方在天竺國當必也是數一數二的絕頂高手
,當下答道:‘好教上座得知,敝派武功數百年來只傳女弟子,又由於敝派以丘尼
佔絕大多數,因此入門便須修習這金剛圈氣功,除了護身外,還有一個用意不讓外
人碰觸本門弟子的身體。’
天竺黃衣僧點頭道:“原來如此,卻不知貴派之人若是被引人碰觸著身體,便
又如何?’
白雲師太道:‘那也沒有怎樣,只不過佛門女弟子持戒精嚴之意而已!’
她說得像微末小事,其實比丘尼對於這一點視為禁忌。
要知男子出家只有十戒、二百五十戒。菩薩戒三種。
但女子出家則首先學戒兩年,稱為學戒尼。
期滿具戒,則除了十戒、二百五十戒和菩薩戒之外,尚有叉式摩那六戒,共是
四種。
又其中之二百五十戒一種,在比丘尼則多了一百戒,變成三百五十戒,由此可
知女尼修持嚴格得多。
它雲師太唯恐對方設法利用女尼戒律弱點,故此淡淡揭過。
其實持戒精嚴的女尼,若是身體被男子碰觸,縱是無心之失,但為了徹底清白
,也往往有燒灼被觸之處的事情發生。
只聽那天竺黃農僧道:‘師大小心了!’身子向前一沖,兩臂伸出如接如抱,
姿式甚是古怪。
‘它雲師太霜眉一皺,心想:我雖擁有金剛神功護身,但若被他抱住,成何體
統?
“心急動時,身形已飄然疾退,快逾閃電。
“她剛才阻攔胡僧去路之時,已露了一手小須彌身法,宛如光閃影飄。
“現在仍然施展的是這獨門輕功小須彌身法。
“眼看這兩人一個追一個退,風馳電掣般出去了七八丈,雙方之間的距離已由
三尺拉長至五尺,可見得白雲師太的速度實在快了一此“這時天竺黃衣僧的手已夠
不上部位,那白雲師大抱柏一拂,勁力湧出罩向對方面門。
“當她飽袖拂起時,袖內的手驕指如銷疾向敵人腕脈劃去。
“天竺黃衣僧撮唇吹一口氣,一面側身縮手。
“他口中那一口氣輕輕易易就化解了如鐵錘擊到的袖風,另外也躲過脈門被襲
之厄。
“顯示功力之深反應之快,果然大有天竺國武學宗師的氣像。”
阮雲台話聲忽然停頓一下,皺眉搖搖頭,顯然他追述前事至此,必有驚人之變
。
阮瑩瑩屏息聆聽,不敢插嘴。
心,卻迅快轉念測想結果。
“白雲師太正要變化招式,忽然覺敵人另一隻手已長長伸過來,長得竟能繞過
她肩頭,呼一聲向背心拍落。
“這時她連吃驚的念頭也來不及轉,飄然已打橫移開數尺。
“她這一下身法之精妙神奇,已達峨嵋小須彌身法的最高境界。
“當下雙方身形都墓然釘住在地上,不再是一追一退的形勢。
“這時白雲師太仍然佔著去路位置,天竺黃衣僧若要下山,非從她身邊走過不
可。
“在黃衣僧後面的山門下,二百餘女尼都在觀戰,那麼多的人竟無絲毫聲息。
“她們還是頭一次眼見本派掌門人出手,目下雖然僅僅是剎那間斗了一招,卻
已足以使她們個個目眩神搖。
一隻見白雲師太和天竺黃衣僧屹立對峙不動,過了片刻,黃衣僧道:‘師太敢
情是還要留下本座麼?’
白雲師太應道:‘貧尼固執得很,還望上座不要見怪。’
黃衣僧道:‘在我無竺國中,若是一派之主,定必矜惜身份知難而退,難道東
主不講究這種風度麼?’
白雲師太道:‘敞國之人也如貴國一般,講究風度得很。但今日情況不同,我
佛割肉喂鷹,捨身處世。這等胸襟心腸,又豈是俗世的風度可比。’她口氣之中,
已隱隱透露出她已經落下風的意思。
峨嵋眾尼聽了無不駭然相顧,她們可當真沒瞧出掌門人幾時落了下風的。
只聽那天竺黃衣僧喚喝一聲,道:‘那,本座便送你上西天去2’
唉的一聲,突然一掌向白雲師太面門抓落。
他們相距達六七尺遠,天竺黃衣僧腳下寸步未移,但手掌卻一直伸到白雲師大
面前還有餘裕。
這時眾尼才發覺那天竺黃衣僧敢清兩臂可以互為長短,目下這一隻手伸長了數
尺,另一隻手便隱沒體內,衣袖隨風飄蕩。
這種功夫在中士曾有過,稱為通臂功,可是論速度變化之快以及掌上的威力,
卻似乎是遠遜這天竺黃衣憎的絕藝。
白雲師太眼見敵掌抓到,腳下也紋風不動,略一側頭,左手兩指宛若利劍一般
凌厲刺下去,疾取脈門部位。
她指尖內勁迸射,發出鋒銳的破空聲。
這一招以指代劍,乃是峨嵋派最上乘劍術。
眾尼雖知本門心法有這麼一招絕藝,但向來只是耳聞,如今親眼得見掌門人施
展出來,果然威力強大無與倫比,不禁人人喝彩。
只見黃衣僧長臂一縮,白雲師太那麼疾急的劍氣居然也落了空。
眾女尼驚愕之下,喝彩聲忽地減弱了一大半。
她們人人久習本門劍術,是以掌門人至貴至奧的這一招無不看得明白,也正因
此故,這一招居然會落空,不曾傷敵致勝,她們亦看得清楚而大為錯愕。
不但如此,其中有十餘個女尼眼力最高,還發現白雲師太身形似是向前傾側一
下,尤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似的。
只是其時朝陽耀空,山門外的平曠草地上光線極佳,明明看見那黃衣僧的長臂
縮了回去,白雲師大身後又沒有人影,哪得有人推她一把?
眾尼都疑心自己眼花看錯,又見白雲師太這時隔空揮指疾刺,一連五招,這是
峨嵋上乘劍法,變化精微奇奧,一時嗤嗤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天竺黃衣僧哈哈一笑,隨手拆封。
他掌法路數怪異之至,往往在一招之間,竟能同時使出勾掃拍削等幾種手法。
白雲師太勁銳的劍氣,全然無法過得對方掌圈。
她一口氣迅攻了五招之後,突然躍退丈許,讓出道路。
天竺黃衣僧又哈哈一笑,不再打話,酒開大步沿下山道路行去。
峨嵋群尼頓時個個膛目唉聲,她們都看見閃在路邊的白雲師大連連喘氣,大有
筋疲力盡之概。
心下無不詫駭交集,都想:‘本門內功心法走的是陰柔路子,韌力過人。掌門
人目下施展最上乘的隔空傷人的劍術,固然較為耗費真力,但也不應衰竭得這麼快
。’
人叢中突然傳出一聲清嘯,霎時光華掣閃耀目,原來九名中年女尼先後撤出長
劍躍了出來,敢情這一叱喝聲是一種訊號。
“只見發出嘯聲的女尼仗劍疾奔,領先向天竺黃衣憎追去。
“她們個個快如流星趕月,一眨眼間已掠過道旁白雲師大站處,追到黃衣增身
後。
“天竺黃衣增頭也不回,依舊大步行去。
“只見那些女尼倏忽間已追個首尾相銜,領先的那名女尼突然又發出嘯聲,身
子一側,從黃衣憎旁邊滑過。
“後面八尼也分由左右兩邊迅快掠過,竟沒有一個在黃衣僧背後出劍。
“她們奔出三四文,才一齊停步,轉身面對繼續行來的黃衣僧。
“九個人分作三排,每排三支精光耀眼的長劍,直指前面的敵人。
“九尼個個面色沉寒冰冷,但舉手投足之際,氣定神閒,顯然無一不是內外功
力深厚之土。
“無竺黃衣僧深目中精光閃射,迅快掃掠過九尼之後,便在一丈左右處停步。
‘七一望而卻九尼個個劍術造詣極深,是以不敢小看她們。
“雙方凝目互視都不做聲,事實上他們一方要離開此地,一方出手攔阻,這形
勢擺得明明白白,何須再說。
“雙方對峙了片刻,天竺黃衣僧曉得如要下山離去,非得先行出手不可。
“自己如若屹立不動的話,看來這九名女尼定然也全然不動,跟他無限期地對
峙下去。
“當下喝道:‘爾等小心,本座走啦!’“喝聲中大步衝去,手臂一探,疾抓
第一排當中那個女尼手中之劍。
“他的手臂一伸就是六七尺長,速度是比身形移動迅快得多,是以使人泛起詫
異之感。
“第一排女尼三把長劍一齊對付這只怪手,當中的那一個女尼僅僅手腕一沉,
劍尖翹起變成了排刺之勢。
“左右兩劍,‘啼啼’夾刺敵臂。
“她們三劍齊發,配合無間,敵人除了撤回手臂之外,別無他途。
“這時第二排第三排的女尼已齊齊外出,動作齊整,快若飄風,一排在左,一
排在右,六柄長劍出破空之聲,一齊向當中的敵人身軀夾擊疾刺。
“她們不動則已,一動就九劍齊出,陣式嚴密之極,威力也強大之極。
“遠遠觀戰的眾峨嵋女尼,眼看這九位護法高手劃法精妙,一出手便把本門劍
陣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人人都忍不住大聲喝采助威。
“彩聲震耳起時,卻見天竺黃衣僧身形滑前了數尺,那種滑動的速度大是古怪
,因為人人一望而知他不是憑腳下功大移動身軀,而是被人猛拉一把,所以身軀滑
動得那麼平穩迅快。
“但古怪的事還不止此,原來那六尼長劍刺個空,順勢已交叉換位,左排到了
右邊右換到左邊。
“她們瞧也不瞧,一齊反手掣劍刺出。
“六把長劍都制向敵人已移了位置的身形。
“哪知六劍到處,仍然又刺個空。
“敢請黃農增忽已退回了原地,上一回是被拉前數尺,這一回則生似是被人推
了回去.又快又穩,腳下根本不曾沾地發力。”
阮雲台敘述當日情景詳細得比身臨其境之人尤有過之。
阮瑩瑩禁不住喘一口氣,問道:“那黃衣僧除非練有妖法,否則身形的移前退
後怎可不用雙腳發力?”
“為父只有一張嘴焉能同時說出幾件事來。”
阮雲台解釋道:‘你當必還記得峨嵋派三分天下劍陣,這次是九個人上場,正
面那一排三個女尼自然沒有閒著。”
“原來她們三柄長劍對付那只怪手時,竟然不曾迫退敵手,當時左右夾攻的兩
劍雖是刺中敵臂,卻軟綿綿全不受力,似乎袖內的手臂化為烏有。
“當中那柄長劍當時眼看桃中敵人掌心,不料黃衣憎五指一合,剛好捏住劍尖
,登時像鐵鋼澆鑄一般,堅牢無比。
“一任那女尼忽抽忽刺,變換了七八種手法和力道,卻都無法收回長劍…﹒”
阮瑩瑩突然啊一聲驚叫,道:“糟透了,糟透了,她早就應該棄劍才是,唉,
她見機不早以致∼敗塗地,真是該死……”
阮雲台微微一笑,道:“你持論不算平允,雖說那女尼見機不早,反被敵人利
用,以至於一敗塗地。可是你若知道那天竺黃衣僧竟是五天竺國的武學大宗師,又
知道其後少林武當崑崙等大門派全都敗在他手底的話,你就不至於過資這位峨嵋高
手了。”
阮瑩瑩驚詫得睜大眼睛,道:“這樣說來,那天竺黃衣僧竟是天下無敵手了?
”
她口氣中大有難以置信之意。
阮雲台眼中卻閃過一絲得意之色,道:“不錯,他橫掃天下武林各大門派,全
無敵手。”
阮瑩瑩道:‘等一等,爹爹,你只說天下武林各大門派,對不對?
但說到武學探源,還有好些驚世駭俗的絕藝,乃是中原數千年一脈相傳下來的
。換言之,這世上還有些精奧武學並不屬於目下各大門派。”
她瞧出爹爹眼中閃過的一絲得意之色,立時若有所悟,迅即尋出話中的漏洞。
阮雲台心中大是欣慰,忖道:“瑩兒眼力如電,聰穎無比,哈,哈,我阮家後
繼有人,這智慧的聲名仍可維持不墜了。”
他面上不禁綻出笑容,說道:“為父正是此意,要知當時天下著名的七大高手
,除了少林的圓音大師。武當林虛舟道長。華山李玉真、峨嵋鐘天垢,崑崙陸天行
等乃是人人皆知的大門派之外,其餘冀北的鐵膽包嘯風、江南的萬柳散人張安世這
兩位,他們的武功源流仍是出自少林,只不過遠在數百年前已經自立門戶,至今不
再標榜少林之名而已。其實細細究論起來,邵武當。峨嵋、崑崙、華山等大門大派
的武功,無不與少林互有淵源。因此那七大高手,在當時來說功力造詣既未達到開
宗立派的宗師境界,更算不上是數千年相承的中原正統武學。迄今為止,據我所知
可以稱得上武學宗師的只有三個半人。”
阮瑩瑩疑道:“三個半人麼?那半個人是怎麼回事?”
阮雲台道:‘哪半個就是章武幫的三絕郎君竺東來,他在武林才出現了兩年左
右,武功究竟精妙高強到了何等地步,尚難論定,所以非他半個宗師身份。”
阮瑩瑩道:“那麼稱得上宗師的是哪三個呢?”
她心中只能猜到一個是天竺黃衣僧,所以索性不猜了。
阮雲台道:“一個是天竺黃衣憎,名叫婆羅戰主。他的萬妙神手和瑜辦軍茶利
神功宇內實是難逢敵手了。”
窗外的院落已被暮色悄悄促人,阮雲台話聲一歇,緩緩站起。
阮瑩瑩的眼睛隨著父親的動作轉動,忽然叱一聲,驚道:“爹,天都黑啦……
”
她一直聽得入神,連時間也給忘了。
阮雲台把靠牆邊的紗燈點亮,回到書桌前的椅子時。
阮瑩瑩也把桌上的蠟燭點上,房間內登時十分明亮。
在燈光下,只見阮瑩瑩那張嬌美的面龐上流露出優色。
要知她本是聰穎無比,先前只是被武林的哀聞秘事迷住,無暇想及其他。
目下一瞧父樣竟然親手點燈,大有挑燈之意。
同時一整個下午都沒有婢僕出現過,分明是被吩咐過不許打擾。
可見得父親想是急於把這些話告訴她。
若不是情況嚴重,爹爹何須急急把許多話一口氣說完?
阮瑩瑩付道:看來事情已到了最後關頭,故此爹爹生怕以後找不到機會長談。
啊,只不知情況嚴重何等地步,又不知那幾十年前的武林秘密往事,與今日事
有何關連?
他們交換一個眼色,父女之間心意默會。
以他們這般才智過人之士,實是比常人省了許多唇舌。
阮雲台拾起先頭的話題,徐徐道:“說到稱得上武學宗師的人,第一個是天竺
東來的婆羅戰主。第二個姓楊,杭州人氏,乃是他學通儒,我們稱之為楊夫子。”
他情知女兒聽到此處,心中必有很多疑問,當下特地暫停,讓她發問。
阮瑩瑩果然問道:“你們稱他做楊夫子,你們是誰?楊夫子沒有名字麼?他出
身何家何派?”
阮雲台道:“問得好,我們兩字,指的是為父及少林寺慧海大師兩人而已,楊
夫子不是沒有名字,而是我們不知道。”
阮瑩瑩訝道:“慧海大師是誰?聽起來好像身份地位比圓音大師還要高似的。
少林寺中目前還有比那名列天下七大高手的圓音大師還重要的人物麼?”
‘哪得瞧你從什麼立場角度來說。”
她的父親說:‘樹如從輩份來說,圓音大師還有幾位師伯師叔,又如從經義造
詣來論,寺中盡有更勝於他的高僧大德。不過說到這位慧海大師,論輩份是圓音大
師叔,論佛法修為則是天下佛門共欽的高僧。論武功則是全寺第一。只不過在武功
方面從來深藏不露,寺中除了幾位長老得知之外,便無人知道。那麼你如何得知呢
?”
阮瑩瑩問:“想那少林寺數千僧眾,人人習武,居然也只有數人得知此事,可
見得乃是一大秘密。但爹你盡然得知,還與他談論武林科事…﹒”
阮雲台微微一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往後才告訴你。總之,你認為父生平
幾宗絕技上去推求,諒必不難找出端倪。”
阮瑩瑩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阮雲台又道:“我們剛剛提到的杭州楊夫子,有一
點值得特別一說的,便是他的一身驚世絕學出自中原一脈,數千年流傳下來,當真
是源遠流長,博大精深之極。”
阮瑩瑩啊了一聲,道:“那麼楊夫子乃是代表我漢族數千年之久的正統武學了
?這話聽起來才像樣,可惜當今之世,雖有干家萬脈,但論淵源卻都是出自少林寺
,好像除了天竺來的武學之外,我們中國便沒有武功乙。”
阮雲台笑著摸女兒的秀髮,溫和地教訓她:“你別學得心胸那麼狹隘,要知這
世間一切技藝,不論是土農工商各業的學問技藝也好,模琴詩書畫等彫蟲小技也好
,一旦超出工匠意境,便卓然成家,那精妙之處,天下共欽,如何有國界種族的界
域?說到武學之道,更是明顯不過。當那兩雄相交死生立判的時候,誰的武功高,
誰就得以生存。既然少林寺武學包羅廣,又有種種修習的方便法門,容易獲得成就
,自然應該廠為流布,豈可因為不是中國傳統便擔斥之?你再想想看,少林寺的武
功雖是源自天竺,但千載之後,還不是變成了我們傳統之一?對不對?”
阮瑩瑩撒嬌地努起櫻唇,道:‘嗲你平生有說過不對的話麼?”
阮雲台道:“瞧,我們扯到哪兒去了?你想不想知道為父心目中第三個稱得上
武學宗師的人是誰?”
“莫非竟然不是少林寺的慧海大師?那會是誰呢?”
她露出驚訝的神色,黑漆發亮的眼珠靈活地轉個不停,用心思索。
但在她記憶中,竟找不出一點線索。
阮雲台道:“你坐穩了,別駭得摔個筋斗。我告訴你,這個人就是這兩年把天
下武林名家都按得及頭上瞼的猿人。”
果然阮瑩瑩登時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那慧海大師昔年親眼目睹天竺婆羅戰主來到少林寺,施展萬妙神手,夾雜軍
茶利神功,正如他擊敗峨嵋白雲庵主∼樣,在圓音大師背後以無形掌力印了一掌,
登時曉得自己出手亦尚遜半籌,所以下令撤回五百羅漢大陣,免得少林精英在這一
役中全部與敵偕亡。”
他的表情和聲音,越來越沉重冷峻,顯然那位黃衣飄飄來自天竺的婆羅戰主,
在他心中留下何等深刻的敬畏之感。
“婆羅戰主這個古怪的天竺僧人,一下子就在數百人之中,找出了慧海大師,
便凝目細細打量,兩人足足對瞧了一個時辰之久,婆羅戰主突然一言不發掉頭而去
。他光赤的雙足在青石板舖的走道上,既不揚塵亦無聲響,生像一陣清風般去得無
影無蹤。”
阮瑩瑩心中的疑問登時少了一個,那就是少林寺中比圓音大師還高明的慧海大
師,由於自知比那天竺婆羅戰主尚遜半籌,是以不能濟身於宗師之列。
但尤其如此,使得才聽了第三個足以名列武學宗師之人竟是“猿人”而引起的
震駭更為強烈了。
她曾把那猿人稱為“猿形惡魔”,前此不久還把猿人的事告訴沈君玉,但在當
時她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詭秘奇訪的猿人,居然夠得上武學宗師的資格。
又既然這猿人武功高強到了這等地步,那麼千里迢迢把她召回來,有什麼用處
?
她的武功固然很不錯了,卻只是對一般的武林人物來說而已。
說到智謀巧計,在那麼厲害的人面前,如何施展得出來?
她想來想去,疑團越來越多,不禁輕歎一聲,道:“爹,我想不通,看來沒有
什麼道理……”
雲阮台道:“你從為父的話中,聽不出召你回來的道理,對不?
這可不足為奇,因為二十五年前武林中一宗最驚人的公害,直至今日,除了在
場的九個人之外,天下無人得知,等你聽了為父敘述昔年這件公案之後,你就明白
啦……”
他沉吟一下,又道:“在為父敘述往事之時,你自家不妨動動腦筋,瞧瞧應該
扮演怎樣的∼個角色。”
院門外傳來一響清脆的玉磐聲,雲阮台向女兒點點頭,阮瑩瑩立刻奔出書房,
到外面院子門口。
她迅即迴轉來,後面卻跟著一人,原來是白髮蒼蒼的啞婆婆。
雲阮台起身相迎,道:“啞婆婆,這一路辛苦您啦肝’他定睛瞧著對方迅快開
閥的嘴巴,然後點頭說:“既然這太湖沈家也查不出竺東來以及章武幫諸兇的去向
下落,我看您還是忍一忍,總有一天章武幫幫主銀老狼會露出蹤跡的。”
啞婆婆對答時唇語的動作,比起跟方行說話時迅快得多了。
她道:“老身多忍一些時日倒並無不可,怕只怕這一太湖之行,現了蹤跡,反
倒引起銀老狼這一群兇邪之心,來這兒使用卑鄙下流的暗算手段……”
阮雲台搖頭道:“您放心,銀老狼這一千人並非遁世的高人,他們的天性不甘
寂寞,這兩年突然銷聲匿跡,如此神秘,依我看來,若不是全部死光,那就是遭逢
奇禍,無力抗拒,所以都躲起來。”
阮瑩瑩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內情複雜的談話,不覺興致勃勃,插口道:“誰能
對天下最大的幫會做成不可抗拒的奇禍呢?我看他們定是遭了天譴,全都死啦!”
啞婆婆用唇道:“他們縱是一夜之間完全死光死絕,也該在遭難之處留下痕跡
才是。”
阮雲台道:“對,尤其是這一幫兇邪人數不少,力量強大,遭難現場不可能收
拾得全無痕跡。”
他言下之意,無疑指出那些兇邪們自動躲起來的。
再說以他們的心思手段和經驗而論,的確可以躲得無影無蹤,變成茫茫人海中
最普遍最平凡的人。
他話鋒一轉,又道:“沈家的孩子怎樣了?江湖上傳說沈君玉棄武修文,武林
世家又少了一個,這話可對?”
啞婆婆道:‘他很好,但卻是書獃子。”
阮雲台哦了一聲道:‘那太可惜了,沈君玉前兩年來此之時,我看他骨格清奇
,英氣蘊含不露,內功底子扎得深厚異常,正是上好的法玉一般,只待明師琢磨,
便成大器,可惜可惜。”
啞婆婆道;“對,太可惜了。不過瑩瑩跟他倒是還談得來。”
她隨即把離開太湖時,遭遇方行出手拚鬥之事,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阮雲台一直含笑聆聽,清秀的面上沒有其他的表情。
等到吸婆婆說完,才道:‘太行兄的軟玉劍威震江湖,功力造詣在當世高手之
中,已罕有匹傳。我猜他事後心中必定感到十分地氣,而且時時會想到當時若是你
們不曾及時停手,那結果到底怎樣?他那一招‘貫日式’能不能取您性命?抑是落
敗身亡?”
這本是武林高手常有的遭遇,啞婆婆會心一笑,道:“老身當真思I很多次,
究竟到了那一招,是我一拐砸死他呢?還是他一劃脫手飛出,洞貫我胸口?”
他們談未若無其事,阮瑩瑩卻打個寒然,趕緊岔開話題,道:“啞婆婆,您的
五雷拐真是當世絕藝,最奇的是遠處人反而感到雷聲震耳,十分難熬。他們銀按嫖
局的兩個大嫖師,一直躲到馬車後面呢!”
阮雲台緩緩道:“我正要提到這一點,你們離開之時,所有的人是怎生模樣?
”
阮瑩瑩道:‘股有怎樣呀,對了,只有那個趕車的小伙子,兩眼發直,一望而
知他耳朵當時已聽不見聲音了。”
啞婆婆眼中光芒一閃,森厲如電,瞪住阮雲台。
阮瑩瑩嚇一跳,道:“怎麼,我敢是說錯了?”
阮雲台面上的微笑忽然消失,沉聲道:“瑩兒,你沒說錯,只不過為父的話,
使啞婆婆大為留心,終於想到重要的疑點!”
阮瑩瑩眼珠才滴滴地轉了兩圈,只聽阮雲台又道:“你不必費神尋思了,因為
這其中的關鍵你絲毫不知,如何推想得出。”
啞婆婆用唇語道:“阮先生,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帳房陳萬德果是大大可疑。
”
阮雲台道:“先前您敘述經過之時,雖然沒有提到離開之際那帳房和趕車的‘
情況,但也等於告訴他們沒有受到傷害。假如他們受傷嚴重,您焉能不用獨門手法
替他們治療。”
阮瑩瑩抗聲道:“那小伙子都呆了,怎的說未受傷害,我瞧情況還不大妙呢。
”
阮雲台道:“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啞婆婆的五雷拐,本是中原絕學之一,漢唐之
時好幾位名將,能在千軍萬馬中橫衝直間,所向披靡,便是這一門絕藝之功。”
他一定是想像起歷代名將如飛將軍李廣,三國時的趙子龍,南宋的岳飛,在潮
水一般的敵軍中,斬將睪旗,如人無人之境,那等凜凜神威,不禁大是神往。
是以,他神采飛揚,不像剛才面色凝重。
“這一門絕藝威力籠罩周圍兩三丈方圓之地,凡是沒有武功或是武功不精之人
,耳朵被拐上的風雷之聲一震,最輕的就是暫失聽覺,呆愣如木頭一般,稍為嚴重
一點,至少也得吐血昏迷。如是層弱之人,登時送了性命也是有的。想那帳房先生
既是畏縮衰弱之人,何以情況反而不似那趕車的小伙子那麼壞?他不曾引起你們注
意,顯然因為他沒有異狀,對不?”
阮瑩瑩恍然地點點頭,要知這道理本來顯淺不過,大凡不能引起我們注意的人
或事物,必是由於“正常”使然。
這等情形在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
她轉眼向啞婆婆望去,只“見”她說道:“老身與方行罷戰之際,曾習慣性地
瞥視全場眾人一眼,那時帳房陳萬德昏臥不動。要是他果真負傷昏迷,非有大半天
工夫才醒得過來……”
阮瑩瑩插口道:“既是如此,啞婆婆何以當時竟不曾察覺有異?”
她隨口一問,意似話資,其實卻是把啞婆婆看得甚高,是以認為不應有此失誤
。
啞婆婆會得此意,故此心中反而受用,道:“那是因為老身功力尚淺,是以凡
是被我拐上異聲所傷之人,只要有人推拿施救,很快就能回醒。咱們跟方行講了半
天話,那廝得以回醒,並不足奇。”
她心中橫亙著“施救容易”一念,便是所謂成見,往往蒙封了心智。
當時事實上李健威兄弟既無出手施救之舉,則陳萬德能夠那麼快便回醒,醒後
又無其他異狀,便足以證明一切了。
阮雲台道:“那廝一定就是從前章武幫左先鋒,尤胖子。”
阮瑩瑩道:‘嗲,等一等,剛才您說過啞婆婆她拐上的風雷聲,只能傷及沒有
武功或武功不精之人,若是如此,則任何武功精通之人,都可以抵熬那五雷拐法的
異聲。因此,那帳房陳萬德既可以是章
武幫的高手,也可以是其他家派的異人奇土,對不對?換言之,您怎可一口咬
定那人就是章武幫的左先鋒尤胖子?”
“瑩兒這話問得好。”
阮雲台清秀的面上,泛起讚許的微笑:“為父的判斷乃是從武功和人請兩方面
分析而得的。在武功方面,為父知道那章武幫的左先鋒尤胖子的內功心法,恰是五
雷拐法的對頭,對於拐上的異聲能夠毫無感應,因此只有他會裝出昏迷過去之狀,
換了別人,最多在運功暗抗之餘舉手捂住耳朵裝出很受不了之狀就是了。絕對不會
裝得太過份。
再說若是以本身功力抵拒異聲之人,當他裝模作樣之後,必因那五雷拐聲響的
奇異威力而留下深刻印像,焉會忘記事後裝作一番?”
他稍微停歇一下,心知女兒對這番解釋感到滿意,便又道:“在人情方面分析
,為父深知白虹貫日方行這位仁兄平素細心之極,他的縹局多少年來只有外患而無
內憂,便是由於他每錄用一人,都須經過極嚴格詳細的調查,因此,凡是能在銀梭
嫖局任職之人,連為父也覺得可以信任不疑。”
阮瑩瑩開始有反應了,她眼珠滴溜溜一轉,道:“爹,您敢是忘了我們的對像
是那帳房先生麼?”
阮雲台道:“正因方行兄一向作風細心嚴謹,所以任何家派的高手休想混入他
的嫖局,只有像章武幫這種特殊萬分的情形,才有可能。試想那章武幫當日聲勢何
等驚人,但突然間完全消失不見,這豈是臨時發生禍變的現像?”
阮瑩瑩道:“他們若是早有預謀,那就更令人大惑不解了c”
“對,這真是武林千百年來最奇怪也最有趣味的謎團,咱們且回到話題上……
”
書房內寂然無聲,阮瑩瑩和啞婆婆都凝目靜候。
阮雲台微微尋思一下,才道:“章武幫能夠在一夕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必
是事先已有嚴密的佈置。因此,那尤胖子進入銀梭縹局任職,隱匿起他的蹤跡,乃
是處心積慮了很久的結果,反而不足為異了。正因唯有章武幫有此需要,‘所以咱
們能夠由此證明那人必是該幫高手。”
他的語氣很肯定,阮瑩瑩忍不住向啞婆婆道:“啞婆婆,您見過尤胖子沒有?
”
啞婆婆點點頭,道:‘名身與此人作過生死之斗,印像甚是深刻。”
她不提結局勝負如何,可見得她多半不曾討好。
但阮瑩瑩卻不認為那是她武功的不敵,因為章武幫之人手段毒辣,往往無視於
武林規矩,是以啞婆婆縱或敗落吃虧,卻可能是中了章武幫的詭計之故。
“啞婆婆,既然您見過尤胖子,則那帳房陳萬德必是與尤胖子無一相似之處了
,對不?我記得陳萬德既矮小又很瑣,關於面貌很瑣難看,倒還罷了。但身材方面
,尤胖子必是肥胖之人,陳萬德卻很瘦小,這一點您不覺奇怪麼?”
“奇怪什麼?”啞婆婆急問。
“連面貌也不難改變,身材的肥瘦更是容易。況且阮先生認為是尤胖子,那就
一定是尤胖子,絕不會是別人。”
阮瑩瑩並不是不相信父親的判斷,只不過她愛動腦筋,有疑問時便提出來。
不似別人如啞婆婆那樣一聽便信,根本不去尋找其中的疑問。
她道:“身體的肥瘦雖然容易改變,可是必須有一段時間,尤其是由胖子變成
瘦子,差距甚大,須時更長。假使陳萬德就是尤胖子,他勢難在一夕之間把自己身
材變得如此瘦小。”
啞婆婆道:“他進入縹局任職後,才慢慢瘦下來也是可能的。”
阮瑩瑩搖頭道:“他不會,要知每個人改變自己之時,最注意莫過於他的特點
,尤胖子以胖著稱,必須一開始之時就徹底去除這個特點,不然就得保留著而另用
別法掩飾。可見得他一開始到銀梭鏢局,身材面貌便是如此。假如他先胖後瘦,而
巳前後相差很多,他等於自行留下顯明的破綻線索了。”
啞婆婆微微聳肩,道:“我總是回答不了你的問題,你還是問問阮先生吧。”
阮雲台輕輕一笑道:“等你將來大大發福之時、為父開一張藥方給你,再輔以
內功心法,必可在五七天之內,恢復苗條身段,這根本不是難事。”
阮瑩瑩征一下,道:“若是具有這等減肥之法,那麼陳萬德便是尤胖子無疑啦
。”
他們的推理幾乎都著眼在很細微而又很確實的基礎上,反而教人泛起奇峰突出
之感。
阮雲台滿意地點點頭,道:“章武幫終於露出破綻,看來這個謎底,指日可提
了。”
他站起身,隨意踱了一圈,動作十分康酒。
阮雲台坐回椅子上,才道:“啞婆婆,一會有煩您跟萬通講一聲,要他立即出
動查尤胖子之事,若有消息,不妨動用咱們的通訊網,用密碼傳回來。”
啞婆婆眼中精光泛射,一望而知她心情大是波動。
要知那阮雲台淡淡幾句話之中,竟已經打出了兩張王牌。
第一張王牌便是那位姓萬名通的人,此人年紀未過五十,乃是阮雲台十多年來
一手訓練出來的傑出人物,不但武功有過人之處,而且最擅長偵察調查之術。
由於三年前曾經替南直隸總捕頭偵破一件冤獄大案,株連不少武林人物,故此
一方面聲名大盛,另一方面也結怨多方。
於是回到宜城之後,便絕跡江湖。
阮雲台的意思是讓他的名字在江湖上慢慢的消談,是以近來雖是有些辣手事情
,也沒有派他出去。
第二張王牌便是通訊網,此是阮雲台用了不知多少心血和財力才佈置好的一個
傳遞消息的網路,包括以飛鴿和快馬傳送,範圍。
闊。
阮雲台不斷地加以擴充;花錢雖多,但偶一動用,立即可從迅速供應缺貨地區
的行動獲取極龐大的利益,以此作為各種經費,還綽有餘裕。
目下追查那陳萬德是否就是章武幫左先鋒尤胖子之舉,居然打出兩張王牌,顯
然萬分重要。
況且那萬通須立即出發,有消息時則以通訊網傳遞,可見得必是十萬火急。
啞婆婆迷惑地搖搖頭,忖道:‘尤胖子雖是找的仇家,但哪用得急如星火地追
查?莫非那章武幫之八,與眼前猿形怪人之事有關?”
她回到宜城阮府,迅即獲知一些頭緒,尤其是後面七巧院中,光臨了名震武林
數十年的七大高手,她心中已隱隱感到此事非同小可。
不管事情何等嚴重緊急,這位老婆婆還是堅持要阮雲台父女先吃點東西。
阮家父女拗她不過,草草吃了一點,啞婆婆命人收拾乾淨,自己也退出書房。
燈影裡又剩下阮雲台父女兩人,阮瑩瑩這回坐在書桌旁邊,望往父親,道:‘
嗲,您的話還未說完呢!”
阮雲台沉吟一下,才道:“關於婆羅戰主來到中土的詳細經過,說來話長,改
天再細細告訴你。總而言之,中士各大門派竟無一人可以與他抗手,因此,最後還
是由為父設計,以眾擊寡,總算暫時解決了這個一直橫行天下的天竺異人。”
“啊,你們把他解決了?”
“不錯,但沒有殺死他,只不過挫敗了他而又使他後來不能出來橫行而已。”
“那麼這個猿形怪人,您也想這樣對付他?”
“不錯,但同中有異,最後還得靠你出馬,使他不能再踏入江湖生事!”
阮雲台聲音表情都很肯定,自然不是在開玩笑。
可是阮瑩瑩卻怔住了,一方面念轉如電,尋思究竟。
一方面芳心怦怦亂跳,驚疑不定。
‘靠我?”
阮瑩瑩終於開口,這事雖在意料中,但可想不到是那麼大的陣仗,連老一輩的
七大高手全部出馬。
如果連他們也辦不f的事,怎會落在她一個女孩子頭上呢?
“爹,你本來說過,要我在聆聽你追述二十五年前一件重大公案之時,動動腦
筋看看如何應付那猿人。現在你既然暫時不提當年之事,那就得指點我怎樣對付猿
人才行啦。”
阮雲台想是事關女兒安危,所以面色變得相當凝重,還仰天長長吁了一口氣,
才道:“瑩兒,這等事心中可不能有成見,必須靠你本身的智慧隨機應變。但須牢
記你的責任是如何使他不再擾亂武林。為父只能給你一些線索,第一點是這個武功
深不可測的猿人,與那天竺異太婆羅戰主大有淵源。因於在二十五年前,各大門派
的幾位領導人物,敗在他萬妙神手之時,身上都留下個“91”字記號。峨嵋派掌門
白雲師太的記號是留在背上,當時她施展本門絕藝,以指代劍凌厲攻出一招,不但
被婆羅戰主避過,她身形還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向前晃動了一下。這就是萬妙神手的
無上神通,掌力可以兜圈暗襲敵背。是以白雲師太中了這一掌,登時氣力衰竭,無
法再拼了。”他到底還須把當年之事,再行略加解釋。
於是阮瑩瑩恍然大悟,道:“啊,原來那猿人使的也是萬妙神手,怪不得可以
縱橫天下,更怪不得天下七大高手黨為他重入江湖了。”
阮雲台道:“第二點是這猿人兩年來第一次出現,他如何出手,如何對付第一
個人,來時如何去時如何等,為父都查得清清楚楚,巨細不遺。是以研判結果有三
,一是此人心性似乎有點失常,但他是人而不是怪物。二是此人天性還不錯,並非
殘忍狠毒之輩,此所以兩年未擊敗了上千的武林人物,但喪生在他手底的寥寥可數
。三是此人兩月來大鬧江湖,並非因心性失常使然,我看他必有某種目的。”
他的面色凝重如故,停回想了一下,又道:“假如他是失心發瘋而大鬧江湖,
為父當然不會讓你出馬。這個猿人年紀還輕,你別被他的外表駭著,總之,他不是
怪物而且是個年輕的男人。”
他的話已強烈和明顯地暗示給她該怎樣做,阮瑩瑩用不著問,也不打算再問,
只道:“爹您別忘了,你也是常說,我們是人而不是神,我們只不過頭腦比常人靈
活些,另外在各方面受過特別的訓練而已。
我們既有喜怒哀樂,也有長處和弱點。所以別期望自己什麼事都做得好。”
這些話乃是平日阮雲台諄諄告誡她的,生怕她自負眾甚忘記了自己也是一個有
血有肉的普通人。
一般來說,凡是聰明過人之士,大多有自負過甚的毛病。
別人的失敗,他聽來,總先譴責那人沒有頭腦和處事不當。
因此越是聰明自負之人,不吃虧則已,一旦吃虧,是令人有難以收拾殘局之感
,甚至連性命也給賠上。
阮雲台沒有一點變化,內心的萬丈波濤一點兒都瞧不出來。
其實他的憂慮擔心正如天下的父母一樣。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猿人】
從山腰迄通而來的大道,到了這山腳下,變得平坦而又寬闊。
一個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小女孩,在路上望了一陣,便跑回路邊的一座賣茶的草
棚內,興奮地叫道:“奶奶,有客人來啦,有客人來啦!”
坐在板凳上的老婦人正在縫補一件夾祆,嘴巴裡輕輕哦了一聲,頭也不抬。
小女孩很懂事地道:“我瞧瞧菜還熱不熱。”
她只有十歲左右,但口氣已顯示出地久慣這等清苦生涯。
老婦人搖搖頭,道:“太陽還未下山,人家還可以多趕一站,哪會在這兒歇腳
?等晚一點吧,要是還有客人經過,那八成要在新市過夜,咱們才有生意……”
小女孩滿懷希望地道:“這可不一定,從前很多客人都進來喝杯茶,吃點果子
……”
她好像永遠不會失去希望,眼睛直往大路上瞧。
老婦人輕歎一聲,實在不忍心使她沮喪。
從前那些日子怎會再回來呢?
她心頭泛起苦澀的味道。
那時候離她這兒不到兩里路,便有一座驛站。
因此傍晚趕路至此的客人,總會停下來喝杯茶,略事休息,順便問問驛站的情
形。
但自從這驛站關閉,所有的人都搬到十里外的新市,那個小鎮越來越繁榮,但
這兒卻越來越荒涼了。
車聲蹄聲已隱隱可聞,她也不抬頭張望。
直到車馬聲都消失了,她才吃驚地放下針線,向門外望去。
只見棚前出現一輛輕便馬車,另外還有六名騎士,可不都停在門口!
騎士們紛紛下馬,有老有少,都帶著兵器,湧入棚內,各自找板失坐下。
卻空著當中唯一的一張舊木桌,一望而知這座位是留給馬車內之人的。
老婦和小女孩對這些帶兵器的騎士們可一點都不驚異,在這大路邊賣茶水多年
,這等人物已見得太多了。
可是等到馬車內之人走入棚內之時,她們可就瞧得呆了。
原來進來的是個長姚身材的美貌少婦,走起路來如風擺楊柳,裊裊娜娜,煞是
好看。
她往空著的座位一坐,其餘的十二道目光仍然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可一點也不在乎,眼波流轉,跟所有的男人都對瞧上一眼。
片刻工夫,人人手中都端著熱茶,桌上也有干球果子。
美貌少婦目光最後落在左邊靠近她的男人,此人是唯一穿著長衫,年紀最老約
是五旬左右。
“張大哥,不是說好趕到新市,歇一口氣再趕一站麼?”
她的聲音嬌嬌悅耳,但還比不上她的表情那麼迷人。
所有的男人似乎都愛瞧她撒嬌說話的樣子,個個浮起輕薄的笑容。
那長衫老者也迷著眼睛瞧她,道:“對呀!但咱們翻過這座山之時,好像有點
不對勁。金娘子,我這話可不是開玩笑的,這一段咱們得小心一點。”
他斜對面是個虯髯勁裝大漢,背插一柄大刀,身材魁梧。
他洪聲插口道:“張老大外號賽君平,目下又是咱們大伙兒的軍師,相信他的
話絕錯不了。”
另一個瘦瘦的中年人,目光陰騖,凝視那美貌少婦,道:“金娘子,你說呢?
”
金娘子嫣然一笑,露出齊整潔白的貝齒,應道:“劉二當家的這一問,敢是心
頭信不過張大哥麼?”
賽君乎張老大冷哼一聲,金娘子目光轉向他,又道:“張大哥,只不知你覺得
不對勁之感是不是意味有某種災難?”
她一下挑撥得這些男人互相仇視火冒,但一下又使大家全部轉移了注意力,暫
時拋開私人的怨恨,這等翻雲覆雨的高妙手法,雖然只露了一鮮半爪,卻已足見厲
害了。
賽君子張老大點頭道:“正是如此,咱們翻過那座山頭之時,使陡然感覺到似
是有人遙遙監視著咱們。在下雖是留神再三的查看四下,說來慚愧,竟然無法瞧出
蛛絲馬跡。”
他的話乍聽似是不合邏輯,但久涉江湖之人,卻都曉得每每有這等心靈感應之
事,尤其是出自這個小集團的“軍師”口中,他若非很有把握,豈肯輕易說出?
這回那劉二當家居然也默然無聲,金娘子知道再也不會兒有人懷疑了,便道:
“既是如此,張大哥對此可有什麼高見?”
張老大沉聲道:“高見可不敢當,在下卻是聯想起一個人,所以生出不知如何
應付之感!”
“哦!這個人是誰?”
金娘子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難道以我們這麼多的人,還怕對方一個人不成
?”
突然間所有的人都不做聲,目光都集中在金娘子面上,氣氛透著十分古怪詭異
。
過了一會兒,她微微點頭,似是自言自語地道:“原來你說的是他,哎呀,老
天爺,我們可別碰上這個怪物才好……”
另一個白腥腥的勁裝大漢道:“咱們往回走行不行?最了不起兜個大圈,多走
半個月時間,總比碰上那怪物好些。”
“來不及了。”
張老大顯得有點沮喪:“據在下細細查訪的結果,有不少人都在事前生出被監
視之感。咱們若是被他看上,往前走和往後退都是一樣,除非咱們自問跑得比他快
。”
他停口遲疑了一下,又道:“但縱使咱們跑得很快,可也不能單憑這一點臆測
,大伙兒便沒命地逃跑啊。試想若是傳出江湖,咱們這幾個人還能混麼?不行,逃
跑不是辦法,須得另尋別的法子不可。”
羅勝道:“張老大咱們全都瞧你的啦。”
“在下也沒有別的法子好想,只好釜底抽薪,盡量減少損失。”
張老大說得胸有成竹的樣子,人人都大感興趣地望著他。
“咱們除了性命之外,還有什麼好損失的呢?”
張老大發出問題,卻沒有一點要別人回答之意。
“可以損失的,不外是財物和名譽。財物對咱們來說,不算要緊。
那麼要緊的便只有名譽了。”
眾人全都點頭贊同,劉二當家道:“咱們大伙兒約好,不管是發生什麼事,往
後都不許向任何人洩漏一字,只不知金娘子和諸位兄台意下如何?”
人人都出聲附和,張老大卻搖頭道:“不行,咱們大伙兒雖是只字不提,但可
禁不住別人的嘴巴。”
金浪子代眾人提出心中疑問,道:“別人是誰?那怪物麼?他怎會傳揚咱們之
事?”
張老大道:“在下不是說那怪物,而是說萬一發生事故之時,恰好有人看見,
咱們的秘密便藏不住了。”
“這話果真有理。”
羅勝用宏亮的聲音道:“那時候咱們大概沒有餘力去禁止任何人不得洩秘啦。
”
他心中一急,不知不覺站了起身,差點兒把簡陋的長木桌碰翻。
但這時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毛躁舉動。
“在下有個計較,大伙兒瞧瞧行得通行不通。”
這張老大果然是軍師之才,早已有了辦法。
“咱們若要被別人瞧不見,那就只好躲得遠一點,千萬別投宿在市鎮的客店裡
。”
這話聽來平淡無奇,其實卻蘊含著老江湖的寶貴經驗。
因為人們每逢預知將會碰上可怕的敵人時,必定會不知不覺地往人堆裡鑽。
他們往客店投宿,自是正常的反應。
可是敵人既是高來高去的人物,客店的牆壁和門戶焉能阻擋得住?
反而讓“別人”看見而無法保持秘密。
靠門邊一個矮個子起身道:“張老大,距這裡不遠有個荒廢了的驛站,兄弟今
年春天曾經落腳了一夜,還可以遮蔽風雨。”
金浪子忽然變得很輕鬆,格格一笑,道:“蔡青兄,你今年春天落魄得連客店
也往不起麼?但我聽說你一向是富甲一方的財主呀!”
蔡青道:“金娘子別取笑了,兄弟那回也是另有原因,才跑到那驛站對付了一
夜……”
沒有人顯出有意思聽他的解釋,因此蔡青得識趣地煞住話頭。
金娘子道:“麻煩呂滔兄問∼問這茶棚的老婆婆,若是時時還有人到那驛站對
付一夜,我們便另找地方。”
那白面勝漢子應聲過去向老婦人問話,問後回到座位,說道:“她說很久很久
以來,都沒有人再去歇夜了。聽說那兒空得太久,這∼兩年來還鬧鬼呢。”
眾人都不表示意見,其實“鬧鬼”這句話,連他們這等老江湖也微微毛骨諫然
,大是不願招惹。
張老大卻道:一那好極了,咱們今夜便在那驛站過一夜。即是傳說屋子不大乾
淨,定必無人膽敢前往。”
金娘子笑道:“那可不一定,有些外地過路之久不知此事,還不是冒冒失失地
住上了,蔡青兄最近也過了一夜,只不知半夜裡聽到什麼古怪動靜沒有?”
她的態度似乎更輕鬆了,竟然找起蔡青的開心。
白面膛的呂滔卻道:“張老大,那驛站也不妥當,除非咱們先把這個老婆婆,
小女孩都滅口,那才萬元一失。”
滅口就是殺死她們婆孫二人之意,這呂滔說來有如閒談一般,別人聽了亦全不
驚怪,可見得這等殺人滅口之事,在他們看來稀鬆平常之至。
張老大搖頭道;“現在不行,明兒教她們早點起來,到驛站瞧瞧咱們,說不定
咱們還要她們幫忙像抓藥啦,弄點東西吃啦。總之,她們目前還有用,一切等過了
今夜再作打算。”
眾人都會意地點點頭,那呂滔隨即掏了一塊銀子給那老婦,教她婆孫兩人明晨
到驛站一趟。
那座驛站規模不小,寬大的前院兩側有馬廄車房,房子本身有驛站、官員工役
的辦公處所和宿處,幾座寬大的通間,一座單獨的院落,這是專供過往的貴客全家
佔用的。
這些房子大都顯出破舊失修,到處網封塵積。
金浪子等人選中了那座院落,因為院內的幾間房間和廳堂還算完好。
他們趁著夕陽餘暉猶在,迅快把廳堂略一打掃,便聚攏在一起。
金浪子首先道:“我們一共七個人,這一路上還是第一遭遇事故,以後能不能
共事下去,就瞧大家這一回能不能同心協力了。張老大有何計較,便請告知大家一
聲。”
她雖是美貌女子,平時又喜歡賣弄風情,說句話也嚷聲嚷氣的。
可是現下態度口氣明快決斷,頗有女中豪傑的風采。
賽君子張老大環顧眾人一眼,才道:“今夕無事則已,若然有事,定必不是咱
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能單獨應付得了的,這話想來大伙兒都不反對吧?”
他停歇一下,發覺除了金浪子之外,人人都頷首承認,登時心中有數,便又道
:“在下認為今晚若是有率的話,表面上似是運氣不好,可能耽誤了咱們的計劃。
但事實上這正是咱們這個小集團一夕成名天下知的絕佳機會,咱們定須把握住這個
機會,不可錯過。”
人人都不禁露出狐疑神色,那目光陰騖的劉二當家道:“張老大,咱們把握得
住這機會麼?若是如此,咱們何不乾脆搬到市鎮歇宿,也好教別人給咱們傳揚傳揚
。”
張老大立即遭:“咱們成功與否,尚未可知,是以秘密一點上算些。咱們如是
成功,各位別怕世人不知,在下擔保不出十天半月,天下南、北十三省江湖全都震
動,咱們立時變成武林最有名的人物。”
他口中的話雖是豪情飛揚,但眼光中仍然露出謹慎之色。
“咱們的勝算只有一個,但由於咱們之中有一個金浪子,這股算就比別人大得
大了。”
其他所有的男人居然都不提異議,可見得人人心目中,這金娘子的份量果真不
同。
他們迅快商量了一下,一陣步聲傳入來。
眾人側耳聆聽了一下,便都不再注意。
眨眼間來人一直走入廳堂,乃是金娘子的車伕小許,這小伙子范黑精壯,雙手
捧滿了東西,卻是剛剛奉命騎馬到新市去購買回來的食物,以及燈炮等。
天黑掌燈時,眾人正要各自調息養神,突然一陣眾馬嘶鳴之聲,衝破了無邊黑
夜的沉寂。
小許第一個奔出去。
金娘子等眾人互相鑽然顧視,大家會心地點點頭,便齊齊抓起兵刃,迅快湧出
。
馬廄裡火炬未滅,但馬群卻騷動得相當厲害。
小許已經逐一查看,順便撫拍那些馬匹。
眾人也查看過四下,毫無異狀,當下集中在馬廄門口,呂滔道:“咱們這些坐
騎,全是千中選一,又久經訓練,若不是受傷負痛,斷斷不會這個德性。”
張老大肯定地道:“坐騎沒有受傷,但卻被怪異之物所驚,瞧,小許檢查不出
任何傷痕!”
眨眼間小許奔了過來,面上滿是迷茫之色,道:“牲口都沒受傷,不知被什麼
物事駭著了。”
金浪子故作平淡,道:“牲口半夜受驚,乃是常有之事,何須大驚小怪。”
小許拚命搖頭,道:“不,小姐。這兒都是訓練過的長程健馬,若不是十分古
怪可怕的物事,不會把它們駭成這個樣子。”
“那麼依你看來,是什麼物事呢?”金娘子問。
‘積最好講得有點根據,別離了譜。”
“小的可說不上來。”
小許不假思索地應道;‘膽小的知道不是被人駿著。”
一這話有何根據?”
白臉膛的蔡育立刻質問,因為金娘子明明叫小許須得有點根據才好說出來。
“若是有個生人突然出現,或是用長衣裹住頭身,作出種種怪狀,牲口焉能不
大驚駭?”
“蔡爺這話可沒說對啦!”
小許道:“咱們這些牲口,匹匹都是千中挑一的上駟,又久經訓練,膽氣極壯
。就算有人拿著刀子忽然冒出來,向它們攻擊,也不會駭得亂叫。”
蔡育仍不服氣,道:“但要是用衣服布匹之類蒙住全身,作出種種怪狀呢?它
們能不駭得亂叫麼?”
“一定不會。”
小許眼中閃過一絲嘲笑輕視的光芒,但一瞬即逝,誰都不曾瞧見。
“咱們的牲口靈得很,人有人的氣味,一嗅便知,誰也別想愚弄它們。”
以氣味來解釋群馬非是被‘人”愚弄而駿著,實是無懈可擊。
蔡育頓時做聲不得,但也感到沒有面子而暗生患恨,心想這小子平日笨頭笨腦
,難得開口說一句話,誰知竟是如此伶牙俐齒,哼,咱們走著瞧,老子遲早狠狠教
訓你一頓……別的人無不折服,軍師賽君手張老大張世達說道:“若不是人弄的手
腳,那麼群馬驚擾之故,不是見了鬼物就是見了怪物。”
他稅利地逐一掃視過眾人面上,曉得大家已明白他的暗示,又道:“咱們即速
回到裡面,但走動之時不可散亂。劉飛兄。羅勝兄、梁影兄三位並肩開路。金娘子
和小許跟在後面,在下和蔡育見。詹一鳴兄並排押後。”
氣氛立刻變得緊張起來,四周的夜風呼嘯之聲也忽然含有詭異恐怖的味道。
那眼神特別陰騖的劉二當家這時也無異議,輕輕應一聲好,緩步向廄門行去。
羅勝梁影二人迅即跟上,分占左右兩翼。
第二排是妮娜多姿的金娘子和駕黑精壯的小許。
第三排是張世達等略略落後跟著。
雖然沒有人掣出兵刃在手,但每個人全都耳目並用,擅長暗器的人不客氣,暗
暗都準備好,隨時隨地可以出手突襲。
出得廄門,強勁的夜風呼嘯撲面。
那前院佔地十分寬廣,四下黑黝黝一片。
這一隊人悄無聲息地往前走,宛如幽靈飄行於黑暗中。
當他們通過這空曠黑暗的廣場時,每一步都教人提心吊膽,人人都認為絕不可
能平安無事地回到溫暖光亮的廳堂。
這種預期乃使得他們越來越感到緊張,每一個人都極力睜大雙眼聳起耳朵,都
希望自己能夠在禍事發生前的一剎那及時發覺,以免首當其沖。
這一隊人馬居然平安通過黑暗寬廣的前院,魚貫走入屋內。
只不過緊張情勢仍然不曾減輕,到了房舍之內,那黑暗的屋角和門戶轉彎的地
方,似乎更容易隱藏不可捉摸的災禍。
裡院射出來的燈光這會兒幾乎比太陽還溫暖得多了,他們迅即湧入廳內,各個
暗自透一口大氣,大有死裡逃生再世為人感。
大家都不討論馬群受驚之事,各自默默迅快地打坐調息,同時每個人的兵刃都
放在手邊。
這麼一來,氣氛在會心的忌諱和嚴肅中凝結沉重起來。
小許躺在牆下,只有他一個人既沒有兵刃在手也不曾打坐。
他閉上眼睛好一會工夫,但竟然不像往日般闔眼便睡,反而覺得渾身不安。
忍不住睜眼四瞧,但見人人都閉目打坐,心中叫一聲怪事,也緩緩坐了起身。
他當然感覺得出緊張的氣氛,可是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心想就算有鬼物駭驚了馬群,但眼下有這麼多的人,個個又都是名家高手,什
麼陣仗沒有見過,怕它何來?
靜寂的廳中除了外面傳來的風聲之外,便只有小許身子扭來挪去的聲響。
他委實被這等古怪的緊張氣氛弄得坐不安席,屁股挪來柳去。
發出籟籟微響。
本來這等聲響根本就低微之極,若在平時真是聽也聽不見,可是這刻廳內全無
聲息,一片死寂,這種微弱的聲浪可就變得很刺耳了。
金娘子媚眼一睜,盯視著小許,低低道:“喂,小許,你怎麼啦?
坐穩一點兒行不行?”
劉顯也緩緩睜開眼睛,眼中的神情比平時更為陰駕可怕,冷冷接口道:“這小
子誰是長了暗瘡,才坐不穩。我說小許你何不到廳外走動走動,免得打擾我們調息
用功?”
他語聲中微微帶有不悅斥責之意,顯然並非當真要小許出廳。
小許卻一時之間果若木雞,他實在萬萬想不到連挪動身子也招來麻煩,唯今之
計只好像根木頭股動也不動了。
但這樣也不行,因為離他最近的蔡育哼一聲,斥道:“小許,你鼻子不通還是
什麼的?老是呼味呼味的響,害得外面的聲音一點都聽不見…﹒”
“對,我也被這小子吵得心煩意亂。”額突面長年紀最輕的劉影咕噥道:“究
竟在搗什麼鬼呀!”
小許不知不覺舉手捏住鼻子,他身陷四面楚歌的惡劣形勢之中,實在不知怎樣
做才好。
幸而金浪子幫他解圍道:“笨小子,捏住鼻子行麼?你放輕一點呼吸也就是了
。”
小許忙道:“是,是,小的遵命!”
整個氣氛陡然輕鬆了許多,賽君平、張世達輕咳一聲,說道:“諸位務必沉住
氣,一鳴兄,你可曾發現什麼預兆沒有?”
矮矮瘦瘦的詹一鳴張眼搖頭,過了片刻,才道:“沒有,小弟查聽不到可疑聲
響。”
但全廳之人都瞧見他濟眼睛,無不心下凜然,每隻手都悄悄捏緊劍或刀柄。外
面勁刮的夜風聲中,突然夾有低沉獰惡的咆哮聲傳入來。
所有的人都觸電般一躍而起,同時之間掣出兵刃,齊齊面對著黑沉沉一片的廳
外。
詹一鳴面上浮現迷惑之色,原來剛才他全力查聽之下,發現極細微的呼吸之聲
,顯然不是廳堂內眾人弄出來的,但正當循線追查之際,咆哮聲已傳了進來,使他
無法判斷究竟是另外有人潛伏在側呢?
抑是二而一,根本沒有別的敵人。
要知這詹一鳴內功另走一路,聽聲之術享譽一時,為人沉默之極。
那張世達正是利用他特佳的聽聲之術查聽,這刻雖在緊張之中,卻也不禁暗暗
佩服。
他目光掠過詹一鳴面上,立時發現此人的迷惑神色,心中不禁一動。
可是目前卻苦無時間推測其故。
隨風傳入的咆哮聲很低,極似是一失巨獸的喘氣聲,又似是某種奇異動物習慣
上在喉間發出的聲音,這一千人燒是久歷江湖,見多識廣,可是這等聲音卻是聞所
未聞,既可怕而又陌生。
小許駭得往牆角猛縮,顏聲道:‘俄的媽呀卜眈的牲口定是被這任聲駭壞的…
…”
沒有一個人答腔,自然更別想有人安慰他了。
金娘子深深吸一口氣,面上的表情和身軀都鬆弛下來。
接著微微蹲低,揀起四支巨大的蠟燭,很快點亮,動作舒徐優美。
廳堂內本就很光亮,如今多添了四支巨燭,更是照耀得如同白晝。
她掉好仁立在最光亮的廳子中心,那皓面未唇,以及眉梢眼角的風情,為之纖
毫畢露,大是動人心弦。
張世達等六人手握兵刃,個個凝立如山。
任何人只須一瞧他們所佔的位置和神態,便不問而知這六人大有死守之意,絕
對不肯移動一步,自然更不會出廳查看了。
小許一看形勢如此,不禁機價憐打個寒供,心想這一次鐵定有眼界可開啦,外
面黑暗中那怪物勢必入廳不可,只不知是什麼形狀模樣?
低沉奇異的咆哮聲繼續傳入來,但誰也瞧不見那是什麼物事。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廳門影子一閃。
人人都緊張地凝神望去,小許的那顆心鳴眸狂跳,目光到處,只見明亮的燈燭
光裡,站著一個亂髮披肩,裸露的全身長滿了金黃色長毛的人形怪物,眼珠反射揭
綠色的光芒,兩肩寬廣,身材高大,面上是一層暗褐色的茸毛。
誰也不必再向別人詢問,都知道這毛茸茸的人形怪物,就是兩年來收拾了逾千
武林人物的“人猿”。
他們聽到的傳說已多,如今與他面面相對,雖然有兩點須得立刻修正的。
一是傳說這猿人來無影去無蹤,可是這一次分明已被他們率先發現朕兆,侵近
時也能夠早一步發覺。
二是這猿人看起來沒有傳說中那麼醜陋,他雖然全身是毛,眼珠光色有如獸類
。
但面部卻不似猿猴般尖嘴窄腮,額頭也顯得寬廣平整。
不過還有一點也是傳說中失漏的,那便是這個猿人乍一出現時,便帶來一種詭
異可怖的氣氛,尤其是那對褐綠色的眼珠,閃耀著極瘋狂而又極冰冷的光芒。
使人立刻感到面對著既不是人,也不是獸。
因為他既有猛獸負傷欲憤的瘋狂,也有人類狡黠無情的冰冷。
廳子裡眾人擺的是內八字形陣勢,廳中點是風情萬千媚態迫人的金娘子,她與
猿人相距最遠,但卻是最正面相對。
金娘子眼波流轉,上上下下的打量猿人一陣;心中但覺這猿人雖是詭異獰惡,
但毋寧更像。“人”而不是“獸”。
她一面小心打量那猿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點關於這怪物來歷的線索?
他為什麼專門對付武林人物?
用意何在?
一方面泛起滿面可愛明艷的笑容,如像很耐心很謙卑地等他表示意見。
再一方面是提聚全身功力,準備應付突然的變化。
別人也許很難在同時之間既要冷靜理智分析推測.又熱情嬌媚地含笑,再又緊
張地動員全身每個細胞應付意外。
可是金娘子造詣極深的心法絕藝“三心兩意”,正是這等分心之術,能在同時
之間容納幾種不同的情緒。
故此她外號稱為兩面美人。
其餘六個男人十二道目光,全都緊緊盯住猿人,各自擺開架式,門戶嚴密之極
,在燈炮之下,劍氣刀光,瀰漫全廳。
那猿人可怕的咆哮聲很低沉,卻一直不曾間斷,也一直沒有移動。
金娘子首先打破沉默僵持局面,口中喲了一聲,道:“妾身姓金,大家都叫我
金娘子,你呢?你一定有名字可以稱呼吧?”
猿人既沒有答話,眼睛也不霎動一下,誰也不知道他聽得優或聽不使人話。
金娘子格格嬌笑幾聲,又道:“你別這樣好不好,我知道你是人,一個道道地
地的男人。”
“你要天下的人都怕你恨你,對不對?為什麼呢?”
她仍然是得不到回答,可是卻得到反應。
那猿人不快不慢地提腿跨步,動作人人都瞧得一清二楚。
只是有一點很特別的,那便是這一步卻由廳門外的台階上,一直跨入廳中。
這一步足足有兩文之遠,但他既沒有跳躍,又不曾作勢用力,就這樣提腿落腳
,輕描淡寫一步便到了廳中,快是快到極點,當時卻無人覺得。
人人都是在他站定了身子之後,才以常理判斷出這當中的古怪。
他現在距金娘子只有大半文,依他剛才走一步的距離速度來說,*那是連半步
的距離也談不上,簡直是近在颶尺了。
廳堂內響起一片兵刃劈風之聲,但見六把刀幻化出千百道光影,齊齊向猿人迅
急砍刺。
那猿人在刀劍交織的天羅地網之內,不但找不到絲毫空隙可以脫身,時間上也
萬萬來不及躲避,只見他龐大的身軀一縮,雙臂抱頭。
那兩條長滿了黃毛的長臂變成一個圓圈。
說時遲、那時快,六把鋒快勁厲的刀劍全都制劈中的,沒有一柄落空。
這六把刀劍匯聚的勁道非同小可,登時把那猿人壓得矮了半截。
這六人在當今武林中俱是名家高手的身份,個個久經大敵,經驗豐富,是以勝
而不驕,對招式絕不肯用老。
這刻雖是一招得手,但沒有一個人輕率大意,霎時齊齊退開幾步,仍然是雙翼
斜飛的合擊之勢。
只見猿人雙臂抱頭蹲在地上,全身卻沒有傷痕血光。
他身上沒受傷流血,倒也罷了。
因為人人都明知自己的兵刃只刺劈在他長臂圓圈上,並沒有刺中或砍劈在他的
身體。
可是他雙臂上依然毛光皮洛,絲毫沒有受傷流血,這倒是駭人聽聞之事。
再者他在六人匯聚的勁道重重一擊之下,居然也沒有翻滾在地面,亦教人覺得
難以置信。
張世達倒抽一口冷氣,道:“諸位小心一點,這廝沒有受傷。”
蔡育道:“奇怪,他也沒有內傷跡像。”
他說這話時,那猿人的頭已從雙臂的圓圈中冒起來,揭綠色的眼珠滴溜溜四瞧
,目光掃過每個人的面孔。
劉顯陰冷的聲音接下去道:“咱們合力再攻一招瞧瞧,這廝今夜碰著咱們,活
該倒霉。”
詹一鳴道:“避開他雙臂便好。”
此人向來不多講話,故此只說一句,卻把底下“應該攻他身子”
那一句給省略了。
猿人已緩緩站起身,他面孔對著左翼中間的劉顯,似乎對這個神色陰騖聲調冰
冷的人最看不順眼。
接著長臂伸處,巨掌直向劉顯面門拍去。
他要出手之時,意思十分明顯,人人都曉得了他的心意,同時也能夠把動作瞧
得一清二楚。
故此他雖是出手前不哼不講,卻絲毫引不起突襲的感覺。
劉顯看得真切,心知自己但須勁聚劍尖迎刺敵掌掌心,便可容容易易迫得敵掌
撤回。
依他的習慣,出劍之際,同時口中冷喝一聲,威勢更可攝敵。
他想是這麼想法,卻不料念頭才動,敵掌已經堪堪拍到面門,距離得那麼切近
,連想誤以為自己眼花也不行,登時冒出一身冷汗。
眾人眼見劉顯像傻子一般呆如木雞,竟然不會揮劍守禦。
個個急得叱喝連聲,齊齊出手攻去。
卻見那猿人掌勢一落,先在劉顯面頰上打了一巴掌,發出清脆的響聲,接著兩
指一勾,便把劉顯手中之劍奪過,隨手往空中一丟,才逐步從劉顯身邊跨去。
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毫不匆忙,也沒有一個人瞧不清楚。
至於他們五個人的凌厲迅攻也都趕在猿人掌勢未落之前發出。
然而卻突然發覺全部落了空。
人太空自眼見猿人打嘴巴、奪劍、拋劍和邁步等連串動作,但事實上還是不夠
他快,直到這時,大家才恍然大悟何以劉顯像個傻子一紅不會拒敵。
若是在旁人眼中,他們五個人也都是傻子一樣。
屋頂上砰地大響一聲,幾十片又厚又重的屋瓦隨著長劍飛上半天,不知去向。
使得屋頂留下一個大洞。
但誰也無暇抬頭瞧看,因為劉顯這時身軀晃搖,面頰上出現一個紫黑色的“
9”字記號。
劉顯只晃搖了兩下,一跤摔倒。
猿人喉嚨中低低咆哮一聲,提腿跨步,向蔡青邁去,然後伸臂揮掌拍出。
他的動作正如上一次那樣,人人都看得分明,也都趕緊救援,齊齊出招夾擊。
蔡育本人心中明明白白,情知應該揮刀砍臂猿人腕脈,攻他必救的要害,才可
以迫他撤回掌勢。
可是他只能在心中轉轉念頭而已,事實上他刀勢連動都來不及動,猿人巨掌啪
的一聲,拍中他靠近後頸的背脊上。
蔡青悶吭一聲,便也一頭摔倒塵埃中。
這猿人的手法簡直不合情理,因為他乃是迫面出掌向蔡育拍去,但趕到掌勢落
時,卻拍中對方的後背。
這等打法,宛如是大人跟小孩玩耍,愛怎樣擺佈就怎麼擺佈。
張世達等四人的刀劍攻到之時,正如上一次的老樣子,對方已經走開,他們才
到。
張世達老謀深算,想都不想,口中大喝一聲大伙兒上呀,喝聲中挺劍追刺猿人
,劍光如虹,勁厲迅急兼而有之。
他已知道這猿人武功之神奇奧妙,已臻化境,故此每個動作都是後發先至,使
人無法抗爭。
因此他唯有毫不停滯地搶先猛攻,才有一線獲勝之機。
他心中同時也十分明白,今天晚上這一場爭殺已經輸定,退一萬步說,他若能
一口氣連接攻擊三五招,然後才被擊倒,卻也可算是贏了。
果然他如影隨形地迫攻的這一劍,去勢實在太快了。
猿人發出一聲可怕的低吼,長臂一揮,硬是迎頭擋住劍尖來路。
張世達這時已運足內勁,送劍凌厲猛刺。
忽然大叫一聲,連人帶劍倒退飛開尋丈,砰一聲摔在地上。
原來他一封刺中敵臂時,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猛可發覺敵臂忽然堅如鐵
石,忽又柔若棉絮。
這樣一硬一軟連變數次,便已把急刺的勁道完全化卸掉,接著一股強勁無匹的
力適從劍上反彈回來,登時把他給震得飛了出去。張世達在地上還發出呻吟聲,卻
已爬不起身。
猿人轉身向詹一鳴行去,出掌拍擊。
這時劉顯和羅勝兩人都駭得魂不附體,哪裡還能出手支援。
甚至當詹一鳴被擊倒之後,輪到他們之時,這兩人心中連如何抗拒之念也不曾
泛起,便已—一被猿人收拾得躺下了。
金娘子把六個男人被擊倒的過程全部收入眼中,她一直像一具雕塑的美女船仁
立不動。
事實上那猿人根本沒有用去多少時間,便收拾了張世達等六人。
故此金娘子其實只是呆了那麼一下,心裡還未想出對付這猿人的主意。
猿人轉面對著金娘子,喉嚨中的咆哮聲微微提高,顯然大有惡意。
金娘子算來算去,無論用哪一門武功心法,都走不上三招。
不禁黯然歎一口氣。
她自從這七八年來雄心勃勃,仗著艷麗的面容及秘傳的媚術手段,不但得了不
少家派的秘藝心法,並且還曾苦心修習,是以她武功雖是駁雜,卻也造詣精深,若
是跟同行的這六個武林名家比起來,她實在還高上半籌。
可是目下在這個非人非獸的猿人面前,不但她那兼具多家之長的武功派不上用
場,連她天賦的迷人姿色,亦全然失效。
她向來都是無往而不利,扯慣了順風旗,使她益發雄心萬丈,根本不把天下之
士放在眼內。
如今面對這個無可抗拒的強敵,她忽然嘗到智窮力竭的滋味,也墓地十分悲哀
,於是打從心中發出歎息,甚是黯然。
她沒有絲毫反抗或還擊之意,完全一副放棄掙扎任憑處置的樣子。
猿人突然間發出長嘯,一腳把她踹倒,倏忽間那哀厲刺耳的嘯聲從屋頂洞穿而
去,一下子已遙遙遠去,但那搖曳的餘音,卻久久不歇。
牆角的小許當那哀厲驚心的嘯聲一起時,登時耳疼欲裂,連忙用雙手捂住。
但還是不管用,震疼得他差點昏厥。
幸而嘯聲去得極快,眨眼間已遠遠消失。
小許定定神,放下雙手,但覺內耳朵的壓力漸漸減輕消失,他才放手透一口大
氣,轉眸四下瞧看。
只見那張世達劉顯等六人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最後他目光停住在當中的金娘
子身上。
她也是仰臥地面,沒有動彈,乍看不知是死是活。
小許這才戰兢地上前,經過仔細察看後,方知金娘子猶有一絲氣息,乃著手以
推拿行血的手法營救。
大廳右角的壁原是以木板嵌飾,這時有一塊三尺許寬的木板悄然聲息地打開,
一道人影閃出來,有如棉絮著地,同時順手掩好那遭暗門,動作沉穩利落之極。
此人年約五旬左右,相貌清秀,一身文士打扮。
等了一會,一陣微風拂到身後。
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中年勁裝大漢,無聲無息地躍落他身邊。
那中年勁裝大漢體型動作雖是粗豪,但眉眸之間卻是一片精悍之色。
他來到大廳,一眼看到小許後,即以傳聲之法向青衣文士退:“阮先生,待小
可上前揭下那廝。”
但當中年大漢一邁腿,鞋底還未沾地。耳邊便聽到阮先生細微而深晰的傳聲,
說道:“費彪,不可魯莽。”
好個費彪猛可煞住踏地之勢,硬是原式停住。
接著在間不容髮之際換一口真氣,丹田中湧起一股新力,把前傾的身子和跨出
的腳一齊收回。
這一手除了精納之極的內功和牢固無比的下盤功夫之外,還抖露出靈敏得驚人
的反應。
阮先生接著道:“此子正以一種罕見的手法替金娘子推血過宮。”
隔了一陣,小許營救的工作告一段落,抬頭環顧四周時這才察覺身邊有人,一
時間大有手足無措之態。
而後但見際先生相貌清秀,風度瀟灑,一望便覺得他是很有學問的人,這才釋
於懷。
阮先生在問過小許姓名以後,又遭:“小許,那金娘子得體及時施救已可保存
性命,你不必擔心。老夫現在問你幾句話,希望你據實回答。”
小許忙道;“先生,你儘管問,小的必定據實回答。”
“好,首先老夫想知道,你替金娘子推拿之時的手法是誰教你的戶“那是三年
前,小的趕車路過楊州。那天晚上小的在街上逛了好久,看看夜深,便走回客棧。
半路上忽見幾個人騎馬急急馳過,恰好有個小孩子不知怎的跑出來,被其中一匹馬
給撞到黑黑的巷子裡去。
那時還有別的過路人卻都裝瞧不見走開。小的趕快跑入那條黑巷,找到那小孩
見他昏迷不醒,好像已經氣絕斃命。但身子還暖,小的便抱著他奔去找大夫救治…
…”
阮先生突然插口道:“假如這個小孩救不活,你那時可知有何後果麼?”
小許率直地點頭道:“小的知道,這條人命說不定算在小的頭上,但小的運氣
很好,才奔出巷口,便被一個老先生攔住。他說:不用急,我來教你。你把他平擱
在地上,這樣推揉就行啦。萬一還不行,你對住他嘴巴用力吹氣。小的聽了便依言
推揉,不一會那孩子哇的哭了出聲。”
阮先生道:“原來如此,只不知那位老先生長相如何?是什麼地方口音?住在
哪裡?”
他一直十分從容瀟灑,但這時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連小許也感覺出他的迫切
態度有點異常。
他搖搖頭,道:“小的答應過那位老先生,不得把他的相貌,口
青衣服等告訴別人。至於他住在哪兒,小的也不知道。”
阮先生忽然恢復常態地微笑一下,道:“這位老先生洞燭機先,敢清早已請到
日後可能有人問起你,所以預布了一著。既是如此,老夫不便強你回答。不過,當
時那位老先生既是教你手法救人,可知他必定趁你救人之時,忽然失去了蹤影。但
你又提到他老人家囑你不可告人以他的形貌口音等,可見得他其後又迴轉來,對不
對?他回來後除了告訴你說,他已懲戒了那些橫行強暴的騎士之外,還說些什麼?
對了,你可能也不便說出來,所以老夫不妨猜一猜,你意下如何?”
小許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只因那玩先生對當時的情形似親眼目睹一般,當時那老先生的的確確是趁他施
救之時失去了蹤影。
直到他把小孩救活時,忽又迴轉來。
那阮先生雖是把作此推測的原因順便說出,但他如何得知那老先生乃是懲戒闖
禍騎士們呢?
這已經夠離奇的了,而他還要往下猜,難道他憑幾句話就能夠把當時的詳細情
形都推測出來麼?
只聽阮先生徐徐道:“那位老先生迴轉來之故,乃是一來瞧瞧那小孩子究竟救
活了沒有!”
小許連連點頭,眼光中流露出心底的無窮敬意。
“二來那老先生對於熱心忠厚的你,甚是讚賞,所以要給你一點好處,作為獎
勵。”
“您怎的都知道呢?”
“老夫不但知道,還可以猜得出那老先生給你什麼獎勵。”
際先生的神情一如平常,絲毫沒有一點自傲歡喜之意。
就連那站在一旁的費彪,也不曾顯現驚訝之色,可見得阮先生必定時常這樣子
猜中別人的隱秘,所以費彪也就司空見慣不以為奇了。
“他傳了一點練氣運功的法門,使你身體強健,永遠不感到疲倦,而且耳聰目
明,勝於常人甚多。”
小許前南道:“對呀,一點不錯,您沒有一句話不對的。”
阮光生淡淡一笑,道:“老夫是從三方面觀察出來的,一是你舉手投足以及聽
視之際,已微露大匠潛質,若然一加琢磨,立成大器。
二是那猿人的嘯聲何等強勁,別人運功抵擔都不容易,你卻熬得住而且又迅及
恢復如常,這等情形,自然不是天賦之功。三是你替這金娘子施救之時,心意十分
集中,全無一點雜念。也是由於你修習過上乘內功的原故。”
他的話突然停止,可是已經解釋得夠詳細了,即使是全然不懂武功之八,也能
夠明白其中的道理。
小許面上的表情除了崇敬之外,還添了幾分歡欣。
他真想五體投地地拜服於這位飄逸如仙的阮先生之前,忽聽阮先生道:“小許
,如果你跟隨金娘子他們,只不過是混一口飯吃而已,那就不如跟隨老夫,也許有
一天,你會有不枉此生的成就。”
小許大喜之下,連忙跪下去連叩幾個頭。
際先生命他起來之後,才轉眼望向費彪,道:“你那邊有什麼收獲沒有?”
費彪搖頭道:“沒有,小人雖是用盡一身本事,但只能追蹤了不足百步,只聽
那猿人宛如飛雲掣電一般帶著嘯聲,遠遠投入群山之中。但有一點小人卻敢斷言的
,那就是猿人目下已遠在百數十里之外,絕對不會迴轉來窺破咱們的佈置。”
阮先生點點頭,道:“你馬上檢查張世達等人的情況,順便瞧瞧他們多久才恢
復知覺。”
費彪應聲迅快—一檢查,阮先生目光轉到小許面上,問道:“這些人本來各自
割據一方,全是裊橫自大之輩,何以會走在一塊兒?他們打算到哪兒去?金娘子和
他們六人的真正關係如何?”
他雖是發出一連串問題,但有條有理,並且把先後次序排得十分妥當。
小許只須據他所知一直敘述便可以了。
劉響一路聽來,張大爺他們六人是被金娘子找來才湊在一塊兒的。他們打算前
往秦嶺山區中一個叫做新城的地方,替那兒的人保鏢。”阮先生訝然地輕輕哦一聲
,道:“秦嶺新城?保鏢?哪一家人請得起這麼多的武林高手?有這等必要麼?”
小許道:“小的聽說那新城有數百戶人家,好像是有金礦,人人十分富有。聽
說這幾百戶都是外地人,所以那兒稱為新城。他們說的話有時小的聽不大懂,但每
逢他們說了一些難懂的話之後,便都哈哈大笑,那笑聲聽來邪氣得緊。”
際先生晤了一聲,道:‘優夫近年來全神貫注於這猿人身上,倒沒有想到那隱
碑而又極為遼闊的秦嶺山區中,出現了這等可怪之事,回頭得派人查一查才行。”
他默然忖想一下,又道:“老夫是宣城阮雲台。”
他剛剛說出姓名,小許已驚啊∼聲,道:“您……您就是智慧仙人?哎呀,您
真是跟神一樣。您的故事小的可聽得多,想不到今兒晚上親眼看見您……”
阮雲台淡淡道:“江湖上的傳說,不免過份渲染而失實。不過老夫天生卻當真
專做那些最困難危險之事。像這個猿人,橫行天下,有神鬼莫測之能。但老夫偏要
鬥一鬥他。好教他不要再擾亂天下武林。”
他口氣雖豪,但小許聽來卻一點不覺得他誇大,反而自然相信他一定可以辦得
到。
“這個驛站老夫布羅多時,終於派上了用場,嘿,嘿,想來那猿人氣數已盡,
故此天意作此安排。”
小許年紀尚輕,閱歷不深。
為人又老實厚道,是以四下瞧一會兒,也不知該不該問,便道:“天意作什麼
安排呀?小的怎的瞧不見?”
阮雲台徐徐道:“老夫佈置了十個地方,以便親自觀察那猿人一次。今晚那猿
人果然落在這些地方之一,老天爺特意讓我親眼仔細觀察一次,若然還不能收拾他
,老夫從此不管世間之事。”
他微笑一下,又適:“你們那些馬匹驚亂,實是老夫使的手腳。
目的是誘使你們全部離開此廳,老夫好藏在預設的復壁之內。”
費彪大步行來,打斷了他的話。
例。人細細檢查過,他們背上都有一個“於”字。由於被掌刃和嘯聲所傷,算
來最快也得到明天中午得以復元上路。”
阮先生點點頭,道:“老夫估計亦是如此,不過,你還漏了兩個人,一是金娘
子,她全身並無“士”字。二是小許,不但沒有“於”
宇,連知覺也未失過。”
小許聽他們談到自己,不禁聳耳而聽。
費彪道:“阮先生說得是,在這些人之中,傷勢卻以金娘子最重,若不是有人
急救,她多半活不成,身上也沒有“矗”記號。至於小許,他看來不屈武林人物,
所以未曾波及。”
阮雲台沉吟一下,道:“對小許的解釋,老夫尚可滿意。至於金娘子,卻大有
文章。你從前見過江南三艷之一的白玉筍,她和金浪子可有什麼地方相似?”
費彪凝神尋思片刻,才道:“有,她們身材都修長健美,面型都屬圓形、眼大
。嘴唇飽滿,男人一眼望去,無不感到她們熱情迫人。”
阮雲台頷首道:“夠了,怪不得金浪子在眾人之中,負傷最重。
她若不是有小許作護花使者,應該像白玉筍的命運才對。”
小許不知天高地厚的插口評道:‘那猿人必定憎恨女人,尤其是年輕美貌的。
哼,這個怪物真真該死。”
他觸起了憐香惜玉之心,不禁對那猿人十分仇視。
阮雲台道:“這裡面走有隱秘,大有可能是解開猿人的奇怪行為之謎的鑰匙,
好,好得很……”
別人可不明白他指什麼事好得很,費彪不敢動問,卻道:“那猿人奔行的速度
差不多。若在大白天只怕還要作些。”
他乃是從自己跟蹤時的情況下此判斷,可說是有根有據,並非憑空臆測。
阮雲台尋思一下,便道:“小許,咱們雖是匆匆∼見,但老夫卻深信你可以托
以腹心,目下有一件事只不知你願不願為老夫冒險?”
小許不經思索,應道:“阮先生但凡有令,小的水裡火裡都敢去。”
他們的身份。年歲、閱歷以及武功智慧等,都相去懸殊之極。
可是他們卻都有知心之感,這的確是很奇怪的現像。
阮雲台道:“好,老夫要你繼續跟著金娘子這千人,瞧瞧他們究竟有何圖謀?
會不會替這多事的江湖憑添險惡風濤?”
小許迅即應一聲“是”,但當他的目光掃過仰臥地上那金娘子的面龐時,忽然
現出猶疑之色。
這個年輕美艷的女人,縱然是在昏迷狀態中,依然十分動人。
如欲跟隨這樣一個人,那麼最佳之法莫如全心全意向她效忠,為她盡犬馬之勞
,任她驅策差遣,這樣日子定必很容易過。
可是在理智上卻深知不能不站在智慧仙人阮雲台這一邊,不但不能對她忠心,
還須觀測她的一切,暗中向阮雲台報告。
小許心中自問道:“我辦得到麼?當她輕較淺笑,嬌媚萬分之時,我會不會一
時衝動起來,把今日的全幕向她和盤托出呢?”
阮雲台把目光移開,不經意地查看四下情形。
像小許這種人天交戰的情況,他已看得多了。
這時那費彪眼睛與他一觸,光芒閃動,似是想說什麼話。
阮雲台搖搖頭,示意他別說,便繼續查看。
費彪卻沒有阮雲台那麼輕鬆,暗中凝神查看小許的神情。
他也知道小許正在反覆考慮,所以十分擔心,怕的是那小許答應了照阮雲台的
指示去做之後,卻又在美色之下洩漏秘密,豈不是大大的不妥!
小許躊躇了一會兒,已經顛七倒入地想了很多,但還未有確切不移心安理得的
結論。
忽聽阮雲台說道:“費彪,這猿人若是活活地落在你手中,不知你將如何處置
地?”
費彪沉吟一下,才道:“小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時不知如何處置才好。但
既有阮先生,小可休須費神去想!”
小許覺得費彪回答得很有道理,本來就是這樣,既有阮雲台在,旁人幹麼要多
操這個心?
阮雲台道:“你試想想看,然後說出來聽聽。”
費彪聽了認真地思索一會兒道:“小可起初感到這猿人實是擾亂天下武林的惡
魔,非殺不可。但後來一想,這猿人武功如此深不可測,所向無敵,鬥得惡名四播
,但究其實卻沒有殺害什麼人。不是完全沒有,而是說他並非妄下殺手,兩年來被
他殺死的人實在極少。否則以他武功之強,恐怕武林說死也得死了千兒八百個。因
此,小可須得設法弄明白他何以不停地找咱們武林人的麻煩之故,從而找出化解之
法,使他消匿收斂……”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忽然若有所悟,抬目凝視著阮雲台。
阮雲台迅即搖頭道:“你的猜測毋須說出來。咱們只談談你處置猿人的打算。
老夫認為你的見解很對,天下間所謂壞人惡人,其中有不少是道聽途說俗口相傳以
致惡名四播的,咱們不可心存成見。”
他那兩道似是能夠洞悉人心一切隱秘的眼光,徐徐轉到小許面上,道:“對了
,小許你心中有什麼疑惑沒有?”
小許恭聲應道:“小的沒有啦,您老人家一定不會冤枉任何人,哪怕是惡名昭
著的壞蛋,您也會給他剖白的機會。”
他心中想到金浪子雖是名列江南三艷之一,向來以媚惑眾生見稱,大有淫浪之
名,可是這位阮先生必會給她一個公道,所以他立時大感坦然,心中疑惑盡治。
直到這時,費彪才明白阮雲台何以與他談論處置猿人之故。
這一番談論,沒有幾句話,卻已在小許心中烙下了阮雲台為人處事的原則,所
以小許頓時心悅誠服。
這等旁敲側擊之法,實是巧妙而又有力之至。
阮雲台將日後如何聯絡之法,以及此後他特別注意的幾點交待小許之後,又道
:“那大道上茶棚的老擔和孫女兩人,乃是老夫佈置的眼線。明兒清晨她們來到,
你可代老夫告一聲,叫她們仍然返回草棚,此處有你料理已經夠了。”
小許一聲是,只見阮雲台和費彪飄然而去他凝望著那沉沉的黑夜,良久,心中
那份們然之感還兀自菲繞不消。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設計】
曲折而寬闊的山道上;雜亂的馬蹄聲忽然緩慢下來,接著山洞角轉出八騎,迎
著西沉落日的殘暉,緩緩前行。
這八騎之中有七個全是勁裝大漢,熊腰虎背插刀帶劍,個個顯得神態剽悍。
卻有一個是女的,頭面都用青巾包住,只露出一對眼睛。
她是唯一沒有攜帶兵刃之人,可是她那裊搖據鞍的姿勢,卻使人一望而知她身
懷武功,並非尋常弱質女流。
那七名勁裝騎士之中,有幾個很容易從兵刃服飾上認出家派,全是少林武當崑
崙等名門大派。
帶頭的是個大鬍子中年漢子,忽然作個手勢,眾騎一齊勒住。
他回頭大聲道:“前面就是黑石峽,峽內右邊的峭壁下有座古廟,雖然不大,
卻足夠咱們想息一夜。”
一個勁裝大漢道:“咱們何必在荒山古廟中住宿,乾脆摸黑直奔,好在咱們也
不怕什麼虎狼惡獸。”
另一人插口道:“咱們雖是不怕,但一路行來,已經趕了好幾百裡路,只怕牲
口吃不消。”
這話一出,有三四人大聲贊成。
於是一行人騎,繼續馳去。
轉出一片林子,忽見前面道路陡然寬闊了幾十倍,兩邊矗立著青黑色的峭直石
壁,都有二三十丈高,竟是一道相當寬闊的峽谷。
眾騎馳入峽谷,發現那峽谷越來越寬闊,可是光線卻昏昏沉沉,原來那兩邊的
峭壁在頭頂數十丈相隔不遠,光線透過天頂那兩三文寬的長縫射下來,變得甚是微
弱。
但底下地面卻越行越窄,使人彷彿處身於山腹石洞中之感。
靠右邊的石壁果然有一座古老的石廟,只有前後兩進,大鬍子領先馳到廟前,
一躍而下,大步跨入廟內。
只見這廟宇打掃得十分乾淨,但既無香火,也沒有人影。
當下大步走入內進,只見這一進比前面略略廣些,四周厚厚的石牆上,開有幾
個徑尺的四方窗洞,但都有粗大的鐵枝深嵌石內柵隔著,密得連小貓也不易鑽過。
大鬍子一瞧沓無人跡,也不在意,大聲道:“這兒過一夜好得很,大伙兒聚在
一起,比投客店歇尼有趣得多,諸位進來瞧瞧,包君滿意……”
廟門外的人全都聽見了,那個青巾蒙住頭面的女子也是一躍而下,身手之輕靈
矯捷,不在其他的騎士之下。
他們把馬匹趕到廟側繫好,全部湧入古廟後進。
不久,便聽到他們飲酒笑斗猜拳吆喝,甚是響亮。
峽谷內因為兩邊峭壁在頂端處成合抱之勢,所以太陽剛一下山,谷內便黑漆一
片。
只有古廟兩側和大門,透射出燈光。
他們飲酒猜拳,笑斗諠譁了不到半個時辰,想是趕路疲乏,不久便沒有聲響了
。
在距地面三十餘丈高的峭壁頂,一直有一對眼睛,向下窺視,偶然會在喉底傳
出極低微的咆哮聲。
又過了半個時辰,谷內古廟燈光如故,卻一直沒有聲音。
峭壁頂突然拋下一條糾結的長籐,停定之時,末端距地面還有十餘丈之高。這
條長籐幼細如指的部份多,粗大的部份較少,原來是用好幾十條兀自青嫩的蔓籐胡
亂接駁而成的。
看來即使是載承十公斤八公斤重的石頭也非斷脫不可。
但這時卻有一道高大人影,垂籐而下。
此人身量魁偉,少說也有百餘斤之重。
可是順騰而下之際卻輕如落葉,那條長籐幾乎毫不晃動。
這條人影迅即滑落到長籐末端,只見他一放手,喀然朝高達十餘文的地面凌虛
飛墜。
眨眼間已落在地面,居然不曾摔交,也沒有聲響。
緊接著這道人影已無聲無息地移到廟側一個窗洞外。
燈光透射出來,把這道人影照得分明。
只見他黃色長髮披垂至肩,全身長滿了黃毛,只有面門五官毫毛短細,兩眼反
映出綠瑩瑩的光芒。
由窗外望入去,只見橫七豎八睡了滿地的人,那個青巾幪面的女子,躺在中央
位置,仍然幪著頭面,長長的秀髮大半拖覆在頸上。
猿人瞧了一會兒,突然發出一聲咆哮,一轉眼間,他已經站在內進的門口,全
身暴露在明亮的燈光之下,綠睛瑩瑩,瞪視著地面酣睡之人。
可是這一群人正與前幾天在那驛站歇宿的金娘子他們相反。
那金娘子等人是警戒守候,猿人才出現,便都起來佈陣以待。
目下這一千人卻全無聲息,連近在咫尺的強勁獰惡的咆哮聲,也不能驚醒任何
一個人的好夢。
猿人突然一陣揮掌,左方丈許遠躺著的一個,身上的被子呼一聲飛起,掀了開
來。
只見舖墊上卻是個草扎的人形,僅僅在露出被子外的頭部,加上一副面具和假
髮,維妙維肖。
一旦蓋上被子,當真難以看得出來。
猿人咆哮一聲,又是翻掌掃出,相距不遠的另一個正在酣睡的人,身上被子掀
起飛開老遠。
他揮掌遙擊之時,並無激烈呼嘯掌風,但那張被子卻去勢極猛,一直碰到石牆
,還發出砰然的聲響,才墜落地上。
只見地面的舖墊上,又是一個草人,扎成側臥,也有面具頭髮等。
由此看來,其中有些仰天而臥的人,豎起膝頭把被子頂起,也必是預先結扎成
那種姿勢無疑。
猿人喉中咆哮之聲忽然收歇,屹立如山,綠色的眼睛滴溜溜轉動,觀察屋內每
一寸地方,已不再瞧其餘還在被子底下的人!
他查看了片刻,突然大步走到屋角,探腳往磚地上一跌,那方地磚微響一聲,
看來完整如故。
但猿人巨掌一揮,掌力到處,那方地磚忽然消失,原來已完全粉碎,故此掌風
一到便完全掃去。
只見那方洞下面,竟是一層黝黑色的鐵板。
猿人屈指一彈,相距數尺之遙,卻聽到那鐵板發出沉重的當的一聲。
原來他彈出的一縷指力,強勁如錘,撞在鐵板之時,便發出這等令人難以置信
的響聲。
這一下響聲沉實異常,一聽而知道這塊鐵板的厚度至少也有兩寸以上。
猿人微得一下,大概想找件堅硬沉重的物件來砸開鐵板,是以隨即回頭四顧。
廟外突然傳入來長笑之聲,聲音清越強勁。
猿人全身紋風不動,側耳而聽。
長笑之聲久久不歇,猿人聽了一陣,倏然間失去蹤影。
原來他以快得幾乎無法覺察的速度,出了古廟。
由於古廟外也點燃著火炬巨燭,是以透出去的光線,把廟門外面十餘丈方圓之
地都照得相當明亮。
只見廟外一共站著兩人,一個是高大微胖的和尚,一個是長眉拂額的道人。
他們的年紀看來都超過六旬,尤其是那位老道長,鬚眉皆白,手持拂塵,簡直
像是圖畫中的古仙人一般。
清勁的笑聲便是從老道人口中發出,他們的神情都很安詳和藹,看來似是沒有
惡意。
猿人突然轉眼向左右兩邊都望了一下,果然正如他心靈所察覺的情況一樣,在
這寬大的峽谷兩端,都各有兩人立屹把守,顯然是分頭包圍截斷他的逃路。
猿人仰天長嘯一聲,嘯聲在峽谷內旋激排蕩著,震耳欲聾,緊接但見他態嘯聲
中,全身毛髮聳豎,形態威猛之極。
那老僧道人兩人寸步未移,面色卻已變得沉凝起來,同時身上的僧衣道服也飄
拂得獵獵有聲,好像是站在狂風怒飆中一般。
在旁人看來,他們這種情況只是詭異古怪而已。可是那老和尚和老道人,卻已
全力運功,內定心神,外抗敵威,這等波濤萬丈的險惡境況,不是身歷其境之人,
實是難以體會。
原來那猿人尚未出手,那股即將攻擊敵人的氣勢,加上震耳欲聾的嘯聲,已形
成巨大無比的無形壓力,牢牢罩住眼前這兩個人。
他那強大絕倫的氣勢,含有明顯無堅不摧無敵不克的強大信心,是以在對方精
神心靈上的壓力,更大於其他。
轉眼間猿人忽然停止長嘯,面上眼中露出訝異之色。
一時峽谷中風平浪靜,使之不禁泛起了重回人世之感。
老和尚深深吸一口氣,朗朗誦聲佛號。
霎時這一聲“阿彌陀佛”充塞瀰漫全谷,有一種圓潤慈祥的味道擠入每一個人
的心頭。
老道長霜白長眉輕輕拂動,說道:“師兄既不願開口,貧道只好饒舌了。”
他的話自然是向老和尚說的,但他的目光卻一直凝注著猿人。
“敢問施主,你可知道我們這些人的來歷和來意麼?”
猿人的碧綠眼睛深邃得像無底的海洋,既不回答也沒有一點線索讓人家曉得他
究竟懂得人言?抑是全然不懂?
廟內忽然傳出語聲,道:“老道長何須多問,在下可以斷定這位兄台對在場諸
位前輩的來歷來意,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答話之人一邊說一邊走出來,但見他年約五旬左右,相貌清秀,∼身文士裝束
,舉止言談都極是瀟灑。
若是手中有一把羽扇,那就使人無法不聯想到諸葛武侯的儒雅豐神了。
這位中年文士飄然從猿人身邊行過,在老和尚身側停下來,從容迴轉身子,兩
道湛明的目光和猿人的綠睛相觸。
他微微一笑,又道:“兄台的一身武學造詣,已臻化境,自信隨時隨地可以擊
斃在下,故此並不趁我行過之時出手。兄台這個想法,極是正確。在下雖是站在少
林第一高手圓音大師身側,但想來仍難逃兄台的萬妙神手一擊。但正因在下深知情
勢如此,才大膽地隨意走動談話。”
他的道理聽起來層層不絕,又多又玄,大有引人入勝之妙。
猿人只是瞧著他,不言不動。
中年文士又道:“這一位乃是武當山第一高手林虛舟道長,他們四十年以來威
震武林,迄至今日,他們天下七大高手的盛名仍如日正中空,武林無不敬仰。”
林虛舟道長道:“阮先生提到這等浮名虛譽,貧道實是當之有愧。”
圓音大師接口道:“貧僧心中亦有同感。”
他的聲音充滿了圓潤祥和的味道,任人聽了甚是舒服順耳。
那中年文士正是以智慧鳴世的阮雲台,他微微一笑,徐徐道:“好,諸位前輩
乃是世外高人,在下不必多說。且說這位兄台,兩年來把天下武林鬧得人仰馬翻,
而他的動機迄今神秘莫測,以至武林之人莫不惴惴自危,在下甚願趁今晚的機會,
當著這位兄台面前猜上一猜。”
猿人仍然屹立如山,幽深的綠眸中,蘊含著無限神秘。林虛舟道人道:“阮先
生,目下首先得弄明白的一件事,便是這位施主,究竟是何來歷?”
他接著用歉然的聲音說下去:“貧道真正的意思是指這位施主到底懂不懂咱們
的言語?”
換言之,這猿人是人呢抑是獸類?
一般來說,若是把人看作獸,不免有侮辱之意,故此林虛舟道長口氣中甚是歉
然。
阮雲台道:“這位兄台鐵定是人,咱們說的話,他句句都懂,在下這麼說法,
有遠因也有近因足以證明,現在先說近因……”
他停口凝想一下,顯然是整理思路。
“說到人獸之分,咱們先撇開道德不談,談行為形態,最顯著的區別是會用智
力推理,獸類則否。任是如何靈異的獸類,最了不起也不過憑藉天賦令人驚歎而已
,絕不能作推理行為。這位兄台剛才在廟內竟沒有發現在下混在假人之中,已可證
明他的推理能力勝過他的天賦了。”
猿人那對碧綠深邃的眸子中,開始有了反應。
這時,不但是猿人,連少林寺的圓音大師、武當山的林虛舟道長,他們僅是七
旬以外的人,平生見識何等廣博,現在也禁不住流露出大感興趣的神色,注意地聆
聽阮雲台每一句每一字。
他們先前也曾為了阮雲台單獨留在廟內而暗暗擔憂,事關那猿人的武功實是非
同小可,耳目之靈警不喻而知,若是一旦發現了阮雲台蹤跡,後果豈堪設想。
只聽阮雲台徐徐道:“何以見得這位兄台剛才沒有發現本人,便等於他的推理
能力強於天生稟賦呢?首先本人須得說明一下當時的情景,在那一目了然的屋子內
,共有八個人橫七豎八打地舖,除了一道門戶之外,別無可供出入的通路。因此,
這位兄台突然發覺被子下面是個假人之時,由於經驗累積而自然反射的想法是這些
人全都躲起來了。他用不著仔細推敲,便已曉得這些人躲起來之故,必是為了他的
緣故,換言之,這些人都知道並且恐懼他的聲名和厲害,才躲起來。因此,他……
你這位兄台已做成一個成見在心中,那就是屋內的八個全都躲起來了。請注意‘全
都’這兩個字的意義,這表示說你認為在你的威名之下,這些人不是聯合抗拒,就
是全部躲避。此一想法並非出自直覺,實在屬於推理,只不過過程極快,好像是直
覺罷了。”
在這夜風呼嘯的峽谷內,古廟射出的光線閃映不定,遍體黃毛的猿人看來特別
猙獰可怖。
可是那慈眉善目老和尚,古仙人似的老道人卻浮動著使人安心的氣氛。
而這位娓娓道來神態瀟灑的阮雲台,全身放射出智慧的光芒,亦呈現一種特殊
的力量。
這種對峙之勢顯得奇異無比,端的是人間罕見的一副畫面。
阮雲台繼續分析道:“當時這位兄台曾經隨手又以掌力掀起另一個人的被子,
但這只是下意識的動作,根本不期望會發現真人。不過本人在屋角隱藏的鏡子裡,
卻窺見見台你目光落在當中的女人身上,對於她,你小心地視察了一下,及至肯定
她被子下面的身體連呼吸的細微起伏都沒有,你便把思路轉到眾人藏處這個問題上
。”
他說得那麼清楚,好像能看得見人家的思想如何活動進行,實在十分引人入勝
。
“若是靈異獸類處此景況之中,本人敢打賭它不外側耳聆聽或用鼻子嗅聞兩種
方法而已。因為屋子既不大,又甚是明亮,眼睛已瞧不出什麼物事了,可是兄台你
卻用眼睛查看,你用的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充滿了智慧經驗的。你打量整個房間
的大小,窗戶的形狀,牆壁的厚薄,屋頂的材料結構等。一瞬間,你已曉得這些人
既沒有逃出屋外也不是另有夾壁復室,於是你判斷這些人必定藏在地面之下。並且
在極短時間內,找到了地下室的人口。踩碎了地磚之後,果然發現封閉入口的厚鐵
板。”
林虛舟老道人讚歎地道:“這位施主竟能在轉瞬之間找到了眾人匿藏之處,稱
之為天縱之才,亦非過譽。”
阮雲台頷首道:“這位兄台的聰明才智果是高人一等,但卻不是機詐卑鄙之輩
。本人批評,有根有據,絕不是胡亂捧拍。”
少林圓音大師道:“阮先生的根據何在?說出來聽聽,以免這位施主的光明善
良本性,被世俗流傳的恐名所掩。”
他的聲音特別慈祥悅耳,令人聽了內心自然而然大感平和。
阮雲台道:“大師說的極是,本人今晚機會難逢,自當暢所欲言,且不知這位
兄台可肯見示姓名,以便稱呼麼?”
在這等友好而又明智的氣氛之下,加上圓音大師。林虛舟道長和阮雲台三人,
俱非世俗凡庸之土。
猿人內心的感受大是不同,也可以說他已受到不能不改變往昔態度的壓力。
他綠睛轉動一下,口中緩緩發出語聲,聽起來音調抑揚頓挫,很有節奏,分明
是一種語音,但卻嘰哩咕啃的,無人能明其意。
林虛舟道長望著圓音大師,只見老和尚搖搖頭,答覆他以目光表示的詢問,道
:“不是梵語。”
原來這猿人顯示過的神功絕藝,乃是天竺婆羅戰主秘傳心法,故此他一開口,
語音怪異莫辨,自然使人連想到天竺的語言了。
阮雲台微微一笑,道:“兄台說的苗峒方言,是也不是?”
猿人默然注視著他,綠睛中光芒忽強忽弱。
圓音大師和林虛舟道長忽然一齊出手,圓音大師寬袖揚處,一股微風吹過阮雲
台和猿人之間。
林虛舟道長的拂塵拂出一片勁氣,也是攔在當中。
猿人若是要出手攻擊阮雲台,就須得先破去這兩位當代高手發出的真氣勁力。
阮雲台道:“多謝兩位前輩保護周全的美德,這位兄台剛才果一度胸蘊殺機。
有時候一個人太會料事計算,難免惹殺身之禍。不過,若不是我們這等人物,兄台
焉能肯開口說話!”
這幾句話即抬高了自己方面之人,亦同時捧起對方。
猿人仍不做聲,可是他眼中的光芒已恢復如常,甚至連綠色的眼珠也似乎變得
帶點褐色,瞧起來已沒有往常那麼詭異可怕阮雲台何等老練,登時已從這一點變化
中,察看對方正急速地變回人類,兩對野獸一般的眼珠顏色,乃是最明顯的表示。
他把握時機,突然拱手道:“見台可能沒有姓名,也可能不願再用舊時的姓名,若
是如此,本人大膽代你起個名字,以便暫時稱呼可好?”
猿人點點頭,簡簡單單地應了一個“好”字。
這個字一出口,少林圓音大師和武當林虛舟道長不禁迅快交換了一眼。
他們心中都充滿了欽佩和服氣。
因為他們深知當今之世除了這位智慧他人阮雲台之外,絕沒有第二個人能使這
猿人開口說話。
阮雲台不但使猿人第一次開口答腔,還同時探出一個線索,那就是猿人從前可
能沒有姓名,或者不願再用舊日姓名,兩者必居其一。
這條線索只要再往下追就行,在他來說,已經沒有太大的困難了。
“兄台外形有如猿人一般,暫時便稱萬里飛猿如何?”
猿人又簡短地應了一聲“好”,眼珠的顏色變得更為深褐只剩下少許淡綠而已
。
阮雲台道:“大凡無性兇暴之八,必以殘殺虐害別人為樂事,故此會主動地做
出兇殺血案。但若是善良之人,則每每是環境所迫,才會傷害對方。飛猿兄你兩年
來每件案子,本人都仔細研究過,發現其中有些人所以會遇害,全是迫得你不能不
下毒手。因此大體上說來,這些遇害的武林朋友們,可說是咎由自取,須怨怪你不
得。”
圓音大師、林虛舟道長都訝異地對覷一眼,他們乃是天下兩大門派的前輩高手
,那些遇害的人當中,不乏少林武當之士,所以他們可不能輕易就承認阮雲台這種
說法。
阮雲台自然曉得他們會有這等反應,接著又道:“當然這話乃是站在飛猿兄的
立場來說的,別人聽了可能反駁,假如說飛猿兄不是這等行徑,亦不找上門來,誰
能迫他下毒手呢!這番理由也對,飛猿兄,本人只是指出事實,並不偏袒任何一方
。試想你如不找上他們,以你這一身來去無蹤的功夫,誰能找得到你?例如今晚的
情形,假如你不現身,我們便無法交談了。那麼講到結果,究竟誰對誰不對呢?”
萬里飛猿和圓音。林虛舟都不做聲,這個難題誰也不願住自己身上包攬。
阮雲台也沒有叫別人傷腦筋之意,只停頓了一下,便又道:“其實這僅僅是由
於世間並沒有絕對的對,也沒有絕對的錯的緣故。例如說殺人不是好事,這是人人
公認的觀念。可是若是那人身罹絕症,一定不能醫好,而又極為痛苦,則取他性命
之人,應該算是好事。又比方說為了拯救一鄉人民的生命,因而殺死了一個無辜之
人,這個殺人者誰能說他是做壞事呢?因此,立場不同,情況不同的話,好事能變
壞事,壞事也同樣能變為好事,對不對?”
萬里飛猿坦率地點頭道:“對!”
圓音大師和林虛舟雖然沒有附和,但至少也沒有反駁。
阮雲台道:“半個月前,飛猿兄在那荒廢了的驛站對付江南三艷之一的金娘子
那一干人,本人從頭到尾親眼目睹,對于飛猿兄根本沒有動那趕車的小伙子,已足
以證明飛猿兄並非兇殘成性之人。同時也知道了飛猿兄兩年來所作所為,敢情是大
有深意。看來你是查尋某些人的下落,想必擅長易容之道,換了身份,迫得你不能
不從武功上找尋線索。正因此故,飛猿兄舊時的身份姓名亦不可讓天下任何人得知
。”
萬里飛猿的眼珠墓然地變回綠色,光芒強烈,十分可怕。
圓音大師和林虛舟道長一齊出手掩護,口中同聲喝道:“阮先生小心!”
萬里飛猿長嘯一聲,巨掌起處,疾向阮雲台抓去。
他與阮雲台相距七八尺,但那隻手掌卻一直伸深而去,好像手臂的長度可以隨
意延伸,並無限制。
他掌勢穿過圓音大師和林虛舟道長髮出的真力內勁時,居然全無攔阻,一直穿
透過去。
但表面上看來萬里飛猿的掌勢雖是全無阻滯,究其實速度終歸慢了一點。
以阮雲台的武功造詣,有這一線的機會,已足夠了。
只見阮雲台左掌當胸,掌心向外,正擋住敵掌來路,腳下寸步不移,神態動作
都瀟灑之極。
圓音大師林虛舟道長卻也禁不住變了面色,他們身為天下七大高手之列,數十
年來盛名有增無減,一身武功和眼力豈是尋常之士可比。
他們替阮雲台擋了這一下,使得對方掌勢緩了一線,各自已經施展了全力。
況且從敵掌破關而過的勢道中,還發現那萬里飛猿的神功威力凌厲無比,大有
無堅弗摧之概,那阮雲台的武功雖說也是高手之流,但若是打算硬拚這一招,那簡
直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不過世上之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只見萬里飛猿的掌勢到了緊要關頭之時,忽
然煞住,甚至還急急收回。
他動作如電,收掌之時比出掌還快,簡直叫人差點看不清楚。
那圓音大師和林虛舟道長不覺透一口氣,但心中疑惑更甚於剛才的吃驚,似這
等危急驚險的場面,阮雲台究竟用什麼妙計可以化解呢?阮雲台從容如故,微笑道
:“飛猿兄,錯非你這等眼力之士,本人絕對不敢出此計策使你暫時罷手。但話說
回來,如若你沒有如此高的眼力,則想來你這一掌很難過得大師和道長的頭一關了
。所以說來說去,本人所冒之險,仍然不算大。”
萬里飛猿哼了一聲,第一次開始說出完整的話,他聲音粗澀而又強勁震耳,使
人泛起怪異不慣之感。
“阮先生雖是計策成功,但事實上你冒了很大的險。”
他們一個說冒險不大,一個說冒很大的險,旁聽的老道和尚卻仍然悶在葫蘆中
,既不知他們爭論的焦點何在,更無法評論是非。
阮雲台道:“飛猿兄的意思不外是:一、你可能不認識字。二、縱然識字,但
你不管他一套,根本當作沒有看見。”
萬里飛猿點點頭,圓音大師和林虛舟老道長這時可就明白了,敢情阮雲台舉拿
當胸,掌心向外的姿式並非準備拒敵,他掌心中早已寫了字,料定那萬里飛猜一望
之下,必會撤回掌勢,這便是他卻敵之計了。
只不知他寫了什麼字,居然有如符咒一般,竟然能退敵護身。
“關於識字與否這一點,本人先是根據資料判斷,已得知答案。
是以定下此計。其後等到咱們見面,我方三人說了不少話,絕大部份都很客氣
,不是村俗言語,飛猿兄全部聽懂,這時本人才最後肯定你的確識字。”
他娓娓道來,本是曲曲折折的推測,變成簡淺平易,毫不牽強。
眾人不做聲,等他再分析下去。
“至於第二點,由於本人在掌心中寫的是‘知你用心,尚有旁人,保密之道,
易如反掌’,一共雖是區區四句十六個字,但一開頭首先把你的敵意消漏了一大半
,因為你想殺我,只不過為了我窺破你兩年來所作所為的用心,但很顯然的,目下
連我在內,已一共有三人知道了,你殺我何用。”
阮雲台話聲悄悄停歇一下,又道:“飛猿兄,你誠然可以作殺盡我們三人之想
,可是圓音大師和林道長到底不是一般武林人物可比,萬一被他們跑掉怎麼辦?因
此接下來的兩句,便對你發生極大的力量,使得你至少願意聽聽我的話,才下毒手
不遲。”
萬里飛猿已沒有招架之力,只有點頭的份。
阮雲台突然仰天長笑,他一直部甚是溫文瀟灑,這時忽然豪氣勃發,朗朗笑聲
,響徹山谷,不覺使人愕然。
只見他接著舉起右掌,掌心向著對方,大聲喝道:“萬里飛猿,你今夜須得把
天下六大高手以及本人全部殺死滅口,這便是唯一的保密之道了。”
燈炬光線照射之下,他掌心中赫然寫著“殺人滅口”四個字。
萬里飛猿耳中聽得清楚,眼裡瞧得明白。
心想此計果然是唯一可行之道,捨此之外,再無別法可想了。
念頭剛掠過心中,忽又發現自己已經中了阮雲台之計,原來當他目光掃瞥對方
掌心的字跡時,耳朵也在聆聽對方之言,這一剎那間,他的耳目效用完全被阮雲台
吸引了去,故此竟被另外四個人輕輕易易地欺到兩丈之內。
這四個人本是分頭把守在峽谷兩端,他們個個動作如電,在眨眼間奔行了十幾
二十文之遠,既不喘氣,腳下也不曾帶出絲毫聲息。
單是從這等高妙身手上推想,也可知道他們必屆武林七大高手之列。
左邊的兩名老者俱作俗家打扮,年齡都超過七旬,一個身材高瘦,面容冷峻。
另一個長得甚是魁偉,氣度威猛,巨大的手掌中捏著故鐵膽,發出鏗鏗之聲。
萬里飛猿的眼睛早已變回綠色,獰惡而又冷靜地觀察這兩人一下。
阮雲台道:“本人循例須得介紹一下,這位高而瘦的是崑崙山陸天行前輩。那
一位魁偉身材的是冀北包嘯風。”
萬里飛猿的目光轉到另一邊的兩人身上,左邊的是個白髮老婦,一身村野婦人
裝束,相貌也有點粗陋,可是眼神炯炯,胸挺腰直,大有屹立如山的氣概,教入一
望而知她絕對不是普通的山村婦人。
阮雲台隨著他的目光介紹道:“這一位便是峨嵋派第一高手鐘無垢前輩。”
鐘無垢冷冷地注視萬里飛猿,微微頷首。
在她旁邊的是個女道士,年紀雖老,可是長眉入鬢,瓜子臉型,雙眸澈如水,
清秀而又出塵絕俗的風華,使人難以想像她竟是七旬左右之人。
她比鐘無垢顯得和氣多。
唇邊微微含笑,露出少許皓齒,那種閒適高雅的風度,幾乎比青春的光彩還要
奪目迷人。
“她是華山李玉真真人。”
阮雲台的聲音好像變得更清朗有力!
“五十年前才不過二九年華,便已下山行道,直至今日李真人的丰采仍在,使
見者神往不已。”
他的讚美仍然太含蓄了,所以沒有一個人表示滿意。
五十年來,被天下武林公推的七大高手,身份雖是尊崇無比,但那七大高手之
首的殊榮,每個入內心中總是想得到手的。
卻由於李玉真一直從中調和化解,居然相安無事。
可見得她的天然丰采,甚至連鐘無垢這位同性高手,也當真心儀傾折。
阮雲台特別留意觀察萬里飛猿的反應,只見那形相猙獰的猿人,對這位清雅如
仙的李玉真也是老樣子地注視打量。
他那雙綠光熒熒的眼睛,有那麼一下子變回揭黃色,但旋即恢復綠色,甚至比
早先更綠一點。
“他曾一度殺機消退。”
阮雲台忖道:“但迅即恢復滿胸惡念的狀態,看來殺機似乎更盛了。可見得他
初見李玉真的逸妙丰采之時,殺機不禁為之泯滅。然而他由於對女性的仇視,所以
迅即改變,反而殺機更盛。”
這位以才智鳴世的中年文士,運用他敏銳無比的觀察力,竟把猿人心理狀態的
變化看得清清楚楚。
並且得到的結論是:這個介乎人獸之間的猿人,在他生命歷程中,必定有過極
痛苦可怕的經驗,而這個經驗,卻是一個女人給他的。
假如有可能的話,應該把陣容另行安排一下。
阮雲台心中掠過一絲憂慮,心情不覺沉重起來。
既然萬里飛猿對漂亮的女性有仇視偏見,李玉真便最好避開主動的和攻擊性的
位置,以免徒然使對方增強氣勢和鬥志。
可是目前已到了一觸即發的險惡情勢,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商討。
再說,他們的陣式也是根據各人之所長緊密搭配而成,焉能輕言更動!
萬里飛猿澀聲道:“還有一個人呢?”
雖然武林七大高手根本上天南地北,數十年來罕得有機會聚在一起。
但今夜情況特別,七大高手少了一個自是值得奇怪。
阮雲台應道:“飛猿兄你猜呢?”
萬里飛猿已不再打量其他的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阮雲台身上。
冷冷應道:“我不猜。”
他現在除了口吐人聲這一點之外,其他如外型、神情聲音等都完全是一頭野獸
。
但最可怕的卻是這頭野獸具有人類的智力,故此看起來除了猙獰兇惡之外,還
顯示出冷靜、狡詐等特點。
作三麵包圍的六大高手忽然都泛起了被冷落之感,這猿人競選阮雲台為第一個
對像,以這猿人的武功修為,自然一早就看出在場中的七人當中,武功造詣要數阮
雲台最差。
故此顯然阮雲台的智謀才略已使得對方感到比武力還難對付。
他們六大高手雖是個個站得淵亭嶽峙,宛如針牢在地面,紋風不動。
但其實每個人的姿式都有少許不同。
有的腳下不丁不八,有的雙膝處微彎曲,有的身子略略前傾,重心放在跨出的
右腳。
總之人人都是採取各自本門心法中最靈動的姿式,任何一瞬間都可以騰躍進退
。
生像是壓得緊緊的彈簧,隨時都可彈進。
這麼緊張的形勢和心情,對這六大高手來說,實在相當陌生。
屈指算來,整整有二十五年未曾嘗過這等滋味。
二十五年前,他們都比現在年輕得多,李玉真那時候比現在更多幾分嫵媚的風
姿。
畢竟時光最是無情,任是蓋世英雄或絕代佳人,都得隨著它的消逝而留下無可
掩飾的傷痕。
不過,李玉真現在的眼光還是那麼清澈,沒有一絲一毫塵滓。
“他還年輕得很,恐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吧、’李玉真胸中充滿了悲憫,想道
:別人也許被他猿形的外相所蒙蔽,但顯然他的五官端正,骨骼奇佳,應是屬於聰
穎而又忠厚的一類人,只不知他如何能夠長出一身黃毛?
連眼睛也變為綠色?誰也忘懷不了二十五前那場險惡無比的生死之戰,李玉真
暗暗把這猿人拿來跟那天竺婆羅戰主相比,細一琢磨,心中忽有所悟。
只有阮雲台道:“飛猿兄,你心中當必知道今夜的局面,非比尋常。等咱們一
動手,什麼話都來不及說了。因此本人須得把握這瞬息即逝的機會,講個明白,縱
是今夜我等一敗塗地,本人在九泉之下,也不至於做個糊塗鬼。”
萬里飛猿仍然森冷地凝視著他,沒有開口。
阮雲台又道:“本人觀察至今,已可以大膽誇口說,對你的來歷和用心都瞭如
指掌了。”
鐵膽包嘯風哦了一聲,道:“若是如此,阮先生何不說出來給大家聽聽?”
阮雲台道:“若是飛猿兄不反對,本人自是樂於奉告諸位前輩。”
萬里飛猿道:“我不反對!你說。”
阮雲台道:“好,第一宗先說你的武功淵源。根據種種跡像,我們早已判斷你
是天竺婆羅戰主的傳人,但直到剛才你不肯猜第七位沒有現身的江南名宿萬柳散人
張安世前輩何故缺席,本人才敢肯定說,你是婆羅戰主的傳人。”
萬里飛猿不做聲,好像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正因他反應是這樣子,阮雲台更有把握。
當下仰天朗聲長笑,盡情發洩心中的得意之情:“飛猿兄,你當時不敢向峽偵
查看,因為你怕此舉反而洩漏風聲,二十五年前,萬柳散人張安世前輩正是在百仞
崖頂忽然出現,劃過茫茫長空,把婆羅戰主逃路封死,還使他負傷落敗。此是二十
五年前最重要的∼段公案,你目下有了應付之法,自是希望深藏不露。但假如你不
是婆羅戰主的傳人,那一定會訝異何以七大高手非一齊出現不可?你不問不看,足
證你的萬妙神手奇功絕藝,果然是傳自婆羅戰主本人。”
萬里飛猿喉嚨中障咆一聲:“是又怎樣?婆羅戰主比你們這些人都好一千倍一
萬倍。你們八個人,他一個人,哼,你最壞最可惡!”
他指著阮雲台,口氣中完全流露出鄙視痛恨之意。
阮雲台面色變得沉凝起來,接著謂歎一聲,道:“你責罵得甚是,本人可算得
是罪魁禍首。”
他不但沒有反駁,反而忽然認罪自責,大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連猿人在內,
都微微一怔。
崑崙陸天行道:“二十五年來這宗公案使人難以忘記,可是老夫心中卻沒有絲
毫歉疚不安之感。”
鐵膽包嘯風仰天大笑,道;“我們捨生忘死的一場拚搏,既不為名亦不為利,
何內疚之有?”
這兩人的話,大概可以代表七大高手全部的心情和想法,言下之意,亦等於提
醒阮雲台無須攬罪自責!
阮雲台神色肅然,態度口氣都很認真,緩緩道:“二十五年前那婆羅戰主挾天
竺無上絕學,雲遊到東土來。他老人家偶然出手,展露秘藝,讓中原武林得以瞻仰
風采絕技,這原是好事。但他老人家胸中有宗教異見,以至好幾位佛道人遭劫。在
他老人家看來,這是自然的事,就像旁草不能與禾苗共存一般。殊不知中土的情況
與天竺迥異,中土千百年以來,官家對宗教極少干涉,眾教並容,信者自信。因此
,婆羅戰主若是以他的教義折服天下,誰也無話可說。若是以武功為手段,毀滅異
己,這等作為,自然是不容於天地間。因此,本人用盡了心機唇舌,更不辭奔波跋
涉,把當代七位前輩高手一齊請了出山,合力主持公道。”
李玉真微微一笑,柔聲道:“阮先生寥寥幾句話,便把前因後果說得明明白白
,既然你是要求公道,我們這些人也自問並沒有偏私和排斥異族之心,卻不知先前
何故自承罪咎?”
阮雲台在回答之前,轉眼向眾人掃視一匝。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連猿人也不例外。
最後,他的目光特別在李玉真面上停留了一下,隱約瞧得出她那清麗飄逸的微
笑中,好像蘊含某種意思。
“是的,她可以說是我阮雲台平生唯一的知己了。”阮雲台的念頭迅快閃過心
頭。“我和她雖然數十年來只見過幾面,可是,只有她了解我很多的想法,二十五
年前初見時如此,現在也是如此。我也相當瞭解她,待會兒她必定有驚人之作,我
瞧得出……”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談過這些,以李玉真的本事和身份,根本牽扯不上“相逢恨
晚”之類的情懷。
可是他們的心靈卻有一種冥合妙契,不落詮言自然而會心。
他們會心地深深相視一眼,阮雲台才道:“不錯,照理說本人應無愧疚,不過
二十五年後的今日,飛猿兄在江湖上出現,本人想了很久,才恍然發現昔年的錯誤
。”
他既已自行認錯,猿人看來引起了興趣,澀聲道:‘你們當年若是公公平平的
決鬥,便沒有做錯。”
阮雲台道:“飛猿兄這話只對了一半,當年本人應該找到個人,與那婆羅戰主
公公平平地較量一場。縱結局不分勝負,但婆羅戰主一旦得知中土也有與他抗手之
人,自然野心收斂,或是返回天竺,或是留在此地一心一意務求勝過這一個人。”
林虛舟道長道:“野心之為物,不似其他妄念,只怕不易收斂。”
阮雲台應道:“婆羅戰主武功通玄,天竺億萬之人無有敵手,是故跋涉東來,
看看以中土之大,人物之眾,是不是也像天竺一般找不到對手。不幸的是他以一個
異域僧侶之身,實在不易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唯一可以與他分庭抗禮之人。飛猿兄和
諸位前輩當必曉得,大凡野心不受絲毫拘束之時,便會漸漸變質。他會把自己妄想
為超越一切無所不能的神,而不復再是人類。”
萬里飛猿聳聳寬厚的肩膀,道:“這些話跟不公平決鬥有什麼關聯呢?”
阮雲台嚴肅地道:“本人若在二十五年前懂得這些道理,今日的局面就大不相
同了!”
那在場的六大高手沒有一個覺得阮雲台嘮叨羅噱,一來他的理論的確有引人入
勝之妙,二來他能誘使猿人插口論說,可能已有奇謀正逐步發動中。
峨嵋鐘無垢第一次開口,表情冷峻,聲音特別低沉:“敢問阮先生,當年你錯
在何處,如若不然,今日的局面又有何不同?”
這個衣著宛如村嫗的老婦人,說話時自然流露出威嚴氣度,自有一股震懾人心
的力量。
可見得她能跨身於天下七大高手之列,除了武功之外,對於精神心靈方面的修
為,也同樣重要。
要以舉手投足以至言談顧視之間,都具有與眾不同的氣度和強大的無形力量。
阮雲台道:“二十五年前婆羅戰主遭遇挫敗,負創離去。諸位前輩不但在當時
目送他隱沒在杏冥群山之中,全無追誅之心。即使是在事前集議定計之時,也沒有
人提出過趕盡殺絕的主張……”
萬里飛猿仰天一聲狂笑,響徹雲霄,群山迴響久久不絕。
“趕盡殺絕?你說想對婆羅戰主趕盡殺絕?”
他起初的笑聲狂暴可怕,但說話之時卻變得冷冷硬硬,每個字咬得一清二楚,
表現出極端的冷靜。
人人都發覺這個遍體長毛的猿人,那對眼睛綠光更濃更盛,彷彿是深不可測、
殘酷無情的大海,潛伏著仇恨的暗流。
阮雲台強自抑制住心底冒出來的寒噤,有生以來,已曾面對過不知多少強仇大
敵,但想打寒噤卻是第一次的現像。
二十五年前面對婆羅戰主之時,也嘗過對方強大無倫的精神壓力,雖是十分難
當,卻沒有這種機伶伶毛骨悚然之感。
“我明白了,任何人的武功能達到他這等境界之時,必定上了年紀,因此體驗
過堅恆流逝的時光以及變幻莫測的命運,乃是任何強者都無法抗拒或改變的,於是
狂野剽悍之氣漸漸銷磨。但他年紀還輕,那狂野剽悍之氣宛如利劍上的光芒眩射,
寒侵膚骨……”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掠即過,根本不費剎那時間。一在旁人看來,這位智者不
過是恍然的光芒在眼中閃現了一下而已。
“飛猿兄的意思,不外指出本人用趕盡殺絕這幾個字的狂妄可笑,以婆羅戰主
的金剛不壞之身,天下誰能殺得死他?本人並不否認這個事實,即使在二十五年前
,本人也深知天下無人能殺死他。”
他稍稍停頓一下,又道:“但這並不是說世間無物可以置他於死地,例如火、
水、兵刃、毒物、聲、光、壓力等……”
猿人哼了一聲,道:“哪有這許多物事可以殺死他,我不相信。”
阮雲台道:“關於水火兵刃毒物這幾項,你心中當無疑問。至於聲音強光,你
也想得通,因為你曾以嘯聲傷人,可知聲音能夠殺人,問題只是如何製造而已。強
光情況也大致相似,問題亦在於製造方面。最後說到壓力,假如用一座山壓住一個
人,血肉之軀自是無法抵受得住,問題是世上哪有用一座山去壓死人之事?誰搬得
動一座山?又如何能使重量集中壓在這個人身上?”
沒有人做聲答腔,既然阮雲台提出這些困難疑問,唯有等他自行解釋。
“每個人的常識總有一些不自覺的錯誤,例如本人提到壓力,便使人聯想到用
極重之物去壓他,越堅硬的東西便越重,所以不禁想到巨石山峰等,但事實上這等
物極難使用,尤其是像婆羅戰主這等人物,想用重物壓死他的話,恐怕搬運之人先
得累死。因此只有用至柔之物才可以輕易壓死他,那就是水。本人說的是壓死,不
是溺死。”
六大高手面上毫無表情,他們對阮雲台的奇議怪論絕對不置一詞,以免失言丟
了面子。
猿人可沒有這等顧忌,冷笑道:“真的?水能壓死人?那要用多少水才行?用
什麼裝盛?鐵桶?石棺?”
阮雲台道:“沒有任何器皿可以裝載,只須把婆羅戰主帶到海上,系以重物,
讓他沉落千尋海底。那兒的海水壓力便足以壓死任何高手。”
猿人尋思一下,搖搖頭,道:“不可能,再深的海底也不能壓死人,溺死倒有
可能。哼,但若想溺死婆羅戰主,只怕也很難很難。”
阮雲台淡淡一笑,道;“可惜咱們不能試驗,否則本人不妨用這條性命與你賭
上一賭。”
猿人沉吟未答,阮雲台又道:“飛猿兄,咱們打賭之事,以後有機會再說。本
人想聲明的是當年如若全心全意佈局,務求殺死婆羅戰主,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其
時若是成功了,則今日焉有你閣下在江湖上橫行肆虐之事發生?反過來說,假如本
人自問的確無法以任何手段
殺死婆羅戰主,那就應該全不反抗,任他為所欲為。想當年婆羅戰主沒有濫用
武功,他只悄然駕臨各大門派根本重地,找出可能與他頡康之人動手,旁的人他都
不屑一顧。故此他所做成的禍害損失還有限。
你的行徑卻大大不同,雖然還不至於濫殺無辜,但已是天下騷然,辱敗負傷之
人不可勝數。”
猿人咆哮一聲,道:“這樣說來,你們今天晚上打算殺死我了,是不是?”
阮雲台還未回答,忽然一個清朗溫柔的聲者說道:“我們可沒這個意思。”
眾人不必尋視,也知開口答腔之人正是華山李玉真真人。她緩緩舉步向猿人行
去,衣袂飛揚,瀟灑飄逸之極。
眾人無不失色,因為李玉真這一動,已把整座陣勢弄亂。
尤其是她走近猿人面前,獨觸敵鋒,處境之危殆,更是甚於別人。
少林圓音大師百忙中眼光掃過阮雲台,卻見他眼神中透出緊張之意,但嘴角卻
有一抹微笑剛剛消失。
看來這位一代智者在內心中竟是又安慰又緊張。
這位少林高僧已不暇多想,袍袖微拂,掃出一股柔和風力。
這陣柔風吹得李玉真全身衣袂飄揚,無端增添了幾分絕俗出塵的仙氣。
老和尚拂袖之財,全身未動,但所站的位置卻橫移了三尺。
其他的人也一齊滑移數尺,登時每個人的方位都改變了。
由於這五個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滑移換位,又都全身不動,故此絲毫不惹人注
意。
如是普通凡俗的人,很可能全然察覺不出這一變化。
他們已換了另一個陣式,盡力保持結陣攻守的威力。
換言之,目下那首當其沖的李玉真一旦遇襲,仍不至於孤單應敵,但比起早先
的陣勢,威力卻大已減弱。
猿人瞪著李玉真,神態中說不出多麼的猙獰可怕。
“你說什麼?我絕不上當。”
狂暴的聲音中透出強烈固執的仇恨。
李玉真淡淡而笑,柔和安詳地道:“沒有人要騙你上當,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
“老天,誰能夠不相信她的話呢!”
阮雲台凝視著她,心中既敬佩又難過地想。
她雖然青春早已逝去,可是她的聲音,舉止和姿勢,形成無與倫比的風采神韻
。
把她放在任何美女群中,她仍將是雞群之鶴,冠絕群儕。
“我知道她想做什麼。”
阮雲台繼續想:“她的勇氣和修養,誠然使人敬慕嚮往。可是,這樣的結局豈
不大悲慘了麼?”
萬里飛猿訝然眨眨眼睛,隨口道:“你可以證明給我看?怎樣證明呢?”
李玉真道:“我想替你化解心中兩個仇恨之結,一個是二十五年前我們七人合
力對付婆羅戰主之事。另一個恨結是某一個女人傷害你而引起的。”
“什么女人?”猿人猙獰地咆哮一聲。
“我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干了什麼。我只知道這世上曾經有一個女性傷
害過你,她一定令你很傷心,使你鬱積滿胸仇恨,無法化解。”
猿人靜靜地注視著她,綠色的眼中不時爆閃兇惡的光芒。
他的外形完全是一頭獰惡的巨獸,使人泛起難以測度他的喜怒,因而格外有恐
怖之感。
可是李玉真卻安詳如故,注視著對方的眼光既溫柔而又堅定。
她徐徐又道:“我願意證明給你看,世上之人並不是如你所想的那麼壞,尤其
是我,對你更有特別的意義。”
萬里飛猿一定已深深瞭解面前這個女人絕對無法以氣勢壓倒她,當下問道:“
你有什麼特別意義?”
李玉真道:“我一則身為女性,二則又是二十五年前參與圍攻婆羅戰主的七人
之一,所以你心中的兩個恨結,都與我有關。”
萬里飛猿道:“這話說得也是,但你怎麼證明給我看?”
李玉真淡淡一笑,道:“我將獨力與你決一死戰,誰也不得出手相助於我。即
使是阮先生蓋世無雙的智慧,也不許參與。”
萬里飛猿綠睛連眨,道:“真的?他們肯眼睜睜地瞧你死在我手底?”
李玉真道:“當然是真的,雖然我還未曾跟他們商量過,可是我深信阮先生和
這些老朋友們必定肯成全我的苦心,縱是不肯,也無能為力。因為我可以反過來幫
你,讓你安然脫身。”
萬里飛猿仰天厲嘯一聲,接著桀桀大笑,道:“我若要走,憑你們幾個人能攔
得住麼,哈……”
鐵膽包嘯風趁這機會,大叱一聲,道:“住口,我等七人若是合力出手,今晚
管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叱吒如雷,鬚眉戟張,威勢凜凜不同凡響。
要知他外型雖是威猛,其實極是老謀深算。
一聽李玉真打算用自己的性命解仇化根,不辭一死以求感化對方。
用意不是不好。可是萬一對方殺死了她之後,心中的仇恨仍然不解,那時候天
下七大高手已缺其一,剩下六人,那時能不能合力擊殺這猿人,大成問題。
因此不如趁這機會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最好是立即動手一拼,希望把猿人立斃
當場,這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萬里飛猿含怒咆哮一聲,忽見他全身長毛有一大半豎起來,形相猛惡無儔。
他顯然要出手攻襲,那少林長老圓音大師朗朗誦聲佛號,霎時勁旋力卷,寒氣
鼓蕩。
數股來自不同方向的內力暗勁匯聚在李玉真與猿人之間,形成一道無形的牆壁
,護住了首當其沖的李玉真。
原來那圓音大師一聲暗號,連他自己在內,五大高手一齊施為,各個催動潛修
苦練了數十寒暑的真氣內力,齊齊發了出去。
威力之堅凝強大,比起銅牆鐵壁有過之而無不及。
猿人身子稍稍蹲低了一點,作出握撲之勢。
他雖然沒有直接碰觸及五大高手發出的無形勁力,但已估計得出這股勁道堅凝
強大的程度,實是不敢魯莽造次。
當下身形釘牢在地面,右臂一揮,呼呼呼拍了三掌出去。
他第一掌掌力剛猛之極,宛如有形之物。
這股掌力像一塊巨石激射攻向那塔無形牆壁,立生反應。
但聽“轟”的一聲,勁風旋激排蕩。
霎時間那五大高手的銅牆鐵壁妙用自生,那猿人的掌力有如炮彈般反彈回去。
要是旁人定要被自己發出的那股掌力反彈震傷,但猿人當初一揮手之間,連拍
三掌。
這時第二掌接著湧到,勁道柔若無物,大有虛無縹緲之妙。
登時把那反震回來的掌力拓住,成了不進不退之局。
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掌掌力又到,這一掌剛柔兼具,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連
同先前凝滯蘊蓄的勁道,合起來一齊擊中那五大高手合力佈下的無形銅牆鐵壁。
轟然一聲大響過處,圓音大師等五人齊齊震退了一步。
饒是他們見過了無數大風大浪,這刻也不由得人人駭然色變。
要知以他們五大高手所佈下的這一堵銅牆鐵壁,縱是萬馬奔馳而來,也能夠硬
擋一陣。
殊不料這萬里飛猿的萬妙神手精微奧妙,天下無雙,竟能在同時之間,以三種
不同的勁道,使他們擋不住被硬震而退了∼步。
這堵無形的牆雖是仍然護住李玉真,但誰都知道如果不發揮本身的力量,不管
是加盟出手也好,迅快撤退也好,總之,她要是不戰不進,則這堵牆壁實是很難保
護她周全。
崑崙陸天行朗朗道:“李仙子,想當年咱們在黃鶴樓上初次見面,那時候何等
豪情勝慨,脫落瀟灑,把天下英雄,視如無物。但五十年後的今天,你……”
這位風度翩翩的崑崙高手,忽然聲音微變,變得充滿了感情,顯然勾憶起已逝
去的歡笑和青春,以至於斯。
從他的外型看來,不難想像得到他從前必定是個翩翩美少年,挾著絕技邀游江
湖,那時是何等風光豪氣。
但這等日子已經像春夢一般消失,永遠也不可再得了。
鐘無垢用特別低沉的聲音接著道:“陸大俠千萬別把李真人的行徑,說得好像
她在搖尾乞憐,只求免卻一死似的。事實上她卻是不惜拋出生命,希望能化解萬里
飛猿的戾氣。”
陸天行道:“陸某豈敢把李仙子看成膽小怕死之入,我只是突然感觸叢生,所
以把話說岔了。其實區區之意,正是勸李仙子放棄度化萬里飛猿之念。一則要問這
樣做值不值得?二則要弄明白如若遇害喪生,是不是必能化解他的戾氣。”
包嘯風洪聲道:“以咱看來,李真人既不值得這樣做,做了也不能化干戈為玉
帛。”
他目光凌厲地凝視著萬里飛猿,挑釁地又道:“這廝惡行比昔年的婆羅戰主深
重得多,咱們萬萬不可放過他。”
武當林虛舟道長徐徐道:“貧道甚願聽聽飛猿施主的高見,只不知飛猿施主意
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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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智斗】
他們好像七嘴八舌地紛表意見,其實在這瞬間湊合的言語之中,有攻有守,有
硬有軟,正如他們合力出手一般,大是變幻無方。
但他們事先可沒有排練過言語之陣,只不過各人憑著老練的人生經驗與機智,
迅即把李玉真不惜一死的用心,以及她們對萬里飛猿為禍人間的不滿指責,都明明
白白地表示出來。
萬里飛猿注意到他與李玉真之間的無形牆壁,威力堅凝強大如故。
每個人開口說話之時,竟沒有絲毫減弱或是吃力的現像。
可見得這五大高手數十載修為之功,實是深厚無比。
他剛才的雷霆一擊,雖是把五大高手都震退了一步,但他們的強韌堅厚卻大是
出乎他意料之外,是以暗增警惕之心。忖道:“原來二十五年後的今日,他們的功
力仍是有進無退。”
他瞧也不瞧林虛舟,綠睛一眨冷冷注視著李玉真,道:“你真敢反過來幫我對
付他們?”
阮雲台一直不作聲,這刻卻心頭一震,立刻說道:“李真人,你回答他這句話
之前,最好讓他有機會先回答林老真人。”
李玉真微微一笑,道:“可是我的回答早已決定,不管他態度如何,我總是一
樣不變。所以他回答與否並無分別啊。”
她堅定的信念,使得她在溫柔飄逸中,無意地流露出傲視一切,包括死亡在內
的豪氣。
登時令人感到仙凡之別,原來在此。
阮雲台顯然大是氣餒,微露沮喪之色,道:“是的,飛猿兄回答與否,並無分
別。”
好幾個人都不服氣,方想駁斥,但萬里飛猿開腔得最快,道:“難道我發誓說
,縱是你獻出性命,我仍然我行我素。李真人,你聽了這等千真萬確的答案,仍然
不改變作的決定麼?”
他的目光轉到阮雲台面上,又道:“我瞧這裡面大有分別吧?”
阮雲台毫不遲疑地搖搖頭,道:“沒有分別!”
萬里飛猿全身長毛直豎,怒吼一聲,道:“好,我倒要瞧瞧是真是假…﹒”
但他的話聲突然中斷,冷森森地望住阮雲台,態度霎時變得十分冷靜。
過了一會兒,才又道:“哼,你說的不是真心話,我絕不中你的好計。你想哄
我在一怒之下向李真人言道,縱然她死在我手下,仍然不能消解我心頭之根,這麼
一來,李真人只好不做白白送死之事了!”
他在暴怒中忽然變得如此冷靜,又能把事理分析得如此入微,充分表現出他多
疑狡詐的一面。
這時連包嘯風,陸天行等經驗老到之人,也認為阮雲台很難自圓其說,因此禁
不住暗暗替他發愁。
他們都相信阮雲台的確是施展計謀,誘使猿人一怒之下對李玉真表示絕對不被
感化,於是迫使李玉真回心轉意。
卻不料那猿人看似暴戾,但並不愚蠢。
“飛猿兄,你的疑心實在該當,不過,阮某卻有足夠的理由,使你相信我的話
乃是出自肺腑,並非使計謀手段。”
他侃侃言來,大有光明磊落之意,可見得他絕不是胡亂搪塞。
眾人大感興趣,都凝神聆聽。
“阮某深知李真人道行極深,胸襟恬淡無比,對這百丈紅塵早已看破,生死榮
辱全都不放在心上。這是指她的為人修養而言。至於今夜的公案,李真人的決定只
是求之在己,但教此心能安,深信此舉沒有做錯,便足夠了。說到飛猿兄能不能因
她這一舉而幡然了悟,能不能去惡從善,那是你自己的事。簡言之,李真人不惜一
死之舉,絕不能像做買賣一股開價錢談條件。所以,她不須飛猿兄有任何保證或諾
言。”
對於李玉真的真正態度,這番話已剖析得十分明白。
李玉真綻現一抹誠懇的微笑,那清雅絕俗的丰神,實是教人夢寐難忘。
崑崙陸天行長長歎息一聲,道:“阮先生說得甚是,想我輩相交了將近一甲子
之久,但天下之間,只有阮先生你才是李真人的知己。”
言語口氣之中,羨慕感慨兼而有之。不管是男性是女性,對於像李玉真這等清
雅疑仙的人品,誰不想做她的知己?
陸天行雖是名滿天下,年逾七旬,可是這話說出來,大家都覺得很自然,彷彿
是理所當然之事。
萬里飛猿定睛注視著李玉真,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她一般。
阮雲台忖道:“這廝從我們對她敬慕推崇的言談中,現下才真正感到她不僅是
武功超卓,更不是庸俗脂粉那等女流之輩。他用新的眼光對她加以評估,此舉對李
真人大是有利。”
他那聰明絕世的腦筋電急轉動,希望找尋出一個妥善的方法,既可使李玉真不
必喪生,同時又拯救眾人脫離危機。
要知道這萬里飛猿的一身功力,只不過稍露鋒芒,便已可測知他已盡得婆羅戰
主的真傳,就算火候方面與昔年的婆羅戰主還差一線,但顯然已足以做同歸於盡的
災禍。
這只是指李玉真不能聯手佈陣的情況而言。
如若沒有李玉真的倉碎之變,以他們七大高手聯手之威,情形自然是樂觀得多
了!
當今之計,唯有盡力加強她的丰神、氣質等特點,使猿人深受影響,全然不把
她當作女性看待。換言之,猿人內心中對女性的仇視,對李玉真卻不適用。
阮雲台的策略這一決定,便付諸實施。
當下朗聲說道:“李真人,看來你的決心誰也無法動搖,阮某人度德量力,也
不敢妄圖攔阻。”
“你最好別攔阻我。”李玉真又微微一笑。
笑容中透出堅定不拔的味道。
“但李真人當必知道,一旦你單身孤劍與飛猿兄鬥上,那時候自然須得分出生
死勝敗。”
“當然啦,難道還有別的結局不成?”
“以阮某看來,只怕不易有和氣收場的結局,既然結局定必如此,阮某可就要
斗膽請教幾個問題。這些問題若非碰上今日的場面,阮某大概只好永遠埋在心中,
絕對不敢出口叩詢。”
“你問吧;已沒有什麼需要顧忌的了,對不?”
他們對答之中,已明顯地透露兩種觀點,一是李玉真自己認為一旦出手拚鬥,
勢難生還。
另一種觀點是阮雲台,他也全不看好李玉真,言語之中,無不隱含著她定必落
敗喪生的看法。
阮雲台環顧眾人一眼,只見在場之人,包括猿人在內,無不聚精會神地聆聽,
當下輕咳一聲,清清喉嚨,才道:“李真人,你修持多年,道行深厚,只不知心中
還有沒有男女界線?”
李玉真恬柔地道:“沒有。”
阮雲台立刻問道:“從幾時起你才泯消了男女的界線?”
李玉真道:“啊,很久很久了,當我十八歲之時,雖是已經皈依三清,看破紅
塵,可是心中猶有妄念,同時也屢受形形色色的男人騷擾。於是我退人深山,結廬
修道,十年之間,仍被心魔所苦,直到有一天,忽然大悟,從此以後,心中再無男
女之分,我也回到人間,修積善功。”
阮雲台道:“屈指算為,李真人神遊物外,不受形骸之累,至今已有四十多年
了。”
她點點頭,沒有回答。
“那麼想區區放肆再請教一件事,敢問李真人,你至今仍然是處子之身是也不
是?”
他的問題越出越奇,人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李玉真徐徐道:“是的。”
她簡簡單單作答,竟不反問阮雲台為何有此一問。
但在猿人心中,卻暗暗發生了巨大的作用。
因為在他們對答之中,歸納起來有下面幾個印像:第一,在武功方面來說,李
玉真或阮雲台,都老早認為難有取勝之機。
第二,她心中既無男女之分,也就是不把自己當作女人看待。這樣旁人也無須
強把她視為女人。
第三,她迄今猶屬處子,便與男人全無一絲瓜葛。
世上一切男女的恩怨愛根,與她毫不相干。
這些印像所造成的作用是:“猿人對女性的仇恨,扯不到她頭上。”
同樣地,縱然殺死了她,亦與化解對女性的仇恨無關!
阮雲台又道:“這樣說來,若是有人用世俗的審美眼光看你,竟是錯了?”
李玉真頷首道:“是的。”
阮雲台以近乎自言自語的聲調道:“正如用木石雕塑的女像,縱然十分美麗,
但看的人因是心知此是木石人物,所以絕不會當作真的女人看,對你來說,男女之
別,也是徒具外型而已,實質上應作沒有性別的木石之物來看……”
他停口尋思,峽中除了風聲之外,一片沉寂。
又過了片刻,猿人突然咆哮一聲,道:“就算她不是女人吧,便又如何?你到
底想怎樣?”
阮雲台迅快答道:“現在是輪到你作決定的時候,如果你打算見識見識當世七
大高手聯手合擊之威,順便瞧瞧你會不會像昔年的婆羅戰主一般落敗逃走?抑是二
十五年後的今日,天下七大高手聯手之陣竟然被你所破?飛猿兄,你自己說吧!”
萬里飛猿聽了之後,沉吟忖想一時不曾回答。
李玉真居然也不做聲,要知她雖是發大願心想用自己一命,因解仇消根結。
可是剛才阮雲台幾句問答之間,已使她失去了“女人”的資格。
這麼一來,剩下一來便是武功方面的問題了。
說到武功,李玉真身為天下七大高手之一,當然也想知道謎底。
正好阮雲台所指出,究竟二十五年後的今夜,那萬里飛猿以代表婆羅戰主的身
份,能不能破得他們七大高手合攻之威呢?
直到此時,圓音大師等旁聽的人,這才感到阮雲台智慧的光芒,真是耀徹天地
,無與倫比。
萬里飛猿猛可仰天厲嘯一聲,道:“好,我就算先殺死了李真人,然後逐個擊
破,贏遍了七大高手,但卻永遠不知道我能不能破去七大高手聯手之陣。阮雲台,
你躲到一旁好好瞧著,瞧我以天竺奇功絕藝,教中士七大高手俯首稱臣!”
現在他露出更多的原形了,第一點他話聲流暢,遣詞用字已顯得有點學問。
第二點是他那雙綠眼睛的眸子,完全變回黃褐色,使人感到他更像人類而不是
沒有理性的獸類。
阮雲台心念一轉,當即往後退,口中朗朗說道;“七大高手今夜若是敗陣下來
,我阮雲台死而無怨。但阮某心中還有一個疑問,只不知飛猿兄肯不肯見告?”
萬里飛猿道:“你心中還有什麼疑問?”
阮雲台已退出十餘丈,但以他內力逼出聲音,是以人人聽得十分清楚。
“敢問飛猿兄,你明是人類,何以雙眸碧綠?莫非你不是中土之人?”
這個疑問正是人人都想知道的,故此無不露出大感興趣的神色。
這一來恰好掩飾了阮雲台拖延時間的用心。
要知目下李玉真未尚回到自己的方位上,若是猿人摔然出手,他們必失了機先
,而這等一線之微的先出手,卻往往是勝負的關鍵。
萬里飛猿笑一聲,道:“這一點阮雲台你自己找尋答案吧,我絕不告訴你。”
他的目光射出如刀似針的森森光芒,緩緩掃視四下的六大高手。
只見圓音大師等六人團團包圍著他,但卻分為內外兩圈。
內圈的三人是圓音大師、李玉真和陸天行。
外圈的三人是林虛舟道長、鐘無垢和包嘯風。
這內外兩重圈子分別甚微,內圈之人只稍稍遠了半尺而已。
若非一流高手,還真瞧不出他們六人竟是分為內外兩重包圍網。
這六大高手人人面色凝重,而且個個身上衣都無風自動,微微飄搖。
顯然每個人都提聚了畢生精研苦修之功,以應付這個強敵,誰也不敢有絲毫大
意。
這一幕若是擺在武林人眼中,定必感到難以置信。
只因在場的六大高手的威望,只要其中任何一位出現於江湖,已經是聳人聽聞
的大消息。
何況目下是六位∼齊出現,還合力對付一個人,又都個個如此慎重小心地全力
以赴,說出去當真沒有人能夠相信。
萬里飛猿銳利森冷的目光,查看了一陣,心想這六大高手個個功力深厚之極,
這兩年來總共會過逾千的武林人物中,還沒有一個人能及得上他們其中任何一個的
一半功力。
看來今夜之戰,已經是最後一役。輸了自然不必說了。
若是擊敗了他們,則從今而後,天下武林中再無抗手之人了。
他深深吸一口氣,體形猛可暴漲了大半尺,顯然更為高大威猛。
雙方對峙了將近一盞熱茶時分,還未出手。
可是情勢不但沒有鬆懈下來,反而更為緊張。
險惡的成份與時俱增,連阮雲台也漸漸有透不過氣來之感。
他雖是武功不及場中之人,可是見多識廣,智慧超世。
是以一望而知對峙不動之故,乃是由於誰也找不出對方的可乘之機。
但再耗下去,必有一方會露出空隙,霎時觸發對方的雷霆一台。
故此情勢越來越險惡,原因在此。
鐵膽包嘯風突然洪聲道:“這萬里飛猿的功力,看來及不上昔年的婆羅戰主。
”
林虛舟老道人道:“嘯風兄說的是,若以目下情況瞧來,他的軍荼利神功還未
練到第七層。”
李玉真道:“萬里飛猿,你的軍荼利神功如果還未到第七層境界,今夜我們就
不必動手了。”
萬里飛猿冷冷道:“為什麼?”
李玉真道:“二十五年前婆羅戰主的神功已到了第七層,尚且敗在我們手底。
你除非比他更強,否則哪有取勝的機會””
萬里飛猿道:“二十五年前你們正當壯年,如今你們筋骨衰朽,而我卻年富力
強,這∼點你想到了沒有?”
李玉真道:“平常之人到了年逾七旬之時,筋骨定必衰朽,但你別忘了我們都
不是凡庸之士,二十五年後的今日,我們的內功火候只有比昔年更為精純深厚。”
她的聲音態度那麼誠摯,教人不能不信。
萬里飛猿點點頭,道:“那麼依你說便又如何才是?”
李玉真道:“現下我們對峙之勢已經形成,如騎虎背,誰也不敢貿然先行出手
或撤退。但我欲願冒此險,作雙方撤回神功的緩衝!”
萬里飛猿沉吟一下,才道:“也好……”
形勢登時和緩下來,圓音大師用那特別圓融悅耳的聲音道:“阿彌陀佛,飛猿
施主竟肯化干戈為玉帛,使老朽之人,倖存性命,實是功德無量。”
李玉真表示尊重這位少林高僧,故此暫時不動。
誰知武當山的林虛舟老道人接著說道:“大師說得極是,我等今晚縱然俯首認
輸,諒也不會被人恥笑。”
他瞧出鐵膽包嘯風微有不悅之色,顯然認為圓音大師的話說得太軟,心有不滿
。
當下迅即坦率贊成圓音大師,希望能影響這位心高氣傲的老友。
李玉真心知眼下的情勢,正是瞬息萬變。
是以那麼淡泊安詳的人,卻也禁不住湧起陣陣焦慮,真很不得一邁步就擋在當
中。
那包嘯風果然沒有吭聲,反倒是素來沉穩謙沖的崑崙老創客陸天行迅即朗聲說
道:“李真人,清等一等,兄弟有句話想問飛猿兄。”
李玉其道:“陸大哥請!”她隱隱感到心願已經落空,心中暗暗惋惜地歎了口
氣。
陸天行道:“敢問飛猿兄,今晚我等以眾擊寡,情勢與昔年差不多,以婆羅戰
主的閱歷和歲數,尚且忍不住想知道雙方放手一拼之後,結局竟是如何。現下難道
你真的能夠不揭開這個謎底麼?”
人人都默默注視著萬里飛猿,這陸天行提出的問題,老實說正是大家都很想知
道的。
萬里飛猿冷冷道:“問得好,這個謎團誰不想打破。”
他的話故意頓住,緩緩掃瞥眾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遠處的阮雲台,不再移動
,也不說下去。
阮雲台淡淡一笑,高聲道:“不才甚願大膽推測一下……”
他也在心中歎一口氣,因為李玉真慈悲懷抱看來已經落空了。
他只是在李玉真的立場來說,才替她難過。
她是他平生最敬愛欽幕的女性,而她的動機和做法,是那麼偉大高貴,如今落
空,自是使人扼腕惋歎不已。
可是在另一個角度來看,與其日後還是免不了要發生的,倒不如痛痛快快,立
刻解決。
雙方都凝神聆聽,阮雲台清晰地接著說道:“飛猿兄對諸位前輩口頭上認輸與
否,並不放在心上。”
萬里飛猿聽了這一句,立即喝彩道;“智慧仙人真是名不虛傳。”
阮雲台又道:“至於諸位前輩方面,爭名好勝之心雖已極談,可是欲知真相的
好奇心,卻還未能盡除。只不知不才猜得對是不對?”
但見圓音大師等人都不隱瞞地微微頷首,阮雲台才接下去道:“因此之故,今
晚縱然雙方和氣收場,但事實上飛猿兄既不是滿意而退,諸位老前輩也將耿耿於懷
,索思不已。於是,等到飛猿兄繼續使用各種手段做出驚世駭俗之事,你們雙方遲
早仍要碰頭,非拼出一個結果不可。”
大家都細細尋思地的話,李玉真輕歎一聲,道:“阮先生,你的寥寥數語,便
使局勢頓時改觀。假如你能把非拼不可的局面,改為和氣收場,那多好呢!唉!”
阮雲台飄灑地走近一點,神色甚是恭敬,道:“李真人萬萬不可誤會,不才並
非縱橫卑闔翻雲覆雨之輩。但請想一想,天生萬物各具性情,鷹隼猛鴦鴿雀馴怯,
若使鷹隼皆如鴿雀,猛虎盡似羔羊,在理想中誠然是一片祥和,但事實上即失真亦
不可能如此。你們諸位修習武功,已臻化境。這等成就,千萬人中也找不出一個,
正如風虎雲龍,豈是凡禽俗獸。因此之故,有些俗世中的規則,對你們諸位並不適
用。”
他侃侃言來,立論新穎而又不悖情理,所有的人,目光中都透露出贊敬佩服之
意。
這些道理就存在於宇宙中,一切的價值觀念,都是人類自行假設的,故此世間
上即沒有絕對的“是”,也沒有絕對的“非”。
李玉真心平氣和地問道:“這樣說來,我們修習過武功的人,非得永遠爭殺不
可了,是不?”
阮雲台搖搖頭,道:“這是另一個問題,說來話長,但以你們雙方目前的情況
來說,這一場龍爭虎鬥卻是無可避免的。李真人,你若是以悲憫捨身之心,暫釋干
戈,不是辦不到。可是飛猿兄仍可以利用你悲天憫人之心,迫得你日後仍然非出手
不可!”
李玉真忍不住吐露真情,道:“也許貧道此舉可以使他不再驚擾天下武林,你
敢說全無可能麼?”
阮雲台道:“假如飛猿兄的看法,認為擾亂天下武林,以及殺死中土習武之士
等這些事情,根本不當一回事。換言之,他若是認為慈悲不殺生這個想法根本不對
,則李真人寧可與他大大辯論一場,也勝卻用這種行動去感動他。”
不但李玉真默然無語,連其他如圓音長老,也無不認為此論無法詰駁,登時把
忍讓之心收起,於是乎這幾位當代高手憑空增加了斗志。
只有李玉真一個人,心情還在和戰之間徘徊不定。
阮雲台突然提高聲音,朗朗道:“李真人,那飛猿兄身受婆羅戰主嫡傳神功,
自視甚高。你若不肯全力出手,他今日絕對不會勉強於你。但他有辦法使你後悔,
將來你定必為了天下武林的無數劫難奮起迫戰。那時候,飛猿兄將可以領教得到天
下七大高手全力一拼的威力他轉眼望向萬里飛猿,順口問道:“飛猿兄,不才猜得
對是不對?”
萬里飛猿黃發飄飄豎起,神態威猛中又含有自滿自負之想,厲聲道:“正是如
此,我定要瞧瞧天下七大高手,究竟有多大威力!”
李玉真那兩道清秀的人鬢長眉輕輕一挑,目光變得冷峻堅定。
現在看起來,她已經不是剛才那位春風和煦飄灑出塵的仙子了。
她渾身上下似乎有森森寒氣透射出來。
阮雲台迅即退開,貼立在峭壁下。
眼前所見到的七個人,俱是當世頂尖高手,一身絕學無不驚世駭俗。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特殊的性格,因此他們的想法和做法,也各有不同。
要把這敵我雙方立場的一共七個人,全都同意放手大拼一場,真是談何容易!
表面上看來阮雲台神色淡然,好像心無掛礙。
其實他內心中大喜欲狂,真恨不得找個無人的所在,仰天大笑盡情發洩。
只因他用才智代替武功,以一敵七,居然使得這七位出類拔蘋的人物,全部同
意作全力之斗,這一成就,豈是武功可以比擬的!
揚中氣氛森厲,雙方的鬥志都堅凝強大之極,加上每個人運起功時湧出的暗勁
內力,排蕩旋捲不已,形成陣陣寒風。
但見身在重重包圍中的猿人,全身毛髮飄落飛揚,那景像真是又詭異又恐怖。
突然間在右後方有一絲空隙,萬里飛猿厲嘯一聲,頭也不回,長臂向後一拋,
五指箕張徑襲崑崙陸天行。
陸天行冷笑一聲,右手作勢拔劍,左手捏劍決疾戳敵掌心。
此時他劍末出鞘,但森寒劍氣卻從左手食中兩指指尖透出,宛如當真一封刺出
似的。
他乃是當代劍術三大家之一,這一招純系以心運劍,劍雖仍在鞘中卻隨著他心
意所指,從左指透出力拒強敵。
此中的精微奧妙,除了在場這些一流高手之外,等閒也瞧不出來。
猿人掌勢一縮,就在縮回來時這一剎那,五指乍沉乍彈,登時發出叮叮數聲脆
響,生似用長長的指甲,彈在扁薄鋒利的劍身似的。
他這條長臂小返大攻,呼一聲轉向側面的鐘無垢攻去。
正面的圓音大師朗朗誦聲佛號,抱袖翻處,掌勢平推而出。
腳下竟是踏中宮,走洪門,迎面強攻硬打一派,光明磊落風度。
此外,李玉真的銀絲拂塵,林虛舟的松紋古劍,包嘯風的短刀,都分別遙遙罩
指猿人前後要害。
這時鐘無垢身畔飛起的一溜劍光,“纏絲絞腕”卷向敵掌。
但見晶瑩奪目的劍刃在那只毛茸茸大手前後上下急轉數匝,猿人卻輕輕巧巧地
撤回掌勢,掌背上的長毫一根也沒絞斷。
鐘無垢心下大凜,百忙中又向陸天行投以迅快的一瞥。
心中忖道:老身這一劍不但纏不住他的手掌,甚至還不能削下一根毫毛。
啊,陸天行的無形劍氣被他指尖彈中,看來真氣大是波動。
這廝不過是婆羅戰主門下,如何便如比厲害!
說時遲,那時快,圓音大師正面強攻的掌勢,已碰上猿人的巨掌,“砰”地震
響一聲,圓音大師但覺自己無堅不摧的金剛掌力有如擊中了一宗堅韌無匹的物事一
般,竟然不能再過分寸。
其他的人無不泛起了無懈之感,是以李玉真、林虛舟、包嘯風只好袖手旁觀,
無法出手夾攻。要知那猿人在這電光石火之際,連攻帶守,別說沒有可乘之機,甚
至還使崑崙陸天行真氣波動,細論起來,他根本佔了上風,是以李玉真等三高手,
焉有趁隙猛攻的機會!
驀然間這七個人一齊移動,人影如兔起韶鶻,動作如電,加上劍氣刀光,揚目
生輝,一時人人的面目全都瞧不清楚。
那猿人厲聲長嘯不已,嘯聲洪洪烈烈,在石峽中迴盪之際,好像連那插天夾峙
的石壁也被震得隆隆搖晃起來。
阮雲台但覺耳鼓忽松忽緊,另有一種疼痛滋味,心知此是“軍荼利神功”作威
,不敢太想,連忙運功封住耳朵。
只見那中原六大高手狂部驟雨般圍攻猿人,每一位高手的身法和手法都迥殊其
趣,是以襯映出各個不同的風度。
那圓音大師忽拳忽掌,氣勢在鋼猛中又不時流露出淵停嶽峙的沉凝味道,顯然
他平生修習的乃是攻守兼重的路子。
林虛舟的松紋古創,每一招都教人強烈地感到那種“綿綿不絕”
的意思,一望而知他的後著變化有如長江大河,滔滔茫茫,永無盡期。
李玉真宛似仙子飛謫,清逸出塵。
手中的拂塵散出一顆顆的銀樹,招式珠圓玉潤,四照玲戲,更添了幾分不食人
間煙火的仙氣。
鐵膽包嘯風的短刀乍看遠遠不及他左掌掃拍的威猛凌厲,可是細細瞧下去,才
知道他的短刀招數極是古拙剛勁,隱含無窮威力,已達萬鈞之力隨手移去的境界。
崑崙陸天行的長劍這時已經出鞘,他與武當林虛舟,峨嵋鐘無垢同列天下三大
刻家之一。
但見他身形如天馬飛空,配上空靈雅淡的劍法,使人但覺他的劍法,已擷盡天
下瀟灑之氣,宛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
至於另一位劍家鐘無垢,氣度又不同,劍式繁複奇奧無比,宛如七寶樓台,眩
人眼目,所謂裁雲縫月之妙手,敲金斷玉之奇聲,正似是為她的劍法寫照。
再看那以一敵六的萬里飛猿,在刀光劍影之中出沒往來,全無阻滯,當真稱得
動作如電,捷如鬼進。
他的手法全然不拘一格,生似是見招拆招,見式破式。
可是事實又不是如此,因為他每拆一招之時,後著變化總能巧妙地封住其餘的
敵人的絕妙招數。
可見得他成竹在胸,早已算定後面的情況。
他們越鬥越快,一時之間,但見人影飄忽交錯進退,風聲呼呼,再也難逐一分
辨每個人的招數。
阮雲台猛可把目光收回來,定一定神,猛記起一件要緊之事,不禁駭然微微變
色,迅即貼著石壁奔去。
他奔出十幾文遠,才橫過空地,撲到對面的峭壁下,又迅即貼壁奔回去。
剎時間已奔近戰圈。但他卻毫不停滯,一徑衝入古廟之內。
在那後面一進的佛堂內,也就是原先誘敵的各派弟子宿處。
他投眼一望,了無人跡,一如早先猿人在此現身查看時的情況一樣。
巨大明亮的蠟燭,在石破天驚的凌厲嘯聲中,火焰無風自搖,大有淒厲之意。
阮雲台微感安慰中又暗叫一聲慚愧,趕快在屋角的一塊青磚上,連彈三指,發
出清晰的篤篤之聲。
但片刻之後,全無動靜。
阮雲台眉頭一皺,暗運內力貫注指上,又連彈了三下。
他擔心地望著這塊尺許見方的青磚,眉尖透出優色。
心想,若是少林武當數派的弟子,不幸全都喪命於猿人嘯聲之下,我這個擔保
人可非當場自刎不可了!
這佛堂內四下空蕩蕩,除了地面上有幾副舖蓋之外,別無他物。
阮雲台毫不遲疑,奔到了東首牆下,揚氣一躍,呼一聲身形貼牆升高了尋丈。
他左手在牆上一按,忽然停住,整個人就那樣子掛在上面。
原來在他左掌按覆之處,有一枚釘子讓他借力。
只見他右手在另一邊牆上一推,登時出現一個徑尺見方的洞口,裡面有一支漆
紅的鋼板掣。
阮雲台迅快扳動一下,隨即飄身下地。
那邊地上的青磚已經移開,露出一個洞。
外面陣陣嘯聲傳入來,淒厲刺耳之極。
一聽而知萬里飛猿在六大高手圍攻之下,雖已拼盡全力,似乎無法占得上風。
阮雲台心中雖然焦慮萬分,但動作卻毫不匆忙,先伏身俯首向洞內查看,口中
朗朗叫道:“諸位可感到氣悶麼?”
洞內是一個兩丈方圓的地下室,角落處有一盞油燈,散射出微弱的光線。
這一點點燈光,對阮雲台來說已經足夠了,他目光迅一掠掃,暗暗倒抽一口冷
氣。
敢情那地下室內的情況真是糟得無可再糟。
首先是這些人個個衫裂褲破,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其中因為有一個長髮女子,也是這般模樣,但見扯破了衣服下露出白皙的肌膚
,還作大字形仰臥不動,這等情景,教人無法不聯想到此地,曾有過淫暴的場面。
不過這刻全都靜止不動,阮雲台心中一亂,耳鼓突然轟鳴一聲,甚是疼痛難忍
。
但這一疼反而把他疼醒,急急吸一口直氣,運功封住耳朵。
原來他剛才心頭一亂之際,玄功隨之疏懈薄弱。
那猿人的淒厲嘯聲登時發揮威力,像利錘般刺入耳內。
眨眼間阮雲台已經恢復如常,當下飄身飛落地下室,心想:這一干名門大派的
弟子們這番必定休矣,我適才也不過是玄功稍懈,便如此難當。
他們的功力自然難與我數十年的修為相比,焉有倖存之理!
他既後悔又憤恨,一面解下長衫,舖在那長髮女子身上,把那近乎全裸的白皙
胴體遮蓋起來。
現在已無事可為了,阮雲台輕輕歎息一聲,忖道:“我曾向這些人的師門許諾
,擔保他們全身而退,絕無性命之慮。但卻想不到那猿人的嘯聲在全力拚搏之時,
威力竟是強大至此……”
他的目光含著悲憤在這些人的身上逐一掃視,繼續忖道:“我阮雲台若不能誅
殺那萬惡兇手,如何對得住這八位男女英使在天之靈!
好,待我且抑心中之憤,先竭盡全力幫助那七大高手殺死猿人,再作計較…”
心中計算已定,正要離開,突然改變主意,目光凝注在一個大漢身上。
這名大漢身上的衣物撕毀了大半,唯一與眾不同的是別的八個個仰天成僵臥,
而他則彎曲著身軀,跪伏在地上,是以看不見他的面孔。
阮雲台只從背影便認得出這個大漢乃是少林俗家高弟,姓范名為炯,外號回天
手。
這范炯的外號除了他雙掌功夫高絕一時之外,那“回天”二字,卻是說他智謀
決斷過人,往往有回天之力。
阮雲台雙眉微皺起,接著緩緩走過去。
他並不是有什麼目的,只不過向來心細如發,眼見這范炯僵斃的姿勢與眾不同
,便不肯輕易放過,定要瞧瞧何故人人仰臥而死,獨獨他跪伏著斃死。
要知阮雲台眼力不同凡俗,在這兒的人個個沒有呼吸,他一望而知,是以連脈
息也不必診查。
那范炯也沒有呼吸的跡像,顯然與其他的人一道喪命。
但為何獨獨他死後的姿勢與眾不同?他在范炯身邊轉了一圈,突然間大吃一驚
,抬頭凝望。
上面那個洞口透入來的燈光明亮得多,但並沒有人影或任何事物。
原來阮雲台吃驚之故。並非上面傳來聲息,而是查看過范炯之後,立刻推想出
其中道理,故此大大吃了一驚,仰頭尋思。
接著他走到當中那長髮女子身邊,由於入口正在頭頂當中,故此燈光透入,使
她比別人明亮清晰得多。
阮雲台俯身把她身上的長衫掀開,眼前頓時一亮,但見那具近乎全裸的胴體,
白皙的肌膚把燈光反映得更為明亮。
她的面龐雖然被長長的頭髮遮了一半,但仍然看得出面目姣好。
她十分健康結實、渾圓的大腿看來彈性十足。
阮雲台伸手在她光滑白嫩的大腿上捏摸一下,突然泛起一抹微笑,手掌仍在她
腿上輕輕摩擦。
在他手掌底下的肌膚既嫩滑而又富有彈性,但最重要的是這條白嫩的大腿被他
摩擦的部位,本是觸手冰涼,但略一摩擦,立刻溫暖起來。
這一點證明她的肉體並未死亡,只不過呼吸和血液運行都十分緩慢,是以體溫
大大降低,但被他手掌摩擦之處,卻迅即局部充血,所以立即溫暖起來。
淒厲的嘯聲在這地下室迴盪,份外刺耳。
阮雲台縮回手,仍然替她把長衫蓋好。
之後,查看一下她和其他人的耳朵,都發現有小小的布團塞住。
但那回天手范炯的雙耳卻沒有用布團塞住,阮雲台動作很快,撕下一點衣襟,
揉成兩枚,迅即替范炯塞住雙耳。
他躍上佛堂之時,這地下室內的一女七男沒有一個人動彈或發出聲音。
他把入口關閉了,迅即奔出去。
只見那萬里飛猿在劍光刀影中倏息出沒,動作之快,恍如鬼魅。
那六大高手則看來靜多動少,每個人都在所佔的方位上出招,不像猿人那樣電
逐雲飛地穿梭往來。
他們已拼了五六百招之多,那六大高手全都有硬接猿人殺手的經驗,人人但覺
得這形似巨猿的強敵,殺手奇重奇險,內力之強竟超過了他們逾甲子精修苦練之功
。
因此他們越打越小心,每個人的圈子盡量縮小,以便集中全力抵御強大凌厲的
殺手。
但也盡量施展本身最擅長的手法從側背反擊,以牽制猿人強攻某一個人時的威
力。
這六大高手雖然平日不曾操練,僅僅在最近一個月聚集在阮雲台的七門院內,
而在這段時間內,大家只談論過兩三次,但這刻卻顯然有如水乳交融,呼應之妙,
教人稱絕。
那猿人口中嘯聲不絕,一路搶攻,兩條茸毛飄拂的長臂,指東打西,似虛還實
,手法之奇詭幻變,難以形容。
最古怪而又難當的是他的掌力,除了剛柔變化極大之外,還有“推拒”和“吸
拽”的變化。
也就是說,他一掌拍出之時,這股力道可能是重如山嶽迅若雷霆的“離心力”
,但也可能像強磁吸鐵般的“向心力”,這一進一退之間的差異分別,使他的手法
憑添無數古怪兇險的招數,威力為之張大了不知多少倍。
那六大高手如果不是二十五年前會過婆羅戰主,得知萬妙神手的奧妙,則今夜
之戰,定必更為艱苦險惡。
饒是這樣,他們用盡全力,五六百招下來,也不過比開始之時守得更穩而已。
那猿人若是一心想突圍而去,看來不難做到。
阮雲台瞧了十餘招,已辨清雙方形勢,這時不禁心下駭然,忖道:以圓音大師
等六大高手全力聯手圍攻之威,直至現在還是勢均力敵的對峙之勢,也就是說他們
那三招同時出手揮成一體的絕藝,尚無施展的機會。
唉,這猿人年紀尚輕,但功力之精純,武學之深奧精微,我若非親眼目睹,實
在難以置信……要是今夜之戰,仍是婆羅戰主出手,則這等局面不足為奇。
但那萬里飛猿一共才修習了幾年武功?
他這一身超凡人聖的功力火候如何練得成的?
阮雲台雖是智慧如海,一時也測之不透。
突然間劍氣刀光以及星飛電閃的人影全都凝定靜息,六大高手仍然各佔方位,
把猿人包圍在當中。
刺耳驚心的嘯聲也陡然收歇,峽內登時被出奇的靜寂所淹沒。
這種突如其來而又極端不同的變化,反而教人覺得十分不習慣。
而且大有山雨欲來那種異常緊張的味道。
是勝是敗?是生是死?
這本是雙方一致想知道的答案。
可是現下雙方陡然中止了一切動作,因而使人一時忘了追尋勝敗生死的答案。
下一步撲朔迷離無法猜測的奇異情況,把所有人的心智都吸引住。
他們並非故意做成這種奇異情勢,而是雙方的攻守漸臻至妙之境,喜地發現全
無著手之處,已到了一羽不能加,蚊蠅不能落的境界,是以自然而然地一齊停止,
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樣,才是最佳途徑。
那六大高手個個淵亭嶽峙,氣定神閒。
看起來似乎一百年不言不動都辦得到。
猿人也宛如石像般凝立如山,全身的金黃色長毛,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綠色雙
眸的光芒冰冷凝固,瞧他的樣子,也可以斷言能夠無休止無限期地對峙下去。
阮雲台眼珠一轉,四下查看形勢。
忽然發覺那對峙凝立的七人,一齊向他望未。
原來這七人在全神拚鬥間,不知不覺達到武功至妙之境,一時雙方都與天地渾
成一體,無懈可擊,是以自然而然地齊齊停歇。
當此之時,這七人全都心無雜念,肉體的存在若有若無。
那局外的阮雲台只須眼珠一轉,便已觸動了他們敏銳無比的感覺,齊齊投目注
視。
圓音大師突然朗朗誦聲佛號,道:“阮施主,你目下處境之危殆,如卵墜地,
一觸便碎。只不知以施主的如海智慧能不能解救自保?”
猿人不但沒有一點表示,甚至連眼光也收回去,暫投向虛空之中,冷漠得好像
無知無覺的木石一般。
李玉真輕輕唱歎一聲,接著說道:“既然圓音大師已說話,我方已墮下乘境界
,貧道也不妨饒舌了。阮先生,敢問你知不知道目下處境危在何處?”
阮雲台忽然舉步,離開廟門。
但也不是往戰圈行去,卻是向右方的峭壁移去。
他若是想從右方出峽,只鬚髮腳疾奔,最多十三四次起落,便可如願。
他朗聲應道:“不才武功雖是有限,但卻可以猜上一猜……”
他的身形已近峭壁下,那兒有一個凹洞,上方的崖巖突出數丈,像屋簷一般,
可御風雨。
但那寬大的崖洞並無通路,一目了然。
他若想逃走,仍得直奔出峽才行。他不再移動,卻伸手抓住一條籐根,但這些
山籐仍然不能提供逃路。
因為這片峭壁高達二十餘文,直插雲霄,而這條老籐根也不過往上延蔓四五丈
的高度而已。
“你們雙方忽然停手,以不才看來,想是由於雙方達到某種境界,都不得不由
極動變為極靜。
“但在極靜之中,仍然蘊蓄郁聚至強大的力量,一觸即發。這等力量與宇宙的
洪水颱風等相似,一旦觸發,沛然莫之能御。
“不才不該在你們至靜之時,轉眼視物,以致招惹你們的注意,圓音大師想是
發覺萬里飛猿兄唯一取勝之道,便是向不才下手,故此不惜墮落下乘失去那旗鼓相
當的至靜境界,也要出告警言……”
他話聲一停,轉頭向峽口那邊查看,鐵膽包嘯風忍不住大聲道:“阮先生,我
們與你相距雖然遠達七八丈,可是你若想趁隙逃出此峽,絕無機會。你只要一開始
奔逃,萬里飛猿受到感應發動雷霆之擊,去勢瞬息千里,你萬萬逃不出峽外。”
陸天行也道:“是啊,阮先生千萬別作逃走之想。”
阮雲台應道:“多謝兩位前輩關心提醒,但諸位請放心,不才自有消解危機之
法。”
六大高手聽了這話,不覺轉眼向猿人望去,只見他目光淡漠冰冷,不言不動。
分明仍然保持著至靜境界的狀態。
那阮雲台回答的話,他一定聽得清楚,但看來不曾發生一絲影響,如果阮雲台
打算用言語擾亂他的心神,希望使他失去至靜至強的境界,那是注定失敗無疑。
當下眾人暗暗凜駭;心想:我們合力抵禦他的∼擊,已是勉強吃力之事,若想
攔阻他向阮雲台下手,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了。
以阮雲台獨自一人在猿人雷霆萬鈞的一擊之下,必定立成齏粉,他的智慧如何
能救得他?
阮雲台的聲音透出堅定自信的味道,道:“不才本來可以趁你們雙方鏖戰方酣
之際,悄然遠離,在別處等候結果,對不對?但不才為何沒有這樣做呢?這答案是
不才已下了決心,假如諸位前輩聯手圍攻之下,仍然不幸落敗的話,我便陪諸位前
輩同嘗敗亡苦果,決不獨自偷生苟活。”
李玉真用悅耳的聲音道:“貧道暫且代飛猿施主說幾句話。我說阮先生你今晚
縱是舌粲蓮花,也休想逃過殺身之禍。本人心意已決,絕不是言語能改變得了的!
”
阮雲台提高聲音,微露不悅之意,道:“不才幾曾打算逞口舌之利以圖倖免?
”
李玉真道:“哦!那麼作意思竟是放棄抵抗,束手延頸等候誅戮了,對不?”
阮雲台仰天長笑一聲,道:“不才活到今日,並未曾試過作此屈辱之想的!”
李玉真道:“好,就算你所言盡屬實情,可是你終自認不能力敵,又不能用言
詞打動我心,使我息去殺你之心。擺在你面前明明只有死路一條,但亦不是束手就
戮,究竟是麼意思?”
他們一問一答,扣得極緊而又流暢明白,尤其是李玉真的質問,毫不含糊;當
真是當作猿人的立場著想,使人不禁泛起了透不過氣來之感。
只聽阮雲台清晰應道:“飛猿兄此言差矣,不才雖是在這等處境之下,但仍可
以憑仗一點小聰明,使飛猿兄喪命於此地,絕對不能活著走出此谷。”
這話一出,李玉真不覺真心地驚噫一聲,道:“阮先生此言簡直不通之至,若
不是你有智慧仙人的外號,根本不必說下去了。敢問阮先生一聲,你可知我目下已
與天地混同一體,任何外力休想加害於我,請問還有誰能殺得死我?你又有何法可
以殺我?”
她緊迫針問,一點也不放鬆。
但正因如此,猿人可不得不忍耐下去,以便聽聽阮雲台的回答。
阮雲台道:“道破了也不算什麼驚人秘密,只不過是不才凡事總愛預留一點退
步,也就是說凡事總作最壞打算。因此,不才在此預先有了佈置,定可使飛猿兄你
殺死我之後,不能活著走出此谷。”
李玉真喝道:“就憑你這幾句話,便要我相信麼?”
阮雲台冷笑一聲,道:“信不信由你,但阮某平生不打誑語,你不信也不行!
”
李玉真道:“你若是拿不出一點證據,我如何能相信得過、’阮雲台道:“要
看證據何難之有?可是我若是洩了秘密……好吧,我就拿證據給你看!”
他口氣之中,本有談談條件之意,但忽然改主意,反而教人莫測高深。
尤其是一旦他秘密說穿了,已無所憑恃,那萬里飛猿若是仍然不放過他,豈不
是白白送了性命?
衝著這一點,萬里飛猿更不肯輕舉妄動。
他心中怎樣也不相信阮雲台真有這等手段神通,心想:我且瞧瞧他拿出些什麼
證據來,反正對我有利無害。
阮雲台大聲道:“在林老道長左腳邊的一方黑石下面,不才預先留下了一封柬
帖,有煩老道長取出來,打開一讀便知。”
眾人無不驚訝顧視,由於在他們周圍的地面,石色非白即黃,故中這方黑石,
甚是顯眼易見。
既然阮雲台在這方黑石下留有柬帖,這一著已證明他不是虛張聲勢。
至於柬帖內寫下什麼妙計,竟可以殺死萬里飛猿,那就要等林虛舟道人讀出方
知了。
林虛舟伸腳一撥,踢開那方黑石,便低頭查看。
這位武當山第一高手眼力何等高明,其實石下有無束帖,一望便知。
但他故意俯首查看,使得氣氛更緊張。人人好奇之心更感。
他徐徐宣佈道:“果然有一封束帖!”
話聲中他伸手作勢虛虛一抓,只見一封柬帖在坑洞內飛起,飛入他掌中。
他這一招隔空抓物,顯示出精純無比的內力,若在平時,自然博來喝彩聲無疑
。
但現在大家都注意那封柬帖,對他這一手功夫直是視若無睹。
林虛舟把柬帖打開,藉著峽頂透落來的星月之光,朗朗念道:“大凡敵強我弱
之際,若論定計設謀之道,敗敵而益我最難。敗敵而於我無損無益次之。敵敗我亦
敗最明,即與敵偕亡之計最明也。”
他念誦之聲忽然停歇,瞧他的樣子,大有回味讚歎之意。
要知這開頭一段意思是說:當敵我雙方的實力比較起來,敵強而我弱時,我若
欲設計對付強敵,最困難便是要想出能擊敗敵人而又於自己有益的計謀。
其次便是擊敗了敵人卻於自己無損無益的計策較為容易辦到。
最容易便是不惜賠上自己性命務求擊敗敵人的計策。
換言之,兩敗俱傷之計,最易安排也最易成功。
但由於須得賠上自己性命,故此不是上策。
這番理論沒有人不深表同意,至於猿人,外表雖然淡漠如故,但他心中卻首先
已被“敵強我弱”這句話打動。
這句話聽來乃是阮雲台當眾自認武功遠不及他,大有面子。
可是猿人卻並不因此而驕傲竊喜,他只想到既然阮雲台自認武功較差,則他預
早籌謀對策乃是十分合情合理之事。
故此這位以智慧名滿天下的異人,能夠設下兩敗俱傷之計,也不值得奇怪了。
他仍然連眼珠也不轉,淡然望著虛空。
但也不發動無堅不摧的攻勢。
對於這位智慧仙人的妙計,他豈能不先行聽個明白呢?林虛舟接著念道:“本
人相度地勢,覓定東首峭壁在凹入之處,暫時容身。在上方突出覆蓋著本人的崖石
內,已暗藏百餘斤火藥,並以一枚嶺南秦
家的炎焰珠作引爆。本人但須運內力扯動籐根,立時爆炸,萬無一失。敢信這
一炸之威,可使方圓十丈之內,盡被橫飛的巖石籠罩,縱是金剛不壞之身,亦將被
拋出炸力圈外。”
念誦之聲忽又停住,這一段敘述得十分詳細淺白,沒有人不聽得清楚明白。
李玉真突然造:“且慢,這爆炸突崖之計誠然高明不過。但有兩點不可不討論
一下。”
阮雲台道:“飛猿兄清說!”
他仍然把李玉真當作萬里飛猿的發言代表,因此這樣回答。
李玉真道:“第一點,阮先生你在爆炸中,必死無疑,對不對?”
阮雲台微微一曬,淡淡道:“不錯,不才早就聲明過,須得賠上自己性命。”
李玉夏道:“這一點確定之後,便可以討論第二點。阮先生,你既知我有金剛
不壞之身,當必也考慮到這場爆炸可能傷我不了,正如你帖中所說,我可能只是被
拋出炸力圈外而已。既然如此,何來兩敗俱傷呢?”
這回連猿人也悄悄轉回目光,望向阮雲台。
其他的人,更是不在話下。
那李玉真提出這個疑問,正是關鍵所在,但也是大大破綻所在。
她毫不含糊地剔了出來,當眾質問,當真變成了猿人的代表一般。
阮雲台仰天長笑,笑聲中流露出狂傲不羈和得意心情。
他為人向來深沉斯文,從未露出過狂傲不羈之態,也從不露出得意之色,是以
更能令人強烈地感覺到此計非比尋常,而且必定成功無疑。
他笑聲一歇,林虛舟已朗聲道:“這柬帖上寫道:不才算定敵人聽到此處,心
神必已分散,已不復身心與天地合一的境界。因此之故,他若想出手殺我,只怕一
時還不能破六大高手聯手之陣而出,焉能殺我?”
猿人身子一震,眼中綠光陡盛,森森殺氣洶湧四射。
但不論他心中何等憤怒,氣勢何等強大,“總是回到“有我”的下乘境界。
比起與宇宙渾然一體那種威力,自有天淵之別了。
只聽林虛舟又念下去道:“若是他仍被六大高手所阻,再燃戰火。
則在他有落敗傷亡之險,在下才知已安渡危禍。准此而言,在下此計應屬敗敵
而益己之類,變成上上之策。縱然此計不售,敵人迄今仍能保持與天地合一的上乘
境界,得以輕易破陣而出,來取不才性命。此時不才立時引爆火藥,把他硬炸回去
。當此之時,他雖然全身未受分毫之傷,但這爆炸之力,與他身上造化之功互相對
消,他在腳末沾地之間,等如是普通凡庸之士一般,豈能擋得今天下六大高手的聯
手夾擊之威!因此,本人固然炸為齏粉,他亦血濺五步,當場斃命。若是如此結局
,便是兩敗俱傷的下下之策了。”
所有的人都不做聲,萬里飛猿亦沒有移動。
只有林虛舟老道人清朗的聲音都索繞在每個人的耳中。
峽谷內一片沉寂,過了片刻,李玉真才道:“阮先生,你計謀之妙實是當世無
二,我佩服啦!”
她仍然是以猿人代表的口吻發表意見,包嘯風接著洪聲大笑,道:“阮先生的
智慧,果然可補武功之不足,我也服了你啦!”
圓音大師徐徐道:“只不知飛猿施主還有什麼高見沒有?”
萬里飛猿冷冷哼一聲,第一回開口道:“我心中隱隱感覺到這不是他一個人的
功勞,但回想一下,你們又沒有幫忙他……”
李玉真恢復她那真摯溫柔的聲音,道:“你說得對,剛才的場面表面上好像只
有阮先生和你對上。但其實我們都暗暗幫忙地。例如我們緊湊無間的問答,使你不
知不覺聆聽下去,這樣際先生的妙計才得以淋漓盡致地發揮。”
她輕輕道破了內中原委,便沒有奧妙難測可言了。
猿人恍然地哦了一聲,心中雲霧頓時廓清。
念頭立刻自然地轉到如何擊破六大高手聯手陣勢之法。
他在其他方面可能淺薄無知,但在武功上卻是宗師身份,是以凡屬武學範圍的
難題,他顯示的智慧便非同小可了。
眼前的六名強敵個個武功精絕,功力深厚之極。
雖然單打獨鬥的話,他們任何一個都非敵手,但他們合起來,這聯手之威便非
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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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落敗】
猿人心中盡快轉念忖道:“這六大高手功力悉敵,經驗豐富,此攻被守,首尾
兼顧,實是嚴密堅固無比,若從剛才拚搏過的五百招看來,他們各負奇藝絕技,難
分高下,是以使人有無懈可擊之感。可是他們六個人的武功絕對不可能一般高下,
我只須查看出他們的強弱長短,便有擊破他們六大高手聯手之陣的勝算。如若查看
不出這點,久戰之下,我只怕連逃生的機會也沒有……”
這念頭在他心頭只不過一掠而過。
他念頭方落,突然腦際靈光一閃,不必多想,登時把這六大高手的強弱高下分
得一清二楚。
像這種武學上的題,尤其是涉及活動的對像,而又計有六人之多,實是複雜得
比五星度還甚,除了猿人這等具有宗師身份之人,誰也休想理得出一點頭緒來。
但聽猿人長嘯之聲倏起,撕破了黑夜的沉寂。
只見他長臂連連搖動,指東打西,霎時間與那六大高手激鬥做一團。
圓音大師等無不全神貫注,嚴密攻守。
六個人雖是各佔方位,互有遠近。可是每一個人的進退,都與其他的五個人緊
緊扣住,生像是一個人化出六個身子,心念互通,是以不論是搶攻或援守,都渾如
一體,全無絲毫空隙。
但六七十招之後,圓音大師心靈中首先出現警兆,眸子一閃,但見同陣的五人
當中,那鐵膽包嘯風也雙眉深鎖,顯然也是心有惕凜。
圓音大師心下大為凜然,心想那包大俠不知是不是與我一般,發現那猿人這回
出手,味道全然不同,大有成竹在胸之慨。
而且奇妙著層出不窮,使我們六人聯手的好多招威力化解於無形。
若是這樣耗下去,縱是再拚鬥一兩千招,我們還是無法合力施展那三才連環殺
手……要知圓音大師雖然不是在武功上高於其他的人,但他在少林寺修練數十年,
觀遍本寺千百種奇功秘籍,乃是承繼達摩祖籍佛門降魔心法嫡傳之人,至於林虛舟
。鐘無垢。李玉真等,都不過是從少林分出去的家派,雖說絕學造詣亦在武林大放
異彩,但見識胸襟,終比不上圓音大師。
另外那冀北名家鐵膽包嘯風,他一身武功淵源,乃是中原數千年流傳下來的絕
學,是以不受少林武功圍限,見地另有境界。
因此他也感覺出猿人這一回動手,與早先那次的微妙區別。
但他智慧識力略有不及圓音大師,是以還未有具體的概念。
他們七個人又封拆了百餘招,在旁人看來,他們當真稱得上動如風火,靜如山
嶽。
尤其是六大高手以移形換位的上乘身法交錯攻守之時,幾乎連人影也看不清楚
,只覺眼中一花,這些人都換了方位。
圓音大師已隱約算得出他們將在何時遭遇何種命運,但這等形勢,在他卻有心
無力,難以力挽狂瀾。
這位少林高僧彈精竭智找尋對策,幾乎為之嘔心瀝血,可是猿人隱隱控制了局
勢,使人有如身在命運之神的樊籠內,全然無法自主那種無可奈何之感。
他在萬般無奈之下,忽然轉眼向阮雲台望去。
這原是無意識的動作,壓根兒沒有指望阮雲台能夠怎樣。
目光到處,只見阮雲台仰崖而立,仰頭向天,身子動也不動。
圓音大師在印像中曉得他已經這樣地站了很久,只不過一直全神對付猿人,能
分得出來的少許心思,又用在如何扭轉這局勢上面了,是以直到這刻,才覺得奇怪
,心想:際先生走出凹洞外面,已嫌大意。
何又仰首凝望?
這位高僧靈台澄明如鏡,念頭到此處,忽然有悟於心,登時收拾起一切妄想雜
念,全力用在這場有生以來最艱險的拚搏苦鬥上。
阮雲台瞧也不瞧眾人一眼,逕自仰首望天,凝神思索。
他的辛苦忙碌一點也不遜於圓音大師,唯一的區別是他用心靈而不是肉體的活
動而已。
在這短短一盞熱茶時間之內,阮雲台幾乎已壓搾出每一滴智慧,推算這場古今
難再的大戰的變化和結局。
目下他對猿人的情形更瞭解,已有足夠的資料讓他施展心算神通了。
他終於從黑暗虛空中收回了眼光,輕輕吁一口氣,情不自禁地舉手撫摸鬢發,
忖道:明兒攬鏡自照,這頭上必定再也找不出一根黑髮啦……這一陣自憐的傷感乍
現即隱,阮雲台微微探一下頭,好像用這動作拋開那陣傷感,接著振起精神,轉眼
向戰圈望去。
那些風馳電掣如兔起骼落的人影,在黑暗中瞧得他眼花擦亂。
當下舉步奔去,直八廟內,旋即帶強烈的光亮奔出來,原來在他手中,高擎著
四支熊熊火炬。
他把火炬分插在戰圈四周,相隔雖遠,但這些光線已足夠照亮二十文方圓的地
面。
圓音大師,阮雲台站在一支火炬邊,與戰圈相距不過是三四丈之遠,高聲說道
:“敢問天道眾生壽命長短不同,大師屬何天壽?”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甚是古怪。
偏偏圓音大師能夠回答,應道:“善哉,貧憎若有刀利天壽,已是心滿意足了
。”
眾人之中,只有鐘無垢皈依旁門,深通佛經,是以大約知道一點意思。
她只知道在佛家經說中所謂無道眾生乃是指居於歐界、色界、無色界等二十八
天的一切眾生。
所謂欲界天是指四大王天、刀利天、夜摩天等六天。
色界天是梵眾等十八天。
無色界天是空無邊處天等四天。
至於刀利天之諸,一生壽命則是居於千歲。
但這刀利天卻是以人間的一百年作為一晝夜來計算。
鐘無垢身為佛門弟子,可一點也不明白阮雲台何以會突然向圓音大師問起這等
問題,不過她對於阮雲台的博學多聞卻暗暗佩服之極。
只聽圓音大師反問道:“阮施主這一問從何處來,從何處去?”
阮雲台應道:“來時乘般若船,渡生死海。去處要尋陽羅尼也!”
他們在這等死生相搏之際,忽然談起禪機,使人不禁泛起了不合時宜之感。
那圓音大師雖是分心說話,但猿人顯然也不敢輕輕放過阮雲台的每一句話,是
以也用心聽想,故此局勢一仍舊貫,毫無變化。
眾人當中只有鐘無垢暗暗思道:“阮先生回答的意思是他乃是乘智慧之船而來
,渡過生死之海。去處則要尋陀羅尼。這陀羅尼乃是經文譯音,意思是說秘密咒文
,莫非阮先生精通密宗神通,當真有秘密咒文可以對付這萬里飛猿?”
她的胡思亂想也不算怪誕無稽,一則密宗有這等驚世駭俗的神通手段。
二則這萬里飛猿一身武學已臻化境,除非用不可思議的力量,誰能擊敗得他?
圓音大師目光不再動,轉而一味凝視猿人,口中說道:“還望阮施主不吝指教
,以啟胸中茅塞。”
阮雲台道:“大師好說了,不才昔日曾閱一經,經中有云:方有迷人,以東為
西,以西為東,以南為北,以北為南。世之迷人亦同此。世有三,一者狂,二者癡
,三者瘋,此等人,手執利劍,欲研東而所西,欲裕南而所北,若先去此狂癡瘋病
,天魔得大自在。敢問大師,這段經文出自何經?”
圓音大師應道:“本文出自十住經……”
他忽然陷入沉思中,以致眾人立時感到猿人壓力大為增強。
鐘無垢實在忍不住了,道:“阮先生好像記錯了,未後的兩句,十住經中斷了
沒有?”
她以為圓音大師因這兩句而迷惑尋思,是以趕快指了出來。
局勢雖是突變的,猿人強而六大高手弱,但在阮雲台眼中一時還瞧不出來。
他大概自知在武學修為方面,看不透這等至高境界的微妙變化,故此他根本不
查看戰況,朗朗說道:“林真人,李真人,請問你們目下是不是感到敵人壓力大增
?”
猿人直到這時總算聽得懂他的話,不禁長嘯一聲,傲然應道:“當然啦,你若
再多說幾句,他們敗得更快,妙哉,妙哉,哈…﹒﹒”
只見他兩條金毛閃閃的長臂如靈蛇掣動,眨眼之間,好幾次險險把林虛舟的長
劍,李玉真的佛塵夾手奪過來。
原來林李二人也忽然凝目尋思,是以攻守之際,不免微見澀滯。
強弱之勢漸漸明朗,那六大高手當中,少林圓音大師,武當林虛舟道人、華山
的李玉真等三人,顯然被阮雲台的言語擾亂了心神,故此招式氣勢都大不如前,變
成六大高手聯手大陣中較弱的三環。
那萬里飛猿何等厲害,尋隙伺虛連番猛攻,只見他勾、拍、拿。
摘,手法越來越奇泥幻變。
但十招之中,倒有六七招是向鐘無垢。包嘯風、陸天行等三人攻去,這一來圓
音大師等三人反而不大感到敵人的壓力。
鐘無垢首先遇險,猛被猿人巨掌迎面攻入,直拍七竅要穴。
此時鐘無垢招式用老,腰間一片空虛,全無勁道,故此無法彎側或仰退以避過
敵人這一擊。
若論整個形勢之中,其實鐘無垢並非最弱的一環。
她本是攻完一招之後,正要變攻式改為守勢時,被那猿人強攻硬搏的手法迫攻
入來。
而此時恰是圓音大師、林虛舟和李玉真發動攻勢之時。
照理說猿人應該選擇圓音大師等三人之中猛攻下煞手才合理。
因為一般說來進攻時方可易出可乘之機,采守勢的招數定必十分嚴密,若要強
攻進去,勢必多耗氣力而又不易成功。
是以猿人目下捨易而就難,大是超逾常理。
雖然在武學領域中他已是宗師身份,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只是在基本原理上來說,他已經犯了錯誤。
這原是電光石火般短迅時間中發生的事,那六大高手包括鐘無垢在內,都清清
楚楚知道猿人這一掌必擊中鐘無垢,以萬里飛猿的功力,這一掌拍上了身,後果如
何,不問可知。
圓音等三大高手在這瞬息之間,一齊下了決心,那便是不再分心分力去搶救鐘
無垢,唯一可做的便是抓緊猿人犯了錯誤的機會,全力攻去。
換言之,鐘無垢的結局已無法挽回,所以他們已用不著多管,管亦無益。
不如抓住這千載的機會,合力收拾了猿人,也好智鐘無垢報仇洩恨。
只見圓音大師袖影翻飛中,雙拳挾著剛猛無傳的勁猛力攻過去。
林虛舟的松紋古劍振腕刺出,劍尖幻化成五點棉花形的寒星,發出嘶風之聲,
劍勢快如閃電。
李玉真的銀絲拂塵上每一根銀絲都抖得畢直,宛如一大蓬長達兩人的銀針,罩
住猿人胸側要害,無聲無息地電射敵人。
他們三人這一施展全力,招數奇奧辛辣,氣勢暢須凌厲,大有一往無前,目空
天下之概。
猿人瞧了一眼,便已全盤了然於胸。
心中不禁又凜惕又後悔,因為這一剎那間他才猛然徹悟自己終究失算於場外的
智慧仙人阮雲台。
目前這等兇危慘烈的形勢,敢情是此人一手導演而成。
要知這猿人已上窺武功至深至微之境,故此這等生死勝敗,與武功有關的問題
,不論何等曲折奧妙,只要尋出一點線索,登時如電光一閃,照徹山河大地,全部
了然於心。
目下正是如此,他從圓音大師等王大高手的氣勢中,感覺出強大無倫的殺機以
及無可挽回的決心,循這一點線索,立時勾剔出前因後果。
這便是,圓音等三大高手乃是由於鐘無垢的行將立斃他拿下,所以激起這等可
怕的決心殺機,人人放手施為,絕不遲疑反顧。
再追究鐘無垢之所以會陷入必死之地的原因,卻又是因圓音等三大高手使然,
如果他們不是在這三十招之內,攻守都稍稍遲滯了一點,則他們在五七百招之內,
絕無一人會遭猿人毒手。
由此看來,圓音等三大高手,步調齊一地鬆懈了十招,可知非是無心,實是有
意放慢點,以便讓猿人有餘力向鐘無垢、陸天行、包嘯風三人大施壓力。
故此當圓音等發現局勢失去控制,那鐘無垢竟然難逃一死,這一來他們無不大
為內疚,殺機因而格外強烈。
上述的部份只涉及圓音等三人,另一部分於阮雲台有關的便是那圓音大師等三
人之所以會步調齊一地故意放慢了招數,完全是阮雲台作的怪。
那阮雲台最先是向圓音大師大談彈機,別人雖是聽不懂,但圓音大師有問有答
,分明悟得其中深意。
最後阮雲台還分別向林虛舟和李玉真這兩人問了一句話,從這時間開始,圓音
等三人便放慢了步調。
若是換了別人,縱然獲得了這許多線索,仍然無法猜出阮雲台的什麼妙計。
只有猿人心中明白,原來他早先找尋擊破六大高手聯陣之法,乃是根據阮雲台
受困之時,這六大高手的不同表現中,察覺敵方六人武功火候雖是差不多,但在靈
機才智方面,卻是圓百、林虛舟。李玉真等三人略高一點。
那時候只有圓音等三人能夠立刻不著痕跡地暗助阮雲台,使阮雲台脫了險。
猿人一找出這六大高手的強弱,雖然只有一線之微,在他已經足夠了。
故此後來圓音等三人放慢了招數時,他也不趁機向這三人強攻,以免他們不再
分心而恢復原有水準。
豈知此一用心正好中了阮雲台之計,那阮雲台分明以字內無雙的智慧,推究這
六大高手的強弱,由此又推測得知猿人用心,便將計就計,使猿人以為圓音等三人
當真分心疏懈,犯下了強攻守者的錯誤。
只見猿人竟能一舉而把鐘無垢置於斃掌下的境地,這一點當必也出乎阮雲台意
料之外。
這些情況說來羅嗦,其實在猿人心中只不過是念頭一掠的事。
最先是鐘無垢胸口被拿擊中,她乃是在百般無奈之下,勉強把身形彈尺許,避
開了面門七房的一掌,寧可被敵人震斷心脈斃命,也不想落得個面目血肉模糊而死
。
自然她同時也盡力施運峨嵋無上心法金剛圈神功,這種護身氣功本來神妙無比
,可將寬大的外衣鼓脹起來,不論兵刃拳腳,都傷不了她。
但猿人功力非同小可,這一掌必能未散她的護身氣功,震撕心脈,唯一的好處
便是猿人的手掌不能碰觸到她的身體而已。
當鐘無垢胸口挨掌之時,圓音等三人的鐵拳長劍和拂塵也緊跟著攻到。
圓音大師的百步神拳乃是少林鎮山之寶,獨步天下威力強絕。
他眼看猿人一掌拍中鐘無垢胸口,不禁悲憤交集,拳勢去得更為強猛。
猿人的左手忽然彎回背後,啪的一聲接住圓音大師這一拳。
但同時之間林虛舟的長劍已刺中猿人右肩,李玉真的銀絲拂塵也從另一面刺人
猿人腰脅要害。
人影亂閃中,一聲淒厲長嘯快得難以形容地飄然飛出峽谷。
原來猿人雖是被兩大高手兵刃夾擊刺中,居然不死,還能負傷急遁。
他不從峽頂來路逃走,運從谷口奔出。
卻聽峽項也傳來一聲清嘯,餘音搖曳間,已飛瀉向谷口那邊,顯然在峽預埋伏
的那位萬柳散人張安世,已經施展出他天下無雙的輕功絕學,銜尾追隨猿人而去。
阮雲台目光一棟,大喜叫道:“鐘前輩,您沒事麼?”
鐘無垢雖是面色蒼白,卻好好地站著,搖搖頭,道:“唉,好險,好險…﹒”
其他的人都走過來,包嘯風道:“鐘大姐,你最好運功查看∼下,看看有沒有
內傷。”
鐘無垢道:“沒事,你放心。”
她和包嘯風年輕時已經相熟,時時有見面機會,大家很談得來,故此問答之間
,沒有什麼顧忌。
換了別人,斷乎不好意思直言要鐘無垢運功檢查。
阮雲台道:“不才武功淺薄,實是不明白適才那等兩敗俱傷的局面,何以有這
等收場?”
旁人都不好接腔,鐘無垢倒是灑脫得很,應道:“不錯,我和萬裡飛猿應是同
歸於盡。但萬里飛猿武功通玄,有神鬼莫測之能。他竟能夠在須臾之間,把攻擊出
的萬鈞掌力,變化為吸拉回來的勁道,同時再借神拳拳力一送,身形加速飛開,故
此我固然有驚無險,從鬼門關抬回一條性命,他也逃過了殺身之禍。”
她三言兩語,便解釋得明明白白,阮雲台又問道:“只不知萬里飛猿傷得重是
不重?”
這回李玉真首先應道:“貧道雖是扎中他要害,但勁道洩去大半,只屬皮肉之
傷而已!”
林虛舟見阮雲台目光轉到自己面上,便接著道:“貧道的一劍倒不太好受,只
因他當時被李道友直指要害深知有立斃當場之禍,故此寧可硬挨貧道一劍。”
阮雲台道:“道長這一劍既然不刺他要害之處,想是已經施展劍震穴神通,難
道萬里飛猿竟不知道武當有此絕藝麼?”
林虛舟徐徐道:“他當然知道,但權衡輕重之下,他也只好等脫身之後,徐圖
良策療傷,總勝於當場被殺。”
他只說那猿人徐圖良策療傷,言下之意,暗示這種傷勢不易醫治而已。
卻不曾說明敵人傷得多重,可見得連他也沒有把握,所以不能精確地作一估計
。
峽谷口傳來一聲清嘯,晃眼間一道人影飛墜現身,只見他沒穿長衣,一身勁裝
服扎束得十分利落。
面貌清瘦,額下三絕長鬚,頗有氣派。
此人便是宇內七大高手之一的江南萬柳散人張安世,一身輕功獨步天下。
他向大家搖搖頭,道:“兄弟始終未能追到十五丈之內,故此二十里路程一滿
,便依約回來!”
他轉眼單獨望著阮雲台,又道:“阮先生,究竟你事前知不知道這廝定會由谷
口逃走?若是得知,何不乾脆讓我先守住谷口?”
原來那峽頂距地面足足有百丈以上,是以等到張安世追落平地,已被萬里飛猿
遠遠拋在後面,相距超過百丈。
阮雲台道:“安老這話太抬舉我啦,不才豈能在事先料定那廝向何方逃走?”
他轉眼掃視眾人一匝,最後落在張安世面上,又道:“當時不才的想法是如果
他向峽頂逃走,那就表示他並未負傷,才敢在百丈高處與安老拼一下。安老有火蠶
絲異寶在手,可以在空中飛蕩往來,已是有勝無敗之局,所以須得守住峽頂。如若
那廝從谷口平地逃走,則可知他業已負傷,不敢在百丈危崖上碰到安老……”
萬柳散人張安世頷首道:“這話甚是,兄弟昔年也曾仗著火蠶絲這件寶物,飛
渡百丈懸崖,使婆羅戰主冷不防吃了一點虧。萬里飛猿是他傳人,自然得防我們這
一著。不過就這樣子讓那萬里飛滾安然逃走,未免太便宜了他一點……”
其他的人暫時都不做聲,他們俱是成名數十年的人物,個個沉得住氣。
是以明明心中還有疑問,也都能等待一下,好讓阮雲台有機會先說。
阮雲台道:“這一道峽谷,除了高達百丈的峽頂之外,便只有兩端出口可供逃
走,由於這萬里飛猿不是等閒人物,縱是負傷之後,尋常的武林高手也攔阻不住他
。而我方只有安老一個人可以伏擊,但他一個人最多只能兼顧兩處,因此剩下的一
處出口,不才只好另行設伏,希望不至於讓他輕易地安然逃走。”
圓音大師道:“阮先生的不世之才,我們大家都素所深知,相信那萬里飛猿此
去必定還有苦頭好吃。只不知張老擅越把守的是哪兩處逃路?其一是峽頂,這是大
家都曉得的,另一條逃路卻是何處?”
阮雲台道:“這道峽谷有東西兩端出口,咱們乃是由東端進入此谷,而這座古
石廟也是靠近東端,距西端谷口遠上數倍,因此不才請安老藏身峽項,一方面兼顧
東端。”
陸天行道:“但那萬里飛猿乃是從西端谷口逃走,而張安兄分明也追了二十里
遙,看來他竟不只兼顧東端谷口而已!”
阮雲台微微一笑,心想:這些老前輩真是厲害不過,只要話中有一點點含糊,
便休想混過去。
當下應道:“這一點只有安老心中明白,因為不才的策略是若然萬里飛猿從東
面谷口逃走,安老須窮追不捨,哪怕一二千里之遙,亦須追上才可罷手。但若是由
西面谷口逃走,安老便只須虛張聲勢地追他二十里路,即可折返。那萬里飛猿自然
有別人收拾他。”
林虛舟哦了一聲,道:“阮先生這等佈置法,分明是早就算定那萬里飛猿逃走
之時,他所選擇的方向之內大有文章,是也不是、’阮雲台道:“正是如此,試想
咱們現下所站之處,距東面谷口極近,距西面谷口甚遠。如果萬里飛猿身上未曾負
傷,那他一定飛上峽項,再與安老碰上一記,既已負傷,不得不向平地逃走,這時
便得看看他身上所負傷勢,是輕是重。若是身負重傷,此時他急於出谷覓他躲藏,
自然不暇理會咱們來路方面還有人伏擊,但求先行逃走再作打算。但如果他的傷勢
還支撐得住,勢必選擇較遠的西面谷口逃走,一來此去距離雖是較長,但他功力猶
在,不怕被安老追上。二來那邊是他原先藏身之地,應該比較熟悉地形。因此,安
老只須負責東面谷口,一旦見他由這邊逃走,便不限路程,務必趁他重傷在身把他
追上。
眾人這才當真明白,不過見他一直不提西面谷口外有任何埋伏,亦不便動問,
鐘無垢改變話題,道:“阮先生剛才念的一段十住經,末兩句似是記錯了。”
圓音大師誦聲佛號,道:“阮先生乃是故意念錯,其實是暗示說,那萬里飛猿
將要如何下手。”
他可不便細細解釋猿人的想法,以免鐘無垢、包嘯風、陸天行三人心理不舒服
,是以含糊支開,又道:“首先阮先生問貧僧天道眾生壽命的長短若何,其實是想
知道我們還能夠支持多少招,為了不讓對方曉得,所以利用佛門經義。”
鐘無垢道:“原來如此,那麼大師答覆說刀利天壽,意思是說我們可支持一千
招左右了?”
圓音大師道:“貧僧正是此意,多虧阮先生學究天人,無所不識,竟然能夠使
用佛家經語與貧僧暗通消息。”
鐘無垢又問道:“那麼大師曾經反問阮先生從何處來,往何處去,竟是何意?
”
圓音大師道:“貧僧當時默算萬里飛猿能在一千招左右之時,可以得到取勝的
機會。但這也是因為貧僧最近有幸得睹敝寺慧海大師手錄遺著,對天竺婆羅門武功
有所論列,這才能測知戰況的深微變化。
故此阮先生的一問令人十分奇怪,他如何也得知萬里飛猿竟已暗暗占了上風?
故此貧憎忍不住向阮先生請教。”
包嘯風插口道:“只不知阮先生如何回答?”
圓音大師道:“他說是從智慧中推求而得,並且告訴貧僧他將以隱語指出其中
奧妙。”
所有的目光轉到阮雲台面上,饒是這七大高手個個享譽一甲子以上,身份尊崇
元比。
但這一刻卻沒有一個不是感到由衷敬佩。
而且還有一個含義,那便是在這些武林異人心中,都已承認智慧比武功境界高
上一籌。
阮雲台自是會得此意,他今日獲得這些非凡人物的一致尊敬,成就非同小可,
內心不禁泛起了躊躇滿志之感。
不過他並沒有忘記廟內八位年輕的男女英俠,心念一轉,便道:“早先不才到
了廟內地窖,得見范炯兄弟等八人,如此這般,……”
他把經過情形詳細說了,最後道:“以不才愚見,當時的情形必是因為萬里飛
猿有摧毀心神最後則震斷心脈的威力,是以這幾位年輕英俠禁受不住,心神昏亂,
自行把身上衣服撕破。再往下去,必定有死有生。幸好范炯兄臨危不亂,還能夠當
機立斷,迅即出手把同伴們全都點了睡穴,還—一用小布團塞住他們耳朵。最後他
才奮起餘力,爬伏地上,施展少林龜息冬眠之術。”
鐘無垢關心地啊了一聲,道:“那咱們快點去瞧瞧,設法把他們救醒。”
阮雲台道:“我們談論至今,已有好一陣工夫,還不見他們出來,恐怕是范炯
兄一時不曾醒轉,所以他也無法解開同伴穴道……”
他先不說出此事的用意很明顯,分明是希望這些年輕好手能自行復元現身出來
,對他們來說,自是大有面子之事。
圓音大師道:“萬里飛猿的嘯聲實是十分難當,大家不妨到廟內瞧瞧。”
於是眾人一齊向那古廟行去,不一會大伙兒已經擠在地窖內。
明亮的火炬把四下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那七男一女躺的躺、伏的伏,老樣子未曾移動過。
七大高手和阮雲台都很冷靜地查看一切情形,最後圓音大師打破沉默,說道:
“我佛慈悲,看來他們還沒有大礙。但咱們今晚卻著實兇險不過……”
大家都似乎不急於出手救這些青年男女,林虛舟道長霜眉無風自拂,流露出他
內心中的驚奇和疑惑,道:“只不知大師所說的兇險,意思何指?”
圓音大師道:“貧僧瞧了這些孩子的情形,才發現那萬里飛猿的嘯聲,已具有
令人自殘形體的威力。根據以前的報告,他的嘯聲只不過能傷人性命而已。這其中
分別很大!”
他早先表明最近曾經網得少林前輩一神僧慧海大師的手錄遺著,是以人人都心
知這位少林高手如何能瞭解天竺婆羅門的秘藝,與從前的一知半解大不相同。
只聽他繼續又道:“傷人性命與令人自殘形體不同之處,便是表現出功力高下
的分別。目前已顯示出他忽有長足進展,若是再假以時日,讓他功行達到圓滿之境
的話,那就不是咱們七個人可以應付了的啦…﹒﹒”
眾人體會出他言中之意,不覺都微沁冷汗。
要是他們不是今夜下手,則萬里飛猿的功行可能達到某一境界,非他們所能應
付,後果自是不堪設想了。
李玉真忽然輕輕歎一口氣,道:“只不知他傷勢如何?現在逃到什麼地方?”
阮雲台沒有回答,還故意低下頭檢查那少林弟子回天手范炯的情形,以免眉宇
間的憂色被別人看見。
在距離地面兩丈左右,濃密的枝葉中,一對深根色的眼睛,靜靜地窺視著下面
草地。
一個衣衫殘舊而且勻破了許多處的長髮女子,正在草地右方的一條小溪邊,洗
滌著什麼物事。
在拂曉濛濛曙光中,她看來既孤獨又奇異。
她背上斜插一把長劍,左脅下懸束著一個長方形的皮袋。
在衣服勾破處露出來的皮膚,十分白皙。
她從溪水中拿起洗滌之物,原來是一隻肥肥的山雞,已經破腹去毛。
接著她像多疑膽怯的兔子一般,豎耳四望,確定沒有可疑聲響後,才跑到草地
當中,拾了一些乾枯的柴草,生起火來。
那只山雞燒烤的香味隨風瀰漫,過了一會兒。
但見那長髮女子撕下一隻雞腿,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
不過她的吃相絲毫不野,一望而知她並非在深山中獨自長大的。
有些動作甚至很斯文優美。
她大約只有二十歲左右,眉長鼻挺,雙頰如丹,明亮靈活的眼珠骨碌碌轉動時
,可憐又可愛。
這一頓燒山雞不久就結束了,除了一些骨頭之外全部被她吃請,瞧她舔嘴咂舌
的神情,大有還未曾飽之慨。
她的食量並不驚人,尤其是以男人來說,餓起來兩三隻雞也是平常。
不過由於她長得漂亮可愛,故此使人覺得有點不襯。”
中午時分,這個少女又從樹林中鑽出來。
她現身之前,在樹木暗影中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兒,看樣子分明怕有敵人埋伏襲
擊,同時又怕被路過之人發現。
但在這深山中,焉有仇敵或路人經過?
她在草地走動時,忽然露了一手。
原來草叢中呼一聲飛起一山雞。
少女眼角瞥見,連身子都不轉動,探囊揚手,味地一響破空之聲響起,那只山
雞登時墜跌地上。
這一手利落迅快,特別是探囊摸出暗器以至提手,一氣呵成,快逾閃電,極是
難得。
在樹上枝葉中那只深褐色的眼睛,仍然有如清晨時那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下午時分,那少女在溪進洗剝一隻野兔和一隻肥大的野鳥,忙忙碌碌地燒烤之
後,便鑽入林內,只留下引人食慾的香氣。
她躲在距這片草地不遠的一個石洞內,洞口外有一塊石頭阻擋了十分之七的面
積,餘下的空隙,都有碗口粗的樹幹縱橫封擋,除了蛇鳥之類可以鑽入之外,別的
野獸休想入得此洞,洞內相當寬敞,靠近洞口處生著一推火,因此把洞內四下照得
甚是明亮。
那少女躺在厚厚的樹葉褥上,綣抽著側臥。
這時已經是午夜,外面山風呼嘯,間或傳來狼曝虎嘯之聲,使人毛骨驚然。
她忽然哭泣著轉個身,她夢中回醒。噩夢的景像還在心中未曾消失,加上深山
石洞的孤寂可怕,使她繼續輕輕吸泣。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吃驚地坐起來,呆呆望著洞口。
可是火堆的光線照出去,只有一片黑暗,別無他物。
她眼中露出驚懼之色,呆看了一陣,才抱膝垂頭,繼續低聲飲泣。
但她忽地駁然跳了起身,眼睛睜得老大,望住洞口。
這會在堵住洞口那塊巨大石頭旁邊,站著一隻巨大猙獰的人猿,全身金黃色的
長毛,一隻巨掌抓住一根封桐樹幹,無聲無息地凝視著她。
那少女駭得索索發抖,面無人色。
她嘴巴張大了兩次,但都沒有發出尖叫聲音,顯然她雖在極度震驚中,方寸仍
然未亂,還記得尖叫聲最易惹起野獸攻擊的說法。
此外,在這等所在,她就算叫破喉嚨,又有何用?
“救苦…﹒救難…﹒南無觀世音菩薩……保佑弟子別……別落在它手中…﹒﹒
”
她哆哆嗦嗦的禱告,雖是分為許多截,卻仍聽得清楚。
“菩薩保佑……使它不能弄開洞口木柵…﹒菩薩……哎呀……。”
最後一聲哎呀,乃是因為那頭巨猿已經啪一聲扳斷一根樹幹。
那麼粗的木頭,它扳斷之時毫不費力,力氣之大,駭人聽聞。
少女嚇呆了,只見那巨猿隨手又弄斷四五根粗木,一低頭已鑽入洞內。
在那木堆熊熊火光照耀之下,那頭巨猿顯得更為龐大,更加猙獰可怖。
長髮少女已經驚得叫不出聲音,一味籟籟發抖,目光卻呆呆地凝視著巨猿,竟
不會閉眼不看。
巨猿繞過火堆,向她走過去。
它那寬大的肩膀在斜拱的洞壁碰擦了一下,忽然負痛地哼了一聲,腳步也打個
踉蹌。
長髮少女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誰也不得而知。
若是照事論事,就算是皮膚肌肉極為嬌嫩的人,在那洞壁上輕輕碰那麼一下,
絕對不會覺得疼痛,更不至於腳下打個踉蹌。
巨猿走近長髮少女,用黃綠色的眼睛俯視著她。
長髮少女直到這時,才昏昏然閉上雙眼,四肢也用力地推開,顯然驚嚇過度,
已經不會動彈了。
石洞內一片沉寂,也不知過了多少工夫,長髮少女漸漸恢復神智,緩緩睜眼。
目光到處,不禁歎地尖叫一聲。
原來那頭巨猿還是老樣子地俯視著她,姿勢一點也不曾改變。
她馬上醒悟現在不能尖叫,以免駭得對方獸性狂發而向自己攻擊。
於是趕快用一隻手掩住了嘴巴。
巨猿眨眨眼睛,突然蹲下來。
那張毛茸茸的巨大臉孔,和她距離得更近了。
她一點也猜不出這頭巨猿有何打算?
如果她後背不是緊貼著石壁,她必定盡力向後縮躲,免得和它相隔這麼近。
它身上沒有別的氣味,長髮少女注意到這一點。
心想:它也許從未見人類,所以好奇地仔細端詳。
嘗聞猿猴僅是素食,那麼它不會把我撕碎吃下了肚子吧?
她不知不覺把掩嘴的手拿開。
哺哺道:“猿……你……你不會吃我吧?”
巨猿齜牙裂嘴地低低咆哮一聲,駭得長髮少女打個哆嗦。
但還有驚人之事接著發生,原來那頭巨猿一屁股坐在於草床墊旁邊的地上,發
出人語,道:“你有什麼好吃的,最好烤點山雞兔子給我吃。”
長髮少女差一點跳起來,但她還是……僅僅坐了起身而已。
她大駭道:“你……你會說話?你……你不是……不是……”
巨猿懶洋洋地接口道:“不是野獸對不對?唉,我是人是獸連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寧願做野獸而不願做人,你呢?”
長髮少女張口結舌,過了片刻,舌頭才會動彈,道:“我不知道,那麼你是人
了,對不?”
巨猿轉眼望著洞頂,道:“我不想做人。”
長髮少女又過了一陣,驚魂才定。
目光在它身上滴溜溜一轉,忽然大驚,道:“咦,你身上受了傷,還有血流出
來呢?”
巨猿哼了一聲,道:“流點血算得什麼。”
但它剛才碰到洞壁,明明痛得哼出聲,可見得傷勢一定不輕。
長髮少女探手入囊,但面上卻露出猶疑之色。
終於又縮回手,說道:“受傷挨痛的是你,你自己不在乎,誰敢多管?”
巨猿緩緩轉過頭來,瞪她一眼,沒好氣地道:“閉嘴……”
忽見她面上除了驚愕表情之外,還帶有秦慚委屈之色,心中突然感到不忍。
不過已經不便再說什麼,便站起來,走到對面牆邊,靠壁而坐。
他背靠著洞壁,打了一會瞌睡,夢中盡是些亂七八糟的景像,最後的一幅是一
個黃衣美女,裊娜地向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行去,一望而知她正要投身那男人的懷
抱中。
他極力哀求她別走,又大聲想喝。
但黃衣美女理都不理他,仍然含笑盈盈地行去。
他心中又氣憤又悲痛地大哭起來……他忽然驚醒,睜開眼睛。
雖然已辨認出身在何處,但夢中的悲憤和傷心仍然嚙咬著他的心。
接著看見對面尋丈處的干草舖上,那個長髮少女正詫異地向這邊望著。
唉,她哪裡曉得我悲慘的心情?
和我比較起來,她的不幸算得什麼?
哈…﹒﹒哈……他猛可放聲狂笑,笑聲直震得洞壁嗡嗡鳴震。
長髮少女連忙捂住耳朵,等他笑聲停歇了好一會兒,才敢放手,柔聲道:“你
可是做了一個惡夢?”
她可不敢指望對方回答她,只不過如若她一聲不哼,卻反倒怕他誤會,以為自
己還記恨著剛才的小小衝突。
巨猿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道:“不是惡夢,是真真實實的事。
我在夢中怎樣了?”
長髮少女道:“你起初打瞌睡,把頭垂在胸前,後來忽然仰起緊緊抵住牆壁,
發出呷呀的掙扎聲。後來突然大哭幾聲……”
這番描述如此詳細,果然引來對方懷疑的眼光,道:“你一直盯著我看?”
長髮少女微微垂頭,躲開他那對銳利褐色的目光。
他的聲音浮急暴躁,很是可怕。
她也不敢不回答,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道:“我不是故意的,但後來你的聲
音引起我的注意。”
她停歇了一下,又輕輕道:“你可是怪我麼?”
她是如此的溫婉和容易受驚,實在令人心軟。
巨猿掃視她一眼,遲疑一下,才道:“沒有,我沒有怪你。”
長髮少女放心地輕輕透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又低低道:“我若說話,你會不
會生氣?”
巨猿對她每個問題部得想一下,才道:“你說吧。”
長髮少女道:“我這兒有些刀傷藥,極有靈效,敷上一點點,立即可以止血生
肌,不知你可肯試一試‘!”
她說得十分婉轉,根本連送給他敷用的話都不敢說,只問他肯不肯試用。
巨猿搖搖頭,道:“我永不接受任何人的幫助。”
長髮少女已把一個談青色的瓷瓶取出來,聽了這話,不覺僵在那兒。
她偷窺一下對方的神色,可惜他滿臉茸毛,根本瞧不出一點表情。
只聽巨猿又道:“你現在不怕我麼?”
長髮少女道:“不怕,你比那些衣冠楚楚口是心非的人好得多了。”
巨猿冷冷道:“說不定我見時狂性一發,便把你撕碎,你真不怕?”
長髮少女驚疑交集,默默注視他一陣,問道:“你會發狂麼?”
巨猿道:“誰知道會不會?很多時候我都想發狂,我想毀滅一切,所有的人,
所有的樹木房屋……”
這番話雖是可怕,但聲音卻很平靜。
長髮少女啊一聲,道:“我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所以不敢想到發狂。我若是∼
出山去.必定被那些壞人捉住……”
她言下之意,竟然大有羨慕他能夠發狂的味道。
巨猿道:“你武功不錯,還怕什麼壞人?”
長髮少女歎日氣,道:“我雖然自幼練武,可是我從來沒有跟人家打過架,再
說真要叫我拿創扎死一個活人,我…我可下不了手。”
這種情況倒是常見不鮮的事,許多人縱有刀劍在手,卻未必有膽殺人。
巨猿道:“若是殺死的是壞人,為何下不了手?”
長髮少女連連搖頭,道:“不,不行,他們雖然很壞,但總是活活的人。還有
呢,他們不一定壞到該死的地步……”
她忽然咬咬牙,恨聲道:“只有那個惡賊,我非親手殺死他不可。”
巨猿淡淡道:“那人是誰?為什麼如此很他?”
長髮少女道:“那惡賊姓施名敬德,是我的殺父伙人,我非殺死他不可廣巨猿
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便應該親手殺死他才行,你叫什麼名字?”
長髮少女道:“我叫吳芷玲,你呢?”
巨猿道:“你瞧我會有姓名麼?”
吳芷玲不覺一笑,道:“對,以你現在這副樣子,當然沒有名字才對。但我叫
你什麼好呢?”
巨猿道:“我從前起過一個姓名,但還沒有用過,現在拿來用卻好像不大對勁
。”
吳芷玲好奇地道:“姓名也有不對勁的?為什麼?”
巨猿道:“我從前起的姓名是萬家愁,那時本想使很多很多人聽見我的名字就
發愁,但現在……”
他苦笑一聲,便停口不說。
“萬家愁,這名字的確有點怪怪的,不用也罷。你本來沒有姓名的麼?”
“沒有。”巨猿搖搖頭。
“你愛叫我什麼名字都可以,反正我不在乎。”
他們在搖曳飄閃的火光中對瞧了一眼,忽然一齊笑起來。
吳芷玲道:“好極了,姓名在這兒沒有什麼用處,是不?”
巨猿點點頭,道:“有人來我就把他攆跑,好不好?”
吳芷玲歡然道:“那是最妙不過了,你……唉,沒有姓名實在有點彆扭,你還
是暫時用萬家愁的名字行不行?”
巨猿道:“那又有何不可?”
吳芷玲道:“你既然是答應了,我就尊稱你為萬大哥。萬大哥,你的傷勢到底
怎樣啦?”
萬家愁道:“小意思,我連看也懶得看。”
“可是……萬大哥,我瞧那傷勢好像不輕呢,我檢查一下行不行?”
萬家愁沒有答腔,吳芷玲試探地慢慢起身。
如果他反對的話一定當她站起來時出言拒絕。
直到吳芷玲走到他面前,萬家愁仍然沒有反對的表示。
她蹲在右邊,藉火光查看一下。
只見他右肩膀上一個傷口,附近一大片長毛已經凝結著血塊,而現下傷口還沁
出血來。
像這樣流血法,雖然不會很快就失血喪命,但削弱體力以及感染潰膿那是免不
了的。
吳芷玲看了一陣,道:“萬大哥,看來你受傷了很久,但奇怪得很,現在還有
血沁出來。若是別的人,老早就虛弱得躺著不能動彈了。”
萬家愁道:“你說來倒是有點門道,看得出看不出這是什麼物事弄傷我的?”
‘我瞧一定是很鋒利的劍,你跟人家打架了,為什麼呢?”
“說來話長。”他支吾過去這種問題。
“你還認為醫得好我的傷勢嗎?”
“當然可以啦,敷一點藥散,再內服一顆藥丸,包你明天就好了八分,再過一
兩天便跟沒受傷時一樣了。”
“真的?”
那對褐色的眼睛迫視著她,閃出譏嘲光芒。
“你若是知道這一記劍傷,在皮肉下面深處,還有兩層傷勢的話,你∼定不敢
說得這麼肯定。”
吳芷玲的確大吃一驚,茫然道:“你說什麼?這傷口下面還有兩層傷勢?我從
沒聽說過傷下有傷……”
她忽然若有所悟,眼睛∼亮,又道:“啊,我明白了,傷勢有內外之分,你一
定是既受外傷,又有內傷……”
萬家愁道:“除了內傷之外,還有一層更利害的創傷,你可知情?”
吳芷玲搖搖頭,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傷?”
萬家愁揭開謎底,道:“心街。”
吳芷玲愣一下,半晌說不出話。
萬家愁“心傷”兩個字雖是簡單不過,但卻像沉重無比的鐵錘般敲在她心上,
使她萬分震撼,也泛起了無限同情。
這一句“心傷”,充滿了英雄氣短,窮途末路之感。
彷彿如昔年楚霸王兵敗胲下,有人勸他渡江逃生之時,他回答說無面目見江東
父老。
這句話正是雄心受傷,深知難醫之意。
她終於拔開瓶塞,登時散發出清冽撲鼻的藥香。
萬家愁搖手阻止她灑藥敷傷的動作,道:“這樣不行。”
吳芷玲道:“我知道治不好你心中的創傷,但外傷和內傷卻不難痊癒。”
萬家愁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若然你,定要糟蹋你的靈藥,那麼我得脫下這
套猿皮才行!”
吳芷玲驚訝得張大嘴巴,好一會才恢復常態,哎地輕叫一聲,迢:“當真看不
出一點痕跡,誰想得到你竟是穿上一件猿皮外衣啊萬家愁伸手在頸後部位摸索一下
,突然向前一翻,整塊頭皮連臉孔一齊揭起,但前面喉嚨部份仍然相連,故此垂在
胸前。
在吳苦玲眼前赫然出現一副年輕男子的面孔,只見他濃眉方臉,鼻子特別挺直
,使他的樣子看來浮動著正直可靠和淳厚的味道。
他頰頷間鬍子已相當長,頭髮蓬亂,顯然很久沒有梳頭剃鬚了。
他那對褐色的眼睛,是唯一使入泛起奇異之感的地方。
尤其是眸子深處,不時閃動著狡黠嘲弄的光芒,閱世已深的人定能一望而知這
個人十分難以相處,因為在他心中,對世間的人和事已存有偏激的成見。
吳芷玲癡癡地瞧著他,直到萬家愁嘲弄他向她笑一笑,她才墓然驚覺,登時紅
泛雙頰。
要知她身為閨女,豈可以對一個年紀相當的年輕男子如此注視!
“你瞧夠了沒有?”
萬家愁一點也不放鬆她:“我好看還是不好看?”
他直率大膽的問話,宛如久歷情場的老手,毫無少年的羞澀。
吳立玲更招架不住,讀首低垂,沒有一點聲音。
“我這副模樣一定很難看,對不對?”
他又問。
“但越難看越好,我喜歡這樣……”
過了一會,吳芷玲慢慢抬眼瞧去,只見萬家愁濃濃的眉毛緊緊皺鎖,眼睛瞪著
對面的洞壁,目光中一片茫然。
忽然一陣憤恨的神色,像一片烏雲佈滿面上,還有就是那雙褐色的眼睛,微微
現出淺碧色。
“女人都不是好東西。”
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喜歡駭死她們,哈……哈…﹒駭死她……駭死她﹒﹒”
他的笑聲強勁響亮之極,震得吳芷玲耳朵嗡嗡直響,不覺舉手捂住兩耳。
萬家愁目光轉到她面上,起初還是很兇惡可怕,但過了片刻,漸漸恢復原先的
褐色,瞧起來溫柔得多了。
吳芷玲雙手離開耳朵,道:“啊,萬大哥,你的笑聲好厲害,我耳朵裡感到很
疼痛……”
萬家愁搖搖頭,道:“這算不了什麼。”
吳芷玲囁懦一下,放低聲音道:“萬大哥,我心中有一個疑問,卻不知該不該
說出來。”
萬家愁道:“你有什麼疑問?是不是對我的笑聲威力感到奇怪?”
吳芷玲搖頭道:“不是你的笑聲,是關於你剛才說的話。”
萬家愁有點茫然,皺眉想了一下,才道:“我剛才說廠些什麼話?”
那個長髮秀美的少女猶疑了一下:“我若是說出來,你會不會生氣?”
萬家愁道:“你還沒有說出來,我怎知會不會生氣?”
吳芷玲輕輕道:“你剛才的話,聽來好像很恨女人,為什麼呢?”
萬家愁聽了登時面色一沉。
吳芷玲吃一驚,忙道:“萬大哥,你要是不高興,我……我收回這句話好了。
”
她流露出惟恐觸怒他的神態,甚是楚楚可憐。
萬家愁卻似乎不曾注意到她,眼中突然射出暴怒痛恨的光芒。
吳芷玲不敢吭氣,畏縮地偷偷看他的臉色。
過了好一會兒,只見萬家愁怒色忽收,換上嘲弄的笑容。
“哈,哈,我為什麼要恨女人呢?”
他轉眼凝視著吳芷玲,又道:“你猜得對,我恨女人,因為天下的女人沒有∼
個是好東西。”
這話顯然是指著鼻子在罵她,吳芷玲哪敢反駁,默然偷覷他一眼,卻碰到他的
目光,連忙垂頭躲避。
萬家愁又道:“不過你不算在內。”
吳芷玲猛然驚喜交集,抬眼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聲音中又驚又喜的心情流露無遺。
萬家愁道:“自然是當真的。”
吳芷玲沉吟一下,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麼呢?我﹒﹒長得不像女人?”
萬家愁道:“笑話,你哪里長得不像女人!只不過我知道你是被男人所害,迫
不得已躲到這荒山野嶺。想來你心中對男人的憎恨,大概跟我差不多。”
“啊,沒有。”
她連忙辯白道:“我只恨你們男人中的一個,別的人我不恨……”
萬家愁尋思了一下,才道:“其實你們女人之中,還有一個好人,但她卻不是
女人……”
吳芷玲但覺得他這幾句說得亂七八糟,大是迷惑不解,便問道:“這個人既然
不是女人,那一定是男人,對不對?”
萬家愁大大搖頭:“不對,她是女人。”
他語氣十分肯定,但反而使吳芷玲更感糊塗了。
她柔聲問道:‘哪麼這個人是個真真正正的女人,絕對不是男人,你可是這個
意思?”
萬家愁已發現自己含混的說話,使對方的思路為之失纏不清,不禁微微一笑,
道:“對,她是女人,但她自幼練氣修道,心中從無男女之念,所以我說她不算是
女人。”
吳芷玲釋然地透一口氣,心想:原來他不但神智清醒,甚至還能夠把真正的出
家人和俗世之人分得一清二楚。只不知他說的這個修道的女人是誰?
她嚮往地想著,同時輕輕搖晃藥瓶,瓶中透出陣陣清香。
萬家愁用力嗅一下,道:“好香,這藥一定很珍貴。”
吳芷玲尷尬地笑一下,道:“你瞧我多糊塗,淨跟你說個不停,競忘了替你敷
藥……”
她伸手出去,忽又停止不動。“萬大哥,你只露出頭面,這樣還是不能敷藥啊
……”
萬家愁道:“我知道,不過我的傷勢絕不是這藥能夠治癒的。”
吳芷玲道;“你試一試看好不好?”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療傷】
萬家愁道:“用不著試啦,何必糟蹋東西。”
吳芷玲哀求地道:“萬大哥,我的藥當真靈效無比,你就試一試吧。好不好?
”
萬家愁感到拗她不過,終於點頭答應了。
吳芷伶登時笑容滿面,十分開心。
她拿起藥瓶,湊近一點,欣然遭:“先讓我瞧瞧傷口……”
萬家愁道:“等一下,這套猿皮……”
吳芷玲道:“要不要我幫忙?”
她瞧來瞧去,都找不出猿皮接縫之處,因此不曉得該怎樣幫忙他脫掉。
萬家愁道:“那就有煩你把我的衣物拿來。”
他指指對面洞壁右上方,又道:“搬開那塊五頭,有一個包袱吳芷玲訝道:“
你的包袱麼?你幾時藏在那兒的?”
她沒有浪費時間,一邊問一邊起身行去,但見在距地面五六尺的壁間,那兒有
一道凹槽。
她試著推凹槽中的一塊五頭,果然推開了。
這方石頭堵住一個徑尺的洞穴,她伸手揪出一個藍色包袱,迅即提到他面前。
萬家愁用粗大的毛茸茸的雙手,打開包袱。只見裡面有貼身的內衣,一套深藍
色短外衣,鞋襪等物一應俱全,還有幾封銀子。
此外另有一個製作精緻的小革囊,不知裝著什麼東西,甚是鼓滿。
“你還沒來此之前,我已經住在這裡了。”
萬家愁道:“如果我不是有事離開了好幾天,你老早就被我駭跑,哪能住進來
。”
吳芷玲道:“這話甚是。但我找到這兒的時候,洞口沒有一點遮攔,也沒有被
人居住過的痕跡。”
“我一向不留下痕跡,好在也沒有野獸敢闖進來。”
吳立玲想起他能隨手拗斷碗口粗的木頭,對他這話完全相信,便點點頭。
只聽萬家愁又道:“但我做夢也想不到被人佔據了我的居處,而且還是個女的
。”
吳芷玲目光轉到他肩上的傷口,隨口道:“將來說不定還有別的人找到這兒來
……”
萬家愁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冷冷道:“你何以知道會有人來?”
他估計隨手一掌,定可把這少女立斃當場,就算有人現身搶救也來不及。
吳芷玲仍然在瞧他的傷口,一面應道:“那些惡賊們一個比一個厲害.說不定
會搜到這兒來。”
“什麼惡賊?”
他口氣和緩一了許多,因為他的仇家對頭誠然厲害,卻不能加以“惡賊”之名
。
“他們幫施敬德的忙,專做壞事。”
她曾經提施敬德之名,乃是她的殺父仇人。
“原來如此,哼,若是有人找到此地,休想活著離開。”
“不行,不行。”
吳芷玲連連搖頭。“他們個個武功強絕一時,不是普通的武林人物。我們最好
躲得遠遠的,別讓他們找到。”
萬家愁道:“他們的武功怎樣高明法?”
吳芷玲抬眼打量他一下,道:“他們其中有些練功數十年,內外兼修,厲害得
不得了……”
要知內功之道,除了天資穎悟之外,定須講究火候,修練年限越長,功行越深
。
而這等內家最高手擅長對付的是天生有幾斤蠻力之人。
像萬家愁這種力大無窮之人,雖然可以力搏獅虎,可是終究年事尚輕,碰上數
十年精修苦練的內家高手,正好遇上了剋星。
這是武學上顛撲不破之理,萬家愁自然懂得。道:“原來如此,只不知他們在
江湖上有沒有名氣?”
吳芷玲道:“有些很有名,但也有些罕得在江湖走動,所以沒有名氣。”
萬家愁大感興趣,道:“哪一天若是有機會碰上,我倒要看看當今武林中還有
些何許人物!”
他說得雖是平淡,語意卻豪雄之極。
大有睥睨當世目無余子之概。
吳芷玲秀麗的臉上泛起優色,輕輕道:“你最好別招惹他們,先把傷養好了再
說。”
萬家愁聽她提及傷勢,登時大大洩氣,不覺歎一口氣,道:“你說得也是。”
吳芷玲道:“那麼你快把猿皮脫掉,我好敷藥。”
萬家愁道:“我試一試看。”
吳芷玲道:“萬大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萬家愁道:“這套猿皮可不容易脫掉。”
“是不是要設法割開?會不會割傷你自己?”
她直到現在為止,還瞧不出猿皮接縫之處,所以猜想要拿刀子割)於。
萬家愁道:“用刀子割得開就好啦。不信你用劍所一下看。”
吳芷玲當然不肯亂試,萬一砍傷了他如何是好。
當下問道:“那麼你肩上的傷勢呢?不是被劍刺傷的麼?”
萬家愁道:“那又不同,因為這個用劍刺傷我的,他的劍術天下無雙。”
他緩緩抬起左臂,露出脅下部位,又適:“你瞧,這邊也有傷勢。”
他脅下的長毛已被沁出的血凝結成一塊,看來傷勢之嚴重,不下於肩上那一處
創傷。
吳芷玲大驚道:“這兒被什麼兵刃所傷的?現在痛不痛?”
萬家愁道:“那是一種奇怪的兵刃,道士常用的拂塵你見過吧?
就是這件東西。”
吳芷玲迷惑不解,問道:“那柄拂塵一定有些古怪,平時能不能用來拂去蚊納
蠅蟲呢?”
萬家愁道:“當然可以,雖然塵尾是用銀絲編扎的,可是跟一般的挑塵一樣。
”
吳芷玲尋思一下,才道:“既是軟物,如何刺得穿你這件猿皮?”
萬家愁道:“因為這人也是天下無雙的高手。”
這話說來簡單,卻不易令人置信。
吳芷玲道:“那麼你碰上的對手,都是天下無雙的高手了?”
萬家愁點點頭,眉宇間不禁泛起鬱鬱之色。
他並不是害怕對頭厲害,而是想到這些人武功雖高,終究跳不出“生老病死”
的鐵則。
他們目下年紀老邁,還能活上多久?
吳芷玲沉吟片刻,突然提高聲音,道:“你可曾聽過兩絕劍吳驤這個名字?”
萬家愁不假思索道:“聽過,他在關洛一帶很有名。”
吳芷玲又問道:“只不知用劍刺傷你的那個人;劍術造詣比起兩絕劍吳驤如何
?”
萬家愁微微一笑,但笑容卻含有傲然之色,道:“傷我之人,天下無雙。”
這兩句話已不啻說兩絕劍吳驤比不上傷他之人。
吳芷玲道:“萬大哥,你從前會過吳驤沒有?”
萬家愁道:“沒有.但聽說他出手發劍,無影無聲,故此有兩絕之稱。”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位兩絕劍吳驤是關洛道上有名的劍客,想來必有真才
實學無疑。但若是專心刻意講究無影無聲這兩點,便終歸流於下乘。故此我知道他
遠遠比不上傷我之人,”
吳芷玲不禁怔住,歇了一會,才道:“對,對,他一直都講究劍式發出無影無
聲……”
她忽然露出悲傷神色,自個地陷入沉思中。
萬家愁已經猜得出兩絕劍吳驤與她的關係了,見她淒然尋思,便不打擾她。
當下微微瞑目,調息運功。
也不知過了多久。吳芷玲輕輕啊了一聲,用手背擦拭臉上的淚痕,一面道:“
我竟忘了替你敷藥的事,很對不起……”
萬家愁睜眼道:“敷不敷藥不大要緊,倒是這一襲猿皮須得脫掉。只不知脫掉
脫不掉。”
吳芷玲訝道:“能夠穿上,一定可以脫掉,難道猿皮另有古怪?”
萬家愁道:“平時穿脫沒有什麼困難,但現下我受了傷,便難說了。”
他向洞口望去,此時仍是沉沉黑夜,山風呼嘯之聲,不絕於耳。
吳芷伶催他道:“敷了藥總比不敷的好。”
萬家愁道:“好,我且試一試。請你背轉日子,等我換上衣服你才可回頭。”
原來他剛才望向洞口,敢情有意叫她出去暫避,但外面風大黑暗,所以改變了
主意。
吳芷玲連忙應了,回到干草舖卜,面向洞壁而坐。
不一會工夫,只聽萬家愁那邊傳來一陣陣清脆的劈劈啪啪之聲。
她一聽而知是骨節屈曲時的聲響,心中大奇,想道:脫掉這套猿皮還要施展功
夫的麼?
接著聽到萬家愁的喘氣聲,似是正在做著一件十分吃力之事,以至疲累得連連
喘氣。
在喘氣聲中,偶爾夾雜著低低的負痛哼聲。
這一點倒是可以猜想得出那一定是脫下猿皮之時,刮碰傷口,所以十分疼痛。
那萬家愁的喘氣聲一直沒有停止,而且聽起來越發急促粗沉。
吳芷玲初時不過感到奇怪而已,但等了這麼老大一會工夫,不但猿皮未脫好,
巨而喘息越急。
忽地心中一動,忖道:莫非脫下這套猿皮之時,也有危險?
對了,定是如此,否則他就不必猶疑拖延了很久才動手!
此念一生,登時那顆心忐忑大跳特跳,特別是一方面耳中聽得他喘息呻吟不絕
,另一方面又生怕回過頭時,見到他全無寸縷的身子。
無論如何關心之意終勝羞澀,當下咬牙下了決心,猛可轉回頭去。
在木堆火光照映之下,看得分明。只見萬家愁倒在地上,上半截身軀已經在猿
皮外,但下半截還看不見。
原來萬家愁脫這猿皮的方法甚是特殊,整個身子乃是從脖子那碗口大的洞裡脫
出來。
他已出來了大半截身子,現卻不知何故停止不脫。
他身上果然寸縷全無,古銅色的皮膚,虯突的肌肉,都顯示出他極壯健。
換了任何女孩子,見了這等情景,必定呆住不知如何是好。
但吳芷玲動作之快,大是出人意料之外。
她既不尋思,也不開口詢問。
突然跳起身,飛落在萬家愁腳跟之處。
接著彎下腰,出手抓住那套猿皮沿著小腹大腿等一直扯脫。
最奇異的是萬家愁的身子軟如棉花,好像全無骨骼,故此身子能夠通過那個僅
有碗口大的洞口,像金蟬脫殼一般,使身軀蛻出來。
吳芷玲丟下猿皮,移前數尺,跪伏在靠近他頭部那邊,細細觀察他面上的表情
。
她伸手摸他的額頭,觸手一片冰冷,溫度低於常人甚多。
可是就在她打算縮手之時突然變得甚是炙熱。而他的面色也從蒼白變為潮紅。
吳芷玲沉著地轉眼忖想了∼下,迅即起身。
先撿起那一襲猿皮,舖在於草墊著的地舖上。
然後回過來,把那具壯健的身軀抱起來,平穩地放置在猿皮上。
並為他換上了衣服。
萬家愁的呼吸一會粗重緩慢,一會又變得急促。
面上的色澤也是忽紅忽白,肌肉忽冷忽熱,顯然內傷忽然發作起來,嚴重非常
。
吳芷玲已經曉得他為何會突然之間傷勢發作,只因萬家愁脫下那猿皮之時,須
得運功縮骨,才能夠從那小小的洞口褪脫出來。
這等縮骨功夫全靠極精極純的內功,使全身骨骼肌肉軟如棉。
但他本身已負外傷在身,這一強行運功,便無餘力醫制傷勢了。
看來他傷勢之嚴重,非得等他緩過一口氣來,稍稍能提聚一點功力之時,才自
行加以醫制。
然後才談得到用藥物治療才行。
一般說來,這等嚴重內傷,大半還得靠他本身功力修為自行治療才行。
她溫柔穩定的雙手,替他敷上傷藥。
還撕了一條汗巾替他結扎妥當。
在她看來,右肩的劍傷和左肋下的拂塵所傷,情況都差不多。
這等皮肉外傷不出五天便可收口生肌,完全復原。
但內傷卻不知該如何著手醫治了。
那襲猿皮墊在下面可隔絕地氣和潮濕,這一點對受傷的人萬分重要。
至於石洞內的溫度,由於近洞口處生著旺旺的火堆,故此甚是溫暖,簡直不須
蓋上被子。
吳芷玲坐在旁邊,不時手摸他額頭。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便發現他寒熱交替的時間越來越久,呼吸也慢慢平穩,
顯然暢順得多。
快到天亮之時,萬家愁忽然劇烈地翻個身。
吳芷玲怕他碰裂傷口,連忙盡力輕柔地把他身子扳回來。
萬家愁喃喃道:“阿嘉……阿嘉……你上哪兒去?”
聲音甚是溫柔。
吳芷玲側耳而聽,心想:他聲音口氣中充滿了情意,這個“阿嘉”無疑是一個
女孩子的小名。
但她這個感覺只保持了片刻而已,突然間萬家愁厲喝道:“阿嘉,我要殺死你
……”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晰,而且字字透出森冷嚴酷的殺機,一聽而知他的決
心無可挽回。
吳芷玲一怔,細細揣摩其中的關鍵曲折。
但有一點她感到欣慰的,便是這萬家愁的話聲中,已顯示中氣漸足,這正是體
力已大大恢復的征像。
她忽然覺得很累很累,於是捲曲著身子,臥倒在他腳邊。
陽光已悄悄溜進來,燦爛而又溫暖。
使得洞口的火堆為之黯然失色。
吳芷玲驀地醒來,急急坐起身,轉眼一看,萬家愁正好也用那對深褐色的眼睛
注視著她。
但在那對眼睛裡面,她瞧不出任何意思。
只覺蒼茫迷漫,深邃難測。
“吳芷玲。”
他先叫她一聲,接著又道:“我很感激你的幫助。可是我有一點必須先跟你說
個明白。”
吳芷玲眨眨眼睛,道:“萬大哥,你想說什麼?”
萬家愁道:“你目下雖是對我很好,但是我仍然認為女人全不是東西。”
他鄭而重之地提到這一點,可見得他心中的確認為十分重要。
吳芷玲點點頭,道:“我知道啦。”
萬家愁眼中閃過疑惑的光芒,說道:“你知道什麼了?”
吳芷玲道:“我說我聽到你的話,沒有別的意思。”
萬家愁沉吟一下,不再追問下去。
緩緩坐了起身,隨手抓抓頭上亂糟糟的頭髮。
吳芷玲一言不發,起身奔出洞去。
過了不久,拿了一條洗濕過的手巾回來,遞給萬家愁,道:“你隨便抹抹臉,
我替你把頭流一梳……”
她別的沒有,理頭梳子等物卻隨身不離。
她幫他流了頭,從他包袱裡找出一條頭巾戴好,登時顯得乾淨精神異常。
如是修刮鬍須,一定更覺容光煥發。
收拾完畢,吳主玲跑出去。
萬家愁獨自在洞內盤膝打坐,運功調息。
直到一陣燒烤肉類的香氣透入鼻內。
他才睜開睛,饑餓的目光四下掃視。
那陣香氣從洞外透入來,萬家愁慢慢站起身,但覺身體太虛弱,稍一用力,便
感昏眩。
他明知其故,也不去想它,舉步走出洞外。
外面陽光遍地,使人精神一振。
他走到近溪邊的那片草地,果然看見吳芒玲生著火,正在燒烤一只野兔。
她見他出來,歡然叫道:“萬大哥,你餓不餓?”
萬家愁走到她身邊,也坐在草地上。
吳芷玲撕了一條腿給他,道:“你嘗嘗看,可借此地沒有油鹽醬料,所以味道
很淡。”
萬家愁也不哼氣,接過兔腿,逕自大嚼。
他一個人就把那只野兔嚼光。
吳芷玲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竟是十分歡喜,一味撕給他,自己一塊也沒吃到。
她笑得很甜,道:“這兒山雞野兔很多,你儘管吃,我馬上再打幾隻回來。”
萬家愁摸摸肚子,道:“你自己都沒得吃,我實在太貪吃啦。”
吳芷玲道:“你∼定餓壞了,那條野兔有好幾斤重呢。我馬上再打兩隻山雞來
,給你換換口味。”
萬家愁目送她敏捷地奔入樹林內,獨自坐在火邊曬太陽。
他曾經在暗中察看過她的身手,知道她暗器手法相當高明,打幾只山雞野兔真
是手到擒來,因此毫不擔心。
只是這個避難入山的少女,對自己這麼好,不但幫他梳洗和弄食物充饑,昨夜
裡還替他穿著衣服。
這種種好處,真是恩深德厚,叫他日後如何報答?
他實在不願意接受女性的恩惠,一想到女人,他就泛起滿腔的憎恨。
可是這個吳芷玲,樣子清秀美麗,心腸善良,為人真摯溫柔。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她都不屬於“可憎恨的女性”之列。
吳芷玲很快奔回來,提著兩隻山雞。
她燒烤好了之後,又不禁提到沒有油頭醬料來調味之話,聲音中充滿遺憾。
萬家愁勸她一同吃,一面道:“你瞧見西北角那座山峰沒有?翻過去那邊的山
腳下,有一個村莊,大約有王四百戶人家,也算得是個大村了,那兒要買什麼都有
。”
吳芷玲十分高興,道:“那我趕快去買點東西……”
她話聲忽然中斷,面上泛起疑慮之色。
萬家愁忙道:“別擔憂銀子的事,我有的是。”
吳芷玲道:“銀子雖是有了,但我怕到那村莊一露面,便留下線索。”
萬家愁皺皺眉頭,道:“怕什麼,有我在。”
話雖如此,心中卻不禁想到身上的內傷。
要是平時當然誰都不怕,但現在……吳芷玲道:“我瞧還是別去的好!”
她神往地注視著西北角那座山峰,半響不做聲。
萬家愁忍耐不住,慨然道:“你儘管去,我雖然有點內傷,但若是當真有人跟
蹤前來,我定要教他們好看。”
只見吳芷玲大為感動,便又道:“你拿了銀子前去,除了吃的之外,也給你自
己買點衣服。”
吳芷玲道:“你瞧會不會被人發現跟蹤呢?”
萬家愁道:“那座村莊地勢偏僻,消息不易傳出,大概不會有問題。”
吳芷玲道:“我還是有點怕,姓施的惡賊不但本身很厲害,他還有很多手下,
都是高手。”
萬家愁道:“他已殺死你父親,還要找你麼?”
吳芷玲道:“那惡賊是個有名的好色之徒,聽說他是為了我庶母的美色,才假
意結交我父親,後來他見了我,又起了歹心……”
萬家愁搖搖頭,道:“這個世界上有了女人,就永遠有麻煩。”
吳芷伶吃驚地瞧著他,不敢搭腔。
但她終於聽了萬家愁的話,拿了銀子飛跑而去。
萬家愁要她多買兩套男人衣服,以便改扮男裝,一來掩人耳目,二來她目下衣
衫破裂,殊不雅觀。
直到黃昏時候,吳芷玲才迴轉來。
她的腳程也算是很快的了,若不是她身懷武功,修習過陸地飛騰的腳下功夫的
話,這來回將近一百里路,平常之人非走上兩三天不可。
這天晚上開始,他們兩人不但有美味可口的燒烤野味,還有麵條作為主食。
有了鍋瓢等物,便可以煮麵和燒開水。
翌日她特地燒廠開水,拿著新買的剃刀,要萬家愁刮臉。當他把鬍鬚剃乾淨之
後,那張方型的年輕的臉龐,果然顯得生氣勃勃。
她有很多瑣事忙碌,萬家愁也不停地打坐運功。
所以直到晚飯吃完之後,回到洞內,點下蠟燭,這一對年輕男女,各據一床,
才有機會交談。
吳芷玲問道:“你覺得傷勢怎樣了?”萬家愁搖搖頭,道:“還不知道。”
“若是自己治不好,那就只好找個大夫瞧瞧。”
“沒有用!”萬家愁道:“我受的兩處外傷,現在都好啦,但內傷卻是兩處經
穴受傷……”
他停頓一下,又道:“那些大夫哪裡瞧得出來!”
吳芷玲默然忖想了一陣,突然坐起身,喜形於色,道:“有了,有一個人,定
能醫治你的內傷。”
萬家愁淡淡地望著她,面上的表情竟是全無絲毫詢問之意。
吳芷玲仍然熱心地道:“這個人雖然本身不是以醫術嗚世,可是他無所不知,
無所不曉……”
她發現他的眼睛已望向洞頂,一望而知他連聽都不聽,退自想他的心事。
因此她話聲墓地收歇,心中大是驚訝。
“啊,我明白了。”過了一會兒,她道:“這人雖然本身並不精通醫道,但要
是他能指點明路的話,那又有何不可?”
萬家愁的眼光從洞頂緩緩移到她面上,道:“這事不急,我自己先試試看,再
作打算。”
總之,他表現得毫無興趣的樣子,吳苦玲雖是納悶不解,卻也只好暫時丟開求
醫之事。
第二天第三天在平靜中度過,他們很少交談。
因為萬家愁除了打坐之外,便是睡覺。
而吳芷玲為了讓他專心一意打坐運功,也不聒絮他。
翌日吳芷玲又翻山越嶺去購買油鹽茶面等物,順便也帶回一些日常用品。
她天性恬靜,故此寂寞的山居,終日無人交談,她卻過得很愉快安適的樣子。
不知不覺已過了十七八天,這時山洞內各種應用之物十分齊全。
同時他們都有了被褥等,看來長此以往,只要金錢方面不發生問題,他們兩人
大可以在這深山中渡過一生。
這天上午,吳芷玲把洗淨的衣服曬晾好,輕輕搓著微覺僵冷的手,在初冬的寒
風中,迅決無聲地走回山洞。
踏入山洞內,登時大感溫暖,靠近洞口處的火燼猶有餘溫。
她一直走向萬家愁,在他面前停下來,細細端詳這個盤膝貼壁打坐著的人。
只見萬家愁連頭顱也仰靠著洞壁,雙目深瞑,鼻間微微發出均勻的鼾聲。
他的面色既不蒼白亦不紅潤,瞧來和常人差不多,面頰等部位和第一眼瞧見時
一樣,不曾肥胖也沒有瘦損。
吳芷玲看了一陣,退回自己舖位,坐了下來,默然忖道:他的外傷已經痊癒是
眼睛瞧得見的,絕無虛假。
但他的內傷卻不知如何了?
若說他每天打坐調息,自療傷勢,但好幾回我都發現他根本就是在大睡其覺。
如是當真調息運功,豈能墜入夢鄉之中?
不過,話說回來,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夠,就算換了普通的人,白天也不應該
如此瞌睡,只不知他何常常打瞌睡?
她想來想去,都想不出其中道理。
又等了好一會,萬家愁身子動彈一下,呼哈一聲,悠悠睜眼。
他一下就瞧見其正對面凝視著他的吳芷玲,當下伸個懶腰,後又緩緩瞑目。
吳芷玲喂了一聲,使他再度睜開眼睛,才又說道:“萬大哥,你的內傷現下怎
樣了?”
“沒有怎樣。”萬家愁隨口道:“不好也不壞。”
“你自己能不能治好內傷呢?”
“我不知道。”他懶懶地回答。
吳芷玲覺得很難接下去再問,人家既然不在乎,又毫無討論的興趣,實是不便
多嘴惹厭。
萬家愁又閉上雙眼,丟下吳芷玲任得她獨個兒發征。
吳芷玲呆想了一會,才起身走出山洞,就在這時,萬家愁忽然睜一下眼睛,眸
中精芒電閃。
他接著側起耳朵,似乎在聆聽什麼聲音。
不過吳芷玲卻全無所覺,亦不曾發現萬家愁的異態。
外面山風甚是寒冷,幸好陽光明朗,使人感到好像還不太冷。
她奔到一片山坡,在茂盛的野草中巡造,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
才繞了一個小圈子,左前方的草叢中呼的一聲飛起一團錦光。
吳左玲眼角瞥見,口中輕叱一聲,玉手揚處,那團錦光倏然急墜下地。
她飛身躍起,兩個起落便到了錦光落地之處,俯身拾起一隻錦毛山雞。
這一幕在右萬里許的山腰處,巨巖後面的三個男人瞧得一清二楚。
接著但見那吳芷玲快步奔下山坡,轉回坡前那邊的草地,身形隱沒不見。
這三個男人收回目光,互望一眼,其中一個矮胖的中年人,首先仰天笑了一聲
,道:“我顧鎮國多年來深蒙施大人厚待之思,常常感到無以為報,眼下這件功勞
,總算是回報了施大人一點恩德啦,哈……哈……”
左斜方的也是個中年人,長得面尖顴突,眼中不時閃動著奸狡的光芒。
他堆起館媚的笑容,道:“咱們回頭把那妞兒帶回去,准保樂死了施大人。顧
兄,你這番功勞當真不小……”
顧鎮國聽了大為得意,目光轉到另一人面上,只見此人身穿寶色長衫,眉目俊
秀,年紀約是三十歲左右。
顧鎮國開口時,收斂起得意放肆的神情,道:“薛公子,這回連秦大貴昆也認
為那小伙是吳家小姐所扮,只不知公子的看法如何?”
他言下流露出恭敬之意,可見得這薛公子身份不比等閒。
薛公子尋思∼下,才道:“只不知秦大貴兄根據哪一點,認為那小伙子便是吳
姑娘?”
秦大貴快道:“在下剛才親見她用暗器擊落山雞,那手法分明是兩絕劍吳驤的
獨門絕學,與任何家派都不相同,因此她雖然已經女扮男裝,但憑這獨門暗器手法
以及他走動時的身段步伐,顯然是吳芷玲無疑。”
薛公子點點頭,但仍然沉吟尋思。
顧鎮國道:“難道薛公子對這一點心中仍然有所疑惑不成?”
他想來想去也猜不出薛公子何故猶存疑惑之心,是以忍不住出口
相詢。
秦大貴討好地道:“薛公子飽讀詩書,一肚子的學問,自然比我們些這租人高
明得多了。”
他嘻嘻說笑兩聲,又道:“顧兄,你千萬別心急追問,且讓薛公子多想想,也
是好的。”
顧鎮國打個哈哈,道:“當然,當然,待會兒還靠薛公子出個點子,好把那小
妞兒生擒活捉……”
薛公子輕咳一聲,道:“剛才咱們所見之人明明是女扮男裝,同時身上又帶著
長劍和吳家的暗器袋,因此就算是未曾見過吳姑娘之人,也敢斷言是她改扮了男裝
,避人耳目。”
顧鎮國喜形於色,道:“對,對,一定是她,再不會是別人。”
薛公子道:“但是有三件事我薛鴻飛還是想不通。”
秦大貴一怔,道:“想不通的竟有三件事之多麼?”
顧鎮國也道:“薛公子可肯把這三件事說出來大家聽聽?”
薛鴻飛道:“嗯我薛鴻飛身受施大人優渥禮遇,我也很想有機會為施大人略效
犬馬之勞。只是若然以咱們三人的眼力,居然抓了一個假貨回去交差,豈不是被旁
人笑死。”
秦大貴道:“但誰會假冒吳芷玲呢?她又不是什麼名滿天下之人,假冒她有何
好處?”
薛鴻飛道:“對,當然不會有人假冒,這是於情於理都講不通的。
可是,兩位細心想想,第一點,她既然逃出了天羅地網,躲藏在深山中避禍,
何故又跑到那邊山下的村莊,自露行藏,以至被顧兄發現?”
顧鎮國道:“這一點在下已經查過,她購買的是油鹽米面等日常需用之物。”
薛鴻飛道:“顧兄的解釋勉強可以說得通,雖然一般的人處她這等情境,定必
不敢露面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第二件是她就算須得有兵刃護身,但她大可以另購一把
刀劍,還有就是吳家的暗器袋,很多人認得,他何必老是佩掛她身上?是不是怕別
人認不出她是真正身份?”
這回秦大貴解釋道:“她在深山之中,不必小心顧忌,再說平日用慣的兵刃,
習慣上總是隨身攜帶,很多人都是這樣的。”
薛鴻飛又點點頭,道:“好,姑且當她是習慣難改吧。但第三件事卻比較難以
解釋了……”
他略略沉吟一下,才接著說道:“這第三件事是她的舉止和容貌,似乎不像吳
姑娘。”
這一點疑問果然最是有力,很難找得到解釋。
顧鎮國勉強道:“可能她連容貌也動了手腳……”
薛鴻飛搖搖頭,道:“我可沒聽說吳家有這一門易容的絕學。”
秦大貴道:“薛公子說得對,其實以咱們的眼力,遠遠也瞧得出她面上沒有抹
塗粉飾的痕跡,看來不像是易過容的樣子。”
顧鎮國道:“如果她不是吳家小姐,那麼她會是誰呢?”
薛鴻飛道:“這正是最不合情理之處,別人家的姑娘,怎會跑到深山荒嶺來假
扮吳姑娘呢。”
秦大貴猛搔一陣頭皮,才道:“我秦大資從未見過吳家小姐,所以沒話說,就
算叫她扮回女裝,也認不得她是不是吳小姐。”
顧鎮國連連點頭,道:“對,我也未見過吳小姐。”
薛鴻飛慢條斯理地接口道:“實不相瞞兩位仁兄,我薛鴻飛也從未見過吳姑娘
本人。”
秦顧二人登時為之目瞪口呆,怔怔地望著這個年紀比他們都輕的著名高手。
如若他本從未見過吳芷玲,則容貌相似與否的問題從何說起。
秦顧二人對望一眼,心下都有了各自不解的意思。
假使這薛鴻飛不是施敬德最倚重最禮遇的人,同時又曾見過他露的幾手絕技,
果真功力深厚藝業驚人。
若非如此,眼下就非要他好看不可了。
秦大貴堆起笑臉,道:“哈,哈,薛公子真會開玩笑,你也從未見吳姑娘本人
麼?”
薛鴻飛坦然道:“從未見過。”
顧鎮國也忍下怒氣,笑道:“那麼她容貌不像這一件事,可以不找理由解釋啦
。”
薛鴻飛道:“倒不是,她的確不像吳姑娘,比方說走路的姿勢和習慣…”
廊鎮國心中怒罵一聲,嘴巴上卻仍然一團和氣,道:“哪一點不像呢,薛公子
,你當真瞧得出來麼?”
薛鴻飛道:“我前來此地之時,曾仔細問過所有見過吳姑娘之人,是以得知有
關她的一切詳細情形。我且舉一個例子,有人告訴我,吳姑娘有個習慣,那就是她
每次走動之時,第一步總是先出左腳。但我剛才小心查看過,她第一步左右腳都用
,顯然與吳姑娘的習慣不同。”
他發現秦顧這兩成名多年的老江湖都露出茫然之色,心中暗暗好笑,又道:“
再說到吳姑娘的容貌,有人告訴我,說是與施大人的第二房如夫人有八分相肖。這
一位如夫人是施大人最最寵愛的,在去年年初歿世之前,我曾見過幾面,因此曉得
吳姑娘的樣子。”
顧鎮國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施大人對這位吳家小姐這般想念。
”
秦大貴道:“既然薛公子這麼說,咱們這一趟算白跑啦。”
薛鴻飛搖搖頭,道:“這也未必,咱們可以從這個女扮男裝的人的口中,查出
很多事情。”
顧鎮國精神大振,只要這是一件功勞,不愁那施大人“敬贈”白花花的銀子了
。
他立刻附和道:“薛公子說得是,咱們可以從她口中查出很多秘密。走,把她
抓起來再說。”
薛鴻飛笑一下,道:“何止抓起來,乾脆把她弄回去,讓見過吳姑娘的人瞧瞧
,自然水落石出。”
他們計議停當,便立刻展開行動。
那邊吳芷玲絲毫不知有事發生,她早先把山雞放在河邊,便躍到對岸,深入樹
林內,尋覓野兔之類。
不久,她已走到林木較疏之處。
這是因為有很多塊巨大的巖石,使樹木的生長受到限制。
她在一塊兩丈餘高的巨巖前面停下來,抬頭一望,只見巖頂光芒閃射,結目生
輝。
在陽光照射之下,只看得出是一柄精鋼的刀或劍。
吳芷玲駭了一跳,可是她除非退開去,才瞧見在巖須拿著這件兵刃之人,但眼
角餘光卻又看見兩邊人影閃動,登時又是一驚。
現在她既不能進,也不能退,竟是在突然之間陷入重重包圍之中。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政,使吳芷玲心中驚疑交集,面上不覺變顏變色。
當下迅快地回頭查看,只見在身後尋丈之處,兩個中年人分左右屹立,都陰騖
地注視著她。
他們面上的表情,一望而知根本不打算與她說話。
所以她也不開口,再仰頭一望,巖頂那柄光芒四射使人眼花的刀劍,仍然平穩
地伸出巖外,她只能瞧見有一隻人手拿著這件兵刃。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飛快地轉身背靠巖石,減少了後面的威脅。
這兩個神色陰鴛的中年人,一個是拿著連鞘的長刀,一個則手按腰間,顯然隨
時可以出盤在腰間的兵器。
雙方都不做聲,過了一會兒,左方的矮胖中年人道:“大貴兄,這小子身材矮
了一點,他的衣服不合我用,看只好讓給兄弟廠。”
秦大貴咳一聲,道:“也好,但兄弟氣不過,非罰他做點什麼事,讓兄弟開心
消氣不可。嘿,有了,他的衣服給了你顧國兄,我便罰他光著屁股繞巖跑幾個圈…
…”
吳芷玲面上全無人色,心中撲撲亂跳。
假如她身上的衣服被剝下來,因而光著身子的話,清況如何不問可知。
她咬咬牙,鑽一聲掣出長劍。
秦大貴狡笑一聲,道:“好啊,小子,這兒還有使劍的行家,你要不要跟他學
點劍法?”
顧鎮國面色一沉,厲聲道:“快快丟下手中刻,饒你不死。”
吳芷玲不敢開聲,因為她一開口,定必掩飾不住女性的嗓音。
但她仍然露出另一種馬腳,只見她手中長劍微微顫抖,顯然是心中發慌之極,
而且也沒有交手拚搏的經驗。
巖頂上傳來一聲長笑,接著一道人影彷彿像頭大鳥般飛下來,落在她面前尋丈
之處。
人影落地現身,那張年輕俊秀的面龐,使吳芒玲瞧得怔住。
他手中也是提著一口長劍,徐徐道:“不才薛鴻飛,請問仁兄貴姓大名?”
吳芷玲哪能開口,只好搖搖頭裝起啞巴。
薛鴻飛微微一笑,道:“不要緊,你開腔也好,不吭氣也好,我們仍然能發現
很多線索。”
薛鴻飛道:“你聽見沒有,可別迫我們做出失禮之事,行不行?”
他外表斯文,口氣和善,吳芷玲不知不覺對他生出依賴之心,當下輕輕道:“
我聽過你們諸位的大名,薛公子,你要我怎樣做呢?”
薛鴻飛軒眉一笑,道:“請你把劍收起來,跟著我們出山就是了!”
吳芷玲已經開過口,可就沒有掩飾嗓音的顧慮了,道:“我不想出山。”
薛鴻飛微微一笑,道:“來,乖一點,不然顧大叔和秦大叔都會生氣。”
吳芷玲轉眼望望顧秦二人,不禁緊張起來,道:“你要我跟到什麼地方?”
秦顧二人對望一眼,心想這年輕人真有一手,三言兩語就能使那小妞回心轉意
。
她若是肯乖乖聽話,目是上上大吉。
薛鴻飛道:“你不必擔心,總之我帶你去的一定是好地方,有吃有住,不似在
這荒山野嶺之中,一個人都看不見。”
吳芷玲想了一下,才道:“不錯,這兒當真很寂寞。可是……”
薛鴻飛很有耐心地問道:“可是怎樣?”
吳芷玲道:‘可是我們親不相識,我怎可以隨隨便便跟著你們。”
薛鴻飛笑得很和氣,道:“那不要緊,你剛才不是說曾聽過我們的名字麼?”
她點點頭:“是呀,我從前聽說過你是武當派的後起之秀,劃法很高明,對不
對?”
顧鎮國哈哈一笑,道:“你知道就最好了。”
薛鴻飛道:“瞧,你知道我們是些什麼人,我們也知道你是誰,大家都等於相
熟的人。你跟著我們,別人絕不會講閒話。”
吳芷玲想了一會,搖頭道:“還是不行,我不能走。”
顧秦二人雖是中年之人,但脾氣都不好,一聽她還是不肯走,這半天的話豈不
是白講了,登時都忿然作色,便待發作。
卻聽薛鴻飛緩緩道:“你還有事情要辦麼?”
吳芷玲道:“沒有,我只是想把這件事再想想看。”
薛鴻飛道:“你到了那邊再慢慢的想,好不好?”
吳芷玲沉吟一下,問:“那麼你知道我是誰?”
薛鴻飛面色冷漠下來,凝視著她,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顧鎮國不忍住插口道:“你姓吳,名芷玲。”
吳芷玲垂下眼皮,避開了薛鴻飛銳利森冷的目光,低低道:“我……我還是不
想去。”
薛鴻飛聲音冷峻,道:“不去也不行。”
他本以為這個女孩已經懾伏在他的丰神氣度之下,必會乖乖就范。
誰知結果她還是不肯,不由得自尊心大受損傷,怒氣為之勃發。
顧秦二人何等老練,購一聲欲搶前去,與薛鴻飛合成包圍之勢。
秦大貴獰笑一聲,在腰間掣出一條軟鞭道:“吳芷玲,秦大叔瞧你的劍法可曾
得到家傳絕學。”
他手中軟鞭呼一聲掃向敵劍。
寒光閃處,吳芷玲的長劍已挾著森森冷氣,撩削他手腕,快逾掣電。
秦大貴雖是縮手避過這一劍,卻也禁不住駭出一身冷汗。
正對面的顧鎮國瞧得真切,發覺吳芷伶這一劍以攻代守,手法精妙之至,又快
又準,深得“無影無聲”之妙。
他先前對這個女孩估計得很低,現在瞧這一劍,登時評價大變。
他低哼一聲,手腕抖處,刀鞘墜地,鏘一聲長刀寒光四射,一招“風人松”式
,凌厲湖劈而去。
吳芷玲眼光一閃,恰瞧見顧鎮國殺氣騰騰的面孔,驚得歎地一叫,但對方的刀
勢卻使咱也自然而然地出劍破拆自救。
她身子疾旋,滴溜溜轉了一匝。
敵人長刀兩度貼她身軀劃過,雖然都落了空,卻也間不容髮,兇險之極。
原來顧鎮國的刀法也是以快見長,是以能在剎那間連發兩刀。
但他第三刀已沒有機會再發,那吳芷伶創光乍閃,劍尖已到他嚥喉要害。
顧鎮國用全力仰身閃避之時,心中已知道絕難躲得開這一劍挑喉之厄。
在這生死俄頃之際,火候的深淺可就看出來了。
只見他底下飛起一腳,腳尖直跟吳苦玲腰間大穴。
薛鴻飛直到這刻,仍在袖手旁觀。
他見顧鎮國飛起的這一腳,正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不由喝一聲彩。
果然吳芷玲在喝彩中飄然退了兩步。
顧鎮國雖是倖免一死,卻因這一腳起得勉強,全身失去重心,砰的一聲摔了一
交。
他摔這一交固然十分生惱,但比丟了性命自是划算得多。
秦大貴眼見吳芷玲面上忽白忽紅,分明驚魂未定,因此忘了趁那顧鎮國摔交之
時出劍猛攻,坐失良機。
當下不等她恢復冷靜,大喝一聲,揮鞭攻去。
他呼呼一連三鞭,把吳芷玲迫得連連倒退。
顧鎮國挺刀怒視,等到吳芷玲退到他刀圈之內,也是厲喝一聲,刀勢斜斜劈出
。
這兩位武林有名的好手,居然會力夾攻一個驚惶失措的少女,實在卑鄙得教人
齒冷。
薛鴻飛眉頭一皺,突然一跨步,伸劍一挑。
葉的一聲,那柄輕飄飄的長劍,竟把凌厲斜劈勢道極猛的長刀彈了回去。
顧振國但覺敵劍上的勁道柔韌無比,而且刀劍分開之後,這股勁道還留存未散
,使他險險長刀脫手。
登時得知這位聲名更在他們之上的年輕劍客,果然得有內家真傳,劍術造詣非
同小可。
當下不敢翻臉得罪,只好退開一旁,在肚子裡拚命咒罵。
吳芷玲忽然一劍在鞭影中刺出,秦大貴問哼一聲,連退五步。
他險險被她這一劍刺中胸前要穴,不禁又震驚又憤怒。
薛鴻飛道:“吳姑娘,區區瞧了你的劍法,果然深得兩絕劍三昧,可見得你當
真是兩絕劍吳驤的女兒吳芷玲無疑。”
吳芷玲喘息不已,沒有回答。
她並非是疲累得直喘,而是驚惶得緊張過度。
她手中之劍又開始微微發抖,眼珠四轉,顯然有逃的打算。
薛鴻飛又道:“剛才若不是區區管你擋了一下,作勢必難安然無恙,你知道嗎
?”
吳芷玲點點頭。
“他們為什麼跟我過不去呢?”
她問這話時,聲音已變得很澀。
“他們兩位本來不想跟你動手。”
薛鴻飛徐徐道:“可是我卻迫得他們非出手不可。”
“我真不懂。”
她已帶著哭泣的聲調:“我實在不敢得罪你們呀……”
薛鴻飛冷冷道:“你的劍法不錯,區區甚願領教幾招。”
“啊,我不想動手。”
她簡直要哭出來了。
“吳姑娘的劍法乃是家傳絕學,我薛鴻飛可不敢小覷於你。”
她連連搖頭,已說不出話。
薛鴻飛冷笑一聲,道:“莫非區區不配領教吳家的絕藝嗎?”
他故意用這種態度口氣,那意思是把吳芷玲當作已經出道的武林人物看待。
他明知這個少女萬萬不能應付這等場面,而他正是極力使她心慌意亂,因此絕
無憐憫地正從各方面施以壓力。
吳芷玲可憐兮兮地瞧著他,搖頭道:“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既是如此,
那就請姑娘賜教幾手。”
他微微躬身為禮,接著向顧秦二人擺手,示意他們讓開一點。
可憐吳芷玲真是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假如這等場面不是涉及她吳家兩絕劍,她
一定丟劍投降認輸。
然而她該怎麼辦?
她記得這等較量武功的場合,好像有些天下皆知的和數,但偏偏她一點兒不懂
,是以心中更亂。
那薛鴻飛面色在重,似是很像一回事,倒持長劍,抱拳道:“姑娘請。”
吳芷玲忙道:“公子請!”
只見對方長劍平舉,迎面緩緩刺來。
她一望之下,已知自己必須施展‘空谷足音”之式,才能夠遏阻礙位對方長驅
直入的氣勢。
只是這一招“空谷足音”乃是吳家兩絕刻中的三大毒招之一,劍勢所指盡是必
死之穴,而且有去無回,絕對不能見好就收點到為止。
陡然間劍光耀眼,寒氣侵膚,那陣森厲的劍氣,使她口鼻閉塞,無法呼吸。
原來薛鴻飛的劍勢似慢實快,當她一怔神之際,劍勢已經放開,劍尖霎時到了
她面前,距地鼻尖不及一尺,是以劍氣森寒凌厲之極。
吳芷玲即使想使出“空谷足音”這一招,已來不及。
她腦中一片空白,思想完全停頓。
薛鴻飛左手劃決突然點出,指尖迅如閃電拂過她頸側。
吳芷玲一聲不出,身子軟軟向後便倒。
薛鴻飛跨前一步,把她攔腰抱住,接著仰天大笑。
要知方纔顧秦二人皆曾出手,但都差點兒反被吳芷玲所傷。
輪到他薛鴻飛親自上陣,卻連一個照面不到,便已生擒活捉了吳芷玲,教他如
何不能得意大笑。
那顧鎮國和秦大資都禁不住皺起眉頭,可是心中卻也不能不服氣。
顧鎮國首先跟著打個哈哈,道:“薛公子真有你的,咱算是開了眼界啦!”
秦大貴也接腔道:“施大人把薛公子倚作長城,果然大有道理。”
他過去把吳芷玲的長劍撿起來,收回鞘中,查看了一下:“不錯,這是吳家的
劍,這丫頭想不認帳也不行。”
薛鴻飛單手把劍歸鞘,斜掛背後。
他們更不商量,顧鎮國首先抱刀領先疾奔,薛鴻飛抱著吳芷玲隨後,最末押隊
的是秦大貴。
這三人放開腳程,不多時已奔出十餘裡之遠。
顧鎮國突然加快速度,奔入一座樹林內。
眨眼間牽了三匹鞍詹鮮明的健馬出來。
薛鴻飛一躍上馬,把吳芷玲放在懷中,一手攔腰抱住,一手持級,當先疾馳而
去。
黃昏時分,薛鴻飛忽然勒馬四顧。
但見四下群山圍繞,看來離市鎮人煙尚遠。
“咱們還走不走?”
他向顧秦二人詢求意見:“若不打算連夜趕路,此地可以歇上∼夜,明兒動身
不遲。”
顧秦二人都轉眼打量周圍形勢,但見前面是一片曠闊草地,一面是陡峭山崖,
另外三面僅是密林。
他們若是在山崖邊歇息,既可避風,視野又闊,果然是理想的所在。
秦大貴首先贊成道:“薛公子選的這處甚佳,不妨過了夜再走。”
顧鎮國卻猶疑地道:“若是連夜趕路,天亮時就可以出了山區,那時才找客店
投宿不遲。”
但他一人之意全不發生作用,不久三匹馬都繫在靠近崖邊的一株樹下。
他們很快就分頭收集足夠的乾枯木頭,弄了一個火堆。
然後在崖邊平坦處,各自舖了油布。
薛鴻飛把吳立玲放在自己的舖位。
用鐵皮口壺盛點山泉燒開了,坐在火邊慢慢地嚼他的乾糧。
顧秦二人也各自飲食,很快就填了一些乾糧下肚,這時天色已黑,在熊熊的火
堆裡,全身烘得十分暖和。
他們人人久歷江湖,山行露宿所須之物,無一不備,是以毫無所苦。
薛鴻飛壓低聲盲,道:“今夜裡大家提醒著點,可別大意。”
顧鎮國尋思片刻,突然仰天狂笑數聲。
秦大貴等他笑聲一收,才放低聲道:“薛公子,不但顧兄不信,連在下也不相
信今夜裡會有事故。”
他們一來沿途發現不到任何可疑徵兆,二來傳著三人之眾,還有什麼人要怕的
?
薛鴻飛微微一笑,也不言語。
過了一會,廊鎮國道:“薛公子,莫非這一路上有所發現?”
他忽然記起這薛鴻飛向來機警過人,既是這樣提起,只怕有所發現,於是不敢
托大,連忙請問。
薛鴻飛搖頭道:“沒有。”
廊鎮國恍然地哦了一聲,道:“那麼你是例行要咱們警覺一點而已,哈哈!…
”
秦大資也笑道:“對呀,莫說有薛公子在此,縱是只有顧兄和在下兩人,也沒
有顧慮。”
薛鴻飛低聲道:“話不是這麼說,兩位可記得吳芷玲起初在溪邊幹什麼來著?
”
秦大貴道:“她在剝洗山雞和野兔,可惜咱們忘了順手帶來。”
薛鴻飛道:“兩位再想想看,她一個人能吃得下多少東西?”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救美】
顧秦二人不禁嬰然睜眼尋思。
薛鴻飛徐徐道:“那兒有的是山雞野兔,用不著準備第二天的口
糧。她天天吃著這些野味,定然也不會口饞至此。”
現在顧秦二人都明白了,秦大貴訝道:“這樣說來,她不是一個人獨自住在山
裡頭了。”
顧鎮國道:“那會是什麼人?何以一路上都沒有一點可疑之兆?”
薛鴻飛道:“只有兩個解釋,一是那人根本不濟事,全然不知吳芷玲被擒,或
者知道而趕不上咱們。二是此人武功既高,又有心機。
等到咱們不提防之時,才突然出手。。”
這兩種可能性自是以前者為高,顧秦二人都鬆口氣,緊張之感迅即消失。
他們提高聲音談了幾句別的事,薛鴻飛又壓低聲音,道:“咱們若想安安心睡
一覺,倒是有一條計策在此。”
顧鎮國問道:“薛公子有何妙計?”
“咱們不妨迫那人現身,此是化被動為主動之法。”
“怎樣一個迫他法子呢?”秦大貴問。
心想若是能早一點迫出敵人,當真比夜夜提防上算得多。
薛鴻飛道:“若是真有那麼一個人暗中跟隨咱們,則只要對吳芷玲弄點手腳,
他就非得現形不可。”
他說到這裡邪笑一聲,起身向吳芷玲行去。
他彎低身子,伸手先拿掉她的帽子,登時一頭烏黑秀髮瀉下來,襯得那張白哲
的臉龐嫵媚秀麗之極。
但他陡然停止一切動作;心神收攝,敏銳地偵測背後的情況。
原來就當此際,一股奇異的森厲之氣,忽然籠罩住他,使他嗅到冰冷無情的死
亡氣味,也使他立刻顯露出正宗內家修為的特點,能得在轉瞬之間,把滿腔慾火化
作惕凜,並且同時提聚起全身功力,準備應付倉淬之變。
他沒有回頭,冷冷道:“什麼人?”
背後寂靜如故,但那股森厲殺氣,仍然像凝厚的寒氣籠罩住他。
薛鴻飛從這等殺機森然的氣勢中,已約略估計出敵人功力非同小可,心急一轉
,提高了聲音又喝道:“什麼人?不敢回答麼?”
那邊秦顧二人已聞聲驚起,奔出突岸之外,齊齊決然地哎了一聲,又同時大喝
道:“你是誰?”
顧鎮國鈞一聲掣出長刀,接著喝道:“小子,你為何蒙住頭臉,敢情是見不得
天光的黑人?”
秦大貴道:“咱們若是把這小子逮回去,官府定必有不少的賞金。”
他說話時,也掣出亮銀鞭。
他們迅即散開七八尺,繞到那青布幪面的人後面,他心中不明白的是這個幪面
人手無寸鐵,距那薛鴻飛約有兩丈許之遙,而薛鴻飛何以仍彎腰俯視著吳芷玲,難
道他駭得忘了起來?
抑是大意得全然不把此人放在心上?
不過有一點很明顯的便是薛鴻飛此計,果然把敵人迫得現形了。
顧秦兩人各自散開尋丈,一左一右威脅著幪面漢子後背兩側。
幪面漢子對他們兩人的出現,由開始到現在為止,還不曾望過一眼,分明全然
不把他們放在心上。
顧鎮國、秦大貴心中齊齊冒火,互相遞個暗號,突然一齊躍起,向幪面漢子迅
猛撲去。
秦大貴的亮銀鞭抖得畢直,點襲幪面漢子小腹側的要穴。
若是中途受阻,登時化為“翻江掀浪”之式,卷脖子,砸面門,變化得惡毒無
比。
斜對面交錯撲到的顧鎮國攻勢看來比他更是凌厲,只見他的長刀劈出勁銳刺耳
的風聲,精光電掣;霎時已向幪面漢子左肩斜斜劈落。
那幪面漢子全身紋風不動,連眼珠也不曾轉一轉,抬起一隻手,虛虛點出一指
。
長驅猛攻而到的顧鎮國忽然感到敵人指力從刀光中透入,所取的部位正是他刀
招唯一的弱點。
他隱隱感到若是容許敵人破拆攻將進來的話,非得立斃當場不可,這一驚非同
小可。
心中連轉個念頭的時間也沒有,刀勢疾偏,斜飛出去。
他這一下應變本是暫避敵人的兇毒反擊手法之意,誰知長刀從敵人腦後握過之
時,常的一聲挑中秦大貴翻起來的銀鞭。
秦大貴剛要罵出聲,猛可發現顧鎮國刀勢未衰,挑向自己心口要害,不覺駭出
一身冷汗,用盡全力側身躍開,但覺肩上一陣劇疼,原來還是被顧鎮國的刀尖刺中
了左肩。
他已躍開了丈許,轉回身於,怒聲罵道:“姓顧的你瞎了眼睛麼?”
顧鎮國捧刀發楞,竟不會回答。
薛鴻飛哈哈一笑,道:“朋友好俊的功夫,可惜本公子不曾親眼目睹…”
原來他這一刻才轉回身子。
他轉身之時,順手已攔腰抱起了吳芷玲,把她當作盾牌般在自己身前。
幪面漢子的面孔隱藏在青布內,誰也瞧不見他的表情。
不過從他精光閃動的雙陳中,卻可以瞧得出他心中大是憤怒。
薛鴻飛心想:你越動火就越好,且待我再激你一激。
當下又仰天大笑一聲,笑聲中透露出極是狂妄自大的味道。
幪面漢子第一次開腔說話:“薛鴻飛,把吳姑娘放下來。”
薛鴻飛從他啞澀的聲音中,聽出他年紀不老。
他忽然泛起一絲妒意,笑道:“把她放下?嘿,嘿,溫香軟玉,我薛鴻飛可捨
不得。”
幪面漢子跨前兩步,兩下相距還有尋丈。
薛鴻飛喝道:“站住,否則我先捏死她。”
他這個人外表清灑俊秀,但發起狠來,聲調森冷之極,使人無法相信。
幪面漢子果然停步,因他瞧得真切,那薛鴻飛的食中二指已扣住了吳芷玲腰開
大穴。
只要內勁一發,登時可以取她性命。
“朋友的高姓大名,可不可以告訴我們?”
幪面漢子頷首道:“當然可以,我叫萬家愁。”
“萬家秋…”
薛鴻飛沉吟念了一遍,搖了搖頭:“好像沒聽過,這是你的真姓名?”
萬家愁道:“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就是萬家愁。”
他轉頭顧盼,看了秦顧二人一眼,又道:“薛鴻飛,你自知武功比不上我,所
以用吳姑娘做人質,算你有點眼力。”
薛鴻飛笑兩聲,道:“你的激將法不管用,我不是怕你,只不過喜歡抱住她。
”
他的笑聲正是那種使人很難忍受的狂微笑聲。
幪面漢子不覺又踏前兩步,薛鴻飛只一隻手拔出長劍,劍身寒光四射,一望而
知鋒快異常。
他一劍在手,氣勢立時大盛,與剛才徒手之時大是不同。
可見得他在劍術上造詣極是深厚。
幪面漢子澀聲冷曬,道:“薛鴻飛,我先把吳姑娘奪回來,再領教你的武當劍
法。”
那顧鎮國一直忍痛不吭一聲,這時忽然厲聲道:“薛公子,萬萬不可被他把人
搶走,寧可先取她性命。”
他乃是老練江湖,故意用殺死吳芷玲的話,使對方心裡上受到威脅。
其實薛鴻飛哪須他出言提醒。
秦大貴也高聲道:“對,乾脆先殺死這丫頭,咱們再放手拼個生死。”
幪面漢子冷笑道:“還來得及麼?”
話聲未歇,右手伸出抓去,五指如鉤,修然間已堪堪搭落薛鴻飛臂彎的“曲池
穴”上。
他出手雖是快逾閃電,但還不驚人。
最可異的是二人相距六六尺之遠,萬家愁身子未動,卻居然夠得上扣抓薛鴻飛
臂彎的穴道。
薛鴻飛臂彎上已感覺到對方強勁的指力,心頭一凜,哪裡還來得及傷人,忙忙
側身斜閃。
但饒是他閃得快,敵人強勁的指力,仍然罩住臂彎穴道。
他連閃兩次,移出六七尺之遠,仍然被迫得急急縮手躲避那幾股指力。
薛鴻飛手一縮,吳芷玲呼一聲飛了過去,投入萬家愁懷中。
她至今仍未恢復行動能力,因此當然不是她自己躍走,而是萬家愁一手把她提
過去。
萬家愁仰天笑道:“你豈能動她一根汗毛,哈……哈……”
他由出手以至把人搶回來,兔起鶴落,只不過費了眨眼工失而已。
那薛鴻飛丟了這麼大的人,筋斗摔得著實不輕。
秦顧二人雖是驚魂未定,但心中又暗暗竊喜。
暗想這薛鴻飛栽了這一跤,日後定然不敢狂妄驕傲。
薛鴻飛迅快回想一下,心中驚疑交集。
那萬家愁分明距他尚有六七尺遠何以距離會突然縮短了,變得伸手可及?
心念一轉,忖道:若要查明此一古怪,定須出手拚鬥方知。
我何不施展師門鎮山絕藝玉連環二十八劍,好歹守住門戶,看他使的哪一門奇
功秘技!
要知他打算施展的玉連環二十八劍,乃是武當派不傳之秘,珍貴異常。
凡是碰上莫測深淺的強敵,一旦施展這套劍法,定可安然熬過二十八招,絕不
落敗。
又往往在某種情形之下,既不要想咄咄迫人,又由怕落敗負辱,這時若是施展
玉連環二十八劍,定可兩全其美。
薛鴻飛健腕一抖,劍身發出一陣嗡嗡之聲。
接著人隨劍走,不徐不疾,攻將前去。
眼看他劍勢如虹,劍尖離萬家愁面門只有尺許。
萬家愁眸子連閃幾下,顯然很注意地觀察敵人劍路。
但他身子居然紋絲不動,屹立如山。
那只空閒的右手,也沒有封架或反擊。
其實萬家愁不僅只是全身不動,甚至還能令人在感覺上得知他根本存有“不動
手”的決心。
秦顧二人瞧出了便宜,不約而同地吶喊喧叱,助長薛鴻飛的威勢。
薛鴻飛感受卻斷斷與旁觀的人全然不同,他只覺得敵人把他的劍法破拆得無懈
可擊,長劍焉能再刺過去?
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刷地撤回劍勢,挽劍而舞。
他在萬家愁身前身後將玉連環二十八劍逐式施展。
每一劍化出之時總是才發便收。
旁人看來他簡直是在操演劍法,好讓萬家愁指正一般。
秦顧二人瞧得眉頭大皺,全然不明白那薛鴻飛到底怎麼回事?
他操演劍法給人家看,雖然每一招都使得氣定神足,甚是精妙。
但他為何要這樣做呢?
萬家愁懷中的少女嚶然回醒動彈了一下,雙腳慢慢有了力量,支撐起她自己的
身子。
但萬家愁仍然一手環抱著她,不讓她走動。
吳芷玲終於睜大雙眼,驚訝地回顧了好一陣。
然後把臉龐貼偎在他胸前,輕輕問道:“萬大哥,那個壞人在干嗎?”
萬家愁道:‘她正在施展一路天下無雙的護身劍法,真是綿密精妙無比。”
吳芷玲道:“他特意叫你開開眼界,是不是?”
萬家愁道:“那倒不是,你快瞧,他這一招‘庖丁解牛’,啊,真是奇奧絕倫
之極。不論你用什麼手法攻去,這一招都能輕易地化解體的攻勢…﹒”
吳芷玲轉眼望去,只見薛鴻飛長農飄灑劍勢由上而下,由左而右各劃了一劍。
她本身也是練劍之人,因此瞧得出那薛鴻飛簡簡單單的這兩劍,蘊藏不盡清空
靈動之妙,不覺輕輕喝彩道:“好劍法。”
他們兩人偎抱著談笑觀劍,神態輕鬆親密。
那薛鴻飛卻在他們眼前舞劍,雖是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劍招森嚴之極,但沒
有一招當真向萬吳二人攻去。
那秦大貴和顧鎮國瞧得目瞪口呆,全然弄不懂那薛鴻飛究竟鬧什麼玄虛。
萬家愁不住指指點點,隨口解釋對方刻法的奧妙。
一直等到薛鴻飛的玉連環二十八劍全套使完,才哈哈一笑,道:“武當劍法果
然名不虛傳,以薛鴻飛你這等身手,大概在武當派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好手了。”
薛鴻飛面色凝重,目光含有十分警惕戒備之意,道:“區區在敝派中成就有限
,你自己少見多怪而已。”
萬家愁道:“我不信,要是你在武當派中還不算得是一流高手的話,還有誰比
價高明?”
薛鴻飛雖是狂做逞強的人,但說他本門之事,可也不肯胡亂稱雄,道:“比我
高明的本門高手,都在山上隱居修道,他們的名字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萬家愁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武當派在江湖的俗家弟子,你是最高明的
一個了?”
吳芷玲接口道:“才不呢?聽說金陵大俠許師德才是武當派的代表人物。”
薛鴻飛登時血氣上沖,滿面通紅,厲聲道:“誰說許師德比我薛鴻飛高明的?
”
萬家愁道:“許師德外號稱為金陵大俠,那一定是武功又高又十分正派的人了
?”
吳芷玲道:“對,江湖上提到金陵大俠,口氣中都很尊敬,可見得他為人正派
義氣。”
萬家愁道:“既然江湖上人人尊重,將來碰上他,也不跟他動手。”
他見薛鴻飛面含怒氣,便又打個哈哈,道:“芷玲,薛鴻飛是好人還是壞人?
”
吳芷玲聽他叫得親密,心中甚是受用,甜甜一笑道:“他是個壞人。”
萬家愁道:“這些壞人欺負你,我把他們全都殺死,給你出氣好不好、’薛鴻
飛冷笑一聲,但種色中仍然十分戒備。
吳芷玲吃一驚,道:“不行,怎可以殺人?”
萬家愁道:“你從未殺過人,所以覺得很可怕。但殺過人之後,就很稀鬆手常
了。不信你問問薛鴻飛,看他怕不怕?”
吳芷玲果然問道:“薛公子,你殺人之時害怕不害怕?”
薛鴻飛哼一聲,道:“怕什麼?”
萬家愁又道:“老顧老秦都殺過人,你不信再問問他們。”
吳芷玲果然又問,秦顧二人都冷笑搖頭。
他們個個都殺死過不少人,豈有害怕之理。
而且即使害怕,在吳芷玲面前,定然也不肯說實話。
顧鎮國厲聲道:“薛公子,咱們跟他們羅嗦什麼,宰了這小子就完事啦!”
秦大貴也道:“對,這兒左右沒旁的人,咱們一齊動手,免得多費手腳…”
吳芷玲又氣又怕,罵道:“不要臉,你們三個人,他才一個人萬家愁道:“誰
說我一個人,你不幫忙麼?”
吳芷玲一怔,道:“我……我心裡害怕。”
萬家愁道:“別怕,我們背靠著背,他們絕對傷不了我們……”
薛鴻飛等三人一聽,心中無不竊喜。
都想,他們背靠應戰,雖是守禦得嚴密,但卻不能攻擊,這等有守無攻一味捱
打的局面,就算萬家愁武功再高,久而久之也是有敗無勝。
顧秦二人呼嘯一聲撲過來,吳芷玲急忙繞到萬家愁背後,但手中寸鐵皆無,是
以神色中露出畏怯之意。
顧秦二人都想檢便宜,搶著繞到吳主玲對面。
吳立玲身子微微發抖,萬家愁道:“別怕,你勁道指尖,專點脈穴要害。”
秦大貴獰聲大笑道:“她的手指能比我們的兵器長麼?”
顧鎮國狠聲道:“老子先砍斷她雙手,然後慢慢取她性命。”
在正面與萬家愁相對的薛鴻飛,雙目如炬,凝神一致注視著敵人,他這麼小心
翼翼地戒備,原因有二:一是他剛才施展玉連環二十八劍之時,當時但覺劍法中稍
有一點點疏怠,馬上就有敵人鋒銳無匹的指力攻到,是以迫得他一口氣全力施展,
其間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由此可知道這個幪面漢子,實是身懷不可測的驚世武功。
第二個原因是他正面對著萬家愁,若然那秦顧二人傷了吳芷玲;
萬家愁定必情急報復,這時首當其沖的便是他,因此須得格外小心防范。
萬家愁說道:“芷玲,他們騙你的,別怕,我會教你用哪一始對付他們。”
秦大貴顧鎮國心中暗笑,這等出手相餅之事,勝敗俄頃立決,哪裡能夠臨陣指
點的?
秦大貴喝道:“好,你教她一招我們看看……”
喝聲中揮鞭橫掃,鞭梢帶出勁厲風聲,直向吳芷玲掃去。
他鞭勢方動,萬家愁好像背後長有眼睛似的,道:“芷玲,靈橋摘星,取他‘
魚際’‘少商’兩穴。”
他說的招數名字乃是吳芷玲家傳武學的招式,他們相處了數十日之久,其間日
長無事,吳芷玲曾經演練過家傳武功給他看,是以招式名字萬家愁都知道。
但吳芷玲有一點卻不知道,那就是這萬家愁年紀雖輕,卻已是當世武學宗師的
身份,天下任何武功,他一看便知,還能夠完全記住。
當下吳芷玲玉指散如蘭花,依言一招“靈嬌摘星”,拂了出去。
這是她家傳武功,早已練得滾瓜爛熟,因此想也不必想,食中二指,分取秦大
貴拇指根部的“魚際穴”和拇指尖的“少商穴”。
當然她手短而敵鞭長,不可能夠得上部位。
可是秦大貴卻心頭一震,但覺敵人的手正是從自己招式最弱之處攻人來,禁不
住自然而然地沉腕撤鞭,人也同時退回兩步。
退開之後,心神一定,這才想到了手短鞭長這一點,心中暗暗罵自己一聲“蠢
才”。
顧鎮國狂笑一聲,道:“秦兄怕你,我顧鎮國卻甘願讓你抓一把,吠,看刀…
.’,喝聲中一刀要劈去。
他存心迫得吳芷玲伸不出手,因此這一招“披荊斬棘”劈出重重刀光,封住敵
人來路。
萬家愁口中清晰地道:“踏器位雷電橫飛,攻他面門要害!”
話未說完,對面的薛鴻飛長劍,電掣攻到,森森劍氣大有令人心寒膽落之威。
他這功深力厚的一劍,已打定主意,迫使萬家愁不能分心指點。
萬家愁口中話聲清晰吐出,抬手一拍,把敵劍震歪尋尺。
他掌力雖是凌厲沉雄,應變甚快,但仍然險險被敵人長劍刺中肩膊。
薛鴻飛收劍退了兩步,轉眼看時,但見顧鎮國的重重刀光,居然卷不住吳企玲
的手,被她伸了入去,幾乎拍到面門要害。
顧鎮國用盡全力猛一仰身,騰騰騰連退回五步,才穩得住腳。
吳芷玲兩次都容容易易擊退敵人,心中大喜,勇氣陡增,當即退回原位仍然和
萬家愁背貼著背。說道:“萬大哥,這法子真靈,我剛剛還暗自擔心,真是對不起
你。”
她哪裡知道萬家愁教她的這一招,妙用全在腳踏類位這一點,由於她身形一動
,登時化腐朽為神奇,幾乎一掌把顧鎮國擊斃。
這等精微奇奧的變化,她自然無法了悟。
秦大貴心中極不服氣,道:“顧兄,咱們一齊上。”
顧鎮國應一聲“好”,揮刀攻去。
秦大貴的亮銀鞭也同時出手,分從左右兩邊夾攻吳立玲。
他們出手之時,薛鴻飛也不怠慢,一招“仙人指路”,創亮抖出數點寒光,迅
急電射。
每一點寒光籠罩著敵人胸前一處穴道,辛辣的毒之極。
萬家愁想是薛鴻飛牽掣,又或是因為吳芷玲乃是顧秦二人夾攻,沒有可以應付
的招式教她,這回沒有作聲。
直到顧秦二人的長刀銀鞭又堪堪夠上,他忽然向前一沖,對著劍光挺胸迎將上
去。
吳芷玲背後忽然失去椅靠,登時仰面跌倒。
跌到一半,又碰到萬家愁的身子,這一來,不但沒有當真跌一交,還躲開了顧
秦二人的凌厲夾攻,真是不費一點氣力。
萬家愁的胸口也不曾挨上敵劍,原來向前一沖之際,伸手一抄,五指已扣住薛
鴻飛的右腕。
他的手臂伸出比長劍還長得多,去勢又快得難以形容。
這等古怪手法,薛鴻飛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但覺手腕一陣劇痛,骨頭髮出碎裂之聲。
登時疼得額頭上汗如黃豆般進流下來。
他渾身麻木,但知覺未失,暗暗叫一聲我命休矣,百忙中瞥見顧秦二人再度出
手夾攻,心中登時泛起了一絲希望。
顧秦二人並沒有瞧清楚薛鴻飛已落敵手,都因為吳芷玲身子斜躺,全靠萬家愁
身子頂住,才沒有倒下去,像這等完全失去重心的情形,莫說還手,根本連動彈一
下也不容易,良機豈可輕失,不約而同出手疾攻。
萬家愁腳下寸步不移,右手一拖,薛鴻飛便像稻草人一般向顧鎮國急撞,萬家
愁左手同時向後拍出,拍在秦大貴胸口上。
那秦大貴被萬家愁一掌拍中胸口之時,相距尚有五六尺之遙,真是做夢也想不
到敵人的手能伸那麼長。
秦大貴但覺胸口如被萬斤鐵錘擊中,登時胸骨裂陷,心脈告斷狂叫∼聲,口噴
鮮血僕七、八尺之遠的地上,再也不會動彈。
那薛鴻飛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向顧鎮國的長刀勁急撞去。
他終究是內家高手,當此危急之時,心神絲毫不亂,左手伸處,五指搭住刀身
,輕輕一推,刀鋒偏了開去。
但身子卻無法改變方向,與那樸將過來的顧鎮國撞個正著。
“砰”的一聲大響,顧鎮國竟抵不住薛鴻飛的來勢,一齊飛開八九尺,落地之
後還打了幾個滾。
薛鴻飛內力精純,提聚了一口真氣,強忍右碗攻心劇痛,一躍而起,迅快奔去
,頭也不回。
顧鎮國在地上昏眩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急跳起身,哇一聲吐出一
大口鮮血,這時他長刀早已脫手墜地,他哪敢撿拾兵器,空著兩手急急逃遁,霎時
也走個無影無蹤。
吳芷玲已借力站了起來,偷偷向秦大貴那邊瞥了一眼,不敢多看,忙忙轉回萬
家愁面前,道:“萬大哥,你好大的本領……”
她聲音微微顫抖,可見得心中餘悸猶存。
她又道:“姓薛和勝顧的兩個壞蛋跑掉了,那個姓奏的好像……好像死啦……
”
萬家愁沒有回答,也沒有移動。
她覺得奇怪,定睛一看,只見蒙住他頭面的青布上的兩個小孔,炯炯的眼神消
失不見。
“他為什麼閉起眼睛?”
吳芷玲疑惑地想:“莫非被薛鴻飛傷了?”
她咬住嘴唇,遲疑了一下,才下定決心,伸手把他頭上那塊青布揭下來。
只見他面色蒼白,雙目緊閉,額上沁出的冷汗一顆顆有豆子那麼大。
吳芷玲大吃一驚,急急查看時,他渾身上下並沒有一點傷痕,衣衫都完好,分
明不曾被薛鴻飛所傷。
她隨即已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駭然忖道:“不好了,他定是內傷發作,所以變
成這般模樣,這便如何是好?”
她沒有猜錯,原來萬家愁暗中跟著薛鴻飛,徒步奔馳勞累了大半天,還未及喘
息,便被迫出手。
這番強運功力的結果,內傷登時得勢發作。
她焦急地望望萬家愁,又四下張望,生怕薛鴻飛等潛伺在附近,看見了萬家愁
的情狀而迴轉過來下毒手。
過了一會,忽見萬家愁緩緩睜開眼睛,聲音微弱地道:“扶我到火堆旁邊打坐
一會兒。”
吳芷玲看他還能說話,歡喜得幾乎掉下眼淚,連忙伸手抱住他腰身,用肩膀頂
住他腋下,扶他向火堆慢慢行去,一面說道:“萬大哥,你儘管寬心打坐調息,那
些壞人若是回來,我拼了命也不讓他們驚優你…”
萬家愁坐在火堆旁邊,道:“他們若是一人纏住你,一個來殺我,如何阻擋得
住?”
吳芷玲怔了一下,才道:“我有辦法應付!”
她說得很堅決和自信,使人不能不信。
萬家愁緩緩道:“你有什麼辦法應付?”
吳芷玲道:“我先殺死纏住我的壞人,然後對付另一個。”
萬家愁搖搖頭,道:“你下不了毒手,我知道。到時候你就下不了手啦。”
吳芷玲道:“我先殺死姓顧的,然後拚命纏住姓薛的,除非把我殺死,否則休
想幹擾得你。”
她忽然注意到他的面色已經沒有方纔那麼蒼白,話聲也稍覺有力,心中大喜,
柔聲道:“你覺得好一點麼?”
萬家愁道:“我再歇一會兒就行啦!”
吳芒玲滿懷希望的神情,道:“我幫得上忙麼?”
萬家愁沉吟一下,道:“好,咱們試試看有沒有用。”
他們相處了這麼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答應讓她幫忙。
吳芷玲欣然道:“我先把我的劍拿過來。”
說罷,正要起身,萬家愁把她拉住,道:“不用了,你幫忙之時,絕不能分心
動手。那是因為我打坐之時,你用手掌按住我頸後的大推穴,不必運氣用力,只須
寧神靜慮,把功力凝聚掌心,使掌心保持暖熱。”
吳芷玲道:“這很容易,你快快打坐調息。”
萬家愁道:“說難不難,說易也不容易。不易的原因是你走須專心∼致,於神
定慮,外界任何景像聲響,都不要理會,以免妄念紛生,心神搖蕩,對你我都有大
害。”
吳芷玲堅決地道:“你放心,就算有人拿了刀劍架在我頓子上,我只當是一場
夢理都不理他!”
萬家愁點點頭,又道:“還有就是你若是發覺我忽冷忽熱也不要驚疑害怕,這
是運功的自然現像。”
他閉目調息,坐了片刻。
吳芷玲也坐在他身後,緩緩伸手,掌心抵住他頸後的“大椎穴”。
她依言提聚功力,掌心自自然然暖熱。
兩人宛如石像一般,各自閉目打坐,動都不動。
四下除了寒冷夜風的呼嘯聲之外,火堆木頭熱燒時,偶然發出劈啦的聲音。
他們靠近火堆,所以很暖和。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吳芷玲但覺掌心所碰觸的皮
肉,傳來一陣冰冷的感覺。
不久,由冰冷變為炙熱,甚是古怪。
吳芷玲牢牢記住萬家愁的話,故此一直緊緊收攝心神,不管他忽冷忽熱的現像
。
隨著時間過去,萬家愁身上冷熱交替的間隔時間越來越久,雖是冷熱懸殊,現
像奇異但卻令人有一種穩定暢順。漸入佳境之感。
又過了很久,吳芷玲忽然發覺頸上被一件尖銳冰冷之物頂住,不用分心去想,
已知那是一柄刀或剝。
只不知是誰拿了抵住自己頸上要害?
她已下了決心,所以對自己的生死全不在乎,但卻很想睡眼瞧瞧萬家愁的情形
,他是死了?抑是活著?
連這些念頭都有礙她的專心一志,因此吳芷玲迅即拋開,眼也不睜,依然攝神
定慮,繼續提聚功力保持掌心的暖熱。
她秀美的臉龐浮動著寧括安詳之氣,使人但覺她一股純潔的光輝所籠罩。
縱使最邪惡的魔頭,當此之時定然也不能向她下毒手。
忽聽萬家愁的聲音道:“吳芷玲,你且睜開眼睛。”
吳芷玲瞑目如故,隨口應道:“不,我現下不能分心。”
萬家愁道:“不要緊,我已經好啦!”
吳芷玲覺得他語聲果然隱隱含氣斂勁,返非剛才軟弱的味道,便睜眼道:“你
真的好了?”
她接著吃了一驚,道:“你幹什麼?”
原來頂住她頸子的鋒銳兵器,乃是一柄長劍。
這柄刻卻是握在萬家愁手中。
“啊!快點拿開,看來可怕得很。”
萬家愁手中長劍紋風不動,鋒利無匹的劍尖依然輕輕頂住她右頸側的穴道上。
他只須稍稍吐劍,吳芷玲登時屍橫就地,神仙也救她不得。
“你本來一點都不怕。”
萬家愁淡淡問道:“何以忽然又駭得臉都白了。”
吳芷玲道:“別人拿劍這般對我,我還可以不怕,但你跟別人不同呀!”
萬家愁眉頭一皺,道:“有什麼不同?”
他好像很不喜歡這種特殊待遇。
吳芷玲坦然道:“我們是朋友呀,這就是最大的不同。我知道你跟我開玩笑,
可是我仍然感到很害怕。”
萬家愁想一下,雙眉慢慢放鬆,同時緩緩垂下長劍。
他有點鬱鬱地道:“男女之間,真的有友情存在麼?”
吳芷玲怔了一下,道:“為什麼沒有友情呢?唉,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萬家愁掉轉身子,與她對面而坐,手中長劍在地上劃來劃去,道:“你從前也
認識過男人,他們怎麼樣?可有友情麼?”
吳芷玲沉吟一下,道:“對,真的沒有友情可言。有些男人是世叔伯長輩,不
算在內。至於那平輩的,有些起初還好,但到後來總是……”
她厭惡地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萬家愁反而顯得開心些,道:“但我是男人,所以我反過來說,女人也是這種
樣子。”
吳芷玲微微一笑,道:“我們試試看,看誰行誰不行,好不好?”
萬家愁欣然道:“妙極了,咱們一言為定。”
他長長透一口氣,又道:“我見了女人就討厭,現在只有你不同,因為我不把
你當作女人看待。”
吳芷玲道:“你從前曾經被女人欺負,是不是?”
萬家愁道:“她是世間最無恥的賤婦,哼,其實何止她無恥下賤?
依我看來,世間之人盡皆如此,再也找不出一個好人。”
吳芷玲愣愣地凝瞧著他,心想:如果世間當真沒有一個好人,那麼你呢?我呢
?算是好人抑是壞人?她雖不以為然,但秉性溫柔,也不駁他。
轉眼看見他手中之劍,突然想起一事,問道:“這口長劍是薛鴻飛的,我記得
遠遠拋在七八尺外的地上,你身子未移動過,怎生取到手中的?”
萬家愁隨手把劍丟到七八尺外的地上,接著一伸手,便拾了回來。
這回吳芷玲瞧得真切,但見他的手一直伸出去,幾乎有六七尺長。
此時離劍柄尚有尋尺,五指虛虛一抓,那口劍便飛入掌心。
道:“薛鴻飛劍法算是很不錯了,不過以你爹的內功修為,薛鴻飛恐怕贏不了
你爹。”
吳芷玲面色慘黯下來,歎一口氣,道:“薛鴻飛只是兇手之一,據我知,施敬
德派了不少高手,其中最厲害的是個幪面長衫客,一直沒有說過一句話,是他赤手
空拳就擊敗了我爹,然後才是別人毒手殺死我爹。”
萬家愁精神一振,道:“你爹內功深厚,家傳劍法詭毒赤辣,很不好斗。如果
有人能赤手空拳打敗他,這個人不難想出來。”
吳芷玲道:“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那人是誰!”
萬家愁道:“我可以幫你找出來。”
他冷笑一聲又道:“總不出那七人之一。”
吳芷玲忙道:“你說的是哪七個人?”
萬家愁道:“武當的林虛舟,少林寺圓音,華山李玉真,峨嵋鐘無垢,崑崙陸
天行,冀北包嘯風,江南張安世。就是這七個之一。”
吳芒玲眼睛睜得不能再大廠,愣了片刻,才道:“這七位都是天下武林人人尊
仰的無敵前輩高手;他們……他們怎可能替施敬德當兇手?不,我不相信。”
萬家愁道:“找見過你的家傳武功手法路數,假如你爹的內功修為真的如你所
說,那就非這七個人之一,才可以赤手空拳打敗他。”
吳芷玲搖頭道:“不,施敬德做官多年,聲名並不算好;那七位武林高人怎會
是他的爪牙?這一點絕對講不通,那七大高手貪圖什麼呢?”
萬家愁尋思一下,皺眉道:“對呀,他們貪圖什麼?他們七人我全會過,看來
個個果然都有世外高人的氣質風度……”
吳芷玲訝道:“你會過他們?”
她記起初見這萬家愁之時,聽他說過那兩個傷他之人,都是天下無雙的高手,
難道就是這七位當中的兩位?萬家愁好像猜出她的聯想,點頭道:“我一個人力敵
這天下七大高手,終於被其中的林虛舟和李玉真所傷!”
他知道吳芷玲一定不肯相信,便又道:“你瞧薛鴻飛的武功劍術,也算得是高
手了。可是我以負傷之身,空手一招就把他打傷。那七大高手誰能辦得到?”她咋
舌道:“你不但手伸得比別人長,而且還有這等古怪功夫,可以隔空取物,真是叫
人難以置信。只不知那種古怪功夫叫什麼名堂吧?”
萬家愁道:“這就是中止武林所稱的隔空取物的功夫了。”
吳芷玲道:“可是我曾聽說過,天下武林中練到這等功力的人,只有寥寥三五
個而已。那是精純無比的內功,全無花巧可言。只不知你是怎樣練成功的?”
萬家愁道:“我也是修內功,功力到了火候,便自然施展出來。”
他發現吳芷玲雖然不反駁他,但仍然全無相信之意,當下問道:“咱們既是真
心朋友,那就無話不談。你好像不信我的話,為什麼?”
吳芷玲柔聲道:“我說出來你可別生氣啊!”
萬家愁道:“我答應你,一定不生氣。”
吳芷玲道:“如果我告訴你,先父在世之日,也曾經使過這一手功夫給我看,
但他只能推動離他指尖一寸的事物,連抓到掌心都辦不到,只能往前推動那件物事
,你想想看,這門功夫多難啊!”
萬家愁聳聳肩膀道:“推比抓容易,雖然你爹只能推動一寸左右之物,但功力
已經很精純深厚了。依我看來,薛鴻飛恐怕還辦不到呢!”
吳芷玲點點頭,她終是溫柔性子之人,心中雖是言猶未盡,卻忍住了不說下去
。
萬家愁停口想了一下,又道:“你是認為我功力比你爹高得太多,所以覺得難
以相信麼?”
她先點點頭,見他面上並無不悅之容,才道:“對,我正是這意思。你就算比
我爹高明,但他到底勤修苦練了四十年之久,而你一共只有二十多歲,這怎麼可能
呢?”
萬家愁道:“你這話也說得對,不過我一身功力,並不是我自己練來,那是我
師父硬把他自己功力輸入我體內,所以我其實等於修習了一個甲子。”
吳芷玲訝道:“功力也可以給別人麼?”
“當然可以。”萬家愁道:“但如果不是我師父婆羅戰主這麼高明的人,便辦
不到了。”
他忽然改變了話題:“那七大高手誰能辦得到?”
吳芷玲想想也是實情,那薛鴻飛劍術非同小可,天下間找出一個能在一招之內
擊敗他之人,實是難之又難。
她又記起最初薛鴻飛出手之時,萬家愁根本連手也未動,就能使他使出整套劍
法拚命抵禦,這卻是千真萬確之事啊。
她頷首道:“萬大哥,我習武時日很短,見識有限,萬萬不可怪我小看了你。
”
萬家愁道:“我不怪你,這件事說出來除你之外,天下無人能信。”
吳芷玲道:“唉,七大高手是何等身份,居然也會做出以眾欺寡之事。這樣說
來,他們其中有一個甘願當施敬德的爪牙,也不是稀奇之事了。”
萬家愁道:“這可不見得,因為這七大高手所以肯聯手圍攻於我,一來是我師
父婆羅戰主之故,二來他們也是聽命於另一個人,這個人才是真正敗我的人。”
吳芷玲驚訝得幾乎跳起來,急忙問道:“這個人是誰?”
萬家愁道:“這人武功雖然遠不及於我,可是他仍然能擊敗了我,因為他用智
慧而不是武力。”
吳芷玲忽然歎一口氣,道:“那一定是天下無人不尊崇萬分的智慧仙人阮雲台
了。”
這回輪到萬家愁驚訝起來,道:“你如何猜得中?你認識他?”
吳芷玲道:“我常常聽爹提起他!”
萬家愁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吳芷玲愁眉不展,道:“如果是他,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萬家愁大惑不解,道:“那已是過去之事,與咱們目下全不相干,有何不妙之
有?”
吳芷玲隨手丟了一根木頭到火堆裡,凝視著跳躍的火舌,道:“你的傷勢,我
本想前往阮府,求他指點一條明路。阮先生一定可以想出辦法的。”
萬家愁微微一笑,道:“那也說不定,我內傷不是普通的病痛,他的智慧有時
也派不上場。”
吳芷玲道:“不,他若肯幫忙,必定想得出法子。據說天下沒有一件事可以難
倒他的。”
萬家愁沉默半響,才道:“待我慢慢想一想,說不定我的傷勢可以難得倒他,
以後再說吧!”
吳芷玲不明白他為何要想一想?
但她秉性溫柔,便暫不追問。
她心中很亂,連林子裡夜梟的淒厲鳴聲,以及不遠處有一具屍體都沒想到。
“唉,我們藏身之處,已經洩露,今後是再也不能在那兒住下去的了。”
她低聲地說,聲音中透露出芳心裡的煩惱。
但還不止這一點,只聽她又幽幽道:“你的傷勢,無論如何得想個法子才行。
這樣拖下去使我擔心死了……”
她幽細愁怨的語聲,飄動在這深山寂夜裡,襯以熊熊的火堆,形成一種奇異的
使人難忘的氣氛。
萬家愁那方型古銅色的臉龐上,忽然閃過強烈的痛苦表情。
這種氣氛以及這個秀麗純潔的女孩子,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個女性。
他在痛苦中湧起幾乎抑制不住的憎恨,最後一拳打在地上,“砰”
一聲,把堅硬的地面打了一個深深的凹洞。
吳芷玲遲疑了一下,才輕輕問道:“過去的事,你不能忘記麼?”
萬家愁搖搖頭,吳芷玲又問道:“你可是想起那個叫阿嘉的女人?”
萬家愁吃一驚,道:“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聲音甚是嚴厲可怕。
她縮一下身子,怯怯道:“你有一次昏迷囈語,提到這個名字,還說要殺死她
。”
萬家愁道:“我還說了什麼?”
她搖搖頭,萬家愁忽然歎一口氣,道:“其實讓你知道也沒關係,你現下孤身
一人,除了我之外,也沒別人可以說話。”
吳芷玲登時放心,道:“你真的想要殺死她麼?”
“何止想,”他聳聳肩,道:“我已經殺死了她,還有一個跟她在一起的男人
。”
吳芷玲打個寒噤,道:“你已殺死了她?可是你心裡還那麼恨她?
為什麼?”
萬家愁道:“她把我騙了兩年之久,我還以為她當真只愛我一個人,哦,她還
騙得我一直幫那銀老狼的忙,誰知她說的話,竟沒有一句是真。”
吳芷玲道:“你剛才提到殺死另一個男人,是銀老狼麼?”萬家愁搖搖頭,道
:“是一個小白臉,後來我才查出,那是銀老狼替她找的。
她本身老早就是銀老狼的女人,這個該死的賤貨……”
吳芷玲在他聲音中,體會得出他有一深如大海的仇恨,心念一轉,問道:“你
很妒嫉跟她來往過的男人,是也不是?”
萬家愁哦了一聲,道:“當然啦,難道我應該高興麼、’吳芷玲道:“那麼你
為何沒有找銀老狼的晦氣?”
萬家愁道:“找不到,這個大壞蛋太厲害了,我去找他之時,忽然發現他像一
陣輕煙般消失了,一點點影子線索都沒有。”
吳芷玲道:“原來如此,天下這麼大,人這麼多,實在不好找。
銀老狼只要躲起來,改了姓名,誰也找不到他。”
萬家愁道:“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厲害,不但是他消失了,連他的心腹手下,也
一齊不見了,一個人都找不到。”
吳芷玲道:“他是幹什麼的?姓名聽起來很古怪,很少有姓銀的人,對不對?
”
萬家愁道:“他是廣西人,不知你聽過了一個叫做章武幫的幫會沒有?他就是
章武幫幫主。”
吳芷玲忙道:“聽過呀,他們說章武幫是全國最大的幫會,怪不得那銀老狼的
名字聽起來怪耳熟的。”
萬家愁道:“銀老狼老好巨猾無比,連他心腹手下一共二三十人,一個都找不
到。剩下的全是小噗羅,問不出一點頭緒,通通殺死了也沒有用。”
吳芷玲驚道:“什麼?你把他們通通殺死了?那不是殺死了很多人嗎?”
萬家愁凝視她片刻,才道:“沒有通通殺死,但有一些吃了很多苦頭。”
他停歇一下,又道:“你心腸太軟,將來會吃虧的。”
吳芷玲道:“你曾經幫過銀老狼什麼忙?他是章武幫主,還有什麼不能解決?
”
萬家愁道:“我做了兩年的章武幫大護法,替他不知打敗了多少名家高手,擋
了無數兇險大禍。哦,他若是沒有我,章武幫豈能成為天下第一大幫廠吳芷玲對他
的過去現在已有了一點輪廓,她也知道其中必定還有一些嚴細曲折的情節,當下道
:“我還有一點不明白,你肯不肯告訴我?”
萬家愁道:“我反正已向你透露了秘密,你愛問就問。”
吳芷玲道:“我不明白的是那銀老狼既是靠你護法,為何又要找一個小白臉給
阿嘉,他何必拆穿自己的把戲呢?”
萬家愁道:“你問得好,起初我也不懂。根本我就沒有疑心到銀老狼頭上去。
但當他們忽然失蹤,我才發覺有異,終於被我找出頭緒,再一路追查下去;才弄明
白是怎麼回事。”
他深深吐一口氣,使聲音恢復如常,才又道:“原來銀老狼發現我把阿嘉囚禁
起來,並不是當場殺死她,所以他害怕起來,突然失蹤。他老早就考慮到有奸謀敗
露的一天,所以預先都佈置好,不留絲毫痕跡線索……”
吳芷玲眼前忽然浮起一個女人被困禁在幽幽地牢中,披頭散髮,身上還有很多
傷痕的景像。
這個女人就是阿嘉。
那萬家愁既是在妒恨交集之下,當然是拚命地折磨她。
她暗暗打個寒噤,無端想像到自己被關起來,受盡折磨的慘狀。
當下怯怯問道:“你……你為何當時不立即下手殺死她?”
萬家愁眼中露出痛苦之色,道:“我本來很得胸口都要進裂了,可是我終於抑
制住立即殺死她的衝動。我知道這是因為我修習天竺軍茶利神功,這門神功以堅忍
為主,別人忍受不了的情況,我還是忍熬得住。還有一點……”
他沉吟一下,才接下去道:“或者我希望她能說出一個理由,使我能稍稍原諒
她的錯誤……”
他的希冀最後自然落空了,想來阿嘉定然找不出任何替自己辯護的理由。
萬家愁臉上流露的痛苦和迷悔神色,刻劃出當日情愛之深,以及後來受傷之重
。
吳芷玲輕輕歎口氣,道:“現在我擔心的只是你身上的傷勢,只不知你有沒有
起過不想再活下去的念頭?”
萬家愁搖頭道:“我定須把銀老狼碎屍萬段,才考慮其他問題。”
吳芷玲問道:“早先你要我專心一志運功使掌心保持暖熱,覆按在你的大推穴
上你很快就恢復氣力。只不知我們每天這樣的話能不能治癒你的內傷?”
萬家愁不假思索,搖頭道:“不行,這個法門乃是借你純陰之氣,助我遏阻傷
勢不使惡化,痊癒完全談不上。”
他答得這麼快,可見得他早已試過,曉得此法行不通。
吳芷玲愁眉不展,望著火堆出神。
萬家愁也陷入沉思之中,過了一會兒,突然道:“咱們找他去!”
他眼中閃動著狡黠的光芒,吳芷玲訝道:“找誰去呀?”
她心中已隱隱猜到一個人。
萬家愁道:“就是那智慧仙人阮雲台。”
吳芷玲秀眉微顰,道:“他肯幫你這個忙麼?”
萬家愁冷笑一聲,道:“他平生未有一件事難得倒他,我這回非難倒他不可。
”
話雖是這麼說,但人家的反應如何?
會不會趁機下手,取你性命?
退一萬步說,縱使那阮雲台謹守武林規矩,不做這等的勾當,但他至少可以袖
手不理,讓你永遠負傷在身,等於使你永遠不能興風作浪。
吳芷玲想了又想,輕歎一聲,道:“我瞧此計不通。”
萬家愁道:‘你放心,我自有辦法使他答應。”
吳芷玲聽了,心中半信半疑。
但這事既是有了指望,心情好轉了不少。
當下展眉一笑,道:“但願如此,我們見時去找他?”
萬家愁道:“不忙,反正有你在,我的傷勢絕不會惡化。咱們還有別的事要先
辦。”
吳芷玲也不問他還有什麼事,左右顧盼了一下,起身走到林內,找到薛鴻飛等
人的三匹坐騎。
她不久就回到火堆邊,手中拿了∼些乾糧。
很快就燒了一點開水,兩人盡量吃了個飽。
她向萬家愁笑一下,道:“那三個壞蛋的鞍袋裡,東西不少,凡是出門應用之
物,都帶得齊齊備備。”
萬家愁道:“那就不必客氣,咱們收拾一下,合用的就留下來用,馬匹也要兩
匹才夠用。”
吳芷玲囁喏一下,道:“他們都有銀子留下呢!”
萬家愁毫不考慮道:“當然一齊收下,這有什麼好客氣的。”
吳芷玲道:“這麼一來,我們豈不是變成殺人越貨的大盜了麼?
那是不義之財呀!”
萬家愁道:“那是你的看法,我認為應該得很。”
吳芷玲道:“不義之財不可得,這是人人都認為很應該的,並不是我個人看法
。”
萬家愁仰天一笑,道:“你想想看,這三個傢伙都是壞蛋,他們的錢財我們為
什麼不能花用?再說,把銀兩留在荒山野嶺中,有何用處?”
吳芷玲緩緩道:“可是……可是我們為求心之所安,別的就管不了那許多啦!
”
萬家愁跟她爭論出興趣,立刻道:“我若是把銀子丟下不管,我心中一點也不
安。依我看來,你反對咱們取用他們遺留下來的銀子,於情於理,全然欠通之至。
”
吳芷玲感到他已近乎強詞奪理,便不做聲,只溫柔地笑一笑。
她雖想結束這場爭論,無奈萬家愁仍不收手,又道:“在找們那邊,只要有本
領把敵人殺死,他留下的一切東西,身邊妻子兒女都成你的。如果敵人把你殺死,
你的便變成他的了。”
她不禁訝然問道:“你那邊是這樣想的?那是什麼地方的想法呀?”
萬家愁道:“我自小在滇桂苗疆長大,所以我的想法跟你們不一樣。”
吳芷玲更為驚異,道:“你一身本領都是在苗疆練成的?剛才你不是說過天竺
的婆羅戰主?他到底是哪兒人氏?”
萬家愁道:“我師父是天竺婆羅門高僧,他告訴我說,天竺土地遼闊無比,人
口億萬。現下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天竺國。數百年前還以佛教為主,但現下佛教已經
衰微,婆羅門教復盛,五天竺國人全都信奉。”
他停歇一下,又遭:“師父婆羅戰主周遊五天竺,找不到敵手。
便來到中土,也是找不到敵手,過了年餘光景,阮雲台邀了圓音大師等七大高
手,合力對付我師父,我師父最後敗了一招。他是∼代大師的身份,輸了一招,便
飄然離開。後來我師父到了西南苗切,發現了我,把一身武功都傳授給我。”
吳芷玲道:“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萬家愁苦笑一下,道:“我沒有家.我的父母是怎樣子的入我也不知道。”
吳芷玲茨道:“你從小就離開父母?那麼是誰把你撫養大的?你不會追問撫育
體的人麼?”
萬家愁道:‘犯我養大的人不會說話。”
吳芷玲道:“原來如此,在西南苗切那邊,恐怕識字的人也很少。”
萬家愁搖搖頭,道:“你聽了別駭一跳,把我養大的,不是人類。”
吳芷玲眼睛睜大得不能再大了問道:“那是什麼?”
萬家愁道:“我被我養父發現之時,已有六七歲大,跟一大群猿猴在一起。”
吳芷玲啊廠一聲,道:“那你是猿猴養大的了?只不知你的猿猴媽媽怎生養大
你的?”
萬家愁聳聳肩,道:“我也不知道,因為猿猴跟咱們人類不同,小猿長大了,
久而久之就認不得媽媽,我那時雖然只有六七歲,但長得很高大。聽師父說我縱躍
如飛,在樹上跟猿猴∼樣……”
他突然仰天長嘯一聲,激越中隱隱含有淒厲意味。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闖關】
吳芷玲癡癡地望著他,心想:大概三峽的猿嘯就是這樣哀厲吧。萬家愁嘯聲收
了,又道:“我師父跟了我很多天,認識了那一群猿猴樣子和習性,所以後來我還
找得到它們,不過它們都忘記我了他說到末句時,大有惆然之意。
吳芷玲同情地歎口氣,道:“唉,這真是可悲的事……”
萬家愁又道:“我師父為了將來要我替他辦事,所以特地找個漢人,教我認字
讀書。所以後來我在章武幫那段日子,沒有人知道我的出身。”
吳芷玲忽然記起一事,問道:“那麼你在章武幫之時,總有一個姓名吧?”
萬家愁道:“現在告訴你也不妨,那時候我姓竺名東來,人稱三絕郎君。”
她驚啊一聲,道:“我聽說過,原來三絕郎君竺東來就是你。我還記得前年時
,聽我爹的朋友提起你的姓名和外號,那時我覺得奇怪,便問我爹三絕郎君的外號
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很狠毒。我爹說這是從你出道以來,一直是絕形絕影絕聲,故
此稱為三絕。比起我家的絕形絕聲劍法還多了一絕……”
萬家愁笑一下,道:“就是因為你爹外號兩絕劍,講究的是絕形絕聲,我聽了
才記在心中。”
他們之間的瞭解又深一層,那吳芷玲後來還是順從了萬家愁之意,把薛鴻飛等
三人的銀子全都拿了。
連金帶銀竟達五六百兩之矩。
吳芷玲對著這堆金銀元寶發了一陣呆,後來輕歎一聲,道:“我們有這一筆錢
,出得山去,不愁沒有藏身之處,施敬德那惡賊一定找不到我。”
萬家愁道:“咱們何須找地方藏身?有我在此,咱們直接找上門去,待我拿下
施敬德,讓你親手殺死,報了殺父之仇,”
吳芷玲大驚道:“這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吳芷玲表現得這麼驚懼,很顯然的並不僅僅是由於她從未殺過人,所以聽了害
怕。
主要還是因為她怕施敬德。
可能在她深心中,認為擒殺施敬德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萬家愁很不服氣。
“為什麼使不得?等我把他找了回來,你不敢下手,我代你下手。”
他見吳芷玲直搖頭,便又道:“他又沒有三頭六臂,抓他何難之有?到時你自
然知道,現在不必慌…。”
吳芷玲囁懦一下,道:“你生氣了,是不?”
萬家愁淡淡∼笑,道:“我沒有,但你膽子也小得太離了譜。”“我再說下去
,你一定不生氣麼?”
她仍然用怯怯的聲調和神情問他。
“你說,我決不生氣就是了。”
他認真地回答,心中有點不明白她何以很怕自己生氣。
吳芷玲道:“我聽說施敬德的武功深不可測,連我爹在世時,也這麼說過。”
萬家愁不以為然地皺皺眉頭。
.“我收拾薛鴻飛的經過,你親眼目睹。薛鴻飛已算得上很不錯的人物,尚且
不堪我一擊。”
他話聲更然而止,底下不必說下去,誰也能夠瞭解他的話外之音。
吳芷玲道:“可是薛鴻飛只是施敬德的幾個得力手下之一。”萬家愁道:“難
道你當真認為施敬德比薛鴻飛還高明麼?”
吳芷玲點點頭,道:“正是此意。”
“那麼你告訴我。”萬家愁徐徐問道:“他是什麼家派出身?”她搖搖頭,道
:“我不知道,沒有人曉得。”
萬家愁腦中靈光一閃道:“若你的話沒有錯,那你更應該跟我去把他抓來。”
“為什麼?”她驚訝地,眼睛睜得大大,很是動人。
“因為你的殺父仇人,除了天下七大高手,又多了一個可疑人物,這個人就是
施敬德。”
吳芷玲駭然尋思,他話雖是有點聳人聽聞,但卻大有道理。
“我原先本是生怕七大高手之中,有一個替施敬德出力,再加上他本人,要你
碰上他們,人孤勢寡,自然是十分可慮。”
她停頓一下,又道:“但我從沒有想到他本人也可以是那個幪面兇手。對,他
當然可以蒙了面行兇作惡。”
她的眼睛潮濕起來,可是在悲戚之中,卻閃耀著堅決的光芒。
“我一定要想法子查個明白,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計。”
萬家愁仰天一笑,道:“這才像話,你空有一身武功,但膽力太弱,所以和普
通女子沒有兩樣。其實你大可以使他們感到頭痛。”
他們又談了一陣,但如何下手之法還是談不出一個具體辦法。
最後決定無休息養神,明天再作打算。
翌日清晨,吳芷玲睜開眼睛,嗅吸一下新鮮的空氣,發覺山中已大有寒凜之意
。
她這兩時辰中身披毛氈跌坐調息行那內家吐納功夫,全身暖熱,因此不覺寒冷
。
萬家愁還瞑目緩緩呼吸吞吐,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長衣,也不見一點寒冷瑟縮
之態。
吳芷玲起身做了一會行功,然後迅快熟練地燒火,用汗巾權作面巾,洗臉漱口
。
等到萬家愁睜眼起身,像這許多日子以來一樣,熱騰騰的洗臉水都準備好,等
到他抹過臉漱過口,乾糧開水的早餐已弄得妥妥當當。
萬家愁吃飽了肚子,忽然感慨地道:“你何必替我忙呢?我又不是不會動手。
”
吳芷玲笑一笑:“這是女人份內之事,你們男人干別的活。”
萬家愁故意皺起眉頭,道:“咱們若是一塊兒呆久了,有一天分開時,我可就
慘啦!”
他旋即凝著天邊晨曦,沉思起來。
看他臉上嚴肅的樣子,顯然他現下腦海中所想的,與剛才的話題無關。
他想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起身踱到林子裡,慢慢又繞出來,站在吳芷玲面前。
她已把一切東西都收拾停當,只要喊一聲走,把包袱繫在鞍上,便可以出發。
這刻地一隻手搭住包袱,目光凝視著火堆餘燼,不知她在想些什麼。
萬家愁蹲下來,以便看清楚她的臉,問道:“喂,你在想什麼?”吳芷玲回眸
微笑一下,搖搖頭道:“沒想什麼。”
“可是你在發呆。”他仍不放鬆,追問下去:“一定是在想什麼心事。”
她用力搖頭,眼光明亮清澈。
“沒有,我不騙你。”她又微笑一下,面色甚是溫柔。
“你在想事情,所以我靜靜地坐著,不想打擾你。”
萬家愁道:“每次我問你,你都是這樣回答。”
吳芷玲道:“這是實話啊,你們男人最討厭女人嘴碎打岔你們的念頭,你們會
不高興的……”
他有一種隨心所欲毫無拘礙之感,這個溫柔美麗的少女,與她在一起時,任何
男人都必會有這種舒服的感覺。
她一點也不膩人,不多話,細心體貼。
當你需要聽眾或談天的對手時,她總是在那兒,你連叫喚找尋也用不著,她必
定會在那兒。
萬家愁好不容易才把心中的溫柔推開,嚴肅地道:“走,我們回到山外面,到
江湖上走一走。”
吳芷玲道:“好吧,我都收拾好啦!”
他露齒一笑,嚴肅的態度登時灰飛煙滅。
“你不打算跟我爭論一下麼?”
“我不跟你爭論。”她不假思索便回答:“你昨夜已說過要出山,你的主意一
決定,誰也改不了。”
萬家愁道:“聽起來我像是個很橫蠻之人,那麼這次我讓步好了。你說,咱們
要在這兒還是出山?”
吳芷玲尋思片刻,才道:“我的意思只是說,我們該另找一個地方躲起來?抑
是毫不忌憚地在江湖行走?”
萬家愁大聲道:“當然不需忌憚,有我在此,誰也休想動你一根汗毛。”
他停歇一下,傲然一笑,道:“施敬德若是膽敢親自出馬,是最好不過的事,
咱們正愁無處找他。”
他們終於上馬起程,萬家愁騎的是薛鴻飛銀白色坐騎,甚是矯健,鞍詹也甚是
考究,特別鮮明惹眼。
到了中午時分,萬家愁在一株古樹下,勒住坐騎。
他縱目四望,直等到吳足玲的坐騎也來到旁邊,才道:“咱們這樣走法,最快
也得明天天黑時才能出山。”
吳芷玲答非所問,柔聲道:“你餓了沒有,要不要吃點東西?”萬家愁搖搖頭
,自個兒拾回先前的話題。
“我若是徒步行走,可比騎馬快得多啦!”
吳芷玲笑一笑道:“我們不是趕路,走那麼快幹嗎?”
她接著收斂起笑容,換上鬱鬱之色。
“我覺得在山裡面比外面人世好得多了,在山裡苦是苦了一點,可是沒有勾心
斗角,也沒有閒言閒語,日子過得安安靜靜……”
萬家愁轉眼凝視著她,低聲道:“這一路行來你好像很擔心似的,你有什麼心
事?能不能告訴我?”
吳芷玲點點頭道:“我並不是有什麼心事,只不過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好像
要發生什麼事似的。”
她認真地尋思一下,又道:“說不定薛鴻飛已召集了人手,在什麼地方埋伏等
候,想暗算我們。”
萬家愁仰天一笑,道:“他敢?他憑什麼?”
吳芷玲也笑道:“或許是我天生怕事,所以太多慮了。你說的甚是,想那薛鴻
飛在你手底連一招也過不了,哪裡還能埋伏暗算?萬家愁道:“我們再走一程,才
休息吃東西。你累不累?”
吳芷玲忽然陷入沉思中,萬家愁連問幾次,她才霍然驚醒道:“從這邊出山的
路,我從未走過,所以不知一路上地勢如何。”
萬家愁笑道:“我問你累不累,並不是問你路途地勢。”
吳芷玲道:“如果我從入山那條路出去,我現在想起來了,有幾處地方萬分危
險,他們根本不必現身出手,就可以暗算我們。”
萬家愁毫不在意,笑道:“讓他們試試看!”
不過他還是順著這條思路,尋想了一下然後眉頭皺起,又道:“這幾條路我都
走過,前面果然有兩處地方,甚是危險。”
他若不是被吳芷玲提醒,絕對不會考慮到險惡地勢這一點。
只因他向來動作如電,瞬息千里任何險阻之地,對他都全然不發生作用。
然而目下情況大大不同,一來他本身身上負傷,行動之矯捷迅快遠比不上從前
。
二來吳苦玲是個大累贅,為了她的安全,他已不能無拘無礙地來往自如。
三來他們騎著馬匹上路,目標顯著,行動也不夠靈活。
萬家愁皺眉道:“前面四五十里的山腰,有一段危崖廠道,若有埋伏,便萬分
危險……”
在萬家愁從前來說,莫說那危廠路只有一段,就算綿延數十里之長,他展開輕
功身法疾奔時,埋伏之人最多只看見灰影一閃即逝,連面目衣服也看不真,哪能及
時出手暗算。
因此之故,他從來不須考慮地勢險惡與否。
反而地勢越險,對他越有利。
但吳主冷卻是一大累贅,萬家愁被她三言兩語,提醒了這一點,』已下大是為
難。
他記得那一片危崖,上面高聳入雲,下面是灰黯迷濛的深壑,當中便是二十來
丈長的厭徑,通過之時,還不能騎在馬上,必須下來牽馬貼壁緩行。
此時若是頭上有巨石大大砸下來,或是火把滾油之類,除了向前疾沖之外,便
全無迴旋閃進的餘地了。
他忽然微笑一下,道:“有了,咱們先接了一條長籐……”
說到長籐,忽然記起一事,又遭:“可惜咱們沒有萬柳散人張安世的什麼蠶絲
。”
吳芷玲面上露出茫然之色,道:“什麼蠶絲?”萬家愁道:“張安世便是天下
七大高手之一,他的輕功獨步天下,可以從一個山頂飛到另一個山頂。”
吳芷玲驚訝得啊了一聲,道:“真的?那不是變成馭風飛行了麼?”
“當然不是真的,他便是因為有那種看不見而又堅韌無比的什麼絲,事先在兩
邊山頂繫上,變成一條無形的天橋。不過也須得輕功到了絕頂境界,才能夠借這一
根小絲之力飛渡。”
吳芷玲道:“原來如此,那麼你也是想這樣做,對不對?”
萬家愁搖搖頭,想了一下,道:“咱們這法子行不通,一來你的輕功還對付不
了,二來山籐看得見,若是被人及時弄斷,你我都跌落無底深壑,粉身碎骨……”
吳芷玲不但沒有驚慌之色,反而曖昧地微笑了一下。
萬家愁問道:“你不怕?”
她點點頭,道:“我怕。”
“可是你沒有害怕的樣子?”
他疑惑地瞧著她面上那一抹還未消失的笑容,道:“這可不是開玩笑,咱們掉
下去,定必粉身碎骨無疑。”
吳芷玲道:“我知道,我也不是不怕。”
萬家愁更感不解,道:“那你為什麼還笑呢?”
吳芷玲滾首低垂,輕輕道:“有時候生不如死,如我們一齊死了,那也很好。
”
萬家愁立刻大為反對,道:“不行,死在這些無名小卒手上,我師父若是得知
,非活活氣死不可。”
他的念頭迅即回到正事上,又道:“我告訴你該怎麼辦,咱們到了一段危崖厭
路之處,我揹著你,迅快衝過去,他們一定來不及下手。”
吳芷玲欣然道:“好辦法,但要那山籐何用?”萬家愁道:“山籐的一頭掛在
馬韁,另一頭咱們拿著,咱們先衝過去,再把馬拉過來,這樣咱們就不必回去牽馬
了。”
吳芷玲道:“好極了,就這麼辦,但願那些好賊不要事先在小徑上動了手腳。
”
萬家愁一怔,道:“你說什麼?對,你說得對,他們若是先把那條窄路封死,
咱們衝過去的話,有如自投羅網。”
吳芷玲十分吃驚,道:“幸好仍然想到這一點,不然的我們就糟糕啦!”
其實從險阻之可慮,直到強行衝過的不妥,都是她的話在不知不覺中點醒萬家
愁。
她憂愁地想了一下,又道:“可惜我們沒有千里眼順風耳,不然的話,便可早
點得知那兒有沒有埋伏了。”
千里眼和順風耳當然是不可能之事,但這話卻觸發了萬家愁一個靈感,立刻道
:“我有辦法。”
他一躍下馬,又招手叫她下馬,把韁繩交給她。
“我先去瞧一瞧,便知有沒有埋伏。你且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等我回來。
”
吳芷玲道:“你孤身前去,千萬要小心啊。”
萬家愁道:“你放心,他們若有埋伏,我設法破了,便回來接你。”
這法子自是穩當無比,縱然到時破不了埋伏,以萬家愁的絕世武功,孤身逃走
諒非難事。
這時沒有吳芷玲在旁絆贅,他要走就走,何等瀟灑。
他放步奔去,四五十里路不久便到了。
只見前面一座參天峭壁,突出山腰之外。
這片峭壁當中,有一條小徑,最寬之處還不到兩尺。
峭壁下面冥暗迷濛,也不知有多深。
萬家愁在遠處打量了一陣,自個兒冷笑一聲,便在一處草叢中跌坐,調息運功
。
大約過了半盞熱茶時分,他睜開眼睛,深手人懷取出一條青巾。但他並沒有立
刻蒙住頭面,例起耳朵,傾聽四下聲息。
五方八面極細微的聲浪都傳入他耳中,多半是山草或落葉被風吹刮的聲響,但
過了一陣,終於一陣低微的人語聲傳入耳中,他凝神聽去,估計出說話之人,距他
最少也有數十丈之遠。
只聽那陣語聲說道:“快到換班時間啦,小羅,你查看一下,若有一個人疏懈
,立即把天火統領召來見我。”
只聽一個聲音應一聲“是”。
靜寂了一會兒,先前那個語聲又遭:“周老二;依你的看法,吳芷玲他們應該
何時到達?”
周老二的聲音比較蒼老,說話侵吞吞,毫無火氣。
“再過一頓飯工夫,也差不多了。”
他說得慢不算,還要停頓一下,才又道:“梅大人,假使過了一頓飯之久,還
不見他們前來,情形便有變化。”
那梅大人的聲音道:“莫非他們猜出咱們在此設伏?”
周老二緩緩道:“有兩種可能,一是咱們的埋伏被他們看破,是以不敢前來。
另一個可能是他們根本不打算出山。”
梅大人道:“會不會從另一條路潛離山區?”
周老二道:“不會,另一條須得走七八天的山路,而且崎嶇艱險無比,他們焉
肯選擇那一條路?”
這個人的分析,萬家愁聽了不能不佩服。
他和吳芷玲當時便是認為那路太崎嶇太遠,所以決定走這一條路。
海大人道:“好,咱們等著瞧!”
萬家愁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側耳聆聽了一陣。
忽聽小羅的聲音道:“稟梅大人,天火營當值的二十名弟兄,人人全神貫注,
一切應用之物都準備得十分妥當。”
梅大人道:“如此甚好。”
接著他轉向周老二說道:“最近已很少處分行刑之事,人心大見懈怠,我本想
趁這機會,抓一兩個軌首,好教他們知所警惕。”
周老二悠悠道:“對,這些孩兒們若不時時提醒一下,日久玩性生,個個不免
怠惰。不過,梅大人您向來嚴令重刑出了名,他們見是您出馬督陣,哪個不要性命
的敢懈怠呢?”
梅大人呵呵笑道:“小子們精明得緊,算他們造化大,哈,哈往下便沒有交談
之聲,萬家愁想道:這一隊人馬全神貫注意欲暗算於我,不知是什麼來歷?聽起來
像是官府,但那梅大人動輒殺人,官家自有國法,豈可隨便處斬?忽又轉念忖道:
“埋伏之人竟有二十餘名之多,不知是什麼樣的埋伏?”
如果他們是那巡迴去的薛鴻飛顧鎮國兩人所勾來,則他們定必知我武功的厲害
。
他笑一下,反而閉起眼睛,不再向四下張望。
要知他現下以聽代視,連遠在數十丈外的低聲也聽得見,何況近處。
稍有異動,休想逃過他兩耳。
那條險厭小路的埋伏,究是如何,他還未得知。
但萬家愁平時雖不精明,對敵之時卻整個人都變了,變得頭腦縝密,思想敏銳
,應變之快,無與倫比。
目購他已在細心推究敵人擺設下何等樣的暗算手段。
如果只是一般的攔堵截殺,自然無須過慮。
他想道:“對方派出嚴令刑重著名的梅大人督陣,可見得十分重視這件事。”
亦由此可知不是用的尋常截殺手段。
但在這條小徑上能有什麼埋伏?上下四面都空蕩蕩,一目了然,他們能變什麼
古怪出來?萬家愁緩緩睜眼,又站起身。
目下他氣血均勻暢順,精力瀰漫,可怕的內傷暫時潛伏藏蟄,被他以驚世駭俗
的武力壓制住。
他雖是一時測不透敵方的埋伏真相,但有一點已可以肯定的,便是此一埋伏絕
不簡單,不可以等閒視之。
他略一打量前面危崖四下的形勢,心中躊躇忖道:“我是仗著絕快身法,一晃
眼間衝了過去,才迴轉頭來收拾他們呢?抑是另尋別法?看那危崖的形勢,梅大人
佈下的二十名人手,必定是隱藏在數十丈高的峭壁頂。
以此距離計算,任何滾木石頭之類,砸將下來,聲勢固是驚人,但下面的人卻
不難躲過,除非那些木石能像傾盆大雨地沖瀉不停,才無法逃過劫難。
但以他萬家愁的身手,即使木石有如雨下,他還是不放在心上。他傲然一笑,
舉步向危崖行去。
對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們,索性現身出去,大步走上那條險仄小徑,看他
們能不能奈得我何?才走了四五步,他忽然心急一動,突然停了下來。
原來在他前面十餘步,便是一片曠廓斜坡,這片斜坡約有三十餘丈,再過去便
是參天石壁的險仄道路了。
由於這等形勢,敵方之人若是在斜坡高處放了哨,則只要有人出現,那名崗哨
作個手勢時,峭壁上埋伏的立刻發動,不論他速度多快,也快不過用手勢傳遞的訊
號。
萬家愁默然屹立在疏林內,深秋的陽光從枝葉隙間透射下來,驅走不少蕭瑟寒
意。
過了一陣,他循回原路退回去,放走疾奔,不久工夫,已回到吳芷玲藏身的山
谷中。
吳主玲見他迴轉,登時歡容滿面,堅持要他先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
最後才讓他說出探道經過情形。
萬家愁詳細說了,最後道:“我不是不敢硬間,諒他們的埋伏也傷不了我。但
如果他們發動埋伏之後,使那狹窄的通路阻塞了,你隨後要安然渡過,只怕不易。
”
吳芷玲沉沉地歎口氣,道:“都是我這個累贅,使你束手縛腳,不能放手去做
。”
她自怨自艾了一陣,忽又道:“可惜他們沒有累贅,否則叫他們嘗嘗這種有力
難施之苦。”
她的態度已變得輕鬆一些,開玩笑地瞧著萬家愁道:“萬大哥不如你把我這個
累贅送給他們,好不好?”
萬家愁心失靈光一閃,不敢怠慢,注意尋思片刻,才道:“把你送給他們,也
是個可行之法。”
他一點也不像開玩笑,吳芷玲吃一驚,道:“萬大哥,你這話可是當真的?”
萬家愁微微頷首,道:“自然是真的,若是你一個人現身,赤手空拳走過那條
險徑,他們絕不會發動埋伏,取你性命。”
他微笑一下,眼光中充滿了信心,望著那秀美的少女。
“一來他們本就想把你活捉生擒回去,二來你若是活活落在他們手中,又可以
作為誘我入陷阱的餌。”
吳芷玲道:“只要你認為行得通,我就敢依你之言去做。我知道你一定會設法
救我的。”
萬家愁有如正在破拆武功上的難題一樣,是以腦筋比平時靈活百倍,忽又從她
的話中得到靈感,道:“你要我救你,對不對?若果他們擒下了你,把你綁起來,
又把你從峭壁險徑當中之處吊下去,又派人防守,那時候我既須收拾看守之人,又
須得把你拉上來,定須耗費一點時間,敵人趁機埋伏,咱們便不容易逃過殺身之禍
了。”
吳芷玲駭然道:“對,對,他們可利用你救我所須的時間,發動埋伏。你…你
還是別把我送給他們。”
萬家愁微笑道:“好,咱們改一個辦法。”
吳芷玲道:“我曉得你想改個什麼辦法。”
萬家愁搖搖頭,道:“你一定猜不出來。”
吳芷玲道:“你是不是設法先收拾那把風的崗哨?”
萬家愁哈哈一笑,道:“那名崗哨在敵方其他之人相視之下,看得清清楚楚,
焉能潛近收拾他?若是被敵人發現,立即把通路塞住,咱們便很難飛渡了!”
吳芷玲恍然地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萬家愁突然懷疑地瞅住她,凝視著她的眼睛。
“我對你有一個奇怪的感覺。”
吳芷玲怔一下道:“什麼感覺?”
萬家愁一直深深凝視著她的眼睛,好像從她眼光中,探索出她內心的隱秘。
“你似乎不像表面上那麼幼稚無知,換言之,你很聰明,心細如發。”
吳芷玲釋然地笑一下,道:“承蒙你的誇獎,我自問並不聰明,但心細卻是有
的。”
萬家愁搖搖頭,直到這時才移開眼光,轉投向碧藍長空,緩緩自語道:“我不
是這個意思,我感覺得出來,這個女孩子的聰明才智,勝過無數的人。她一直暗示
我應該怎樣做,才不會被敵人算計……吳芷玲露出茫然之色,凝視著萬家愁。
她有很多心事,堆積起無數憂愁,可是卻無處可以訴說。
萬家愁目光如電迅快查看她一眼,便又道:“但也許我猜錯了,我對世間上每
個人都存著懷疑之心,對你竟也不能例外。”
他停歇一下,話題回到出山這件事上,道:“我打算變個戲法,讓大家開一開
心,來,我們一齊動手,用樹枝幹草扎一個假人。只要是人的形狀就行啦。”
他們馬上動手,假人很快就紮好了。
吳芷玲一面收拾東西,一面道:“這個假人一點都不像,你的戲法一定變不成
。”
萬家愁道:“一定變得成,咱得走著瞧……”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已來到危屋前那片曠朗斜坡附近,當然是躲在樹林內
。
萬家愁攝神運功,查聽一下,低聲道:“妙極了,坡項的崗哨已變成兩個人,
一個是小羅,我認得他的聲音……”
他傾聽了一陣,又道:“小羅說周老二這個猛頭軍師,見咱們遲遲未現身,生
恐有變,因此派他過來幫忙查看……”
他閉口聽了一會兒,又道:“原來他們用手語跟崖頂的人通消息,這更好了,
有商有量,才不會冒冒失失發動埋伏……”
在那片斜坡上,乃是百數十塊巨大的巖石。
故再過去一點的峭壁上面的人,月光被這些巨巖遮斷,看不見這片斜坡,也看
不見來路動靜。
他們派了崗哨伏在巖石上,一方面瞰視來路和斜坡,一方面又可與峭壁上的人
用手勢通消息。
小羅是個體格瘦長健壯的漢子,眉目間露出精悍之色。
他仰頭向峭壁頂望去,只見梅大人和周老二都俯視著他。
他們已經用手勢交談過,那小羅剛剛報告說毫無動靜,忽聽身邊一直向下面監
視的人匆匆道:“來啦,他們來啦……”
小羅連忙打手勢報告上去,接著親自查看,只見林木轉角處,出現了兩個人和
一匹馬。
那兩個人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青色長衫,頭臉幪著青布,是以面貌無法看見
。
女的長得甚是年輕貌美,靠貼著那幪面青衣男子,停在樹下說話。
那匹馬馱著屍體,用氈子蓋住,不知道死者是什麼人。
他們的手語甚是精妙,因此峭壁上的梅大人和周老二對於崖上的情況,知道得
十分詳細。
梅大人是個短小精悍的漢子,濃眉大口,殺氣迫人。
腰間佩著一口兩尺不到的短刀,手中拿著一根鴨卵粗齊眉長短的金棍,一望而
知份量極重。
那周老二倒也長得一表斯文,兩鬢皆白,端秀的五官顯示出年青時必是個風流
俊秀的人物。
手中提著一口連鞘長刀,說話慢吞吞的毫無火氣。
梅大人聲音中充滿了暴躁。
“直到現在才到,還帶著一個死人,搞什麼鬼。”
周老二道:“這個死人八成是秦大貴,那荒山之中,想找一個屍體可真不容易
。”
梅大人眼睛凝視著底下,口中道:“把老秦的屍體帶著是什麼意思,難道要拿
秦大貴的屍體換回點什麼不成?”
周老二道:“這可說不定,再看看他們的動靜便知道了。”
梅大人鼻子中哼一聲道:“他們停步不走,有何用意,咱們別被這兔息子給耍
啦……”
周老二道:“定須叫小羅著牢那幪面人,這廝可能有什麼花樣他們目注下面的
巖石那兒小羅和另一個弟兄都在監視敵方的動靜,一面用手頻頻向上面報告。
梅大人眼中射出凌厲迫人的兇光。
“哼,總算有行動了。那幪面人狡猾得緊,叫吳芷玲牽馬先過,他站在老地方
監視。嘿,嘿,吳芷玲先走最好,咱們還可以有一個活的到手。”
他們沉默了一陣,梅大人又道:“好傢伙,連吳芷玲也按兵不動,好,他們把
屍體先送還給咱們,老子就照單全收。”
發動埋伏的命令,須得由他這兒發出,因此他不發令,埋伏在峭壁上的人便全
無動靜了。
周老二道:“小羅說那吳芷玲跑回去跟幪面人商量,他們商量什麼?為何要在
斜坡的這一頭,與懸崖仄路離得那麼遠?”
梅大人道:“咱們埋藏火藥之時,有沒有留下痕跡?”
周老二道:“照理說應該不易查看得出,您也知道的,咱們天火營幹這等活兒
已有千錘百煉之功,哪有留下明顯痕跡之理?”
梅大人轉眼瞧瞧峭壁另一端的崗哨,道:“那匹馬馱著秦大貴已走了大半路啦
。這樣吧,待我瞧瞧老秦致死的傷勢,便知那廝武功高到什麼程度……”
周老二突然駭然變色,瞪大雙眼,直勾勾地望著茫茫空間,道:“不好了,只
怕那馬匹馱過來的不是屍體,那就糟了。”
梅大人沉著臉,對他的大驚小怪很不以為然。
“糟什麼?就算不是秦大貴,也不會是一大袋火藥,怕他何來!”周老二急急
道:“梅大人,趕緊下令全力發動埋伏!”
他的語調跟平常那種慢吞吞大是不同,故此特別予人以十萬火急之感。
梅大人心中一震,暗想這周老二向來老謀深算,講究的是不動聲色。
此時忽然大改常態,可見得事情甚是嚴重緊急。
但這道命令又不可以輕易發出,因為在那條寬僅尺許,二十餘丈長的懸崖廠徑
上,已埋藏了數千斤火藥,他只要命令一下,登時整條仄徑都化為烏有。
炸毀了仄徑一點也不使他擔心,問題是正點兒還在斜坡那邊,與吳芷玲在一起
,這一次的埋伏威力若是被他得見,而又收拾他不了,日後此人必將大有戒心,處
處提防,那就很難再有除他的機會了。
梅大人遲疑了一下,周老二忽然又急急道:“梅大人,萬萬不可發動埋伏。”
梅大人瞪他一眼,道:“究竟要不要下令?”
周老二輕輕歎息一聲,道:“來不及了,依在下想來那匹馬馱過來的不是死屍
,而是幪面人。”
梅大人猛可醒悟過來,道:“哦!他用瞞天過海之計,那麼在斜坡那邊的人,
不是幪面入了?”
周老二點點頭,道:“只要多準備一件長衫,弄個真人或假人都行,小羅他們
一時之間,絕難看破其中的古怪。”
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正是幪著青巾的萬家愁。
他不聲不響,瞧這兩人幾時才發現他。
梅大人沉吟一下,道:“那廝除非已經發現咱們的埋伏,深知難逃粉身碎骨之
禍,才會使用這等計謀。”
周老二道:“有些人不必用眼睛,就能得知一切。”
萬家愁心中不禁泛起佩服之感,忖道:他居然曉得我是用潛聽之術,從他們對
話中查出蹊蹺,這人實是厲害得很,大可以跟智慧仙人阮雲台鬥上一鬥。
只聽周老二又道:“大凡武功造詣能達到驚人的境界,此人必定智慧甚高。在
下只怕咱們反而有粉身碎骨之禍。”
梅大人冷哼了一聲,道:“我且問你,那廝就算詭計成功,安然渡過了這條仄
徑,便有何作用?嘿,嘿,他孤身一人,諒他也沒有什麼作為。”
周老二不敢過份頂撞,只能微微搖頭表示心中的不同意。
梅大人又道:“依我看來,那廝武功不見得高明到哪裡去。”
周老二道:“梅大人敢是眼見那廝不敢現身衝過仄徑,是以估計他的武功不算
高明?”
梅大人道:“正是如此,普通來說,武功若是不錯,這條懸崖仄徑總共才二十
許丈長,豈有不敢強沖之理!”
周老二道:“但若他強行通過,縱然咱們埋伏傷不了他,卻足可以毀損阻塞了
那條小徑。在下認為那廝會有此顧慮,才施展計謀來一個暗渡陳倉。”
兩丈外的巖石後,傳來鼓掌喝彩之聲。
萬家愁隨著掌聲行近一點,道:“猜得好,老梅你不行,我瞧你只是個有勇無
謀的匹夫!”
梅大人先是一愣,這個敵人居然能潛伺在側而自己竟然全不知覺,來得又這麼
快,真與鬼魅差不多。
只是他向來也頗為自負乃是才智機變之人,如今被幪面人指為有勇無謀的匹夫
,不由得怒火上升,慎目喝道:“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萬家愁目光在周老二面上轉了兩轉,透出有點古怪,周老二機伶伶打個寒噤,
心想這個神秘敵人不知打什麼主意,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本人萬家愁是也。”萬家愁冷冷道:“薛鴻飛他們沒有提起麼?”梅大人感
到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對方,聽他口音,年紀定是在二十許之間,但武功卻高得不
可思議,這等事真有可能麼?他修習武功的時候充其量二十餘年,焉能達到這等境
界?他迅即壓抑住心頭怒火,冷靜迅速地思考一些問題。
“尊駕的大名兄弟已經聽過。”他面上禁不住現出狐疑之色。“但萬家愁當真
就是你?我看不見得吧!”
萬家愁冷笑一聲,道:“本人是不是冒牌貨,老梅你試一試便知,何用多言!
”
他瞥視梅大人手中的金棍一眼。
“你氣勢還算堅定強大,略可彌補棍法的不足。但你今日不幸碰見我萬家愁,
五招之內,就要叫你跪地求饒。”
梅大人固然暴怒得哇的大叫一聲,連周老二也大大不服氣,插口道:“萬兄此
言差矣,梅大人就算最後贏不了你,卻也萬無五招之內便跪地求饒之理。”
他見萬家愁顯得很注意聆聽的樣子,又道:“當然啦,如果萬兄人這話只不過
想激怒梅大人,那便罷了。若是當真,連在下也絕對不能相信。”
梅大人怒聲道:“好小子,多言無益,咱們在武功上見個高下說時提起金棍,
跨前一步。
他勇悍過人,還未出手,森嚴的殺氣已罩住對方,果然氣勢強大之極,平常的
人定必心寒膽落,失去了動手拚搏的勇氣。
萬家愁當此之時,反而抬眼望天,連瞧也不瞧他一眼,笑道:“很好,五招之
內,定必教你跪地求饒。”
他似乎很有把握,並不是信口胡吹的。
周老二提高聲音道:“梅大人,請暫勿動手,聽在下一言。”梅大人意聲道:
“你說,這龜孫子真會損人?”
萬家愁冷冷淡淡地道:“我講的是真,並不是存心損你。”
周老二接聲道:“若是真話就好辦了,梅大人賞在下一個面子,待在下爭一頭
彩。”
梅大人心中確實氣憤之甚,懶得開口。
周老二又道:“萬先生,如若你在五招之內,能使梅大人跪地求饒,在下沒得
話說,自是任憑發落處置,還主動地替萬先生辦一件漂亮之事,總能讓你感到滿意
才算數。”
他說得又快又清楚,眼見雙方都沒有其他表示,又接著道:“若果萬先生五招
之內辦不到,便不得為難我們,各走各路,日後相逢再算新帳。您看這個法子使得
使不得?”
萬家愁冷笑一聲,他的面孔被青布蒙住,因此表情如何無人得知。
“這個辦法也許行得通。”
周老二聽了這一句,渾身已經輕了千斤似的,暗想老天爺幫幫忙,萬萬不可讓
這廝改變主意才好。
只聽萬家愁又道:“不知周老二你的意思,老梅是不是同意?”
周老二先發制人,應聲道:“海大人自然要賞在下這個面子。”
他扭頭轉向梅大人擠一下眼睛,此時他不但說話很快,那擠眼睛的動作也全然
不落痕跡,哪有絲毫溫吞水的味道。
梅大人厲聲大笑,道:“五招之內,我梅某人若是落敗,死而無怨。”
萬家愁轉身行去,繞過一塊扇狀的巖石,那邊便是一片數丈方圓的平坦石地。
但除了一面通道這外,另外三面都是萬例懸崖。
梅大人周老二隨後而至,只見萬家愁已佔了通道那邊的方位,大有提防他們趁
機逃竄之意。
梅大人氣得哼了一聲,道:“萬家愁你放一百個心,梅某人若不試過你五招,
死不瞑目。我絕對不會逃走……”
萬家愁冷冷道:“我知道你不會逃走,但周老二,我得防著他一點。周老二,
你到那邊角落站好,但你自家小心點,別摔下懸崖。”
梅大人等周老二在那兩邊俱是千切懸崖的角落站定,才道:“周老二,我梅某
人如是五招落敗,便陪你一齊跳下去。”
周老二心中打個寒噤,但面上卻努力堆起笑容,道:“在下這條命算不了什麼
,不過這位萬先生既是口口聲聲以五招為限,裡面必有文章…”
他故刁難除,一旦用到智計,便自然而然地搖頭擺腦起來。
“只不知梅大人的金棍絕藝,有沒有五招便出現的破綻?”
梅大人道:“哪有此事,就算有這等類似的破綻,我不會把根法招式變化一下
麼?”
周老二道:“在下明白了,萬先生必是深悉梅大人您的師門來歷,又對您的一
身絕藝瞭如指掌,因此才敢誇此海口!”
梅大人皺眉苦思一下,才道:“這恐怕不大可能吧!”
萬家愁淡淡道:“周老二想探探我的口風,好讓老梅有得提防。”周老二應道
:“在下雖然也有此意,但好奇心卻是主要原因。試想梅大人的金棍絕藝,在當今
武林中即已是威名遠播難逢敵手。萬先生您若是贏他一招半式,那已經是轟動武林
之事,更何況您要在五把之內,就能迫他跪地求饒,豈不更是匪夷所思的事?因此
在下堅信這裡面必定另有文章,除了真正武功之外,別有古怪無疑。”
梅大人眼睛一瞪,道:“是不是邪法妖術的古怪?”
萬家愁道:“如果我會邪法妖術,只怕你敗也絕不心服。好,我不妨透露內情
,好讓你心服口服,死而無怨。”
他停歇一下,目光掃過周老二,忽然醒悟已落在這廝計謀中。
看來周老二就像阮雲台一樣,總是令人人最後被種種情況,不知不覺中達到他
的目的。
萬家愁雖然已醒悟中計,卻反而感到欣慰,道:“老梅的師門來歷,我不必費
心推究,反正一看他拿棍的手法和部位,便知最初必是源出少林。至於其後這門根
法如何流傳,經過什麼人增刪修改,已經無關重要了。”
周老二道:“梅大人,說到棍法或某種功夫的流傳修改,似是萬分重要之事。
您對萬先生的話如何看法?”
海大人沉吟一下,道:“咱們且再聽聽他怎麼說。”
萬家愁道:“要知每一種功夫的改動,不外三種情形,一是傳授不精,因此後
來面目全非。二是名師根據門人天賦體質而略加修改。
三是精益求精,汰弱存強。”
梅週二人都不覺連連點頭,尤其梅大人那張兇悍的面上,已泛起了敬佩之色。
萬家愁又道:“前兩者的改變,不值一提。至於精益求精的這一點,究其實亦
不過是盡量發揮某一武功源流的長處,減少先天上的弱點而已。以少林而論,縱是
達摩復生,也不能天下無敵。為什麼?因為達摩本身先天上也有長有短,他可以達
到不敗的境界,但卻永遠不能全勝,你們懂了沒有?”
梅大人凝眸尋思,周老二應道:“在理論上果是如此,卻不知在事實上怎能利
用這個理論?”
萬家愁仰天一笑,道:“這就得看每個人的遇合和修為造詣。例如我一見老梅
,便知他天性勇擇,平日定是以氣勢取勝。他的金棍重約五十斤,可知他已將少林
擅長的陽剛發揮到六、七分火候。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梅大人濃眉緊鎖一下,顯然對方評估他只有六、七分火候這一點很不滿意。
萬家愁又道:“老梅你聽你師父講過沒有?少林的陽剛,最高境界是把陽剛寓
於陰柔之中,到了那時,你只要隨手拿∼根枯竹枯木,威力也比你五十斤金棍強猛
百倍。你信不信?”
梅大人又泛起欽敬之色,道:“我信,須得如此才對。”
萬家愁道:“你腰間的短刀,已告訴我你的棍法中有哪些弱點破綻,因此我在
五招之內,迫得你非拔刀自保不可,這時就是你跪地求饒之時。”
梅大人突然間面色變得十分慘白,過了一會兒,才道:“聽起來我已經輸了!
”
周老二道;“有些時候理論上講得通事實上未必行得通,梅大人不可發心。”
梅大人道:“萬先生這等眼力,當世無雙,衝著這一點,我梅剛已應該認輸了
。”
他提起手中金棍,苦笑一聲,又道:“不過梅剛今日若是不戰而屈,不免貽笑
武林,萬先生便清指教片萬家愁踏前兩步,道:“好,請出手!”
梅剛大喝一聲,走中宮,踏洪門,金棍挾著轉轉風聲,迎頭砸落。
周老二看了暗暗咋舌,心想敢情這梅剛的真正功力竟是如此威強深厚。
忽見萬家愁隨手一拂,衫袖飄揚。
梅剛如響斯應,急急橫移數尺,砰然一聲大響,金根砸在石地上,登時石屑橫
飛火星濺射。
梅剛第一棍使老無功,第二棍從地面彈起,緊接著攔腰勁掃,其間毫無頓滯,
勢道之猛威不下於第一棍。
周老二目眩神搖,禁不住喝聲彩。
梅剛棍勢使得正自暢順,忽然發覺敵人的手掌堪堪搭落自己前手,五指如鉤,
凌銳的指風,腕脈間已感覺得到。
他腦海中還來不及想到敵人的手怎能伸得如此的長,本能地步猛一挫,登時那
金棍橫掃之勢固然落了空,敵指亦扣鎖不著腕脈。
在周老二眼中,那萬家愁這回亦不過隨便伸手虛抓,便迫得梅剛自動退了一步
,還退得狼狽的樣子。
他不禁心頭一動,感到情況真的很不妙。
第三招宛如電光石火般抹過,情況跟前兩招差不多。
梅剛暴喝一聲,金棍劃個小圈,棍尖忽地從圈中戳去,勁插敵人心窩。
萬家愁長笑一聲,伸手便擋住金棍,掌心向上輕輕一托。
梅剛但覺敵人掌上竟有兩股方向不同的力量,一股直推,抵住他勁戳之勢,一
股上湧托起了金棍,那一股抵住他戳去之勢的勁道還不怎樣,可怕的是向上托的勁
道,若是棍尖被掀向天空,當不是前門洞開?因此他全身力量都使出來,棍尖緊緊
下壓。
誰知萬家愁功力通玄,內勁吞吐自如。
此時忽然收回了上托勁道,梅剛棍尖壓個空,砰的一聲擊中地面。
萬家愁恰好跨前一步,直撞入對方懷中。
梅剛大喝一聲,腰間飛起一道森森光華,原來是他左手捨了金根,拔出那把兩
尺長的短刀,電掣疾刺敵人小腹。
這一招乃是兩敗俱傷的手法,極是兇殘慘烈。
周老二震駭得幾乎移開眼睛。
但幸而他沒有這樣做,敢情在這∼瞬之間,形勢忽變。
只見那梅剛噗一聲雙膝跪倒,居然有如萬家愁所說,五招之內跪地求饒。
當然梅剛並沒有說出求饒的話,事實上他的短刀刀尖忽被萬家愁兩指夾住,吐
不出去。
但身子向前壓落之力仍在,是以雙膝一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梅剛羞憤交集,腦中一片混亂。
然而敵人的強大內勁重如山嶽,還從刀身傳到,使他不暇他顧,拚命運足內力
抵拒。
他目下只要稍一鬆懈,登時便將被敵人的強大內力震碎五臟六腑,立斃當場。
周老二見梅剛還不起身,心想他是烈性之人,莫非氣得昏了頭,竟忘了自家還
跪在地上?當下大聲道:“萬先生武功蓋世,在下也是心服口服……”
說話之時,已奔到梅剛身邊,又道:“梅大人且過來一下。”
他伸手去換梅剛的胳膊道:“在下有話商量…”
他的手剛一沾到梅剛胳膊,登時一股強大無比的勁力傳過來,把他彈開數尺,
在地上打個滾,才爬得起身。
萬家愁淡淡道:“老梅,你服氣了沒有?”
梅剛心中叫一聲“罷了”,暗道:我的金刀銀棍以絕藝在武林中稱雄了二十年
之久,今日受此屈辱,哪有顏面苟活人世?但這廝的武功既然出神入化深不可測,
我梅剛卻不能賴帳。
當下厲聲道:“咱服氣啦!”
他全力支撐抵擔對方如山嶽的內力,尚且感到很困,這一開口說話,勁道路洩
,敵人那股內力趁隙而人,登時壓得他四肢癱較,渾身全無半點氣力。
萬家愁退後一步,兩指仍然夾在短刀,輕輕一抖,梅剛被一股力量扯吸全身,
毫不費力便已挺立起來。
他但覺敵人的內勁不論是吞吐壓吸,無不恰到好處,每一次都使他泛起不由自
主之感。
梅剛瞧瞧手中金棍和短刀,忽然有恍如隔世的感慨,一世英名已經付諸東流。
還有什麼話好說。
當下丟下金棍短刀,回身大步行去。
萬家愁喝道:“站住!”
梅剛氣往上沖,心想這小子可不是欺人太甚了麼?但腳下卻仍依言停住了,頭
也不回,等他說話。
萬家愁道:“老梅,你是不是打算往懸崖下踴身一跳,便一了百了的意思?”
梅剛哼了一聲,道:“不錯,我梅剛可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萬家愁道:“別人也許不知,但我卻曉得你已死過一次,一個人豈能死兩次?
”
梅剛道:“我不懂你的話。”
他轉回身子,目光凌厲地凝視著對方。
“你究竟要說什麼?”
萬家愁道:“我說你當真是堂堂大丈夫,用不著跳崖而死。”
梅剛哦了一聲,面色登時好看得多。
這堂堂大丈夫的話出自萬家愁口中,不比等閒。
萬家愁又道:“你早先脫口說話之時,已表現出你的英雄氣概。
一者你沒有歪曲事實,不肯說謊。二者你明知開口便會被我內力震死,仍肯開
口,可見得你已有求死的決心。”
他眼見梅剛兇悍的面上,泛起了感激和自豪的神色,心想:我何不多說幾句好
聽的話,反正於我並無損失。
“老梅,你說過敗了死亦無怨之言,事後果然做到,這便是堂堂大丈夫,我萬
家愁平生不把天下人放在眼中,卻最敬重你這種英雄人物。”
梅剛抱拳道:“這可不敢當得,萬先生的武功和為人,真正是當代宗師,在下
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萬家愁目光轉到懸崖角落的周老二,道:“老梅,那周老二詭計多端,機靈光
比。這種人一定是朝三暮四見利忘義之徒,殺死了他也不為過,對不對?”
梅剛沉吟一下,道:“萬先生既然下問,在下不敢不掬誠奉答。
這周老二果然智過計人,料事如神。但平日為人還不錯,似乎不是反覆無常的
小人之流。”
萬家愁晤了一聲,不置可否。
那邊周老二已聽見他們的對話,心中一方面很感激梅剛,另一方面對萬家愁的
曖昧態度感到惶惶不安。
在這等深山野嶺中,強權便是公理的境況中,他的性命實是危於累卵。
梅剛忽然驚咦了一聲,目注空中。
萬家愁轉眼循他目光所注之處望去。
只見數十丈處一隻鴿子正破空飛去。
他眼力何等厲害,已瞧見那鴿子頸子系有一枚小小的鐵筒。
萬家愁轉眼瞧著周老二。
“那是什麼?”
周老二迅快地考慮一下,恭敬道:“那是一隻信鴿,在下眼力雖是有限,看不
十分真切它身上的記號特徵,但在這等地方發現信鴿,自然不是偶然碰上之事。”
梅剛道:“周老二,咱們若是能夠回去,你猜後果如何?”
周老二道:“那得看信鴿帶回去的是什麼消息了。但以在下想來,若是回得去
,少不免調查一番,還得等到水落石出,全案結束,在下才有機會出來走動。”
他只說他自己的情況,梅剛身份比他高,上頭如何處置發落,不.便臆測。
梅剛頷首道:“對,這是往好處想,方是如此。”
他腦中泛起自己跪地的一幕,心想:外人遠遠看了這等情景,哪裡知道這是武
功的奧妙所致?必定以為是求饒乞命。
這個報告送回去,處置方法定然大大不同。
他眼光中射出森冷的光芒,道:“周老二,左右都是永受猜疑之局,咱們若不
速作了斷,只怕有一天不知不覺中送了性命。”
周老二道:“在下正有此意,但咱們的手段只怕須得先跟萬先生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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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臣服】
萬家愁道:“你們在說什麼,我不大明白。”
周老二道:“假如萬先生並無殺死我們之意,則這只信鴿惹起的麻煩,我們便
須處理一下。”
萬家愁道:“老梅是個好漢子,我不會殺死他。”
周老二臉色微見沉重,道:“萬先生打算如何發落在下,便請示知。”
萬家愁道;“我還沒有決定。”
他轉眼望向梅剛,又道:“吳芷玲等了這麼久,定必很擔心。你把她帶過來如
何?”
梅剛道:“在下這就去辦。”
說罷,舉步行去,走出尋丈,忽然停了下來。
萬家愁道:“周老二,那老梅為何停了下來?”
周老二道:“梅大人乃是考慮到安全問題,目下即使是他親自去陪吳姑娘過來
,也大是可慮。”
萬家愁哦了一聲,道:“他親自出馬也不行?”
周老二道:“只因眾手下當中,至少有一名是上頭派來的監視人員.此人可能
考慮到信鴿被發現了,我們會把他找出來,是以有機會的話,定將搶先下手。梅大
人怕的就是這種情形。”
萬家愁點點頭,等梅剛迴轉來,問道:“老梅,周老二猜得可對?”
梅剛道:“正是如此,在下的性命不足惜,但有負萬先生所托的話,九泉之下
也難瞑目。”
他個性雖是兇悍,卻不狡猾。
是以當他衷心感激佩服了萬家愁之後,登時不知不覺中有一種忠心。
萬家愁道:“那就叫周老二出個主意,瞧瞧怎樣做法才安全。”
周老二忖道:“從開始至今,他好像一直在考我的智謀,這就奇了,我就算智
計蓋世,對他有何用處?”
但他不敢多想,立即把心思全都集中在眼前這件事上,他亦不敢尋思太久,生
怕萬家愁低估他的智力,當下說道:“解決這問題有軟硬二種方式,若是使硬功,
那就由海大人立刻下令,把所有的人撤到那邊的一處平地,此時峭壁上全然無人把
守,吳姑娘可安然通過。”
梅剛頷首道:“這法子我也考慮過,毫不拖泥帶水,就這麼辦吧!”
周老二道:“但此法仍有一個缺點,那就是當您下令撤退之時,這條峭壁上的
厭徑仍然有被破壞的可能。您想想看,這只是一舉手之勞,而且在行動之中,很難
查得出是誰做的手腳。就算事後查得出,這條路已經崩坍不通,吳姑娘還是很難渡
過。”
梅剛皺皺眉頭,道:“咱們親自監視他們撤離崗位,諒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周老二微微一笑,道:“這名監視人員不知是何來歷,人數也不得而知。設若
不只一個人,同時其中又有武功超卓之士的話,只怕咱們也無法鎮壓得住。”
梅剛露出急躁而又不能不相信的神色,道:“那麼軟的法子呢?行得通麼?”
這會兒已輪到他不敢輕舉妄動了,周老二說得好,若果上頭派來監視之人武功
竟不下於他們的話,人家憑什麼乖乖聽命?
在他的經驗中,上頭有可能派得出高手來監視一切行動的。
周老二立刻道:“軟之方法,比較麻煩些,但好處甚多。”
梅剛道:“好,你快說出來聽聽。”
周老二道:“此法須得倚仗萬先生幫忙才行得通,在下的意思是咱們假裝偷襲
萬先生得手,把他擒下,然後下令全部人馬出動揭捕吳姑娘,等他們都到了那一頭
,甚至當真先把吳姑娘抓住,此時咱們勝券在握,誰也無法迴轉來破壞厭徑通路了
。”
萬家愁點頭道:“就這樣辦。”
梅剛遲疑一下,道:“萬先生,咱們若行此計,定須裝得很像才行。”
萬家愁哈哈一笑,道:“你怕我信不過你們麼?”
梅剛道:“您對在下知之未深,對周老二也是初次相逢,是以在下心有疑慮,
怕誤了大事。”
萬家愁道:“像你這等現死如歸的硬漢,我絕對相信。但周老二的想法如何,
我便不得而知了。”
他話說得坦白,連聲音也給人以坦白誠摯之感,一聽而知他當真不曉得信得過
還是信不過周老二。
周老二道:“如果萬先生認為在下是個聰明之人,就不妨加以信任。在下寧可
日後想法子慢慢應付王府追誅之禍,也不願結下萬先生這種仇家。”
他察看一下雙方的氣氛,又道:“在下若有萬先生做靠山,天下哪還有可怕的
敵人!”
梅剛眼見萬家愁頷首,便道:“行啦,周老二,咱們快動手。”
他們只須繞過一座高聳的巖石,便看見錯落趴伏在峭壁邊緣的二十名手下,但
在峭壁另一端的五堆後,還有不少人手,準備輪流值班把守。
他們三人的出現,所有的人都看得見。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三人演了一齣戲。
先是用周老二卑恭地指手劃腳說,然後由梅剛出手偷襲,一棍掃上萬家愁身子
,萬家愁整個人隨棍飛撲兩丈餘遠,險險滾落懸崖。
那梅剛棍勢使得極是兇毒威猛,這一根連大石也可以掃成粉碎,他原先還不敢
真施力量,但萬家愁囑他棍勢發出一半時,連連收回內勁,只用陽剛之氣,便可無
妨。
梅剛依言做了,但覺金棍擊中他身體之時,宛如無物,全不受力,這時方信真
無妨礙。
這一幕甚是迫真,即使當代高手見了,也瞧不透其中古怪。
梅剛仰天大笑,接著大步向前,彎腰挾起了萬家愁,沿著峭壁上面另一條路行
去。
不一會,四十餘名手下全部聚集在一塊空地上。
梅剛把萬家愁往地上一丟,把天火營統領徐高叫過來,道:“現下還有那妞兒
,咱們務須生擒活捉回去。”
周老二道:“據說那妞兒的兩絕劍法很不錯,須得多加小心。”
梅剛道:“諒她一個婦道人家,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小雁那邊有兩個人,難道
還抓不住她?”
周老二道:“梅大人若不見怪,在下倒是有個萬全之計,定可生擒活捉了那個
女孩子。”
梅剛哼了一聲,道:“你說來聽聽!”
周老二道:“咱們先命小雁等兩人潛伺在她附近,然後咱們大隊人馬全都過去
追掃於她。她見這麼大的陣仗,定必駭得躲起來。她卻不曉得小雁他們早已在暗中
跟蹤監視,那時才由梅大人親自出手,還怕不手到擒來?”
徐高道:“二爺這條計策小可不大明白,咱們為何要大舉出動,白白把她駭走
?在這等山野之地,小雁他們萬一把人跟掉了怎麼辦?”
周老二道:“咱們大舉出動之時,吳芷玲一害怕,注意力為之分散,便不易發
現小雁他們。其次,咱們把這個神秘人物一齊帶過去,她遠遠窺見,定想得知他是
死是活,所以她絕不會逃得無影無蹤。”
眾手下聽了周老二的分析,個個點頭折服。
不過他們身份低微,都沒有參加意見的資格。梅剛沉吟一下,道:“好吧,看
來周老二此計甚是穩妥。萬一那妞兒駭得亂跑,咱們人多些也方便滿山搜索。”
他發出命令,那天火營一共四十四人,由統領徐高帶著,現身沿危崖厭徑過去
。
另一方面周老二已用手勢,命令小雁二人離開原地,前去釘吳芷玲的稍。
吳芷玲看見大隊人馬出現,果然像驚兔一般躲了起來。
又正如周老二所算計一般,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沿崖奔過來的人,竟絲毫不知道
有兩個人在她後面分頭跟蹤監視。
當她遠遠窺見梅剛扛著還幪著面的萬家愁最後奔過危崖厭徑之時,喉嚨中不禁
發出驚恐的呻吟聲。
梅剛奔過來之後,又把萬家愁丟在地上,然後下令眾手下排成齊整的隊伍。
梅剛四下打量了一陣,目光回到那一排四十四名手下那邊,沉下面孔喝道:“
孩兒們,全部雙手向前直伸。”
眾手下聽了這命令,不明其故,但全都服從他伸出雙手。梅剛又唱道:“兩掌
攤開,掌心向上。”
人人都依青做了,梅剛由排頭第一個人開始,緩慢仔細地查看他的兩隻手掌。
最後還用鼻子嗅一下,使擺擺手,道:“站到一旁去。”
那名手下應聲奔開一邊,也不敢動問他原因。
梅剛又檢查了三個人,他反覆如一的動作,已經透露出用意。
敢請他是以極銳利的目光看每個人掌心,似是找尋什麼線索,最後還用嗅覺來
結束,可見得他要找的物事,必定會留下某些氣味。他查到第五個手下之時,目光
才問過他的雙掌,立刻凌厲兇惡地瞪視著這個人,冷冷道:“叫什麼名字?”
天火營統領徐高代答道:“他叫劉全,在天火營才效力了三個月左右,算是新
來的人。”
劉全抬起眼睛,望著梅剛,道:“小的叫做劉全,梅大人不認識小的,小的卻
認識您。”
梅剛表情冰冷,看來兇悍可怕得很道:“劉全,你掌心中留下了少許極細的茸
毛,從何而來?”
劉全道:“沒有呀,小的看不見。”
話是這麼說,其實他眼光竟不離梅剛,根本沒有查看自己的手掌。
梅剛哼一聲,道:“沒有最好,你轉過身子,我瞧瞧你背包裡有什麼物事。”
劉全大聲應一聲“是”,馬上轉回身子。
梅剛左掌一揮,扇出一陣微風,又用金棍在地上拭輕弄點聲響。
接著把金棍在他背包輕一觸碰。
這情形宛如有人走近劉全,動手解他的背包一般。
只見劉全上半身全然不動,底下忽然一腳向後撐出,一發便收,快逾閃電,風
聲強勁。
梅剛獰笑一聲道:“劉全,這一腳勁疾如風,真是名家身手,怎的你竟在天火
營干起這起碼的差事,嗯?”
劉全猛然轉回身子,道:“梅大人,咱們打開窗子說亮話,像兄弟這等情形,
本會在所多有,梅大人也不是不知道的。”
他侃侃道來,對梅剛的兇悍氣勢竟自沒有絲毫懼色。
“兄弟有一句話不知梅大人人肯不肯聽一聽?”
梅剛道:“我當然要聽,你說。”
劉全適:“咱們目前到此為止,有什麼話回到府裡再說,好不好?”
梅剛頷首道:“這也使得。”
劉全想不到他這麼容易就答應了,不禁泛起笑容,道:“梅大人既明智又識大
體,兄弟甚感欽佩。”
梅剛道:“那也未必,我的話還未講完。”
劉全面色一沉,道:“那就請梅大人指教。”
梅剛道:“咱們回府再說也使得,但你須得是五花大綁,我命人把你扛回去。
”
劉全道:“梅大人咱們是自己人,最好別傷和氣。”
梅剛叱道:“好小子,你敢抗命不成?”
他雙手提起金根道:“你若敢抗命,本大人立即取你狗命。”
劉全迅快退了兩步,雙臂一振,背包卸缺地上。
同時順手掣出長刀,冷冷地凝視梅剛。
他動作又快又穩,尤其是一刀在手,氣度更見沉凝,顯然刀法造詣極深,功力
也甚是深厚。
“梅大人,咱們本是自己人,何必非動手拚搏不可!”
梅剛怒聲道:“誰跟你小子是自己人,我梅剛今日若不取你性命,誓不為人。
”
劉全又退開數步,厲聲道:“好,日後看你梅剛能不能逃過本社制載。”
他將眼向天火營統領徐高望去,又道:“徐統領,本人乃是總社鐵衣衛,奉王
爺諭派到第十二行宮輪值半年。梅剛有叛亂之心,形跡敗露,你即速率眾弟兄助我
揭下此人。”
徐高目瞪口呆,一時做聲不得。
他並不是不知道常常有這等情事發生,但目下被稱為叛亂者乃是武功地位都比
他高的梅剛,他可就不敢造次了。
劉全自然也明白徐高的心理,萬一他劉全反而為梅剛所殺,徐高如是幫他,勢
必也難活命。
“好吧,徐統領,你且率眾退開,待本衛拿下梅剛,回社治罪。”
徐高對這一段話可聽得入耳了,立即發令全部撤開數丈。
當眾手下雜亂移動之際,驀地發出一陣撲翅之聲,原來又是一隻信鴿刺空飛去
。
梅剛冷冷瞥視眾人那邊一眼,道:“原來還不止你劉全一個人。叫他出來一並
送死。”
劉全冷笑一聲,道:“梅大人,你先對付了本人,再談別的。若是你的金根銀
刀贏得了兄弟,那一位自然會出頭的!”
聽他的口氣,另一名專門刺探人心防止離異的鐵衣衛,武功似乎比他劉全還強
些,地位也可能較高,否則他提起之時不必客氣地稱為‘那一位’了。
梅剛更不答話,大喝一聲,掄棍便掃。
劉全側身滑步,讓開根勢,長刀刷地劈出,光華耀目。
其快如風,梅剛用棍封架,長刀砍在棍上,發出當的一聲震耳大響。
兩人各自退開,作勢互祝,但換了這一招之後,雙方都大略掂出對手的斤兩。
這廝刀法剽悍,腕力沉雄,哼,想不到鐵衣衛中也有這等使刀高手。
梅剛濃眉鎖皺,暗感驚異。
但他天性兇悍好斗,是以反而激起他的強大鬥志。兩人只對峙了一會兒,忽又
齊齊出手,刀棍翻飛,霎時斗在一起。
不過雙方都存心先瞧瞧對手的門路,是以雖然刀光棍影鬥得甚是急疾,卻還不
算得激烈兇險。
眾人都肅立無聲地觀戰,突然一名黑瘦漢子大步行了出來,丟掉背包,目光宛
如兩道冷電一般,掃瞥眾人。
人叢中有人驚噴一聲,道:“蕭坤,你幹什麼呀?”
徐高立刻斥道:“閉嘴,這一位定然也是鐵衣衛大人,你們不准多言。”
蕭坤點點頭,嘴角泛起一絲冷酷的笑意,道:“本大人先去把周老二擒下。”
轉身大步向懸崖那邊奔去。
徐高及一眾手下全都噤若寒蟬,誰也不知道在這等形勢之下,該當幫哪一邊的
忙才好。
劉全的長刀把靈敏兇猛循毒,好幾次與金棍硬碰,發出巨大的震耳響聲,卻無
力怯之態,可見得梅剛若是專用陽剛手法克敵的話,不易奏功。
那蕭坤霎時已奔上懸崖厭徑,徐高等四十餘人,突然齊齊驚異地發出啊一聲。
他們的聲音連塵戰中的梅剛和劉全兩人都被驚動,各自手底緩了下來,偷眼覷
去。
原來懸崖厭徑上突然多出一個人,此人青布幪面,與那蕭坤迎面而奔,故此一
晃眼間雙方已經在懸崖厭徑的當中對上。
這個幪面人的外衣和幪面青布都和梅剛扔在地上的那個幪面人一樣。
自然在這兩個幪面人當中,有一個乃是冒牌貨,眾人也猜得出是迄今不曾露面
的周老二假冒充數。
問題是目下在懸崖厭徑上與那蕭坤對峙的人,到底是真貨抑是周老二假冒的?
蕭坤一對判官筆分持手中,眼神冰冷殘酷,凝視著攔住他去路的幪面人。
幪面人手無寸鐵,既不說,也沒有讓路的意思,這條厭徑雖然寬僅尺許,但在
他們這等武功精湛之士來說,仍然可以從容交錯而過。
但這只限於朋友才行得通,否則佔了內壁位置之入,只須輕輕一推,外面的人
立時,墜下無底深壑。
雙方無聲息地對峙了一會兒,蕭坤冷冷道:“你是誰?”
幪面人啞聲問道:“你是誰、’蕭坤嗯了一聲,道:“老子姓蕭名坤,乃是一
等鐵衣衛,你也報上名來。”
幪面人忽然目光閃動,沉吟道:“你是一等鐵衣衛?哦,我曉得了,你們就跟
當今大明朝皇帝的錦衣衛差不多,躲到暗中刺探監視,權力很大,對不對?”
蕭坤從他故意變成沙啞的聲音中,聽不出本來聲音,因此一時還不敢判斷此人
究竟是不是周老二故意裝作的。
“老子問你的姓名,聽見沒有?”
他斥問聲盲態度中,自然而然有一種視人如犬類的凌人盛氣,稍有傲骨之人,
對這等聲調態度最是難以忍受。
幪面人突然恢復原來的聲音,道:“蕭坤,你不過是白蓮教中一個小人物而已
,我曾聽說你們有所謂十八行宮,又有鐵衣衛守門監視教中徒黨,你有什麼了不起
,我老早就想瞧瞧你們的馬祖師是怎樣的人物。”
他的聲音年輕雄渾,聽來使蕭坤雙眉一皺,心想:這小子年紀尚輕,怎會得知
我白蓮教社的這些秘密?
那幪面人正是萬家愁,他前兩年在章武幫任大護法,江湖上許多秘密事都有所
耳聞。
那章武幫當其時是天下最強大的幫會,自然對全國的各種會教社幫都十分注意
調查。
萬家愁在章武幫地位極高,他所知道的秘密,相信比全國官府的檔案資料還要
詳實豐富百倍。
他冷笑一聲,又適:“本人萬家愁,你聽過沒有?”
蕭坤點點頭,道:“聽過,據說秦大貴死在你掌下,而薛鴻飛和顧鎮國也都負
傷敗逃。”
萬家愁道:“聽說薛鴻飛在你們那邊,已經赫赫有名的高手,你比起他怎樣?
”
他一面說話,一面注視對方身形的移動。
若不是萬家愁這種人物,實在很難察覺對方身形的移動。
原來那蕭坤乃是腳指頭的一伸一縮,使身子逐分後退,比蝸牛還慢,外表上實
也瞧不出來。
蕭坤道:“薛鴻飛乃是武當後起之秀,算得是有名的劍客。他既然也遠不是你
的敵手,我瞧武林中能贏得你的恐怕已寥寥無幾了。”
萬家愁又發現這蕭坤說話比較慢一些,而且談興大起,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似
的。
“這斯不知鬧什麼玄虛?”
萬家愁迅快想道:若從武功著想,他目下以說話拖延時間,以便在不知不覺中
退開一點,此舉有何作用?
他縱是再說上一兩百句話,最多不過退了五七寸距離,這五七寸之差,難道就
有什麼奧妙麼?
在已具有武學宗師資格的萬家愁判斷中.不論是任何奇功絕藝,也不論是攻擊
或退走。
這五七寸的差距根本毫無用處。
因此他立刻把武功略開,從別的方面著想。
只聽蕭坤又道:“萬大俠,您一身武功造詣,天下已難有敵手,只不知你何以
肯沒沒無聞地遁跡山中?何不轟轟烈烈地在人間幹一番事業?”
萬家愁故意讓他有機會說話,應道:“人世間有何轟轟烈烈的事業可做?”
蕭坤道:“大明朝本是全憑我白蓮教彌勒佛降生,明王出世,教徒遍天下,才
驅除了韃虜。但大明皇帝得了江山之後,竟忘了白蓮教的功勞,歷朝以來盡力殘殺
教徒,貪官遍地都是,本教之人自然不服……”
這幾句開場白聽起來有點道理,萬家愁不覺點點頭。
他由西南一路北上,也曾親眼見到有些地方,被貪官污吏橫征暴斂得民不聊生
,以致很多地方都不安靜,盜賊如毛,守法良民更難以安居。
在大明一代,歷朝都頗為白蓮教所苦,有的燒香聚眾,煽惑作亂,有的甚至勾
結外寇入侵,以至兵連禍結。
近代史家評說:明雖以白蓮教會起,但不以白蓮教會成。
這是說明太祖利用白蓮教奉小明王韓林兒為君,作為統一天下的手段之一而已
。
又說:至明中葉以後,南北兩支白蓮教已含混不清,且已失去其民族立場(指
已推翻元朝而言),其推一目的為反對政權,甚至不惜勾結異族以為外援,或重賄
當道,陰謀不軌。
由此論之,白蓮教後來已變了質,都是被野心家所利用。
而在扇惑人心之時,自是說得冠冕堂皇。。。
那蕭坤說了不少有關彌勒降生的世界何等‘陣樂安穩”的話,講得頭頭是道。
身子也在不知不覺中退了四寸左右。
萬家愁突然冷笑一聲,道:“你身子若再向後移動一下,我教你立時摔落懸崖
之下。”
蕭坤一怔,道:“你說什麼?”
萬家愁道:“我說你若是再移後一點點,我萬家愁立刻下手,取你性命。”
他每個字清清楚楚,斬釘截鐵,顯示出毫無通融更改的決心。
蕭坤被他聲威所奪,又見他兩道眼神宛如電光一般,大有明察秋毫之像,當下
真的不敢再移動了。
“你的鬼道理只好去騙騙一些無知的人,我老早聽過,還不止一次。”
蕭坤道:“然則萬大俠認為敝杜的主張對是不對?故社為蒼生百姓著想,對付
貪官污吏……”
萬家愁擺擺手,道:“這些話不必多說,我只記得有一次我問一個人,說是白
蓮教很有道理,主張很對,為何有識之士都不參加?他說白蓮教宣稱的主張雖是不
錯,而且就算假借神道之說也不是大過錯。問題在於這都是野心家在煽惑利用,根
本沒有整套完善的辦法,也沒有具有治理天下的能力的人。他說,他們這樣做法,
徒然使國家更亂,百姓受更多的苦……”
他忽然停口,目光像利劍般盯住蕭坤。
蕭坤駭了一跳,心想世上怎會有人的目光銳利得宛如有形之物,還帶著冰冷刺
骨的綠色?
他是人仰是妖怪。
“萬大俠,小可沒有移動,小可不敢違背您的意思。”
萬家愁道:“你老實告訴我,你為何要使用陰謀毒計來對付我?”
蕭坤支吾道:“小可…小可不明白您的意思。”
萬家愁道:“你還未曾與我動過手,咱們誰勝誰敗,尚未可知。
但你卻不與我決一死戰,逕自施展陰謀毒計,這卻是何原故?”
蕭坤哈哈一笑,道:“萬大俠,您誤會了,小可只有逃走之心,哪有什麼陰謀
毒計……”
萬家愁道:“你不妨回頭瞧瞧,梅剛和劉全還未分出高下,咱們也沒有動過手
。這等形勢對你來說,還在未知之數,你為何不敢作決一死戰的打算?嚇?”
這一點他的確想不通,他平時雖然不是機智百出聰明伶俐之人,但一旦進入交
戰狀態,他整個人便有如脫胎換骨,靈警無比。
起先他實在猜不透對方移退這麼微小的距離,有何作用?所以故意跟他多說幾
句話,以便有時間觀測一下。
那蕭坤到底有何毒辣手段,他現下還不知道,只能肯定這蕭坤有某種可怕陰謀
而已。
蕭坤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表情變得十分陰沉狠毒,冷冷道:“萬家愁你當真
想知道原因麼?”
這小子已經不尊稱萬大俠而直叫名字了,毒計馬上就會發動啦。
萬家愁也冷酷地注視著這個敵人,在這等場合中,實是不能存有絲毫寬大慈悲
之念。
“你說來聽聽。”
蕭坤獰笑道:“本人手中這對判官筆,內藏特製火藥,觸地即爆,你現在明白
了沒有?”
萬家愁道:“我當真一點也不明白。”
蕭坤道:“好,我講得清楚一點,我若是能夠不冒敗亡之險而殺死你,你猜我
會怎樣做法?”
萬家愁不做聲,果然蕭坤又道:“當然老子選擇這條不必冒險之計行事。”
他仰天桀桀而笑,聲如裊鳴,既刺耳而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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