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行屍】
這個白蓮教的鐵衣衛突然態度變得這麼囂張自大,自然是認為穩操了勝券。
但他毒計安在?
難道身於秘密移退了數寸距離,就足以殺死強敵?
說到他手中那對判官筆,更沒有道理。
那判官筆內暗藏特製火藥,∼觸即爆,而廠徑上也暗暗埋藏了火藥,判官筆的
爆炸,可以引爆厭徑的火藥,使整條厭徑都炸毀崩塌。
若是如此,他蕭坤如何能逃得性命?
他的毒計絕對不是同歸於盡的,萬家愁迅快地尋思,我不懂火器,一時查究不
出實情如何,維今之計,只有如此這般,才化解得這場災難。
這些念頭只不過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當即付諸行動。
只見他從從容容退後一步,使雙方的距離又拉長尺許,一共是五尺之遙。
“蕭坤,咱們何不說上明白。現下我縱然出手迅襲,你也不怕,對不對?”
“不錯,就算你不退後一步,老子也不怕。”
蕭坤泛起殘忍惡毒的冷笑。
“老子兩支判官筆一齊甩手擲射徑上,諒你武功再高,也無法同時截下。何況
我還可以出手猛攻,使你不得不分神應付。哈……哈萬家愁徐徐道:“蕭坤,你錯
了。本人當時一出手,便可把你擊落懸崖之下。”
蕭坤嗤之以鼻,道:“那你為何不出手?”
萬家愁道:“原因在我手掌上,你一看便知。”
說時,右手直伸出去,攤開手掌,讓他瞧看。
蕭坤目光一掠,只見他的手掌稍稍比常人寬厚一些,其餘毫無異狀。
當然他已預防其中有詐,可是萬家愁伸手的動作以及掌心,都很正常。
狐疑之念才掠過頭,忽見對方那隻手掌竟然伸到他眼前,相距不到半尺。
但萬家愁的身子明明釘在原處,不曾移動一分一寸。
這是出乎常理之外的怪事,通常一個人的手再長,也伸不到四五尺遠。
所以蕭坤盯住對方身形而不見移動,根本就想不到敵掌還能夠繼續伸過來。
到他發現對方的手掌伸得這麼近,心裡大震之下,雙手的判官筆齊齊向地上急
擲,身子同時向後疾退。
萬家愁冷笑之聲才傳到他耳中,只見那兩支判官筆忽然停住,似是有兩隻無形
之手,分別接個正著,懸吊在地面上,筆尖與地面相距不超過兩寸。
那萬家愁施展出萬妙神手的神功絕藝,其中兩隻手指微微一勾,那兩支判官筆
呼一聲飛出懸崖之外,良久,才聽到兩聲悶響。
他其餘的指頭有勾有彈,蕭坤後背忽被一股暗勁抵住,身子登時中止了後退之
勢。
緊接著胸前一緊,似是有一隻手掌悄無聲息按上胸口,前後兩股力道一夾,不
覺血氣上湧,喉頭一甜,眼前一黑,立時昏倒。
那條石徑只有尺許寬,蕭坤身軀跌倒之時,在石壁碰撞一下,重心稍稍向外移
開,故此大半截身子在隊徑外面。
只見他打個筋斗,整個人談出懸崖,直向無底深壑飛墜。
蕭坤跌落這一幕,人人都瞧得清清楚楚,除了梅剛之外,無不面如土色,連周
老二在內,心中也驚悸不已。
萬家愁一晃眼已奔上斜坡,梅剛大喝一聲,金棍連攻七八招,把劉全迫得連退
十餘步。
原來他也是直到此時才施展全力,而劉全卻因為蕭坤慘死,萬家愁已奔過來,
登時膽寒氣餒,長刀上的威力減弱了不少。
在這等此消彼長的情況下,梅剛氣勢更見強大,得心應手。
周老二忽然發覺萬家愁繞到他身旁,心想:他不去助陣便應該去找吳芷玲,何
以先來找我?
萬家愁低聲道:“周老二,我馬上要找到吳芷玲。”
周老二說這才對了,口中應道:“她就在附近。”
轉眼向天火營統領徐高望去,高聲道:“徐統領,有煩立刻把小羅等兩人召回
。”
徐高眼見梅剛周老二已佔了上風,好漢不吃眼前虧,連忙應了,取出銅哨,吹
出尖銳的響聲。
萬家愁又道:“我去尋她,大約要個把時辰才回得來,這邊你幫老梅應付,大
概不會有什麼意外。”
周老二訝道:“個把時辰?”
話聲未歇,只見萬家愁像一陣風般掠過斜坡草地,投入林中,身影迅即隱沒。
梅剛的金棍忽然光影全收,使出小巧綿密手法,一連三招,把劉全的刀勢引得
大開大固。
但他三招一過,突然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個霹靂,只見他的金棍不知如何已
由挑戳手法化作迎頭劈落之式,宛如泰山壓頂一般,看來這一棍之威,連山丘也可
以劈為平地。
劉全心知不妙,登時把心一橫,拼著一條胳臂不要,也自運足全力,橫刀硬架
。
說時遲,那時快,金棍如迅雷下擊劈在刀上,咯嘟巨響一聲,那劉全應聲翻跌
,在地上連滾了七八個筋斗,這才停住。
梅剛持棍作勢,威風凜凜那股強大無倫的氣勢,仍然遙遙罩住劉全,絲毫未曾
鬆懈。
劉全掙動一下,但只有上半身撐起尺許。
他轉眼斜視梅剛,忽然感到這個敵人實在比自己強大得多,這一生一世,休想
報仇。
他膽氣一餒,頓時四肢百骸都癱瘓了,身上連一絲氣力都沒有。
劉全自知意志已在敵人強大剽悍的氣勢之下崩潰,雖想勉力掙扎,但事與願違
。
轉眼間他連掙扎的念頭也消失了,心神漸漸昏聯……梅剛確定劉全已經氣絕斃
命,這才收回眼神,周老二舉步走到他身邊,高聲道:“梅大人神威蓋世,鐵衣衛
這些小子們橫行已久,今日總算受到一點教訓……”
他揮手叫徐高過來,道:“這小子雖然該死,但歸根結底總是自己人,你派兩
個弟兄把他埋了。”
徐高哪敢有違,連忙遵命動手。
梅剛和周老二走開一旁,周老二才低聲道:“這一隊人馬若是全力出手對付咱
們,他們的火器可不是好對付的!”梅剛濃眉一皺,殺氣騰騰,道:“都宰了就完
啦。”
周老二道:“這恐怕不太好吧,一來萬先生可能見怪咱們手頭太毒辣,二來咱
們的用心老是被他們看破,迫得他們作困獸之斗,事情的發展如何便難以預料了。
”梅剛暴躁起來,道:“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有何主意?”
周老二應聲道:“在下有個主意,如此這般,便可—一放倒這一隊人馬。”
梅剛聳聳肩,道:“好吧,若依我的脾性,乾脆說個明白,不服氣就打個明白
。”
他雖是咕噴不服,卻當真把徐高召來,問道:“徐高,你瞧目下的弟兄當中,
還有沒有鐵農衛之八?”
徐高道:“在下可不敢擔保,他們行藏隱秘,事前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身份。”
梅剛沉吟一下,道:“好,那就用周老二之計,把他們一個個叫來查問。你不
必露出聲色,咱們定須把鐵衣衛之人除去,方能返回行宮,你心中明白吧?”
徐高忙道:“在下曉得,這就一個個召來。”
周老二插口道:“你可說有任務分配。他們自然不起疑心。梅大人,你須到那
邊石後查問才妥。”
於是天火營之人一個個在石後消失,梅剛哪裡是查問,根本是來一個就相機點
了穴道,提到另一個石後放好,不久工夫,連小羅在內都點了穴道,只剩下徐高一
個,還未收拾。
徐高來到巖石後面,問道:“梅大人,有沒有可疑的人?”
梅剛搖搖頭,道:“暫時沒有,你來幫幫忙,每個人身上和背包都搜查一下,
說不定還有信鴿。”
徐高走過去,周老二在斜對面忽然驚噫一聲,道:“那是什麼?”
徐高眼睛一轉,還未看清,忽覺腰間一縷銳風射到。
他自然而然一扭腰,左肘如閃電般撞出。
梅剛五指箕張如鉤,向他左時抓落。
徐高身子一翻,右拳擊出,左肘同時避開了敵人五指。
他身手靈活,拳法精妙。
這一招竟把梅剛迫退了一大步。
梅剛兇悍地凝盯著對方,厲聲道:“好精妙的彭家散手,我好像沒聽說過你竟
精通這一路武功!”
徐高微微一笑,道:“但在下絕對不是鐵衣衛,梅大人盡可放心。”
梅剛道:“誰知道你是還是不是,哼,想咱們白蓮教本是好好的一家人,全是
兄弟妹妹,偏偏要學大明朝的皇帝,弄一批人來監視自己人,真是豈有此理!”
徐高道:“在下自從蒙大王爺收錄,加入白蓮教會,派在第十二行宮效力,迄
今已有三年之久,這些都有案可稽,周大人查一直便知分曉。”
周老二搖搖頭,道:“鐵衣衛每逢奉派混跡各營,他的來歷無不有案可稽,這
算是什麼證據?”
徐高反問道:“周大人能不能指點一條明路,好讓在下得以表明身份心跡?”
周老二毫無難色,道:“容易之至,你乖乖束手就擒,讓我們檢查身上所有的
物事,便知分曉。”
徐高想了一下,額首道:“恐怕這是唯一可行之法了。”
周老二冷笑一聲,道:“聽你的口氣,似乎還有下文,何不說出來聽聽。”
徐高道:“在下只想知道那幪面人萬家愁是什麼來歷?在下對此人感到很不放
心。”
梅剛道:“你怕什麼?他不是白蓮教的人,也不是官府之人,咱們的事他根本
不管。”
徐高道:“在下瞧他身法和出手,路數怪異,中上似乎從未見過這等武功。”
梅週二人不禁又對覷一眼,心想:“這廝眼力高得出奇,怎會當真願做天火營
的頭目統領?”
周老二這時反而不急了,緩緩道:“徐高,你坦白告訴我們,你到底是什麼人
?若說你是官府派來的好細,卻又不大可能。我意思是說官府豈能網羅你這等人物
?你到底是誰?”
梅剛接口道:“跟天涯孤客彭風如何稱呼?”
徐高沒有做聲,眸中露出沉思之色。
梅剛又道:“得啦,誰不知天涯孤客彭風的彭家散手,別有真傳,二十年未逢
敵手,你的彭家散手莫非是彭風所傳,才如此精深?”
徐高道:“在下師父當中,果真有一位姓彭的,但在下卻一直不敢肯定他是不
是天涯孤客彭風前輩。”
周老二道:“夠了,現下已有一法,可以得知你是不是鐵衣衛。”
徐高欣然道:“請周大人指點明路。”
周老二道:“你再露幾種武功來瞧瞧,一則證明你自己所說跟過很多師父的話
,二則你若真獲這許多名師指點,你大概便不屑去做鐵衣衛那等卑鄙齷齪的差事。
”
梅剛聽了也不禁服氣,心想:“這等道理大概除了才智超絕的周老二之外,旁
人絕對想不出來。”
徐高略一考慮,便道:“好,在下只好獻醜,還望兩位大人包涵。”
他說做就做,只見他身子微微蹲低,東南西北各劈了一掌,便恢復平常站立姿
勢。
梅剛默然片刻,才道:“這四掌雄渾恢宏,大有王者氣像,聽說太祖真傳長拳
,方有這等囊括天下的氣度。”
徐高掣刀在手,斜身前衝,一刀劈出,接著收刀歸鞘,肅然站立。
梅剛搖搖頭,大有不能置信之意,道:“這一刀的氣勢威猛絕倫,三軍避易,
定是武聖絕傳刀法。”
他轉眼向周老二望去,又遭:“瞧他步伐身法,以及吞吐自如的內勁,我梅剛
也是有所未能,這人太沒道理,太古怪了……”
周老二歎了一口氣,道:“梅大人,天下的奇事都教咱們碰上啦。聽你的口氣
,這位仁兄的武功博大精深,根本不須畏懼咱們,對還是不對?”
梅剛道:“對呀,你看這豈不是太沒道理麼?”
周老二道:“奇是奇怪了一點,但其中必有道理。”
他移目凝視著徐高,忽然發覺他除了舒雅的氣度之外,面目五官也突然變得端
正秀逸,比起平時的樣子,大有分別。
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周老二忖道:“他扮哪一種人,就能由心中開始直到外表
都是那一種人的樣子,這才是天下無雙的易容之術。”
“徐兄,你盡力使我們滿意,不願傷和氣動手,必有深意。請問你心中有何打
算?”
徐高點點頭道:“久仰周兄才智之名,果然名不虛傳,兄甚是佩服。”
他稍稍停歇一下,才沉聲道:“兄弟只想知道萬家愁的真正來歷,兩位曉得多
少?”
梅剛道:“我不知道。”
周老二道:“聽他的口音年事尚輕,不會超過三十歲,是南方人。武功深不可
測。”
梅剛有點不以為然地瞪周老二一眼,他心中對萬家愁已有一份莫名其妙的忠誠
,所以暗怪周老二說得太多。
徐高沉吟道:“這一點資料還不夠,兄弟目前只能奉告的,便是這萬家愁可能
是一代魔頭,乃是咱們天下武林的一大禍根。”
他尋思一下,又道:“他的武功路數怪異無比,功力之深厚,天下已難有抗手
之人。”
梅剛道:“我看他不會是什麼魔頭禍根,他的為人還不錯。”
徐高微微一笑,道:“周兄你的看法呢?”
周老二看了梅剛一眼,才道:“論他的為人,聰明而不失忠厚,又頗有魄力,
但他的一身所學會在江湖上惹起些什麼問題,在下便不得而知了。”
這番評論,他乃是從實道來,甚是中肯。
徐高道:“咱們長話短說,在下打算擒下萬家愁,又不想傷他性命,是以希望
兩位能助一臂之力。”
梅週二人為之愕然,梅剛首先道:“這事別說我不肯答應,就算答應了你,亦
斷斷不能成功。”
周老二道:“成功的機會不是沒有,但我們為何要幫你這樣做?
萬一不成功,這等仇家我可惹不起。”
徐高道:“但在下已說出秘密,兩位若不肯相助,那就等於是在下的敵人。在
下雖是微不足道,但在下所代表的那些人物,只怕周兄感到更惹不起。”
他由軟功變為硬功.內情已漸露端倪了。
梅剛仰天大笑,道:“不管你代表的是什麼人物,我瞧絕對強不過萬家愁。”
他不等對方發話,忽然拉長面孔,沉聲道:“我梅剛得蒙萬家愁托以腹心,甚
是信任,我豈能做出對不起朋友之事。”
徐高搖搖頭,道:“在下也不會要梅兄去做不忠不義之事,你若肯相助,包你
於朋友之道無虧。此外,你們在江湖上闖蕩,為的是什麼?官爵?錢財?在下這兒
都有。”
周老二微微一笑,道:“徐兄口氣大得很,只不知你代表的是什麼人物?”
徐高越來越神采飛揚,秀逸瀟灑,已全無江湖人的味道,倒是極像文武兼質的
貴介公於道:“在下代表的是天下武林五大世家。”
他掏出一件物事,托在掌心,動作甚是優雅。
在他掌心是一朵兩寸直徑的梅花,五片花瓣顏色都不相同,異彩奪目,看來極
薄,金屬製成,也不知是什麼,精巧美觀之至。
梅週二人啊了一聲,道:“五彩梅花令。”
徐高道:“兩位認得這是五彩梅花令,定必知道這是天下五大武林世家聯盟信
物,因此若是與我作對,等於跟五大武林世家作對一般了。”
周老二伸手出去,道:“在下嘗聞人言,那五彩梅花令乃是采五種金屬之精打
造成,這五種金屬之精有極輕重之分,故此托在掌心.
使人感到此物忽輕忽重,甚是奇異,天下沒有人能夠膺造。”
徐高明白他的意思,果真把那朵五彩梅花令放在他掌中,周老二據了一下,連
忙還給徐高,道:“果然使人有忽輕忽重之感,徐公子是五大武林世家的代表無疑
了。”
他們瞧這徐高從極凡俗的樣子,漸漸變得儒雅灑逸,前後判若兩人。
如今看起來他必是嶺南徐家出來的人無疑,說不定還是承繼徐家的嫡嗣世子呢
。
周老二又道:“這樣不好,待在下與梅兄私下商談一切,再奉復徐公子。”
徐高道:“好,兩位商量一下最好。”
梅剛跟著周老二走開一旁,但面色卻不大好看。
他們在另一堆巨巖邊站定商量。
周老二道:“咱們只能商談幾句,不便讓徐公子久等,因此請總在下言語率直
。”
梅剛道:“現下已沒有拘禮的必要,我認為咱們沒有什麼好商量的。”
他的面色仍然難看。
“第一點我不作對不住萬家愁之事,第二點即使我願做這等卑鄙之事,萬家愁
的武功豈是我們所能動得了的。”
周老二道:“第一點且不說它,關於第二點,你當時全力對付劉全,是以不曾
發覺。但徐公子和我都瞧出萬家愁的真正情況。”
梅剛既驚訝又好奇,道:“他怎麼樣了?”
周老二道:“我起初還不敢確定,但後來徐公子的暗示卻使我確信判斷無誤,
那萬家愁武功雖是深不可測,但不知何故卻好像負了內傷,或者有某種可怕的瘤疾
,是以這刻急急覓地躲藏。”
梅剛矮壯的身子微微一震,道:“果真有這等事麼?”
他說話之時,心中已忙著計算實力問題,假如周老二和徐高聯合起來,那周老
二不難打發,但徐高的底細卻不知如何,這等情勢甚是難以衡估。
若在從前,梅則可能不加深慮,放手一拼再作打算。
但今日迭連發生之事,那萬家愁武功之高,固然令人不敢置信,還有那兩名鐵
衣衛的武功,也強得出人意料之外。
這徐高的造詣深淺如何?
他可不敢妄下斷語了。
周老二又道:“咱們的處境實是不好處理,一邊是天下五大武林世家,一邊是
武功通玄的萬家愁。剛老,這件事可不是兒戲。”
梅剛心念電轉,立時已有所決定,當下頷首道:“好,咱們投靠武林五大世家
,除了富貴榮華之外,想來天下也無人敢動咱們一根汗毛。”
周老二微微一笑,道:“剛老既然作此決定,那就迴轉去跟徐公子當面再談。
”
他們迅快走回原地,徐高從他們神色中,已曉得他們的結論,待梅剛親口說過
,才欣然道:“好極了,兄弟若得兩位之助,勝券在握了。哈……哈…”
他仰天長笑數聲,豪情迫人道:“不出十天之內,天下都將被這件事震驚,哈
……哈……”
梅剛卻不表樂觀,道:“萬家愁武功之高,天下無雙,咱們如何對付得了他?
”
周老二道:“徐公子要咱們幫忙的,正是因為萬家愁武功太高,除了咱們,無
人可接近於他。”
梅剛哦了一聲,已經明白了一大半。
徐高用清晰堅定的聲音道:“據我所知以及剛才親眼觀察所得許許多多的片斷
消息已可以連接起來。那萬家愁目前身負內傷無疑,而且甚是嚴重。”
梅剛道:“天下,誰能使萬家愁身負內傷?這一點徐公子最好再加考慮才好。
”
徐高微微一笑,道:“兄弟的消息來自天下各大門派以及江湖每一個幫會,很
多不可解的情況,現下已漸漸湊得攏了!”
梅剛和周老二十分注意地聆聽,心裡都不懷疑徐高有沒有吹牛。
要是換了別人說出這等話,實是教人難以置信。
但徐高乃是代表天下五大武林世家的身份,那五大世家在武林源遠流長,與天
下各門派及各幫會都給有種種淵源,是以徐高能從各方面獲得許多秘密消息,甚是
合理可信。
但那是什麼人下手擊傷萬家愁的呢?
當今天下武林,誰有這等身手功力?
梅剛實在想不出來,當下道:“徐公子,在下不是不相信你的話,但那萬家愁
的絕世神功實是難以形容,可借你沒有看到在下受挫的情形,要是你親自印證過,
在下就更不必多說了。”
徐高微微一答,道:“兄弟當時以統領的身份,詐作十分關心,曾經偷窺你們
動手的情形,故此敢說對那萬家愁的武功絕藝,已有相當瞭解。”
周老二在心中歎口氣,但覺目下情勢之複雜和危險,竟是他平生第一次碰到。
他簡直有無所適從之感,若是下了錯誤的決定,馬上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
。
梅剛道:“徐公子既是親眼目擊一切,想必胸有成竹了。”
徐高道:“兄弟曉得不久以前,武林中幾個大門派曾經有些極秘密的行動,參
與行動的都是最高層的幾個人,此外,宣城阮家也有過行動,時間亦在那個時候。
兩位請想想看,若不是像萬家愁這等身手之人,何須各大門派的最高層首腦人物出
動?更何須驚動阮先生?”
在他口氣中,智慧仙人阮雲台的份量,幾乎有凌駕武林各大門派首腦們之慨。
梅剛點點頭,道:“若是如此,萬家愁的負傷便可以解釋了,也無怪他會在這
等人煙絕跡的深山中出現。”
徐高道:“只有兩位可以近得他身邊,一旦有這等機會,兩位最好一齊出去,
點他雙臂的‘天府穴’,便萬無一失了。”
梅剛濃眉一皺,道:“點他天府穴麼?那他最了不起只是雙臂癱瘓而已,還可
以逃走呢?”
徐高道:“兄弟曉得他一身功力所聚,全在雙臂上,故此只要使他雙手癱瘓,
其餘的兄弟可以應付。”
梅剛好像鬆了一口氣,道:“咱們雖是暗算於他,但如此下手法,絕對不會傷
他性命。好,咱們就這麼辦,周老二,你怎麼說?”
周老二道:“你說得甚是,但咱們卻未必找得到他。”
徐高道:“他若是跟吳芷玲在一起,便不難找到。走,這兒被你們點了穴道的
人回頭才處理。”
他們一齊奔入林內,這些人俱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道,對於追蹤搜索之術,各
有心得。
不一會工夫,三個人都聚集在里許的一片平坦草地上,那兒約是商許大小,正
對面便是一片陡峭山崖,染水野草極是茂密。
三人相機微微點頭,接著目光都集中在山崖,在離地兩丈許高,有六七棵高大
樹木。
梅剛大聲道:“周老二,咱們上去看看。徐高,你在這兒看著,若有異動,立
即發出警訊。”
梅剛大是狐疑,當下小心查看,雖是不見人跡,但仍不放心,扛著棍四下溜了
一圈回來。
“徐高果然走啦,這就奇了,為什麼呢?”
周老二嚴肅地道:“他遠遠覷見咱們遲遲還不下手,便知咱們有變,當機立斷
,便飄然遠行。”
梅剛若有所思地道:“以他的武功造詣,咱們合起來只怕還不是他的敵手,他
為何不出手出口怨氣?”
周老二道:“這正是他風度氣量異於常人之處,無怪天下五大武林世家竟肯把
五彩梅花令交付給他。這是一個極不可惹的人物,剛老不可不知。”
梅剛點點頭,道:“以武林五大世家聯盟之力,誰敢抗手。嘿。
你我日後可有得瞧了…”周老二吁一口氣,微微現出憂色,道:“咱們一日之
間,與兩個勢力強大的集團結下了樑子,雖是無可奈何之事,但也不能不感到心頭
沉重。”
兩人沒有再交談,凝神警戒,只盼那萬家愁能得速速痊癒,那時任何高手前來
也不必擔心了。
至於將來的禍患,慢慢打算不遲。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忽然聽到萬家愁招呼道:“老梅老周,多謝你們的幫忙。
”
梅週二人心中甚喜,回頭望去,只見萬家愁吳芷玲已起身,吳立玲面上不但沒
有疲乏之色,反而神采煥發,顯得特別秀麗嫵媚。
萬家愁舉手徐徐取下蒙頭青布,露出廬山真面目。
梅週二人看了不禁愣住。
這萬家愁看來只有二十餘歲,不但年輕,而且眉宇間尚有淳樸之氣。
他的一身武功,真不知怎樣練成的?
雙方已表示完全徹底的信任,所以萬家愁才露出真面目。
吳芷玲和他們見過面,道:“剛才我還以為是幻境,這兒怎會有人找得到呢?
誰知竟是真事……”
萬家愁問道:“你們談及的那人是誰?他想把我怎樣?”
梅週二人把前情說了,周老二周仲謀又道:“武林五大世家之人,向來少在江
湖上行走。但門人故舊遍天下,乃是武林中最強大的一股力量。不過由於他們處於
一種超然的地位,也不便與任何幫會門派爭地盤,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利害衝突,所
以各門派幫會都很尊重他們。”
萬家愁哦了一聲,道:“這五大世家既然在武林中的地位崇高,必定各有驚人
絕藝,好得很,有機會的話,我—一瞧過他們的武功,便知是不是虛有其名。”
這等口氣若不是出自他口中,旁人定會以為他失心瘋狂胡說八道。
梅週二人可不作此想,梅剛道:“萬大俠用不著試啦,我看天下也沒有比得上
你的人。”
萬家愁笑一下,道:“你們兩位叫我的名字便好,以後不要叫什麼大俠了。”
他定要那兩人答應了,才又道:“天下還有不少高人,便如少林的圓音大師,
武當的林虛舟道長,華山的李玉真等等,難道這些高手們也比不上我麼?”
梅剛流露出肅然起敬之色,道:“他們是前一輩的蓋世高手,在武林中俱是泰
山北斗,地位尊崇,相信現下已不參與世俗之事了。”
他話聲一歇,眼見萬家愁微微而笑,周老二則凝目尋思,不禁暗感詫異又道:
“周老二.我說得不對麼?”
周老二道:“不是不對,可是萬兄既然特別提起他們,其中必有原故。剛老你
想想看,當今之世,錯非像圓音大師這等絕代高手,誰能傷得了萬兄?”
梅剛遭:“這話也有道理。”
他心中可當真大是發愁,如果萬家愁的對頭,竟然是圓音大師等人,則白蓮教
這種對頭又算不了一回事了。
“萬兄乾脆告訴我們吧,是他們之中哪一位出手?”
萬家愁道:“說出來你們也許不信,是天下七大高手一齊出的手。”
梅週二人聽了,真不知信他還是不信的好。
但萬家愁越說越奇,道:“他們還不算厲害,真正使我處處受制的,卻是智慧
仙人阮雲台。也可以說我是傷敗在阮雲台手底。那七大高手,不過是阮雲台的智慧
工具而已。”
梅剛不想深究下去,怕只怕乃是萬家愁胡亂誇口,我穿了他的牛皮,定然十分
沒趣,便道:“萬兄的傷勢是不是很嚴重?”
周老二接口道:“當然很嚴重,試想圓音大師等七大高手,手底還輕得了麼?
”
萬吳梅三人的眼光都注視著他,這是因為周老二的聲調極為沉著有力,而且語
意咄咄迫人,率直地指出梅剛的語病。
梅剛目光一掠周老二面孔,忽然忘了心中的不快。
原來那周老二面色在嚴肅中,還射出智慧的光芒,幾乎使人不敢平視。
萬家愁輕輕啊了一聲,道:“這種情形我見過,對了,智慧先人阮雲台時時流
露出這種神采。”
周老二微微一笑,道:“萬兄過獎了,在下哪敢與阮先生相提並論。”
梅剛道:“你不必過謙,萬兄說你種采像阮先生,那一定錯不了。”
周老二道:“在下直到現在,才知道萬兄對在下的期望,卻只怕期望太高,在
下難以應命。”
萬家愁道:“咱們試試看,反正也沒有什麼損失。”
吳芷玲第一次插嘴,道:“你們說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
周老二道:“萬兄打算利用在下與阮先生較量一下,但在下卻從來不敢作此妄
想。”
吳芷玲這才明白,梅剛立刻道:“周老二,別氣餒,你就算斗不過阮先生,也
不會被人嗤笑。”
周老二點點頭,忽然負手緩緩行開,逕自尋思。
誰也不願擾亂他的思路,所以都不開口,耐心等候。
過了好一會工夫,周老二踱回來,道:“當然第一步是檢查萬兄的內傷,如若
還有問題,便須全力設法治癒。”
吳芷玲首先表示贊成:“對,對極了,他的內傷很嚴重,非得先治好不可。”
周老二道:“聽姑娘這樣說法,可想而知萬兄一定不能以本身功力.把內傷治
癒。”
吳芷玲道:“正是如此。”
周老二道:“這答案恐怕須得落在阮先生身上。”
吳芷玲連連點頭,露出欽佩之色,道:“對,你猜得一點不錯。”
梅剛訝道:“阮先生有答案麼?為什麼落在他身上?”
周老二道:“當今之世,公認阮光生乃智慧最高之人,可以說是無所不知無所
不曉,因此咱們須得想個法子,把這個難題推到他身上。”
梅剛還是不大明白,膛目尋思。
周老二沒有再解釋,徑向萬家愁道:“這個任務在下須得慢慢尋思,總之,從
現在起,咱們的一切行動,都是向這目標進行。此事不是一蹴可及的,須得一步步
來。”
萬吳兩人都齊齊贊成,周老二又道:“現下咱們且去瞧瞧白蓮教天火營請人,
現想那徐高才智過人,定必飄然而去,獨善其身,卻留下這些人讓咱們處理。”
於是一行四人,迅快行去。
萬家愁得吳芷玲之助,傷勢已完全壓制住,只要不是過份勉強施展最精妙的玄
功,便沒有事。
天色已近黃昏,山中寒意轉深。
他們棋是身懷武功之士,對此全不介意。
不久工夫,他們已來到那片長斜坡上。
萬家愁忽然作個攔阻的手勢,眾人都停下腳步。
他仰天嗅聞了幾下,接著微微瞑目,側耳而聽。
空山寂寂,除了寒風呼嘯,遠近有些松林發出濤聲相應之外,別無異響。
“咦,很古怪。”萬家愁皺起濃濃的雙眉。
“從未嗅過這種氣味。”吳芷玲忙道:“什麼氣味呢?”
萬家愁道:“是一種似血腥又不是血腥的氣味,冷冰冰的,使人覺得不舒服。
”
周老二哦了一聲,似乎已經曉得那是怎麼回事。
萬家愁又遭:“我又運功查聽了一下,那四十多人竟沒有一點呼吸聲,難道都
逃走了不成?”
梅剛道:“恐怕是徐高放了他們。我去瞧瞧便知。”
周老二急忙攔住了他,道:“徐公子一定不會放人,兄弟已猜出是怎麼回事。
”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平時,顯然他若不是恐懼,也極為緊張。
大家都驚訝地瞧著他,都想:他目下已是大伙兒的軍師,自應凡事鎮靜,從容
籌謀指揮,哪能夠一丁點兒事情,就變顏色?
周老二緩緩道:“那些人一定還在原處,但全部都死了,所以沒有呼吸之聲!
”
此言一出,不由得眾人不驚疑變色了。
萬家愁怒哼一聲,道:“好傢伙,徐高才真正是心狠手辣之輩。”
梅剛道:“他想栽贓麼?其實他縱然不下此毒手,白蓮教也不會放過咱們。”
吳芷玲不知不覺移近萬家愁身邊,一隻手拉住他的臂彎。
她雖然沒說話,但顯然十分揀恐,所以躲在可以保護她的人的身邊。
周老二沉聲道:“屠殺這許多人的兇手,不是徐公子,這才是可怕的事。”
梅剛忽然搖頭道:“咱們還未見到死屍,何須在此瞎猜?走,咱們先去瞧瞧。
”
萬家愁轉眼向吳芷玲望去,用微笑去鼓勵她,吳芷玲忽然粉面一紅,趕快縮回
玉手。
周老二作個攔阻的手勢,道:“剛老,千萬查看不得……”
他突然愣住,原來萬家愁已邁步行去。
他連忙大聲道:“萬兄,萬兄,去不得……”
萬家愁只是一步步行起,可是每一步竟遠達兩文有餘,速度之快真是不可思議
,那周老二叫聲發出之時,萬家愁已上了玻頂巖石堆旁邊。
他忽然停步不動,運功查聽,一面又利用他特異的嗅覺,只一瞬間,已發現巖
石堆裡面果然有一種陰森奇異的死亡味道。
周老二移步急急奔來,萬家愁沒有等他,一運繞過巨大的巖石。
他乍入便出,周老二還未奔到。
那邊梅剛也想奔過去,可是吳芷玲怯生生的聲音卻把他身形定住了。
她驚懼地道:“那石後果真有很多屍體麼?”
梅剛想起不可把她一個人丟在一邊,所以打消奔去之意,道:“萬兄已查看過
,等會兒問一問他便知。”
吳芷玲道;“周大叔的聲音中,好像很緊張,聽起來真駭人,我…我可不敢瞧
看。”
梅剛道:“別怕,你不要看就行啦。”
正在說話之際,萬家愁和周老二已走回來。
萬家愁道:“周老二真是料事如神,石後果然屍橫遍地。”
梅剛忙問道:“他們是怎生死的?是不是徐公子下的毒手?”
萬家愁搖搖頭道:“不是他。”
梅剛遭:“周老二又請中啦,萬兄何以得知不是徐公子所殺的?”
萬家愁道:“因為那幾十個人的死法都是一樣,面上七奔流血,另外帽子頭巾
鞋襪都丟在一邊,個個披頭散髮,我瞧不出他們竟被哪一種武功所殺,也瞧不出致
命之住在什麼部位。”
吳芷玲面色發白,這回萬家愁自動走到她身邊,伸手拍拍她肩膀。
梅剛沉吟道:“以萬兄的眼力,居然瞧不出那些人傷在何處,這事大有古怪。
”
他瞧瞧周老二,見他兀自尋思,便又道:“咱不自量力,也過去查看一下。”
說罷,大步行去。但卻被周老二一把拉住,只好停下腳步。
梅剛搖搖頭道:“周老二,別弄得神秘兮兮,提防嚇壞了吳姑娘。”
周老二道:“在下不是故作神秘,也不是不相信剛老的江湖經驗,而是這件兇
殺案中別有緣由,絕不可當作一般的兇殺案處理。”
他抬頭望望天色,忽然岔開話題,道:“現下天色就快人黑,咱們反正不趕夜
路,何不先行覓受了宿處,才慢慢商量?”
這個提議吳金玲最贊成,道:“好極了,找個背風乾淨的地方,生個火,我弄
點東西給大家吃。”
她認為早先療傷的地方很理想,大可暫宿一育。
別人都沒有意見,只有周老二反對,堅持通過懸崖厭徑,到那邊去另覓地方。
大家見他非常堅決不再反對。
一行四人通過那條危險無比的厭徑時,首先是梅剛自告奮勇開起。
此人天性兇悍而又義氣,一口咬定這是他分內應為的任務。
他在眾人提心吊膽的注視之下,安然渡過險厭危崖棧道,第二個是吳芷玲,萬
家愁則無聲無息地緊躡她身後,以防萬一。
終於四個人都飛渡險關,並且在兩里許找到一個石洞,相當寬闊乾淨。
海剛很快就拉抬回來足夠的木頭柴草。
他江湖經驗豐富,巧妙地在洞上和裡面架設好兩處木堆,只要把木頭點燃,便
是內外兩層火網,可以封鎖通路。
自然他擺的內外兩層火網,是那周老二請他這樣做的,原因何在,他還不大明
白。
周老二自個兒跌坐沉思,萬家愁則幫吳芷玲的忙,不但汲水回來,還打了兩頭
野兔,剝洗乾淨。
他們各做各事,誰也不去打擾周老二。
不久,晚飯已做好,天色也全黑了。
周老二首先把洞口外的火堆生起來,這才一齊用飯。
吃過飯之後,周老二才道:“吳姑娘,若是萬兄和我等出去,只剩你一人在此
,你熬得住麼?”
吳芷玲道:“我自個兒在山中過慣了,怕什麼?”
周老二道:“那好極了,現下此洞內外有雙重火網,洞內還有足夠的木頭,可
以把火勢維持到天亮。咱們先留下一條小小的通路,等我們回來之後,才完全封死
不遲。不過如若有什麼異響怪事,你就不必等候,趕緊封鎖通路。”
吳芷玲道:“這怎麼行?到時候你們進不來呢!”
周老二道:“我們會設法暫避一下。你依我的話去做,我們三人便無後顧之憂
了。”
吳芷玲道:“不,我跟你們去,我練過武功,不是嬌弱無力的女子…”
萬家愁笑一笑,道:“你最好聽軍師的話,一定不會吃虧。”
梅剛也道:“對,我們也好放手幹活。吳姑娘,你還是留在這兒最妥。”
她沒有再做聲,周老二又道;“今後咱們要對付的乃是很邪門的敵人,白蓮教
有種種妖術,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梅剛首先朗笑一聲,道:“咱們只須膽大氣豪,陽氣鼎盛,那些邪法妖術自然
不能作怪。”
他的目光徵詢意見地向萬、吳二人望去,去道:“咱梅剛一輩子,都不相信這
等邪事,至今也沒碰上過。”
吳芷玲卻不同意地微微搖頭,身子畏縮地顫抖一下。
萬家愁沉吟一下,道:“周老二,你的話我不大明白,只不知梅剛說得對是不
對?”
周老二道:“他沒說錯,不過是旁門左道之人,也有功力深淺之分,據我所知
,邪法高強之士,大多數也精通各種古怪藥物之性,得以輔助他的邪法。”
萬家愁恍然道:“原來如此,那麼江湖上傳說的許多難以解釋的怪事,有些就
可以說得通了。”
周老二道:“正是如此,所以對付這等邪人,並不是單憑膽子大陽氣盛就行得
通的。”
這個結論海剛聽了雖是有點刺耳,卻也不能不感到膺服,是以不作一聲。
他們的軍師現在已恢復一向的慢條廝理好整以暇的態度,緩緩指住洞口熊熊火
堆,又遭:“這道火網乃是第一有效的邪法剋星,即使是利用古怪藥物,經此無情
烈火一烤,藥性也消失無蹤。”
吳芷玲呼一口氣,道:“怪不得你用兩重火網,我現在一點也不怕啦!”
周老二泛起欣慰之色,他的一番話使得吳芷玲不再驚俱,便等於使萬家愁少了
後顧之憂。
現在他們可以放手行動了。
“吳姑娘須得提高警覺,這邊七、八根已點燃著了的木頭,是給你隨時擲出去
封鎖內外兩重火網之用,一有異動,便須下手,萬萬不可誤時機,被敵人乘隙侵人
。”
吳芷玲連連點頭,眼睛把那堆木頭瞧清楚,當真不敢絲毫輕忽。
周老二道:“萬兄和剛老,請隨在下外出佈置一下,以便爭取主動之勢。”
他當先出去,萬家愁在最後面,臨出洞口之時,還回頭向吳芷玲微笑一下,眼
中透出關懷和鼓勵之色。
她也回報以甜甜的一笑,會心地頷首暫別。
三個男人在洞外老遠處停步,聚攏在一起。
大家都很嚴肅。
他們都曉得那周老二雖然把事情分析得很合情合理,可是在這月黑風高的深山
之中,面對的是妖魅般的邪門敵人,總是令人抹不掉神秘恐懼之感。
周老二道:“在下和剛老到危崖厭路上面的埋伏地方,準備好引爆的火彈,以
作萬兄的接應。”
梅剛道:“咱們經過那條廠徑之時,你曾大略檢查了一下,原來有使用之意。
”
周老二道:“這是咱們克敵制勝的最大法寶,任他邪法神通如何詭異可怕,也
當不了咱們這一招。”
萬家愁道:“我到那邊誘敵,對不對?”
周老二道:“正是,在下有一句話,說了出來,還望萬兄不要誤會見怪。”
萬家愁道:一你問吧,我怎麼會怪你!”
周老二徐徐道:“萬兄細心想一下,你自個兒在那邊誘敵,心中會不會有害怕
之感?”
萬家愁忖想一下,才道:“我不怕,老實說越是這等稀奇危險之事,我越不知
道害怕,可能是我全心全意找尋制勝之機,是以無暇多想……”
他沉吟一下,又補充道:“也許跟我修習的內功有關,總之,心靈上一旦有警
兆出現,我便自然而然萬慮僅收,澄神一志地準備應付。當此之時,心中全無喜怒
哀樂疑懼等情緒。”
這番話亭實明白之極,卻是最上乘的武功大道。
世上得明此理之人卻極少能達此境界。
周老二道:“那好極了,在下猜測這回出馬的必是白蓮教馬祖師座下的雙鬼使
之一,聽說這兩名鬼使不但邪法高強,武功也高得很,這兩名妖人都是長髮披垂,
白色長衣,手拿一根哭喪棒。萬兄如若見到,只要辨認他們肩上的紅巾,若是在左
邊,便是毀形鬼使,紅巾若在右邊,便是斷指鬼使。”
梅剛道:“聽是聽過,據說他們能役鬼神,殺人於千里之外。又能懾人魂魄,
永淪苦海不得超生。哼,咱從不相信這等鬼話。”
周老二道:“這毀形斷指兩鬼使的確很厲害,光是以武功而論,聽說在白蓮教
中,也是前五名高手之列。再加上旁門左道的古怪功夫,如虎添翼,恐怕不是武功
就可以應付得了的。”
萬家愁忽然問道:“我從前聽過馬祖師之名,他不是在浙江雲霧山的麼?他厲
不厲害?”
周老二搖搖頭,道;“馬祖師之名,白蓮教萬千教眾無不聽過,但見過他的人
不多。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在下實是不知。”
其時白蓮教屢經朝廷剿誅,由太祖至明朝末季,卻仍然此起彼伏,生生不滅。
上述那位馬祖師據《罪惟錄傳》卷三十一《叛逆傳》記載是:馬祖師者,不知
何許人,傳正德中妖賊李福達之術。
……嘉靖時群聚浙江烏程之雲霧山中。
自言能剪紙為兵或蝴蝶樣,人以刀杖擊之,則反擊多傷。
……總制胡宗憲委二千戶督兵剿之,協從者被殺百餘人,馬祖師終不獲。
這馬祖師其後行蹤隱秘,在全國各地仍然以白蓮教邪說蠱惑人心聚眾叛亂。
是以多處的白蓮教社都對他極是崇拜。
他們話題轉回來,周老二道:“以在下的估計,萬兄已在鬼使的行屍前露過面
,等會兒定必遭受群屍圍攻。萬兄設法把行屍們引到厭徑上,然後急急退卻。在下
和剛老趁此機會發動埋伏,一舉除去這些行屍,最好連那鬼使也一並除去。”
梅剛濃眉緊皺,道:“行屍?是湘西趕的那種行屍麼?”
周老二道:“在下也不大清楚,反正差不多是這一類,大概更厲害可怕些……
”
那白蓮教向來有種種怪誕詭異的傳說,是真是假,誰也無考證。
尤其是有關妖術邪法的傳說,永遠幪著一層神秘的外衣。
周老二對此語焉不詳,乃是極為正常的現像。
在夜色中,萬家愁的微笑不曾被周梅二人發覺。
他暗暗自忖道:“那些行屍只好去唬唬平常的人,遇上我竺東來,啊,不,遇
上了我萬家愁,定教他們變回死屍……”
那周梅二人自民徑上面的峭壁項分頭埋伏,彼此約定了出手暗號。
萬家愁大步走過厭徑,他藝高膽大,心中毫不畏懼,大步向巖推行去。
這刻四下雖是黑沉沉一片,但萬家愁的眼力,在黑夜視物有如白晝,故此夜色
對他全無妨礙。
眨眼間來巖堆附近,他停下腳步,遊目四顧,想位:“果然大有鬼氣森森的味
道,若是常人處身於此,當必心中驚懼,毛骨驚然。可是今夜這些妖人碰上了我,
其他倒霉。”
他微笑一下,耳中聽到左林子內傳來淒厲的條鳴,偶爾夫有撲翅驚飛之聲,使
得這深山的夜晚充滿了神秘和恐怖。
過了好一陣,四方八面突然出現幢幢鬼影,較遠處還有綠熒熒的鬼火飄浮往來
。
萬家愁極力收斂眼神,不使精氣外溢。
他用普通人的眼光四下張望,但見那幢幢鬼影似是真有形體之物,加以熒熒鬼
火飄浮不定,幾乎令人疑心自己已處身於鬼域之中。
但當他突然運功查看,便立刻發覺那是淆惑眼神的幻像。
事實上並無鬼物出現,至於熒熒鬼火,卻是真的。
不過他已見慣了荒丘亂墳的鬼火,是以也瞧得出有點不一樣,在顏色方面有少
許差別。
他的眼神乍發便收,因為他不想駭走了裝神弄鬼的什麼鬼使。
這一點他卻是過慮了,人家即使見他功力驚人,也不會輕輕放過。
陡然間四方八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萬家愁一聽便知人數真不少,總有三四十
人以上。
若是周老二的說法不假,則這些腳步聲必暴行屍了。
在雜亂步聲之中,還夾有一種劈劈啪啪的奇怪聲響,好像是骨節
扭壓的響聲。
第一個行屍出現在他正前方三丈左右的巖石邊,只見他全身僵直,亂髮披垂,
雙目比核桃還大,卻呆滯無神,面上肌肉完全僵硬死板,沒有一點表情,任何人瞧
見,都能夠知道那是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絕對不是活人。
緊接著四方八面都有行屍出現,個個的樣子都一樣,全身籠罩著冰冷的死亡氣
息。
雙方相距的這麼遠,又是在黑暗中,若不是萬家愁功力蓋世,絕難觀察得如此
清晰詳細。
這時群屍僵立不動,因此連一點氣息都沒有。
萬家愁聽不到一點呼吸聲,更證實這些“人”不是活人而是死屍。
但他絲毫不懼,冷靜地屹立不動,等看這些行屍有什麼行動。
過了片刻,群屍仍然沒有絲毫動靜。
萬家愁暗感奇怪,為什麼對方不發動攻擊呢?
到底有什麼陰謀詭計?
抑是等候某種有利的機會才發動攻擊?
原來如此,萬家愁忽地恍然大悟。
敢情他自從群屍出現之後,雖然仍是收斂眼神,不使精氣外露。
可是他已運集上乘直功,凝神意志。
當此之時,他的心靈深藏固守,外界一切聲光影像以至情慾諸界天魔,都不能
侵擾。
似這等使屍體行走的邪法,只不過使人震駿而已,自是對他不生作用。
這只是對群屍部份而言,在另一方面,必定還有種種怪異可怖的景像以助長群
屍的聲勢。
但由於萬家愁以玄功護住心靈,所以這等奇幻景像都好像沒有出現。
萬家愁想通這個道理,因之利用普通人的眼光查看一下,果然發現天地昏暗,
陰風呼號,也不知有多少形相可怕的鬼怪飛舞撲噬而來。
萬家愁猛一收攝心神,異像立消,當下仰天長笑一聲,突然舉步行去。
他越走近那些屍體,就越感到陰寒之氣更盛。
萬家愁長笑聲中,也催動自己的氣勢,登時把那陣陰寒之氣驅散。
可是那些屍體仍然僵立如故,並沒有後退或仆倒。
萬家愁正面的五具屍體相距只有七八尺左右,忽見他們開始動彈,先是平舉雙
手,作出難備摟抱的姿式,接著呼呼呼迎面疾撲,迅決之極。
萬家愁比他們還快一點使個身法已鑽到後面,隨手在一個屍體背心接了一下。
這時十幾二十道人影飛躍過來,把萬家愁圍在當中。
萬家愁一面提防屍體,一面分心留意查看那兩具被他以萬妙神手輕按了一下的
屍體。
只見他們竟與其他的屍體一齊轉回身子,照常行動,加入包圍陣容中,毫無負
傷征像。
群屍一齊發動,個個直伸雙背,向萬家愁樓撲。
登時人影亂閃,此起彼落。
萬家愁在這二十餘具屍體之間鑽來鑽去,雖是不曾被行屍抱住,卻也覺得不妙
。
心想這些屍體在邪法或藥物驅使之下,全是有攻無守。
像剛才他施展萬妙神手印了行屍一掌,若是活人,早已主脈皆斷,一命嗚呼。
可是這些行屍並無生命,根本不怕侵襲經脈內臟的掌力。
我須得另行設法不可……忽然他感到群屍的陰寒之氣森冷迫人,心知這是因為
分神思索之故,連忙收攝心神,集中意志。
眨眼間陰森寒氣完全消失。
萬家愁忽被五具屍體團團圍住,十條僵直的手臂齊齊向他抱去。
萬家愁無隙可避,使出萬妙神手,手臂比乎常長了尺許,搭住其中一屍手腕,
順勢一拉一撥。
這具行屍登時歪歪斜斜地撞開另一具行屍,發出砰的一響。
萬家愁從縫隙中閃出,另一個包圍圈中,他如法炮製,使他們自相碰撞而露出
空隙,閃身而出。
只是那些行屍越來越多,共有四十餘具,層層密密把萬家愁困住。
事實上這些行屍動作雖然僵硬,速度卻迅疾如風,尋常高手便不被他們駭死,
也萬萬躲不過他們的摟撲攻勢。
萬家愁試過幾種手法,都沒有什麼用處。
例如以重手法拗折屍臂,誰知那行屍一轉回身子,手臂又恢復直伸的姿勢。
又例如用巧妙勁道,把行屍重重摔在地上,但不要幾滾,又躍起來繼續進攻。
總之,這一群打不死的怪物,的確使萬家愁感到十分頭痛。
他心念一轉,想起了周老二的計劃,當即雙掌齊出,忽勾忽撥,身影快逾閃電
,一圈圈鑽出去,眨眼間已閃出包圍圈外,拔腳便走。
他起初不敢跑得太快,生怕把群屍甩掉。
哪知群屍如影隨形般追來,極是迅疾。
萬家愁腳下一加勁,如星飛電馳,霎時已奔到厭徑四上。
群屍數目雖多,卻無聲無息,個個披頭散髮,動作僵硬,形相甚是可怖。
在這黑夜深山中,旁人見了只怕都駭死,哪裡還能與之對抗。
萬家愁站立在廠徑,他故意退了丈許,好讓群屍踏入反徑。
這時由於地形有利行屍只能逐個上前,大可一聲擊落懸崖。
當先的一具行屍躥到,兩臂直伸,向萬家愁撲去。
萬家愁伸手已勾住行屍手腕,微微一沉,消卸了行屍沖撲之勢。
就在雙方力道對消這一剎那間,萬家愁另一股內勁從指上湧出。
只見那行屍宛如長了翅膀一般,呼的一聲打橫飛開四五文外之處,這才墜向無
底深壑,唯一使人有奇異之感的是沒有挾著慘叫之聲飛墜,若是有生之物,定不如
此。
第二具行屍緊接著衝上來,萬家愁冷笑一聲,如法炮製,登時又打發了第二具
。
第三具行屍跟著撲到,萬家愁隨手一揮,又解決了。
不一會工夫,已經有十具行屍被摔落懸崖之下。
第十一具行屍依然毫不停滯地撲將上來。
萬家愁勾住他手腕,內勁一發,忽然落空。
那具行屍另一隻手卻已堪堪沾上他身子。
原來萬家愁內勁發出之時,那具行屍被扣的手臂忽地拐了彎,全不受力,因此
沒有被萬家愁的內勁彈出懸崖。
這個行屍手臂能拐之故,當時萬家愁已經明白,那是因為早先曾被他以重手法
拗折,故此任何角度方向都可以拐彎。
萬家愁手上內勁轉個方向,自己的身子卻無形無聲地退後了尺許。
只見那具行屍拐彎的手臂反過來搭住另一隻手,在萬家愁神秘無比的內勁操縱
之下,刷地掉轉了身軀,接著呼一聲衝出去,猛可碰撞上另一具行屍,那具行屍亦
是前撲之勢,兩下相撞,發出響亮的聲音。
萬家愁神功奧妙無比,仍然遙遙控制著數尺外的行屍。
他往外一帶,兩具行屍齊齊滾出懸崖外,摟抱著急墜無蹤。
萬家愁已連消滅了十具行屍,看來甚是容易。
但他這刻反而心頭一震,暗暗叫一聲不妙,連忙尋思卻放之計。
原來萬家愁從那行屍的斷臂上,忽然醒悟這些敵人情況甚是特別。
若是一般的敵人,不論武功多高,一旦斷了手臂,則這條手臂自然不能立刻再
用。
而這行屍卻不然。
由此推想,則縱然跌懸崖之下,很可能仍然會再爬上來攻擊。
因此,對付這些已沒有生命的行屍,只有兩個方法,一是設法解去屍身上的邪
法或藥物之力。
二是把幕後主持人殺死。
他轉念之際,第十三具行屍已經撲到。
這回萬家愁一伸手搭到行屍手腕,可就不再把他摔下懸崖,只把行屍撥轉了身
子,當作盾牌抵住後面繼續衝到的行屍。
萬家愁腳不停退後,以免其他的行屍凌空躍過,阻住了他的退路。
一晃眼間,厭徑上已經擠上來許多具行屍。
萬家愁口中發出一聲長嘯,這是命周老二人發動埋伏的暗號。
在這剎那間,他神目如電,向群屍後面的斜坡作最後的查看。
忽見被上有道白色人影,萬家愁瞧得真切,那人身穿白色長衫,頭髮被垂,手
中拿著一棍短棒,甚至連他右肩上有塊紅巾,也瞧在眼中。
“這廝的紅巾在右肩,那是斷指鬼使了。好小子,我今天非叫你到明間去當鬼
使不可……”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登時湧身飛起,身形冉冉上升,宛如駕雲馭
風的仙人一般。
崖上火星飛閃急墜,厭徑上發出數爆響,突然整條厭徑變成一片火海。
這衝天而起的火光,把四下照耀得亮如白晝。
斜坡上白衣披髮的斷指鬼使,身形畢露。
他目瞪口呆地望向尼崖當中那片火海。
在厭徑上十餘具行屍立刻被烈火吞沒,這些行屍顯然還被烈火破去了控制之力
,個個直立不動,任由烈火焚身。
那景像極詭異又悲慘。最靠近經人口的行屍,有幾具也不會動彈,只剩下五具
行屍退回斷指鬼使那邊。
斷指鬼使目瞪口呆之故,敢情是那萬家愁竟然凌空貼著峭壁,一徑飛渡過熊熊
火海,青衫飄揚,最後落在屹立不動的七八具行屍旁邊。
那萬家愁這一手輕功,簡直匪夷所思,雖說他飛渡這十餘丈距離之時,乃是貼
著峭壁,曾經揮掌拍在壁上,借力飛行。
但這等功力當真有如神話一般,有血有肉之人焉能辦得到!
他好整以限地查看那些侵立如木石的行屍,對坡上的斷指鬼使和五具行屍,似
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斷指鬼使震駭莫名,心想:天下間真有武功高強至此的人麼?
他方寸紊亂之際,竟下意識地阻止行屍向萬家愁撲去。
誰知這刻正是萬家愁最危險的時刻,只因他妄運最上乘的玄功,飛渡火海,登
時感到真氣波動,內力渙散。
他心中感到十分後悔,實是不該貪功急於珠除妖人,以至陷入險境。
目下只好作作查看行屍,以便爭取一點調元運氣的時間。
斷指鬼使似乎也不知所措,呆了片刻。
直到那青衫飄飄的萬家愁離開了那些泥雕木塑似的屍體,向他走過來時,才恢
復正常的反應。
他舉起哭喪棒,作出要對方停步的姿勢。
萬家愁居然停步,雙方在衝天火光映照之下,瞧得分明。
他正好趁機再調息一下,目前他雖是任制住內傷,情況卻不太妙。
那斷指鬼使的聲音陰森淒厲,簡直不像是出自活人之口。
“尊駕好功夫好膽力,本人是白蓮教斷指鬼使,尊駕可是萬家愁?”
萬家愁點點頭,沒有開腔。
斷指鬼使忽然一棒擊中右邊的一具行屍,發出啪的一聲。
“萬兄不必多疑。”
他已瞧見對方眉頭皺了一下,便解釋道:“這具行屍有點不受控制,因此本鬼
使命他安靜一點。”
萬家愁仍不做聲,默然頷首。
對於這名妖人的鬼話,實在不知相信還是不信的好。
斷指鬼使駭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道:“萬兄這一身功夫,冠擎天下,只不知何
以從未聽人提起過萬兄的大名?”
萬家愁再哼一聲,道:“你沒資格跟我說話,你們的馬祖師呢?快叫他來。”
斷指鬼使那張雪白而又瘦得見骨的面孔,活像那些死人一般,一絲表情都沒有
,道:“萬兄既然瞧不起本人,那也行,你若是過得本鬼使這一關,自然可以見到
馬祖師爺。”
他手中的哭喪棒稍稍搖晃,那五具排列在前方左右兩邊的行屍,登時微蹦欲撲
。
但斷指鬼使還有話說,故此尚未發動攻勢。
“萬兄這等身手,若是投入我白蓮教中,只怕連本鬼使也得受萬兄差遣…”
萬家愁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打算收羅我參加白蓮教。”
斷指鬼使道:“正是如此,方兄,本人敢說這是你一生之中最佳的機會,不論
於公於私,都可以感到無憾。”
萬家愁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你的口氣太大了,區區白蓮教不過是妖言惑眾
的幫會而已,算得什麼?”
斷指鬼使道:“萬兄完全看錯了,本教絕不是一般江湖幫會可以相提並論的。
本教內部則組織嚴密,人才濟濟,糧草財源不虞缺乏。
外面則有無數教徒,身居朝廷要津,位尊勢大,萬兄想做名實相符的大官也可
以,在幕後指揮千萬人也可以。”
他的聲音雖是刺耳難聽,但內容卻十分精采,說得層次分明,極有條理。
“還有就是有關公私之論,如果萬兄有濟世之志,白蓮教正是要沫除貪官污吏
,另創新政局面。這是在‘公’方面而論,若論在私方面,萬兄權勢赫赫,官爺財
祿,以至醇酒美人,無不應有盡有,稱心如意。試問萬兄有何理由不願加入?”
萬家愁默默瞧著他,似是一時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斷指鬼使仰天厲笑一聲,又道:“萬兄,大丈夫須得當機立斷,何須猶疑不決
?”
那斷指鬼使外型雖是猙獰可怖,手段殘酷毒辣,但講起話來卻不簡單,話鋒咄
咄迫人,教人難以辯駁。
萬家愁微笑一下,心想:幸好我用不著跟他舌戰,總之他的話雖是言之成理,
卻不可信,都是騙人利用人的鬼話,我反正不上這個當。
這時他體內氣機雖然還未傾適如常,但勉強仍將可出手。
所以他已不須偽裝聆聽以爭取時間調息。
“住口。”萬家愁冷冷道:“我萬家愁走遍天下,白蓮教在全國各地所作所為
,我通通知道。”
斷指鬼使道:“本教支派甚多,有些不免會有不法或過份的情形發生。”
萬家愁道:“閒話體提,我萬家愁今晚打算取你狗命,我的話一說出口,永不
更改。”
斷指鬼使舉起左手,作出阻止他動手的手勢道:“別忙,本使還有一個問題,
只不知你肯不肯回答。”
萬家愁道:“什麼問題?你想拖延時間是不是?”
斷指鬼使搖搖頭成發旋飛,聲音甚是森冷道:“本使已見識過你的武功,也燒
得你膽力過人,不是尋常的鬼神可以駭得住的。本使想知道的是你這份膽氣,是天
生的抑是懂得本教仙法,是以不懼?”
萬家愁撇撇嘴角,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道:“你們這些下流邱潔,我怎會放
在眼內?”
斷指鬼使眉頭一皺,道:‘你若是不識本教仙法,真的一點也不畏懼那些鬼神
麼?”
萬家愁道:“什麼鬼神?我沒瞧見。”
斷指鬼使一楞,道:“你沒瞧見?本使派出無數厲鬼兇神,勾作的魂,懾你的
魄,你沒瞧見麼?”
萬家愁冷笑道:“一個也沒瞧見,你不信就拉倒。”
斷指鬼使道:“這是絕不可能之事,本使出道以來,會過能人無數。但最高明
的也不過是能夠不被那些鬼神駭著而已,從未有過瞧不見之事發生……”
他說到這裡,萬家愁突記起當初面對那群行屍之時,曾經有那麼一剎那,由於
神稍分,登時天地昏黑,陰風四起。
但他功力通玄,猛可一攝心神,異像立時消失。
他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這些妖人的邪法,必須是對方心神有隙可乘,才現得出
種種怪異現像,越是驚慌心亂,越易被邪法所制。
若是神閒氣定,心志堅凝,邪法便全然不起作用。
萬家愁想通這一點,肚子裡暗暗好笑,那斷指鬼使分明交足了霉運,恰好碰上
他這個練成“軍茶利神功”的人,這一門神功乃是至高無上的瑜咖心法,專門以堅
心忍志為主。
既然白蓮教的邪法乃是以精神力量發出,則這斷指鬼使的心志豈能比得上宗師
身份的萬家愁更堅凝?精神力量豈能更為強大?
只聽斷指鬼使厲聲道:“你這話實是叫人難以置信,萬家愁,你說謊。”
萬家愁道:“我沒有說謊。”
斷指鬼使又厲聲道:“你一定是說謊。”
萬家愁勃然而想,道:“我沒有說謊,我為什麼要說謊?”
斷指鬼使道:“你想使我淆惑混亂,但我絕不上你的當。”
萬家愁看他的樣子,一點不似裝作,心想:這廝一定很害怕他的邪法失敗,所
以拚命反駁,我若是能夠使他相信,又放他回去一說,將來白蓮教的妖人見了我就
得夾尾巴逃跑……他這個想法乃是攻心之術,屬於上上之計,並不是大意自負或是
驕傲。
只聽斷指鬼使道:“本使若是命行屍助陣,取你性命,諒你必不難心眼。”
萬家愁冷笑道:“你若是獨自出手,只怕死得太快,我瞧你還是把所有的邪法
都使出來的好。”
斷指鬼使把哭喪棒橫街口中,雙手在白袍下掏出二十餘支白旗。
旗幟杆很細,卻是一節套一節,拉長時達三尺之長。
旗身是三角形,都有血繪的骷髏圖案。
他動作純熟迅快,二十餘支白旗的杆身都拉出來,奮奮連聲,一一插在地上,
分佈面積約是兩文方圓。
萬家愁一眼望去,只見那二十餘支白旗表面上凌亂,但畦徑縱橫,看來有點門
道。
“那是什麼?”
他指住那片旗陣問道:“咱們走進去動手,是還是不是?”
斷指鬼使陰森森地怪笑一聲,道:“這白旗勾魂陣非同小可,萬家愁作進陣瞧
瞧,若是沒有惡鬼勾你的魂,我斷指鬼使任憑發落。”
他居然沒有隱瞞,直率指出這是一個陣法。
那萬家愁的反應正如他所預料,搖頭道:“就這麼亂七八糟的幾支幡旗,便叫
做勾魂陣?”
斷指鬼使哭喪棒迅快槍掃劈啪連聲,—一擊中那五具行屍。
只見他每一棒到處,行屍應聲僕地。
“為了免得你多慮分心,本使暫不役使這些行屍對付作。請吧,到了陣內瞧你
還敢不敢吹牛。”
他自己當先踏入幡陣中,萬家愁毫不遲疑,也大步走入幡陣之內。
只見斷指鬼使白衣飄飛,站立在他面前數尺之處,當下冷笑一聲,伸手抓去。
指力到處,突然一愣,原來那斷指鬼使黨是空虛無物,抓了個空。
他方要收臂,腰間感到微風拂到。
已知那是敵人五指扣拿而到,心念一轉,不但沒有迅快收臂,反而故意緩了一
援,果然被五支利錐似的手指扣住了脫脈。
敵人指上力道非同小可,但萬家愁已倒轉經脈,穴道移位,是以未曾受制,當
下一翻手掌,反而扣住敵人手掌。
他五指一搭住敵人掌背,登時如磁吸鐵,粘得極牢。
敵人那隻手揮了幾下,也沒有掙脫。
萬家愁除了前數尺之處的白衣人影之外,別的景物一概看不見,宛如掉在漆缸
裡似的。
不過目下從敵人這隻手掌來勢,卻得知對方應該是站在右側,更不怠慢,內勁
光吞後吐,五指一甩,登時把敵人甩出去。
四下仍然黑漆一片,並且毫無聲息。
萬家愁失望地皺皺眉頭,心想,怎的那廝甩了出去,竟不曾把那些白幡都給碰
倒?
原來他早已看準了地上白幡位置,略記心中。
是以看似隨手甩了斷指鬼使出去,其實是有意借用敵人軀體,估計起碼可以碰
倒三支或四支白幡。
此陣即是以白幡為基礎,則白幡一倒,其陣自破。
誰知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耳邊隱隱聽到遙遠處傳來陣陣鬼哭神號,淒厲悲惶,
極是悸怖刺耳。
萬家愁耳目並用,暗自體味這種奇異的情景。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那無邊無際的古森林內,每當黑夜之時,便是這等悲淒
恐怖和漆黑一片的況味。
那時候,他還是一隻山猿,隨著猿群,躲在枝葉中抖籟。
他的身軀隨著那年的回憶而漸漸佝接,聯頭彎曲,兩臂懸垂,看起來完全與猿
猴的姿態一樣。
在萬家愁內心中童年時代的恐懼迅即消逝,代之而起的是充滿了勇氣智慧以爭
取生存的日子。
在那弱肉強食的亙古大森林內,到處都是死亡陷講。
但這時候他對黑暗和各種奇怪的聲音已經毫不畏懼了。
他的眼睛和耳朵在黑暗中本來敏銳無比,簡直跟在大白天時一樣。
但現在卻效用全失,除了遠近飄浮的暗綠色鬼火,就是那些鬼號之聲。
萬家愁鼻子忽然嗅到危險,這是他在蠻荒森林中的另一項絕技,任何氣味都逃
不過他靈敏之極的嗅覺。
這一遇到危險,不知不覺就運起玄功,心神登時一陣清爽,突然間眼睛已瞧得
出四周景像,耳中也聽到秋夜勁風掃掠滿山樹木呼嘯之聲。
萬家愁暗中微笑一下,無緣無故曉得了自己的精神力量已壓倒了對方,所以邪
法的神秘力量已經失效。
只見地上一團白色的物體蠕蠕而動,已爬近他腳邊。
萬家愁一望而知那是斷指鬼使,卻不明白他為何不撲上來而用爬的方式。
奇怪的是斷指鬼使爬到將近時,動作越見緩慢,似是掙扎的十分吃力,終於靜
伏地上,毫不動彈。
地面上有四五支白色三角旗已經彎折,看來正是被斷指鬼使的身子飛甩開去時
掃斷的。
顯然他這一手已生效,這座陣法在當時已破去,剩下的僅是邪法的力量,但為
何又忽滅消失,斷指鬼使也癱伏成一團,萬家愁實是不明其故。
他走出陣外,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新而寒冷的空氣,但覺剛才的遭遇宛如一場夢
境,令人疑真疑幻。
突然間呼呼風嘯,萬家愁眼睛一掃,瞧見五條人影悄無聲息飛縱外來,來勢迅
猛勁急。
這五條人影個個動作但本,雙臂直伸,正是殘餘的五具行屍。
這些行屍談不到武功,卻比高手難纏抬倍。
萬家愁一時真想不出用什麼法子應付,拔腳疾奔。
那五具行屍如影隨形疾追不已。
萬家愁繞個大圈,不覺已回到斜坡幡陣附近。
回頭一看,那五具行屍距他也不過是四五文左右而已。
萬家愁感到難以置信地用力搖搖頭,要知以他剛才的腳程速度,即使是天下七
大高手之一,也須得給甩開二三十丈之遠,但這些行屍奔行的速度卻遠逾千七大高
手,天下豈有此理?
萬家愁當然不是不信,甚至還試出這些行屍追逐時的速度,與他本身的快慢一
致。
也就是說他快行屍也快,他慢行屍也慢下來。
這種奇怪的敵人打不死,趕不走。
萬家愁略一躊躇間,已被行屍們團團包圍。
這時他突然靈機一動,使個身法墓然間鑽出圈外,掠到幡陣旁邊,拾起斷指鬼
使那支哭喪棒。
那五具行屍勁急撲到,萬家愁一抖腕,哭喪律幻出數十支律影,幾乎是在同時
之間在五屍身上各個敲了一記。
只是這一手竟不生效,五屍不但沒有仆倒,那十隻僵直挺臂交叉一合攏,幾乎
把萬家愁叉住。
萬家愁一計不成,一計又生。
在那陣邊左一繞,右一繞,把五具行屍先後誘得衝入陣內。
誰知那陣對五屍全然不起作用,屍影過處,把那些未倒的幡旗全都踏翻碰飛。
饒他萬家愁武功通玄,智勇雙全,這刻也感到計窮膽寒,暗暗叫聲“大事不妙
”,只好仗著神妙無比的身法,晃來鑽去,在五屍追撲之下苟延殘喘。
自然這等拖延之法不是上策,主要是這等比移形換位還要上乘的身法,須得運
足軍條利神功,目下內傷嚴重,施展之時甚感費力。
若在平時,就算追逐十日十夜也不相干。
萬家愁漸漸感到夏氣波動,內力大量消耗。
若是不能立刻設法解決,再過片刻,內傷定然發作,不支倒地。
那時節非得讓這五具行屍活活掏死不可。
他迅即作了決定,當下一晃身鑽出圈外,拔腳奔去。
轉眼工夫,已奔近懸崖邊。
懸崖腰間那條反徑,已經被烈火燒得崩塌了許多處。
萬家愁迴轉身子,只見那五具行屍蜂擁撲到,一個個血污滿面,披頭散髮,形
相恐怖,他們來勢迅急整齊,幾乎是同時撲上。
萬家愁估計自己一次之力,再下去便無以為繼,當下不敢怠慢,揚聚起玄功真
力,施出萬妙神手,五指探處,抓住最右邊行屍手臂。
他勁道如電傳去,那行屍身子一側,碰在左邊的行屍身上,這一個行屍身子也
一側,又碰在更左的一個身上,如是者一連串碰過去,五具行屍前撲之勢都陡然中
止,打橫粘成一排。
萬家愁輕嘯一聲,猿臂一揮,只見五具行屍連成一吊,離地飛起,一齊飛墜向
懸崖之外,一轉眼間已飛墜無蹤。
現場上剩下萬家愁,連連喘氣。
但他仍然考慮到可能還有其他行屍或潛伺在側的敵人來襲,更不遲疑,趁著還
有一絲氣力,拔腳急奔,霎時穿入樹林內,直到深寒之處,忽然一交跌倒,就此昏
迷如死。
天邊現出曙色,清晨的山風更為寒冷。
在斜坡上的斷指鬼使身子動了幾下,慢慢爬起身。
他臉色蠟黃,倦容滿面,站立之時身子微微搖晃,似是站不大穩。
事實上他當具已是筋疲力竭,尤其是心力已摔,精枯神散。
但他心中卻唸唸不忘一件事,所以還支撐著爬起身子。
“我斷指鬼使若不能趁機殺死萬家愁,死難瞑目。”
這是橫亙在他心中的固執念頭,因為他雖是一直癱伏在地上,卻還能勉強運餘
力觀察萬家愁和五屍那一場生死之斗。
斷指鬼使不知道萬家愁身負內傷,還以為萬家愁後來跌跌撞撞地奔人樹林,乃
是被五屍所傷。
斷指鬼使認為萬家愁傷得很重,倒是有機可乘。
如若現下找到了他,定可不費吹灰之力便殺死了他。
這個想法激起了他殘暴天性中眼毗必報的復仇意念,故此一直拼命調息聚內力
,直到這刻,才奮力爬起身,便向樹林行去。
人得林內,漸漸覺得步伐沉重艱困尤其是問避樹木荊叢之時,更費氣力。
他知道自己也差不多了,若是這一口氣松,極可能當場倒斃。
現下除了仗著多年修為所剩的一點底子之外那股狂熱的報仇意念,才是真正使
他能夠支撐下去的力量。
又走了十餘文,忽見前面不遠的樹下,有個人倚樹而坐。
斷指鬼使精神一振,步伐登時輕快了一點,緩緩走到這個深仇大敵萬家愁前面
。
他喘幾口大氣,盡力穩住身形,然後才慢慢彎腰,右手伸到腿肚子,那兒綁著
一柄鋒快短刀。
他發顫的指頭感覺已很麻木,直到摸到整個刀把,才慢慢握緊。
萬家愁眼睛忽然睜開,但眼珠沒神沒彩,一望而知他也是筋疲力盡,只比死人
多一口氣而已。
這兩個仇敵互相凝望,誰也沒有動彈。
曙光從枝葉間透落,漸漸四下明亮起來。
萬家愁似乎是受到黎明來臨的鼓舞,眼神漸漸凝聚,使人感到他意志極是堅韌
強大。
指鬼使眼中的兇光也是漸漸增加,他渴望拔出短刀,撲將上去,把鋒快的刀刃
插入敵人心窩,但又知道自己的氣力的的確確已經竭盡,如果拔刀而直不起身子,
只怕一交跌倒,再也爬不起身了。
故此他不敢輕舉妄動,必須善用這一絲殘餘的氣力才行。
過了片刻,萬家愁蒼白的面上,忽然泛起笑容,接著還開口緩緩退:“你今天
休想殺死我……”
他歇了一下,才又遭:“咱們耗下去,你一定比我先死。”
斷指鬼使頭腦雖是昏沉,卻也聽見而且明白對方的話,但他可不願開口說話浪
費氣力。
只聽萬家愁又道:“來呀,你為何還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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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求醫】
斷指鬼使眨眨眼,小心而費力地分析對方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他忽然發覺對方的眼神越來越堅定,而且可以明白地從這對眼睛中,看出萬家
愁堅強無比的意志。
在那一瞬間的感覺中,竟自瞭解萬家愁當真能支持得比他久。
這是一種冥冥的契悟,無須以言語說明或解釋。
斷指鬼使極力想發揮兇悍的天性,他努力了一陣,卻終於放棄了。
但見他雙膝一軟,成跪坐的姿勢,仍然是面對著萬家愁。
這個姿勢固然節省很多氣力,同時斷指鬼使也知道不必再保留氣力,心中忽然
感到一陣輕鬆。
四周的樹葉和草尖,都綴著露珠,在朝陽下閃閃發光。
它們激目生彩,美麗之極。
然而誰都知道,一會兒這些美麗的寶石便消失不見,正好像最絢粲的人生,折
得特別快一般。
斷措鬼使輕輕道:“萬家愁,你的意志比鋼鐵還堅硬,我斷指鬼使服氣啦。”
萬家愁微笑一下,雖然他的樣子顯得疲憊衰弱,可是眼中的神情,不屈不撓,
任何人都能一望而知這個人這一輩子絕不會屈服低頭的。
“那也沒有什麼。”他的聲音很誠懇。“我只不過底子扎得好,比常人能忍耐
一切折磨痛苦就是了。”
斷指鬼使道:“本使若不說出來,你可能不知你的意志力量是何等強大。要知
本使還有一記絕招,尚未使出。終於在你強大無比的意志力量籠罩之下,不得不放
棄了施展絕招之心。”
萬家愁現出鄭重之色,哦了一聲,道:“你還有什麼絕招?可不可以告訴我?
”
斷指鬼使道:“當然可以,我命在頃刻,還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說到這裡,先喘息幾下,才又道:“本使若是咬斷舌頭,在口中嚼碎,連同鮮
血一齊噴出,兩丈方圓之內,無人可以倖免。”
萬家愁道:“這是魔教的修羅血雨,是也不是?”
斷指鬼使道:“你知道就好,本使雖然這一口血雨噴出去,便當立刻倒斃,但
你絕對躲不過。任何人都躲不過。”
萬家愁搖頭道:“我萬家愁苦在平時,哪有躲不過區區修羅血雨之理?目下身
負內傷,真是虎落平陽,才會如此狼狽。”
那修羅血雨乃是魔教與敵偕亡的毒著,由於須得把自己性命賠上,是以魔教中
人等閒也不會施展,但威力也實在凌厲惡毒無比,當之者難有倖免。
斷指鬼使心中自是不信,可是他已經無法反駁,因為他突然一口
氣接不上,喉嚨間咯咯有聲。
過了好一陣,忽然睜大雙眼,恢復了一點生氣。
這是回光反照的現像,連斷指鬼使自己也曉得。
萬家愁道:“你快不行啦,依我看來,你身上某種看不見的隱傷,似乎比身上
的外傷嚴重百倍,方會如此。你究竟中了何人暗算?”
斷指鬼使道:“你的眼力真是曠古絕今。不錯,我的隱傷是致命根由,傷我之
人就是你。”
萬家愁道:“你雖被你摔出去,但不會傷成這等模樣。”
斷指鬼使道:“你的精神力量太強大了,本使修煉多年的他法被你全部破去,
自身反受其害,現在你明白了吧?”
萬家愁道:“明白啦,依我看來……”
他的話聲忽然中斷,因為對方身子忽然歪倒地上,雙目閉上,已是一瞑不視。
這個妖人作惡無數,在他邪法之下喪生的不知有多少入,而他本人最後也死在
自己的邪法上,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了。
萬家愁眼中的神采迅快地消褪,過了一會兒,頭顱也無力地歪側在右肩上。
這次他內傷的發作,比任何一次還甚,主要是他飛渡懸崖風路,以及最後消滅
行屍時都施展出最上乘的玄功,耗損真力最多,故此傷勢發作時成為最嚴重的一次
。如果當他昏死之後回醒,勉力挪到樹根時這一段時間內,獲得有效的幫助,則他
的傷勢還不至於險惡至此。
事實上萬家愁不但沒有得到助力,反而須得提聚殘餘氣力,維持堅強的意志以
對付斷指鬼使。
在他身體狀況來說,正是黃台之瓜,何堪再摘!
他的生命之火,已經快要熄滅。
他再也不能維持坐姿,脖子無法支持頭顱的重量,終於歪倒在一邊。
萬家愁心頭仍然清醒,他生命中二十多年的往事,—一浮現。
他盡量使這些往事重現心頭,以免一下子昏睡過去,便神散魂飛一命嗚呼。
正如被酷寒所侵之人,如果不能保持知覺,便將昏睡而喪生。
唯一能夠搶救他免於一死的人,只有吳芷玲、周老二、梅剛等三人。
但他們目下在懸崖的那一邊,大有束手無策之苦。
梅剛焦慮地搖頭道:“這一片懸崖,那險厭的通路已燒得崩毀一了好幾處,縱
是猿猴也攀躍不過。”
周老二道:“萬家愁妄運百功,目下定必傷勢發作,苦候援救,可是這片懸崖
天險,唉……”
他說著說著,忽然陷入沉思中。
吳芷玲清麗的面靨上,現出難以形容的憂急之色。
她希望周老二想出辦法,所以不敢吭氣,默默地楚楚可憐地凝望那片峭壁。
梅剛突然大聲道:“咱們在這兒發愁也不是辦法,走,趕緊分頭找尋通路。”
吳芷玲和周老二一齊搖搖頭,周老二道:“使不得,第一點這片茫茫深壑若要
繞道過去,恐怕走上一兩天還過不去。第二點,你我到達那邊也沒有用,定須吳姑
娘過去,才能夠救助萬家愁。”
梅剛焦躁道:“難道咱們就於站在這兒,一點辦法都沒有麼?”
這梅剛心下焦躁不已,提著沉重的金棍,走來走去,不時掃砸石頭出氣,弄出
乒乓乒乓的響聲。
吳芷玲眼看時間不住地溜過,她心知萬家愁目下必定萬分危殆,當下說道:“
周先生,我若要過得這一片峭壁絕地,除了背生雙翅,飛了過去之外,就只有用數
十丈長索,做成一條索橋,攀援過去了。”
周老二點頭道:“以常理而言,的確只有這兩途,咱們人類不比蟲以,無法附
壁爬過去,所以這一個可能性我想都不去想它。”
吳芷玲眼睛一亮,道:“以你的才智,能不能把我變成蟲蟻?”
周老二苦笑一下,道:“那怎麼可能?”
吳芷玲道:“若是阮先生在此,相信有此可能。”
周老二身於一震,瞠目道:“你說什麼?阮先生辦得到麼?”
吳芷玲道:“他一定辦得到,聽說世上還沒有難得住他的事。”
這個女孩子的話不假思索便說出來,顯然對阮雲台信心十足。
周老二大受刺激,腦筋登時似乎也靈活了很多,說道:“人類萬萬不能附壁爬
行,除非這片峭壁有落手借力之處。這一點我早已想過,但一來遠達二十丈以上,
就算壁上盡有洞穴可供過阻,只怕你也支持不了那麼遠的距離。”
他雖是表示辦不通,但反而神采奕奕,又道:“即使我們拼著粉身碎骨之死,
一步步在峭壁上敲鑿出凹洞,但看來至少也得費上一兩天工夫之久。”
吳芷玲搖頭道:“不行,他一定熬不了這麼久。”
周老二點頭道:“我知道,所以必須找出一個最快速的方法。”
吳芷玲道:“你好像已有一點眉目了,對不對?”
梅剛已走過來聽他們說話,這時插口道:“他左說不行,右說不行,哪有什麼
眉目?”
周老二微笑一下,道:“我一直在飛過去、攀過去和爬過去這三種方式上著手
,所以條條路堵死了。其實我們還有一個方法過得去。”
梅剛和吳芷玲同聲同道:“還有什麼方法?”
周老二道:“走過去,大家都沒想到此法,對不對?咱們走過去,就這麼簡單
。”
梅剛不悅道:“若是走得過去,我老梅第一個先走,你告訴我,怎生走法?”
周老二道:“當然不能這樣子就走,咱們正因這是不必想也知道辦不到,所以
才不去想,其實咱們只有這個辦法行得通。”
他略略尋思一下,又道:“此法自然大是危險,不過咱們也只好試一試了。剛
老咱們把天火管攜來的藥包搬下來,冒險在峭壁上開一條路。”
梅剛啊了一聲,道:“對,可以試一試,那些東西都在上面,咱去搬下來。”
他轉身飛奔而去,不一會從壁頂的洞穴搬了兩個包袱下來。
這兩個包袱都用油布層層裹扎可以防水防濕。
周老二打開這兩個包袱,只見其一全是長方扁形鐵盒,一端附有火藥引子。
另一個包袱則是藥引藥包以及鴿卵般大的紅色彈丸。
梅剛拿了一個鐵盒,奔到峭壁邊緣塞入石縫中,有火藥引子的一端朝外。
然後退開六七丈,捏了一枚紅色彈丸,暗運內勁,嗤一聲擲射出去。
那枚紅彈在鐵盒邊碰著石頭,砰一聲冒出一大團火花。
這團烈火登時把藥引點燃,“轟”的一聲大響,砂石橫飛。
等得煙霧散去,只見壁上已炸成一個凹洞,約有五六尺圓,深約兩尺。
吳芷玲喜叫一聲,道:“這法子使得,梅大叔,快快動手。”
梅剛拿了藥盒,迅快動手,這時他已處身於峭壁上,下臨深淵大壑,雖是危險
,卻已是成功的第一步。
接著又用同樣手法,炸出一個寬淺的壁洞,等如在峭壁上向前鑿了五六尺的狹
窄險徑。
他的爆炸手法迅快利落,顯然對這一門下過功夫,是以裝置藥盒的位置,選擇
的甚佳。
每炸出一個壁洞,都能銜接原先的通路。
如是者連續施為,那爆炸之聲在芝壑間迴響不絕——宛如雷鳴。
最後終於大功告成,在那一片峭壁上,硬是炸出一條凹入去的厭徑。
梅剛最先奔過這片猿烏難渡的峭壁,吳芷玲是第二個踏上這條險厭小徑,她雖
是身懷武功,但也驚險百出,因為有些地方須得攀附而過,有些地方須得爬行。
總之,若是普通人,縱是膽力奇佳,但沒有武功為助,也很難安然渡過。
他們三人在峭壁的另一端會合,更不多言,立刻分頭找尋萬家愁。
不一會功夫,這三人都來到萬家愁倚坐的大樹下。
吳芷玲一看萬家愁的坐姿,登時面色發白,咬緊嘴唇,做聲不得。
梅剛也不敢妄自碰觸萬家愁,但心中氣憤難消,一腳把斷指鬼使的屍體踢得離
地飛起,落在兩丈外。
周老二很沉著,道:“吳姑娘,咱們先檢查一下,瞧瞧萬家愁還有沒有呼吸。
”
吳芷玲伸手探模鼻息和脈息,半響才道:“我…我不知道……”
梅剛訝道:“你不知道?他到底還有沒有呼吸?有沒有脈搏?”
吳芷玲澀聲道:“呼吸脈搏都沒有了,可是……”
梅剛失聲悲嗟,道:“那是說萬家愁已經死了!唉,想不到一代宗師,竟然喪
生於跳梁小丑手中,可悲可根……”
周老二這時才道:“吳姑娘,你莫非心中尚有所疑,故此才說是不知道萬家愁
的死活?”
吳芷玲點點頭,但雙眸中已湧出晶瑩淚珠。
周老二道:“那就先不要悲傷心亂,咱們再細心檢查一下。”
他自然而流露出沉著冷靜的氣度,果然立即改變了氣氛。
吳芷玲再次伸手檢查,一面說道:“有時傷勢發作得很嚴重的話,他會使出龜
息之法,吊住弱如遊絲的一口氣。外表看來好像死了一般……”
梅剛道:“那龜息之法能夠治傷麼?”
吳芷玲道:“不能,但卻能以最少的精力,保全那一線生機。”
周老二道:“那麼這次他也可能用這個方法,爭取時間,等候你的援助。”
吳芷玲道:“我只能助他很快壓住傷勢,恢復六七成功力。但就算沒有我幫忙
,他只要能吊住一口氣,久而久之,體力漸漸恢復,也可以慢慢壓下傷勢。”
周老二點點頭道:“我明白,如若他目下不是施展龜息保命之法,那就是已經
身亡了。”
梅剛遭:“咱們現下總得做點什麼呀!”
周老二道:“當然啦,吳姑娘,請你照老樣子出手助他,我和剛老負責巡查守
望,不許有人獸侵擾驚動你們。”
吳芷玲咬唇頷首,等周海二人分頭行開了,才把萬家愁的身子扶正挪好,自己
坐在他後側,伸出一掌,按覆在他頸後大穴上。
過了好一會工夫,萬家愁全無反應。
吳芷玲從縹緲虛無境界中醒轉,兩道秀眉緊緊鎖起。她尋思了一陣,忽然從懷
中掏出一支細長的細筒,打開筒蓋,倒出十餘支金針有長有短,有粗有細。
吳芷玲選了其中一支金針,深深吸一口氣,提聚功力,接著玉手一揮,快通閃
電般在萬家愁頸子兩側的“天鼎穴”各刺了一針。
她手法之熟練迅快,使得這兩針幾乎是在同時扎入穴道。
她另一隻手也沒有閒著,緊隨著每一針發勢在針扎的穴道側,以食中二指按壓
了一下。只見兩邊穴上都沁出一顆黃豆般大的血珠。
吳芷玲很快收起金針,又用手帕拭去血珠,這才恢復早先運功的老樣子。
梅週二人不久巡迴來,查看一下萬家愁的情形,都現出喜色,悄然退開繼續巡
查。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之久,萬家愁面色恢復紅潤,坐得筆直,呼吸既深且長。
在他後側的吳芷玲,看起來恬靜安詳,面上發散出柔和秀麗的光輝。
萬家愁終於長長吐一口氣,睜開了雙眼。
燦爛的陽光照射在四周樹木和野草間,雖是一片寂靜,卻蘊含著無限生機。
他伸手揉揉頸子兩側,覺得十分舒泰,精力瀰漫,比之以前似乎還多恢復一兩
成功力。
這等現像大是不合情理,以他這回傷勢發作之嚴重來說,能夠挽回一命,已是
大幸。
體力自應比以前遜色。
但事實卻反轉來。
萬家愁疑惑地尋思了一下,旋即拋開,回頭去瞧吳芷玲。
她也剛好睜眼,向他甜甜一笑,道:“你終於活轉來,我心裡的快樂真是說不
出來。”
萬家愁道:“謝謝你,唉,我不知怎生報答得你的恩情。”
吳芷玲忙道:“別這麼說,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怕只怕我沒有能力…”
萬家愁再次發出衷心地向她道謝過,又追:“奇怪,這回我好像恢復了七八成
功力,難道我越接近死亡,就復元得更多麼?”
吳芷玲吃一驚道:“千萬別這樣想,世上哪有這等道理?”
正說之時,梅週二人先後巡了回來,大家都十分快慰高興。
各個把經過說完之後,周老二突然道:“萬兄,你傷勢一日不愈,那就什麼事
都不能辦。我寧可你老死荒山之中,也不願見你傷勢發作後,功力全失,被小人之
輩侮辱殺害!”
梅剛大聲同意周老二的見解,吳芷玲也十分贊成,周老二又道:“因此萬兄你
傷勢一日不愈,一日不可復出江湖,你想想看是也不是?”
萬家愁沉吟一下,道:“你們說的也是,我每當出手之時,往往會忘記了內傷
。有時則是被迫非使出全力不可,是以屢屢觸發內傷。”
梅剛道:“咱們且不管什麼白蓮教,也暫時擱下吳姑娘的血海深仇,先設法求
治萬兄的內傷,等到內傷痊癒,便可從心所欲了。”
周老二道:“兄弟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只不知咱們見到智慧他人阮雲台先生
之時,有什麼法子可以使他指點明路?”
人人默然不語,周老二等了一下,才徐徐道:“既然大家都沒有妙策,咱們以
無計對付阮先生的多計,想未還有一點成功的希望。”
周老二道:“想那際先生成名多年,自然其計過如何應付突如其來的難題。咱
們這回登門去求他,絕難如願。因此咱們須得拋棄一切用計之心,或可有成功之望
。”
梅剛皺眉道:“說來說去,還是不知怎辦才好,老周,你這種說法,其實也是
萬計之一,難道阮先生不會提防的麼?”
周老二笑一下,道:“我建議大伙兒直奔宣城阮府,登門求見。
一旦見著阮光生,萬兄便來個霸王硬上弓,不惜與他同歸於盡,也定要他指點
門路。換言之,咱們用死亡做成一個難題給他,解決之道,便是指出能治癒萬兄內
傷之法。這叫做無計之計,想來定必可以奏效。”
吳芷玲默然不語,凝眸尋思了一下。
梅剛大聲道:“不妥,不妥,想那際先生平生以智計享名天下,難保沒有仇家
上門,這一著簡直不通之至。就算換了我老梅,也會提防被人要挾劫持這一著。”
萬家愁也附和道:“對.際先生哪會容容易易就落在咱們手中?”
周老二笑道:“你們放心,阮先生防的只是天下武林一般高手。
他任何算計都不會包括萬兄這種人物在內,咱們一見面就下手,他便無計可施
了。”
吳芷玲慢慢道;“周先生說得很是。”
梅剛又搖頭又點頭,別人可弄不清他究竟是反對抑是贊成。
其實他的思路恰是在正反之間徘徊,故此一時覺得不通,一時又覺得可行。
萬家愁決然道:“好,就這麼辦,他多半料不到像我這種人,也會用這等無賴
手段對付他。所以他定然沒有防備。事不宜遲,咱們快去阮府。”
他們說走就走,翻山越嶺地迅快趕路,且喜一路上已沒有白蓮教之人埋伏阻擋
,大概是認為派出了最精銳的天火營和斷指鬼使,必可成功,所以不再設伏。
翌日中午,他們一行四人已離開了山區,順著大路直奔宣城。
一路上曉行夜宿,走了十餘天,且喜全無事故發生。
這天中午,梅剛一馬當先,馳入宣城。
其餘的三騎都故意落後,待那梅剛獨自問路。
周老二四下觀察了好一會,才對萬桑二人說道:“此城外觀整潔,民風淳樸。
而且茶肆街頭罕得看見江湖人物蹤跡,當真是一代高人隱居之地,與別處大是不同
……”
萬家愁頷首道:“別人名聲再大,也辦不到這一點,當今之世,只有這位阮先
生有移風易俗的本事。”
吳芷玲左顧右盼,神色微微不定。
周老二瞧在限內,訝道:“吳姑娘,你心裡害怕嗎?”
吳芷玲搖搖頭,道:“不是害怕,只是心裡緊張得很,不知是何緣故?”
周老二道:“你存有患得患失之心,又被阮先生威名所懾,生怕所謀不遂,是
以心中不安。”
萬家愁道:“芷玲,看開一點。”
周老二道:“對,大不了咱們落得個跟眼前一樣而已,不會再有什麼好損失的
……”
梅剛在遠處打手勢,當先向城西馳去。
這邊三人連忙催馬跟著,不久工夫,已出了西門外。
眾人不久拆入一條寬大乾淨的道路,兩旁夾植著大樹,景色幽雅。
再走了一程,只見一座大宅依江而築,大門外有個家了裝束之八,正在打掃。
四人來到門前,紛紛下馬,那名家了停止打掃,面上泛起恭敬而又和藹的笑容
,問道:“諸位貴客敢是要找人麼?”
周老二應遵:“正是。”
從懷中取出一封拜帖,遞了過去道:“在下等久慕際先生大名,特地趨府拜訪
。”
那家丁道:“原來諸位來探訪敝上,可惜諸位來遲了兩日,敝上“前天出門訪
友去了。”
此人所說的話,分明是主人早有囑咐不見外客的推托之詞。
若是別的所在,那梅剛早已發作。
可是這兒是宣城阮府,他連一聲都不吭,讓周老二打交涉。
周老二道:“貴上若是出門去了,在下等只好自歎緣淺。不過還是有煩兄台把
這拜帖送進去,給貴府管事的瞧瞧,也許會有一兩句話回復。”
那家了諾諾連聲,轉身入府。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處,出來了五個人。
當先的一個約是三十餘歲,身穿寶藍緞長衫,雄健中透出一派斯文風度。
其餘四人全是家丁,送拜帖進去的那個也在內。
那藍衣人目光在四人面上掃過,迅即找到萬家愁恭容抱拳施禮,道:“閣下就
是萬里飛猿萬家愁嗎?”
萬家愁微微頷首,那藍衣人又道:“小可詹少旺,乃是阮府總管,不知萬大俠
駕到,有失遠迎,還望萬大俠恕罪。”
他側身作個迎客手勢,又適:“諸位貴客請移至廳中奉條。”
萬家愁道:“阮先生在不在?”
詹少旺微微一笑,道:“敝上這刻想必已在廳中恭候大駕了。”
萬家愁欣然當先行去,梅剛在最後面,心中忽然微感緊張。
阮府的屋宇十分高大爽朗,氣派高雅大方,沒有絲毫富貴迫人的味道。
大廳內光線充足,只見一個兩鬢斑白的文士,站在門口台階上,含笑迎客。
他的眼神散發出智慧的光芒,風度瀟灑,教人看了一眼便難以忘懷。
這等人物不問而知必是名聞天下的智慧仙人阮雲台了。
萬家愁率著其餘三人上了台階,來到廳門口。
阮雲台拱手道:“飛猿兄大駕光臨,蓬革增輝,請到廳裡奉茶。”
萬家愁還禮道:“承蒙阮光生接見,深感榮幸。”
當下眾人在大廳內分賓主坐下,自有家人奉上香茗。
當他們開始談話時,廳於內除了他們五個人之外,再沒有別人。
萬家愁已經把吳芷玲等介紹過,阮雲台這時目光閣在萬家愁面上,道:“想不
到飛猿兄的本來面目,竟是個淳厚青年,實不相瞞,本人對於這一點當真有意外之
感!”
萬家愁笑一下,道:“你想像之中,我應該是個育面擦牙的惡魔樣子,是不是
?”
只有他才敢這樣子跟阮雲台說話,梅剛與周老二等平時口中儘管不怎樣拿阮雲
台當作一回事,可是目下一見面,看了他的風采,可就不由自主地感到矮了一截,
尊敬之心油然而生。
阮雲台也輕鬆地笑道:“那也不至於青面僚牙那麼可拍。但至少應該帶著兇悍
殺氣,誰知絲毫沒有。不知這是天生相貌如此?抑是武功達到某一境界,便能收斂
起那股爭雄兇悍之氣?”
萬家愁聳聳肩,道:“我不知道,因為我向來很少觀察自己的樣子。”
阮雲台沉吟一下,才道:“說到你的樣子,只不知昔年的三絕郎君竺東來是不
是這個樣子?”
萬家愁對這個智名滿天下之人,什麼事都不必感到驚訝,所以連問也不問他何
以明知自己就是竺東來之事。
當下應道:“正是這個樣子。”
阮雲台頷首道:“飛猿兄肯坦白見告,本人省了很多事。但還有幾個問題,只
不知飛猿兄肯不肯從實賜覆?”
萬家愁目光轉到周老二面上,只見這個軍師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意思表
示日下這種被動的情勢,實是無法改變。
他只好道:“你問吧,我只感到奇怪的是假如我不來找你,你這些疑問會不會
存在?”
阮雲台道:“飛猿兄,你的傷勢是不是相當嚴重?”
萬家愁道:“不錯,相當嚴重。”
阮雲台道:“必要時出手的話,能用多少成功力少萬家愁道:“這一點我不想
告訴你。”
阮雲台道:“本人不是想探你的虛實,因為本人根本無意對付你。
再說你光臨寒舍之舉,早在本人算中。如若有心對你不利,本人可以擺設一二
十個厲害陷阱。說來說去,本人只是表明無意對飛猿兄不利。周兄你高見如何?”
他果然厲害不過,突然詢問周老二的意見,顯然已瞧出周老二的軍師的身份。
周老二不能不回答,道:“阮先生之言甚是。”
萬家愁道:“好吧,那我告訴你,若是我迫得出手一拼的話,還可以施展六七
成功力。”
阮雲台尋思一下,道:“本人本來不敢估計得太高,只當你還可施展四五成功
力,既然尚有六七成功力之多,則本人的計劃就得略加修改了。”
直到現在為止,誰也不知道阮雲台打什麼主意。
萬家愁道:“你打算要我出手?對付什麼人?我為何要替你出手?”
阮雲台道:“飛猿兄論勿誤會,本人雖然一方面要請你出手,但另一方面還有
一個條件,須得飛猿兄切實答允,本人才讓你有出手的機會。”
照他的說法,根本不是央求萬家愁出手了。
這等矛盾的話,出自天下最有智慧的人口中,實在教人想不透。
萬家愁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周老二道:“阮先生的這個出手機會,必定十分難得,同時與萬兄你大有關係
。阮先生若是說出來,萬兄一定力求有此機會。”
阮雲台道:“對,周兄分析得精確之至。”
周老二又道:“萬兄只須想想看,有什麼人是你碰見了非出手收拾他不可的?
”
萬家愁不假思索,道:“除了銀老狼,便沒有什麼人了。”
阮雲台欣然一笑,道:“本人得聞飛猿兄此言,衷心欣慰無比。
想那圓音大師等七位老前輩聽到飛猿兄心中的想法竟是如此,必定也十分歡欣
寬慰。”
原來萬家愁既然不把七大高手當作心中最大的仇人,則前此那一段公案,大有
化解怨隙的希望。
那阮雲台又接著說道:“本人所說的對像,正是銀老狼等數人,飛猿兄對這個
消息,定必萬分關心。”
萬家愁果然面現殺氣,道:“他們在什麼地方?讓我去收拾了這一干惡賊!”
阮雲台道:“飛猿兄,想那銀老狼等突然銷聲匿跡拋棄了章武幫偌大的基業,
兩三年來無影無蹤。他們怕的就是三絕即君竺東來,對不對?”
眾人一齊點頭,阮雲台又逼:“他們做得很成功,不露絲毫痕跡,因此大可以
永遠消失不見,過他們另一個面目的生活。但為何忽然又重新現身,大有再組章武
幫之意?他們不怕竺東來麼?”
周老二道:“看來他們不但不怕,還有誘竺東來出現之意。”
梅剛忽然嘿了一聲,道:“咱就不信還有什麼人能與萬兄抗手。”
阮雲台道:“本來以飛猿兄的成就,天下實是難有抗手之人。但一來對方絕不
會把竺東來的武功估計得這麼高。二來湊巧的是飛猿兄負傷在身,武功的確大打折
扣。故此形勢大變,飛猿兄切切不可意氣用事。”
萬家愁想了一想,感到事實果是如此,不得不忍住一口氣,當下問道:“阮先
生幾時得知銀老狼復出的消息?怎的我們一路上都沒有聽人提起過?”
阮雲台微微一笑,道:“幾個月前,章武幫的頭子們終於有一個露出了蹤跡,
此人便是左先鋒尤胖子。”
萬家愁哼了一聲,眼中透出森森的殺機。
“本人一直派人暗中監視尤胖子,直到十幾天前,才有進一步的發現,不但他
的老搭檔右先鋒李鬼手出現,還有西域三鬼等相繼出現。最後是那元兇章武幫幫主
銀老狼也露面了,他們雖是已公然露面,但時日尚短,而且還未做出什麼事。此信
迄今還只有本人得知。”
萬家愁一方面恍悟其相如此,另一方面不免神魂不定掃曾周老二一眼,只見這
個軍師也自直著眼睛尋思。
萬家愁忽然感覺到周老二的智慧,終究不能與阮雲台相比,不禁失望地暗自歎
口氣。
梅剛突然說道:“咱明白了,想那銀老狼等人膽敢重出江湖之故,無非是得知
萬兄身負重傷,以為他已不能動武出手。哼,這千賊可弄錯了,萬兄要取他們性命
,實是易如反掌。”
周老二搖搖頭,道:“不對,銀老狼等人不是因得知萬兄負傷而重出江湖的。
”
萬家愁訝道:“其實梅剛猜得有點道理呢!”
周老二仍然搖頭道:“一來武林前一輩七大高手合力對付萬兄之事,銀老狼不
會得知。二來雖是得知,也由於無法確定萬兄的傷勢而有所顧忌。照阮先生的口氣
判斷,銀老狼他們根本是大搖大擺公開露面,全無顧忌可言。由此可知他們必有所
傳而重出江湖,萬兄受傷與否,全無關連。”
他侃侃言來,語氣堅定自信,使人突然又感到他大有軍師風範。
阮雲台頷首道:“周兄果然高見,正因為銀老狼等人有所特,所以本人力勸飛
猿兄須得沉著觀察,切勿浮躁出手。”
最後阮雲台忽然提回銀老娘身上,說道:“飛猿兄,銀老狼這一干魔頭此次復
出江湖,你猜他們第一件事要幹什麼?”
萬家愁自然清不到,便爽快地搖搖頭。
阮雲台吁了口氣,道:“他們第一件事便是想收服我,要本人做他們的軍師。
”
萬家愁一愣,道:“他們如果作此打算,志氣不小,一定想霸佔天下地盤了。
”
阮雲台道:“這干魔頭野心固然不小。但主要的還是因為尤胖子見過小女阮瑩
瑩,當時護侍小女的是一位風塵異人啞婆婆。她數十年前在黔道上與章武幫那干魔
頭結下仇怨。是以尤胖子發現小女乃是本人的弱點。唉,本人這回當真有束手縛腳
之感……”
萬家愁道:“常言道:虎父無犬子,令媛雖是女孩弱質,但一定也不是好欺負
的。”
阮雲台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據本人接獲的可靠消息,這干魔頭們已動
身北上,目的地便是寒舍。消息中同時指出,他們個個武功竟比之數年前大有進展
,已不是一般高手所可以比擬的。這一點是可怕,這干魔頭們匿跡了一段時間,個
個武功都大見精妙高強,卻不知是何原故?”
周老二忽然道:“只要萬兄內傷治癒,便不難查明其故了。”
他悠悠笑一聲,又道;“際先生,咱們如若沒法治好萬家愁兄,豈不更妙?”
阮雲台這:“本人早已說過,靈藥雖是難覓,但還有辦法可想。
只是這個功力蓋世之人,卻是無處尋覓!”
周老二面上閃耀著智慧的光芒,含著微笑,道:“阮先生,據在下所知,世上
有兩人可以出手施為。”
此言一出,所有人包括萬家愁在內,都不覺得住。
照周老二的講法,竟然有兩人的功力與萬家愁並駕齊驅?
他們是誰?
阮雲台徐徐道:“老夫曉得你說的是誰,但徒勞無功之事,何必多費唇舌!”
吳芷玲征道:“不,不,也許有法子求得這兩位高手答應幫忙,他們到底是誰
呀?”
周老二沒有再賣關子,道:“其一是當今老一輩的七大高手,他們合起來可以
打傷萬兄,也可以醫治萬兄。”
吳芷玲啊了一聲,失望地道:“原來是他們,可是萬大哥與他們結怨在先,他
們豈肯合力幫助萬大哥?”
阮雲台點點頭,道:“這七位前輩高人一來不同意合力醫治飛猿兄,二來他們
天南地北,各處一方,要把他們湊在一塊兒,實是難以辦到之事。”
吳芷玲道:“周大叔,第二個人呢?他是誰?”
周老二道:“銀老狼便是,聽際先生的口氣,銀老狼的武功必定與從前大不相
同,否則他絕不敢公開在江湖露面。”
他停歇一下,又適:“阮先生劈頭就問萬兄出手時可以施若干成功力,以便決
定讓不讓萬兄出手。由此看來,銀老狼勉強也算得上有資格的人物之一。”
吳芷玲有點洩氣的樣子,道:“阮先生,周大叔說得對不對?”
際先生頷首道:“對,這位仁兄才智高絕一時,很多事不必老夫操心了。”
周老二恭容道:“阮先生過獎了,在下螢火之光,豈敢與皓月爭輝。關於萬兄
的傷勢,還望阮先生賜予鼎助,也好對付銀老狼這一干魔頭。”
阮雲台沉吟了一下,才道:“好吧,老夫把銀老狼交給你們,不然的話,他們
在老夫的羅網中,很難活過十天!”
吳芷玲忙道:“若果阮先生早已安排了妙計,能夠收拾了這干魔頭,我們還是
不要插手的好。周大叔,你說對不對?”
周老二搖頭道:“銀老狼等人若是被阮先生誅除,此舉一則對萬兄的傷勢不利
,二則阮先生日後也免不了有很多麻煩。”
他望望阮雲台一眼,審慎地道:“在下如此推測,只不知對是不對?”
阮雲台點點道:“不錯,老夫雖是能夠誅殺銀老狼,但後患實在免不了。周兄
,你們可以動用老夫佈置多年的通訊網,擔保銀老狼這一干人的行蹤永遠在你們監
視之下。”
跟著周老二與阮雲台又商談了一些細節,最後決定萬家愁等四人在阮府留宿,
一宵翌日便即展開行動。
他們被安置在一座獨立的跨院中,有幾個房間,還有一間小廳。
吳芷玲由一位老嫗陪著被邀到內宅和阮瑩瑩見面。
直到晚飯時,阮雲台才和吳芷玲一道出現。
阮府的菜餚甚是精美,還有全國各地名釀。
梅剛和周老二都開懷暢飲,因為這一頓飯可算是這些日子以來吃得最安心的一
次。
酒醉飯飽之後,阮雲台回到後面歇息。
萬家愁等四人在小廳內,喝茶淡天。
他們的話題不知不覺便扯到萬家愁的傷勢上面,吳芷玲泛起愁色,道:“我們
找銀老狼幫忙,簡直是與虎謀皮,哪有指望?”
梅剛道:“咱也感到很迷惑不解,瞧阮先生的樣子,好像他從此之後不再出現
在人間似的。還有那通訊網,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周老二道:“阮先生的確從此隱退,不再在江湖上露面,打明天開始天下誰也
找不到阮先生蹤跡。”
萬家愁驚訝地哦了一聲,道:“為什麼?他相銀老狼的章武幫日後找他麻煩?
”
周老二道:“據阮先生示知,銀老狼除了章武幫之外,還與白蓮教有關連,但
銀老狼卻已換了一個身份,故此與白蓮教的關係甚是微妙奇異。在阮先生的立場來
說,白蓮教方興未艾,勢力遍布全國,很不好對付,可以說是誅不勝誅,殺不勝殺
。再加上死灰復燃的章武幫,他老人家寧可避一避。”
萬家愁道:“那麼他的家眷?還有這阮府的屋宇產業都捨棄不要嗎?”
周老二笑一下,道:“等到咱們收拾了銀老狼這干魔頭,阮先生大概就可以高
枕無憂了。”
萬家愁仍然不明白,不過他的心思已落在銀老狼身上,當下道:“關於銀老狼
這廝,若不是阮先生說他武功突然增長很多,我絕不相信。但既是阮先生所說,那
就不能不相信了。”
他炯炯的目光掃過吳周海三人面色,又道:“咱們須得想個辦法,試出他目下
武功增強到何等地步,周老二,你可有妙計可施、’周老二道:“這一點際先生已
有安排,他的通訊網廣佈天下,靈迅無比。咱們明兒早上動身到襄陽去,自然有好
戲看。”
吳芷玲道:“為什麼要等到明早才動身呢?”
“因為萬兄所需的靈藥還未取到,阮先生向少林討了三丸續命神丹,又向武當
討了一副九轉紫雲散,若無這些靈藥,萬兄的內傷還是無法治理。”
梅剛啊了一聲,道:“那綠命神丹和九轉紫雲散,傳聞是少林和武當鎮山之寶
,錯非是阮先生的面子,別人休想求得。”
萬家愁似乎曉得如何對付自己的傷勢,所以撇開這個話題,沉吟道:“那銀老
狼武功突然精進,事有蹊蹺,普天之下,還有哪一家派的武功,能夠使阮先生感到
難以力敵呢?”
梅週二人聽了理無法答腔,忽聽吳芷玲笑吟吟道:“我知道,我已經打聽清楚
啦!”
大家都露出難以置信,但又十分歡喜得知的神色,六道目光集中在吳芷玲面上
,萬家愁甚至忍不住連問道:“是哪一家派?你怎生得知?”
吳芷玲道:“是阮家小姐告訴我的。她說據際先生推測,那銀老狼忽然武功大
進,天下有兩個家派可以使他得此成就。”
梅剛訝道:“什麼?竟有兩個家派之多?”
吳芷玲笑容盡斂,換上愁顏,顯得更為楚楚可憐,輕輕道:“是的,阮先生言
道,天下還有兩派,武功之精深奇奧,就算超越不過少林武當等大家派,至少可以
並駕齊驅。阮先生又說,武當少林等家派,本門武功深不可測,成就無可限量,只
不過這百數十年來沒有天才傑出之士,所以造就不了一代宗師的人物。”
萬家愁連連點頭,他與前一輩的七大高手作過生死之斗,又聽婆羅戰主談過,
故此深知阮先生的話,千真萬確。
吳芷玲又道:“阮先生說,中原武功歷數千年之久,家派甚多,其中有一脈集
中土武功之大成,代代都有奇人異士,但這一脈向來韜光隱晦,不易在江湖出現。
目前的繼承人但知是杭州人,姓楊,人稱楊夫子。這位楊夫於,成就已屆武學宗師
的境界,與婆羅戰主一樣,都可以無敵於天下。銀老狼若是得到楊夫子指點傳功,
則他的武功精進到何等地步,誰也不敢臆測。”
萬家愁點點頭道:“難得你探到這等武林大秘密。只不知另∼家派是何來歷?
”
吳芷玲關切地凝視著他,道:“另一派在中上稱為魔教,這一派的人詭秘邪門
,武功大都來自海外。由於這一派的人狠毒詭秘,手段
極辣,故此每逢有高手出世,都特別使天下武林震驚。說起來這一派在中土也
是源遠流長,可以上溯千餘年之久。”
梅剛過:“咱聽過魔教之名,尤其是八九十年前魔教與武林五大世家結仇作對
,十餘年間兵連禍結,雙方都傷亡慘重……”
他不想把話題岔開,故此連忙打住。
誰知萬家愁卻聽出興趣來,追問道:“後來怎樣了?”
梅剛聳聳肩,道:“這是幾十年前的舊事,經過情形很秘密,外間都不大清楚
。咱只知道這一場大決鬥下來,魔教幾乎連根斬除,所以數十年來,天下只知有武
林五大世家,卻很少聽到魔教了。”
周老二道:“魔教雖是徹底失敗,但一定還有高手倖免漏網。不過由於武林五
大世家勢盛,所以不敢出現而已。如果阮先生提起魔教,必有相當根據。以在下推
測,銀老狼必是獲得魔教奇功秘藝,自恃可以與萬兄,也就是當年的三絕郎君竺東
來一拼,才敢公開露面,要重建章武幫。”
梅剛咕噥道:“最好不是杭州揚夫子,咱心裡很不希望中上絕學,竟會與那銀
老狼這等邪人連在一起。”萬家愁道:“我也聽師父提過在中土的第一邪派便是魔
教,不過他老人家找了很久,也沒有碰到魔教高手,所以後來尋找之心也漸漸淡了
。”
大家忽然都陷入沉思之中,過了一會,萬家愁道:“周老二,咱們明兒一早就
前赴襄陽,對不對?”
周老二道:“對,咱們可以在襄陽截住銀老狼這一干魔頭,作一個了斷。但此
舉關係十分重大,在下直到現在,還未曾籌劃出一個是妥善的計劃。”
萬家愁道:“此舉關係重大?不見得吧!除了我個人之外,也就扯不上別人啦
!”
周老二微微一笑,道:“對萬兄你個人而言,一來有仇恨要雪,二來要借他的
功力療傷,已經非同小可了。何況還扯上很多方面,例如這宣城阮家,白蓮教以至
武林五大世家等。”
他面上不禁泛起興奮之色,又道:“想不到很多很多的不解之結,竟會繫在這
個平地冒起的銀老狼身上,唉,真想不到……”
他尋思了一會兒,才道:“明早咱們上路,萬兄和吳姑娘須得喬裝改扮一下,
你們扮作一對新婚夫婦。我和梅兄扮作家人隨從,最好有個丫環或者老嫗,那就更
是無懈可擊了。”
萬家愁道:“其啦,咱們上哪兒找一個丫環,沒的添個累贅,反為不美。”
吳芷玲道:“或者我去跟阮家小姐商量一下,她若派得出來,必定不會變成累
贅。”
周老二贊成道:“好極了,吳姑娘不妨試一試,咱們做事必須務求盡善盡美。
”
吳芷玲匆匆去了,不久便回來,向大家說道:“我已借到一個人是位老婆婆。
她不會說話,是個啞巴,但據說武功高強,手中的一根黑拐,有萬夫莫敵之威。這
個人怎樣?”
周老二道:“如果阮先生認為可以,咱們大可放心。”
吳芷玲搖頭道:“不,阮先生不知道這件事,阮家小姐說,這位啞婆婆與銀老
狼的章武幫結有極深仇恨,所以啞婆婆想跟我們同走一趟。”
萬家愁哦了一聲,道:“她和章武幫有仇麼?她會不會被章武幫之人認出來呢
?”
吳芷玲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眼睛望著軍師,等他發表意見。
周老二尋思了一下,才道:“其實,章武幫之人無不認得萬兄,就算多一個啞
婆婆,也沒有關係。”
於是吳芷玲又去把啞婆婆請出來,眾人但見這個老嫗霜眉白髮,身子佝僂,手
拄黑拐,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在外表上實在瞧不出是個身懷絕技之人。
當下眾人商議停當,萬家愁仍然姓萬,只不過改個名字叫人傑。
吳芷玲便是萬少奶奶。
啞婆婆大家稱她為李大娘。
梅剛和周老二都改名不改姓。
至於日常行止,都由周老二安排策劃。
這一晚深夜之際,阮先生差人送來少林經命神丹和武當紫雲散,萬家愁記住用
法,珍重收起。
翌日早晨,這五人雇了一艘船,沿溪水直放襄陽。
身際帶了好些箱籠等物事,舉凡衣服用物,無不具備。
萬家愁經過周老二替他改裝易容之後,兩道假後毛斜飛入鬢,變成個調說風流
的富貴公子。
那吳芷玲亦經過刻意裝扮,頭上流個鳳髻,插上珠細金釵。
玉面打上胭脂,眉毛描畫過,看起來竟似個少婦,與原先的少女模樣全不相同
。
那啞婆婆則不知如何把面孔染黃,看來特別瘦削,發眉染黑,腰肢也挺直了許
多,跟早先那種衰老佝僂之狀大不相同。
梅剛和周老二都換上家人服飾,梅剛的金棍漆成焦黃色,用來挑東西恰好不過
。
在船艙裡大伙兒談談說說,倒不寂寞。
從宣城溯溪水到襄陽,也不過是兩日水程,第二日下午已抵襄陽碼頭。
臨上岸時,周老二特別對吳芷玲說道:“襄陽城現正是白蓮教的根據重地之一
,最近白蓮教有重要活動,所以舉凡水陸碼頭的過往人等,都被他們嚴密監查。咱
們此生投店,姑娘你須得裝像一點。”
吳芷玲征一下,道:“我有什麼地方不像?”
周老二道:“外表雖然像是萬兄的媳婦兒,僅舉止口吻都須小心,尤其是有意
無意中要流露出親呢之態,這才像是新婚小夫婦。”
吳芷玲登時紅暈滿頰,道:“我不信白蓮教之人會整天盯住我們。”
周老二道:“這些人疑心病很大,咱們對外說是要改從陸路前往南陽,那兒是
你娘家故居,不過剛好啞婆婆生病,便在襄陽暫駐,延醫診治。這是咱們逗留襄陽
的藉口。”
眾人都記在心中,萬家愁道:“若是如此,吳芷玲躲在客店,少點露面豈不妥
當?”
周老二搖搖頭,道:“不行,試想你們小兩口子既是腰纏多金,又是新婚燕爾
,如今因故滯留襄陽,豈肯老是悶在店中,若依常理,你們小兩口應該時時到處遊
覽風景勝跡。”
萬家愁頷首道:“你說得也對。”
周老二道:“你們出遊之舉,當然也含有深意,所以非出遊不可。
吳姑娘,你只須在舉止態度上與萬兄裝得親熱一點就行啦,別像平常這般灑脫
,以致明眼人一望而知你們之間光明磊落,全無兒女私情。”
萬家愁嘻嘻一聲,道:“那麼這幾天只好委屈芷玲你了。”
他對吳芷玲當真向無雜念,心中坦坦蕩蕩,所以直到現在,還沒有一點異樣之
感。
吳芷玲使首微俯,玉面紅暈一直不曾消褪。
梅週二人瞧了不覺都心中一動,暗想:原來這位姑娘心中對萬家愁已有不平常
的感情,以她的才貌和心地,與萬家愁實是甚為匹配。
這兩人對望一眼,彼此都瞭解對方的想法,於是互相頷首示意,決定設法玉成
兩個青年男女的好事。
那吳芷玲扭保了半天,才羞答答地低聲對周老二道:“我們可是都住在客店?
”
周老二道:“當然啦,咱們哪能租房子呢!”
吳芷玲道:“是不是包下一座跨院?”
周老二道:“有這樣打算,但還得看看客店的生意,如果沒有整座的跨院,一
間上房也可以對付。”
吳芷玲造一口大氣,道:“我們大伙擠在一個房間裡,倒也熱鬧開心。”
周老二心中明白,微笑道:“在下正是打算跟你講個清楚,不論客店的情形如
何,我們這些下人,都不能跟你們小兩口子擠在一塊兒。”
吳芷玲吃一驚,同時滿面通紅,咱吶地說不出話。
梅剛忙道:“其實咱們個個胸懷磊落光明,這等小節豈可拘泥,姑娘不必放在
心上。”
萬家愁意會到其中的微妙,心中也有點兒不自在起來。
不久以前萬家愁和吳芷玲兩個人,一同犧宿在一個山洞中,那時也沒有第三個
人,但吳芷玲卻那麼泰然自若。
可是現在要她演戲,假裝是新婚夫妻,以便掩外人耳目,她偏就有了顧忌羞澀
等,使得萬家愁也不覺受到感染,覺得有點不安。
吳芷玲自然不能不答應,到了客店,幸喜那安振客棧還有一邊跨院可以包下來
。
當下萬吳二人佔用一間上房,其餘啞婆婆自用一間,梅週二人合住一間。
啞婆婆依照原定計劃裝病,所以行李箱定等物一安放好,萬家愁便一疊聲催周
老二去請大夫來看病。
不久工夫,店伙便請來一位姓黃的大夫,這黃大夫替啞婆婆細細把過脈,診斷
是風寒外感,加上旅途勞頓,所以寒熱交作。
據他說來病勢不輕,必須治好了才可以上路。
他開了方子,周老二就像那些節儉忠心的家人一般,不肯交給店伙,親自上街
抓藥。
萬家愁和吳芷玲回到上房,吳芷玲在床邊一坐,便不動彈,也不開口。
萬家愁脫了外衣,忽見她不言不動,低著頭兒,一派害羞的樣子,心中突然感
到尷尬彆扭,趕快去把外套穿好。
他出去也不是,在房內卻又喘氣得慌,胡亂踱了一迴圈子,忽然發覺不可如此
,否則被人窺見,定會疑心他們這兩小口子大有問題。
他想了一會兒,也在床邊坐下,伸手拍拍吳芷玲的肩頭,輕聲道:“喂!你這
是怎麼回事?”
吳芷玲終於抬頭瞅他一眼,悄悄道:“我們雖是扮作夫妻,但晚上總不能睡在
這張床上吧?”
萬家愁慨然道:“當然不能,我睡在地上就行。”
吳芷玲搖搖頭,道:“天氣已經很涼,晚上大有寒意,你怎可睡在地上。”
萬家愁聽了一楞,心想從前在山洞中,大家還不是睡在潮潮濕濕的地上,有什
麼要緊?
但既然她說不行,可能另有高妙主意。
萬家愁以求教的心情,問道:“不睡地上睡哪兒呢?”
吳芷玲道:“我不知道。”
她豈有不知道之理,可是要她親口叫他同睡一床,這話怎說得出萬家愁實是有
點啼笑皆非,定睛細看這個共同生活了好幾月的女孩子,忽然覺得她很陌生,似乎
已不是從前的吳芷玲了。
他除了對她泛起陌生之感以外,還有一個發現,那就是地忽然變得更為美麗動
人。
從前她也很秀麗,卻不是使人心動的漂亮!
萬家愁呆了一陣,他終究是個青年男子,對於美麗的異性,下意識中免不了有
侵略的傾向。
當下嘻嘻一笑,伸手又拍拍她的香肩,道:“你還記不記得周老二囑咐的話?
”
吳芷玲茫然道:“他囑咐了很多,只不知你說的是哪一件?”
萬家愁壓低聲音,道:“如果有人潛近偷窺,我們該怎麼做?”
吳芷玲吃一驚,道:“可是有人潛近了麼?”
萬家愁道:“快啦,現下離後窗還有幾步路。”
吳芷玲趕快挪動嬌軀,與他貼坐在一起,鏡首靠偎在他肩胸之間,悄聲道:“
我們須得裝作一番,你快用手摟住我。”
萬家愁一面笑著,一面伸手擁住她腰肢,兩人登時偎貼在一起,甚是親眼。
吳芷玲也吃吃而笑,接著在他耳邊說道:“我聽不到一點聲息,後窗外有幾個
人呀?”
萬家愁也在她耳邊回笑道:“共有兩人,但一個在稍遠處,大概是把風,提防
被人撞見。”
吳芷玲又問道:“另一個呢?”
萬家愁道:“在窗下偷瞧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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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鬥法】
他們互咬耳朵,態度甚是親密。萬家愁抱著她,心中不住暗笑,笑她中了計還
不知道。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萬家愁雖是誆得吳芷玲投懷送抱,卻只覺得好玩,並無其他
猥褻念頭,甚至雖然溫香軟玉摟個滿懷,也只覺得香暖可愛,竟無一絲邪念在心。
吳芷玲軟綿綿地偎靠在他懷中,漸漸心中迷糊,情思彷彿。
玉面有如喝了酒般,現出一片潮紅之色。
萬家愁無意中發覺了,不禁微微一驚,心想:她這是怎麼啦?
為何全身無力,臉頰燙熱?
莫非忽然身子不適?
這個年輕人仍然沒有向情感方面想去,他只覺得不大妥,又怕是她心中害怕所
致。
暗念這個話可不能自行拆穿,便在她耳邊道:“芷玲,那人走開啦!”
吳芷玲鼻子中哈一聲,但身子仍然軟綿綿地偎貼著他。
萬家愁想了一下,一計又生,道:“他們都走啦,可是又有人來了。”
吳芷玲晤了一聲,懶洋洋道:“誰呀?”
萬家愁道:“恐怕是周老二他們吧?”
吳芷玲吃一驚,如在夢中醒來,急忙起身走開。
萬家愁立即道:“不對,那人又走進跨院去了,大概是店伙拿了什麼東西來。
”
他們總算分開了,萬家愁皺眉瞧著她,道:“喂,你剛才臉上燙得很,你沒事
吧、’吳芷玲用玉蔥似的手指摸摸臉蛋,道:“沒事,我剛才很熱……”
她眼中仍然遺留著恍倘彷彿的神色。
萬家愁拍拍床沿,道:“過來坐一會兒,就算周老二他們進來,也不要緊,他
們不是要你跟我親近一點麼?”
他胸中仍無雜念,所以口氣中甚是坦然。
吳芷玲澄澈美麗的眼睛,凝視著萬家愁。
忽然釋然地笑一下,道:“對呀,他早先還拚命勸我,要我們裝得像一點。”
現在她已從迷離的情思中掙脫出來,恢復往日的不拘形跡自由自在的心情。
這都是萬家愁坦然的淳樸的神情,使她忽然恍悟,把自己從人為的束縛中釋放
出來。
她走過去,也坐在床邊,雖然碰觸到他的身子,卻沒有異樣之感。
她故意提起昔日山中的生活,有些小趣事,談起來都覺得很有味道。
從昔日生活的趣味中,也抬回了純潔坦誠的情懷。
她起初極力提醒自己,這個青年有一副對女人深惡痛絕的觀感,同時他武功超
絕天下,已是一代宗師身份。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都談不到男女之情這種關係。
她時時警惕自己,久而久之,心中當真把他當作年歲相若的異性。
如果一男一女能永遠保持這種情懷,彼此互相信賴,這種感情實是彌足珍貴。
門外有人痰嗽一聲,接著梅剛的聲音傳入來,道:“少爺,藥已煎好,您說過
要親自瞧瞧,小的特地來告訴您一聲。”
萬家愁大聲道:“好,我們就來。”
他拉著吳芷玲一隻手,走出外間,只見梅剛還在門外。
梅剛見他們出來,行個禮,又道:“阿周去抓藥時,問過好幾個人,都說那黃
大夫脈理極精。”
他們一面說,一面走到啞婆婆房間,只見床邊一張高腳幾上,擺著一碗藥,滿
屋飄浮著藥香。
梅剛在房間內才向萬吳二人濟眼示意,周老二大聲道:“李大娘,少爺和少奶
奶都來看你啦!”
萬家愁吳芷玲擠在床邊,周老二比手勢告訴他們外面有四個人很可疑。
於是他們都注意著避免說錯話,周老二直在嘟噥這襄陽的藥太貴,其中有些也
不夠地道,反正什麼都比不上他們江陵的好。
過了一陣,梅剛出去打個轉,回來道:“那幾個小子還在外面,大概等著瞧咱
們出不出去。”
吳芷玲問道:“他們可是白蓮教的?”
周老二點點頭,又沉吟一會,才道:“看這等陣仗,白蓮教內已是密鑼緊鼓,
快有好戲登場啦!”
萬家愁只關心一件事,問道:“只不知作出去抓藥這一趟,有沒有查出銀老狼
的消息?”
周老二道:“銀老狼他們還未到,他們一到,我就會接到消息。”
吳芷玲問:“剛才才你說白蓮教密鑼緊鼓,那是什麼意思?莫非打算起事做反
?”
周老二搖頭道:“他們做反乃是平常之事,不足為奇。現正是他們內部的問題
,銀老狼等人要到這兒來,跟白蓮教這件事也有關連。”
吳芷玲緊接著追問道:“白蓮教的重要人物是不是都會齊集襄陽?”
周老二頷首道:“當然都會來!”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又道:“你的殺父仇人施敬德乃是主角之一,他也會來。
”
吳芷玲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霎時間眸子除了仇恨之火外,還夾肩恐懼和緊張。
梅剛忍不住安慰她:“不要緊,有我們這許多人在,說什麼也得想法子宰了那
萬惡賊子。”
萬家愁道:“梅剛說得不錯,有我們這許多人,還怕不能報仇雪根麼!”
啞婆婆本來無病,那大夫把脈之時,是她運內功阻滯血氣運行,又以內功迫出
寒熱交作之像。
她本人精神好得很,盤膝坐在床上,銳利的目光,觀察每個說話之人的嘴巴,
便知他們在說些什麼。
她眼見吳芷玲依靠萬家愁的動作,眼中不覺露出了憂色。
萬家愁又問道:“你見過施敬德,對不對?現下再碰見他,可還認得出他?”
吳芷玲點頭道:“我當然認得那惡賊。”
萬家愁道:“好,咱們這就出去逛逛,說不定能碰見他。”
周老二道:“施敬德今日不到,至遲明晨可到,你們出去遊玩一下也好,早點
讓他們查明身份以及逗留襄陽之故,也是好的。”
梅剛道:“就讓他們小兩口子出去麼?咱們要不要跟隨?”
周老二道:“這襄陽一帶我很熟悉,我跟隨他們出去遊玩,比較妥當。但梅兄
你別走開,因為阮先生的通訊網定必不斷地有人送消息來。我們約定了幾種暗號是
如此這般,請你牢記在心中。”
萬家愁笑道:“暗號一個就夠啦,何須約定五六種之多?你們喜歡動腦筋的人
,到底與常人不同。”
周老二道:“這是預防在種種不同環境之下,有些暗號無法遞送,所以須得多
設計幾種,也是以防萬一之急而已!”
他停回想了一下,又道:“白蓮教的秘巢設在城西,咱們假裝到諸葛武侯的故
居隆中山尋訪古跡,順便路過白蓮教秘穴,豈不甚妙?”
萬家愁道:“好極了,久聞諸葛武侯的大名,咱們正好到他故居瞻仰一番。”
吳芷玲道:“諸葛武侯的故居應該在河南的南陽,那兒有臥龍崗,也有諸葛廬
。諸葛武侯自己也說: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怎會變成在襄陽呢?”
周老二笑一笑,道:“問得好,許多人都像你一樣,誤以為諸葛武侯故居是河
南南陽縣。其實南陽縣在三國之時,乃是曹操的勢力范圍,劉皇叔豈能帶著關張二
人遠離自己的根據地,深入敵人勢力范圍,去三顧茅廬,把諸葛武侯請了出山、’
梅剛道:“但說不定那時戒備不嚴,人人可以隨意通行。”
周老二道:“曹操乃是一代之雄,豈有如此疏懈之理!再說現在的襄陽,在三
國時乃是南陽郡的屬縣,所以諸葛武侯說他躬耕於南陽,意思是指當時的南陽郡,
亦即是現在的襄陽隆中山。”
萬家愁道:“周老二的考證頭頭是道,我想一定錯不了。”
吳芷玲也笑道:“對,我瞧他的神情口吻很像際先生,一定錯不了。”
梅剛先出去查看了一下,回來報說早先那四個傢伙,有兩個還在前面店堂,另
外兩個則在店外,流連未走。
顯然這四人乃是專門查探這家安振客棧出入之人的身份來歷而來。
周老二道:“待我出去雇車,好教他們早點曉得我們的行蹤去向。”
他匆匆出去了,啞婆婆用唇語向吳芷玲說了好些話,吳芷玲居然聽得懂,說道
:“啞婆婆說,白蓮教不是普通的幫會,教中能人甚多。
她說萬大哥你身上內傷未愈,就算碰到什麼事,都要盡力忍氣吞聲,等傷好了
之後,才跟他們算帳,現在千萬不可輕易出手。”
萬家愁向啞婆婆點點頭,道:“我曉得,我不是嬌生慣養,驕狂自大的人,小
時候也受過很多屈辱,所以我很會忍氣。”
他望望吳芷玲,又追:“只不知啞婆婆可聽得懂我的話?”
吳芷玲道:“她瞧人家嘴唇的動作形狀,便知說的什麼話。”
梅剛道:“咱雖是聽說聾啞之人,有唇語之法,可以與常人交談。
但她嘴唇動那麼快,實在很難瞧得明白,她在說些什麼!吳姑娘你一下就學會
了,真是個聰明過人,咱佩服得很!”
吳芷玲嫣然一笑,道:“那是因為我有一個鄰居,也是天生聾啞,他家裡的人
都用唇語跟他說話,久而久之,我也學會了。”
梅剛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對了,啞婆婆剛才說得好,萬兄你凡事務必
忍耐才好!”
萬家愁見他們個個詞意懇切,屢屢叮嚀,不但不覺得他們咦叨,反而心中忽地
湧起溫暖之感。
不久,周老二回來,道:“車子已經雇好,在下騎馬跟隨。”
萬家愁道:“那四個傢伙呢?”
周老二笑一笑,道:“有一個已經報迅去了,咱們此行也許有點事故發生,最
好他們把我們抓了去,咱們便可查明那處秘穴內部情形。”
吳芷玲又現出緊張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
當下和萬家愁一道走出客店,只見店門口已有一輛馬車等候,還有一匹坐騎。
出得城外,大約走了五里許,只見大路右方一條寬大的岔道,不遠處屋宇連綿
,約莫有百來戶人家的一座村莊。
在岔道口忽哨一聲,衝出六騎,趕車的連忙勒韁,總算及時停住,沒有撞上去
。
周老二拍馬上前,皺起眉頭,道:“幾位爺們請閃閃,我們好過去。”
對方六騎橫在路中,竟沒有一個有讓路之急。
萬家愁探身出去,正要說話,卻被吳芷玲拉回去,她道:“你別管這些閒事,
阿周會跟他們理論。”
萬家愁笑一下,道:“你放心,我不會得罪他們。”
他們的對話很多人都聽見了,有三個大漢發出哄笑之聲。
其中一個黃面漢子大聲道:“喝,這小娘子家教挺嚴的,諒那小伙子不敢說個
不字!”
眾人大笑聲中,另一個大漢接口道:“咱瞧那小伙子在房間更聽話呢,哈,哈
……”
周老二拱手道:“幾位爺們別說笑了,我們還要趕路,請大家讓一讓路。”
那幾個大漢都不瞅睬他,十二道目光,灼灼地集中在吳芷玲面上,個個都有一
種肆無忌憚的神氣。
一望而知這一干人平日都是橫行慣了的。
岔道口忽又出現一騎,馬上的人身穿長衫,年約三旬許,樣子倒也斯文,與那
六名勁裝佩刀大漢全然不同。
他拍馬來到馬車前,那六名勁裝大漢都退開尋丈,顯然此人身份相當高。
周老二馬上拱手為禮,道:“這位大爺貴姓呀?”
那人應道:“區區胡藩,還未請教兄台高姓?這輛馬車內的敢是貴上?”
周老二道:“小的週二,車子裡的正是敝上。”
萬家愁在車上拱手道:“小弟姓萬,賤字人傑。”
胡落目光在吳芷玲面上一轉,道:“那麼這一位是萬兄寶眷了?”
萬家愁道:“正是,小弟此次打算北上南陽,途經襄陽,卻不料同行的嬤嬤忽
然病倒,以致滯留旅途。”
胡藩的目光凝視著周老二,顯然他視察之下,姓萬的小兩口只是富家子弟出身
,毫無值得注意之處。
反而這名家人似是有點苗頭。
要知在當時的巨室富戶,往往雇聘身懷絕技之士以資保護。
尤其是子弟出門,更須有經驗老道而又精通武功之上護衛,否則江湖上風波重
重,那些富家子弟出門在外,實是寸步難行。
是以那胡藩對周老二很注意,不足為奇。
“周兄在他們萬家有多久了?”胡藩問道:“像周兄這等人才,廁身僕役之列
,豈不可惜、’周老二忙道:“胡爺說哪裡來話,小人哪一點算得是人才呀!”
胡藩道:“你能如此鎮靜,亦全無氣餒之態,可見得胸中大有修養,不是凡俗
之士。”
周老二道:“不敢相瞞胡爺,小人時時出門在外,事情見得多了膽子也就大得
多啦。”
胡藩哼一聲,道:“好吧,區區想請貴上和周兄到敝在歇息一會周兄有什麼意
見?”
他神情口氣都帶著冰冷意味,周老二堆笑道:“使得,敝上當得入莊拜候才合
禮數。”
他回頭向萬家愁道:“少爺,咱們到莊子裡拜候,順便討盅茶喝喝。”
萬家愁皺眉沉吟,吳芷玲扯扯他袖子,萬家愁顯然會過意來,僅道:“應該,
應該,但身邊沒帶拜帖禮物,不成敬意。”
胡藩哈哈一笑,道:“小娘子有擔當有決斷,看來竟是巾幗更勝鬚眉,哈,哈
……”
他在笑聲中揮手示意,那趕車的一直沒做聲,對於這些人的行徑也沒有半點訝
異之色,這時逕自驅動馬車,向岔道駛去。
周老二緊緊跟在車後,再後面便是那六名勁裝佩刀大漢。
至於胡藩則策馬倍車而行,目光不時溜過吳芷玲化妝得很濃艷的面上,顯然他
對這個美麗的少婦,甚是感到興趣。
吳芷玲在萬家愁耳邊說幾句話,萬家愁便向胡藩問道:“敢問胡見貴莊是什麼
所在?”
胡藩道:“敝莊從前叫范村,現在改稱為集賢莊。”
只見那吳芷玲又在萬家愁耳邊嘀咕數言,然後又由萬家愁發言道:“只不知我
等這次到集賢莊去,是胡兄的意思?抑是另外的人的意思?”
胡藩眼光在吳芷玲面上轉來轉去,笑道:“可以說是區區的意思,但也可以說
不是。如果小娘子真想知道,區區不妨解釋一下。”
他停口等吳芷玲表示意見,吳芷玲只好輕輕道:“胡先生這話怎說呢?”
那胡藩終於誘使吳芷玲親自與他說話,又聽她回音嬌軟悅耳,心中甚是得意,
道:“這是因為敞莊有這麼一條規矩,須得把徘徊本莊附近來歷不明之人請回在去
談談,根據這條規定,此次請萬死伉儷入任之舉,便是敞莊的意思。可是……”
他們車馬一行突然向右一彎,轉入另一條隱蔽的道路。
這條路雖是寬大平坦,但若在外面官道望進來時,絕瞧不出直通集賢莊的岔道
內另有岔道。
又假如能找幾棵大樹及灌木之類封住這條岔路人口,經過之人便不可能發現這
條通路了。
胡藩繼續說道:“可是如果區區認為你們不是來歷不明行跡可疑之人,便也可
以不請你們入莊。這樣說法,不知萬小娘子聽得明白聽不明白?”
萬家愁皺眉道:“我不明白。”
吳芷玲低聲道:“胡先生有權決定要不要我們入任一趟,這就是他的意思。”
萬家愁道:“既然如此,那胡兄剛才說一句是他要我們人莊的,豈不簡單明白
?”
吳芷玲道:“但這樣一講,我們怎知集賢莊有這麼一條規定,又怎知胡先生不
是莊主呢!”
胡藩的笑容中微微透出驚訝之色,顯然這個嬌俏艷麗的少婦的智慧,遠遠出乎
他意料之外。
胡藩心中有數,他根本不是想暗示對方得知這些事情,只不過見她漂亮動人,
故意找話跟她說說,可沒想到這個少婦卻得到這樣的結論。
由此可知這個美貌少婦頭腦才智不比尋常,當真比一般男人強勝得多。
車馬一行繼續向前奔行,看來他們大概已繞到村莊後面去了。
不一會兒,道路盡頭出現一道高牆,當中有一道寬大的門戶,已經敞開。
馬車一直駛入去,門內是一片竟大之極的露天院子。
右邊是馬廄,裡面有七八匹馬。
他們穿過院子,在東首一幢房子前面停住。
這幢房子孤立在一隅,與其他房屋都不相連。
萬家愁吳芷伶下了車,周老二也下馬跟著,走入屋內,在一間廳堂坐下。
胡藩要他們安心稍坐一會兒,自己便離開了。
他們面面相覷,起初都不開口,過了一會兒,萬家愁枯坐無聊,便道:“老周
,這是怎麼回事呀?”
周老二道:“小的也不知道。”
吳芷玲道:“剛才那胡先生說,這兒叫集賢莊,有這麼一條規矩,凡是徘徊附
近來歷可疑之人,都須得帶回往來,他本人不是莊主。”
周老二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集賢莊一定不是普通村莊。”
萬家愁道:“那麼這兒是幫會的地盤,你以前說過,凡是那些幫會的重要地方
,都不許閒人在附近流連。”
周老二沉吟一下,道:“小的礁也不是普通的江湖幫會,原因是那姓胡的外表
斯文,氣派不同,那些佩刀的人,對他很有禮數規矩,可見得不是幫會的烏合之眾
。”
萬家愁訝道:“不是幫會又是什麼來路呢?”
周老二道:“少爺,咱們最好把這件事忘記,往後永遠不提一個字,也不要多
想。不管他們是什麼來路,咱們是有田有地的安分良民,最好別招惹這種事,免得
將來沒安樂日子過。”
吳芷玲怔道:“對,對,在外面什麼事都別招惹,我們家不比普通人家,臨出
門時老爺也是這樣吩咐的。”
這些對話中,充份顯示出富室大戶怕惹是非的心情,尤其是江湖的是非,更是
避之若說。
他們又隨口說了幾句別的話,萬家愁忽然道:“走啦,那小子已經走啦。”
吳週二人都鬆一口氣,原來剛才萬家愁已用傳聲之法,告訴他們說對方有人潛
伏在屏後偷聽,所以他們故意交談,由周老二安排話題,好讓偷聽之人聽了回去交
差。
周老二輕輕道:“這兒是白蓮教的秘巢無疑,姓胡的必是這兒的重要人物,咱
們把他應付過去,便可離開此地。”
萬吳二人一齊點頭,周老二又道:“一路上我仔細查看過,路邊每逢最高的樹
頂,都可以安置崗哨,將來萬一夜間潛入此莊,須得注意樹頂。”
萬家愁微微一笑,他若是夜間探任,只要施展最快身法,就算在眼前掠過,人
家也不易發覺。
所以不必考慮這些問題,卻道:“那胡藩眼色不正,老是在芷玲面上轉動,他
肯不肯讓我們出莊,關鍵恐怕是在芷玲身上。”
吳芷玲揍他一拳,道:“這是什麼時候,還來取笑人介萬家愁笑道:“這是真
話,你瞧,周老二已經大動腦筋了。”
周老二隻想了一下,便道:“這兩天此地有重大之事,胡藩不會留下咱們,除
非咱們要他留住咱們……”
萬家愁道:“其實在這兒住也不錯,省得跑來跑去。”
吳芷玲反對道:“這兒有什麼好?我也不明白我們為何要跑來跑去?”
萬家愁道:“我們若要探消息,豈能不設法來此瞧瞧?”
他忽然作個手勢示意,吳週二人知道有人,都會意地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工夫,外面才傳來輕微的步聲,然後是胡藩進來。
周老二佩服之極,心想那胡藩腳下聲音極輕,而萬家愁竟能在老遠時就發覺了
,這等聽覺實是駭人聽聞。
胡藩想是已聽取過手下的偷聽報告,所以臉上已找不到那種飄忽曖昧的表情。
他斯斯文文地拱手道:“有系諸位久等了。”
萬家愁道:“胡兄說哪裡話來。”
吳芷玲接口道:“胡先生可有什麼吩咐麼?”
胡藩笑一下,眼睛只在她面上掠過,以後就在萬週二人身上打轉,說道:“怎
敢當得吩咐二字,只不過剛剛向上頭稟報過,上頭認為沒有什麼事跟諸位商量,所
以趕快過來對萬允伉儷和周兄說一聲,並且表示歉意。”
萬家愁謙謝過,又道:“那麼我們可以走了,對不對?”
胡藩道:“當然,當然。”
萬家愁扭頭道:“周老二,那咱們快點走,免得回來時天黑難走。”
周老二道:“是,咱們叫趕車的加緊一點就是。”
胡落忽道:“你們還是要到隆中山麼?”
萬家愁道:“是呀,諸葛武侯名垂宇宙,萬世同欽,他故居豈可不瞻拜一番呢
!”
吳芷玲道:“諸葛武侯的故居在南陽臥龍崗,你老是不相信。”
萬家愁道:“好啦以後有時間才抬社,現在不能再耽擱了。”
胡藩道:“以區區愚見,你們還是改天再去隆中山的好!”
萬家愁訝道:“為什麼呢?”
胡藩道:“因為此去隆中山尚有甘余裡路,依們就算趕得快些,回來時仍然天
黑了,不大方便。”
萬家愁猶豫道:“天黑了麼?怕不要緊吧?聽說這條路平坦很好走……”
吳芷玲道:“趕車的認得路,天黑了也不要緊。”
周老二沉吟道:“尋訪名勝古跡,自是不可匆匆忙忙,天黑了回來還不打緊,
最怕是路上不平靜……”
胡藩笑一下,道:“聽說下午那邊發生了一點事情,你們去了若是碰上恐怕不
甚方便。”
萬家愁露出一副怕事的樣子,征道:“那就改天去吧,沒的惹上一身麻煩。”
胡藩道:“如果萬兄等改變了主意,本莊附近倒是有一兩個好去處,風景甚佳
,何不到那邊去流連一番,也可算是沒有白出這一趟城……”
萬家愁、吳芷玲、周老二等三人,一齊欣然同意胡藩的建議。
馬車沿著來路駛出大道時,他們的心情都好像少了一些什麼似的,大概是預期
的危險麻煩居然沒有出現之故。
他們仍然循著大路向西而行,里許之後,便折向北。
這時地勢漸漸高起,向前遙眺,群山叢立,顯然已走入山區。
道路兩旁有些楓樹,在陽光下紅葉繽紛,使得諒涼的山風含有更濃的秋意。
吳芷玲出神地眺望了一會兒,最後吁了一口氣,幽幽道:“又是秋天了,霜葉
紅於二月花,唉,當真紅於二月花……”
悲秋情懷人皆有之,但她的幽聲嗟歎,卻另有一種動人心弦的味道,萬家愁呆
了一下,雖然已恢復原狀,卻不做聲。
馬車再向前駛去,但見楓樹越來越多,秋色似乎更濃得化不開。
萬家愁大聲向那車把式道:一這兒叫什麼所在?”
車把式側著臉回道:“往前去就是楓湖谷,有名得很。”
萬家愁道:“胡藩他還告訴了你些什麼去處?”
車把式應道:“胡大爺說若然還有時間,不妨繞到排雲崖去,觀賞那著名的靈
泉飛瀑。但以小的瞧來,上那楓湖谷走一轉,已經可以回城啦!”
馬車繼續向前駛行,萬家愁向周老二招招手。
周老二催馬上來,迅快地指一指車把式,接著把食指按住嘴唇,叫他別做聲之
意。
萬家愁懷疑地瞧瞧那車把式的背影,周老二已說道:“少爺,咱們如不回城去
,那楓湖谷不去也罷。”
萬家愁訝道:“為什麼?這兒景色甚佳,難得又是秋高氣爽的日子,正好觀賞
山水美景。”
周老二道:“這條路雖是平坦寬闊,可是路上野草繁生,不見車輪陸跡,可見
得那楓湖谷很少人前去,毫不熱鬧。”
萬家愁不禁笑道:“若是山水佳處,必然人群熙攘,這種所在我才不去。”
吳芷玲也道:“對,我們不是去趕熱鬧,人越少越妙。”
周老二道:“但如果人人裹足的地方,小的瞧還是別去為妙。瞧這條路的樣子
,只怕一年當中也找不到三兩個行人。”
車把式插口道:“那楓湖谷裡有一間鐵鏡寺,單是和尚就有四五十個,他們時
時進城化緣購物,怎會一年當中沒有三兩個行人?”
周老二哦了一聲,道:“谷中若有寺廟,那就沒有關係啦……”
他一面說,一面向萬桑二入比手勢,萬家愁瞠目不明其意,吳芷玲在他耳邊低
聲道:“他說這車把式很可疑……”
她一面瞧著周老二繼續下去的手勢,一面又說道:“他認為有掉包之嫌,那個
原來的車把式換了人……”
萬家愁這才明白周老二最先不讓他說話之故,恍然地輕輕哦了一聲。
萬家愁只聽吳芷玲又在耳邊悄悄道:“周老二是從那車把式的背影線條上,瞧
出破綻,尤其是耳朵,更明顯指出乃是另外一個人冒充的……他說聲音面貌都很相
肖,想來其中有陰謀……”
她翻譯得那麼流利,使萬家愁幾乎以為她和周老二乃是經訓練的搭檔,否則焉
能像說話那麼清晰明白瞭解對方的意思?
周老二的坐騎已墜在車後,免得打手勢時被車把式眼角瞧見。
萬家愁在吳芷玲耳邊道:“問問他胡藩的陰謀是什麼?是不是在鐵鏡寺內發動
?”
吳芷玲向周老二連比手勢,周老二看了又有回復,吳立玲翻譯道:”他還不知
道有什麼陰謀……不錯,地點一定是在鐵鏡寺。”
萬家愁見她比手勢時靈巧得很,十隻手指還作出各種形狀,有時指天,有時指
地,變化甚多,當下大感興趣,故意叫她傳話問道:“咱們露出武功要不要緊?”
只聽吳芷玲代周老二回話道:“不行,我們裝出不懂武功才行,他本人卻還可
以露一兩手。”
萬家愁在她耳邊道:“難道你被人劫走,又打你的壞主意,你也不露武功麼?
”
她把這話隻手勢打出一點,立刻停止,輕輕啐他一口,萬家愁不覺大笑,感到
很好玩。
萬家愁又在她耳邊道“說真的,難道你我任人欺負,也不出手抵抗麼?”
這回吳芷玲才用手勢表示過去,周老二馬上回復,吳芷玲呼晤了一聲,才道:
“他說除非我適受凌辱,否則便是盡量忍氣吞聲,以便查出胡藩的用心。”
馬車忽然加快,原來前面有道斜坡比較陡一點,所以加快以便利用這股衝力上
坡。
馬車不久上到被預,但覺眼前一亮,原來前面曠朗開闊,一個長形的湖靜靜地
躺在谷中,四周坡度不大的斜坡,以至山上,全是楓樹,觸目皆是的霜葉,幾乎把
澄澈的湖水都染紅了。
萬家愁和吳芷玲都被這璀璨奪目瑰麗無比的景色迷醉,癡癡眺望,但覺宛如身
在圖畫之中,美不可言。
馬車在谷口被上停了好一陣,這才滑行入谷,繞潮而行,直到這時,吳芷玲才
透一口大氣,道:“真美,啊,美極了,這等瑰麗景色,教人永世難忘。”
萬家愁道:“是啊,我們真是不虛此行,回頭若有機會見到胡兄,須得向他道
謝才是。”
馬車繞行到湖的末端,忽見右方滿山紅葉當中,露出金黃色和翠綠色的琉璃瓦
屋頂,相映之下,又另是一種優美的景像。
使人有如夢如幻之感。
車把式忽然道:“客官可要到寺裡去隨喜麼?”
吳芷玲沖口道:“好呀。”
忽然記起周老二的話,不禁歉然地向萬家愁微笑,又道:“你呢?
我們要不要入寺燒香禮佛?”
萬家愁沉吟一下,道:“入寺無妨,但我卻是不拜佛的,你不許逼我。”
那車把式訝然回頭瞧他,恰好也把吳芷玲愕然的神色收入眼中。
要知那時候不信神佛的人不是沒有,但一則極少,二則縱是不信,亦不敢公然
表示。
車把式窺見吳芷玲愕然之色,當即懷疑地連連眨眼,自己竟忘了把頭扭回去。
吳芷玲心知已露出了大大的破綻,因為她既然與萬家愁乃是夫婦,怎會不知他
不信佛?
又怎會聽了這話便這等驚愕?
萬家愁也知道她失態而露出破綻了,本來他聲明不拜佛原意就是提醒她,別要
到了寺內,叫他禮拜。
誰知這麼一來,反而現出馬腳。
當下急忙想法彌縫,但急切之間,卻想不出好辦法。
吳芷玲忽然歎一口氣,幽幽道:“這幾天我們都不談這件事,我還以為你已回
心轉意,肯敬事佛祖菩薩,誰知你還是固執己見,真是使我大吃一驚,也感到十分
失望……”
車把式的頭終於轉回去,不過吳芷玲的話,字字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萬家愁向她微微而笑,豎起大拇指,誇讚她這番說得甚妙。吳芷玲頑皮地伸伸
舌頭,接著又撒嬌地向他比了幾個手勢。
萬家愁雖是對手勢之道全無所知,可是她表達的意思卻極清楚明白,有如用言
語告訴他一般。
她乃是撒嬌地要他入寺之後,須得向佛祖禮拜。
她撒嬌的姿態是這麼可愛甜美,使得萬家愁真不想說個不字,但他乃是西天竺
婆羅門教,豈能禮拜異教的偶像,於是只好含混地向她笑笑。這種笑容使人拿不定
他究竟是答應了呢,抑是拒絕。
吳芷玲仍不放棄,再度撒嬌比手勢,並且催他答應,萬家愁只好避重就輕,說
道:“快瞧,那道門矗立在楓樹陽光之中,真是莊嚴雄偉,氣像萬千。”
馬車不久便駛近山門,只見上面橫刻著“鐵鏡古寺”四個斗大的字,兩旁還刻
著對聯,但馬車沒有停頓,一直駛過,所以沒瞧清楚。
一道寬闊的石階,直達大殿門口。
於是萬吳二人下車,和周老二拾級而上。
車把式照料馬車和牲口,沒有跟來。
三人走近大殿門前,萬家愁瞻仰了一匝,不覺讚歎地道:“佛家的寺廟都有一
種莊嚴的超脫塵俗的氣像,使凡夫俗子見了,無不起敬畏之心。”
吳芷玲道:“你呢?你怎樣想法?”
周老二輕輕道:“小心有人聽見。”
萬家愁道:“不要緊,附近沒有人。”
吳芷玲道:“那你回答我的話呀!”
萬家愁道:“聽我師父說,在西天竺國我婆羅教的廟宇金碧輝煌,在麗無比,
絕不比佛家寺廟遜色,不過我沒親眼見過就是,將來一定要去瞧瞧。”
吳芷玲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皺眉道:“跑那麼遠為的就是瞧瞧廟宇。你別去,
路遠得很。”
周老二在一旁瞧得清楚,他現在不必戒備敵人潛近,所以心有餘暇面會這些閒
事。
他瞧了吳芷玲的神色動作,不覺在心中嗟歎一聲,想道:“這個可憐可愛的女
孩看來已墮入情網啦,但此舉會有什麼結果?是圓滿抑或是悲慘?唉,人的命運永
遠無法預知,所以我們敬畏命運,更敬畏能主宰或改變命運的神佛……”
那吳芷玲從前聽到殺父仇人時的驚惶悲恨的樣子,那萬家愁偶然流露的寂寞孤
僻的神色,都使旁視的周老二留下深刻印像。
周老二年紀比較大,世事滄桑閱歷得多,看得出這兩個年輕人正各自邁踏著不
同的人生旅程,茫然前行。
他們有什麼目標?
結局如何呢?這些問題也不能解答。
他們終於走入大雄寶殿內,只見四下寂然無人。
周老二輕輕道:“這殿內各處纖塵不染,地上也找不到一片落葉,可見得有人
收拾得很勤。”
萬家愁四面看看,然後很感興趣地點點頭,道:“還有什麼沒有?”
周老二道:“殿內既無香煙氖紅的味道,香爐內也沒有點燃的香,由此可知那
些頻頻收拾此段的人,不是佛門弟子。”
萬家愁露出敬重的表情,問道:‘那麼這兒已被白蓮教徒盤踞了,是也不是?
”
周老二搖頭道:“絕對不是,白蓮教奉彌勒佛出世,不但信佛,什麼神道都禮
事一番。若是白蓮教徒據此地,更應是香火不絕才對。”
吳芷玲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馬會幫什麼人,佔了此地作為巢穴。”
周老二道:“這一點無可置疑。但可怪的是那白蓮教重地集賢莊就在此寺出入
要道上,臥榻上分,豈容他人鼾睡,集賢莊怎的不管?”
吳芷玲冷不妨接口道:“他們這不是伸手管了?我們等於是被派來的人呀!”
周老二立時醒悟,道:“多謝吳姑娘的啟示,不錯,我們正是被集賢莊派來,
一探虛實。”
萬家愁皺眉道:“不大對吧?我們又不是集賢莊之人,事後也不會向他們報告
。”
周老二道:“集賢莊方面只要瞧瞧此寺之人如何對付我們,便可以猜測出很多
道理。他們不需要咱們回去報告。何況咱們可能出不了此寺,這是因為有吳姑娘的
緣故!”
萬吳二人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吳芷玲歎口氣,道:“想不到女子之身,出門便
增添這麼多災。”
周老二任重地道:“當然啦,如果你長得很醜,便又另當別論。”
萬家愁道:“咱們趁這刻還沒有人出現,快點離開好不好?”
他說完微笑一下,又適:“我不是怕事,是周老二你不許我們出手,這才覺得
難以應付。”
周老二道:“這法子不錯,所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咱們走吧話聲未歇,萬
家愁已示意有人來了,於是三人只好留在大殿內,詐作瞻仰佛像。
片刻之後,步聲紛沓傳人殿來,緊接著幾道人影出現在殿後兩邊倒門。
萬家愁等抬眼瞧時,但見每邊側門都有三個和尚。
萬家愁靈敏無比的聽覺,更聽出另有四個人,迅快從殿外繞向大股正門,顯然
已采包圍行動,不讓他們逃走。
萬吳周等三人顯出緊張神色,在萬家愁來說,緊張是裝出來的,但吳週二人內
心卻當真有點緊張,只不過裝得厲害一點就是。
和尚們的包圍陣勢大概尚未妥當,所以求有行動。
萬家愁在這短短空隙中,想到了一事,輕輕道:“真可惜,假如你們身上都有
某種可以報出警訊之物,能讓我很容易得知的話,我就放心任他們擺佈了。”
周老二搖搖頭,吳芷玲卻迅快道:“啊呀,我真該死,竟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
周老二平日雖是極沉得住氣,但現在也急將起來,道:“別怨怪自己了,快把
要緊事情說來。”
吳芷玲道:“阮先生給我幾枝訊號火彈,只要扔擲向堅硬之物,立時爆發,除
了數十響清脆傳遠的爆聲之外,還能夠冒出大量的紅煙。”
周老二馬上道:“好極了,但只怕這等物事會被搜去。”
吳芷玲笑一笑,道:“不妨,這種訊號彈已改裝過,我頭上的金釵便是其一,
還有就是外表上偽裝得像一方玉珮,或是用符咒的紙包著,使人以為鎮邪的符信物
……”
她一面說,一面拿出兩件事物,都有一條絲纖的小繩繫著,一件是塊玉珮,看
來並不名貴精美,另一件則是長方形的符牌。
萬家愁接過玉珮,咕噥道:“現在想套在脖子上,不大容易呢。”
吳芷玲鎮靜地道:“先放在懷中,總有機會的。”
大殿正門迅即出現兩名僧人,從容地走進來。
萬家愁低低道:“還有兩個奔向山門,想是對付車把式去了……”
只見正面緩步行來的兩名僧人,其一甚是高大,左邊眉毛頭斷了半截,留下明
顯的疤痕,不過相貌瞧來竟不兇惡。
另一個肥胖和尚矮些,面孔圓圓,倒也慈眉善目。他們都只是四十歲左右之人
,腳下甚是穩重。
周老二泛起笑容,迎了上去,拱手道:“敝少主來貴寺隨喜,有擾師父們清修
,心裡很是不安,特叫小的道致歉意。”
矮胖和尚笑吟吟合十道:“施主們好說了,小寺僻處荒野,難得有貴客光臨禮
佛,實是增光不少。僧道明,這一個是敝師弟道勝。施主你貴姓?”
周老二不但報上自己姓名,還報上萬家愁兩口子姓名籍貫,以及滯留襄陽而出
城訪勝之故。
道明和尚道:“原來如此,周管家的言詞清晰簡潔,看來不是普通的管家執事
……”
周老二正要謙遜幾句,卻見對方眸子中射出銳利凌厲光芒,冷冷道:“因此貧
僧不再繞圈子多費唇舌,想坦誠地跟周管家商量一件事。”
周老二略一沉吟,便道:“好吧,只不知大師有何見示,儘管吩咐下來。”
道明和尚欣然微笑一下,面上又露出慈祥之色,道:“貧僧只要求貫上萬施主
伉儷,留在敝寺住宿一夜。”
周老二一楞,道:“敝少主早先見貴寺莊嚴幽美,早就立願捐一筆香油,好讓
本寺大師得以安心靜修。捐助香油事小,留宿一育這事便不比尋常了。”
他說到這裡,眼見對方眼中又隱隱閃動凌厲的光芒,忙忙又道:“不過待小的
跟敝少主回一聲,大師萬勿見怪。”
道勝和尚突然開口,道:“那就快快商量。”
他聲如洪鐘,話聲在大殿內迴盪,嗡嗡震耳。
周老二吃驚地瞧他一眼,這等強烈震耳的聲音,除了顯示內力充沛之外,另一
方面也是天生的嗓子,故此他連忙思索有這等特徵的人物。
他轉身走回萬桑二人面前,眼角已瞥見兩邊角門都各被三名僧人給住了。萬家
愁向周老二訝道:“他們是什麼意思呢?我從未聽說過清淨佛地,竟會強留香客住
宿的。”
吳芷玲道:“說不定兩位高僧瞧出我們有災難,所以留住我們,借佛祖之力消
災除難……”
周老二道:“咱們在這兒留宿一宵也不打緊,好在李大娘有老梅照顧。但須得
送個訊給他們才好。”
他直到現在,還想不起那聲如洪鐘的高大和尚,乃是何許人也,所以一直皺著
眉頭說話。
萬家愁道:“我覺得這事很奇怪,很不通,實是不通之至。”
吳芷玲叫周老二再走近一點,三個人聚攏一起悄聲說話。
她輕輕道:“週二叔,我們非得聽話留宿不可麼?”
周老二道:“看來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們都不是凡俗僧家,說的話不許人家反
對,咱們還是聽話的好。”
萬家愁低哼一聲,道:“我們平安回去的話,便沒得說,若有些什麼事故,我
非面稟襄陽知府大人不可,哼哼,他們簡直目無法紀,出家人哪可以這樣呢廣這番
話出身犯駁不通,要知他若有不測之禍,又如何能面稟知府大人?
周老二說些安慰他的話,耳中卻聽到萬家愁傳聲道:“這兩個家伙從前都在西
南邊陲活動,武功陰毒狠辣,一個是笑面閻羅譚明,一個是貫大雷神董勝。”
那萬家愁功力神奇莫測,居然能聲傳二路,這番話連吳芷玲也聽得一清二楚。
周老二當下恍然,敢情這兩個惡名昭著的黑道高手,一則出道甚早,近十餘年
來已很少聽人提起。
二則他們應是五六旬之八,看來卻只有四十上下,一時便想不到二三十年前的
人物。
三來他們遠在西南邊陲橫行,中原方面罕得有人見過,是以有關他們的傳說也
不多,印像便談。
吳芷玲道:“我從前也曾在寺廟留宿占夢,這事很平常得很,我們就留下吧!
”
道勝和尚亦即是貫天雷董勝呵呵笑道:“小娘子比你那當家的爽快得多,只不
過有一宗事得先聲明,你們在敝寺內留宿,男歸男,女歸女,這規矩卻錯不得的。
”
道明和尚泛起慈祥的笑容,徐徐道:“這位女植越自然懂得規矩,在寺廟內留
宿,縱是夫婦,亦不得同房同床,褻讀淨地。”
吳芷玲很內行地道:“小婦人懂得,大師們放心。”
道明和尚轉眼望著周老二,平靜地道:“周管家暫且回城去,明兒清早來接萬
施主夫婦便是。”
周老二一怔,道:“小的先回城去麼?”
道明和尚頷首道:“不錯,這樣萬施主他們更為安心,對不對、’萬家愁征道
:“週二叔走了,在下怎會更安心呢?”
周老二恍然道:“這位大師乃是表示並不惡意,否則怎肯讓小的回去!這樣說
來,他們留下少爺少奶奶,必定有很深的用意,而且一定是好意。”
萬家愁無奈地聳聳肩,道:“我可想不出這樣對我們有何好處。
好吧,你且回去,以免李大娘。梅大叔他們不放心。”
周老二道:“小的回去也不急在一時,總要先替少爺你們一切安排停當。”
他轉向道明和尚:“只不知敝少主他們今夜住在哪裡?”
道勝和尚濃眉一皺,道:“本寺人手多的是,這兒沒你的事,你先回去。”
周老二抗聲道:“大師,我們樣樣聽從吩咐,難道小的瞧瞧宿處床舖等都不行
?”
道明和尚道:“周管家說的也是。”
雙掌一台,發出一聲脆響。
側門有個中年僧人迅快奔來,躬身合十,道:“弟子覺海在。”
道明和尚道:“你帶這三位到日月精捨,男施主在日捨,女施主在月捨,等周
管家安排好,便送他出寺。”
覺海恭應一聲是,轉身引領萬家愁等三人,一徑走入後進。
這鐵鏡古寺只有三進,但兩側都另有殿堂禪房,屋宇連綿,規模不小。
一行四人從兩邊長廊走了好一會兒,只見一道門,上面題著“日月精捨”四字
。
進得精捨,但見有幾間屋子,都不相連,四下都是樹木花卉,景色幽雅恬靜。
第一間屋子便是日捨,只有一間上房和一間臥房,上房內窗明幾淨,窗外花木
扶疏,甚是恰神悅目。
房間內的禪榻上,已有被褥等物,窗下的木桌上,已泡好了一壺熱茶,還有幾
個茶碗。
那覺海僧又引他們到月捨,竟要繞個大圈,通過一道開在高牆的門戶,才看見
那間稱為月捨的房子。
這邊的佈置以及屋外的環境景色,跟日捨大同小異。
房間內也已泡好了熱茶。
覺海僧任他們在房內,自己卻在外面等候。
周老二比手勢問萬家愁有沒有潛伺竊聽,萬家愁攝神略一查聽,訝異地搖搖頭
,低聲道:“沒有,居然無人在暗中監視偷聽,他們在弄什麼玄虛?”
周老二凝神定慮,尋思一下,才道:“集賢在方面把我們誘送此地,這邊的假
和尚果然有反應,將我們留下。表面上看來,似是集賢在佔了主動之勢。”
吳芷玲參加說話,道:“事實正是如此,集賢任目前掌握了主動之勢,已無可
疑。”
周老二搖搖頭:“我看這只是表面上的情勢而已,若是深入點想,鐵鏡寺這邊
並沒有中計,而且還展開了反擊。”
萬家愁驚異地哦了一聲:“反擊?他們幾時展開的?是派人攻打集賢莊麼?”
周老二道:“當然不是,集賢莊把我們送來,鐵鏡寺雖是把我們留下,卻只留
兩個,將我和車把式趕回去。我還是其次,那車把式才是主角,這傢伙一定是集賢
莊的高手之一,借此機會好觀察鐵鏡寺的環境和人物,亦可能另有圖謀。然而他卻
不能留下,豈不等於反被鐵�蛈x將了一軍?”
萬吳二人恍然地點頭,萬家愁評論道:“叫我萬萬想不出這其中還有那麼多道
理。”
周老二道:“不會有危險,他們雙方正在鬥法,等到證實咱們的身份,明兒早
晨便可安然離開。因為他們不想驚動外間的人。如果對咱們存心不良,絕對不會讓
我回城。”
吳芷玲大為同意:“這叫蚌格相爭,漁人得利,我們很可能就是漁人。”
她格格一笑,神色好是輕鬆,轉眼望著萬家愁,又道:“萬大哥你何不趁這機
會打坐調息一下,今兒一整天你都沒有打坐運功……”
萬家愁微笑著道:“不要緊,那些假和尚要隔開我們,所以等會兒有的是時間
可以調元運氣。”
他雖是微笑著很和氣的樣子,吳芷玲周老二知道他的倔強脾氣,情知再勸也是
白費嘴舌,只好由他去。
周老二故意一直逗留,大約過了一盞熱菜工夫,萬家愁示意有人來。
不久,先前領路的僧人出現在房門外,說道:“奉方丈諭,請周管家回城。”
萬家愁道:“法師,現下天色還早,我們再談一陣好嗎?”
那僧人毫無表情,一副冷冷漠摸的樣子,道:“方丈的諭命,你們還是遵從的
好。”
三人面面對覷,還是周老二道:“既是如此,小的且回城去,!
早來接少爺少奶。”
萬家愁道:“我們陪你到山門去。”
那僧人用平板的聲調道:“周管家自己出去,精捨外有人帶路。’周老二失望
著道:“好,小的先走一步。”
他向萬吳行了禮,大步行出房外。
那僧人讓他走了,自己仍然站在門外,不言不動。
過了一會兒,才道:“奉方丈諭,男客請回日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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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貞】
萬家愁忍不住道:“喂,法師,雖說是男女有別,但若是夫妻,自然又另當別
論……”
那僧人望也不望他們一眼。
“這是方丈諭命,你們最好還是遵從。”
萬家愁裝出忍氣之狀,面孔和脖子都氣紅了。
吳芷玲一手搭在他肩頭,搖撼一下,說道:“人傑,你就到那邊休息去吧,這
兒是佛門淨地,不比普通所在,你放心吧。”
萬家愁咕噥道:“你知道麼?還要很久才到晚飯時間,我們幹嘛分開?等天黑
了才各自休息不遲。”
吳芷玲又搖搖他,道:“得啦,你去吧,別抱怨了,去吧……”
萬家愁兀自咕噥有聲,那僧人道:“男女有防,不因白天黑夜而有區別。”
萬家愁立即反駁道:“法師這話差矣,白天跟黑夜自然有別。”
那僧人道:“白天照樣可以做壞事,從沒有聽說過犯罪一定要在黑夜才行。”
吳芷玲道:“但不法犯罪之事,多半在黑夜發生,法師體說這是也不是?”
僧人談談道:“那只是多數而已,但白天仍然有,女施主這是也不是?”
萬吳二人一怔,心想這和尚一直冷漠平板,瞧來像是木頭人一般,誰知詞鋒之
銳,出人意外。
僧人又適:“男客請回日捨歇息。”
萬家愁如受催眠般站了起身,向吳芷玲道:“我去了。”
緩步走近房門,忽又回頭,依依地望望吳芷玲,作出捨不得就走而不敢不走之
狀。
吳芷玲心中喝一聲樂,忖道:“看不出他倒是蠻會演戲的。”
不過她心中卻當真泛起了依依不捨之感,並且從眼神中流露出來。
萬家愁走了好一陣,吳芷玲忽然感到非常寂寞,順手斟了一盅熱茶,慢慢噪飲
。
她的思緒飄忽而又複雜,既不是固定在某一件事上,也不是全然不想事情。
加上寂寞們然之感,使她嘗到一種陌生的奇異滋味。
她自個兒輕輕歎口氣,心中對自己說道:“看來我人生經驗越多,思想反而越
發遲鈍了,從前那種條理分明,迅捷而又深刻的反應,現在消失於何處呢?”
忽然一陣步聲傳來,她登時驚醒,側耳而聽。
來者共有兩人,一個步伐輕而穩,另一個則恰恰相反,既沉重似而又散漫,顯
然是全無武功之士。
房門口轉眼間出現兩名僧人,前面的一個正是腳步沉重散漫的,只見他甚是白
皙,呈圓形的臉蛋,眉目甚是清秀,雙顆紅潤。
身量不高不矮,雖是身披袈裟,卻仍有瀟灑風度。
這個和尚如果有頭髮,換了衣服,定是風采出眾的翩翩佳公子。
後面的那個和尚燻黑瘦削,雖是顯得身份低,很恭順的樣子,可是顧盼之間,
仍然不時流露出兇悍剽狠的神色。
當先那和尚合十道:“貧僧智海,乃是本寺知客,奉方丈諭特問候女施主,並
且瞧瞧女施主有什麼欠缺不便的,貧僧立刻給辦好。”
他一面說,一面走進來。
忽然好像這時才瞧請她艷麗容貌似的,微一怔神,旋即告個罪在對面的椅子坐
下來。
但他後面的那個和尚卻沒進來,迴轉身一徑走出精捨大門外,身形迅即消失不
見。
現在房門內只剩下一個艷妝少婦和一個唇紅齒白風采翩翩的和尚,在明淨的窗
下,隔著一張方桌對坐。
窗外扶疏的花木園景,襯托出一片寧靜幽盜。
智海僧目光投向窗外,流連了一會兒,輕吁一氣,道:“這兒很幽美,很恬靜
,對不對?”
吳芷玲點點頭,故意不答腔,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她隱隱感覺得出這個和尚,不但與那樣假和尚不同,並且有異於一般的僧眾。
智海過了一陣,又道:“外在景色雖然有時能使心情變化。然而心情卻常常更
有影響力,能使一個人宛如置身油鍋,對當前景色風光,視若無睹。”
吳芷玲決意教他驚奇一下,微笑道:“大地山河,唯心所造,你們佛家不是這
樣說的麼?”
“啊,是呀,你說得是。”
智海果然驚異地凝視著她,隱隱有肅然起敬的意味。
“由此說來,心情能影響外在形相,何足為異。況且依照師父剛才所說,也不
過是著眼於心情的好壞而已n”
吳芷玲眼中閃出智慧的光芒,佩侃而談。
“這正是本無塵埃,何須拂拭。愚見如此,還清指教。”
智海僧望著她光輝燦然的眸子,反而神情冷靜安詳,肅穆地聆聽和思考。
“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
智海徐徐道:“女施主胸中才識,宛似天人,貧僧衷心敬仰。”
吳芷玲開心地笑一下,道:“我哪裡值得師父這般誇獎。”
智海肅然道:“貧僧所說的話,句句出自真心。”
吳芷玲向門口和窗外各望了一眼,才道:“我瞧你的風采談吐,跟其他的師父
全然不同,你…你在這兒多久了?”
智海道:“沒有多久,貧僧記得一共是二十天。”
吳芷玲訝道:“你一個新來的人,怎會立刻當了知客之職,方丈一定很器重你
。對不對?”
智海避重就輕,道:“佛家本來講一個緣字。啊,恕貧僧冒昧示問一聲,女施
主的高才卓識,更勝於鬚眉,只不知閒常愛讀何書?”
吳芷玲道:“我麼?什麼書都看,沒有定准。但你知道的,看那些枯燥無味的
典籍,傷神得很,我還是比較喜歡詩文詞賦。”
智海頷首道:“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有才情的人,總是喜歡吟詠之道,寄托
情懷。”
吳芷玲開玩笑地笑著說道:“師父的口氣,真不大像是嚴肅枯流的出家人,你
究竟是不是出家人呢?”
智海震驚地挺直身子,凝目注視著她好一會兒。
他有生以來,還未見過這麼聰明美麗才情過人的異性,於是無端泛起了悵然若
失之感。
吳芷玲猜測了一下,體貼地歉然地柔聲道:“啊,真對不起,我不該跟你開這
種玩笑。我無意中使你回憶起痛苦的事,實是罪過。”
他們靜默下來,暫時停止談話。
吳芷玲替智海斟了一盅茶,兩人捧盅細嘗香茗滋味。
過了一陣,智海歎一口氣,道:“我是真的出家人也好,假的出家人也好,橫
豎人生數十寒暑,轉瞬即逝,是真是假,到頭來還是一樣!”
對面美艷少婦搖搖頭,道:“每個人都把現在看得一錢不值,好像除了過去和
未來之外,什麼都沒有了,這種想法想我不能苟同。”
“過去。現在和未來本是不可分割。”
智海沉思地道:“但不論是現在或未來,一旦成為過去,便等於虛幻泡影,這
難道有錯?”
“當然啦!”
吳芷玲立刻說道:“我們的一生幾十年光陰,若是放在億萬年的時光之流中,
等於剎那間的現在。聽起來好像很虛幻,沒有一點價值。但以你佛門來說,多少人
是假借這瞬息的現在而得道成佛?沒有這短暫的現在,誰能成佛?”
智海一愣,道:“這話說的也是,但……”
吳芷玲插口道:“換了別的途徑也是一樣,若無剎那的存在,焉有不世的英雄
?不朽的詩人等等?歷史上這些人的成就,在他的短短一生之中,顯然極有價值。
”
“對,對!”智海頷首道:“你這意思我不反對,可是在另一個角度來看,終
於一場虛幻,除了得道成佛,能與諸天同壽之外,別的價值都是假的!”
吳芷玲溫婉地笑一下,她覺得詞鋒太銳利,生怕會傷了這個和尚。
“若是換了這種角度來看,你說得很對。可惜的是世上之人形形色色,大多數
不肯從這個角度去想,甚至有的認為與諸天同壽也沒有意思。你若是碰到這種人,
縱是舌裝蓮花,能使頑石點頭,也無祛說得服他們……”
他們又靜默下來,吳芷玲忽然覺得神思散漫不屬,有點異樣。
於是暗暗調元運氣,收攝心神。
片刻間已恢復如常。
她見智海凝目沉思,便不打擾他。
望了一會兒,又煩躁起來,不知不覺站了起身。
智海僧從沉思中驚醒,忙也起身,道:“敢情是坐得悶了,想到外面走走麼?
”
“這主意不壞!”
吳芷玲贊成地笑一下,心想:他若不是出家人,而是俗世公子,必定很會體貼
他的心上人。
“我真的想出去隨便走走。”
他們走出房外,吳芷玲忽然停步,以致智海僧煞不住腳碰上了她。
吳芷冷情知他不懂武功,所以毫無怪責之念,只不過被這個男人一摟,體內登
時升起一種異樣之感。
她自家也說不上來這是怎樣的感覺,只知道一點,就是很樂意讓他再碰觸。
智海僧面色紅得有點特別,態度神色都很不安。
幸好吳芷玲在前面走,沒瞧見他的神情。
她一邊走一邊問道:“我們出去走走沒有妨礙麼?”
智海深深吸一口氣,極力使自己平靜,說道:“沒有妨礙,請放心。”
他們走入園中,順著平整的花徑行去。
走了一段,吳芷玲才想得起來,道:“你很有把握的樣子,莫非已得到方丈的
吩咐?”
為了等聽他的回答,她腳下略一停頓。
登時又被那男性的身子碰上。
吳芒玲沒有向前躲開,智海僧也沒有後退,於是兩個人半邊身子靠貼在一起。
他們心跳得很急速,發出響亮的吟吟聲。
智海僧昏頭漲腦地迷醉了一陣,才哺哺應道:“是的,方丈老早已吩咐過了,
你若要遊玩各處,都不必攔阻。”
兩個人身上的熱力互相傳向對方,吳芷玲覺得很舒服,而且神思迷亂,精神不
能集中,所以根本沒有想到這樣子好不好對不對!
智海的呼吸明顯地變得急促,呼出來的熱氣直噴到她後頸,可見得他已靠得更
近些。
吳芷玲忽然本能地不好意思而邁步向前,心裡頭可不怪那瀟灑俊美的和尚。
因為她思緒迷惘,根本沒有考慮任何問題。
她向前走了十餘步,只見柳明深處有道高牆。
智海僧忽然加快腳步,拉住她玉手,向高牆行去到了牆邊,只見齊人頭高處有
個扁長形的洞,既不是門,也不是窗。
智海首先伸頭向洞內望去,吳芷玲也學他的樣,目光到處,只見洞內有塊徑尺
的鏡子,映照出一個房門內的情形。
由於這面鏡子內的景物,乃是通過其他見面鏡的折射,一路傳來,所以須得定
神才瞧得清楚。
且說萬家愁被請回日會時,進房便發覺屋角近瓦面的高處,懸掛著一面大鏡。
他覺得很奇怪,左看右看,卻找不出有什麼古怪。
這時兩個人的步聲傳來,萬家愁轉眼一望,只見一個中年僧人,帶著一個女子
走入房間。
那中年僧人相貌平凡,毫不惹眼。
但那女子長挑身材,蜂腰席臀,走動之時煙娜生姿。
不過衣服卻甚是樸素,一襲青色衣裙,面上脂粉不施,雖是很美,卻沒有妖冶
奢華之氣。
那中年增人合十道:“萬施主乃是讀書人,只不知可肯替敝寺幫個忙?”
萬家愁訝道:“幫忙?區區能幫什麼忙呢?”
中年僧人道:“這位娘子姓鄺名真真,遠從嶺南而來。”
鄺真真向萬家愁福了一福,白皙而又紅潤的臉龐上,泛起謙和禮貌的笑容。
“她在這兒一呆就是個把月,敝寺上下都覺得受不了她。”
萬家愁驚異地打量鄺真真,心想:如果她是淫娃蕩婦,實是叫人不能置信。
看她樸素的外表,除了很美麗大方之外,並無妖冶放蕩的氣質。
只聽中年僧人又道:“她提出千百個古古怪怪的問題,其中絕大部份不是怫門
弟子所涉獵鑽研的,是以感到無法應付。”
萬家愁恍然地哦了一聲,心想:我剛才的想法可冤枉了她啦,而敢請她又是博
學孜孜求知的人,提出了很多問題,使全寺的真假和尚無法作答。
不過這裡面有一個疑點,那就是此寺的假和尚全是著名的兇邪,其中不乏貨色
好淫之輩。
鄺真真她長得如此美麗動人,在這兒有如羊入虎口,不論她提出什麼古怪問題
,也難不倒這些兇邪。
因為這些兇邪之人根本不須講理,也絕不會放過蹂躪美女的機會。
那麼如何自保?
用什麼法子使得全寺之人大傷腦筋,竟要拜託萬家愁幫忙應付?
萬家愁先不尋思,應道:“若然貴寺上下都回答不了鄺姑娘的問題,區區才疏
淺學,更無能為力,這個忙只怕幫不上了!”
中年僧人道:“敝寺方丈言道,萬施主左右閒著,不妨試一試,好在不耽誤事
情,便請萬施主多多費心勉為其難。”
他行了一禮,回身便走,霎時已出屋去了。
房間內剩下萬家愁和鄺真真兩人。
鄺真真走近窗下的桌邊,輕輕道:“萬相公,我可不可以坐下?”
萬家愁道:“真是失禮得緊,郵姑娘請坐!”
說時,動手斟茶奉客。
兩人相對而坐,捧條啜飲,似是各自在找出順理成章的開場白。
萬家愁自知肚子裡的學問當真有限,又不便問她何以不怕寺中那一群兇邪之人
,苦苦思索之際,不覺連續喝了好幾盅香茗。
鄺真真也陪他喝了兩盅,她很有耐性,微笑望住萬家愁,等他開口。
萬家愁終於道:“鄺姑娘,區區向來魯鈍才疏,絕對無能奉復任何問題,還望
姑娘包涵總罪!”
鄺真真聳一下肩頭,動作甚是優美悅目。
接著順手在另一旁的架子裡,拿出一條抹布,把桌子拭擦一遍。
其實這張木方桌邊根本乾淨之極,纖塵不染,她這番抹拭,實屬多餘之舉。
萬家愁忽然靈機一動,道:“區區的倒有些問題,想請鄺姑娘指點解答,只不
知姑娘肯不肯賜覆?”
鄺真真道:“你說來聽聽,如果我能回答,自當竭誠奉答。”
萬家愁壓低聲音,道:“此寺僧人看來很蹊蹺,硬是把區區留下來,明兒早晨
才准回城,只不知他們此舉是何居心?”
鄺真真道:“你應該明白呀,他們要你陪我談談,要你代他們答那些不懂的問
題!”
萬家愁道:“但他們之中有些兇得很,你不怕麼?”
她的身子搖搖擺擺,隨時隨地會倒在他懷中。
這時萬家愁又感到丹田冒起一股熱流,霎時全身發燙,慾念強烈得幾乎把他的
身子燃燒著火!
幸而他心靈已運玄功保護,神色仍然十分清明,心想:不得了,我從來未曾有
過這等慾火焚身的現像。
她千萬別滑落我腿上,否則我恐怕很難控制得住了。
鄺真真嬌笑之聲忽然收歇,訝道:“曖,你好像很不樂意似的,怎麼啦?難道
我遠遠比不上你的妻子,所以你不樂意和我太親近麼?”
她問得坦白,萬家愁也答得直率,道:“不是比得上比不上內人,而是覺得我
們不能做這等苟且之事。”
萬家愁一開口說話,便感到好過一點,慾火比較可以控制了。
鄺真真居然一直不滑下來坐在他腿上,說道:“笑話,難道你們男人在花街柳
巷,召妓薦枕,那就不是苟旦之事麼?”
萬家愁巴不得有機會說話,立刻反駁道:“當然不算是苟且之行,鄺姑娘,你
天生麗質,美麗大方,顯然不是低三下四之人,豈可與妓女相提並論?”
鄺真真對他這句話相當滿意,道:“我當然不是拿妓女相比之意,只不過指出
一些事實,你們男人哪一個不去逛過秦樓楚館?哪一個不扯衣食的男人,不曾尋花
問柳過?我不信你從未試過!”
憑良心說,萬家愁真的從未試過這一手,但他卻點頭道:“我不是沒有試過,
但跟你現下的情形扯不上一點邊兒!”
鄺真真道:“為什麼?這不是苟且之行麼?難道至聖先師教你們這樣做麼?”
萬家愁道:“瞧,你把孔夫子也給扯上啦,這算什麼話?”
他用力搖搖頭,不滿地咕噥數聲,又道:“那秦樓楚館本來就是公開讓男人尋
樂的,雖說雙方也可能是素不相識,但規矩如此,人所公認,故此不算是過錯!”
鄺真真道:“其實還不是一樣?”
萬家愁又連連搖頭,道:“不一樣,不一樣,你是千金之軀,好好的人家,我
們若是有了苟且之行,在我來說,除非娶你為妻,不然的話,便是傷風敗德之行。
”
鄺真真聳聳肩,道:“你一向都這麼固執麼?”
萬家愁道:“這是我的想法,每個人應該能明辨是非,對不對?
咦,奇怪,現在我好像好過一點,我每次搖頭,就感到好過一些!”
鄺真真道:“胡說,慾念怎會從頭顱搖掉的?我瞧其中必定另有原因!”
萬家愁故意用力搖搖頭,道:“我一搖頭就舒服很多,我自己的感覺不知道麼
?”
鄺真真沉吟道:“當真有這等奇怪之事麼?好吧,我坐在你身上,看你用搖頭
之法能不能甩掉情慾。”
萬家愁心中一震,心中連連叫苦!
因為她一旦坐向他懷中,必定挑逗得他按掠不住,幸而過了一會,部真真還在
尋思,竟不曾付諸實行。
又過了一陣,她忽然站起身,走了開去,在房中徐徐走了一圈,回到身邊,說
道:“也許你的搖頭動作真有效力,我還是不要玩火自焚的好。”
萬家愁訝道:“玩火自焚?你也害怕麼?那為什麼剛才要那樣子唬我?”
鄺真真道:“我自然不怕,但你要知道,等到你向我動手動腳之時,我一定忍
不住氣而殺死你!”
萬家愁倒抽一口冷氣,道:“殺死我?為什麼?難道這件事不是你自己惹出來
的?怎可怪我?”
鄺真真輕輕一笑,又坐在扶手上,道:“你可知道,我至今還是冰清玉潔之身
,豈容凡夫站污了?”
萬家愁啊了一聲,轉頭睜大眼睛,沉重而又嚴肅地凝視她。
只見她臉若桃花,眼如秋水,甚是美麗動人,然而眼中果然有一種奇異的冰冷
的神色,單單是這對眼睛,應該瞧得出她並非治蕩淫亂之輩。
他心中暗暗叫聲慚愧,想道:我見她在此寺出現,便存了成見,認定她是淫娃
蕩婦之流。
以她的姿色以及起先的態度誠然容易令人誤會,可是她這對陣子,既清又冷,
我怎的沒瞧出來?
要知他雖然眼於年齡和見聞,所以對於觀察之術仍然比不上受過訓練的老江湖
。
但他一身武功造詣,已是宗師身份,旁的不說,那部真真雙眸中的奇異神采,
他自應瞧出與毒門有關才對。
此外凡是毒門中人,必有潔癖,她曾經拭抹已經十分乾淨的桌子,這一多餘之
舉,亦是明顯的證據。
鄺真真泛起不悅之色,道:“怎麼啦?你不相信我的話麼?”
萬家愁忙道:“姑娘萬勿誤會,區區便有天大膽子,亦不敢誣蔑姑娘的清白。
”
“那麼你為何這樣子瞧我?”
“這個……這個區區也不知道……”
“人命在我眼中,不值一錢,殺死一個人跟捏死一隻螞蟻沒有分別,你知不知
道?”
萬家愁連連點頭,忽然明白過來,連忙又道:“區區實是不知道,難道人命跟
蟻命毫無分別麼?”
鄺真真嫣然一笑,又露出晶瑩映月的貝齒,那神倩既美麗而又迷人。
但這回萬家愁可沒有被她瞞過,她眸子中清冷光芒依然閃耀,顯然她的心情全
免波動,甚至冷得跟冰塊一樣。
這個美女忽然間滑坐在他懷中,發出格格嫣笑之聲,道:“其實我覺得你很瀟
灑脫俗,我為何要涯岸自高,在我們之間劃下一道界線呢?”
萬家愁吃吃道:“我…我……我不知道……”
“別老是不知道,你若是男人,就該知道怎樣做!”
她一面說,一面偎貼他身上,聲響橋柔動人。
萬家愁一隻手抬起來,做出打算摟抱她的姿式。
在高牆外的鏡子裡,清清楚楚地映出這幾幕。
吳芷玲的芳心跳得哈哈直響,這種親熱鏡頭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渾身
千千萬萬細胞都被強烈的刺激握住,腦子裡混飩一片,已不會思想。
她旁邊的男人的身體所傳來的熱力,使她更感昏亂。
尤其是當他的手環繞地腰肢,把她抱住,使得兩人的身軀更緊緊貼住之時。
她只能輕輕呻吟一聲,全身乏力,軟綿綿地任得那個男人摟抱。
那個男人的另一隻手,開始在她身上觸摸探索,剛一開始,鏡子裡忽見萬家愁
懷中的女人跳起身,跟著手中憑空多了一把光華奪目的短劍。
她的神態和動作顯然要刺死萬家愁。
吳芷玲一驚之下,忽然全身恢復氣力,挺身站直,並且推開那男人在她身上探
索的那隻手。
雖然她仍然被那男人抱住,但她的腦子已能夠思想了。
當吳芷玲的腦子一旦恢復思想能力之時,剎時間已曉得了很多事。一是那個妖
治的女子別瞧她拿著明晃晃的短劍,但絕對殺不死萬家愁,所以實是無庸替他擔心
。
二是身邊的男人,乃是本寺的一個和尚,並且陌生得僅僅是第一次見面而已。
三是那些熱茶,必有古怪,否則自己焉會輕浮放蕩至這等地步?
方纔被一個陌生男人摟抱輕薄,而她本身也充滿了情慾,對於這些吳芷玲並無
不安之感。
不似別的女孩子,一旦有此遭遇,便宛如已犯了滔天大罪,除非委身嫁給這個
男人,否則便感到不能活下去。
吳芷玲反倒憐憫地微笑一聲,斜院那秀逸的和尚一眼,心想:他知不知道我和
他都受人擺佈的呢?
我猜他必定不曉得,只不知這種事情在他身上已發生過幾次?
終於她伸出玉臂忽然把他抱住。
接著她的面孔和那俊秀的僧人的面龐貼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工夫,兩個人的面龐和身子才分開了,互相擁偎著轉回頭向月捨行
去,然後房間內的燈光忽然熄滅了。
在另一個燈光明亮的房間內,鄺真真冷冷而笑,凝視著椅子上的萬家愁。
她手中的短劍,在燈光下閃耀出一片眩目的驚心動魄的光芒。
“我不能讓你活著,你知道麼?”
“我……我不知道……”
萬家愁忽然坐直身子,聲調也較為響亮暢順。
“區區自問對姑娘並無絲毫失禮的地方,我伸出去的手,終於又縮回來了,難
道這樣也不對?嚇?”
“當然啦!”
她一片理直氣壯的神色,又道:“你不碰我,是不是嫌我難看?
我醜得竟然能使你無動於衷,是不是?”
萬家愁愕然道:“這是什麼道理?”
他呆了一呆,忽然笑起來,道:“我明白了,現在我明白了。”
鄺真真冷冷道:“不准笑,你明白什麼?”
萬家愁搖搖頭,道:“我還是不說出來的好。”
鄺真真哼了一聲,道:“我手中之劍,可以使你立刻死亡,化為一灘膿血。也
可以使你呼號慘叫三天三夜,才死得成,你聽見了沒有?”
萬家愁悚然道:“聽見了。”
“那麼我再問你一次,你明白了什麼?”
萬家愁忙道:“區區乃是忽然醒悟……”
他忽地張目結舌,話聲中斷了。
接著抓耳爬腮,露出一副記不起來的樣子。
自然他乃是驚慌過度,所以一時之間把剛才的發現給嚇忘了。
鄺真真玉手垂下,那把短劍隨之而消失不見了。
她柔聲道:“你告訴我,我便不拿劍刺死你。”
萬家愁用心思索了一下,才道:“讓我想想看,晤……對了,區區當時忽然醒
悟一事,那就是以姑娘你的姿色,真是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這一點乃是有目共睹
的,你怎會有自卑之心,以為區區嫌你不夠美麗?”
鄺真真眉頭一皺,道:“什麼傾國傾城絕代佳人?這話說出來也不嫌肉麻麼?
你這種拍馬尼法,哼!我可不覺得受用。”
萬家愁面上現出尷尬的苦笑,其實他心中不知道有多麼得意。
因為他現在才發覺自己頭腦靈活得很,也很會演戲,直到目前為止,鄺真真竟
然還沒瞧出一點破綻,實是好玩有趣得很。
“鄺姑娘,區區的用詞或許過火,可是姑娘的天生麗質,乃是不爭之事,以你
這等才貌之人,怎會真認為區區嫌你不夠美麗?”
“那便如何?事實上你沒有行動,對不對?”
“可是姑娘剛剛說過,只要區區一動手動腳,立時取去性命。區區豈敢忘記這
個警告?”
“不對,這裡面有點不妥!”
她皺眉尋思時,卻別有一種動人的韻味。
“你好像不大簡單,如果是別的男人,哪怕警告了一百次,到時還是慾火焚身
,無法自製。”
萬家愁的腦子不知何故越來越靈活,反應快得異乎尋常,立刻應道:“區區如
果有與眾不同之處,便在於此。”
他用手指指心窩。
鄺真真大感興趣,問道:“你可是掛著什麼寶貝,所以靈智不會迷失?”
萬家愁道:“不是寶貝,而是區區這數年來,早晚都靜坐一次,故此這顆心與
常人不同。”
鄺真真呸一聲,道:“胡說八道,你修練過內功麼?哼,很多內功精湛之上,
也禁不住我這一擊。”
萬家愁道:“區區只知道攝神定慮,悠然靜坐,一呼一吸,順其自然。久而久
之,只要瞑目一坐,便思慮全消,靈台一片澄明……”
鄺真真在對面的椅子落坐,道:“這只是初步工夫,算不了道行。哼,我不相
信這一點點功夫,就能擋得住我的誘惑。”
萬家愁聳聳肩,沒有做聲。鄺真真接著又道:“你瞧我是不是准備放過了你?
”
萬家愁道:“區區豈敢胡亂揣測?但願姑娘寬宏大量,高抬貴手,饒了區區一
命……”
鄺真真道:“我坦白告訴你,你活著已沒有意思,不如死掉。”
萬家愁訝道:“姑娘這話怎說?常言道是好死不如歹活。區區若是能夠不死,
絕不後悔。”
鄺真真道:“這可難說得很,比方說假如你知道你的嬌妻,現在正與別的男人
奸宿,而你卻無可奈何,你怎麼辦?”
萬家愁笑一下,道:“姑娘別開玩笑……”
話聲未歇,忽然瞠目尋思。
霎時間面色蒼白得像死人一般,額上冷汗一顆顆沁了出來,那種痛苦的樣子,
強烈得難以形容,叫人泛起了慘不忍睹之感。
她的話恰如利刀般刺入他心靈中的傷口,這個傷口只不過是表面上結了疤,其
實沒有痊癒。
這一刀刺得又狠又深,殘酷無比。
那吳芷玲不是他真正妻子,他自然不會為她痛苦成這種樣子,那是另外一個女
人,青春冶艷熱情如火,身量修長而又甚是豐滿,那時候他柔情萬解,完全傾注在
她身上。
現在卻毒恨如海,只要見到這一類型的女人,便自然而然生出無比的仇恨。
不久以前,當他還以猿人形狀出現時,那江南三艷中的白玉筍便因此故死於他
萬妙神手之下,另一個也是名列三艷中的金娘子,亦差點兒送了性命,原因都是她
們長得冶艷熱情,身材高挑豐滿,使萬家愁生出強烈的仇恨。
萬家愁面上痛苦的表情漸漸消淡,但仍然很蒼白,鄺真真很注意他面上的神色
變化,這時說道:“你是不是忽然想到我的話不能當真?”
若在一般情形下,她分析得如此人微,必能猜對。
無奈碰上萬家愁這等身世遭遇,與常情大相逕庭,目是滿盤落索。
萬家愁長吁一口氣,頷首道:“對,我焉能憑你一面之詞,就信以為真?”
鄺真真笑一下,道:“你來,跟我來。”
她說,一面起身向門外行去。
“我帶你去瞧瞧,可好?”
萬家愁緊隨她身後,一言不發,不一會已走到月捨。
四下一片黯黑,蟲鳴卿卿,使人倍感蒼涼。
月捨內也沒有燈光,顯然捨中之人已經就寢。
萬家愁忽然一陣心跳,腳下不禁躊躇起來。
萬一吳芷玲當真和一個男人同宿共處,那便如何是好?
一陣莫名的妒火墓地燒上心頭,使他胸口隱隱作痛。
吳芷玲怎可做出淫娃蕩婦之行?
她乃純潔美麗的少女,絕不應沉淪於慾海中啊……鄺真真停步等他,雖是在黑
暗中,她仍能把對方惶惑。妒忌、憤恨等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催促他,只靜靜仁立,看他下一步有何行動。
心中卻訝異地忖道:“鄺真真呀,你今天夜裡是怎麼搞的?”
何以會對這個人特別寬容呢?
他並不是英俊瀟灑打動了你的心,那是為什麼緣故?
我好像有點不忍心讓他瞧見他妻子的醜事!
奇怪,何以我會對他心救呢?
我毒門中人可不應有這等現像啊……萬家愁忽然轉身離開月捨,走了十來步,
忽被一個人攔住了去路。
抬眼看時,原來是鄺真真。
“你怎麼啦?上哪兒去?”
“區區想到日捨那邊。”
“為什麼?你不敢面對現實麼?”
萬家愁的面上漸漸又出現痛苦的表情。
“是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敢面對現實。”
鄺真真沒有放過他任何表情,突然若有所悟,道:“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怪
你。”
萬家愁長歎一聲,仰首望天,沒有言語。
鄺真真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告訴我,你一向都是愛恨分明的麼?”
萬家愁征了一下,才道:“我愛恨分明,誰不是呢?”
鄺真真道:“我的意思是說你愛得很深很深,根也很深很深,你是不是這樣廣
萬家愁想了一下,道:“也許是吧,我也不知道。”
鄺真真道:“我知道,因為我從未見過任何人,他的表情能像你這麼強烈和明
顯。”
原來鄺真真突然醒悟心軟之故,敢情是受了他那強烈表情的感染,不知不覺中
對他十分同情。她的確有生以來,從未見過有人像萬家愁那樣,即使那是人在面對
最可怕的死亡,但面上的表情,仍不似萬家愁這般震撼人心,使人生出共鳴之感的
。
萬家愁突然問道:“我該怎麼辦?唉,我該怎麼辦呢?”
鄺真真道:“你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靜悄悄走開,以後永遠忘記今夜之事。
另一條路是鼓起勇氣,進屋去瞧個究竟,打破心中的疑團。”
萬家愁尋思一下,點頭道:“好,我決定啦。”
鄺真真道:“你不立即說出,敢情是讓我猜上一猜?”
“是的,但望姑娘別怪區區無利放肆。”
“不,我覺得很有趣,待我想想看。”
鄺真真沉吟一下。“你的愛很既是如此分明和強烈,顯然是寧折不彎的性子。
因此,我猜你決定入屋瞧個水落石出。”
萬家愁道:“姑娘猜得很對,區區正是此意。”
鄺真真讚道:“好,這才是男子氣慨,丈夫本色,走,我陪你瞧瞧真相。”
萬家愁堅決地道:“不,這等事不敢有污姑娘尊目,但卻望姑娘把那小劍借用
一下。”
鄺真真哦了一聲,道:“原來你作此打算,其實你何必親自下手?我可以幫你
這個忙。”
萬家愁道:“姑娘萬勿見怪,區區只希望親手了斷這件事。”
鄺真真道:“不是我不肯幫你什,事實上我的短劍通體劇毒無比,你隨便碰上
,即使是刻把,也會中毒身亡。所以不能借給你。”
萬家愁道:“越毒越好,區區不怕中毒身亡,還望姑娘慨然借用。”
鄺真真道:“此刻乃是我毒門至寶化骨金劍,實是厲害無比,縱是大羅神仙,
也禁受不起。這化骨金劍又是一項信物,附有本門毒誓,你萬萬碰不得。不如這樣
,你拿這件物事,就足夠對付了。”
她從頭上拔下一支金鉤釵,交給萬家愁,又道:“此釵權尖附有劇毒,只要刺
破了皮,便是鐵人,亦將化為一灘血水。”
她身上之物,無一不毒,教人聽起來毛骨悚然。
萬家愁接過金釵,道:“謝過姑娘,區區這就前去瞧個水落石出。”
他舉步行去,發現那鄺真真沒有跟來,心中暗喜,忖道:“她不來最好,否則
我見到吳芷玲,不論她有沒有跟男人好宿,我們這場戲也很難演。”
正在想時,忽然發覺那鄺真真已經飛躍而至。
被她一把招住肩頭,只好停住腳步。
鄺真真輕輕道:“要不要我陪你進去?”
萬家愁當然連連搖頭,鄺真真溫柔體貼道:“好,那我先回到日捨那邊,你慢
慢處理這件事。”她迅快閃去,全無聲息,轉眼間已失去蹤影。
萬家愁鬆了一口氣,便推門走入月捨之內。
雖然那鄺真真不跟著走,使萬家愁得以鬆口氣,但當他推開房門之時,那顆心
忽又吊到喉嚨上,差點兒跳了出來。
這上房一明一暗,外面明間並無人跡。
暗間隔著一道簾子,沒有燈火洩出,可見得裡面比外面還要由黑些。
萬家愁站在簾外,側耳一聽,房內的呼吸聲雖是低微不過,但在他耳中卻響亮
清晰,一聽而知竟然共是兩個人呼吸聲。
萬家愁雙眉緊緊皺起,突然不再心跳,只覺得胸中冰冰冷冷,不喜不怒,無愛
無慎。
他伸手撥開簾子,跨入暗間。
兩道目光宛如電光般,刺穿了幽暗空間,落在寬大的床上。
但見一男一女躺在床上,雖然不是相擁互疊,但孤男寡女在這暗室中同裝共枕
,已經足夠了。
床上那個女的見有人進來,忽然坐起身,輕啊了一聲,低低道:“是你麼?萬
大哥,當真是你麼?”
地久處黑暗中,雙目已經習慣,所以瞧出來人是誰,不足為奇。
萬家愁見她身上衣服整齊,卻不驚異,冷冷道:“不錯,我特地來瞧瞧你。”
他在黑暗中視物,有如白晝,故此那曼在冷泛起笑容時,他忽然生氣起來。
“我看情況已經大有變化,我們的計劃也須更改。”
吳芷玲拍拍床沿,低聲道:“萬大哥,請坐,我不明白情況起了什麼變化。”
萬家愁沒有動彈,仍然站立在房中央的位置。
簡短地答道:“我打算趁夜離開此寺。”
吳芷玲沉吟一下,才道:“離開?為什麼呢?你敢情是發現了什麼地方不妥麼
?”
萬家愁憋不住這口氣,冷冷道:“你自己曉得,我想走就走,本來沒有什麼拘
束顧忌……”
吳芷冷口氣出奇的平靜,語氣卻有一針見血之妙,道:“原來你對我發生了誤
會,認為我這種人不值得你幫忙。但我並不如你想像那麼不堪,請相信我!”
萬家愁心中冷嗤一聲,口中卻道:“我可能是誤會了,但我卻很想恢復自由自
在之身,不想裝扮某一角色淨要演戲。”
吳芷玲道:“我瞭解你的心情,如果我有你那麼大的本事,天下無我可懼之人
,我也對演戲感到氣悶。”
她下了地,在桌上摸到火折,打著了火,把油燈點上。
於是,她可以看得見對方面部的表情了。
“床上這個男人不是真的制度出家的和尚。他本是個士子,慕名來游此寺,竟
被迫不明不白地當了近兩個月的和尚。”
萬家愁向那閉目熟睡的人投以一瞥,淡淡晤了一聲,不置可否。
吳芷玲又道:“這個人的遭遇還只是小事,但我另有一個重大發現,那便是本
寺的惡人中,竟有毒門高手在內,這才是最可拍的事。”
萬家愁道:“毒門高手何可怕之有戶吳芷玲道:“據我所知,天下各大門派中
,毒派人數最少,但每一個都萬分可怕,能在指顧之間,無聲無息之中,殺死於數
百人。”
萬家愁道;“他們專門修習這等惡毒手段,能得殺死很多人,也是不足為奇。
”
吳芷玲道:“使毒門高手最可怕的是明黨狠辣,教人防不勝防,而且眼瞅之仇
必報,動輒取人性命…﹒﹒”
她眼見萬家愁神色不對勁,迅即轉口道:“當然你可以不怕毒門高手,但如果
稍一大意,小虧還是免不了的。”
萬家愁想起自己被慾望煎熬得幾乎無法自持之事,不覺點點頭。
吳芷玲立刻又道:“床上的那個男人,還有我,都遭了暗算。幸而我及時醒覺
,暗暗眼下解毒之藥,才恢復清明神智,還把那男人點了穴道。你說毒門之人可恨
不可恨?”
萬家愁直到現在,猛可才明白過來。
當下走到她身邊,伸手拍拍她肩頭,道:“毒門高手果然可恨,能使我們做出
不願做的事。現在你看該怎麼辦?”
吳芷玲道:“如果你那邊沒有其他困難,我們還是忍耐一點,希望變得清楚還
有些什麼人物。”
萬家愁道:“我沒有什麼困難,你說的毒門高手來自嶺南,叫做鄺真真,你聽
過這名字麼?”
吳鄺玲啊一聲,道:“聽過,當然聽過,她是鼎鼎大名的武林三艷之一,但據
說江湖上很少人見過她。是不是拿著金光閃閃的短劍想殺死你的那個美女?”
萬家愁訝道:“你也瞧見了?就是。”
吳鄺玲大路把鏡子映窺秘密的情形告訴他,又道:“當時我駭得出了一身冷汗
,但也好在這一驚,方使我的神智忽然恢復了一下,使我及時暗暗服用解毒神丹。
此後我完全恢復正常,但仍假裝受藥力控制,跟這個男人回到此處,熄了燈光……
”
她笑一下,笑容中有羞澀之意。
要知她雖是身處不得已的情況之下,但這等涉及很褻的行動,到底有點不好意
思。
“鄺真真怎肯放過你呢?”她問道:“我真有點不懂。”
萬家愁道:“問得好,真想不到鄺真真竟是個守身如玉的女人。
如果我有不規矩的行為,她已對我下了毒手。”
吳芷玲訝異不已,道:“這可真是想不到之事,她既然放過了你,我們還有機
會偽裝下去了。”
萬家愁道:“她沒當真放過我,她要我毀滅自己。所以命我來瞧你。”
吳芷玲變得既機敏而又老練,居然一點便明,無須對方多作解釋。
“若是如此,眼下又有難題了。她使你見到妻子投入別人懷中,你勢必有某種
行動才對。我不知這等事是不是每一個男人的反應都一樣?有沒有男人能忍受和原
諒他的妻子呢?”
萬家愁道;“若是我的話,絕對不能原諒。可是別人怎樣想法,我卻不得而知
。你也知道的,我向來很少有朋友,從未談論過這種問題。”
吳芷玲為難地尋思一下,忽然喜道:“有了,我來問一問這個男人,你且躲在
簾子外面,我問完他之後,再點他穴道,叫他好好睡一大覺。”
“這也是辦法,但須快一點。”
萬家愁一面說,一面退出暗間,站在帝邊,側耳聆聽房內的聲息。
吳芷玲坐在床沿,伸手一拍,那和尚睡穴便解。
她再推推他,那男人醒來,迷迷糊糊地問道:“什麼事呀?”
“我瞌睡死了,別吵好不好?”
但他旋即的睜大雙眼,哺哺道:“咦,我在什麼地方?這是什麼地方?”
吳芷玲咳一聲,等他目光轉過來,才道:“你可認得我麼?”
那男人吁了一會,才恍然而悟,道:“你是住在月會那位堂客,你姓吳對不對
?哎呀,我為何會躺在這裡呢?發生什麼事呀?”
“沒有什麼事。”
吳芷玲的聲音平靜柔括,使整個氣氛都輕鬆了。
“你服了某種藥物,所以有些經過記不起來。但不要緊,我們之間清清白白。
”
那男人吁了一口氣,俊秀的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道:“那就好了,唉,我做
的惡孽夠多的了,可不能再做孽啦……”
吳芷玲一怔,道:“照你這樣說來,淫人妻女乃是罪大惡極之事了,是也不是
?”
那男人點點頭道:“當然啦,當然罪大惡極不過。”
吳芷玲道:“那麼反過來說,若是你的妻子做紅杏出牆之事,你也永遠不能原
諒她了?”
她心想這答案根本不必等他說出,所以接著又道:“只不知世上有沒有男人能
夠原諒這等事情?”
那男人默然片刻,才道:“當然有啦!”
吳芷玲訝道:“真的?你當真曉得?”
“我自然曉得。”
那男人應道:“因為我本身就曾經有過這樣的遭遇。”
吳芷玲目瞪口呆,半響才道:“但你不是認為這是罪大惡極之事嗎?為什麼,
你肯原諒呢?”
那男人吁一口氣,道:“我也很難說得清楚,但總而言之,那回賤內親口向我
悔罪認錯了,我不但原諒她,還感到特別的愛她。”
“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
“那麼別的男人,有沒有跟你一樣的?”
“一般說來,男人絕大多數不能容忍這種事情,不過,物必先自腐而後蟲生,
這等情況必有某種原因在內,才可能發生。有些人會承認和接受事實,所以能夠容
忍原諒。”
這男人侃侃言來,有條有理,使人一聽便明,不會曲解他的意思。
吳芷玲道:“這話有理,但既是如此,那麼紅杏出牆之事算不得罪大惡極了,
對麼?”
那男人垂下頭,歎口氣,道:“如果做丈夫的不肯原諒,任何理由也不肯原諒
的話。你想想看,結局將是何等悲慘?前幾天有一對年輕夫婦,便因想不開而雙雙
自殺,唉,我真是罪大惡極……”
吳芷玲一聽已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當下道:“其實你不必自咎太深,因為你服
了藥物,根本神智不清,對於你自己的行為不必負責。
好啦。我們談到這裡為止。”
她伸手過去,突然一拍,那男人登時雙目閉上,沉沉睡去。
吳芷玲叫了萬家愁進來,道:“你都聽見啦!”
萬家愁嚴肅地點點頭,道:“他的話說得不錯,我相信有些人肯原諒容忍的。
”
吳芷玲道:“我們該怎麼辦?”
萬家愁道:“我自己回到日捨,你等到天一亮就把他攆走。”
吳芷玲道:“好,如果那毒女仍不肯放過你,你定須當機立斷,早一步把她殺
死,以免後患。”
萬家愁道:“她若不是淫蕩女子,縱然心腸冷硬,手段惡毒,我也不易下手殺
她。”
吳芷玲諒解地道:“我明白,你不是心性冷酷之人,所以要你殺死一個女子,
自然不易。不過,請你記住我一句話,那就是如果你制住了她,定須她親回答應不
向你以及你的朋友使毒,才可放走她。”
萬家愁點點頭,道:“我曉得啦,毒門之人手段陰詭惡毒,使人防不勝防,我
還不打緊,但你們就不易應付了。”
他忽然若有所悟,又道:“我曉得該怎樣做了,你放心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毒女】
當他回到日捨,提簾走人暗間,只見鄺真真坐在椅上,神色冰冷,目光像利劍
般阻視著他。
她伸出手,口氣十分冷峻。
“拿……拿什麼?”
萬家愁一時真想不起來,但旋即恍然,道:“啊,那支金釵,在這兒……萬家
愁取出金釵,雙手送到她手中。
鄺真真指頭一碰到金釵,突然像靈蛇掣動,便丟翻起來,在萬家愁腕間刺了一
下。
她收回金釵,冷冷道:“你在月捨那邊瞧見了什麼事情?你的妻子呢?”
萬家愁道:“她已經人睡了。
鄺真真道:“她獨自一個人麼?”
萬家愁歎息一聲,道:“還有一個男人睡在她旁邊。”
鄺真真面上閃過怒色,道:“那麼你竟然無動於衷麼?”
萬家愁感到腕間被刺的地方有點癢癢,不覺用手爬搔,一面道:“我那時差點
氣炸了。”
鄺真真道:“氣炸了?我瞧未必,否則怎肯乖乖離開戶萬家愁唉聲歎氣了一會
,才道:“我氣了半天,忽然想到自己對她也不忠實,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原諒她了?”
萬家愁點點頭,無可奈何地道:“我總不能用一件我也做到的事去責怪她,還
取她性命,對不對?”
鄺真真冷哼一聲,道:“你這種男人,活在世上也是多餘,所以我今晚送你離
開人間。”
萬家愁驚道:“你要殺死我?”
鄺真真道:“我已經殺死你了,再過一個時辰,你便毒發身亡。”
萬家愁驚怪地望住她,吶吶道:“還有一個時辰?我……我只能活一個時辰麼
?”
“對,只有一個時辰。”
鄺真真冷笑著,她對這個男人的驚恐和不幸,毫無憐憫之意。
“你活在世上,真是渣滓一般,死了倒也乾淨。”
在燈光下,她的臉龐似乎特別白皙,幾乎近乎蒼白,眼神冷酷銳利。
但卻使她產生一種很特別的美,美得使人寒冷發抖。
萬家愁忽然下決心道:“好,死就死,我反正不再哀求你。”
鄺真真細長眉毛輕輕皺了一下,沒有言語。
萬家愁靠在椅背上,使自己坐得舒服一點,道:“你是天下間最冷酷無情的人
,求你也是枉然。”
“話很對,求我也是白費唇舌。”
“你幾歲了?”
他問得很突兀,口氣也直率而無禮。
鄺真真征了一下,才道:“甘八歲了,問這個幹嘛、’“在你短短的甘八年的
生命中,你殺死了多少人?”
她忖想一下,才答道:“大約有十幾個人吧,我記不清楚了。”
“哼,不得了,小小年紀,就殘殺了許多生靈。若是活到七八十歲,還不知有
多少人得死在你手底明戶鄺真真忽然泛起難得一見的笑容,所以格外好看得珍貴。
“你放心吧,我絕對活不到七八十歲……”
萬家愁搖搖頭道:“俗語說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你可以活得很久很久…
…”
鄺真真道:“都是廢話,你若有什麼後事,或者本姑娘發個慈悲,替你辦一辦
也未可知。”
萬家愁道:“一個人死了的話,正是一了百了,還有什麼後事?”
鄺真真道:“不對,例如你的妻子,你打算怎樣?讓她永遠投入別人懷抱中麼
?”
萬家愁道:“她的事我哪能管得了!”
“我可以管。”
她迅快接口道:“待會兒我過去把她弄死,叫她到黃泉與你相會。”
萬家愁搖頭道:“唉,又是一條人命。在你眼中,人命真是賤如蟲蟻。我瞧最
好還是你先死掉,世間便少一個禍害。”
鄺真真訝異地凝視著對方,在她記憶之中,從沒有人膽敢這樣不客氣當面頂撞
和咒詛她,她一則驚奇,感到新鮮,另則有點生氣。
不過她的氣很快就平了,因為這人死在須臾,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萬家愁又道:“這寺裡的和尚也沒有一個好人,你好好一個美貌的姑娘,跟這
些惡人泡在一塊兒,怪不得你變得這麼可怕了。”
鄺真真道:“他們固然不是好人,但我卻不是被他們教壞的。”
萬家愁問道:“他們究竟是誰?躲在此地有何圖謀?是不是躲避仇家?”
鄺真真遵:“你一個決死的人,還問這些閒事作什?”
萬家愁道:“假如我死後陰魂不散,要找這些人麻煩,我須得知道他們的底細
來歷才找得到他們呀。”
鄺真真冷笑一聲,道:“你變了惡鬼的話,第一個先找我才對。”
萬家愁道:“我被他們留下,才會碰到你,所以禍首還是那些壞人。當然,我
不必瞞你,我一定也不會放過你的。”
變為厲鬼向價人討債索命,這是很普遍而且受到接受的想法。
那萬家愁作此打算,一點也不覺得無聊可笑。
至於鄺真真,她雖是不信這一套,從前也殺過不少人。
但這回萬家愁的話卻使她有點毛骨驚然之感,因為萬家愁說話的口氣,沒有絲
毫狠惡憤恨等情緒,亦即等於全無恫嚇威脅的用意。
他只是把心中想法說出來,而他今夜的殺身之禍,卻又是千真萬確,鄺真真心
中最是明白。
不論世上當真有沒有死後變為厲鬼之事,但萬家愁這種信心卻十分可怕。
鄺真真一輩子還不知道驚懼為何物,此時卻陡然嘗到滋味。
可笑的是這種恐懼竟是一個書生給她嘗的,一個全無反抗之力的人,居然令她
深感恐懼……萬家愁又道:“鄺姑娘,請告訴我,那些究竟是什麼來路?”
鄺真真如受催眠,道:“他們一個是笑面閻羅譚明,一個是貫天雷董勝,都是
很有名的惡人。”
萬家愁道:“還有很多個,你為什麼只說出這兩個人呢?”
鄺真真道:“這兩個目前是首領人物,其除的人只是些三流腳色。”
萬家愁道:“那麼集賢在那邊呢?有些什麼人物?”
鄺真真道:“那集賢莊久是白蓮教重地,時時有高階層的人物落腳,直接管轄
的人是兩鬼使之一的毀形鬼使。”
萬家愁道:“聽起來這毀形鬼使懂得邪法妖術了?對不對?我記得有個總管叫
做胡藩,這個人怎樣?”
鄺真真道:“胡藩外號陰秀才,在江湖上也是個知名人物。”
萬家愁道:“還有沒有比毀形鬼使和陰秀才胡藩更厲害的人物?”
鄺真真道:“當然有啦,白蓮教除了教主和傳教祖師之外,有兩人封了三號,
一個是大王爺施敬德,一是二王爺申甫,都是一流高手,武功課不可測……”
萬家愁道:“若論武功,你也比不上他們麼?”
鄺真真道:“除了大王爺施敬德和二王爺申南之外,別的縱然武功比我高明,
全都怕我。哼,吹一口氣,他們便不明不白地倒斃,你說他們怕不怕?”
萬家愁道:“但施敬德和申甫卻不怕你吹氣,這卻是何緣故?”
扛真真一旦回答了,便不再想到該不該繼續作答之事,順口流暢地應道:“這
兩個人一身本事,實是驚人,又極為老奸巨猾,我很難毒死他們……”
萬家愁餓了一聲,道:“原來世上還有人不怕你下毒。照你的說法,鐵鏡古寺
的惡人比不上集賢莊厲害,對不對?”
鄺真真有點不忿地哼了一聲,但當她想到世間上的的確確有人不怕她下毒的,
故此發作不出。
對於後一個問題,卻覺得萬家愁幼稚得可笑,便道:“那也不是這麼說,如果
笑面閻羅譚明他們的首領來了,加上其餘幾名厲害手下聲勢並不弱於白蓮教。哼,
那銀老狼兇狡惡毒,比誰都可怕。”
萬家愁終於親耳聽到別人提起這個仇人的名字了,當下極力使自己平靜如常,
說道:“這個銀老狼你也毒不死,對不對?他本領很大麼?”
鄺真真道:“這個人從前還不怎樣!”
她露出回想前事的神情。
“從前我雖沒有會過他,可是根據各方面的資料,還有一些朋友的親身經驗,
此人本來不過是一般的高手而已,誰知事隔兩三年,我自己會見了他,這傢伙的本
領竟已不可思議……”
萬家愁道:“我雖是外行,但你何妨細細形容一下,好讓我長點見識!”
鄺真真點點頭,開口便道:“這廝是個色鬼。”
萬家愁訝道:“哦,真的?那你一定無法倖免啦!”
鄺真真道:“他若是強來,我固然鬥不過他,可是如果他說服了我,對他有很
大的好處,所以這傢伙精得緊,對我倒是蠻客氣的。”
萬家愁道;“銀老狼究竟有什麼本事呢?”
鄺真真道:“我也很難說得清清楚楚,簡單一點說,他坐在那兒,你遠遠就感
到有一股陰森殺氣,讓你自己曉得惹不起他。換言之,你自己心中會泛起不能敵對
之感。我曾暗暗施展毒功,一連用了七種不同的毒物手法,但他若無其事……”
萬家愁話題忽轉,道:“銀老狼這麼厲害,還有很多厲害手下,白蓮教的人豈
不是要聽他的話了?”
鄺真真沉吟一下,道:“我倒是從沒想到過這個問題。不過……依我看來,他
們乃是彼此互相利用,誰也支使不了誰。集賢莊方面想是怕我們住得氣悶,所以時
時送些人來給我們開開心……”
萬家愁道:“像我就是給你們開心的,對不?但你們住在這兒干什麼?為何不
到外面走動?以你的一身本領,愛到哪兒去都行,多自由自在啊……”
鄺真真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道:“我會過銀老狼之後,就不自由了,真氣人,
別談這個……”
她長長吁了一口氣,又道:“我們是等候雙方的首腦會面,談妥一切之後,就
有熱鬧瞧啦。說不定連大明江山都搶過來,我們都是開國功臣……”
萬家愁大驚道:“你怎可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我告訴你該怎麼辦,你趕快
離開這些人,遠遠離開這個地方,免得遭受滅門之禍!”
鄺真真冷笑一聲,道:“我只有孤身一人,怕什麼?”
萬家愁道:“你走吧,我變了惡鬼之後,也決不找你報仇,你快走吧……”
扛真真搖搖頭,道:“江湖上有很多事說出來你亦不會瞭解。如果要我埋首隱
跡,永遠不能在江湖上露面,我還是死了乾淨。”
萬家愁輕歎一聲,道:“有本事的人,總不甘過那平凡生活,我明白得很。”
鄺真真道:“你自己呢?你好像不在乎生死之事,為什麼?”
萬家愁注視她片刻,才道:“你敢情是忘記了,我本是愛恨分明感情十分強烈
的人,經過今晚的所見所遇的種種,我已經心灰意做大有生不如死之感……”
鄺真真消眼一轉,道:“別輕生,俗語說好死不如歹活。照我看來,妻子對你
不忠不貞,了不起換一個,哪值得為她輕生。”
萬家愁泛起一抹苦笑,道:“我目下想苟且偷生也有所不能,你自己難道忘了
?”
鄺真真道:“如若我回心轉意,你身中之毒不難化解。對於你的妻子,你如下
不了毒手,我還可以代勞。”
萬家愁想不到她忽然改變了心意,一時又亂了主意。
本來他已決定到了一個時辰應該毒發身亡之時,才把她大大譏一番,接著把她
廢了,以免後患。
但現在她主意一變,這個決定便也不得不跟著改變了。不過這個改變並不令人
討厭就是了。
在萬家愁心中的確不太想傷害這個“守身如玉”的毒女。
“關於賤內,我回後自會慢慢收拾她。”
萬家愁很肯定地說:“鄺姑娘既是有放生之意,那就快點出手施救,遲了只怕
來不及了!”
鄺真真道:“你放一百個心,我不要你死,你想死都難。”
她說的話者是這麼絕,全沒一點女孩子家的柔婉,教人忍不住要想到“五毒魔
女”的外號。
她站起來,又道:“我走啦。這兒有一粒藥丸,你且收起。”說時,丟了一顆
龍眼核般大的綠色藥丸在桌上,道:“明兒早上如果感到頭暈眼花,四肢無力,胸
腹作悶欲嘔,那便是餘毒末清,有了此藥立可無事。”
萬家愁訝道:“那只是餘毒未清麼?只不知主毒問時解去的?”
鄺真真道:“下毒也好,解毒也好,有時不必付諸行動,須得能夠在不知不覺
中做妥,這才是毒門高手。我多說你也不懂,反正我們在說話之時,我已替你解了
毒,包你死不了就是。”
萬家愁暗用‘軍茶利神功”,真氣在瞬息間流遍全身經脈,發覺果然全無異狀
。
他怕對方見到他運功時的瑩瑩神采,故此低下頭去。
鄺真真做夢也想不到眼前之人,功力通玄,竟能在指顧之間內視全身經脈。
還以為他有別的想法,於是不悅道:“你敢是不相信我麼?”
萬家愁連忙搖頭,道:“不,不,鄺姑娘千萬別誤會,區區只是忽然想起,明
天不知能不能安然返回襄陽城內?”
鄺真真冷笑一聲,道:“我放你走,誰敢攔阻,哼,我看誰有這麼大的猛膽。
”
萬家愁道:“笑面閻羅譚明和貫天雷董勝,未必同意放我回去。再者路上還有
集賢在那一關,也甚是可慮……”
鄺真真道:“集賢莊之人愛怎樣做,我管不了。但在此寺之內,我的話誰也不
許打折扣。”
她不再多說,舉步行出房外。
萬家愁聽她步聲去遠,這才吁一口大氣,和衣躺向床上。
但他立刻被一陣極細的步聲驚動,心想;來者莫非又是鄺真真?
她忽然轉回有何打算?
片刻間房簾一動,一個人大步走入來。
萬家愁後來已從步聲中聽出來人不是鄺真真,是以眼睛緊閉,詐作不知有人闖
入。
那人並不是偷偷摸摸,入房之後,先把油燈挑亮一點接著咳了一聲。
萬家愁訝然睜眼望去,只見一名僧人屹立窗下桌子邊,目光如炬,神色森冷。
他連忙起身,道:“師父夤夜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那僧人冷冷道:“老子不是和尚。”
萬家愁驚道:“師父你不是和尚?這話怎說?”
那僧人齜牙裂嘴,露出一個可怕的笑容,道:“老子趙強,乃是專門執行死刑
的劊子手,今晚奉命來取你性命。”
說時,左手舉起手。
原來他左手握著一柄連鞘長刀,只見他右手一舉,拔刀出鞘,刀身上光華泛射
,寒氣森森,可見得此刀極是鋒快。
萬家愁耳中聽到又有人來了,當下裝出驚懼之色,顫聲道:“趙大王饒命,您
老人家想要什麼都拿去吧,若嫌不夠,區區明兒派人把金銀送上……”
趙強嗤之以鼻,道:“老子又不是打家劫捨的強人,誰希罕你的金銀財物。”
萬家愁連連哀求道:“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房簾無聲無息地晃動一下,房間裡登時多出一人,正是那冷艷的五毒魔女鄺真
真。
趙強沒有回頭查看,卻刷一聲躍到斜對面屋角,轉身一瞧來人竟是鄺真真,連
忙堆起笑容,抱拳行禮。
鄺真真道:“瞧你耳目之靈,反應之快,也算得上是一把好手啦!”
趙強強笑道:“鄺姑娘好說了,在下是一個奉命行事跑腿的人,哪裡稱得上好
手。”
鄺真真道:“你奉命來殺死這姓萬的,是不是?”
趙強道:“正是,姑娘若是不信,不妨去問譚董兩位當家的。”
鄺真真道:信也好,不信也好,以後再說。但這姓萬的不准你們動他一根汗毛
。”
趙強道:“是,姑娘之言在下當自稟遵。”
鄺真真冷笑道:“諒你也不敢不聽。”
趙強道:“在下回去將此事稟過兩位當家的,若是他們的命令不變,在下便只
好得罪姑娘了。”
鄺真真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的意思是不是暗示無須聽我的命令?”
趙強面色冷冷地,道:“在下正是這個意思。”
鄺真真道:“好,本姑娘立刻叫你後悔說過這話。”
趙強的目光迅決掃過鄺真真和萬家愁,略略露出疑色,心想:這小子不知用什
麼手段,竟能把出名無情的鄺真真弄得服服貼貼,反過來護著他了,這真是不可思
議的事。
他心中轉念之際,同時已運功護身,閉住呼吸,以免不知不覺中曾她的暗算。
只聽鄺真真又道:“你無須閉住呼吸,本姑娘的手段豈是你不呼吸就能倖免的
!”
趙強仍不說話,因為他不開口的話,這口氣可以憋得很久,甚至出手拚搏三五
十回合也行。
萬家愁蹲在床上,縮到牆邊,樣子很可笑。
這時突然說道:“鄺姑娘,趙老兄根本不相信你的話。”
鄺真真道:“我的話有憑有據,他不信也不行。”
趙強只是含著冷笑,看他神情這回休想叫他開口說話。
萬家愁道:“姑娘的憑據何不取出來給他瞧瞧?”
鄺真真道:“我的憑據就在他自家上。”
萬家愁哦了一聲,道:“趙老兄,既然那憑據在你自家身上,為何不取出來瞧
瞧,便知真假?”
趙強皺眉瞪他一眼,鄺真真道:“傻瓜,他如果早知道已中了我的毒,豈敢向
我張牙舞爪?這毒深植五腑大髒之內,哪裡拿得出來瞧看。”
萬家愁道:“原來如此,這就難了。因為他若是見不到憑據,怎肯邃信姑娘之
言?”
鄺真真道:“他要看憑據的話,容易之至。趙強,你想不想知道已中了我之什
麼絕毒?”
趙強雖是十分老練的江湖邊,而且平日對這五毒魔女戒鎮無比,自信不容易中
她毒物暗算。
但俗語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那真真的毒名四播,人所皆知。
因此她的話可不能完全不信。
當下他小心翼翼地點頭,表示願意知道的。
萬家愁道:“趙老兄,其實你不必害怕成這副樣子,你瞧我也在這個房間內,
如果鄺姑娘放出毒氣,區區我定比你死得早,你那時才閉住呼吸不遲。我說得對不
對呢?”
後面這句話問的是鄺真真,她搖搖頭,道:“不對,完全錯了。我可以要他在
呼吸時中毒而死,但你在旁都絲毫沒事。”趙強曉得這一點,所以不敢大意呼吸。
萬家愁茫然道:“這真是匪夷所思的手段,若不是姑娘親口說出,區區萬難相
信……”
鄺真真道:“趙強,你小心聽著。本門千種毒功之中,有一種絕毒叫做‘寸寸
裂’,此毒極為厲害,毒性可急可緩。特徵是你全身四肢百骸逐寸失去知覺。等於
一寸寸死掉一般。”
萬家愁倒抽一口冷氣,道:“這種死法太可怕了,區區寧可一下子死掉,也不
願瞧著自己逐寸的死……”
鄺真真道:“趙強,現在我告訴你怎樣試驗,你先拿幾根蠟燭,通通點看火,
拼成一支大的蠟燭。”
房間內蠟燭都是現成有的,恰巧是放在趙強左邊的架子上。
趙強如言拿了五根,都點燃了,束攏為一根。
那五個火頭匯聚起來,甚是光亮。
鄺真真又道:“這燭火雖不強猛,但用來燒炙肌膚的話,血肉之軀定然禁受不
住,你們認為對不對?”
趙強只能點頭示意,萬家愁道:“當然啦,燒炙在肌膚上,立時焦熟無疑。”
鄺真真遵:“趙強,你試把左手小指,放在火焰中,每根燭火都試一下,便知
究竟。”
趙強瞠目望她,顯然心有所疑而不肯依言去做。
萬家愁代他說道:“趙老兄這樣做了,徒然被火燒痛而已,有何作用?”
鄺真真道:“剛好相反,他燒炙之時,一點也不覺得痛楚。”
萬家愁訝道:“世上竟有這等事情?你何以曉得他不會覺得痛呢?”
鄺真真道:“因為他已中了本門絕毒‘寸寸裂’,是以那只小指已經死去,任
你燒成焦炭,也絲毫不覺痛苦。”
萬家愁捧住肚子,道:“這話聽了使人肚子覺得很不舒服,趙老兄,你決試試
看,便知真假了!”
趙強懷疑地轉目望望左手小指,暗中試著動彈誰知那只小指果真全無感覺反應
。
他心中雖是萬分震驚,可是面上一點神色不露。
同時也考慮到對方可能有詐,似她這般用毒高手,要令人一隻手指麻痺,並不
是困難之事。
但麻痺和整根小指死掉,終究大有距離。
他也沒有依言在火上燒炙,萬家愁催他一聲,見他仍然不動,便道:“你試一
下打什麼緊?難道這樣試驗也相有詐麼?”
鄺真真沉吟一下,道:“他可能曉得我毒門擅長在燈燭中藏毒,所以心中有所
疑惑,但我告訴你,趙強我特地叫你多點幾根蠟燭,就是讓你多試幾次之意,免得
老是用一根蠟燭來試,令你起疑而不信服”
趙強明知左手小指的確已失去感覺,已可證明鄺真真曾經下了毒之言不假,當
下忖道:“我若堅持不試,於她並無損失。因為她反正毒已下了,現下只不過證明
給我看而已……”
他暗暗打個寒噤,腦海中幻想出自己全身還寸死亡的恐怖慘像。
這種死法肉體上的痛苦與否尚是其次,那精神上的壓力才是最難忍受的,遲早
整個人會為之崩潰發狂而死。
目下趕緊試驗一下的話,說不定尚有求生的機會。
趙強這麼一想,登對回心轉意,趕緊把長刀橫銜口中,驅出右手拿著蠟燭。
萬家愁屏息靜氣地注視著這一幕,心中暗暗估計如果是自己的話,小指能熬多
久才會焦毀?
趙強的動作很慢,左手舉了半天,才移近燭火。
鄺真真冷笑道:“如果你覺得痛,趕快把手拿開就是了,別怕,這一點點火算
不了什麼。”
趙強被鄺真真冷嘲熱諷幾句,登時有點掛不住,左手一伸,小指已完全伸入一
支蠟燭的火焰內。
那蠟燭的火焰雖不猛烈,但直接在肌肉上焚燒,一下子就把趙強的小指燒得吱
吱直響,發出烤肉的焦味。
那趙強瞪大雙眼,額上冷汗直冒。
顯然他並非因為灼痛而冒汗。
饒他見多識廣,但這等可怕之事發生在他自家身上,立時使他方寸大亂。
他下意識地輪流用其他的燭火燒那小指,不多時那只小指已經焦黑見骨,滿屋
都是焦臭味道。
趙強仍然沒有感到疼痛,一味冒汗。
萬家愁道:“天啊,趙老兄別燒了好不好?”
鄺真真道:“他縱然把手指燒成灰燼,也不會有感覺的。下一回便輪到另一根
手指了。”
趙強一鬆手,幾支蠟燭掉在地上熄滅了。
他滿頭大汗地望向鄺真真,忽然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連連叩頭不已。
鄺真真冷冷道:“你害怕了麼?”
趙強已不必屏住呼吸,當下極盡卑恭地哀求道:“小的知錯了,姑娘高抬貴手
,繞了小的一命……”
鄺真真道:“現下認錯求饒,慢不慢了一點?”
趙強叩頭如搗蒜,連連哀求。
鄺真真不耐煩起來,喝道:“身子轉過去。”
趙強如奉聖旨,連忙就地轉身,仍然是跪在地上的姿式。
鄺真真移步過去,突然飛起一腳,腳尖踢中趙強背脊骨穴道上。
那趙強一聲不吭,身子向前一僕,便不動彈。
萬家愁訝道:“鄺姑娘,你跟死了他麼?”
鄺真真道:“沒有,但他也活不了。”
萬家愁對她使毒的奇黨手法,的確感到由衷佩服,忍不住問道;
“他活不了之故,是因中毒而死?抑是你這一腳使然?”
鄺真真道:“是被毒死的。”
說著,在床沿邊坐下,吁了一口氣,好像有點心事似的。
萬家愁道:“區區實是想不出你見時向他下的毒?我瞧你由始到終,除了說話
之外,連手指頭也沒有動一下……”
鄺真真得意地微笑一下,道:“告訴你也不妨,但日後你可不許告訴務人。”
萬家愁連忙指天誓日的滿口答應,鄺真真這才說道:“他們所有的人,平日已
不知不覺中取了我下的某種藥物,這種藥全無害處,但能夠暫積存體內。然後,一
旦與別種藥物碰上,就生出反應,變成某種劇毒了。”
她從對方茫然的神色中,曉得他還不瞭解,又解釋道:“你生病時大夫開的藥
方,總會告訴你忌食什麼東西,道理都是一樣。不過一般的藥物不久就消失藥力,
而我的特製藥物,卻可以保存一段時間。”
萬家愁道:“但他後來沒有吃下別的藥物!”
鄺真真道:“如果一定要人家口服才會中毒,那麼我毒門中人也不必在江湖上
稱雄橫行啦!”
萬家愁還是茫然地尋思,鄺真真道:“例如以這趙強來說,他武功不凡,內力
深厚。但他全身功力最練不到的是左手小指頭,我一瞧之下。就曉得藥物都積聚在
小指上,所以叫他用火燒炙。那藥物一通火燒,登時轉變為劇毒,侵入他全身血氣
脈穴中。所以他若不聽我的話燒那小指,還可無事。現在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他了…
…”
這等曲折奇妙又包含有心理戰在內的下毒方法,萬家愁如今總算大致明白了。
心想:似她這種心腸冷硬意氣用事的使毒高手,誰遇上了她,性命可算是丟了
半條啦。
他裝出擔心的樣子,道:“你可不可以坦白賜告,我體內有些什麼藥物?最忌
是什麼東西?”
鄺真真不耐煩地道:“像你這種沒用之人,我才不願浪費我的藥物在你身上呢
!”
她目光落在趙強身上,又道:“那天花板角落的一面大鏡,經過巧妙裝置,別
人可以從外牆瞧見這房間內的一切情形。”
萬家愁啊了一聲,道:“這刻苦是有人在瞧看的話,豈不是看見你向趙強下手
之事?”
鄺真真點點頭,道:“很可能,但目下只有笑面閻羅譚明和貫天雷董勝,他們
武功雖高,想來還不敢與我正面衝突。”
萬家愁登時坐立不安,道:“我們想法子早早離開這兒吧,反正天地廣闊無垠
,你何處不可容身?”
鄺真真沉吟道:“我自己要走不難,可是一來我不願過那偷偷摸摸銷聲匿跡的
生活,二來我這一走,你就別想活著走出此寺,所以我正在想法子……”
關於這些問題,萬家愁的確無能為力替她籌劃,只好默然不語。
鄺真真忽然憂鬱地道:“我可能一點事都沒有,但也可能被他們設法擒住,那
時候如果他們不殺我,定必把我幽禁在陰風洞,整日熬受那陰風刺骨之苦。唉,若
是落到那等地步,我寧可立即死了,也強過活著。”
萬家愁連忙問道:“那陰風洞在什麼地方?離這兒遠不遠?”
“不遠。”
她沒精打采地回答:“寺後有片峭壁,陰風洞就在那兒。只有那一片方圓幾十
丈地方,一顆楓樹都沒有。”
萬家愁道:“萬一他們設計把你抓了去,我一定竭盡全力救你出洞,你放心吧
!”
鄺真真搖搖頭,道:“你怎麼得知我的情況?再說你也進不了那陰風洞。聽說
這個所在萬分神秘,有一回貫夫雷董勝漏了一點口風,好像這個地方可以用來練某
種古怪功夫……”
萬家愁心中一動,牢牢記住她這句話。
他忽然吃驚地道:“咦,那趙強怎麼啦?”
鄺真真道:“他已經氣絕斃命,身子也慢慢縮小,一直縮小到像小孩子那樣才
停止。”
她走過去,彎腰伸手把趙強拉起來,拖行幾步,萬家愁趕快跳下床,把她叫住
。
鄺真真停步道:“什麼事?”
萬家愁道:“區區打算跟姑娘你約下,如果約定那時間不見你芳蹤,區區便知
道你已發生了事故。”
他的目光透露出熱誠和懇切,又道:“不論區區有沒有能力幫助姑娘,可是至
少也給我一個機會嘗試,好不好?”
鄺真真心中當真有點感動,因為這個男人,顯然對她全無企圖,所以他的關心
彌足珍貴。
“好吧,我們明兒午時,在集賢莊外的大道上碰個頭。”
他們約好後會之期,鄺真真便拖了趙強屍身出去。
這時已是深夜,萬家愁吹熄了燈火,盤膝打坐,調元運息。
他運起“軍茶利神功”,真氣在全身運行一週天,但覺精力瀰漫,內傷似乎好
轉了不少。
這個現像自從和斷指鬼使拚鬥的那一役之後,便是如此。
照理說那次他妄運其力內功,內傷發作得萬分嚴重,事後雖然獲得吳芷玲的真
陰之助,幸而無恙,卻應該每況愈下才對。
萬家愁實是不通這是怎麼回事,只好擱下不去想它。
假如他曉得這是吳芷玲施展通金針絕技急救,他一定會向吳芷玲追問很多問題
。
在月捨那邊,吳芷玲和衣躺在床上。
身邊的那個男人智海和尚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使她無法入睡。
她實在忍耐不下去,突然起身,悄然走出屋外。
門外的園子似乎還使她氣悶,故此她一直走出園門外。
看看天上星斗,估計大概已近三更時分。
她暗暗保持警覺,表面上漫然信步行去。
走出不遠屋,左方黑影子中突然閃出一個勁裝佩刀大漢,身法甚快,一躍而至
,攔住她的去路。
吳芷玲啊了一聲,裝出驚慌之態,一隻手按住胸口,連連喘氣,那勁裝大漢相
貌甚是兇悍,嘴角掛著狡黠的笑容,道:“小娘子打算上哪兒去?”
吳芷玲道:“沒有,沒有,我……到處走走而已。”
勁裝大漢骼一聲掣出長刀,兇惡地道:“半夜三更到處走走?你騙誰?”
吳芷玲慌道:“我……我沒騙你……”
勁裝大漢獰笑一聲,道:“我王崇走了幾十年江湖,還未聽過這種怪事。你快
說實話,不然別怪我辣手摧花。我手中之刀可不講什麼情面。”
吳芷玲早已盤算過,這王崇身法迅疾,拔刀在手之時,所有的小動作都顯示他
氣定神足。
可知此人雖不是首腦人物,但武功不俗。
若要收拾下他,必須要點手段,才不致於耗費時間氣力,也免得驚動別人。
當下道:“我實是想去找我丈夫,我的心亂得很……”
王崇不懷好意地佯笑一聲,道:“那也行,我帶你去。不過……”
吳芷玲忙道:“你若肯帶我去,要我怎樣謝你都行。”
王崇道:“我帶你去見那姓萬的,我卻不能瞞他,定要把你房中還有男人之事
告訴他。”
吳芷玲驚道:“那如何使得?唉,我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做出了不清不白之事
。這事怎可對他說……”
王崇道:“不說也行,但你得依我一事!”
吳芷玲歎口氣,她似是已經明白那個男人的意思,竟不追問要依他何事,只道
:“我都依你就是。”
王崇發出低沉的怪笑聲,迅即收刀入鞘,迫近她身前,又道:“跟我來吧,這
邊另有地方。”
他拉住吳芷玲的手,向屋子行去。
吳芷玲順從地跟他走到屋子陰暗處,忽然停步,道:“王崇,你報應到了。”
她聲調冰冷,一聽而知蘊含著無限殺機。
那王崇剛聽清楚她的話,突然腕脈一緊,已被她反手扣住脈門。
登時一陣心跳氣促,四肢脫力。
他一驚非同小可,吶吶道:“你……你想幹什麼?”
吳芷玲冷冷道:“沒什麼,替天行道把一個惡人打入地獄而已。”
王崇道:“你若是動了我,體想出得此寺。”
吳芷玲道:“出得出不得都與你無干。因為你已經是死人了,還操那個心幹嗎
?”
她這時只要真力一摧,便可以震斷王崇的心脈,教他立斃當場。
所以即使多說幾句話,也無妨礙。
王崇忙道:“萬夫人手下留情,小人甘願做牛做馬,聽由夫人驅遣……”
吳芷玲道:“我的手下很多,你還不夠資格。我且問你,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監視我?”
王崇道:“不,不止小可一個,還有別的人。”
吳芷玲道:“他們在哪兒?”
王崇道:‘他們麼?現下偷懶去喝盎酒,吃點東西。馬上就會回來。”
吳芷玲冷笑一聲,道:“你幾時曉得我練過武功的?快說!”
王崇道:“夫人剛才露這一手,小可才知道你是真人不露相……”
吳芷玲道:“既是如此,你的首領何須派幾個人監視一個弱質女流?”
王崇一時答不上來,啞口無言。
吳芷玲又道:“就算真的還有別人和你一道監視我,我也有法子解決他。你休
想用這一點來唬我!”
忽覺王崇用力一掙,險險被他掙脫。
吳芷玲當即得知此人內力甚是深厚,已是高手之流。
於是運足真力猛可從指尖透出。
王崇悶哼一聲,登時跌倒,氣絕斃命。
吳芷玲容容易易就收拾了一個高手,心中暗叫一聲僥倖,把王崇屍體拖到屋角
,便邁步行開。
走出十餘步,突然感到有異。
更不遲疑,一側身閃入路邊樹叢中,隱起身子。
眨眼間一道人影飛涼而至,落地現身,原來是在鏡子中見過的五毒魔女鄺真真
。
她長裙曳地,行動之際環佩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故此吳芷玲能及時發覺而藏
匿起來。
鄺真真落地後便側耳聆聽,同時轉眼四下查看。
吳芷玲暗念自己躲得極快,應該不曾被發覺才對。
但她何以尚在查聽?
忽見那鄺真真一彎腰抄起了長裙,迅即隱沒在屋角暗影中。
吳芷玲微感緊張,心想如果她一腳踏中了王崇的屍體,登時驚動全寺之人,那
時候非現出原形不可了。
但鄺真真那邊毫無聲息,反而東西兩面分別出現了三道人影,眨眼間這三人都
聚在一起,恰好是站在部真真剛剛停步查聽之處。
吳芷玲心中疑惑,忖道:“難道鄺真真躲的是這三個夜行人麼?
哎呀,那三人當中,一個不是假扮和尚頭領的貫夫雷董勝麼?其餘的兩人還穿
著僧衣,顯然乃是他的得力手下。那真真為何要躲避呢。”
貫天雷董勝是獨自由東面而來,另兩名僧人一個手提長刀,一個則手持點穴刀
,左手還戴著鹿皮手套,顯然是使喂毒暗器的。
這兩人自西面而來,當下向貴天雷董勝報告道:“在下等一路聽到環佩之聲,
但追到這兒便聲息人影全無了。”
董勝低罵一聲“膿包”,又道:“那毒女一定在這附近,你們快嫂一搜,但記
著別分開得太遠。”
他的響亮嗓子,這時雖是壓低聲音,但吳芷玲仍然聽得十分清楚,料想那屋角
暗處的鄺真真也聽得見。
那兩人恭應一聲是,還未轉身跨步時,董勝又道:“李定川,你戴上手套幹嗎
?混球王八蛋,難道你忘了人家是使毒的祖宗?沒的為了毒砂子分心,反而被那毒
女有可乘之機。”
李定川連忙應道:“是,是,屬下真混蛋,意忘了那毒女不怕這門暗器……”
他一邊說,一邊脫下手套。
董勝目光在另一個增人身上打量了一下,又道:“陳玉堂,這毒女非同小可,
你不可拘泥江湖規矩,勢必一上去就施展你快刀絕技,越快殺死她越好,若被她剩
出時間使毒,你們都死無葬身之地。聽見了沒有?”
陳玉堂躬身道:“屬下聽見了。”
貫天雷董勝遊目四顧,哼了一聲,道:“此處右面有房屋,左邊都是樹木,很
容易藏匿。不過咱們已佈下天羅地網,諒她插翅也飛不出這楓湖谷。”
吳芷玲對那鄺真真不但全無好感,甚至有某種說不出的憎恨。
她一直注視著屋角暗處,心知部真真還沒有逃離該處。
這是因為移動的物體較易察覺,所以一動不如一靜,寧可等對方授到切近才想
法對付。
她微微一笑,迅即從衣服口帶裡摸出一塊三四兩重的銀塊,暗運真力,用食指
指尖把這銀塊彈上半空。
銀塊在空中飛了一個弧形路線,啪一聲掉落在暗影旁邊。
這一下響聲驚動了董勝等三人,那李定川陳玉堂久經戰陣,刷一聲分左右兩旁
散開,把正當中的路線留給貫天雷董勝。
他們分三面嚴密注視著屋角暗影,即真真果然一如吳芒玲所料,無法遁走,突
然間裊娜地走了出來。
氣氛登時變得萬分緊張,因為鄺真真擅長在無聲無息中殺人,任誰見了她,都
不由得不加以提防。
鄺真真已無暇查究那一下迫她露出蹤跡的響聲來源,貫天雷董勝不比泛泛之輩
,他手中的碎屍棒曾經雄霸一方,近兩年來功力更深,此人定須小心應付。
至於陳玉堂和李定川二人,她卻不在放在心上。
她冷冷道:“董二爺口氣好大,本姑娘瞧瞧你究竟有什麼驚人手段。”
貫天雷董勝恢復洪亮震耳的聲音,道:“鄺真真,別的話不用說了,你今晚是
束手就擒,等候敝幫主駕臨以候發落?抑是出手拒捕?咱們一句話就夠了。”
鄺真真道:“本姑娘幾時怕過人,你們儘管出手。”
李定川突然道:“王崇至今尚未現身,大有饃蹺。”
董勝猙笑一聲,道:“把帳都算在鄺真真頭上准沒錯。李定川陳玉堂,你們兩
個人出手取她性命。”
李定川和陳玉堂齊齊應一聲,各自跨步向鄺真真迫去。
他們身形一動,已閉住呼吸,而且決心死也不碰她身一下。
那兩人逐漸迫近,形成夾攻之勢。
鄺真真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本姑娘可不是除了使毒之外就什麼都不會,待
我瞧瞧你們武功上有何驚人藝業!”
李陳二人悶聲不吭,那李定川首先發難,點穴棒遙探疾點,取她頸肩三點穴道
。
雖然夜間甚是黑暗,但李定川認穴手法又准又辣,指上帶出刺耳的風聲,又顯
示出他功力相當深厚。
鄺真真身子紋風不動,玉手一揮,黑暗中劃出一道金光,直削敵人。
在場之人個個眼力甚佳,一望而知她手中乃是一柄長僅盈尺的金劍。
這等兵刃所謂一寸短一寸險,須得揉身迫入敵人圈內作近身肉搏,有顯威力。
似她用這等撩削手法,在武學上講究卻大是吃虧不智。
只是李定川的點穴律卻不敢被她金劍削中,一則怕她手中之劍有斬金切工之利
,以致傷了自己兵刃。
二更怕她劍上之毒傳附在點穴律上,極是可慮。
他趕緊變化把式,腳下巧踩七星步,繞到她背後,腳尖罩點她“魂河’、“筋
縮”、“全陽”三處穴道。
另一邊陳玉堂大喝一聲,揮刀劈到。
他刀法果然快得驚人,一招之中,連劈了三刀之多。
那長刀閃耀出一大片精芒,先聲奪人。
部真真在長刀兩股兵器夾攻之下,無法站在原地從容拆解。
只見她柳腰一扭,手中金劍封住狂風驟雨似的刀光。
同時飛腳橫踢李定川手腕。
她身形一動時,已錯開四五尺,速度之快,宛如妖魅。
貫天雷董勝一向在西南數省稱雄,故此那部真真傳自嶺南的凌波移形步竟被他
認出,當下大聲道:“掌火,快點!”
他的聲音真亮得幾乎四山皆應,遠處黑暗中有幾個人哈竭而應,轉眼間兩個人
手持七八支火炬如飛趕到,迅速插在四周牆邊或樹上。
於是二三十丈方圓之內,明如白晝。
也因此那部真真的飄忽身法使人人都瞧得清楚了。
暗中觀戰的吳芷玲忽然冒出冷汗,駭然忖道:“此地種種佈置呼應嚴密之極,
咄嗟之間,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比一般江湖幫會大不相同,無怪當年章武幫雄踞
南天了。只不知現下號稱天下第一幫會三江幫有沒有這等嚴密組織和訓練介要知那
董勝等人現身之際,似乎只有他們三人搜查至此而已。
誰知暗地裡還有手下聽候差造,隨時隨地可作各式各樣的支援呼應,這種組織
型態,遠非一般的江湖幫會可比。
吳芷玲為之驚心動魄,不但不是性喜大驚小怪,反而可以證明她眼光有獨到之
處。
那五毒龍女鄺真真眨眼間已跟陳李二人拆了二十多招。
若論武功,李定川陳玉堂二人聯手相拖,至少還可以拚搏五七十招方見勝負。
然而這鄺真真的毒功他們素所深知,舉手投足甚至於呼吸之間,都可以使毒傷
人,是以陳李二人大受威脅,手底功夫不免大打折扣。
只見鄺真真金劍如風,在點穴棒與長刀光影中飄忽進退。
那李定川陳玉堂二人已經被她迫得各自連連後退,合攻之勢越來越發散渙。
貫夫雷董勝直到這刻,依然雙目如炬,細察鄺真真的招式身法。
他那高大的身形屹立一邊,紋風不動,頗有一種奇特的詭異的意味。
陳玉堂陡然間連劈三刀,一刀比一刀迅猛,刀風飄發,隱隱有風雷之聲。
這三刀竟把鄺真真的攻勢消解了一大半,無復早先那般咄咄迫人。
李定川趁機驟身邊入,點穴棒指東打西,招招不離對方身上大穴。
鄺真真冷笑連聲,一連七八劍抵住了點穴棒的凌厲攻勢,但她忽然詫異地躍開
四五尺,凝目打量陳玉堂。
原來這個敵人猛攻了三刀之後,不知何故拖刀凝立,任得李定川一個人拚搏。
火炬照耀之下,所有的人都如泥雕木塑一般不移不動。
然而這種情勢卻顯然蘊著強大猛惡無比的爆炸性,緊張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貫天雷董勝首先打破沉寂,發出響亮的笑聲,道:“陳玉堂,本座早先吩咐你
什麼來著?”
陳玉堂微微躬著腰,雙手抱刀,目光凝注鄺真真身上,就像狸貓外鼠的那一剎
間,蓄勢歐發。
他眼睛瞬也不瞬,口中應道:“屬下有違堂主之令,甘願領罪。”
董勝洪聲道:“鄺真真你聽著,陳玉堂天生有一股牛勁,遇上了強敵,便喜獨
力相拼,你怎麼說?”
鄺真真冷冷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他們忽然間忘記了師父傳授的把式呢!
”
貴天雷董勝獰笑道:“陳玉堂是本座下屬之人,也沒有什麼驚人的聲名,但他
刀法精奇,為人光明磊落,你別小看了他。”
鄺真真仍然那麼冰冷的口吻,道:“廢話,他出身少林,自是和那些旁門左道
出身之不同。但他今晚休想活命,”
她的目光徐徐轉到李定川面上,又道:“你們不妨瞧瞧這一個,他一隻腳已跨
入鬼門關啦……”
董勝陳玉堂一齊向李定川望去,董勝沉聲道:“李定川,你覺得怎樣了?”
李定川搖搖頭,表示沒事。
鄺真真冷笑道:“沒事麼?如果你胸口有鬱悶之感,腰骨也微微酸痛的話,就
是有事了。”
李定川在炬光之下,面色忽然變得煞白。
顯然那毒女所說的兩點征像他都具有,是以心頭大震。
鄺真真又道:“你想立刻喪命也行,想拖三五個月才死也行。
若是拖時間的話,那些日子卻難過得很,你最好想清楚。”
李定川雖是在刀劍橫飛中能夠面不改色,但現下卻一副心驚膽戰的樣子。
那些致命的可怕的毒素竟不知是如何侵入他體內的?
要對付這等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實是教人有束手無策之感。
他已忘了閉住呼吸這回事,橫豎身已中毒,何須再加防範。
當下吃驚道:“鄺姑娘……在下……不知可有第三條路走沒有?”
說了這幾句話,竟不住喘起來。
貴天雷董勝凌厲的目光凝住在鄺真真身上,滿胸殺機流露無遺。
心想:這個簡直無法防範的毒門高手,留在世上只有使人提心吊膽的份兒,別
的再沒有什麼好處了。
鄺真真這等神乎其技的下毒手段,只看得吳芷玲暗暗咋舌不已。
心中賭咒這一輩子絕對不跟她交朋友。
不過另一方面她那靈活聰慧的腦子,卻暗暗懷疑鄺真真是不是當場使的毒?
抑是早有預謀,每個人都被她下了毒,必要之時才使對方體內毒發?
以她想來,後面的推測比較可能。
李定川喘息之聲,使每個人心頭大為沉重。
鄺真真聲音冷如冰雪,道:“有,第三條路就是雙手癱瘓,永為殘廢之人。”
李定川啊了一聲,手中點穴棒忽然掉在地上。
只見他額角上冷汗滾滾而下,大叫道:“我的手……我的手……”
叫到第二句時,聲音已經嘶啞。
旁人看他模樣,已知道他當真發現雙手癱麻,變成殘廢,是以心情十分激動。
陳玉堂直到這刻為止,姿式分毫未改,刀勢遙遙罩住鄺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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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約會】
當此局勢如驚濤駭浪瞬息萬變之際,就可顯出他出身少林這種名門大派的人,
在心靈方面的修養的確與眾不同。
鄺真真瞧他一眼,道:“你還打算與我為敵麼?”
陳玉堂不吭聲,眼光和面上的表情露出堅毅之色,可見得他的意志並沒有因為
為李定川悲慘下場而變移。
鄺真真用鼻子嗤了一聲,又遭:“你不敢說話,那也罷了。但我勸你走開的好
。董二爺不會放過我的,如果他贏得我,你出手乃是多余。如果連他都奈何不了我
,你根本就不必多費氣力。”
她說得很有道理,貫天雷董勝厲聲下令道:“陳玉堂,且退往一勞,看本座擒
殺這毒女。”
陳玉堂默然向鄺真真施了一禮,打橫躍升丈許。
鄺真真也不知何故,還向陳玉堂投以一瞥,這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董勝身上。
董勝大步向她行去,他每跨一步,原本高大的身形便似乎更高大些,同時兇悍
之氣也隨之而增加。
霎時兩人相距只有五六尺,那董勝宛如一頭巨猛的大怪地視美麗的女郎。
手中灰黑無光五尺來長的杆棒慢慢舉起來。
他這件兵刃名為“碎屍棒”,全是極細的淬毒倒勾,若是被此棒掃中,除了內
傷血氣筋骨不說,表面上至少有一大片皮肉被鉤掛得鮮血淋漓。
這董勝天性殘忍,每逢殺人,總要十棒八棒才把對方殺死。
故此死者全身體無完膚,形狀可怕,教人瞧了觸目驚心。
於是他碎屍棒的兇名也就無人不知了。
鄺真真的尺許金劍突然在胸前出現,在火炬照耀之下,泛射出於百道眩目的金
光。
她感到敵人兇悍的氣勢極是強大,幾乎禁受不了而往後退開。
如果她當真後退的話,哪怕只退了半尺,敵方的氣勢將必隨這增強十倍不止,
那時宛如洪水決堤,一瀉千里,她勢必在敵人的氣勢洪濤中沒頂。
鄺真真心中掠過一個疑念:貫天雷董勝的武功見時精進了這麼多?
竟比從前高明了不止十倍?
還有早先那李定川和陳玉堂兩人,武功之強也使人大感意外。
難道銀老狼的手下,個個都在這兩年內脫胎換骨變成扎手人物了麼?
在這瞬息之間,她業已知道了今晚的形勢,若論真正武功,定然連貫天雷董勝
這一關也過不了。
貫天雷董勝的神態越發獰惡,碎屍棒緩緩舉起。
一望而知他棒勢一落,便是有發無收之局。
鄺真真的面色也變得十分難看,橫眉豎眼,一副決心拚命之態。
她忿怒地用力一跺腳,泥沙飛濺。
口中冷冷道:“牲童的,姑娘今晚非取你性命不可……”
貫天雷董勝的棒勢仍然緩慢地舉升,對方的反應顯然全然影響不了他。
那根碎屍棒上真力瀰漫,嚴密強力地封閉住那鄺真真金劍上透過來的劍氣和縷
縷微風。
西北角的幾支火炬忽然搖曳晃明滅,使得戰圈中光影閃動。
也使得正要出手的兩人不能不注意到情況有異,緊接著一個矮胖圓臉的黑衣人
在火炬圈內現身,但他並不走近,卻遠遠站在西北角。
口中哈哈一笑,道:“董老二,你終日打雁.今兒卻被雁兒啄了眼睛,但你自
家還不知道,真可笑……”
這聲音聽起來和藹悅耳,再看他的樣子,圓臉上慈眉善目,笑口常開,年紀約
是五旬左右。
連在黑暗中窺視的吳芷玲也認得這個人乃是笑面閻羅譚明。
鄺真真當然一聽聲音便曉得了她們一時所不明白的是笑面閻羅譚明的一番話,
究竟是什麼意思?
難道在這時機還取笑那董勝的疏忽失著麼?
貫天雷董勝自從迫近鄺真真之後,便一聲不吭,料是閉住了呼吸之故。
現下他仍不開口,只不過棒勢停止了舉升,局勢登時一緩。
鄺真真冷哼一聲,道:“你們一齊上來,姑娘也不放在心上。”
笑面閻羅譚明呵呵而笑:“鄺姑娘,以你向來的脾氣絕對不會說這種不切實際
的大話。既然這話出於你的口中,則可見得這種不合情理之事必定另有原因。”
鄺真真冷冷道:“沒有別的原因,我不怕你們兩個一齊出手夾攻,不怕就是不
怕。”
笑面閻羅譚明搖搖那胖大的頭顱,仍然笑呵呵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若
論武功,一個董老二你就受不了,這是你知我知的確實事實。但你何以還說出那種
大話呢?晤,對了,你想激怒我們,要我們快快出手……”
鄺真真道:“不錯,我就是想快點拼個勝負。”
譚明道:“但一旦見真章,你必遭敗亡之禍,因此如果沒有別的用心,你必定
使出拖延手段,絕不肯轉用激將之計。”
鄺真真哼了一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譚明含笑道:“我想來想去,你必定已施展了使毒手段,這樣我們一動手,董
老二勢必有某種危險……讓我再想想看,對了,你剛才有一個動作與你為人不符…
…”
鄺真真沒做聲,貴天雷董勝更是沒有聲音。
但他們顯然都全神貫注地聽譚明的推理分析。
譚明又道:“以鄺姑娘你的為人,不管有多煩心之事,也不會像一般女孩子那
樣哭鬧,生氣時也不會跺腳。但你剛才跺了一下,我還發現有些泥沙飛濺在董老二
腳上。這個不合理的動作,顯然大有問題。”
他推理至此,吳芷玲在心中喝彩,忖道:“如果他從不知鄺真真乃是使毒高手
,那就精彩得可以跟智慧仙人阮先生比上一比了。”
只聽譚明又遭:“董老二,你雙腳無論如何不要移動,我瞧毛病難是出在那些
飛濺的泥沙上。”
鄺真真忽然冷笑道:“他不動行麼?我若是出手猛攻,他能永遠寸步不移麼?
”
譚明笑聲更為和藹悅耳,道:“有我譚老大在這兒,你先得接下我七十二粒骼
髏珠,才動得了他。”
鄺真真點點頭道:“嘗聞你七十二位骷髏珠指法泥奇莫匹,與天下一般暗器的
路子全然不同。若是傳說不假,這倒是很棘手的一關。不過……”
她拖長聲音,而音調卻充滿了自信和強硬意味。
“不過你別忘了,我毒門中向來不大愛惜生命,人家的生命固然如此,自己的
生命也不大放在心上。”
譚明哦了一聲,道:“你意思是說不惜與他拼個同歸於盡,是也不是”’鄺真
真道:“正是。”
譚明道:“這樣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我告訴你,我們弟兄二人在江湖上混了
幾十年,可不是白混的。董老二,讓她瞧瞧。”
董股濃眉一皺,殺氣騰騰,但他並沒有出手,只用閒著的左手,突然把褲管拉
起來。
只見他兩隻腳都裹著黑色的牛皮,那對鞋乃是特製的軟底靴,靴口上也完全被
黑色牛皮封裹得毫無縫隙。
譚明的笑聲透出得意之情,道;“鄺真真,你瞧清楚了沒有?”
鄺真真征了一下,才道:“你們果然很精……”
譚明道:“你過獎了,總之你不管施用何種毒物,那毒力一時三刻也無法透過
這種特製牛皮。但我們動手的話,我敢說不須一盞熱茶時分,就可以取你性命。你
想想看是也不是?”
鄺真真若在以前,死也不信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死自己。
可是目下見了董勝的手法和氣勢,再參考他們的手下武功,可就不能不信了。
她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但我的性命也不是白丟的,你信不信?”
她的反問有如奇峰突出,哪知笑面閻羅譚明毫不詫異,連連頷首道:“當然,
當然,正因此故,我才肯費那麼多的唇舌呀。郵真真,在今晚的情況之下,老實說
你是絕不能活著走出本寺的了,而我們兄弟也不願與你作這等相互傷亡的拚鬥。因
此你最好別迫我們出手。”
鄺真真道:“你們出不出手,與我何干?”
譚明道:“我們兄弟所率領的手下,棋是本幫精英,銀幫主向來十分倚重的。
但你已殺死了三個,此案只好多幫主親自處理,你暫時不能走。”
鄺真真哼一聲,道;“不走就不走,反正如你所說,我絕不能活著出去,那就
不如活著留下來……”
笑面閻羅譚明道:“若是如此,便請姑娘委屈一下,在山上石室呆上兩天。”
他表面上說得客氣,其實卻含著有不可商量不打折扣的意味。
鄺真真除了接受之外,便是以死相拼,再沒有第三條路了。
吳芷玲看到結局是那真真乖乖地跟著他們走了,當下又等到現場收拾乾淨,這
才趕緊回月捨的房間。
且喜全寺的人大概都全力戒備防範鄺真真,所以無人前來巡視。
這一夜再沒別事發生,翌日早晨。
周老二騎馬帶了一輛車子前來相接。
那譚明和董勝仍然以老和尚姿態出現,客氣地送他們出了寺門。
一路上吳芷玲依偎著萬家愁,神態親密地悄聲說個不停。
可是她卻沒有把鄺真真之事說出,因為她隱隱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萬家愁似乎
跟那毒女有某種默契,所以鄺真真才不曾向他下手。
馬車來到一處岔口,忽見四騎屹立在路口樹下,其中一人正是集賢莊的總管胡
藩,另外三人都是佩刀帶劍的兇悍大漢,因此把胡藩襯托得特別斯文。
周老二首先催馬迎上去,向胡藩拱拱手,道:“胡爺您早。”
胡藩還了一禮,道:“周兄您早,兄弟正在這兒恭候諸位大駕。”
周老二故意現出憂色,道:“請問胡爺有什麼吩咐?”
胡藩客客氣氣地道:“兄弟想請貴上到故在小坐片刻,順便談幾句話。”
周老二道:“胡爺有什麼指教?可不可以就在這兒談談?”
胡藩微微而笑,那神態教人想起了他外號陰秀才,真是形容得恰到好處。
“這兒是來往通道,談話很不方便。”
他作了個清便的手勢,周老二及馬車伕尚無反應動作時,那胡藩四名兇悍手下
已經展開行動,兩騎抄到馬車後面,一騎迫近車把式,打手勢命他啟程。
剩下的一騎則貼近周老二來勢洶洶,大有拂他回莊之概。
看來已沒有選擇餘地,周老二隻好催馬前行,於是連他共是六騎,以及那輛馬
車,捲起一股沙塵,向集賢莊進發。
他們須得經過一段官道,才折人集賢莊的那條岔道。
對在官道上進發時,突然迎面來了一簇人馬,乃是一隊數十名官兵,護衛著四
輛大車。
這簇官兵車馬取道的方向直指襄陽。
每輛車上插著的旗幟寫著一個“嚴”字,迎飛招展,倒也威武。
胡藩裝作瞧不見似地側馬而行,他的四名手下卻一點也不畏懼收斂,仍然大聲
哈喝說笑,流露出一副張牙舞爪之態。
看來他們這種舉動,竟是有意向那隊官兵示威。
在官兵叢中,有數騎穿著便服,都佩帶著刀劍,只有一個年輕書生模樣的人,
沒有兵器。
這書生長得面如冠玉,眉長入鬢。
那對眼睛神光內蘊,同時他乘坐在馬背的姿式極是穩貼,氣定神閒。
老江湖一望而知這個書生絕非凡俗之輩。
他炯炯的眼神掃過胡藩周老二以及四名手下,略為停滯,接著便轉投向馬車上
。
吳芷玲忽然身子一縮,躲在萬家愁背後。
萬家愁心中感到訝異,轉眼回望,忽然碰到那俊面書生的目光但覺得他的目光
鋒快銳利得像兩把長劍一般,心中微微一怔,暗想道:這傢伙好精湛深厚的內功,
竟是我出道以來所未曾得見人物。
只不知此人是何來歷?
那書生的目光舍下了萬家愁,尋瑕抵隙地追看吳芷玲的面孔。
他神情中突然有點異樣,直到他目光凝注在吳芷玲的玉手一會兒,面色忽然變
得十分蒼白。
好像在剎那間患了一場大病似的。
吳芷玲身子也微微發抖,但她掩飾得很巧妙,故此萬家愁不曾發覺。
只暗自大感興趣地尋思那俊美書生何以忽然變成這般模樣?
雙方交錯而過之後,周老二向胡藩道:“請問胡爺,那些軍馬護衛著的是什麼
人?”
胡藩道:“是剛上任的知府老爺。”
周老二道:“哦,原來是姓嚴的知府大人,看來這大人的氣派大得很呢!”
胡藩明陰一笑,道:“若是沒有那麼多的人護著,諒他也不敢出城亂走!”
周老二立刻不敢做聲,還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但胡藩卻不知是何存心,又道:“嚴知府嚴成賢乃是御旨以廉能特派襄陽的,
但廉能有什麼用處?這兒不是京畿,十個嚴成賢也不行!”
周老二微微變色,低頭不敢回答。
那胡藩說的全是目無王法大逆不道的話,尋常老百姓當真連聽也不敢聽。
胡藩忽又說道:“周兄對官府中人很注意,不知是何緣故?”
周老二道:“實不相瞞,小可覺得在眾騎之中,有個少年書生不是等閒人物。
這等人物不是輕易請得動的,所以對嚴知府大人來頭感到興趣。”
胡藩批掌一笑,道:“好眼力,好服力,那少年書生果然有兩下子,據我所知
,他也姓嚴名允,乃是嚴知府的親侄。”
周老二哦一聲,道:“嚴大人家裡的人也有修習武功的?”
胡藩道:“這嚴允據查乃是自小體弱多病,家裡把他養在寺廟,前後十年間,
嚴允已寄住過很多寺廟。所以他的武功來歷,一時還查不出來。但看來總不外是少
林派的一個支流。”
方外之人很多身懷絕技,江湖上人人皆知,那嚴允既是住過很多寺廟,則他練
有武功並非奇事。
他的武功來歷一時查不出來更不是奇怪之事了。
不久已到了集賢莊,胡藩仍然把他們三人引到那間與其他屋宇分隔的大廳中,
命人捧來熱騰騰的香茗和果子點心,胡藩有事匆匆離開了。
吳芷玲已恢復常態,和周老二一齊凝視著萬家愁,只見他點頭示意,豎起一隻
後指。
這個暗號表示有一個人潛伏在近處偷聽,而且曉得此人就是胡藩。
周老二泛起喜色,向吳芷玲連比好多下手勢。
吳芷玲便在萬家愁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萬家愁便頷首會意。
吳芷玲首先說道:“周大叔,這些人到底搞什麼鬼?好不容易離開那鬼寺廟,
又來這個鬼地方……”
周老二噓一聲,道:“這話別說這麼大聲,咱們萬萬不可得罪人!”
萬家愁道:“老周你看那鐵鏡古寺的和尚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定要我們留宿
一夜?”
周老二道:“這些人行事神秘莫測,小的也測不透有何古怪。”
萬家愁道:“不但強留我們住一夜,還把我們夫妻分開,不許見面,真是豈有
此理之至。對了,娘子你昨夜過得怎樣?”
吳芷玲道:“我自個兒睡那麼大的一幢房裡,心裡著實害怕,好不容易才熬到
天亮……我們別提那寺了,好在我們都平安離開。”
她顯然想岔開話題,不願再提起昨夜之事。
周老二立刻識趣地接口道:“對,對,咱們等回家以後慢慢地談不遲。現在你
們都要忍耐,只求平安回家就是了。”
萬家愁沉吟道:“我瞧那胡總管為人甚是斯文,我真不懂他如何使得動那些兇
神惡煞似的手下?”
吳芷玲也道:“是啊,胡總管為人很好,但別的人瞧起來卻十分不顧眼……”
總括起來,他們的言談中已把昨夜在鐵鏡古寺的大概情形說出來,以便讓胡藩
達到他偷聽的目的。
萬家愁打個手勢,表示在一旁竊聽的胡藩已經離開,但另外換了一個人,所以
他們還不能隨意談論。
他們三人只好淨找些不相干的話來說,過了許久,那胡藩還不曾現身。
又枯坐了半個時辰,胡藩終於出現,走入廳內。
他向萬家愁等道個歉,便道:“敝莊不是普通一般的村莊,這一點想必諸位都
心中有數。”
周老二點頭:“胡爺,您放心,我們回到城裡,閉口不提貴莊一句。”
胡藩笑一下,道:“敝莊倒是不怕外面的傳說,不過那知府嚴成賢忽然派人前
來查問一些事情,故此兄弟向諸位商量一下,好不好暫時委屈迴避一下?”
周老二立刻道:“我等當得遵囑迴避,未得吩咐之前,絕不踏出此屋一步。”
胡藩道:“不是這麼簡單,周兄你和萬兄須得佯裝是敝莊之人,萬兄的夫人暫
時到內宅躲一躲。”
萬家愁心中大是不耐煩起來,這回喬裝改扮,未有一點收穫,卻處處受人擺佈
。
他轉眼向吳芷鈴望去,心中的情緒不覺洩漏出來。
吳芷玲面色有點蒼白,急忙輕聲道:“這樣子安排很好,我先到內宅躲一下…
…”
她邊說邊站了起身,竟是先發制人,使萬家愁不好反對。
胡藩欣然道:“萬夫人很明白事理又識大體,兄弟甚感佩服。”
當下一擊掌,便有個侍婢走進來。
胡藩吩咐幾句,吳芷玲便毫不遲疑地跟侍婢走了。
周老二皺起眉頭,尋思不已。
顯然吳芷玲的反應有異,似是想逃避什麼。
但她到底逃避什麼呢?胡藩道:“他們兩位暫時認作本在之八,尤其是萬兄,
據兄弟所得的消息,嚴知府想查的是你們兩小口子的來歷以及在襄陽的一切經過情
形。”
萬家愁道:“那麼區區算是貴在的什麼人呢?”
胡藩道:“這得委屈你一下,算是兄弟我的侄子。”
他忽然笑一下,道:“嚴知府有個侄子,只不過他的是真侄子……”
周老二道:“少爺若是有人盤潔盡量不開口就沒事了。”
胡藩道:“不必開口,你和周兄遠遠露一下面就夠了。哼,本在這安排,已經
很給姓嚴的面子啦,他們別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忽然一名莊丁進來稟報,說是嚴知府派的五名捕決,已經離衙出城,不久便可
到達。
胡藩揮退在丁之後,略一尋思,便叫了兩人進來,著他們陪萬周二人在本莊內
隨意走動一下。
等到萬週二人出廳去了,他又召來一名手下,此人年約五旬,身穿長衫,面相
奸滑。
胡藩道:“沈通兄,你是本莊的師爺,又常在城中官衙走動,人人皆知,這件
事就交給你去辦。”
沈通露出一副脅肩餡笑之態,道:“胡老總請放心,在下這就去辦,不須勞動
老總大駕。”
胡藩點點頭,道:“最好不必叫我煩心。”
沈通連連應是,等胡藩走了之後,過了一陣,放大喉嚨叫道:“小順子,進來
。”
一個小廝打扮的少年奔人來,只見他尖頭窄腮,一副奸滑機靈模樣,跟他的主
人正好配成一對。
沈通低聲問道:“老總向哪個方向走的?”
小順子也低聲回道:“他往東大宅去的,動作似是有點匆忙!”
沈通沉吟一下,面上浮著好笑,輕輕道:“妙極了,我寫個字條,你知道該交
給誰的手上,對不對?”
小頂子道:“小的當然知道,但這檔子事不大妥當,小的瞧老總不是省油燈,
您最好別惹他……”
沈通不悅地哼了一聲,道:“少廢話,咱們的靠山比老總硬一百倍,你做事小
心點就行啦!”
他迅即寫了一張字條,小順子接過之後,鬼鬼祟祟地走了。
旁人即使看見,也不知道他們在搗什麼鬼。
那萬家愁和周老二在莊中閒蕩,這座集賢莊有數百戶人家,甚是熱鬧。
那些巷道大都很乾淨,卻不見有食肆或雜貨舖子等。
胡藩差遣陪同他們的兩名手下,只在後面跟隨,故此他們還可以說些要緊的話
。
周老二道:“嚴知府忽然派人來查,而且查的又是你和吳姑娘,此事甚是古怪
!”
萬家愁道:“只不知集賢莊對此事擔不擔心!”
周老二道:“他們有法子應付的,反正遲早要造反,哪把區區一個知府放在眼
中。”
萬家愁道:“這集賢莊怎麼應付法,我不必多管。但我卻有件事非解決不可。
”
周老二大感興趣,道:“那是什麼事呀?”
萬家愁道:“我約了五毒魔女鄺真真,午時正在大路口碰頭,如果她沒來,那
就表示她被幽鋼在陰風洞中,這是昨夜我們約好的。”
周老二驚愕地瞧著,半響才道:“你居然跟毒門高手約會起來了?
吳姑娘知不知道?”
萬家愁道:“我還沒有告訴她。”
周老二道:“那毒女名列武林三艷之中,聽說長得十分美貌,但也萬分危險。
”
萬家愁道:“你放心,她奈何不了我的。”
周老二道:“那麼她已知道你真正身份?”
萬家愁道:“沒有,她還當我不懂武功,哈哈……”
周老二聳聳肩,心想:年輕男女之間,情形叫人很難以解釋。
目下萬家愁又道:“如果她被關在陰風洞,我好歹也得救她出困。”
周老二道:“吳姑娘若是得知,定必大大反對。”
萬家愁道:“這一點以後再說,你先想法子讓我午時到大路口,瞧瞧鄺真真來
還是不來。”
周老二道:“好,在下盡量想辦法就是。”
在東大宅內一座院落裡,吳芷玲在房間內,隔著疏簾,望看院中的花木發呆。
這個房間市置得很雅致整潔,但又不像是內宅居住的閨閣。
吳芷玲目光四下創覽一匝,心中便已有數,忖道:“這兒分明是胡藩私用的書
房,大概有時也在這兒睡覺。他為何把我送到這兒來呢?”
送她來的丫鬟已經不見蹤影,吳芷玲想了一下,終於按捺住出去查看的衝動,
反而沉穩地坐下來,耐心等候。
她等了沒多久,便見到胡藩獨自兒走入院中。
很快的他已進了房間,站在她面前。
胡藩面上老是掛著那一股陰笑;使人感到莫測高深,不知他心中是喜是怒?
吳芷玲驚訝地瞧著他,道:“胡爺帶來什麼消息麼?”
胡藩搖搖頭,道:“嚴知府派來的人還沒有抵達本莊。快了,馬上就到。”
吳芷玲更為驚訝了,道:“您不想跟他們見面麼?”
胡藩道:“我已派人應付,這事不必放在心上……”
吳芷玲搖頭迷惑地道:“但剛才胡爺卻說很怪可怕似的,這會兒又變成芝麻小
事了。”
胡藩道:“萬娘子,不瞞你說,如果沒有這個藉口,似乎很難有機會跟你單獨
相處。”
吳芷玲本能地感到這個男人話中有話,她心中不禁歎口氣,忖道:“我還得應
付多少個這種男人呢?唉,真噁心死了……”
她裝作不解地瞧著他,等他說明。
胡藩果然說道:“據我所知,你昨夜在鐵鏡寺內,有一段奇怪的遭遇,這件事
你當家的還不知道吧?”
吳芷玲吃一驚,道:“昨兒……有什麼事呀?”
胡藩微笑道:“我聽說有個和尚跑到你臥室天亮才走的,可有此事?”
吳芷玲愣了一會,才道:“你……你如何得知的?”
胡藩笑容中泛起詭秘之急,目光也透出邪惡的意味,緩緩道:“我當然知道,
寺內有我的人,正像本在內也有他們的人一樣。”
吳芷玲口中道:“唉,這兩天的事情真是搞得我頭昏腦脹,你們究竟在變什麼
戲法呢?”
心中卻迅快想道:“這廝分明不懷好意,我迫不得已的話,只好出手暗算他了
。”
胡藩忽然神色一整,詭秘邪惡的意味全都消失了,沉聲道:“我只要知道一件
事,那就是你昨晚之事,使我一直想不透。因為你分明不是淫蕩隨便的女人,何以
讓那和尚睡到天亮才走?你有沒有抗拒?”
吳芷玲忙道:“當然有啦……”
“沒有,”胡藩眉頭皺起,大有不滿她撒謊之意。
“據我所知,你連吭也不吭,還跟那和尚摟摟抱抱地在外面逛了一陣子。為什
麼你會這樣呢?”
吳芷玲心中殺機反而談了許多,道:“你當真只想知道這一點麼?”
胡藩頷首道:“當然啦,我還得費不少心機,才能得私下問你,我猜你一定不
想讓我當著萬人傑面前問你這件事吧?”
吳芷玲忙道:“當然啦,這怎好讓他曉得?”
胡藩以有力的語氣,道:“那麼你把實話告訴我,半點也不許隱瞞。”
吳芷玲低下頭,過了一陣,才輕輕道:“那寺的和尚們很壞,他們在茶水裡放
了藥……”
“哦,原來如此。”
胡藩恍然點頭,但他卻不肯輕易放過細節。
“是什麼藥?誰使的手腳你可知道?”
吳芷玲抬頭道:“我知道,是個女的,叫什麼五毒魔女鄺真真,我恨死她了。
”
胡藩道:“在她眼中,使貞烈女子變成淫娃婦的本事,實是微不足道。這個女
人惹不得,也作對不得。你日後切切記著別提她的名字。”
吳芷玲想知道他是否當真那麼忌憚那鄺真真,當下道:“她那麼厲害可怕麼?
唉,我的仇豈不是不能報了?”
胡藩道:“不能報,不能報,連我等閒也不敢招惹她,你最好把她永遠忘記。
”
吳芷玲歎口氣,道:“好吧,既然胡爺您都這麼說,我豈敢不相信呢!”
胡藩搓援手,有點一時找不出話來說的樣子,但他終於開口,道:“萬娘子,
我胡某人有件心事,想跟你商量……”
吳芷玲這時的確猜不出他的心事何在,便道:“胡爺您看得起我一個婦道人家
的話,那就把心事告訴我,我們參洋參詳。”
胡藩凝目瞧她,半響不語。
然後眼中忽然泛射奇異的光芳,道:“胡某人自從昨天見到了娘子芒容,至今
竟沒片刻忘記……”
他迫前幾步,身軀都快要碰到她,又道:“你我都是已經婚嫁之人,即使很投
機各自愛慕,但也是他生未卜此生休,我說得對不對?”
吳芷玲輕輕點頭,這個男人雖然迫貼得很近,坦言語婉雅,也沒有惡形惡狀的
動作,是以還沒有什麼反應。
不過任他表現得多好,她自知心中再也容納不了任何男人的影子了。
只聽胡藩又道:“我既然不能一輩子擁有你,只好求片刻的歡娛,以慰我相思
之情。”
吳芷玲吃一驚,身子不覺往後退避。
但她早已被胡藩不知不覺中迫到牆邊,是以退無可退。
忽然感到胡藩的身子再移前來,登時被他抵住,動彈不得。
自然這只是指普通的女流而言,才無反抗之力。
胡藩的動作至此為止,並不十分進迫,雙手也沒有碰觸她。
故此令人感到他仍然很斯文。
吳芷玲道:“胡爺,別這樣。我不能答應你。”
胡藩不言不動,過了一會,才低聲道:“我生平從未求過女人。
即使要用利誘或威迫的手段,總是手到擒來。但我對你卻不想這樣,我希望你
自願答應我……”
吳芷玲暗暗提聚真力在右手指尖,以現下雙手的姿式,她隨時隨地可以取他性
命。
她搖頭道:“不行,如果我是能夠答應你的那種女人,你一輩子都瞧不起我。
”
胡藩一怔,道:“是啊,這話也有道理。”
世界上最微妙複雜的事莫過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這種人際關系中男女關係
算得是最微妙複雜的一環。
胡藩儘管是情場中的老手,但今日碰到了吳芷玲,但覺滋味全不相同。從前的
經驗,竟無施展餘地。
他仍然把對方擠在牆上,心中情緒卻奔騰起伏。
在高貴雅致的情操方面來說,他應該放過吳芷玲,日後更堪回味。
但在情慾方面來為說,這個艷麗而又帶著清新氣質的少婦,卻又令他垂涎欲滴
,不願輕輕放過這等好機會。
那吳芷玲從對方的眼神中,靜靜察看。
但她終究無甚經驗,所以只是略窺梗概而已。
胡藩心中無人交戰了好一陣,突然仰天一笑,道:“萬娘子,我胡某是魚與熊
掌都想兼而得之。但如果定要我選擇其一的話,那也是沒有辦法之事。”
他雙手搭在吳芷玲兩邊肩上。
“你很聰明,又是過來人,當知像我這般年紀的男人,單單情之一字絕對無法
滿足的。我若是年輕十年,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吳芷玲的指尖已對正他腰間穴,只要真力一發,便可以立斃這男子。
她搖搖頭,道:“你講錯了,那赤子之心,少年時代的純情,有些人可以保存
到七八十歲。如果別人做得到,你當然也做得到。”
少年時代的純情,那是什麼?
胡藩愣一下,心中忽然泛起千萬縷悵們。
也忽然感到那些時光已經離他很遠很遠了。
他本以為永遠都不會想起的,永無機會重抬這種逝去的情懷,但事實卻不是如
此,他居然沒有忘記,可是那麼遙遠的往事啊。
離這座院落不遠的一條長廊上,一個婦人匆匆而行。
她那本來相當美麗的臉龐上,這刻卻籠罩著一層嚴霜,變得陰森可怕。
她後面一個中年婦人快步追上來,叫道:“蓮姑,蓮姑,等一下……”
蓮姑停步回頭,面上的冰霜毫無融化跡像。
冷冷道:“關嫂,有什麼事?”
關嫂喘一口氣,才道:“我真恨死沈通了,這個狗頭師爺,專做兩頭蛇……”
蓮姑冷冷道:“你叫住我就是為了說這些話麼?”
關嫂忙道:“不,蓮姑,你聽我說。天下的男人個個貪新鮮,就像饒嘴的貓兒
一樣,見不得腥。若有機會,總愛偷偷吃一嘴……”
蓮姑道:“別人找不管,阿藩敢偷吃的話,我絕不放過他。”
關嫂唉了一聲,道:“胡爺也是男人呀,尤其是以他這等地位,偶爾放肆一下
,算得什麼?別人要是有他的權勢力量,不三妻四妾才怪。但蓮姑娘你想想看,自
從他娶了你之後,有哪一宗事不聽你的?”
蓮姑哼了一聲,道:“管教男人就須得不讓他有一點點機會,不然的話,早晚
鬧出大事……”
關嫂雖是堆起笑臉說話,但笑容中顯然含有憂慮。
“蓮姑,胡爺不是普通男人,管得太嚴的話,當心他會翻臉……”
蓮姑突然笑一下,滿面嚴霜消失得無影無蹤,低聲道:“我告訴了你,你可不
許洩漏與旁人知道……”
她這番叮囑實屬多餘,因為她根本不等對方保證的回話,又繼續道:“男人有
很多種,有些很厲害很兇的,反而不能讓他。阿藩對我服服貼貼,就是我管得嚴,
管得他沒有絲毫空隙。……”
關嫂搖搖頭,因為她這番秘密心得,從前已聽她提過。
不過事實上蓮姑亦不是胡亂吹牛,胡藩的確對她十分畏懼聽話。
可是關嫂擔心的是那胡藩指頭路動就可以殺死很壯健兇悍的人,他這麼厲害,
難保哪一天發起脾氣,也在蓮姑身上用指頭戳一下……蓮姑笑容忽斂,擺擺手道:
“你不用擔心,我自會好好的收拾阿藩一頓。那個淫蕩女子更休想活著走出集賢莊
的大門口。”
她們很快就來到東大院,蓮姑跑得飛快,一直衝入房內,連那道疏簾也給扯下
來。
眼前的景像使這悍潑的蓮姑一楞,原來房內雖是孤男寡女,但這兩人卻隔著書
桌而坐,還坐得四平八穩,頭髮不亂,衣服齊整,一望而知他們正在談論很正經的
事情。
胡藩見母獅洶洶闖入來,可也不免吃了一驚,趕快站起身。
問道:“你有事找我麼?”
蓮姑只在起先楞了那麼一下,便恢復常態,竟沒有一絲一毫尷尬神色,道:“
當然有啦,這位娘子是誰?”
胡藩道:“這是本任的客人萬兄的夫人。”
蓮姑皺眉道:“你為何約人家在這兒談話?外頭應堂有的是地方,何須躲在這
兒?”
胡藩笑一笑,很和氣地道:“這份就有所不知了,那奉旨特派剛剛上任的嚴知
府,忽然派幾個人來查萬兄兩口子的底細,現下外面正在應付擁些公人們。我也得
跟萬夫人私下談個明白,以免應付不當出了岔子。”
他又笑一下,道:“這種情況之下,萬夫人自然不可在大廳露面,對不對?”
蓮姑聽他說得有理,登時心平氣和,不過她還沒有馬上放棄,說道:“哼,你
的道理最多,我且問你,姓萬的到哪兒去了?你應該讓他在這兒才是。”
胡藩對答如流,道:“找另外派人陪著萬兄,順便還要寫個報告”
蓮姑忽然轉身走出房間,竟沒有再說一個字,也不說點面門話解釋誤會。
吳芷玲這時才泛起微笑,望住胡藩。
胡藩聳聳肩,道:“你別見怪,這便是我說‘他生未卜此生體’的意思了。”
他才坐下來,忽又起身,道:“我走啦,咱們的事可別告訴方兄才好。”
他迅即離開,出了院門,眼角還瞥見蓮姑的衫角在廊柱後閃動。
他暗暗笑一下,逕自走向前宅。
到了前面,先不到大廳去,在另一個房間聽取簡報,登時感到事情有點嚴重。
原來那五名捕快雖然全都相熟,平日既得過集賢莊不少好處,也知集賢莊的厲
害。
可是這一回卻向沈通聲名說,嚴知府乃是奉旨特派的能吏,同時天下間總是新
官上任三把火的這等情況之下,他們非得回去有所交待不可。
這些捕快們所謂的交待,意思是要把萬人傑夫婦帶返府中談談,他們已奉嚴令
,非辦到此事不可。
沈通左說右說,都無法使這五名官差同意。
即使施展銀彈攻勢,這回也失了效。
胡藩聽取了報告之後,沉吟片刻,突然走出這個房間,大踏步直入前廳。
胡藩一進去,五名公人全都認得,趕緊起身招呼。
胡藩抱拳回禮道:“眾位頭兒請坐,咱們好談公事。”
他目光一掠,已找出這五名公人的頭兒,當下說道:“鄭頭兒,究竟是怎麼回
事?咱們都是熟人,您儘管吩咐。”
鄭捕頭欠欠身,道:“胡爺好說了,關于兄弟拜訪貴莊的原因,想來胡爺已經
得知,便不多說了。總而言之,兄弟奉命前來,定須把侄少爺兩口子請到府衙談談
。如若辦不成這個任務,兄弟等便不能在襄陽府當差混飯了。”
胡藩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鄭頭兒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胡某曉得該怎樣做
才可使頭兒們回去交差的。”
他隨即當著公人們面前吩咐一名手下,道:“把侄少爺兩口子叫來,快。”
那五名公人登時露出安慰之色,也有閒情喝茶吃果子。
沈通跟他們閒聊最近府衙的情形,一時氣氛甚是融洽親近。
不一會工夫,那名手下奔了回來,道:“回老總話,侄少爺他們已經駕車離莊
,到哪兒去沒有人知道。”
公人們固然面色大變,連胡藩也露出勃然而怒的神色,厲聲道:“這是什麼意
思?他們干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我為何全然不知?”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鄭捕頭也不吭氣,等他表示處理之法。胡藩沉吟一下,道
:“鄭頭兒,府衙裡可有期限給你?”
鄭捕頭道:“有,日落之前須得辦妥交差。”
胡藩道;“好,胡某不會超過了這期限。沈先生……”
沈通忙應道:“在,老總有何吩咐?”
胡藩道:“你跟幾位頭兒都相熟,煩你相陪一下,先喝喝酒解悶,我立刻去辦
妥這件公事。”
他交代得一清二楚,全不拖泥帶水,鄭捕頭等五人都大為寬心,還起座送胡藩
離開廳堂。
胡藩很快就回到東大院那個房間,見到吳芷玲,當下把公人們來此的經過情形
說了,最後問:“萬少奶,你們是有根有底的人,我已派人查過不訛,只不知襄陽
府何以對你們忽感興趣?”
吳芷玲想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
胡藩皺起眉頭,道:“這樣說來,問題準是出在萬兄身上了?”
吳芷玲搖搖頭道:“他會有什麼問題呢?不會,我相信他絕不會惹事的。”
胡藩道:“也許有些事情連你都不知道。”
吳芷玲道:“我相信不可能我不知道,如果他有了什麼事的話。
對了,你準備怎樣做呢?是不是把我們交給公爺們帶回襄陽?”
胡藩搖頭道:“當然不啦就算你們身上沒事,但此去襄陽府衙,勢必被那老公
事們盤出這兩天的詳細經過。不,本任以及鐵鏡寺的情形,不能由你們口中洩漏。
”
吳芷玲道:“難道襄陽府除了從我們口中以外,就無法清查集賢莊和鐵鏡寺的
情形?”
胡藩道:“自然不是,可是你要知道,洩秘之人本在非殺不可,我不願下那追
殺你們的命令。”
吳芷玲感激地望他一眼,輕輕道:“你對我們太好了,我心中明白。”
胡藩道:“我還是第一次替別人著想,這滋味很不好受,老是有束手縛腳之感
……”
吳芷玲征一下,心中著看實實泛起了感激和瞭解。
任何兇悍陰毒殘酷的人,總有那麼一次碰上他不想傷害的人,這即感情發生在
他們身上,實是彌足珍貴。
她使自己平靜下來,問道:“胡爺,你如若不交出我們,卻怎生回那些公爺們
呢?”
胡藩道:“不必回覆,等一陣他們自然全都醉倒,我須得暫時扣住他們。”
吳芷玲大吃一驚,道:“你說什麼?他們是府衙派來的公人,可不是尋常老百
姓啊。”
胡藩微微一曬,道:“公人又怎樣?我還沒把區區一個襄陽知府放在眼內。”
吳芷玲用力搖頭表示反對,道:“不對,你萬萬不可硬來,不然的話,官家兩
口,派你什麼罪名都行……”
胡藩道:“我就是不怕任何罪名,若是那嚴成賢不識好歹,敢把事情鬧大,我
教他立時斷絕一切消息,任何報告都到不了京師。”
正在說時,房外傳來擊掌之聲,胡藩大聲道:“進來說話。”
一名手下奔了人來,道:“稟老總,那萬人傑獨個兒溜出應外,現下大概已到
達官道了。”
胡藩一點也不急,面上反而泛起詭笑,道:“他用什麼藉口溜出莊外的?”
那手下道:“沒有,他根本沒有打招呼,便揚長出莊去了,您吩咐過任他們自
由行動,不得攔阻,所以屬下等都不敢干涉。”
胡藩道:“你再去瞧瞧,有消息立刻來報。”
那手下飛快奔出去,這邊吳芷玲還未開口,外面又傳來擊掌之聲,然後另一名
手下進來報告道:“萬人傑現下已到了官道,盡在徘徊,好像在等候什麼人似的。
”
胡藩揮手道:“知道了,繼續查報。”
那手下迅即出去,胡藩尋思了一會,禁不住露出迷惑之色,自雲自語道:“這
就奇了,他等誰呢?莫非姓周的昨夜在城中有所佈置?”
吳芷玲心中忐忑不安,她的想法跟胡藩完全不同,因為她明知周老二沒有佈置
。
因此,萬家愁所等候的人,必定是那跟隨著嚴知府的俊美書生!
萬家愁想必已發現了什麼,所以嘗試著瞧瞧能不能碰到那個俊美書生……胡藩
冷哼一聲,道:“如若是那姓周的搗鬼,一個也別相活命。”
吳芷玲收攝心神,暫時拋開那俊美書生的影子.說道:“胡爺,外子這番舉動
連我也感到莫名其妙,只不知你信是不信?”
胡藩凝視著她,目光十分銳利冰冷。
可是吳芷玲坦然的神情,使他感到不能不信。
吳芷玲又道:“以常理而論,如果周大叔昨夜有所圖謀,目標也該針對鐵錢寺
,斷斷不會是集賢莊。再說,光天化日之下,約在官道上會晤,也不會是秘密勾當
了,你道是也不是?”
胡藩道:“那麼他跑出去幹什麼?”
吳芷玲道:“我也不知道。他目下明知我在內宅.即使有意對貴莊不利,也須
得投鼠忌器,我想他不至於笨得連這點也顧慮不到吧?”
她一連幾句反問,把機靈過人的胡藩也給問住了。本來嘛,這些道理都很明顯
,每條道理都可以證明萬家愁不會有不利於集賢莊的行動圖謀。
正在此時,屋角忽然發出一響清脆的磐聲,胡藩忽然起身,迅快伸手往書架一
推。
那座貼壁的書架應手滑開,露出一道窄門。
胡藩一把拉了她,閃入門內,回手一拉,那座書架滑回原位,毫無半點聲息。
窄門乃是一條暗道,也可以算是復壁,寬約四尺,雖是比外面黑暗得多,卻仍
然勉強看得見。
胡藩貼著牆壁向外窺視。
吳芷玲從透入來的光線找到一道適合的縱隙,也向外窺看。
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但以胡藩這種奇特行為來看,不問可知那一響磐聲乃是這
妙巧的警報暗號,想是有人潛入本莊而又逼近這庭院洛。
只不知那是什麼人?
房外傳入幾個人同時叱問之聲,道:“什麼人?”
緊接著有人慘哼一聲,於是喝罵之聲大作,紛沓遠去。
胡藩怒哼一聲,道:“好大膽的兇徒,竟敢在大白天潛入本莊,還傷人而逃。
…吳芷玲不作聲,詐作駭得不會言語。
胡藩已推開書架,仍然拉住她的手走出去。
他這刻倒沒有輕薄之意,一出去便放了她,退自出房查看。
轉眼間胡藩回到房中,道:“奇怪,真教人想不通,那人是誰?
潛入本莊有何用意?”
吳芷玲怯怯問道:“是不是有人受了傷?”
胡藩點頭道:“兩個,都傷得不輕。”
吳芷玲默然不語,過了一會,胡藩道:“你為何不說話了?”
吳芷玲道:“你們的事我還是少知道的好。我心裡亂得很……”
胡藩道:“你少知道這些事更好……”
他的話聲被紛沓的步聲打斷,有幾個人走入院中,卻只有一個人來到房門邊.
躬身行過禮.才走入房中。
胡藩道:“人追丟了,是不是?”
那大漢應道:“正是,那廝幪著面孔,中等身材,雙袖部藏得有劍,手法詭異
,一近劍身便飛出,劍身特別幼細,尖銳無匹。傷人後立即放回袖內。兩名弟兄便
是被他出其不意刺倒的。”
胡藩道:“這等奇門兵器現下一時想不起,但待會兒一查便知。
那幪面敵人逃到哪兒才丟下你們的?”
那大漢道:“那廝打這邊逃出去,不往外跑,反而一頭鑽向內宅。
兩個轉彎便失去蹤影。但眨眼工夫這廝身形在西邊花園露了一下,那邊的弟兄
追截不及,又失了蹤影。”
胡藩想了一下,訝道:“好小子,他對本莊的門戶路徑可說是了如指掌。從這
東院到西邊花園,便是本任之人,也不易認得。”
吳芷玲忽然忍不住插嘴道:“說不定那幪面人是誤打誤圖走對了路的!”
胡藩道:“不可能,從這東十院出莊,有兩條路,但那廝據下這兩條路,反而
轉入內宅而從西邊花園遁走。這一條逃路雖是彎曲了一點,卻是最佳的脫身之路。
這個敵人定必極熟悉本莊的一切屋宇通道那名大漢道:“屬下等也想不到那廝會從
西邊花園逃走,看來他比我們更認得路……”
胡藩口氣中充滿了殺機,冷冷道:“他若不是熟悉本莊形勢,縱是武功高強,
也不敢在大白天行事。哼,我不信他飛得出我掌心。”
外面有人擊掌低聲,胡藩大聲命他進來。
那名手下行禮後說道:“稟報老總得知,姓萬的在官道上蕩了一陣,便回在來
了。”
胡藩點頭揮手,兩名手下部退出去。
這時院中仍有人聲。
胡藩大步行了出去。
吳芷玲跟到門邊,向外張望。
只見那寬大的院子裡,有四、五個人,另外地上有兩扇床板,各個躺著一名大
漢,胸前染滿血跡。她一望之下,已瞧出這兩人傷勢都在肩並穴上,從他們流血很
多這一點推測,傷勢必定很深,甚至可能穿透了肩骨。
胡藩過去查看一下,又向眾人發了命令,轉眼間那些人抬起兩個傷者走個精光
。
吳芷玲趕快縮回房內,面色十分蒼白。
她見了那兩人傷勢,心中卻是什麼人出手,當下大是震駭,心亂加麻。
胡藩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剩下吳芷玲一個人,憂心怔仲獨坐,月光不時投向
門外和窗外,露出一副疑神疑鬼心神不定的神態。
那萬家愁自個兒在富道上徘徊眺望了好一陣,看看已過了正午時分,卻還不見
五毒魔女鄺真真芳蹤,心想她一定是敗露了行藏,被鐵鏡寺笑面閻羅譚明和貫天雷
董勝等人拿下關在後山陰風洞中。
他再等了一會,知道沒有指望,便順腳回走。
但每走一步,心情便沉重一點。
原來他忽然記起了鄺真真了身一人,無親無友。
如今陷於絕境,絕對不會有人幫助她。
亦可能只有他這個勉強算是朋友的人,曉得她陷身在什麼地方。
因此他每走一步,便離她遠一些。
她的獲救希望便減了一分……但他終於走回莊內,找到周老二。
後者正蹲在馬廄邊,與一些馬伕下人等說話。
周老二把萬家愁扯到一邊,道:“這莊子裡出了事,聽說胡藩也親自出動,不
知要追捕什麼人……”
萬家愁聳聳肩,神態大是漠然。
原來他對於集賢莊的關心,目下遠遠不及五毒魔女鄺真真。
不過另一個人他也忘不了,問道:“吳芷玲呢?她怎麼樣?”
周老二笑一下,道:“她安全得很。”
萬家愁恁眉頭輕皺,道:“我懷疑胡藩那廝打她的主意。”
周老二道;“不錯,胡藩果然有這種意思。不過我已查清楚,胡藩天不怕地不
怕,但對後宅的雌老虎卻怕得要命。又聽說那雌老虎買通了無數眼線,胡藩只要一
跟女人講話或什麼的,她瞬息便至,厲害得不得了。”
萬家愁訝道:“哦!你是說胡藩的婆娘很嫉妒很厲害?她武功很高麼?”
周老二道:“凡是男人怕老婆,都不是因為老婆拳頭大。聽說胡藩的老婆武功
稀鬆手常之極。”
萬家愁點頭道:“我明白了,那她一定長得很美很美,對不對?”
周老二搖搖頭,但忽然發覺很難把怕老婆的道理說得明白,只好暗暗歎口氣,
含含糊糊地晤了一聲,道:“何況在裡出了事,胡藩這刻也沒有心情……”
萬家愁拍拍自家胸口,道:“我也沒有心情。”
周老二故意不問,等他憋不住了自然會說。
果然萬家愁又道:“我約好那五毒魔女鄺真真之事,你已知道的,她竟然沒有
如約出現。”
“她可能忽然有事,不能赴約也未可知。”
“不會。”
萬家愁搖搖頭;“我說過要設法到陰風洞救她,如果她不準時露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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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入魔】
周老二有點啼笑皆非地注視萬家愁,接著便盡量放鬆語氣,道:“她可能忘了
這個約會,也可能故意不來,瞧瞧你怎麼辦,也可能忽然有很重要的事情耽擱了,
總之,你們的約會犯不上認真。你在她眼中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少爺而已,
她會認真麼?”
萬家愁尋思一下,道:“道理我也說不出來,但我卻覺得她很認真,除了被關
禁在陰風洞之外,她不會失約的。”
這種純以直覺為基礎的判斷,已不能用道理辯駁,周老二隻好笑了笑,道:“
那你有何打算?”
萬家愁道:“我非得上陰風洞走一趟不可,待我親眼看了,方能死心。”
周老二知道目下可不能勸,越勸越糟,所以敷衍地道:“這件事待會兒再商量
,反正大白天也不能行事。最好先跟吳姑娘說一說。”
萬家愁道:“跟她怎麼說呢?”
周老二道:“等我想想看。”
忽見十餘名壯漢匆匆忙忙地經過,其中每個人抬一塊長木板,板上都躺著人,
共有四名傷患。
萬家愁遙遙查看一下,口中輕輕道:“你看得見看不見,這四人都被利劍制透
了肩上的雲門穴和小腿上的豐隆穴,所以血流得很多,人也昏死過去。”
那雲門穴在肩部鎖骨之下,並無內臟器官,縱是刺穿了窟窿,也不具致命之外
。
豐隆穴在小腿外側腿肌,自然亦不是致命之傷。
但由於乃是穴道,經脈貨能,是以能使人昏迷而又流血不止而死。
這些人救治得快的話,便可倖免慘死之禍。
周老二訝道:“都是傷的這兩處穴道麼?傷他們之人是何存心?
若要他們的命,何不干干脆脆取他們要穴?何須如此麻煩專找這兩處部位?”
其實他是自言自語,心裡尋思原因,並沒有巴望萬家愁給他答案。
誰知萬家愁應道:“要取這兩個部位須得是使用奇門兵刃的人才辦得到,他並
沒有自找麻煩,其實是順理成章的事。”
周老二欣然道:“我真該死,竟忘了你是當代武學宗師,這種有關武學上的問
題,除了你還去問誰。你知不知道傷人的是哪∼種奇門兵刃?”
萬家愁搖搖頭,道:“名稱我叫不出,但從傷口和流血程度等情形來看,那是
比普通的劍薄很多和窄很多的利劍,不但輕而且略帶軟性,大概可以纏在腰間。不
過若是尺寸較短的話,也可以捲在臂上。
又從兩處傷勢的距離和力道等來看,那人應是雙手同時出劍,也就是說這種又
輕又薄又扁的利劍共有兩支,可以同時出手。”
周老二幾乎聽得呆了,直到這時刻他才深切地體會到“宗師”與“高手”之間
的距離。
他拋開其他的念頭,集中全力迅快地搜索有關這種奇門兵刃的印像。
但不一會兒便放棄這個企圖,說道:“在下見聞有限,實是從未聽聞過這種兵
刃,唯有向際先生請教了。”
正說之間,又有數名壯漢奔人來,這次是兩塊長板,躺著兩名傷者。
周老二迅即溜開,找那些下人馬伕等探取消息。萬家愁仍然在原處,遠遠查看
傷者的情形。
那數名壯漢匆匆經過,到莊子裡頭安置傷者,沒有人有閒心理會萬週二人。
過了好一會兒工夫,周老二蜇回來,道:“喝,真熱鬧,咱們眼見的是六個人
受傷,但其實最開始莊內已有兩人被刺倒,聽說是個蒙面人。這樣說來集賢莊已經
有八人負傷,其中至少有兩名在中的高手。”
萬家愁頷首道:“不錯,剛抬進來的兩個是高手,他們傷處俱不相同,而且只
被刺了一劍,可以推想得出當時他們曾發生激鬥,而那幪面人只能尋暇抵隙,每人
刺中一劍。又由於這兩人傷勢十分嚴重,可見得幪面人須得招招殺手才收拾得這兩
人。”
他沉吟一下,又道:“如果那幪面人只是孤身一人,又是在大白天,仍能來去
自如,則集賢莊的實力便顯然有限得很了。”
周老二道:“在下也覺得很奇怪,那幪面人怎能出入自如,還傷了那麼多的人
?若是照這種情形看來,集賢莊的確力量有限得很,哪裡還談得到謀反作亂篡大明
江山這等大事?”
他們一邊低聲交談,一邊留神視察四下動靜。
只聽周老二又道:“現下集賢在似是集中全力對付幪面人,咱們已經無人看管
了。”
萬家愁道:“既是如此,何不快快找到吳芷玲,一同溜回襄陽城去?”
周老二遲疑一下,才道:“我瞧集賢在實力不至這般薄弱,胡落也不是有勇無
謀的匹夫。所以目前鬆懈雜亂的形勢,可能是故意安排的。”
萬家愁聳聳雙肩,道:“胡藩會有什麼好處呢?”
周老二道:“以常理而論,咱們縱然有機可乘,也不敢逃跑才對。
若敢逃走,那一定是回到襄陽城內之後,有人保護。對,胡藩想從咱們身上找
線索。另一方面,他可能同時以全力追殺那幪面人。”
萬家愁吁一口氣,道:“說來說去,咱們還是須得呆在這兒。但我告訴你,我
定要上陰風洞走∼趟的。”
又是一個難題。
周老二暗自發愁地想:一方面須得顧及胡藩這邊,不可讓他們經覺起疑。
另一方面是吳芷玲一定會暗暗氣惱和滬忌。
尤其是關於後者,不比壁壘分明的敵人。
一旦含有感情因素的話,事情便變得既麻煩又複雜。
吳芷玲對萬家愁的心意,誰都看得出來。
因此萬家愁以負傷之身,竟要冒險犯難去救一個美麗的女性。
吳芷玲對此作何想法不問可知了。
周老二歎口氣,道:“好吧,在下盡力想辦法,希望能夠以體獨探陰風洞之舉
不影響大局……”
直到黃昏,周老二人仍然有如孤魂野鬼般在在中隨意,雖然碰見很多匆匆走來
走去的人,但誰也不過問他們的事。
他們後來在另一片廣場的角落,坐著閒談。
周老二苦笑道:‘淚下真是奇特難懂的形勢,咱們說不定須得餓一頓,完了還
得在這兒露宿一宵……”
萬家愁道:“咱們整個下午蕩來蕩去,你也不想法子去找胡藩,自然沒有人管
啦。”
周老二搖搖頭,道:“不,我想來想去,這一招一定有高人暗中主持,使咱們
一直莫測高深,以便迫使咱們自行露出馬腳。哼,這一招果然高明得很。”
他忽然起身,道:“現在時間到了,咱們應該去找胡藩才合理。”
萬家愁跟他站起,兩人穿過廣場,來到一座大廳。
這座大廳已點上燈燭,而且有人出入。
他們走近了一瞧,只見六七個人圍坐在一張桌邊,正在商談事情。
這些人全都勁裝疾服,身上帶有兵刃。
但胡藩卻不在內。
四下稍遠處有十餘人肅立不動。
也都帶著兵器,顯然等候一聲令下,便出發覓敵。
萬週二人在廳門張望,早已被廳中之人發現。
圓桌邊一個面目尖削陰沉的漢子,吩咐一名手下出來查問。
周老二隻回說要見胡藩。
那名手下奔回廳裡報告,一會又出來,道:“胡老總現下有事,魏三爺交待我
帶你們到東邊院子去。那兒有飯吃有床舖睡覺,有什麼事都等明天再說。”
當下帶領了萬週二人,到了一座院落內。
但見兩個房間都有燈光射出。
那手下指指右首的一間,道:“先在這一間呆著,等吃過飯,另一個房間也可
以過去睡覺……”
房內傳出吳芷玲的聲音,叫道:“謝天謝地,你們終於來啦……”
萬週二人掀簾而入,但見房間相當寬大,分作明暗兩間。
這外面的一間擺著方桌和幾把椅子。
雖是簡陋卻還乾淨。
吳芷玲見了他們,十分高興。
三人在方桌邊坐定了,吳芒玲首先道:“我獨自在那邊一個院子裡悶坐了一整
天,心果真是惦念死了。你們今天幹什麼來著?”
萬家愁已運動查聽過,輕輕道:“沒有人,說話不妨事I。”
周老二立刻道:‘你把今天的經過說一下,咱們再商量下一步。”
吳芷玲依實說了,登時證實周老二探來的消息不訛,果然有個蒙面人潛入在中
,殺了兩人然後遁走。
亦得知襄陽府五名捕快被扣之事。
周老二前前後後想了一陣,才道:“這些事情發生得沒有道理,除了襄陽府的
捕快們是衝著咱們而來之外,恐怕那幪面人也是一路的。”
吳芷玲雖是心跳不已,卻盡力使自己的話聲一如平時,道:“我們現在怎麼辦
呢?”
周老二道:“不僅集賢莊想查明那幪面人的來歷和圖謀,連咱們也要設法查一
查。只要得知那幪面人的來歷,他潛入此莊的動機便不難推測了。”
他望望萬家愁,又道:“可惜萬兄也不知道那奇門兵刃的名稱出處……”
萬家愁道:“我雖不知道幪面人的怪劍名稱,卻知道他須得擅長哪幾種功夫,
才使得動這種怪劍。”
吳芷玲暗中吃一驚,忙道:“我好像聽我父親提過一下,待我想想看能不能記
起來。萬大哥你且說說看,或者可以使我想得起來萬家愁道:“使用這種軟薄窄的
怪劍,又是雙手一齊施展。定須擅長指功的家派,才能夠把手上的內力貫注到劍尖
。”
周老二面現難色,道:“天下武林中擅長指上功夫的家派,不在少數,咱們哪
能猜得出來?”
萬家愁搖搖頭,道:“擅長指功的家派雖然不少,但有兩點特徵可供參考。一
是此一家派的獨門內功,應有迴環收發之妙,亦即是指力發出之後,能夠收回,宛
如有形質之物。”
周吳二人連連點頭,都伸長頸子等聽第二個特徵。
萬家愁又遭:“第二個特徵是這一家派的內功以氣為主,故此最注重養氣。養
氣首先須有胸襟,因此這一家派之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以培擴胸襟。換句話說,
這一家派之人,若是登堂入室的高手,外表上必是斯文溫雅的書生。”
周老二哦了一聲,道:“這個特徵易查得多了,在下用心想一想,必有端倪。
”
吳芷玲又驚訝又佩服地望著萬家愁,她雖知道萬家愁在武學方面乃是宗師身份
,但卻知他江湖走得不多,見聞有限,年紀又輕。
故此他剛才的見解,乃是從各種跡像線索推論而得,這一點實是教人驚服不已
。
她顯得有點做賊心虛地道:“周大叔說得不錯,那是什麼家派不難查出。我記
得武林五大世家之中,有一個世傢俱有這兩種特徵……萬家愁欣然道:“是哪一個
世家?”
當日在山區內他傷勢發作之時,那個手持五彩梅花令代表武林五大世家的青年
,攀然浮現心頭。
“是不是嶺南徐家?”
吳芷冷搖搖頭:“不是,是江南沈家。”
周老二位嗜一聲,道:“對,江南沈家。這個世家多少年來所有的高手,都是
文上裝束。而且個個風流蘊藉,有些甚至在文章詩賦大有聲名。那江南沈家也是以
指功獨步宇內的……”
萬家愁笑一下,道:“誰也想不到咱們已查出搗亂集賢莊之人的來歷,其他的
問題是周老二你啦……”
正說之時,忽然停口,作個有人前來的手勢,於是大家立刻改變話題。
過了片刻,兩名僕婦各個提著一個飯盒進來。
她們一語不發,迅快在桌上擺好四菜一湯,盛了飯,便退到一旁伺候。
萬吳週三人飽餐了一頓,那兩名僕婦立即收拾碗盤。
周老二道:“隔壁的房間也是給我們用的,小的待會就過去鄰房歇息。”
那兩名僕婦收拾好了,正要離開。
周老二又道:“大嬸,是不是胡大爺叫你們送飯來的?”
她們都不作聲回答,其中一個搖搖頭。
周老二道:“在下想見見胡大爺,有煩你們通報一聲。”
那個曾經搖頭的僕婦瞪他一眼,道:“我們不管通報的事。”
周老二立刻道:“我明白,胡大爺定是忙著替那幾人治傷,所以沒有工夫……
擔不要緊,胡大爺沒有時間過來,我自去見他。只不知他現下在哪裡?煩你指點一
下。”
那僕婦正要再給他一個釘子碰,誰知周老二的手已伸到面前,掌心托著一塊六
七兩重的銀子。
她的眼睛似是被銀子白花花的光芒刺得瞇起來,面色登時變得柔和,道:“喲
,這是幹什麼呢?”
周老二把銀塊塞在她手中,道:“我只想知道胡大爺在哪兒。”
那僕婦遲疑了一下,拔腳向房外行去,說道:“我也不知道,他出去辦事還沒
回來。”
她們想是怕周老二不滿意而收回銀塊,迅快走了。
周老二等一下,直到萬家愁表示可以說話,才道:“胡藩親自追殺那江南沈家
之人,此事非同小可。可惜咱們不知沈家之人是誰,無法向他通風報訊。”
吳芷玲道:“我聽說沈家這一代的唯一繼承人名叫君玉,年紀只有二十來歲。
”
周老二道:“我真想知道嶺南的徐高,江南的沈君玉哪一個高明些。現在且不
說這個,萬兄,你打算何時去探明風洞?”
萬家愁道:“今晚就去。”
吳芷玲訝道:“陰風洞?那是五毒魔女鄺真真被困禁的地方,你去幹什麼?”
萬周驚訝不已,定睛望著她。
吳芷玲當下將昨夜之事說出。
萬家愁也接著把自己答應鄺真真的話坦白告訴她。
吳芷玲悔道:“早知道她有心幫你,我昨夜不丟那塊石頭,使她敗露了行藏,
就什麼事都沒有啦。”
周老二道:“話不是這樣說,如果你當時不把她弄出來,恐怕你自己逃不過那
些假和尚的搜索。”
萬家愁尋思地道:“照你的話說來,笑面閻羅譚明和貴天雷董勝的武功造詣很
深,而且他們乃是得到魔教心法,才忽然大為精進。”
吳芷玲擔心地道:“聽說魔教的武功狠毒詭奇無比,如果那銀老狼得傳魔教心
法,那就不好對付了。”
萬家愁淡淡一笑,道:“他的武功越精進越好,這是阮先生的看法。”
吳芷玲又道:“今夜裡我陪你去探陰風洞,周大叔去不去?”
周老二默默忖思片刻,才道:“如果萬兄只存查探情況之心前往,最好由他獨
自行事。”
他停歇一下,再解釋道:“他孤身行事既方便安全,同時我們還可以替他掩飾
,使集賢莊之人不易瞧破。如果我們三個人都出動,只要有個僕婦進來∼下便壞事
。”
萬家愁道:“對,我一個人去最好,如果那陰風洞有奇怪,我會先回來商量了
再作打算。”
當下等到初更時,周老二弄了一個假人在被窩裡,讓吳芷玲也睡在床上,把燈
火弄小一點。
然後和萬家愁。一同出房。
他再三囑咐萬家愁此行只是查探陰風洞的情形,切切不可涉險救人。
萬家愁答應了,∼晃身便去得無影無蹤。
周老二心情沉重地回到隔壁房間歇息,因為他深知萬家愁此去必定不肯入寶山
空手回,而集賢在這邊也是危險四伏,萬家愁的人不在,他和吳芷玲當真動輒就有
殺身之禍。
外面傳來蕭蕭風聲,深秋的夜晚已經大有寒意。
一燈熒熒,夜不成寐。
若在往時,周仲謀不免興故之思。
但現在所有的鄉思閒愁全都拋諸腦後,集中精神研判這兩口所發生的種種事情
,設法找出真相。
他心知越快尋覓出真相,勝算機會便增加,反之將必一敗塗地,連性命也不保
住。
這兩天的遭遇實是很奇怪,集賢莊為何把他們三人送到鐵鏡寺?
鐵鏡寺為何扣住萬家愁吳芷玲二人?
五毒魔女鄺真真何以肯幫助萬家愁?
陰風洞是怎麼的一處地方?
嚴知府奉特旨出守襄陽之舉,朝廷方面有何用意?
那嚴知府有些什麼高手匡助?
嚴知府為何派人來查詢萬家愁等人?
並且要帶返襄陽?
大白天遊人集賢在鬧得天翻地覆連傷八人的幪面人究竟是誰?
何以這幪面人深悉集賢莊地形道路?
這許多問題逐一流過他心中,每個問題結果都沒有答案。
不過周仲深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穫。
當他心思在幪面人身上轉動之時,忽然腦海出現一個俊美書生影像。
這個俊書生乃是跟隨著嚴知府的眾騎之一。
現在他記起來,那俊美書生似乎對萬家愁吳芷玲特別注意過。
本來這也不足為奇,吳芷玲的美艷丰姿,大凡是男人總不免多瞧幾眼。
自然順便也瞧瞧萬家愁,瞧他有何出奇不俗之處,竟能擁有這樣一個玉人為妻
。
平時不足為奇的事,現下卻有變化。
周仲謀定一定神,還喝了幾口茶,才尋思道:那俊美書生據胡藩調查,得知乃
是嚴知府的侄兒嚴允,以白蓮教龐大組織的力量,必定查得很徹底和準確。故此可
以相信嚴允的身份不假。可是在另一方面來說,嚴允不帶兵刃,是我親眼所見,則
他若有兵刃的話,捲在臂上的軟劍正好吻合。同時以武功而論,外型必是博雅的讀
書人,嚴允的外型也對了。問題只有一個,他不姓沈而娃嚴,想那江南沈家的獨門
武功,怎肯傳與異姓?這一點絕對說不通。”
周仲謀歎口氣,又唱兩口茶,繼續想道:“如果那幪面人是嚴允的話,他從未
來過集賢莊,怎能熟悉地形?如果幪面人是沈家子弟,而他曾改變了身份,設法混
入此莊一段時間,這樣才講得通……”
他忽然把思想凝定在一點上,反覆檢查推敲了一陣,猛可敲敲腦袋,心道:“
我真是笨死了,以阮先生的力量能替我們改變身份,能使白蓮教之人到原籍調查也
不露馬腳,則那嚴知府挾官家之力,豈有不能掩飾之理?對了,嚴允定是江南沈家
子弟冒充的無疑。那嚴知府既得朝廷特派襄陽,當然有他的那一套。白蓮教能在官
衙中佈置耳目,嚴知府何嘗不能在事前派人來集賢莊臥底?因此那假嚴允能熟悉此
莊地形,亦非不可思議之事。”
他一旦解開了死結,思路便一瀉千里,勢如破竹,甚是暢順明晰。
“對了,吳芷玲這個女孩子很有問題,她當時想得出是武林五大世家,又指出
是江南沈家,顯然有點做賊心虛,故意早一步說出,好教人不去懷疑她……”
如果吳芷玲看得見或聽見周仲謀的推論,定必驚服不已。
周老二骨碌從床上跳起來,忖道:“我且過去問她一句話,便可以證實我的想
法有沒有錯了。”
於是迅快奔出房外,首先凝神查看四下動靜。
忽見吳芒玲房間的燈光閃動幾下,接著恢復正常。
周仲謀久走江湖,眼光何等銳利,心中登時一凜,付道:“是什麼人闖入她房
間去?”
原來那燈光搖動的節奏分明是有風力吹拂使然,在目前的情形下,定是有人以
極迅快身法闖了進去,身形帶起強勁的風力,使得燈火為之搖閃。
他當機立斷,迅即繞到屋後,提氣轉身,躡足移近吳芷玲的後窗。
在吳主玲房間裡果然多出一人,穿著緊身的黑色夜行衣,但雙袖與一般的夜行
衣相反,袖口又寬又長,有如儒服。
頭上幪著黑布,只露出眼睛,身上沒有兵刃。
他站在床前,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注視著床上兩個面壁而臥的人。
睡外面的人由於被子連頭蓋住,是以看不見面部相貌。
但內面的卻看得明白,是個女人。
她的長髮灑在枕上,只能瞧見少許側面和白皙的頸子。
幪面人凝神瞧了一陣,忽然倒躍開去,身子落在後窗旁邊的牆下,側耳查聽。
後窗外不遠處傳來一個人低低嘀咕的聲音,道:“老宋,咱們得多留點神,千
萬別大意……”
另一個較為蒼老的聲音道:“我什麼時候大意了?明知胡老總率了五大高手馬
上就到,還要人房叫醒侄少爺他們說話,我有幾個腦袋膽敢大意……”
早先那人接道:“那就行啦,咱們快到前面去,好讓胡老總瞧見咱們沒有偷懶
,快,快……”
步聲旋起旋滅,卻聽得只有一個人的步聲。
幪面人眼睛眨了幾下,煥然輕輕揭開後窗,便宛如一縷輕煙般飄出去,霎時失
去影蹤。
前面的房簾輕響一下,有人走了進來,壓低聲音道:“是我,不要怕,我進來
瞧瞧……”
這人一面說,一面由明間闖入暗間。
床上的女人把頭轉過來,正是眉目如晝的吳芷玲。
她眼光與剛過來的周老二目光一觸,登時大感寬慰地吁一口氣。
周老二用熟練的手勢向她比劃,那是啞吧的手語,他們老早就互用過,所以毫
無隔閡。
那周老二用手語說道:“那幪面人走了,但有沒有在附近查看,尚未可知。”
吳芷玲伸出兩手,比劃道:“你真高明,竟把那幪面人嚇走了。
我很佩服。”
原來剛才後留傳來的語聲,其實是周老二一個人唱雙簧,居然把幪面人趕跑了
。
周老二用手語道:“他是誰?”
吳芷玲怔一下,才用手語回答道:“是武林五大世家的人。”
她在剎那間已想通了周老二明知她認識幪面人,也猜得到幪面人是為她而來,
因為她著實不敢動彈,所以躲在後窗外施用詐語,把蒙面人嚇走。
要知如若周老二不是已經猜得出她認得幪面人,又清出了她與蒙面人之間可能
存在某種微妙關係的話,因而她怕的與幪面人見面以及說話,周老二絕不肯冒此僥
倖之計。
假使嚇不走幪面人,情況自將嚴重之極。
那吳芷玲心竅剔透玲瓏無比,剎時間已推算出此中關鍵,所以不再隱瞞,接著
低聲道:“他是江南沈家的沈君玉。”
他們本是以手勢交談,但一旦涉及人名,便不是手勢所能表達的了,故此她不
得不開口。
周老二用手勢說道:“我也猜到是這個人,但你自己呢?你是誰?”
吳芷玲懶得再用手勢,輕輕道:“你一定已猜得出我是誰,何必問呢!”
周老二點點頭,心想:這話也就是說你是阮先生的千金阮瑩瑩,我心中早就有
多少譜兒了。要不是阮先生的女兒,以往有很多次所表現的智慧就無法解釋啦……
由於他得知當日天下七大高手圍攻萬里飛猿萬家愁之事,因此阮先生最後一著棋子
,竟是用他女兒來收服萬家愁,這一著之高明,實是舉世無匹。
試想阮先生平生的大敵,這個具有武林宗師身份的萬家愁,一旦成為他的女婿
的話,還有後顧之憂麼?
他仍然以手勢表達心意,道:“你且休息,我會常常過來查看的。”
當下悄然退出房外。
這時候萬家愁已經深入楓湖谷鐵鎮寺之內,他熟知地形,所以不必東張西望,
一直就到了右後側的院落。
那兒是笑面閻羅譚明等高級人物居住之所。
萬家愁主要目的是瞧瞧有沒有什麼新的重要人物,最主要的自然是銀老狼這個
仇家。
萬家愁入寺之時,一路上的崗哨都顯得很小心警醒,可知此寺預期會有事情發
生,才戒備得如此嚴密。
但他們儘管加強戒備,碰上了探山之人乃是萬家愁,也是白饒,根本連半點朕
兆也發現不了。
看來一切仍如平常,萬家愁迅即抽身前往後山。
暗暗闖過了七八道關卡,終於來到山腰那陰風洞人口。
在一排茂密的樹木後面,原來是一片平坦的廣場,四周高插火炬,少說也有百
支以上,是以把數畝大的廣場照耀得如同白晝。
明亮的廣場中了無人影,但萬家愁卻知道至少有好幾個隱身在稍遠的高處,俯
視著這片廣場。
由於火炬照耀得十分明亮,所以即使是一隻小老鼠竄入廣場內,也難逃過這些
人的監視。
靠近矗立的峭壁下,齊齊地排疊著粗大的木頭,這些木頭高達兩丈,約有六七
丈見方,堵在一個石洞洞口,但當中卻裂開一條通路。
換言之,在洞口外面有一條四五丈長的窄弄,窄弄兩邊都是粗大木頭。
任何人出人那山洞,非穿過這條木頭窄弄不可。
萬家愁搔搔頭,弄不懂那陰風洞外砌了這麼多木頭有何用處?
不久,廣場上出現了兩個人,這兩人事實上是從萬家愁隱匿處經過進入廣場的
,每個人都扛著一大捆火炬,原來他們是派來更換一些快要燒完的火炬。
過了一會,這兩人把部份火炬更換好,便離開廣場。
萬家愁想了好久,才墓然醒悟,忖道:“是了,這陰風洞的佈置,首先是這一
片明亮的廣場,以及暗布人手在高處監視之舉,顯然是不讓任何人能夠潛入那陰風
洞。這兒曠坦的地形,即使我以最快身法,也很難闖過而不讓對方發現。第二步是
對方發現敵蹤之後,好多那數千斤的木頭定是用來作封鎖洞口之用。對方只須利用
油類或是火藥,迅快點燃,那些木頭登時烈焰衝天,連我也休想再從窄弄中安然通
過。”
這種種連鎖性的防禦實是惡毒無比,如果那明風洞除了這個洞門之外,別無出
路,則一旦烈火封住洞口,縱是神仙也別想逃得出去。
“怪不得只派人在高處監視了。”
萬家愁繼續忖道:“他們只怕不知有人潛入,根本無須出手攔阻。
等來人入洞之後,他們才發動攻勢。此計的確惡毒無比,也教我難以破拆……
”
現在不是單憑武功的時候,萬家愁知道這等形勢之下,必須運用頭腦才行。
四下除了夜風嘯掠之聲,便是那百餘支巨炬燃燒時的碑僻啪啪聲音。
萬家愁的神情顯得特別冷靜,每逢遇到辣手之時,他總是看來更為從容鎮定,
冷靜得生像是那些難題與他全不相乾似的。
過了片刻,萬家愁自個兒點點頭,心中對自己說道:“我若要對方全不知覺地
潛入那明風洞,只有兩個法子可行。一個法子是我繞道上去,把所有居高臨下監視
之人全都點了穴道。使他們不能發出警報。但這方法不妙,因為我縱能辦到,卻不
知對方的值班輪流時間,只要有人前來換班,發現這些暗樁被挑,登時曉得有人已
潛入明風洞中了……”
此計不行,他迅快往下想道:“第二個方法是製造混亂,我趁混亂中用最快身
法閃入洞內。此法雖然甚是穩妥,卻很難在這全無人影的廣場製造混亂。”
總之,萬家愁的兩個法子都觸了礁。
他也曾考慮過放火燒山,但接著已想到對方是有訓練的幫眾,燒山之時,監視
的人,絕對更不敢鬆懈,徒然打草驚蛇罷了。
正在尋思之時,兩個人又從他身側不遠的小路行過,每個人都扛著一大捆火炬
。
原來又要更換一部份火炬。
萬家愁沉住氣,細細觀察。
這才知道每次更換的火炬約是三十支左右。
那兩人換好了火炬便循原路離開了。
萬家愁嘴角噙住一絲冷笑,凝眸尋思。
以這廣場四周的火炬計算,那兩人須得更換三至四次才以全部換妥。
萬家愁計算了一下,曉得他們第三次來更換火炬約須一頓飯工夫。
這一點時間對他已經足夠了,於是立刻離開,像一縷輕煙般落山入寺。
那鐵鏡寺內還有些屋宇透出燈火,萬家愁專揀有燈火的查看,直到這三間,這
才吁一口氣,微露寬慰之色。
那房間內衣物凌亂,鞋襪亂丟,一望而知是單身男的居所。
在那張長榻上,兩個漢子分別盤膝坐在兩頭,都瞑目不語,分明正在打坐練功
。
萬家愁閃身入房,先隨手拿了一件僧衣被上,倒也合身。
銳利的目光同時查看那兩名打坐漢子,只見他們雖是盤膝而坐,可是姿式有異
,竟是一手們腹,一手握頸。
雙手手背青筋浮突,隱隱有真氣運轉,所以肌膚忽漲忽縮。
除此之外,他們的表情也是異於常情,不但雙眉緊皺,使額上現出了皺紋,而
且還咬緊牙齦,似乎正在忍受著痛苦。
要知天下武林門派,論到內功之道,凡是打坐練功,講究的是收攝心神,返樸
歸真,血氣流遍全身經脈。
當此化揮人虛之際,縱然不感到舒泰適樂,亦斷斷不會感到痛苦。
因此這兩名漢子的痛苦表情和奇異姿式,實是令人不解。
萬家愁搖搖頭,心知這兩人修司某種詭邪功夫,是以有這等表現。
他在武功方面已是宗師身份,故此天下武功雖是多如恆河沙數,絕大部份他即
未修習過也沒有見過,然而他卻能一望而知。
這兩名漢子年紀都不超過三十歲,身強力壯。
左面的一個白淨臉膛,個子稍矮小一點。
右面的一個高大熊黑,橫肉滿面,相貌甚是兇惡。
牆上掛著一把長刀,另外有一支鎮鐵短矛倚放屋角。
萬家愁走近榻前,定睛看時,只見白面漢子一股氣正運轉到任脈“神閉穴”,
便停滯不前。
他微微一笑,心想:這廝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沖開神閉穴,霎時上達‘沖庭”,
他那奇門魔功功力便增強一倍還不止。
但這廝有一點大錯特錯,那就是他竟把心意和內力都分了一部份在雙掌之上,
以至只差那麼一點便無力衝過神閉穴這一關。
另外那個黑面大漢與他也是同樣情形,兩人練的功夫一樣,進度一樣,阻滯不
前之故也是一樣。
萬家愁瞧瞧他們抱腹握頸的雙手,心中訝疑不解,付道:“他們把一部份力量
運到雙手有何作用?瞧來他們雙手所運聚的真氣內力,可以擋得住意外的襲擊。但
防得了意外,便不能集中全力求精進了。
這等練功法門,豈不是本末倒置了麼?”
他於武功上雖是絕超當世,但人心的詭詐卻不甚瞭解。
魔教中人則時時刻刻都須防範意外,縱然是在自己的地方,也絕不敢有片刻鬆
懈。
因此練功之時,寧可進度受阻,也不敢不把安全問題放在前面。
其次練功之人也可能心存叵測,故意讓門下多熬點痛苦,進境也不必太快。
總之凡是魔教之人,由於他們的環境和性情,不免會有種種怪異行徑,教正常
之人感到難以明白。
萬家愁突然伸手點去,幾乎在同時之間在那兩人身上各個輕戳了一下。
榻上的兩人登時身子一震,眉頭舒展,面上痛苦之色完全消失。
原來他們獲萬家愁一指之力,體內那股其氣登時衝破了“神闊”
穴這一關,功力陡然增加了一倍。
萬家愁接著又連點指,那兩人一齊睜開雙眼,雙手握拳,滿面殺機騰騰。
一轉眼間,這兩人面部的肌肉痙攣歪曲,眼睛通紅,生像瘋狂曠野獸一般,那
兩人間哼一聲,齊齊軟癱倒下。
萬家愁又一揮手,同時之間點中兩人的氣俞穴。
這兩人雖是穴道受制而癱瘓,但身子仍然顫動,偶爾還跳彈一下。
萬家愁心中向那兩人道:“我很抱歉,趁你們即將功行圓滿之際,使你們走火
火魔,神智迷亂。也許你們平日作惡多端,該有此報。但也許不是。總之,這是命
運,你們和我一樣,都是不由自主……”
他迅即摘下牆上的長刀,以及牆角的鐵按短矛,接著一手一個,提起那兩人,
奔出房外。
不多時,他已回到後屬山腰那片廣場,躲在樹叢內。
過了一會工夫,遠處傳來腳步聲。
又過了一陣,兩道人影奔到,每個人都扛著大捆的火炬。
他們熟練地更換火炬,剛剛換了幾支,突然間都一齊回頭注視,臉上露出驚詫
交集的表情。
在他們身後三丈左右,兩個人手持兵器,獰惡地望看他們。
這兩個人一面喘氣,一面在喉嚨中發出咆哮之聲。
更換火炬的兩人駭然相顧,左邊的一個說道:“林聰,魏香主和李香主怎麼啦
?好像認不得咱們啦……”
林聰道:“是啊,我覺得汗毛直豎呢。”
左邊的那人大聲道:“魏香主,李香主,你們怎麼啦?我是王斌,你們認不得
麼?”
對面的魏香主和李香主都不做聲,四隻血紅的眼睛,兇惡猙獰地肛著王斌,林
聰二人。
王斌低聲道:“林聰,準備發出警訊。”
林聰道:“這樣不太好吧?”
王斌道:“我也不知道,但看來他們好像想動手取咱們性命。”
林聰道:“我也有此同感,我瞧你也得準備發出警訊才好,咱們還不曉得哪一
個有機會告警呢……”
對面的白面漢子手握長刀,突然舉步向林聰行去。
他不必開口,林聰知道對方滿臉殺機,一出手定必不會留情,不禁大駭,道:
“李香主,你敢是喝醉了?”
白淨臉膛的李香主忽然低吼一聲,揮刀疾砍。
林聰猛一揚手,七八支火炬飛出,近面襲去。
口中同時大叫道:“王斌,告警,快,憐…﹒﹒”
他也掣出長劍,迅即繞圈退到廣場當中。
李香主斜躥數文,避過那些火炬。
隨即跟蹤追撲,手中長刀幻化作一道耀目精虹,直向王斌捲去。
林聰一甩手,三枚彈子分別落在四五大外的地面,登時發出三下巨響,同時三
股火焰衝天冒起。
他告警的火彈才出手,便忙不迭掣出長刀,一招“雲封霧鎖”,抵擋那魏香主
忽攻到的鐵矛。
靜的大響一聲,林聰的刀光被鐵矛挑散,人被震退了六七步之多。
林聰不覺面色如土色,厲聲大喝道:“王斌小心,魏香主的武功大不相同,我
已不是他的敵手啦……”
他大喝之時,王斌已被李香主的刀光籠罩住。
但見李香主刀落如疾風閃電,剎那間已砍了五刀之多,一時之間當當之聲不絕
於耳。
王斌每封架一刀,身子就矮一點,到第五刀時,身子重心已失,砰一聲摔倒地
上,李香主發出咆哮之聲,突然間,躍起兩文,長刀∼揮,接著頭下腳上身刀合一
,飛瀉猛攻,招式詭異凌厲無比。
數文外有人喝一聲“打”,一縷勁風襲向李香主,李香主理也不理,刀勢仍然
向地上的王斌捲去。
當的大響一聲,一枚鴨卵大的鋼膽濺墜在兩文遠的地上。
李香主身刀合一幻化的那道精芒,威勢雖然不減,卻也歪了兩尺。
王斌抓緊這機會,長劍灑出一片光華,總算把李香主的刀勢余威擋住。
當下幾個翻滾,滾出數文。
那王斌剛躍起來,便已感到森寒刀氣襲到。
目光一閃,駭然亡魂皆冒。
原來李香主業已再度身刀合一,化作一道眩目精虹攻到,來勢之神速,真叫人
難以置信。
在這一剎尋問,王斌心中閃掠過兩個念頭。
第一個是:這李香主越戰越見厲害,似是第一刀出手之後,功力都隨之增強。
第二個念頭是:雖然追魂鐵膽簡固已經趕到相助,但他武功也高明不了多少,
只怕難以阻止李香主如此兇威的一台。
說得遲,那時快,一枚銅膽宛如流星般擊中李香主的刀光。
果然不出王斌所料,這回竟不能搖撼刀光去勢,空自發出震耳的一鳴金鐵交鳴
之聲而已。
王斌被刀光捲上身,心中方說“我命休矣”,猛覺胸前一陣劇痛,禁不住慘叫
一聲,登時仆倒。
他手中的長劍,被刀光一統一挑,掙一聲飛上半空。
這時廣場中雖然只有追魂鐵膽簡團一個人現身馳援,但一晃眼間,又有兩條人
影躍入廣場。
在另一邊的林聰刀出如風,當當當一連十餘聲,刀刀砍開了直指要害的鐵矛。
王斌的慘叫聲使得林聰心膽俱裂,更加拚命招架。
魏香蘭的鐵矛越攻越強,把式更見惡毒奇詭。
突然間攻守雙方都停止不動,生像是有人展定身法把他們一齊定住似的。
不過林聰的樣子可十分難看,他手中長刀被矛頭挑向一邊,門戶大開。
而對方的矛尖卻緊緊抓住他胸口要害。廣場中一連傳來三個人的大喝聲;其中
一個人說道:“魏香主手下留情……”
但他們三人與魏香主之間,被李香主所隔。
李香主長刀對擺不定,攔住他們三人,不住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咆哮聲。
魏香主對他們的喝聲充耳不聞,血紅的眼睛凝視著林聰。
林聰滿面開水滾滾而下,面色灰白如死。
林聰此人跟隨笑面閻羅譚明達十餘年之久,與王斌等俱是得力手下,武功甚強
。
那魏李二人雖然被稱為香主,其實彼此身份武功都不相上下。
林聰做夢也料不到突有這等驚人之變發生,簡直不知從何想起。
現在他只感到對方的尖銳矛尖,已經透過衣服,稍稍刺人皮肉之內,若是掀開
衣裳檢查,必可發現有鮮血沁出。
林聰更明白那魏香主只須對鐵矛向前送出數寸,便利穿心臟,登時一命嗚呼。
饒他多年來干的都是刀頭紙血的勾當,膽都生毛。
但此刻也自遍體冷汗,駭得張口結舌,全身神經繃得緊張的。
那邊人又大聲喝道:“魏香主,都是自己弟兄,縱然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大家
不妨談談……”
魏香主兇邪地凝視著林聰,那些話似是送不入他耳中。
但林聰驚怖的神情,卻顯然使他感到暢快。突然獰聲行笑,聲音甚是兇厲刺耳
。
林聰在笑聲中忽然聽出一個道理,那就是眼前這個熟悉的魏香主,敢情已變成
一個陌生的瘋狂的惡魔,因而自己的命運不問可知。
他醒悟得太遲一點,以致連最後的孤注一擲的逃生機會也失去了。
魏香主健腕微微一動,矛尖吐出數寸。
林聰慘叫一聲,登時喪命。
那魏香主姿勢不變,鐵矛挺得畢直,是以林聰的屍身仍然掛在矛尖上,沒有跌
倒。
叱喝怒責之聲紛作,在廣場中的三人刷地散開,各持兵刃,虎視眈眈,形成了
包圍堵截之勢。
緊接著又有三人撲入廣場,刀劍並舉,趕過來增援。
此外山上山下響起不斷的尖銳哨聲,顯然是十分緊急的告警訊號。
轉眼間刀光劍氣,瀰漫滿場。
原來那六人已經與魏李動上手。
一時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萬家愁一眼望去,已知那六人加起來,雖是人多勢眾,個個武功不弱,卻仍不
是魏李二人敵手。
當下趁機奔入廣場,順手在地上撿起了王斌的長劍,加人戰圈,東一劍西一劍
刺向魏李二人。
這進攻時刻正是生死搏鬥之際,形勢甚是混亂,故此誰也沒有功夫瞧他面孔。
而廣場中除了魏李二人斜首跌足,身穿內衣之外,其他的人都穿上僧取,故此
壁壘分明。
萬家愁加入戰圈之後,形勢被他攪得更為混亂,但又很巧妙地使得魏李二人的
奇招毒著傷不了任何人。
看看混亂了好一陣功夫,山上又有兩人趕到,衝入廣場,參加廝殺。
魏李二人眼睛紅得好像快要流出血來,面部肌肉都歪扭起來,十分可怖。
但他們手底卻一點不含糊,功力越鬥越強。
萬家愁暗暗收回壓力,魏李二人登時氣焰大張,一下子把八名對手沖散,潰不
成陣。
萬家愁眼看形勢變得如此混亂,當下暗中推波助瀾,讓魏李二人分頭追殺這一
邊的人,但見滿場人影飛奔縱躍,叱喝如雷。
萬家愁看看時機已至,耳中又聽到山腳傳來嘯聲。
那嘯聲響出功力深厚,料是笑面閻羅譚明和貫夫雷董勝聞警趕來,於是使個身
法,快通掣電般閃入洞門內。
那陰風洞洞門比平常的房門還窄一點,門內卻陡然開闊,竟是一條寬大高闊的
甫道。
萬家愁光閃身在洞門旁邊,一面會聽外面情形,一面運起夜眼瞧看洞內的情景
。
片刻工夫,廣場上先後傳來兩聲慘叫,不問而知魏李二人各個得手,分頭殺死
一名幫手。
萬家愁心知這一嘯一喝乃是譚董二人趕到發出,當下也不急於入洞搜救五毒魔
女師真真,且看看這兩名成名多年的黑道高手,比起魏李二人的魔功又如何。
首先是笑面閻羅譚明大聲喝止魏李二人,但慘叫之聲接續發出,顯然又兩人傷
亡。
董勝用響雷般的聲音道:“老大,他們走火入魔,已是失心病之人,咱們須得
下手誅殺,以除後患。”
話聲甫歇,跟著大喝一聲,手中的碎屍棒已截住李香主,替下被追殺的手下。
笑面閻羅譚明唉聲歎氣道:“瞧,老二,他們功力精進數倍,要不是走火入魔
,實是咱們的兩個好幫手……”
此人平日含笑殺人,外表從容而出手如電。
目下也是這般模樣,一面說話時,一面已抖起指骨毒鞭,疾取魏香主。
萬家愁不必用眼睛瞧,單是聆聽聲音,便對那正在激戰之人的每一招一式,清
晰得宛如親眼目睹。
二三十招下來,萬家愁心中再無疑惑,忖道:譚董二人也是魔教高手,功力比
魏李二人更勝一籌。
無怪五毒魔女鄺真真那麼厲害的角色,也逃不過被囚禁在陽風洞中的命運了…
…”
他已不必再聽下去,心知大約在七十至八十招之間,魏李二人都難逃被殺之禍
。
現下還是去瞧瞧鄺真真,設法把她救出才是。
這條寬大的甫道只不過兩丈左右,便向左彎,故此目光所及僅有兩丈面而已。
萬家愁在舉步之前,迅快查看洞門四周上下,發現上方嵌有一塊鋼板,如果能
落下而又是整塊的話,便可把洞門嚴密封死,嚴密的程度可能連只老鼠也不能通過
。
這一道鋼門委實可怕,因為外面還有數萬斤的木頭,如果燃燒起來,鋼門不久
便可燒得通紅。
那時節縱是大羅神仙,也休想破門而出。
甚至連逼近一點也抵受不了。
萬家愁搖搖頭,忖道:“誰會想出這等法子封死洞門呢?難道他們料定必會有
一個像我這種人入洞麼?燒紅鋼門之計的確高明得很,他們除了這個法子,便再也
沒有別的計策攔阻得住我了。”
原來那道鋼門很是堅厚牢固,就算功力高如萬家愁,亦不可搗破。
但此門終究順著嵌在洞壁才行,要是沿壁崩裂,便無所借力。
而萬家愁正是有能力慢慢使洞壁崩裂的人,當世之間,似他這種人實在少得幾
乎數不出。
他順著甬道舉步行去,每一步都耳目並用,小心之極。
這時縱然地上滿市陷講機關,但萬家愁每一腳踏下,都輕如棉絮,絕對觸動不
了消息埋伏,也不會掉落陷講內。
原來他施展的是天竺無上輕功,腳下有無形勁氣支撐,不須觸及地面。
這等輕功與千年前一葦渡江的達摩祖師的輕功,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事實上他等於馭氣蹈虛而行,但外表上看來仍然如常人般一步步地向前行去。
那甬道彎彎曲曲,深入山腹之內,甚是黑暗,萬家愁功力通玄,全身感覺之敏
銳,不亞於視覺和聽覺。
因此體說他有夜眼功夫,能在黑夜中見物,即使瞧不見,只憑聽觸二覺,也可
以進退自如,與眼見無殊。
甬道漸漸粗糙以及寬窄不等,地上也凹凸不平。
可知由這裡開始已經少有人工整理。
萬家愁聽到兩道深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嘯聲,時發時止,那嘯聲淒厲刺耳,甚
是詭異,使人有毛骨驚然之感。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陰風】
此外甬道這兒的氣溫已顯著減低,若是常人,總得加上棉袍才禁受得住。
萬家愁穩定地向前沿行,但身子不時搖擺扭動,好像躲避某些無形的襲擊。
這一點只有他自家知道,原來他現下全靠極敏銳的感覺行動,故此甬道中偶有
迴旋衝擊的氣流襲到,他都自然而然地擠閃而過。
甬道深處的淒厲異聲越來越接近,現在可以聽得出另有一種空空洞洞之感。
相信那是一處寬廣的地洞,故此聲音迴盪之際,含有空洞之感。
突然間甫道來路傳來步履奔跑之聲,萬家愁訝然直聽一下,隨即閃隱在壁間一
道凹縫內。
過了一陣工夫,首先是微弱的光線透過來。
這少許的微光,已足以使萬家愁雙眼發揮最大的功能,在霎時之間,把甬道上
下四周瞧得清清楚楚。
連甫道的巖壁顏色和巖質,都瞧出來了。
那一道微光旋即較為明亮了一點,並且現出來人身形。
那是個相當高大的男人,手中提著一盞特製風燈。
由於洞內過於陰冷,所以那盞風燈光線甚是黯淡。
這個高大男人一身白色緊身衫褲,卻不知是什麼質料,閃閃反光。
雖說是緊身衫褲,但一望而知相當的厚。
故此微有臃腫之感。
此外頭上有皮帽,雙手戴著手套。
以他這一身裝束看來,就是冰天雪地的東北也可以去得了。
這人的面也總算沒有遮蔽起來,只見他年約三十歲,面色白皙,眉目如魚,看
來有如姣美的少年一般。
但眼神銳利,流轉不定,露出陰狡的本性。
他那麼高大的身體,卻有一副校美白皙的臉孔,兩者看來不大相襯,教人心中
感到彆扭。
萬家愁等他走過,便悄然跟隨。
只見大步而行,毫無顧忌,頓時得知這條甬道之內別無其他機關埋伏。
再轉了七八個彎,眼前陡然開闊。
那盞風燈的微光已像是茫茫黑夜中的一點螢光,根本照不見四下景物。
不過在萬家愁來說,這一點螢光已經大有幫助,隱隱約約查看得出這兒是一個
極為寬廣的巖洞,洞內被很多巖拉分隔,生像一進一進的屋宇,陣陣更強的冷風,
在無數石柱間旋排,發出或高或低,或尖銳或粗澀的種種聲音,匯合起來,便變成
淒厲刺耳的嘯聲了。
洞內除了刺耳驚心的陰風呼嘯之外,寒意也增強不知多少倍,森冷刺骨。
萬家愁估計這兒的氣溫,縱是練武之人,穿了皮衣也不容易禁受。
忽看那白衣男人時,發現他也現出了咬牙煞忍的神情。
那白衣男人提燈行去,在一根石柱後停了一陣,又奔前丈許,躲到另一根石柱
後面。
這樣大約奔前了七八根石柱,便凝身不動。
萬家愁在他後面的一根石柱邊,密切注視他的動作。
由於每奔前一點,冷度和風力便增加,所以萬家愁可以想像得到白衣男人的處
境越來越艱困了。
那白衣男人站了好一會兒,突然伸手出去,不停搖動那盞風燈。
過了一陣,黑暗中不知哪一根石柱下,傳來女子口音,道:“是小朱麼?你走
近一點,讓我瞧瞧。”
這個女子口音萬家愁認得出下是五毒魔女鄺真真,登時感到寬慰,付道:“她
還未遇害,我總算沒有白走這一趟。”
白衣男子應道:“是我,師妹,你現下覺得怎樣?”
他一出聲,把萬家愁駭了一跳,原來他的嗓音嬌軟悅耳,比許許多多的女子還
好聽。
這麼大的一個男人,卻長了那副女人面孔和聲音,實在使人覺得很不相配。
鄺真真道:“哎,果然是小朱。”
她不叫她師兄,直呼小朱,這也是可怪之處。
“我說你走過來一點,讓我瞧清楚一點。”
小朱嬌聲應道:“我才不呢,師妹你好狠的心,想誆我掉在風河中,登時凍僵
永世不得超生。唉,你好狠的心腸啊……”
鄺真真冷笑一聲,道:“如果作陷落風河中,活活凍僵了,那真是我平生最快
意之事,死也可以瞑目了。”
小朱道:“可惜我不中計,但你別難過,我帶來了好消息給你。”
鄺真真道:“你是有名的九頭鳥,啊,不,你定要人家叫做九頭鶯,我也只好
改口了。我說你九頭營朱客向來是所至之處,災禍隨之,死得少一點就很不錯了,
哪裡還有什麼好消息?”
小朱道:“師妹別挖苦我好不好?我冒險進入這明風洞,為的是要救你出去,
這還不算是好消息?”
鄺真真道:“你冒險?你肯為別人冒險?不,縱然是你的親生父母,你也不肯
為他們掉一根汗毛。”
小朱道:“但你瞧,我不是在這兒了麼?”
鄺真真道:“對,你人是在這裡,冒了什麼險呢?”
小朱道:“這陰風洞別人不知,咱們毒門卻很清楚,百餘年來,咱們毒門中人
,千方百計的想采得那根負心竹,因此這明風洞的厲害,只有咱們毒門之人才知道
呀。”
鄺真真道:“那麼你這回進來這陰風洞,究竟是為了咱們毒教視為至寶的負心
竹呢?抑是別有圖謀?”
小朱道:“若是機緣湊巧,咱們能把負心竹取到手,自然更妙。
但老實告訴你,我此來並不是為了負心竹。”
鄺真真道:“我也覺得不像,你到底有何圖謀,要不要告訴我?”
小朱格格而笑,聲音嬌媚,簡直和女孩子一樣。
“師妹啊,我冒九死一生之險,人此洞來,我圖謀不跟你說,跟誰說去!”
隱身在小朱後面的萬家愁對這話大感興趣,心想:假如小朱為的是來拯救鄺真
真,那我便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於是我可以不露面但鄺真真的話卻使萬家愁感到
很失望。
只聽她道:“你別對我說這回冒險入洞是為了救我。老實說你即使真有此心,
我未必肯讓你救出去。”
小朱道:“喲,師妹,火氣別那麼大行不行?咱們系屬同門,情如兄妹,為什
麼我就不能救你呢?”
萬家愁心中也道:是啊,你端什麼脾氣呢?
快點動手脫險才是正理。
鄺真真道:“得啦,得啦。如果你真有同門兄妹之情,我就不會叫你小朱,自
應尊稱你一聲師兄才是。廢話少說,你且把來意說來聽聽。”
小朱歎一口氣,道:“師妹,你總是把人性看得那麼醜惡,想我朱容從來沒有
虧待過你,也不准別人欺負你,自從師父去世之後,你孤身闖蕩江湖,我哪一天不
惦掛著你,咱們總是一家人啊,對不對?”
鄺真真聲音中透出不耐煩,道:“廢話少說,你到底要什麼?”
小朱像長舌婦般咦叨,道:“我心意若不起這機會說個清楚,你永遠也不會明
白的,所以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啊……”
這回鄺真真那邊寂然無聲,想是心中煩厭,做得答腔了。
小朱又道:“師妹,咱們好久不見了,你可知我這些日子在於什麼?”
鄺真真不理不睬,小米等了一會兒,才又道:“好,你不信的話,我告訴你。
這些日子來,我走遍天下,訪尋那暗中殺死咱們師父的兇手。”
過了一會兒,鄺真真慢慢道:“找到了沒有?”
小朱道:“找不到,你知不知道是何原因?”
鄺真真道:“我當然知道啦,因為你就是殺師的兇手。哼,你做下這等大逆不
道之事,還假裝要捉兇手,真是天大笑話。”
小朱道:“你老是愛冤枉我,唉,不跟你講這事了。師妹你深知道明風洞中的
黑煞陰風對咱們毒門中大大不利,你多困一天,毒功便減弱一分,何不趕緊想脫身
之計?”
鄺真真道:“這不是廢話麼?我若能逃走,你還在這兒找得到人麼?”
小朱道:“但據我所知,你是自願被囚此地,現下你身既無銬鎖,也沒有失去
行動能力。只不知你為何不趕快逃出此地?”
鄺真真冷哼一聲,道:“你想知道我怕的是誰,嘿,嘿,我絕不會告訴你的。
”
小朱道:一這一層你放心,其實我早已得知,只不過想聽你親口說出來而已。”
鄺真真冷淡地道:“反正我不會說的,作休想騙我講出來。”
小朱道:“你直到此刻,還是那麼倔強,怪不得你要吃虧了。咱們言歸正傳,
那個人命我來問問你,為何殺死他幾個得力手下?你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
鄺真真道:“要我回答不難,但你先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小朱道:“算你精明厲害,那個人就是銀老狼銀幫主。”
鄺真真道:“他現下在什麼地方?”
小朱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就在咱們旁邊,聽咱們說話。
但昨天他老人家環在去河口。”
萬家愁忽然聽到仇人消息,耳朵都豎起細心聆聽。
對於小朱所說那銀老狼可能已在洞內一說,他也不敢疏忽大意,認為無稽。
因為這陰風洞地方黨大得令人難以置信,洞內又到處都是石柱,陰風嘯號,就
算有千兒八百人隱藏在此,亦不易察覺。
當然以萬家愁的武功而言,一般的武林高手極難躲得他的耳目。
但如果是銀老狼,又熟知地勢,情況自是兩樣了。
鄺真真道:“你們在老河口?在那兒幹什麼?難道武當派的人都死光了?”
小朱發出得意的笑聲,道:“武當派有什麼了不起?遇到銀幫主的話,算他時
運轉。喂,我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回答呢!”
鄺真真道:“你分明胡說八道,如果真是銀幫主差你來的,他絕不會叫你問這
一宗。”
小朱訝道:“為什麼?明明是他交待的呀!”
鄺真真道:“胡說,胡說,別人不知內情,但他卻清清楚楚,哪須差你來問?
”
小朱道:“他真的曉得麼?”
鄺真真道:“自然是真的,也只有他一個人得知內情。”
小朱沉吟一下,道:“這就怪了,莫非是尤胖子這位老兄假傳聖旨。”
鄺真真道:“說不定,你自己琢磨吧!”
小朱喃喃道:“假傳聖旨亦大有可能,不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再說他
另外傳達的命令,顯然是銀幫主的意思呀……”
鄺真真問道:“還有什麼命令?”
小朱道:“銀幫主對你很有意思,假如你不反對的話,他打算娶你為妻。是正
正式式的妻子,不是小妾偏房,你聽見沒有?”
鄺真真哼了一聲,道:“聽你口氣,好像能做他妻子很光榮似的,嘿,嘿,你
別讓人家笑掉了大牙,虧你還是毒門長老,也不怕失了身份。”
“失了身份?”小朱聲音提高,尖銳刺耳。“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以殘
花敗柳之身,能嫁給銀幫主為妻這將是轟動天下的大事鄺真真怒叱道:“放屁,誰
是殘花敗柳?嫁給了他又算得什麼轟動天下的大事?”
小朱歎了一聲道:“師妹,你這一生已經閱人無數,難道還不是敗柳殘花?”
鄺真真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萬家愁心中訝然想道:她曾親口透露說,她雖是外表放蕩,但其實守身如玉,
還沒有男人碰過她。
此事關乎名節,非同小可,她為何不為自己辯護?
黑暗中只聽小朱又道:“你雖然花容月貌,美艷如仙,而且肌膚似雪,蜂腰裊
臀,真是我見猶憐。但是銀幫主身份何等尊崇,將來就算不是君!傷天下的皇上,
最少也是裂主分茅的開國功臣。你能嫁與他為妻,豈不是轟動天下的大事?”
鄺真真又哼,聲,道:“誰希罕,銀老狼樣子難看死了。如果換了是你,情形
或者不同。”
她忽然格格而笑,聲音中含有蕩意,又道:“你不是也認為我夠漂亮麼?你要
不要我?”
小朱道:“你名列武林三艷之中,這漂亮二字是不消說得的了。
但我一向對女人沒有興趣,你不知道麼?”
鄺真真道:“什麼?你對女人沒有興趣?我實在想不到你對武功專心致志到這
等地步,失敬,失敬……”
小朱笑了幾聲,黑暗中聽來宛如十八九歲女孩子的嬌笑。
“師妹呀,我可不是對武功著迷,我本就不喜歡女人,只喜歡和男人一起,你
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提什麼武功不武功,嘻—…﹒嘻萬家愁恍然想道:“原來此人
喜男色而不喜女色,無怪聲音言語都與常人不同,呸……”
他心中大覺鄙視,因而對那玉潔冰清的鄺真真暗增好感。
鄺真真冷冷道:“我一聽見你的聲音就覺得噁心,長得那麼大個兒,偏偏設一
點男人氣概。”
她停了一下,又道:“我有時會奇怪師父為什麼收錄你,他講過幾次,說你不
配承他的衣缽,但卻定要把你留在身邊。”
小朱默然半響,突然尖聲恨恨地道:“那個該死的老狗,許多本門心法不傳我
而傳你,真該死……”
鄺真真談談道:“他人都死了而且又是被你所殺,何必還在背後罵他。”
小朱厲聲道:“老鬼偏心,你又越長大越漂亮,我不殺死他怎麼行。哼,我當
然要殺死他……”
鄺真真道:“好,你總算親口承認了。從前我問你時,你都不肯認帳。”
小朱歇了一陣,才開口說話,語聲已恢復常態。
“你那時有意替那偏心老鬼報仇,我當然不肯承認。現在情勢不同,我認了,
諒你也不會怎樣對我。”
鄺真真道:“你錯了,我除非出不了這陽風洞,否則我絕不放過你殺師之罪。
”
小朱縱聲笑道:“你算了吧,自從你出道以來,我一直很注意你所作所為,你
跟我是同一類的人,是一丘之貉,殺師之事在你眼中並不是滔天大罪……”
鄺真真道:“這話怎講?”
小朱道:‘稱自從踏入江湖,所作所為與你從前的為人完全相反。從前你對任
何事情都一絲不苟,更不輕易限男人講話來往。對什麼人恩怨分明,極是死心眼。
但在江湖上,你艷名四播,而且很多跟你有過一手的,後來反而死在你手下。你變
得沒有一點感情,男人是你的玩物或在需要時利用而已。”
萬家愁聽得毛骨驚然,心想:那鄺真真若是這等樣的女子,實是可怕之極。
鄺真真應道:“不錯,我瞧了師父被殺的榜樣之後,對人都失去信心。那些臭
男人我只是利用他們而已。我順便告訴你一聲,凡是自稱與我有一手,後來又被我
殺死的臭男人,其實碰都沒碰到我一下,你信不信?”
小朱沉吟一下道:“很可能,男人們總是喜歡吹牛,自詡艷遇,其實往往連邊
都沾不上。”
鄺真真道:“看得上的男人太少了,哼,那些又蠢又臭的男人,我哪裡看得上
眼。喂,小朱,你今晚特意來陪我聊聊?抑是有別的事情?”
小朱道:“剛才我已告訴了你,銀幫主看上了你,想娶你為妻,你願不願意?
”
鄺真真道:“願又如何?不願又如何?”
小朱道:“你不願意的話,自然是永遠幽禁在此地,日日受那陰風刺骨之苦。
直到你熬受不住,毒功消散之時,你就活活痛死。”
鄺真真道:“我自小嚇大,用不著講那些廢話。”
小朱道:“我不是存心嚇你,但這兒的黑煞明風對咱們毒門中人正是對頭剋星
,你自然知道,再過幾天,你便會感到一身毒功大為減弱,真元也損耗了很多……
”
鄺真真道:“快說正事吧,我若願嫁與銀老狼,便又如何?”
小朱道:“你若肯嫁與他,日後的榮華富貴,說也說不盡,銀幫主觀下已是天
下第一高手,你是他的妻子自然威風無比,如果他做了皇帝,你就是皇后了,那時
候天下都等於是你的,那種威風就更不用說啦!”
鄺真真道:“我見過銀老狼見面,他也曾對我說了一些機密話,可是卻沒有想
做皇帝之意,這等話亂說不得,你萬萬不可信口胡吹。”
小朱道:“他就算不是自己做皇帝,但若是大事成功,篡奪了大明江山。他至
少也是開國功臣,封個什麼王是少不了的。”
鄺真真遵:“我若是肯嫁給他,你如此對我無禮,不怕我將來報復麼?”
小朱洋洋得意道:“這話正好說到節骨眼上面去了,我正是來跟你談條件,如
果你答應了,我才提合你們這段姻緣。”
鄺真真哦了一聲,道:“原來這段姻緣是捏在你手上,如果我不答應你開出的
條件,你就不讓我成功。是也不……”
未後那個“是”字還未出口,忽然中斷,小朱亦沒有做聲,但一點也不寂寞,
因為在這寬廣無比的山洞內,不知哪一處傳來一陣接一陣的異聲,乍聲好像是幾百
幾十個女人尖聲呼救,其中還夾雜著號哭悲吟。
細聲時又似是萬木搖撼,山魅厲嘯,猿啼果鳴。
真是說不盡的淒厲悲慘,迴盪在綿延千里的窮壑大谷間。
這些可怕的怪異聲音只是隱隱約約傳來,一時說不出是在何處發出。
鄺真真道:“小朱,你聽見了沒有?”
小朱道:“聽見啦,這就是黑煞陰風在風河中流動的聲音。”
鄺真真冷笑一聲,道:“小朱呀,你怎知你自家現下藏身之處,不是在風河之
中?”
小朱沉默了一下才道:“我自然知道不是,不過話說回來,我若是陷入風河中
,被黑煞陰風捲吞,化做劫發。於你並無一點好處,反而有壞處,對不對?”
鄺真真道:“或者你說得對,但坦白告訴你,如果我確知你那兒正是風河河道
,我絕不告訴你。”
小朱道:“只要你不知道風河河道的位置,我就不會有事情。”
鄺真真道:“這怎說?我一點也不明白。”
小朱道:“我一向不信任任何人,如果這個人把風河河道位置告訴我,又告訴
你,這個就靠不住了,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鄺真真道:“我還是不明白。”
小朱格格笑道:“笨丫頭,那人如果不可靠,我自是處境危險非常。反過來說
,如果可靠,便沒有危險了。你現在明白了沒有?”
他根本不等鄺真真回答,接著歎一口氣,道:“人與人之間,看來只有互相利
用,除非你有被利用的價值,否則休要相信對方的一切承諾。”
鄺真真道:“啊呀,照你這樣說來,這世上豈不是沒有一個可托腹心的好人了
麼?”
小朱道:“管他有沒有,你通通當作壞人看待,總不會吃虧的。”
他們暫時沉默無言,生似是各自思索這些人生哲理,萬家愁也暗自尋思,匆促
間所得到的結論是:小朱把世上之人全都當作壞人看,這個辦法的確有點道理,起
碼可以少吃虧。
不過萬家愁心中又隱隱覺得這個理論行不通,為什麼行不通倒是不暇深究了。
鄺真真道:“你真會扯,講了半天還說不到主題上,你究竟要我答應什麼條件
?”
小朱道:“說來簡單之至。第一條我要你保證嫁與銀幫主之後,不得明裡暗裡
害我。”
鄺真真道:“第一條果然很容易,我本來就沒打算害你。”
小朱道:“不行,你得給我保證我才信得過。”
鄺真真訝道:“保證?你要我怎樣保證呢?”
小朱道:“你發個大誓,自然是按照咱們毒門規矩。”
鄺真真哼了一聲,道:“咱們毒門大誓規矩是服食對方的特製藥物,以及獻出
一件寶物。只不知你已配製了什麼樣的藥物?”
小朱道:“你別小覷了我,雖然那偏心的老鬼沒有把五毒內經下卷傳給我,但
我在毒門二十年的時間可不是白過的,我自然能配一種可克制你的藥物。”
鄺真真道:“那麼你要我獻給你什麼寶物呢?”
小朱發出狡詐的笑聲,道:“喲,師妹呀,現下還裝蒜麼?當然是五毒內經下
卷啊,別的東西我哪兒會希罕呢!”
鄺真真吁一口氣,道:“還好,如果你要的是負心竹,那就麻煩了。”
小朱訝道:“負心竹?你已取到手了?”
鄺真真道:“還沒有,一個時辰以前,我的指尖已經碰到了竹身,但後來又隨
風流走了。”
小朱道:“這負心竹當真是在風河河中漂流、’鄺真真道:“一點不錯,我親
手碰到過。”
小朱道:“但咱們手上的毒功怎麼辦,你不是不知道,咱們最忌的就是風河中
的黑煞陰風。”
鄺真真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我拼著功力受損,伸入黑煞明風中,可惜
拿捏不准,還是被它流走了。你何不試一下?”
小朱嗯了一聲,尋思片刻,才道:“咱們毒門中人誰不想得到這宗至寶?別的
不說,單是能夠使咱們毒功立時精進好幾倍這一樁好處,就使咱們樂死了。不過…
…”
鄺真真道:“不過怎樣?你敢情是懷疑我的話麼?我告訴你,我指尖真的碰到
了負心竹。雖是只是碰觸了那麼一下,但縮手回來,指尖上仍然存留著極寒熱的圓
融感覺,我一運功,登時吸入融匯在真氣中,但覺先前被黑煞陰風損失了的功力,
立刻彌補回來。”
小朱噴噴有聲,道:“這宗至寶當真如此神奇,真是不得了。唉,咱們若是取
得此寶,五毒門登時天下無敵,哪須投靠借重別人之力!”
對於鄺真真的話,萬家愁是半信半疑。
疑的是他們所談論的毒門至寶“負心竹”,世上到底有沒有這樣一件物事,而
且聽來既古怪又直異,那負心竹怎會在這洞內的風流中漂流?
至於覺得可信的則是部真真形容指尖的感覺。
那是極為深奧的一種現像,當世之間有幾種移功大法,即是把本身功力傳輸給
別人,其中有一種果然具有這等奇妙現像。
如果鄺真真不是親自試過,也必然是從前有毒門中人試過,才說得出這種移功
大法的奇妙現像,因此她的話似乎又不是虛構。
萬家愁不覺對那黑煞陰風形成的風河大感興趣,心中也有了主意。
只聽鄺真真道:“你到底想不想得到負心竹至寶?”
小朱沉吟一下,才道:“算啦,咱們五毒門數百年來,不知有多少前輩高手為
了此寶喪生,連屍骨也找不到。我是什麼東西,還是不要垂涎妄想的好。”
鄺真真道:“奇怪!你從前不是這種人呀!”
小朱道:“那是從前,自從偏心老鬼被我殺死,我知道你和本門其他的人都不
會放過我,所以我隱姓埋名,變成最普通的漁民,住在那荒僻無比的海邊,過著極
貧困的生活,那段日子實在苦不堪言……”
鄺真真道:“這與你的野心和妄自尊大的性格有什麼關聯呢?”
小朱道:“我日日對著茫茫大海胡思亂想,當然想出了很多道理。”
鄺真真道:“原來如此……”
她停歇了一下,忽然又道:“不對,我且問你,你既是在極荒僻的海邊過日子
,怎會認識銀老狼的?他們行蹤隱秘無比,若不是他們找我,我也跟他們扯不上關
係……”
她話聲忽然中斷,沉寂了片刻,先哼一聲,才接著說道:“是了,是你叫銀老
狼找我的,我明白了。”
小朱笑道:“你聰明得很,果然被你猜對了。告訴你也不妨,銀幫主等人為了
修習至高無上的魔教奇功,全幫隱遁。他們早有佈置,其中有一個人安排在海邊,
恰好是我住的那條小村內。由於這個緣故,後來我便謁見了銀幫主。直到如今他功
成出山,我才請他幫忙找到你。”
鄺真真冷笑一聲,道:“怪不得他把我安排在鐵鏡寺,你明知我必定對陰風洞
很感興趣,但又故意教他封閉此洞,使我可望而不可即……”
小朱道;“那倒不是,這陰風洞老早就封閉了,我用心查探過,聽說此洞是銀
邦主他們練功之所,故此佈防嚴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不大明白。”
鄺真真道:“如果我不是有心入洞瞧瞧,哼,譚明查勝他們哪有這麼容易就把
我囚禁得住。”
小朱道:“得啦,得啦,都是過去事,咱們別提啦,你若是按照本門規矩,發
了大誓。我立刻稟明銀幫主,要他把這件喜訊,遍告天下,還要遍請天下各門派有
名人物前來喝盅喜酒。”
鄺真真道:“這等事何必弄得這麼大的陣仗?”
小朱道:“不,定要風風光光,天下無人不知才行。”
鄺真真冷冷道:“不行,我不能嫁給他。”
小朱突然格格嬌笑:“什麼?他哪一點配不上你?”
鄺真真等他笑聲停了,才惱聲道:“怎麼啦?我不喜歡跟他結婚也不行麼?”
小宋道:“行,行,其實銀幫主也只有意思做個掛名夫妻而已!”
這番話固然把萬家愁聽得增值糊塗,不明所以。就連那在人生旅游江湖險道走
了多時的五毒魔女鄺真真也如墮五里霧中,訝道:“他也不要與我成親?你沒說錯
?”
小朱道:“沒錯,銀幫主雖是明媒正娶,用大紅花轎相迎,喜訊逼告天下周知
,便知是做個有名無實的夫妻。他不過問你過去之事,將來也不管,只要你替他做
面子,他可以讓你和別的男人……”
鄺真真發出又好氣又好笑的哼哈聲,道:“這樣的怪人天下少有,竟聲明願意
戴綠帽子。那麼他有沒有說,關於他的行為我也不得干涉這一點呢、’小朱道:“
那倒沒有,他想是要修練某種奇功,所以對男女之事有所忌諱。”
鄺真真想了一下,道:“不談啦,反正我不會嫁他。”
小朱冷冷應道:“你再想想,否則就來不及了。”
他的聲音極是冷酷陰森,使人能夠想像得出他的表情該是何等可怕。
似他這等邪派人物,向來是翻臉無情,手段毒辣。
鄺真真當然曉得,當下說道:“好,我想想看。”
小朱道:“你是很聰明的人,何必跟自己性命過不會。”
鄺真真道;“一來我覺得不容易忘殺師之罪。二來我是想你沒有殺死我的能力
。所以……”
小朱道:“現在還是這樣想麼?”
鄺真真道:“不,我們可以商量一下,例如本門大誓若是免了的話,問題就容
易解決些。”
小朱道:“根本沒有問題存在,你答應的話,榮華富貴迫人而來。
你不答應只有死路一條。”
鄺真真尋思半晌,仍不死心,試探問道:“你有什麼把握殺得死我?”
小朱道:“你被規定在四根石柱當中的地方活動,對不對?”
鄺真真道:“對呀。”
小朱道:“如果這四根石柱暗中改變了位置,你猜後果怎樣?”
鄺真真道:“我猜不到,你說來聽聽。”
小來冷笑一聲,道:“你會在走動時,忽然發覺走入風河河道中,被那黑煞明
風捲走,化為劫灰,你信不信?”
萬家愁開始行動,一步步向小朱行去。
他現在已明白這陰風洞內最厲害的就是黑煞明風,而這黑煞陰風乃是循著河道
卷吹,只要是不走入河道內,就可以沒事。
要知萬家愁雖是武功強絕當世,但對這種大自然的奇異力量一點也不敢小覷。
只不過一來聽這黑煞陰風似乎對毒門中人才特別可怕。
二來銀老狼等人可以借這黑煞陰風之力練功,可見得還有趨避化解的可能性。
那小朱所站之處,燈光如豆,雖不明亮,但對萬家愁來說已足夠了。
萬家愁走了五六步,身子漸漸飄移不定,有時不進反退,繞個小圈才往前擠了
數尺。
總之,他目標是九丈外的小朱,但行走時卻不是直線。
原來他已施展最上乘的輕功,蹈虛而行。
四下湧上身來的徹骨寒風使得他身形飄搖不定,卻總是順著寒風勢道極自然地
借力向前滑移。
這時萬家愁全縣靈敏的感覺都警醒活躍地接觸寒風的壓力。
已經知道的是每一種陰寒的風每每是由幾股強弱不同的氣流形成,因此不但壓
力大有區別,每股陰風的寒冷程度也有分別。
萬家愁向前滑移了尋丈,身子的飄搖扭擺緩和了許多,乍看似是走出那一陣陣
連續不斷的風力範圍。
但其實萬家愁全身上下各部位的肌肉以及肩膊四肢等,正在作不同程度的收縮
和鼓突。
如果脫去衣服,又有足夠的光線,就可以看得出他有時是左胸鼓得高高,而右
胸則塌陷下去,另外腹部大腿等也是如此。
原來他正是在極靈敏的感覺控制下,利用身體上各部位的鼓起或塌陷,巧妙無
比地消卸了許多股同時襲上身的寒風。
他全身每個部位好像都能獨立作戰,消卸化解了數十名高手擊到的內力。
因此事實上他正是施展至精至奧的武功,對抗強敵一般。
襲到萬家愁身上的寒風已變成連續不斷,以及由更多股的風力組成,壓力和冷
度更為複雜。
所以萬家愁才須得動員全身上下各部位千變萬化地應付。
全身內力也須得作陽剛陰柔忽強忽弱等種種變化。
他曉得現在處身的所在,一定是“風河”河道。
那黑煞陰風必是其中特別寒冷又像刀子那麼銳利的幾股風力。
若是換了別人,斷無可能發覺那幾股黑煞陰風除了特別銳利和寒冷之外,還有
什麼問題。
萬家愁卻感覺得出那黑煞陰風蘊蓄著驚天動地的潛力,極是可怕。
若是將之觸發,就算是堅硬的大石頭,也輕易地被絞碎成粉末。
他可不想和這種奇異的自然力量對抗,所以小心翼翼地緩緩向前沿移,大約一
丈左右,身上壓力一輕,曉得已脫出風河河道中心的急流。
此時那小朱在他右前方丈許遠的石柱邊,手中的風燈一晃一晃的。
萬家愁目光掃過,順便瞧瞧有沒有別人躲藏在側。
那風燈在陣陣明風中雖然顯得微弱黯淡。
但萬家愁只須借這一點點光線,便將他前後左右數丈方圓之地都看個清楚,清
晰一如白晝。
在小朱正對面三丈左右,石柱後露出一個長髮技垂的人頭和半邊身子。
萬家愁認得正是被囚於此的五毒魔女鄺真真,只見她眼睛睜得好大,卻有茫然
的神情。
想是睜大雙眼直看那小朱,但目力及得不遠,是以露出茫然之色。
她半邊身子在往外,萬家愁見她手足都沒有鐐銬或鐵練繩索等物,心想鄺真真
若不是畏懼那黑煞陰風,則手足僅無束縛,自可輕易逃走。
由此可見得那黑煞明風果然是毒門中的對頭剋星。
他剛才橫過風河,也感到那無數股風力之中,有些特別銳利寒冷。
如果不是有軍茶利神功護體,果然甚是難當。
再者那些黑煞陰風隱隱蘊含著無窮威力,這一點才最可怕。
那微弱的燈光對萬家愁實是大有幫助,因為當他瞧完了鄺真真之後,遊目四顧
之時,忽見數十縷黑氣在小朱和鄺真真之間緩緩飄過。
這些黑氣如絲如縷,似斷還經。
因是細得像絲線一般,故此談得肉眼難以分辨。
萬家愁凝神瞧了一陣,但見這數十縷黑氣飄過之後。眨眼間又有數十線飄流而
來。
心想那一定是黑煞陰風了,原來本是有形質的,但在黑暗中無法看見而且。
當下收回目光,低頭一看,只見身上衣服外面,隱隱布著一層黑氣。
他身上穿的本來就是黑色衣服,如果不是先行察覺黑煞陰風有形有質,心有疑
慮,則斷斷難以瞧出衣服上還沾有極淡的黑氣。
他暗中一運氣,體內毫無異狀,知道並沒有被黑煞明風侵入體內。
由此看來這黑煞陰風的威力仍然有限,可是身上附著這麼一層黑氣,終究心中
老大的不自在。
於是暗運玄功,登時全身衣服鼓起,漲得滿滿。
接著生出一陣極微細的顫動,只見那層極淡薄的黑氣,竟被彈離衣服的表面。
可是萬家愁內勁一收,衣服貼回皮肉之時,那渾身的一層黑氣也跟著附貼衣上
。
這層黑氣雖是極淡極輕,但被他全身上下透出的真氣撐開再沾回去,這一離一
附之間,萬家愁可就發現敢倩連他面孔手腳都像衣服一樣,附有那麼一層黑氣。
只因極淡極薄,又沒有異樣之感,所以若不是碰巧發現,恐怕到了外面光亮的
所在,也不一定會發覺。
他暗自點點頭,忖道:“是了,這黑煞明風碰上任何物事,便散布開來,新附
其上。若不發覺,被這層黑煞陰風慢慢滲入體內,後果必定十分嚴重可怕。”
心念一轉,運起神功,全身毛孔透出勁氣。
那神功勁氣本是無形之物,但這刻緩緩撐起那層黑氣,卻變成可以目睹。
那層淡淡的黑氣越撐越大,變成一個腫脹的人形袋子,萬家愁心念疾轉,暗忖
這黑煞陰風既是氣體,世上一切刀槍劍戟等兵器自是無能為力。但若是要以那神功
勁氣將之撐大脹破,以前未負內傷,勁氣自可源源透出,不虞力盡。
目下老是過度妄運神功,只怕觸發了傷勢,登時變成病弱之夫。
那時如何還能抗拒明風侵體之厄?
只聽小朱笑道:“師妹,你半天不回答我的話,敢是答應了我的條件?”
鄺真真哼了一聲,道:“我還有些疑問未曾想出答案,等我想通了再說。”
小朱道:“那也行,但師妹啊,再過不久就是醜末,這是一晝夜之中黑煞陰風
開始瀰漫全洞之時,直至黃末才回到河道。我現下已告訴了你,如果你不趕快決定
,到時我縱是想救你一命,也是無能為力。”
鄺真真冷笑道:“我從未聽過有這等事,你休想唬我。”
原來她被囚之時,已過了這個時辰,是以不知。
她嘴上說得雖硬,但深知那黑煞陰風乃是本門諸毒的剋星,毒功越強,痛苦越
甚,至死方休。
因此,心中實是十分恐懼。
小朱道:“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鄺真真道:“若是黑煞陰風瀰漫全洞,你難道就不怕?哼,我不信……”
小朱道:“那黑煞陰風起時,全洞只有一處可以容身?”
鄺真真隨口問道:“有什麼地方可以躲那黑煞陰風?”
她這句話並不指望小來回答,但萬家愁卻大感興趣,心想這黑煞陰風有什麼特
殊之處還不知道,但卻有如附骨之疽,十分可厭。
小朱笑道:“就算告訴了你也不妨,沒有黑煞陰風之處便是風眼,方圓約有一
丈,四面雖是可以絞碎大石的黑煞陰風,但風眼之中卻沒有半絲風,連棉絮也不飄
動。”
他這“風眼”的話並非胡謅,凡是颱風都有風眼,亦即是暗風的中心,當風眼
經過之時,風消雨停,倒像是那場颱風已經遠去一般。
只聽小朱又道:“師妹,你不必胡思亂想,我現身之處,並非風眼。我怕你亂
打主意,還未搶到此地,自身已送了性命。”
鄺真真冷笑道:“嘿,嘿,好笑得很,我可沒有這麼笨。試想作為人好狡卑鄙
,我怎會輕舉妄動!”
萬家愁卻暗叫一聲慚愧,若不是身外那一層黑煞陰風的人形套袋未曾除去,心
中感到礙手礙腳的話,很可能已經躍過去,把小朱拿下,占奪了那處位置。
小朱道:“師妹你罵我,我也不放在心上。不過為人好角卑鄙是一件事,我這
兒是不是風眼位置又是一回事,你怎可纏在一起說?”
鄺真真道:“哼,本來就是同一回事。試想以這種反覆陰險之人,心中定然也
算計別人和你一樣。所以你怎肯先站在風眼位置,讓人家有可乘之機?”
小朱嘻嘻笑道:“高明得很,果然猜得很對。喂,師妹,我說你還是爽爽快快
答應了,咱們立時離開這兇險之地。到了外邊,譚明董勝他們曉得你是幫主夫人,
自然加意奉承,豈不快活自在!”
鄺真真剛剛呸了一聲,忽然側耳而聽。
原來此洞不知有多大多深,此時四面八方隱隱傳來一種奇異繁囂的聲音,入耳
叫人心下煩躁不已。
小朱厲聲道:“我已告訴你時間無多。待會兒黑煞陰風一起,那就來不及了。
”
鄺真真聽得那異聲隱隱,心中便無端驚悸之極,額上微微沁出冷汗。
登時曉得那當真是黑煞明風欲起的聲音。
原來她自幼修司毒功,不但全身藏有毒物無數,連她體內血液都有劇毒。
那黑煞陰風乃是諸毒剋星,故此她毒功越高,感應越強。
萬家愁遠遠見她似是渾身顫抖,顯然害怕無比,不覺驚訝想道:那陣陣異聲雖
是淒厲可怕,卻也不須驚懼至此,她可不是沒有膽子的普通女孩子呀?
鄺真真顫聲道:“好,好,我答應啦。”
她深知身上毒功消散之時,那萬千無量的痛苦,難以形容,是以心膽俱寒,駭
得連聲音也控制不住。
她接著又道:“你!你快過來吧。”
小朱道:“那也不忙,只要你答應,時間就一定夠用。”
話雖如此,但說話速度已經大為加快,可見得時間還是要爭取的。
“師妹,你小心聽著,咱們之間有一條風河河道,河道中永遠有著黑煞陰風,
所以你不能就此過來。”
郵鄺真道:“那……那便如何是好?”
她出手殺人,毒辣且快,乾淨利落之至。
萬家愁對她這一著,既佩服但又厭惡。
他本不是什麼正派人物,也從來不受戒殺行善的觀念所限困,但對於鄺真真的
毒辣殺人之舉,卻是由衷地感到厭惡,只是現下聽她害怕發顫,大有孤零無助任人
欺可憐態,胸中陡然泛起豪情,正要開口,小朱卻早了一步應道:“你別驚慌,我
有辦法。”
他止歇一下,突然哈哈大笑,道:“師妹啊,以你的為人,哪有驚慌之理。唉
,剛才一剎那間,我好像回到七八年前,那時候你梳著辮子。咱們逛到一個村子,
有兩條惡狗狂吠撲來,你嚇得連連叫我。
我一面叫你別怕,一面出手毒死那兩條惡犬。然後咱們又暗暗施毒,殺死那養
狗人家大小七口,出了胸口中一惡氣,哈……哈……”
他想起舊事,聲音中流露出感情,竟使人覺得他那女子似的嗓音忽然悅耳得多
。
不,他們那時年紀尚輕,手段已經那麼狠毒殘忍,這話聽了卻又令人萬分增厭
。
鄺真真歎息一聲,道:“唉,那時候的日子過得多好啊,什麼都不想,什麼都
不想……”
小朱道:“師妹,你親自毒殺了兩人,還用棒子打那屍身,這才出了氣。哼,
你的心腸自小就那麼冷酷殘忍,你的驚慌都是裝出來的,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鄺真真尖聲道:“這會兒還說那些廢話做什麼?我不是答應了你麼?”
萬家愁突然泛起了不想救她的念頭,心中盡是厭惡他們兩人的情緒。
但旋即啞然失笑,暗念此時何必多想別的,還是趕緊找一找那風眼所在為要。
但他卻沒有時間去找,一來他根本全無線索可尋,二來小本的那邊引起了他的
注意。
小朱道:“我拋一件東西到你身前,你拾起來,再依我之言施為。”
說時,揚手拋了一個白色的小囊,落在鄺真真的面前。
鄺真真想是無法考慮了,依言拾起,訝道:“這個小白布袋裡面有什麼東西?
”
小朱道:“那是救你性命之物,小心丟了我便不能救你啦。”
鄺真真忽然訝道:“咦,還有細線……哎,是你拉扯那根小線麼?”
小朱哈哈一笑,道:“不錯,你被小白布袋裡面彈出來的小針刺痛了小手,對
不對?”
鄺真真道:“是呀,這就是你施加我身的劇毒麼?”
小朱道:“笑話,那毒針沒刺傷你手,你以為我瞧不見麼?”
鄺真真愣了一下,才道:“你!你看得見?”
小朱道:“當然啦,但不要緊,你故意裝作被毒針刺手,哎地叫一聲,這時我
那白布袋冒起的神仙瘴剛好鑽入你目中。哈哈,這神仙瘴如是由鼻孔吸入,毒力有
限,但若是從口中鑽入,嘿,嘿,那毒力你也知道的。”
萬家愁聽得目瞪口呆,心想毒門高手施毒的手法果然詭奇之極,連對方心理也
得摸透,算得准。
這等手段真是叫人有防不勝防之感。
鄺真真道:“原來你已算定我不會被袋中毒針所傷,所以假裝說看得見我,唉
,我又上了你一個當啦。”
小朱道:“老實說,對付別人我還真懶得動這麼多心思,但你卻與別人不同,
我不得不多加小心。喂,師妹……”
鄺真真應道:“是,怎麼啦?”
小朱道:“把小白布袋撿起來……”
萬家愁可看得見,那鄺真真果然已把布袋丟在地上,聞言又抬起。
他心中驚異不已,自個兒暗暗盤算道:莫非他當真瞧得見,否則他怎知布袋已
丟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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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奇竹】
小朱道:“你把毒經放在袋中,我瞧瞧若是不假,便帶你去風眼躲過大劫。”
鄺真真道:“好吧,但本門這本寶籍已經傳了數百年,雖然都很小心收藏,但
紙質已經脆黃。若是捲起塞入袋內,只怕其中有些會碎裂飛散。”
小朱哼了一聲,但想想她的話也有道理,便道:“那便知何?”
鄺真真道:“小朱哥,我既已答應了你,又吞下了神仙瘴,自然無反悔害你之
理。不如讓我親手把寶籍秘典奉上,豈不穩妥?”
小朱想了一下,才道:“這話有理,我要你塞在小布袋之意,只不過怕本門寶
藉被黑煞陰風沾上,登時化為灰……”
鄺真真道:“本門秘發只載著各種毒功秘訣,本身無毒,那黑煞陰風恐毀它不
了。”
小朱道:“你豈可如此粗心大意?這本寶藉經本門多少前輩捧讀收藏,本來無
毒之物,也變成劇毒無比。除了本門之人,只怕還未看完一頁,便毒發身亡了。”
鄺真真道:“對,對,我倒是沒有想到這一層……”
她一邊說話,一邊取出一件東西,在雙掌中翻來覆去,不知道在幹什麼。
萬家愁直皺眉頭,心想鄺真真莫非還存有歹心,在那秘籍上施展手腳?
但如果小朱被弄死,則她所中的神仙瘴又如何能解?
小朱忽又揚手,拋了一件東西過去,道:“師妹,這是個大布袋,你鑽入袋中
,捲曲身子,我把你拉過來。不過你必須有耐心點,因為通過風河之際,必須很慢
,以免那黑煞陰風受到鼓蕩,登時觸發潛能。那時候連我也難逃大鍋。”
鄺真真道:“不,要我從風河河道中通過,簡直是叫我送死。”
小朱道:“這布袋不是凡物,黑煞陰風無法沾附或透濕過布袋。
你入洞通過這條河道,那件白衣便是跟這布袋作用一樣。”
鄺真真道:“原來如此,哼,譚明他們還哄我說,那件白衣已沾了黑煞陰風,
須得趕快脫下丟掉……”
小朱道:“你那邊丟掉,他們這邊就收回來了,哈,哈,他們此計也妙得很,
諒你不敢不趕緊丟掉。”
鄺真真打開袋口雙腳先入袋,然後全身縮人袋中,捲曲在一團。
小朱開始扯動手中小索,拉她過來。
萬家愁運功小心查看,只見那布袋緩緩進入河道之後,小朱更小心更慢,那個
布袋幾乎瞧不出還在移動。
這時那些細如絲縷的黑氣經過白布袋時,黑白分明,看得更為清楚。
同時也看得出布袋內的鄺真真顫抖不已,萬家愁嘗過黑煞陰風奇寒刺骨的滋味
,心中登時明白。
想道:是了,這白布袋不知是何質料縫製而成,雖然擋得住黑煞陰風滲附,但
卻擋不住寒冷。
鄺真真內功造詣有限,自然凍得發抖了。
其實他把這布袋的神效看低了,若不是此袋有辟冷靈效,以鄺真真的功力,早
就凍死結為冰塊了。
萬家愁見小朱動作極慢,還須一段時間才能把她拉得過來,當下收回其他念頭
,單單尋思破那身外這一層黑煞明風之法。
他對付這等古怪神秘的物事,自然而然當作與敵手相鬥一般,是以腦筋比平時
靈活百倍。
在一剎那間他已考慮了七八種方法,但都無法料想以後的變化。
這正如動手過招,若是不能看透敵人招數的後著變化,胡亂應付,就等於庸手
鬥毆,稱不上武林高手了。
萬家愁的武功已達宗師地位,自然更不肯莽撞。
他眉頭略皺,四肢身體透出的真力勁氣突然增強了少許。
只見那一層極淡的黑氣微微波動,宛如水面忽來微風,起了漣港一般。
萬家愁心頭一動,想出一法,暗念此法雖然無功,也無後患,是以大可一試。
當下更不遲疑,雙唇微露一線,吹出一縷真氣。
這縷真氣宛如利劍一般,隨著他腦袋轉動,在齊肩處把那黑氣人形袋子切割了
一匝。
他武功已入化境,雖是頸子以下的身子紋風不動,但腦袋卻轉了一匝,疾轉回
來時,嘴巴一張,又噴出一口真氣。
這口真氣強勁而不鋒銳,乃是向上噴吹。
只見一蓬淡淡黑氣迅疾飛上洞頂高處,不知去向。
萬家愁目光流轉,但見身上那層人形黑袋上面已經少了一截,當下身隨念動,
直直拔走丈許,飄落一旁。
他暗中欣然微笑一下,心中甚是得意舒暢。
轉眼向小朱那邊望去,但見那一大團白布袋還在河道中,耳中所得異聲更盛,
老遠若近,悟恰似飄風立時捲到一般,不禁暗暗替他們著急。
小朱仍然很沉得住氣,萬家愁反而忍耐不住,舉步向河道行去,卻是漂向上游
那邊。
他眼中之銳非同小可。
看準了數十股如絲似縷的黑氣緩緩走過,等到了中斷那少少空隙時,屈指輕彈
,登時一團無形勁力疾射出去,這團勁力宛如一頭小鳥,從黑煞明風中斷的空隙飛
過去,竟是十分順利,全無阻滯。
其後接著漂到的數十縷黑煞陰風全無波動,可見得這黑煞陰風前後中斷之間的
空隙,並無連繫。
為了證實這個想法,萬家愁等了一下,那數十股黑煞明風又忽然中斷。
他一晃身已從這空隙處飛過河道對面,站定身子之後,迅快查看。
但見河道中的黑煞陰風仍是緩緩漂流,而自己身上也沒有沾上一丁點黑氣。
他仰天打個哈哈,卻只是一個姿勢而已,喉嚨中並沒有發出聲息。
原來萬家愁雖是歷經劫難,但終究入世未深,童心猶在。
飛渡風河道之舉雖然不算艱危,卻證明了他的觀察和判斷極為正確,心中不禁
湧起打勝了一仗的歡暢。
他跟著又來回各飛渡了一次,心想那黑煞陰風現下沒有什麼威力,要救出鄺真
真可說易如反掌,當下向鄺真真那邊移去。
小朱雖然手中有燈,還極力聚攏眼神,向m真真那邊注視,但他的目光僅勉強
看得見周圍一丈內的景物,還是依稀股股而已。
萬家愁這刻已經站在鄺真真適才所站之處,瞧著鄺真真在白色小袋內,極緩慢
地向小朱那邊移動。
布袋是白色的,所以沾附在上面的黑煞陰風清晰可見,這刻已變成一層極薄的
黑氣,團團裹住那布袋。
四面八方的異聲一陣比一陣強烈響亮,萬家愁心下嘀咕,想道:不知那黑煞陰
風發作時有多大威力?
我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心念一次,迅即又從陰風間隙中躍過去,悄悄站在小朱身後。
他的武功比小朱高強百倍,行動之際全無聲響,小朱做夢也想不到背後有個人
站著。
小朱胸有成竹地慢慢地拉那布袋,忽然停手,拿起垂在地上的細索,又取一支
木尺,量度起來。
他由細索末端一直量去,到後來細索已繃得筆直,只見索上打著三個結,每個
相距半尺左右。
小朱量到第一個索給,伏低身子,另一隻手摸到刻在石地上一道橫線,在風燈
燈光下比對了一下便再緩緩扯動繩索,直到當中繩的結恰好與點上橫線齊平,這才
停手,大聲道:“師妹,我說話你可聽得見?”
白布袋內的鄺真真身子籟籟而抖,道:“聽見……”聲音沉悶發顫。
小朱道:“你若是覺得忽然更寒冷,胸口級網快要透不過氣來,趕緊拚命叫一
聲。”
他把這話重複了一次,還要鄺真真回答知道了,這才又開始扯動繩索。
這回的速度更加緩慢了,萬家愁雖是瞧不見他正面,但也知道他極是聚精會神
,心想這廝果是真心要救出鄺真真,不如等他把鄺真真拉過來後,再等到黑煞陰風
發作完再說。
於是萬家愁一聲不哼,靜等小朱施為。
要知那小朱強迫鄺真真嫁與銀老娘為妻之舉,萬家愁自是大為氣惱,決意重重
懲治小朱一番。
但為了想多知道一點有關銀老狼的情況和下落等,便又不肯魯莽出手。
突然耳中聽到兩個人的步聲,一個從東面行來,一個由南面行來。
步伐十分輕捷,顯然武功甚高。
萬家愁大是驚異,心想這等險惡黑暗的地方有人出現,定是有謀而來,斷斷不
是進來遊逛。
只不知這兩人是何路數?
他不願離小朱太遠,以免黑陰風大作之時,來不及隨他躲入風眼,當下一縱身
,便如輕煙般飛起兩丈,左拿一搭石柱,身形便粘附柱上不動。
萬家愁居高臨下,等了一會兒,只見兩團極談的黃光迅快飄來,各自在距小朱
丈許處倏然停步。
萬家愁瞧得真切,他見這兩人一身白衣,手中各自提著一盞風燈。
不過他們的風燈用黑市團住,只射出少許燈光,照在地上。
在這陰風洞內,情形甚是特殊,小朱的風燈不加遮蔽,尚且燈光如豆,甚是黯
淡,何況把燈光遮起來,除了提燈之人可以照見地面之外,相距尋丈便見不到光影
了。
那兩人沒有聚在一起,彼此相隔兩丈餘,也不知互相瞧得見瞧不見。
小朱自是不知道這兩人來到,拿尺量過手中繩索之後,忽然丟下繩索,雙手平
伸出去。
萬家愁心下納悶,不知他是何用意。
見他雙手五指又過了一陣箕張,似是準備抓取什麼物件一般,又見他把風燈放
在腳尖前數尺之處,忽然恍括:是了,他打算撈取那風河河道中漂流的負心竹,那
麼他把鄺真真放在那個位置,必有深意。
哎,對了,他叫鄺真真忽然感到奇冷透不過氣時,掙扎大叫,這一定是那負心
竹漂到時的預兆。
哼,他想一舉兩得,一則替銀老狼成就好事,二則利用鄺真真查出負心竹漂到
的預兆。
這如意算盤打得很響啊……他雖然不是聰明絕頂之人,但對於小朱利用鄺真真
找尋負心竹漂到的徵兆之舉,也知是因為他們毒門中人,對這黑煞明風感應與常人
不同之故。
換了別人在布袋中,萬萬不能測出這徵兆。
白布袋中傳來鄺真真顫抖的聲音,道:“小朱,你為何不拉我過去?”
小朱道:“你耐心點,若是不依趨避法門,只怕觸發了黑煞陰風,咱們都死無
葬身之地。”
鄺真真突然厲聲道:“這話不盡不實,你必是有什麼奸計詭謀!”
小朱哈哈一笑,道:“你已答應了銀幫主的婚事,那就是幫主夫人了,我小朱
還敢有什麼好謀詭計?”
鄺真真哼了一聲,想是感到此言有理,所以不再多說話。
萬家愁但見那團黃光中,左面的一團突然後退,接著向右方移動,到了右面那
團黃光後面尋丈處,便停住不動。
他好奇心一起,掌心嚮往上吐,身子一退飛了兩丈,輕輕飄落地上。
接著走近前面那團黃光,目光到處,只見此人瘦瘦高高,頭髮花白,面龐瘦削
見骨,露出冷酷陰毒的神色。
這個高瘦者目光凝聚,緊緊盯住小朱那邊,也露出凝神聆聽的神氣。
萬家愁認不得此人是誰,只知不是從前踉隨銀老狼的章武幫高手。
當下移近後面那團黃光,只見是個中年美婦,面龐白皙之極,似是自小至今從
未曬過太陽一般。
萬家愁也不認得她,心下一怔,忖道:這個女人雖是長得美麗,但眉宇之間一
片冰冷,教人看了心裡很不舒服。
只不知這兩人是何門路?
在這兒有何圖謀?
他知道等下去必定可以獲得一些線索,以解心中疑團。
又見那中年美好目光不時四下流轉掃視,不似那高瘦老者一味凝瞧小朱,登時
又知她武功比高瘦老者高明一些,故此她能發覺老者的燈光而繞到後面。
萬家愁微微一笑,目下這等情形不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後面還有老鷹
呢。
只是他這頭老鷹卻是頭糊塗老鷹,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是。
鄺真真突然叫了一聲,聲音低郁顫抖之極,一聽而知她冷得要死,勤悶得透不
出氣,絕對不是裝假。
高瘦老者放下風燈,無聲無息、向前躍去,手伸處五指如鉤,扣住小朱頸後大
穴。
小朱左手抓住一支四尺長的細竹,右手伸向地上的細繩,手指只差兩寸,便被
高瘦老者扣住了要穴,全身僵硬如木石,動彈不得。
他武功本來不弱,說什麼也不至於這麼容易被人擒住要穴。
但其時他詭計得逞,左手果然撈住了毒門視為無上至寶的負心竹,這一喜非同
小可。
此時他還不忘救回鄺真真,否則再邁片刻,她在那股凝聚如往的黑煞陰風沖卷
之下,勢必送了性命。
故此他一方面大喜欲狂,一方面又要顧人。
那高瘦老者五指抓下時,竟毫無所覺,登時身落入手,絲毫動彈不得。
小朱雖是穴道受制,仍能開口,道:“幹什麼?你是誰?”
高瘦老者陰惻測冷笑一聲,道:“你是溫跤子的門下,對不對?”
小朱心頭一震,哈哈道:“你……您老是哪一位?”
他馬上改口尊稱“您老”,便因他師父平生最忌諱跤足殘疾,別說他破子,即
使有人多瞧他一眼,這人也無端送了性命。
這雖然是昔年在生之事,但眼下忽然聽到,師父余威仍存心中,禁不住還是大
吃一驚,並且猜出說話之人是誰了。
高瘦老者冷冷道:“老夫三十年前被溫跤子暗算,五毒門掌門人大位才落在他
身上,你聽過這回事沒有?”
小朱牙關互叩,得得有聲,頗聲道:“您老是魏師伯,是本門數百年來第一高
手,弟子自然知道……”
萬家愁不禁驚訝忖道:原來這姓魏的是五毒門第一高手,但我瞧他不算如何高
明,莫非他以毒功見長?
要知萬家愁武功已達“宗師”境界,眼力自是高明無比。
那高瘦老者舉手投足間,武功造詣如何,萬家愁心中便已有數,他見過五毒魔
女鄺真真出手,兩相比較不過是伯仲之間而已。
殊不料這姓魏的高瘦老者便是毒門第一高手,是以大為驚訝。
高瘦老者心中感到受用,口氣緩和不少,道:“難得你還知道有老夫這一號人
物。哼,三十年前若不是溫破子傷了我五道經脈,那毒門第一高手自然是老夫莫屬
了……”
萬家愁這才知道小朱乃是拍馬屁而已,只聽小朱道:“魏師伯昔年出道,只轉
了那麼一匝,三湘兩湖的十八個城鎮同時瘟疫大作,死了上千盈萬的人,咱們毒門
弟子談論起這件事,無不驚服得五體投地,公認是毒門數百年來未曾有的偉大傑作
……”
高瘦老者哼了一聲,卻非不悅,反而大有自負得意的味道。
“這孩子曉得老夫的厲害,也算是可取之處,老夫須得手下留情了!”
小朱大喜道:“魏師伯聖明神武,光沐天下,弟子敢不竭誠盡忠,肝腦塗地,
以報大恩大德之萬—……”
他隨口說來,滿嘴澳詞,極為流暢,倒像是素來習誦得爛熟一般。
高瘦老者道:“小子果然見機得很,好,待我拿負心竹,再行發落……說話之
時,一伸臂夾奪過那支細長竹子,仰天大笑道:“負心竹!
哈……哈……我得到了負心竹……”
他笑聲歡暢異常,再也沒有半點陰險詭毒的味道,可見得他得到這支負心竹,
真是大喜欲狂,心情興奮無比。
突然間他笑聲中斷,不聲不響。
小朱道:“恭喜魏師伯,從此一竹在手,天下無敵,普天之下,都得尊奉你是
武林第一高手啦……”
他沒聽到聲息,又道:“魏師伯,弟子全身冰冷,您若再不釋放,弟子一條狗
命便沒有啦!”
高瘦老者嗯了一聲,如在夢中醒來,道:“你說什麼?哼,釋放你麼?那是萬
萬辦不到。瞧你小子機靈知趣的份上,不給你活罪受便了。”
小本大驚道:“魏師伯,弟子給您做牛做馬,忠心不貳,您……您老饒了弟子
一條狗……哎……”
他話未說完,突然淒厲大叫一聲,隨即四肢軟垂。
高瘦老者隨手把他扔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他接著又仰天大笑,只笑得三四聲,忽然大咳一下,接著氣喘不已,發出呼喀
呼啃的聲音。
原來他正在大笑之時,後頸大穴突然一麻,氣息逆運,登時心煩氣促,血氣翻
騰。
只能張大嘴巴拚命吸氣,就像那離水的魚兒一般。
姓魏的高瘦老者心知後頸後“大推”穴受制,敵人的內力由指尖直透入來,雖
是已閉了穴道……咱己動彈不得,但指力仍然沒有收回,所以氣息逆運,血氣翻騰
,難受無比。
他身後站著那個中年美婦,左食指伸出,點在對方後頸上,過了一陣,才收回
指上內力,但指尖仍然抵住對方。
姓魏的老者連咳數聲,氣息漸順,也能夠開口。
“是哪一位高人跟小老兒開玩笑呀……”
聲音甚是柔和馴良,與剛才的陰毒冷峻截然不同。
中年美婦低哼一聲,道:“高人的稱呼我可不敢當得……”
高瘦老者驚噫一聲:“你……你是黎嫂?”
中年美婦道:“不錯,我可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屍橫遍野魏寒,竟是冥天府中的
一名老僕,嘿……嘿……”
末後兩聲冷笑,竟充滿了仇恨激憤之意。
屍橫遍野魏寒身子打個冷顫,他平生害人無數,聽慣了這種充滿仇恨的聲調,
心知那黎嫂必是和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落在她手中,定難活命。
當下忙道:“黎……黎嫂,咱們同在冥天宮中執役多年,小老兒實是不知幾時
得罪過你老人家,小老兒老是有什麼過錯,您老人家千萬別氣壞了身子,您儘管打
罵,小老兒感思雲德,以後斷斷不敢再犯他那種阿諛奉承態度,肉麻之至。
黎嫂哼一聲,道:“我瞧五毒門的真功夫有限得很,倒這一門拍馬屁功夫,可
稱得上天下第一了。”
原來黎嫂剛才已聽過九頭鳥朱容對魏寒的百般謅媚之言,現下又聽魏寒隨口而
出,盡是奉承討好的話,登時發現其間竟是大有脈絡可尋,禁不住出言譏諷。
魏寒想也不想,接口道:“豈敢,豈敢,敝派的功夫簡直是兒戲胡鬧,哪有一
宗可以跟黎嫂您老人家比啊……”
他忽然發覺這個馬屁拍錯了,心中一驚,連忙說道:“小老兒說的是真功夫,
不是馬屁功!那……那馬屁功自然是敝門天下第一了,哈……哈……”
他本後兩聲乾笑笑得勉強之極,教人聽了大有毛骨驚然之感。
黎嫂冷冷道:“三十年前兩湘三湖幾個城鎮同時發生的大瘟疫,當真是你的傑
作了?你若有此本事,我便還有用你之處。”
魏寒忙道:“昔年那一十八城鎮的瘟疫當真是小老兒使的手腳,小老兒萬萬不
敢欺瞞您老人家。”
魏嫂道:“原來如此。”
聲音已變得很柔和,生似跟老朋友談心一般。
“那時候我家住在衡陽,我還記得那場瘟疫來勢好兇,十天不到,衡陽便變成
一座空城。”
“那些還沒有染上疾症的人家都搬到鄉下去了,城裡大街小巷全無聲息,路上
除了死人之外,便看不見什麼東西了……”
魏寒啊了一聲,道;“原來您老人家恰在衡陽,小老兒那時若是知道,定當趨
謁問安。”
魏嫂呸一聲,道:“胡說八道,還問什麼安,我家老大老二老三都被你害死了
,哼,我和你仇深似海,三十年來我恨不得寢你的皮食體的肉。”
魏寒心頭冒起一股涼氣,大驚想道:“我命休矣,原來她三個兒子命喪我手,
此仇此根的確如山之重如海之深,唉,魏寒啊魏寒,你剛奪得了負心竹,滿以為但
須潛修練七七四十九日,練到竹與身合,可抵別人三四十年苦修武功。那時候,不
須再受冥天宮羈管,重入江湖,天下難有敵手。唉,唉,誰知半路殺出這個賤人,
使我雄心壯志都成泡影,連這條老命也保不住……”
只聽黎嫂冷冷道:“我的私仇雖是日夕不忘,但你既是冥天宮侍者,那還害了
。老天爺卻教你出手殺死了小朱,他也是冥天宮之人,我今日公報私仇,讓你嘗盡
絕陽十二手的滋味,略解我心頭之恨!”
魏寒一怔,忽覺一縷冷氣透入經脈,銳利如刀,所至之處,髓凝骨裂,奇疼難
當,禁不住痛哼連聲。
他身為五毒門高手,識得這絕陽十二手乃是當世著名的殘毒奇功手法之一,比
之分筋錯骨手法還要痛苦幾倍。
他起初一征之故,正是因為曉得絕陽十二手乃是傷心谷秘藝,那傷心谷一派全
是女子,谷規不但嚴禁婚嫁,連誤闖入谷的男人也從沒有一個活著出谷。
因此她如何會有兒子?他極力忍住奇疼,道:“那麼您是傷心谷高手了,啊,
您不是姓黎,是傷心谷主厲無雙……”
她嗯了一聲,已等於承認了。
魏寒哼卿了幾聲,“您的老大老二老三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您的什麼人?”
厲無雙冷冷道:“好教你死得瞑目,那是我在衡陽故居豢養的三只愛犬,靈慧
無比,比你們具男人強勝萬倍。”
那厲無雙死了三隻愛犬,便把魏寒恨如切骨,別人聽了定必訝異不已。
但偏生魏寒聽了卻認為是天經地義之事。
要知五毒門之人,根本不把人命放在心上,但自家心愛之物,卻寶貴無比。
甚至一時的喜怒,便可以傷殘無數生靈。
當下連連道:“小老兒實是該死,沒想到那溫疫竟波及厲谷主的愛犬,哎……
啊……”
他痛得大叫,話已說不下去。
厲無雙內力略收,讓他透過一口氣,冷冷道:“本谷的絕陽十二手,一層比一
層厲害,你若是熬得過十二層不死,我便饒了你,嘿,嘿,現在才不過到了第二層
,你最好別大呼小叫,省點氣力瞧瞧能不能熬過去為妙!”
魏寒連忙道:“厲谷主明鑒,那小朱只不過被毒氣裹住臟腑,還沒有死。您高
抬貴手,饒了小老兒一命,日後為您做牛做馬,也是甘願……”
厲無雙聽得小來未死,心中不禁忐忑起來,口中仍然冷冷道:“我和你這具男
人講了這麼多話,快要被你熏死啦,誰希罕你做牛做馬。哼,今日斷斷容不得你活
命!”
話說得狠,指上卻沒有勁力透出。
魏寒只道她心毒意已決,難逃一死。
陡然間觸發了兇毒怒聲罵道:“臭婊子,臭淫婦……”
他一口氣把平生識得的髒話全搬了出來,像連珠炮似的,好不順溜。
一連罵了幾十句,竟然沒有一句相同重複。
厲無雙又氣又奇,一時聽呆了。
她自從投身傷心谷門下,其後升任掌門,直迄如今,已活了四五十歲,但這十
年間和男人說的話,寥寥可數。
哪曾得聞如此洋洋灑灑蔚為大觀的髒話,故此又是生氣,又是驚異。
魏寒怒氣發洩了,神智稍清,想起那絕陽十二手的厲害,頓時心寒膽落,忍不
住哀聲乞饒,連祖奶奶也叫上了。
他怒罵和求饒之言,前後相接,也是一般的流暢生動,當下又把厲無雙聽呆了
。
他們已耗了不少時間,四下異聲如潮,越發刺耳驚心。
魏寒聲音陡然中斷,兩人都側耳靜聽。
接著魏寒又道:“厲谷主,黑煞陰風現在已封閉了回宮之路,您知不知道風眠
在什麼所在?”
厲無雙歇了片刻,才道:“難道你知道不成?哼,你只是冥天宮的侍者,豈知
風眼所在的秘密!”
魏寒道:“對呀,這是本宮秘密,料您也不得而知。這樣好不好,剛才小朱言
道他曉得風眼所在,待小老兒收回毒氣,讓他活轉來,然後命他引領咱們到風眼去
,避過這陣黑煞陰風再說!”
厲無雙權橫輕重得失,終究是自家性命要緊,於是伸出右手向魏寒手中的負心
竹抓去,道:“那也使得,權且饒了你的狗……”
那個“命”字還未說出,忽覺已捏在掌心的那支負心竹一下子沒抽奪過來,竹
子突然微顫一下,脫手掉落。
她乃是武林高手,連眼珠也不須轉動,掌勢一沉一撈,卻撈個空,那支負心竹
居然在空氣中融化消失了。
厲無雙這時訝疑多子驚駭,目光一掃,眼前暗黑朦朧,但燈光所及的地面約三
尺方圓,卻哪有負心竹的蹤跡?
厲無雙驚疑更甚,道:“魏寒,那負心竹敢是會隨風而逝?快說……”
魏寒道:“此竹從前被黑煞陰風托住,在風河中漂流了幾百年,小朱利用他師
妹身上毒功的感應,察知負心竹漂到,還利用她身子把負心竹碰到他手中。若無黑
煞陰風所凝的氣托住,絕對不會飛逝。”
他的話已說得明白不過,厲無雙道:“奇怪,那負心竹剛一掉落,便無影無蹤
……”
魏寒道:“那竹若是掉在地上,必定發出巨響,有如大鐵錘砸在石頭上一樣,
咱們斷無聽不見聲響之理。”
他後頸穴受制,背向著厲無雙,故此不知道負心竹消失無蹤。
他接著又道:“或者那竹子在你我身上也未可知,快拿燈照照看。”
厲無雙提燈在他身上照過,又查看過自己全身,道:“沒有,這不是怪事麼?
”
她的手指已離開魏寒繞到前面。
魏寒暗中提運真氣,希望沖開受制穴道。
但那股內息卻散渙無力,全然提不起來。
厲無雙忽又驚道:“魏寒,那小朱為何不見蹤影?”
魏寒的頭不能轉動,但眼珠往下溜,仍可瞧見地面。
但見厲無雙手中的風燈放在面前六六尺的地面上,空蕩蕩的哪有小朱的影子。
“不好了!”
他大驚道:“我的千毒閉心功想是功力不足,小朱自能解救,乘機搶走了負心
竹……”
這個解釋已是唯一想得出的理由了,厲無雙再用燈照看了一下,道:“連他的
師妹也不見啦,不錯,定是小朱這廝搗鬼,只怪魏寒你功力太差,被他逃走了。”
魏寒道:“厲谷主,且先別怪小老兒,咱們現下須得從速設法躲過那黑煞陰風
……”
厲無雙沉吟一下,隨手一掌拍在魏寒身上,魏寒登時全身一鬆,四肢恢復活動
能力。
他提其氣,在各經脈中運轉一匝,曉得剛才受到絕陽十二手的傷勢甚輕,不足
為慮。當下道:“厲谷主,黑煞陰風的威力,咱們素所深知。若是有負心竹在手,
縱然小朱已死,我仍可以仗那負心竹開路,你提風燈斷後。”
此時不但四下淒嘯之聲更盛,吸到身上的風力也增強不少。
厲無雙冷笑道:“這如意算盤打得真響啊,雖然黑煞陰風見光即化,但這盞風
燈那裡擋得住勁烈,狂風還不是一早就吹熄了?那時候你有負心竹在手,我非遭劫
不可,就算逃得過這場黑煞陰風之厄,但你有了負心竹,毒功增強數倍,我制不住
你反倒被你所殺無疑……”
魏寒道:“咱們若是聯手度過這場大劫,便是共患難朋友了,厲谷主何須多疑
!”
厲無雙冷哼一聲道:“臭男人的話豈可相信,本谷主寧願同歸於盡,也不信你
。”
魏寒道:“現下咱們還爭論什麼呢,負心竹已經不見了,咱們若想不死,只有
一個機會了。”
厲無雙道:“什麼機會?”
魏寒道:“你我入洞之時,必有風燈照路。咱們把這三盞風燈排放妥當,你我
後背相抵,全力護住燈火不滅,這場災劫還有解救的機會。”
傷心谷主厲無雙呸了一聲,道:“本谷弟子連話也不跟臭男人說,何況身子相
觸聯手合力,休想,休想!”
魏寒道:“咱們合力對付災劫,這跟別的情形全不相同。”
厲無雙斬釘截鐵地道:“不行,你休作此想。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法子沒有?
”
魏寒聽她口氣甚堅,不禁大驚失色。
他深知傷心谷一向對男人實是深痛惡絕,厲無雙乃是這一邪門家派之首,行事
偏激,當真敢作同歸於盡之想。
魏寒心驚膽戰之餘,暗叫倒霉,口中應道:“咱們同心合力尚且怕不能護住燈
火不滅,但除此之外,更無別的法子了。”
厲無雙冷笑一聲,道:“好,既然今日該死於此地,你也休想獨生……”
燈光一晃,她的身形已欺魏寒,右掌拍向左胸“神封穴”。
她話聲未歇便已出手,掌勢極快。
魏寒閃避不及,左掌一揮,啪地響處硬對了一掌。
魏寒但覺得真氣浮湧,下盤發虛,心中叫聲“不好”,厲無雙第二掌第三拿已
凌厲攻到。
只見地掌勢中隱含閉穴絕脈的指法,兇毒之極。
魏寒一則昔年被師弟溫破子暗算,功力減弱。
二則剛被厲無雙禁制過穴道,內息未純。
三則那厲無雙說打就打,搶先了機先。
有這三個原因,兩下形勢強弱懸殊。
勉強躲過了第三拿,厲無雙第四掌快逾閃電,當胸拍落。眼看魏寒這時兩手都
滑向外門,回救不及,甚至緩不過一口氣運功護心。
忽見他一個筋斗向後飛出,動作神速無比。
厲無雙那麼快的掌勢,也不過在他左小腿掃了一下。
微聞卡喳一聲,知道已把魏寒小腿骨震斷。
厲無雙雖是傷了對方,心中仍是一楞。
她這傷心谷秘傳絕陽十二手極為兇毒,除非不贏,贏便取命,斷斷不容對方有
負傷落敗的情事。
這時魏寒身形依稀要隱沒在無邊的黑暗中,更不尋思,怒叱一聲,左手一招“
趕盡殺絕”,那盞風燈脫手挾著勁厲內力呼一聲飛去。
這一招“趕盡殺絕”乃是絕陽十二手壓軸絕招,手中不拘是什麼兵器擲了出去
,兩文之內全身真力貫注,威力強絕。
風燈化作一道黃光,疾向魏寒刺去。
燈光照處,只見魏寒身在空中,四腳朝天姿勢甚是古怪。
厲無雙心中方自一動,風燈幻化的黃色燈光陡然停在半空。
厲無雙但覺風燈上的其力,被一股強大無比的勁道反撞回來,既來不及收回,
又抵禦不住。
登時五臟六腑都挪了位,血氣上湧,哇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
她雙腳一軟,跌坐地上,面色慘白之極。
自知若不能立即提聚內力,調運血氣,使臟腑歸位的話,便將命喪此地。
當下急急提聚內力,猛覺丹田內一片空蕩蕩的,竟無半絲內力了。
黑暗中微風颯然,厲無雙只覺背上“靈台穴”被人點了一下,一陣柔和暖熱的
勁道透入經脈。
厲無雙大吃一驚,但已不暇多想,趁這股勁道流人丹田之時,連忙運功提氣,
果然得手,真力登時凝聚,把翻騰的血氣導人臟腑經脈。
風燈冉冉飛來,暗淡的黃色照射之下,只見萬家愁左手抱個白布袋,右手提著
小朱魏寒二人,走了過來。
厲無雙駭然打量萬家愁,見他濃眉闊口,皮膚作古銅色,年紀甚輕,看來不過
二十餘歲。
但自己那一招“趕盡殺絕”數十載精修的力道,卻被他反震回來。
這已經叫人難以置信之事。
哪知他還夠隔空輸送內力助自己渡過殺身之禍,難道這個年輕人的武功真達到
了這等超凡入聖的境界?
這是世間上可能的事麼?
萬家愁在她身側三尺左右停步,先把小朱和魏寒丟在地上,這兩人毫不動彈。
接著將風燈放下,這才解開白布袋,把裡面的鄺真真提出來。
鄺真真雙目緊閉,全身不住發抖。
萬家愁讓她盤股而坐,一隻手抵住她背後,內力一催,鄺真真啊了一聲,睜開
雙眼。
她本身是如墜冰窖,全身冷不可當。
這刻卻有一股陽和暖熱之氣,透行四肢百骸問,霎時把寒冷驅盡。
鄺真真看清了萬家愁面目,大驚道:“你……是你?萬人傑,當真是你麼?”
萬家愁道:“咱們曾經約在大路上碰頭,如果不見你來,那就是被困禁在陰風
洞了,所以我來瞧瞧你。”
他回頭向厲無雙望去,見她駭疑之容末消,卻又顯得真氣渙散,便道:“厲谷
主,你應該摒除雜念調元運息才對。我再助你一臂之力!”
厲無雙連忙勉力提∼口真氣,大聲道:“不,厲無雙寧可命喪當場,也不能讓
臭……讓你一指加於身上。”
她總算客氣,把臭男人三個字嚥了回去。
萬家愁道:“哼,這是傷心谷的規矩,是不是?”
隨手撈起布袋口那條長索,微微一抖,那條長索颶一聲縮回來,末端還捲著一
支四尺余長的細竹竿。
鄺真真大驚:“啊,負心竹,那不是負心竹麼?”
萬家愁手中的長索,如臂指使,忽然彎到鄺真真身前,把負心竹放在她膝上,
接著刷一聲轉彎飛出,索末點在厲無雙後背靈台穴上。
登時。是一股陽和暖熱之氣透入她體方任是厲無雙脾氣再古怪,這時也不由得
又感激又佩服。
她本是成名高手,為人甚有決斷。
當下一言不發,瞑目運功。
萬家愁只不過用索尖點了她穴道一下,但他的內力非同小可,穿經透脈勢如破
竹。
厲無雙只須借勢導引,霎時間內已透過十二重樓,還降丹田。
萬家愁向鄺真真道:“聽說這負心竹能破黑煞陰風,咱們試試看。”
鄺真真搖頭道:“恐怕不行?據我所知須得修練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才能夠身
竹合一,增強功力,現在恐怕不行。”
萬家愁道:“那就只好救活小朱,他曉得風眼所在。”
厲無雙緩緩道:“那風眼位置乃是冥天宮無上機密之一,小木豈能得知?這傢
伙油頭粉面,不男不女,說的話靠不住。”
語氣中對萬家愁大有禮敬之意。
萬家愁一聽甚有道理,心下大感躊躇。
如果目下不是要顧全部真真厲無雙二人,以他一身功力造詣,末必就會傷在黑
煞陰風之下。
但這話若是說出來,不免使廣厲二人誤會,以為嫌怪被她們二人所拖累。
心念∼轉,便道:“厲谷主,咱們若是護得住三盞風燈不滅,便又如何?”
厲無雙沉吟道:‘若要三盞風燈不熄,難之又難。但現下也只有這條路了!”
鄺真真左顧右盼,看不見另外兩盞燈在什麼地方。
萬家愁一晃身沒入黑暗中,轉眼便自迴轉,手中果然提著兩盞燈,兀自黃光熒
熒。
原來這陰風洞內因有陰氣瀰漫,故此燈光特別暗淡,而且相隔超過七八尺,便
連燈光也不易相見。
只有萬家愁如此功萬之人,才能得借少許微光瞧見數丈遠的景色物事。
厲無雙起身把燈上的黑布軍拿掉,布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燈陣。
那三角陣當中的空間甚小,勉強容得下他們三人而已。
萬家愁道:“小朱和魏寒怎麼辦?咱們難道坐在他們身上不成?”
厲無雙一愣,道:“那不行……”
萬家愁笑道:“當然不行,但鄺姑娘中了小朱的神仙瘴絕毒,須得小朱解救。
而小朱又被魏寒制服住,我剛才已試了一下,並非僅僅穴道受制,一定又是什麼毒
功。因此魏寒也有用處。”
突然間狂飆大作,三盞風燈齊齊滑移開去,燈焰搖搖欲滅。
萬家愁快逾閃電,左腳一伸,踏住一盞。
手中的長索如靈蛇般飛出去,索身捲住一盞,索頭也纏住另一盞。
他的腳和長索勁氣湧出,抵住了強烈猛卷的狂風,登時燈光大明,方圓丈許之
內是纖毫畢現。
他接著又說道:“這個燈陣果然大有靈效,陣外的狂風中夾有無數如絲如縷的
黑氣,但被燈光一照,便化為烏有了。”
厲無雙見他舉手投足之間,護住了狂部捲走的三燈,並且把黑煞明風如何消滅
的情形查看明白。
又還能從容開口說話。
功力之高簡直叫人不能相信,心中驚佩得無以復加。
鄺真真輕輕道:“萬……萬大俠,我中的毒以後再說,現下先全力進過劫難要
緊。厲谷主,你說對不對廣她本想叫出萬人傑的名字,但見了他的無上武功,忽然
感到身份地位相差太遠,湧起自卑感,便改口尊稱一聲大俠。
厲無雙連連點頭,道:“對,對,郵姑娘是毒門高手,也許找得出解救自身之
法。但目前這黑煞防風的災劫,確實是兇險得緊。”
萬家愁又好笑地望住份真真,問道:“你剛才叫我什麼?”
鄺真真雪白的雙頰忽然泛起紅暈,低頭道:“我……我叫你萬大俠,你敢是不
喜歡麼?”
萬家愁哈哈一笑,道:“我向來是惡魔、兇手,絕不是什麼大俠,你以後叫名
字吧,省得我聽了起雞皮疙瘩。”
鄺真真訝異得忘了羞澀,事實上她這一輩子從不知羞澀為何物,這等滋味還是
第一次嘗到。
她抬起頭,道:“你是惡魔。兇手?不,一點不像……”
厲無雙雖是也想知道萬家愁的來歷,但殺身禍迫在眉睫,忍不住插口打岔道:
“萬先生,據我所知,那暴風狂飄還不怎樣,最可怕的是黑煞陰風蘊蓄莫大潛力,
又是天地間至冷至毒之氣,咱們的燈陣只能把黑煞陰風擋住在光圈之外,但那陰煞
之氣越積越厚,卻更是兇險不過。”
萬家愁頷首道:“不錯,我早已發覺黑煞陰風大有古怪,所以不敢招惹。”
厲無雙道:“咱們的燈陣若是有一盞熄了,那陰煞之氣登時從缺口激射進來,
殘缺了燈陣在內鼓外蕩夾攻之下,立時震破熄滅。當然囉,咱們三人也同時化為灰
了。”
萬家愁歎一口氣,道:“這黑煞陰風乃是天地間的自然力量,正如山崩海嘯,
人力實是無法抗拒。”
鄺真真打個寒噤,滿腔悸懼,怯怯道:“我寧可面對十個、百個高手,也不願
碰上那黑煞陰風……”
厲無雙道:“你是毒門中人,先天上受到克制,不免特別害怕。
但也有人不怕黑煞陰風的。”
她停歇一下,眼見三燈明亮如故,燈陣內風力微弱,稍稍放心,又道:“這是
一大秘密,但定須說出讓萬先生參考。冥天宮的高手,都須得歷經燈陣練功這一關
。換句話說,他們須得過了這∼關,神功成就,才有奉派出宮的資格。”
萬家愁對別人沒有興趣,只有銀老狼例外,當下忙問道:“銀老狼也曾經會過
這一關麼?”
厲無雙道:“他天生異稟,早就過了這一關,練成了陰煞神功啦。”
萬家愁道:“這門神功怎樣一個練法?你知不知道?”
厲無雙道:“詳細內情不大瞭解,只知道陰風洞內不知何時佈置好一個燈陣,
一共八八六十四盞,都嵌在地上,點燃的燈光透上來,宛如繁星一般。任是勁風烈
部也吹不熄這些燈火。練功之人藏身燈陣中,只須用腳底遮隔燈光,便可從所欲地
引導這股黑煞陰風攻入陣內。怎樣練不得而知,聽說練到最後只剩八盞燈光,按八
卦方位排列,此時若是遮斷一盞,門戶大開,攻人來的黑煞陰風便非同小可了。練
功的人能夠抵禦得住這一股陰煞之氣,便是神功告成。”
萬家愁點點頭,道:“原來如此,我明白啦。”
厲無雙雖是佩服萬家愁的武功,但可不相信他聽了粗枝大葉的描述,便當其全
盤瞭解。
但也不去說他,轉向鄺真真道:“鄺姑娘,咱們合力護住一燈,其餘的兩盞由
萬先生照顧,你瞧使得使不得?”
鄺真真道:“正該如此,但不瞞谷主,我心中甚是害怕。”
突然心中掠過一個疑念,那便是她與小朱說話時,其時黑煞陰風剛起,異聲盈
耳。
她聽了那種聲音,便即感到心悸神散,幾乎站立不住。
但現在是黑煞陰風大盛之時,異聲淒嘯不知厲害多少倍。
她卻心神寧定,全無異狀。
這個巨大的變化,一定有某種道理,想來不是燈陣的力量,那是什麼力量呢?
厲無雙道:“別怕,你用手中竹子定住風燈,別讓它被風刮走,我盡力抵禦旋
捲的部風,不讓燈火熄滅。”
萬家愁大為贊同,心知自己分心照顧三燈,已略現很困,卻被厲無雙瞧了出來
。
若是勉強支撐下去,怕只怕內力消耗過多,觸發了內傷,那就大大不妙了。
鄺厲二人並排坐好,鄺真真伸出負心竹,竹尖點住打罩,內力貫注,但覺順暢
,大有餘裕。厲無雙雙拿一前一後推出去,兩股掌力夾護在燈火前面及左右兩側。
萬家愁一瞧之下,知道傷心谷秘藝絕陽十二手名不虛傳,招式極是嚴密。
而且厲無雙的功力精湛異常,定能保護那盞燈火不被狂現弄熄。
心頭一放,手中的長索隨著意念轉動刷地飛起,索頭捲纏在腳下的風燈上,隨
即收回左腳,穩穩站在門女身後。
那狂飆在四方八面旋捲呼嘯,聲勢驚人。
但打陣光線所及之處,暴風中的黑氣一觸即散。
眾人都發覺那狂飄的威力竟是和黑煞陰風息息相關,那黑煞陰風一散,狂熟威
力便化解了大半。
不察暗感安慰,都想:只要護得住燈陣無恙,大概可以渡過這場災劫了。
只是燈陣外的黑氣散而不消,漸見濃密。
看來時間一長,那陰煞之氣將必凝成一層,像個大慢幕般罩在外面。
誰也猜不透到了那等地步時,會有什麼變化。
燈陣外的魏寒突然大聲道:“萬大俠,您老人家武功蓋世,天下無有敵手。小
老兒佩服得五臟按地,情願做牛做馬,追隨您老人家厲無雙呸一聲,但她須得全力
發掌,故不能分心開口。
萬家愁對這個毒門高手隨口而出的談詞已經聽慣了,心中甚是厭惡。
同時又不知何故,對魏寒和小朱都大有鄙嫌仇視之意,當下道:“誰要你追隨
,你給我閉嘴。”
魏寒道:“小老兒罪該方死,競惹得萬大俠心中不悅,不過這燈陣只能支持一
時,等到燈光外面這一層陰煞之氣震破之時,千萬股勁猛無傳的氣流橫掃而過,連
人帶燈登時化為劫灰。”
萬家愁聽他講得似乎有點道理,道:“那也是沒有辦法之事,現在能支持多久
便支持多久就是了。”
魏寒道:“萬大俠若是容小老兒躲入燈陣,大恩大德自然要報答的。小老兒有
法子化解禍劫。”
厲無雙忍不住斥道:“哼,你的話豈能相信……”
她立時一開口,內力便散,掌勢現出破綻。
燈焰忽地暗下來,搖搖欲滅。
萬家愁一看不妙,正要出手相助。
忽見燈頂的翠綠竹子微微急額,頓時風定焰起,燈光恢復明亮,那根翠綠竹子
乃是鄺真真手中的負心竹,以她的功力,這等“借物傳力”的境界還差一大截。
但剛才竹子上顯然真力瀰漫,勁道迸射,使燈火四周氣流穩定下來。
萬家愁微微一怔,想道:“她功力原未曾達到此一境界,可見得負心竹當真有
奇異的靈效妙用了。”
魏寒小腿斷折,下半身麻木不仁,但上半身仍能動彈。
他暗中一直貪婪垂涎地偷瞧那支負心竹,是以鄺真真發勁堪補厲無雙的燈力空
隙這一幕,魏寒看得比誰都清楚,心頭一熱,差點就向鄺真真撲去,把那毒門機為
無上至寶的負心竹搶到手中。
萬家愁突然想起一事,道:“魏寒,你叫小朱把神仙瘴的解藥拿出來,我可以
考慮把你們移到燈陣內。”
他這麼一說,厲無雙雖是千不肯萬不肯,卻也做聲不得。心想:萬人傑和鄺真
真定是關係不淺,所以萬人傑拚命相護。
但天底下個個具男人無不負心薄倖,將來厭捲了,鄺真真還不是被他一腳踢開
,那時後悔已來不及了!
鄺真真絲毫不知厲無雙的想法,服波一轉,迅快掠過萬人傑面孔,心中充滿了
感激之情,還感到一種陌生的甜蜜味道。
要知她自小孤苦無依,在五毒門中學的是詭秘惡毒的殺人功夫,見的是爾虞我
詐傾軋相殘的陰險人物。
是以在她觀念中,沒有人辛辛苦苦去替人做一件事而不計報酬,或是沒有任何
企圖的。
但萬家愁以曠世武功,冒險依約來救她,看來卻沒有一點企圖。
“美色”他已拒絕於前,除此之外,她還有什麼?
現下甚至連負心竹這件至寶,也是拜他所賜。
萬家愁長得並不英俊瀟灑,也不是能言善道會討人歡心的類型。
但卻有一種堅忍強大的男人味道。
鄺真真偷覷他一眼,忽然發現他比平生所見任何男人都漂亮,心裡不知不覺湧
起暖熱親切的情緒。
只聽魏寒道:“這個……這個……小老兒有法子解去神仙瘴之毒,不用找小朱
了……”
萬家愁道:“你會解就行啦……”
厲無雙冷哼一聲,道:“姓魏的,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當真能解得了神仙瘴
之毒?小朱究竟怎樣了?你最好快快從實招來,免得誤人誤己。”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敗露】
萬家愁呀道:“哦!原來他想玩花樣!”
魏寒一觸厲無雙那對清澈而又含有憎厭神色的眼睛,心知無法瞞得過這個野心
大的老江湖,無奈歎一口氣,道:“小老兒雖然沒有現成的解藥,但那神仙瘴乃是
敝門毒功之一,小老兒自然曉得解救之法厲無雙道:“曉得就好,只不知要多久時
間?”
這一句正好擊中了要害,魏寒吶吶道:“這……這很難說。一來要看中毒深淺
,二來要看她本身的毒功與那神仙瘴相剋情形如何,方能得知。”
厲無雙冷笑道:“笑話,若是要幾十年才治得好,人壽幾何,莫不成人家一輩
子陪著你麼?嘿,嘿,如果小朱這一手沒有獨到之處,怎會用來對付他的同門高手
!萬公子,這姓魏的包藏禍心,言語不盡不實,甚是可惡。”
萬家愁武功雖高,胸中城府卻淺,要他像厲無雙從對方言語,找出真假虛實,
實是有所不能。
他對厲無雙這種本事相當佩服,道:“對,這廝真可惡,我把他遠遠丟出去,
任他自生自滅。”
魏寒大驚哀求道:“萬大俠,厲谷主,你們行行好,高抬貴手,日後大富大貴
,長命百歲。小老兒實是該死,不該用了鎖骨斷腸重手法,小朱絕對活不成的,所
以無法向他討取解藥……”
鄺真真打個寒嘴,負心竹上發出的勁力便不均勻,燈焰搖閃。
厲無雙連忙推動燈為,補上空隙。
氣流一穩,那燈焰便恢復如常。
萬家愁道:“胡說,小朱明明未死……”
魏寒道:“他雖是未曾斷氣,但中了鎖骨斷腸重手法,生機已絕。
大羅金仙也救不活他。小老兒絕對不敢有一字虛言……”
厲無雙和鄺真真各用一半力量,已可護住打火,故此能夠開口說話,“萬公子
,這話問鄺姑娘,便知真假。”
鄺真真道:“剛才我見了小朱的面色神情,便已疑心是中了鎖骨斷腸重手法。
他說得不錯,小朱目下生機已絕,但神智仍在,知覺未失,正慘受身心諸般無量艱
苦,須得等到骨髓乾枯,肛腸寸斷才當真死去。這是敞門最殘酷的重手法之一,你
們瞧瞧他眼睛,多可怕啊她雖是毒門高手,殺人不當一回事,但提起這鎖骨斷腸重
手法,竟自驚怖不已。
小朱的眼睛張開,並沒有睜得特別大,面部肌肉也一如常態,可是細細看時,
他那時眼珠當真流露出快要發瘋的意味,面色又青又白,微覺刺眼。
鄺真真又道:“以他的體魄,恐怕須得熬上七日七夜之後才死得了。唉,任是
天下間骨頭最硬之人,到了他這種時候,若能開口說話,一定哀求別人給他一刀…
…”
萬家愁沉吟道:“照你說小朱是斷斷救不活了,解藥怎麼辦?”
鄺真真感激地道:“小朱雖是救不了,那神仙瘴也不是無法解救的絕毒。你…
…你不必為我擔心……”
她叫人家不要擔心,這話本來沒有什麼,但她不知怎地紅染雙頰,羞得垂下眼
皮。
萬家愁無意中見她面靨上霞染丹抹,艷光照人,還有那股似羞似喜的神態,美
不可言,不覺呆了一下,心想:鄺真真名列武林三艷,果然美貌之極。
依我看來,武林三艷應該以她為首。
萬家愁雖是思量鄺真真美貌之事,心中全然不涉遇想。
當下目光轉回小朱身上,暗念這廝既是恨不得趕快死了以求解脫,在我不過舉
手之勞而已,幫他一個忙有何不可?這時他只有左手閒著,當即揮手一指遙遙戳去
,只聽嗤地破空一響,小來身子震動一下,隨即眼皮垂合,真個氣絕斃命。
魏寒見他隨手一指點出,相隔尋丈,兩股指力竟能震斷小朱心脈,內力之精妙
強勁,真是聽都沒聽過,不禁大為震憾戰慄,忖道:我就算騙得他中計,負心竹被
我搶到手,這小子武功出神入化,深不可測。我再練十年,恐怕也不是他的敵手,
何況負心竹剛到手,還不能夠發揮妙用,那時計謀被識破,我非死不可……轉念又
忖道:我使奸計把負心竹搶到手的話,或者可以死中求活。
如果不能搶到負心竹,不消一盞熱茶工夫,定被黑煞陰風捲去,死得更慘。
左右是死,不如搶竹,還有萬一的機會。
魏寒心志一決,便拋開雜念,暗自盤算。
萬家愁向厲無雙道:“幸虧谷主提醒,不然的話,誰想得到魏寒的手段毒辣呢
。咱們不理他,這種囚徒死一個少一個,倒也乾淨痛快。”
厲無雙見他謙和有禮,心中甚是受用,不覺把對待男人的歧見敵視消滅了許多
,愛屋及烏之心油然而生,道:“鄺姑娘,我去把小朱的白衣剝下來給你。”
鄺真真道謝一聲,摧動內力護燈。
厲無雙收回掌勢,見燈火只微微搖晃而已,這才放心躍出燈陣,迅快地剝下小
朱外面罩著的白色長衫。
回到陣內,把白衫放下,發掌接替鄺真真。
鄺真真不敢怠慢,迅即把白衫穿上,突然大驚失聲,道:“啊,瞧啊,小來他
……”
她叫人家瞧看,自己卻駭得移開目光,再也不敢望去。
萬家愁厲無雙雙眼望去,只見小朱下半截身子靠近黑煞陰風之處,鞋襪都沒有
了,長長的褲管隨風飄揚,褲管內的腿腳也沒有了。
他們聽過鄺真真魏寒等人說及,得知這等現像乃是因小朱體內含有各種毒性,
正好被黑煞陰風克制,吹掠之下,轉眼侵蝕成發。
故此他的屍體現下只剩了半截。
這情景實是說不出的恐怖詭異。
萬家愁回頭向鄺真真望去,道:“你靠近來一點,站在我背後,不要再看……
”
鄺真真在驚驚中,聽得這話,心中陡然湧起一陣暖熱,忽地覺得這一場災劫很
有價值,就算逃不過殺身之禍,也是甘心。
萬家愁見她驚恐的神情一下子都消失,面靨上微微泛起笑容,甚是嬌艷動人。
他實在弄不懂這個漂亮的女孩子何以在驚怖欲絕中,一下就變得歡說起來?
不覺瞧得呆了。
厲無雙顧盼之間,見到他們一個瞧得呆頭呆臉,一個含情微笑。
她為人甚是偏激,對世間男子極為仇視。
當下冷笑搖頭,心中大不以為然。
突然一股銳風刺破厲無雙的掌力,“砰”的一響,風燈裂開傾側,狂部卷處,
立時熄滅。
變化倉卒,燈陣內的三人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時,勁風狂捲入陣,嘯號之聲
震耳欲聾。
原來那燈陣一燈既滅,其陣便破,四下熟風從缺口衝入,勢不可當。
另外兩燈被風力內外夾攻,也自搖搖欲滅,燈光大為暗淡。
萬家愁連忙摧動內力,從長索透出,盡力護住燈火。
忽聽鄺真真叫一聲,目光一轉,已瞧見一道白色人影飛掠向右側的黑暗中。
萬家愁目力何等銳利,一瞥之下,已瞧出那道白色人影竟是屍橫遍地魏寒。
此人一直表現出傷重不能移動的樣子,是以大家都對他不甚注意。
哪知魏寒待機發難,暗中破去厲無雙的掌力,三燈熄滅其一。
這刻趁亂撲火,攫奪了負心竹,端的動作如電。
眼見魏寒身形堪堪隱沒在黑暗中,萬家愁冷笑一聲,左掌一揮,勁道湧出,但
見他五指或勾或捺,這股掌力竟有五指不同變化,抵住了四方八面旋捲的狂激。
同時之間撤回長索,如經天長虹般向魏寒搭去。
這條長索去勢神速無比,末端一沾魏寒身形,刷一聲把他右腕連同負心竹一齊
捲住。
魏寒身子去勢不停止,帶著一聲慘叫,飛入黑暗中。
萬家愁的長索電掣飛回,捲住一齊腕截斷的手掌,這隻手掌還緊緊握住負心竹
。
萬家愁左手接住負心竹,右手長索飛出,又護住了兩盞風燈。
萬家愁換手護燈,飛索奪竹等動作眨眼完成,如羚羊掛角,香像渡河,無跡可
尋。
旁人看來他不過順手而為,絲毫不須著急用力,厲無雙的武功雖是遠遠不及這
等境界,但眼力卻能看到,禁不住讚歎道:“萬公子神功絕世,曠古絕今,無怪這
陰風洞名列天下一十八處險絕之地,卻也來往自如了。”
鄺真真接過負心竹,摔掉那只血淋淋的手掌,深呼吸幾下,才失聲道:“哎呀
,我差點透不過氣來……”
萬家愁問道:“現在怎樣了?”
鄺真真道:“現在好啦,呼吸血氣都暢通無礙。”
厲無雙道:“這樣說來,那負心竹對你們毒門中人果是大有妙用……”
她忽然沉吟不語,凝目尋思。
萬家愁左手不斷發出掌力,抵禦勁厲狂飄。
原來燈陣一破,那缺口便有風部衝入,外面的黑氣也漸漸凝聚成團,隨著狂部
前撲。
萬家愁的掌力雖是僅僅對付黑煞陰風,但缺口太寬,是以極為耗費真元。
厲無雙見他左手五指挑。勾、剔、捺、戳,極盡變化曼衍之能事。
那黑煞陰風成團湧到也好,散為千萬縷激射也好,全被萬家愁變幻無方的神力
擋住,瞧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道:“唉,人間竟然真有這等神通絕藝。厲無雙
今日算是開了眼界啦。看來就算冥天宮的三大魔使出手,最多也不過如此。”
鄺真真道:“三大魔使有這般神通麼?他們是誰?冥天宮是什麼地方?”
厲無雙道:“咱們在這兒說話,想必不會有人能竊聽去。”
她望了萬家愁一眼,見他也在側耳而聽,便又道:“若是在別的地方,哼,哪
怕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是不敢洩露一言半語的。”
萬家愁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若不然洩露秘密也不過一死的話,你為何不敢
說出?如果查不出你洩秘,至少可以逃過眼前殺身之禍呀。”
厲無雙搖頭道:“不可能,冥天宮主人有通天徹地之能,若是洩秘時被他的順
風耳聽來,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不能冒這個險。”
鄺真真解釋道:“有些用刑手法比死難過千百倍,厲谷主怕的想便是那酷刑了
。”
厲無雙道:“正是,正是……”
萬家愁聽得洩秘後果如此嚴重,本想叫她別說。
誰知黑煞陰風壓力增強了很多,尤其是散為千萬縷激射而來之時,每一縷的勁
道方向俱有差別,掌力便也須得分別相應,這一來耗力更多。
這時突然發覺內力已有衰竭之像,心中一震,知道又是內傷在作怪,否則他的
內力生生不絕,又正當年輕力壯之時,哪有衰竭之理?
當下不敢開口說話。
厲無雙道:“那冥天宮久是廉教主壇重地,數百年來天下無人得知確實所在。
這個秘密乃是魔教禁忌之一,除了本教門下,知秘者死。哼,我偏要把秘密洩出去
,看魔教能不能奈何萬公子!”
鄺真真道:“厲谷主說的好,萬公子雖是不怕魔教導仇,但你自身卻很危險!
厲無雙道:“魔教還有一條規矩,那就是須得先把外間曉得秘密之人殺死,才
可以對付洩秘之人。在未能殺盡得聞秘密之人以前,只准軟禁洩秘者。所以只要萬
公子一日沒事,我便可過那悠閒自在的日子。唉,現下我是冥天宮侍者,每天過的
都不是人過的日子,鄺姑娘,我日子的難過法,你做夢也想不到的……”
鄺真真道:“原來如此,那我現下聽了這秘密,也變成魔教沫殺的對像了?是
也不是?”
厲無雙微微一笑,道:“對,但你放心,魔教之人想殺你也不是容易得手的。
”
鄺真真搖搖頭,道:“據我所知,銀老狼的武功高過我十倍,冥天宮不必派人
,只派銀老狼就可以輕易取我性命了。”
厲無雙道:“你錯了,要知你目下已得到毒門至寶負心竹,形勢業已大……”
原來厲無雙早先一聽鄺真真提到一竹在手,便自恢復如常的話,登時曉得這負
心竹對五毒門之人,果然有無窮妙用,連專門克制百毒的黑煞陰風也失去作用,便
等於她的功力增強了不知多少倍。
鄺真真忙道:“但我還是不知道這秘密的好,厲谷主,我即使武功高了很多,
但與魔教結下仇怨,也是很不划算的事。”
厲無雙歎口氣,道:“好吧,那就只好靠那塊石板了。我每天抽一點時間到這
陰風洞來,在東北角一方石板上刻下魔教之事,到現在為止,已經有很多秘密在那
方板上啦。”
突然幾縷黑氣透了人陣,厲部二人同時驚啊一聲,一個揮掌,一個舞竹。
把幾縷黑氣抵住。
萬家愁明明見到那幾縷黑氣從空隙鑽入,小指捺出,卻是力不從心,仍然沒有
補住空隙。
他心中大為發愁,忖道:“我內力越來越弱,若是勉強支撐下去,只怕內傷發
作,那時候連運氣護身也是有所不能。
但我又怎能不支撐下去呢?”
鄺厲二人忽又驚叫一聲,出手封擋侵入的黑氣。
鄺真真揮動負心竹,連發數招,突然身子一震,但覺一道熱流由丹田升起,循
脈逆行衝上,霎時過十二重樓。
接著沿督脈運行下降。
此時脊椎骨必必剝剝微響,全身真力彌謾,目光明亮。左右兩方忽然有兩縷黑
氣激射而至,鄺真真左一竹,右一竹掃了出去,淋淋兩聲那兩縷黑氣消散無蹤。
她手腕微轉,負心竹琳一聲圈回來,從當中掃,一片內力從竹上透出,把厲無
雙奮力抵住的數十縷黑氣一舉擊敗。竟是毫不費力。
鄺真真見自己內力突然如此強勁,而且得心應手,全不費勁,不禁一愣。
跟著又醒悟方纔一氣呵成的三式正是五毒門人人皆知的五大疑難絕招之一,這
一招叫做“勾心斗角”,一招之內,含有左右中三式,虛虛實實,變化無窮。
鄺真真從前也曾暗中苦苦練過這一招,但總是勁道不對,出手快則全無內力,
慢則變成三招而不是一把三式了。
此時黑煞陣風又有十餘縷激射入來,鄺真真正在驚喜欲狂之際,不暇轉念設想
如何抵擋,手中負心竹隨手劃個大圈,腕指勁道一變,委時間又劃了七個小圈圈。
只聽一片敲金擊玉之聲不絕於耳,使人疑是置身於茂密竹林之中,數十縷從不
同角度射到的黑氣,盡數化為烏有。
鄺真真但覺勁到意動,意到動時,宛如萬流赴海,極是奔放暢順。
當下不禁又是一陣狂喜。
原來她這一招稱為“七環飄籟”,亦是毒門數百年無人練得成功的五大絕招之
一。
如今她隨手使來,自然嚴謹,果然含有無限威力。
厲無雙突然驚道:“萬公子,您……您怎麼啦?”
鄺真真聞聲驚視,只見萬家愁面色慘白,滿頭冷汗。
身子搖搖晃暈。
厲無雙伸出去相扶,忽又收回。
原來她身為傷心谷主,這一派向來仇視男人,連說話也覺得站污了自己,何況
用手碰觸?
萬家愁這時內傷發作,全身乏力,雙腳一軟,坐在地上。
但仍然奮餘力發出內勁,護住兩燈。
只是他勁衰力竭,兩燈在狂風呼嘯聲中,搖搖欲滅。
鄺真真搶出兩步,負心竹伸出挑起一燈,隨即左手提住。
餘下一燈突然熄滅,登時四下黑氣奔騰鼓蕩,發出使人心悸不已的異聲,鄺真
真揮動負心竹,只聽一陣陣清晰的財咐聲,那麼強烈刺耳的狂飄鼓蕩嘯號,竟也掩
不住她竹子的淋淋之聲。
鄺真真道:“厲谷主,我們已守不住,只不知可有地方躲避一下沒有?”
厲無雙道:“有,往東南角走,十丈左右便有兩根石柱,好像門戶一樣。入得
這道門戶,便少了強風狂飆這一重威脅了。”
鄺真真哦一聲,道:“好,我們試一試。”
厲無雙道:“但那道門戶之內,黑煞明風凝聚如山,乃是陰風洞最兇險的所在
。”
鄺真真已感到越來越難周全抵禦狂風中的無數黑氣,心想左右都是喪生之險,
何妨一試?
當下說道:“不管啦,你帶著萬公子,我們走!”
厲無雙皺起眉頭,但覺若要自己抱起或背起這個男人,實是比死還要痛苦。
鄺真真催道:“走呀……”
但片刻還不見厲無雙動手,偷眼一覷,只見厲無雙望住萬家愁發愣,滿面憎厭
的神情。
鄺真真心中歎口氣;暗想:萬公子不知幾時得罪了她,以致到了這等生死關頭
,她仍然記根。
當下大聲道;“厲谷主,我們若想死裡求生,須當同舟共濟,才有一線希望。
萬公子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絕不能捨他而去。厲谷主,你把他帶著,我們闖闖看。
”
厲無雙哼了一聲,突然抓起地上的白布袋,抖開袋口。
接著兩指勾住萬家愁後領,把他身子提起來,放人袋中。
鄺真真喜道:“這法子敢情好,黑煞明風料已傷他不得,走,我們並肩闖闖看
。”
萬家愁在布袋中一片黑暗,但覺身子離地而起,接著便昏迷過去。
且說那吳芷玲獨個兒在房中守候萬家愁回來,她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雖是極
力想睡一會兒,但心情起伏,哪裡睡得著。
遠處傳來更鼓聲,由二更數到四更,她更為擔心了,身子一時冷一時熱,好不
辛苦。
到了五更時分,她更是心神不定,睜眼側耳,凝神留意外邊聲息。
晨雞啼聲此起彼落,直叫得她心亂如麻,一時想像萬家愁在陰風洞中遇險。
一時想像萬家愁入莊時,被人發現攔截。
正在胡思亂想的當兒,突然外邊傳來低微的步聲。
那人來到房門前。只嚇得吳芷玲心兒撲撲亂跳。
片刻間門處那人輕輕叩門,接著推開沒有閂上的門板,閃身而入,壓低聲音道
:“少奶奶,小人是周老二。”
吳芷玲啊了一聲,全身癱瘓地喘幾口氣。
周老二道:“還沒有動靜麼?”
她在被窩裡搖搖頭,旋即想到他可能看不見,道:“沒有,這怎生是好?天都
亮啦……”
周老二道:“咱們只有兩條路可行,一是馬上逃出此莊。二是擺個假局希望瞞
過人家。”
吳芷玲坐起身,忽然恢復冷靜,腦筋轉得飛快。
她只想了一下,便道:“逃走之路是一定行不通的,這集賢莊防守嚴密,關卡
重重,我也不必細說了。只有第二個法子,還可一試。”
周老二豎起耳朵,傾聽了一陣,決然遭:“好,就走第二條路吳芷玲掀掉被子
,將堆疊假人的被枕移開,又把被窩撥弄成曾確兩個人睡過的種種胯紋形狀。
周老二檢查窗戶之後,將窗門推開一條縫隙,留下有人曾經出人的痕跡。之後
,他走到床前,注視著吳芷玲,道:“此計亦冒著相當風險,姑娘心裡自然明白。
”
吳芷玲點點頭,道:“我明白!”
她眼中神色甚是堅決冷靜,而且毫不猶疑地當著周老二眼前,脫掉外衣長裙等
,剩下貼身的褻衣,露出兩隻雪白細緻的臂膀。
她鑽入被窩,側身向內睡好。
周老二道:“姑娘你心知明兒早上驚動對方的時候,也是這一身打扮讓對方很
多人看見。所以你情願先在自己人眼前準備妥當,以免尚有破綻。也含有不讓敵方
之人先看見的意思。”
吳芷玲面對著牆壁,道:“週二哥,幸而你報瞭解我的心意,我實是感激不盡
。”
周老二道:“在下蒙你信任,感激的應該是在下才對。唉!阮先生曠代奇人,
聰明才智世無然其傳。只見姑娘風範,便可以遙想阮先生的絕代才華了!”
吳芷玲輕輕道:“既然週二哥錯愛推許我為知己,便請動手。”
周老二應一聲好,伸手掀起被子,於是那雪藕似的玉臂又發出眩人眼目的光芒
。
周老二瞧也不瞧其他部份,目光集中凝視在她背上,認識穴道,迅即探指一點
。
他縮手放好被子,靜靜仁立一陣,聽到吳芷玲發出均勻悠長的呼吸聲,這才悄
悄轉身出房而去。
由天亮開始,直到紅日滿窗,萬家愁仍不見影蹤。
周老二隻好歎口氣,奔出去找到一名莊客,道:“有煩老哥向胡總管報告一聲
,有重要事情發生,須得與他見面。”
那在客道:“胡總管不在,有事只好找李副總管了。”
周老二心中叫聲不好,忙道:“那也使得,但兄弟這幾天天天都沒見過李副總
管,只不知是怎樣一位人物?”
莊客道:“本莊李副總管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人稱色膽包天李俊李三爺,你聽
過他的大名沒有?”
周老二一怔,忖道:“原來是這個貪淫好色的李俊,聽說他本是白蓮教十二行
宮的十二名總管之一,何以在這集賢莊內,卻只是副總管身份?幸而跟他還未見過
面,只是此人有名的好色,所以外號叫做色膽包天,後來簡略為膽包天而已。唉,
若是此人,一旦見吳姑娘的艷姿,定必垂涎生出歹心……”
那在客退:“喂,老周,你不用擔心,李副總管不久巡查過來,有什麼事當面
跟他說。”
周老二道謝一聲,和那莊客在院門外等看,心中卻趕緊盤算怎麼應付這個著名
的色狼。
他在轉眼工夫已想了六、七個方法,卻發覺沒有一個法子可以行得通。
莊中四下不時傳來雜亂的蹄聲,或來或往。
周老二心知那是莊子裡調派一隊隊的鐵騎出去,有些則是回來看這繁忙的樣子
,似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之事。
尤其是總管胡藩忽然不露面,更是大有文章。
突然有四名勁裝佩刀大漢奔來,到了院門,也不跟那莊客打招呼,迅即散開,
除了一個站在門邊之外,其餘三人,都分抄院測和院後,竟是分四麵包圍那院子。
周老二心中雪亮,曉得這是十二行宮總管巡查各處時的慣例。
從前他跟隨梅剛,海剛也是十二總管之一,故此這慣例周老二熟悉得很。
片刻間一個長身英挺的錦衣青年出現,大步行來,一手按住腰間佩劍劍柄,既
瀟灑而又威武,面膛白淨,竟是個相當俊俏的人物。
那莊客忙上前行禮,道:“啟稟李副總管,那姓周的說是有要緊事,想見胡總
管。”
李副總管稅利的目光在周老二身上轉一匝,道:“你是周老二?
你們的事情我已詳細閱看過檔案了,心中卻有一個疑問無法解得,不知你能不
能解答?”
周老二道:“副總管有什麼疑問呢?在下若能夠解答,自然不敢有一字隱瞞。
”
膽包天李俊冷冷笑一下,道:“好,體告訴我,胡總管為何留下你們三人?他
究竟打什麼主意?”
周老二愕然道:“這個……但個在下實是不得而知了。”
李俊道:“老實告訴我,是不是為萬少奶奶?”
周老二罵聲該死,這廝果然一腦門子都是女人。
口中應道:“在下豈敢胡亂猜測?不過萬少奶奶已是有夫之婦,胡總管怎會為
了她?哈……哈……”
他忽然輕鬆地笑了兩聲,又道:“在下明白了,李副總管定是故意開玩笑的。
不過……不過這話若是傳人胡總管耳中,只怕不大好吧李俊雙肩一聳,隱隱有股殺
氣透出,道:“胡總管若不是為了那俏媳婦兒,還有什麼別的原因?你知不知李三
爺的外號叫什麼?叫做膽包天。這些話就算傳人胡藩耳中,李三爺也不怕。”
周老二聽了這話,心知那胡落目下定是失了勢,只不知他是因辦事辦得不好而
失勢?抑是本人遭遇意外或傷或死?
這白蓮教內傾軋爭權,人人甚是現實冷酷,周老二素所深知,所以並不以為奇
。
膽包天李俊見周老二谷觸無語,冷笑一聲,舉步走入院內。
周老二忙跟人去,一面道:“敝少主失去蹤跡,小人正要向總管報告……”
李俊哦一聲,但腳下不停,人得房內,目光凝注床上的人。
不過只能見到一頭黑黑的長髮,舖灑枕上。
“還好,她沒死!”
李俊一邊說,一邊轉四下查看。
目光在後窗上稍稍停頓一下,便回到床上。
“週二,你幾時發現萬人傑失蹤的?”
周老二道:“今兒早上,小人過來叫了幾聲,不見少主回答,進來一瞧,便是
這等情狀。”
李俊冷冷道:“也許萬人傑一早起來出去走走,你憑什麼斷定他是失蹤的?”
周老二道:“小人已等了好久,還不見少主回來,再說敝少主向來膽小,斷斷
不敢大清早獨自亂跑。假如敝少主當真出去散步,恐怕也是被莊中之人誤會留住詢
問,是以久久未歸。。”
膽包天李俊道:“咱們說了不少活,你家少奶奶兀目沉睡,她平時也是吵不醒
的麼?”
周老二道:“這正是最蹊蹺的一點,小人叫過許多聲,她仍然不醒,但呼吸均
勻,顯然又是在睡夢中。”
李俊葛似不信,道:“聽說你練過武功,這等蹊蹺也瞧不出?”
周老二搖搖頭,李俊皺眉尋思一下,突然伸手抓住他左肩,食指扣住“虎門穴
”,勁力透出。
周老二悶哼一聲,全身僵木。李俊道:“你現下有何感覺?”
周老二吃力地開闔嘴唇,發出不甚清晰的語聲:“小人全身都……都沒了知覺
……”
李俊哈哈一笑,左手疾出,並指在他“神封“通谷”兩穴各點一下,這才放開
手,道:“周什謀,這回你棋差一著了,哈……哈……”
他笑得聲震屋瓦,遠遠傳出屋外。
但床上的吳芷玲仍未回醒。
周老二突然大為悔恨,直到這刻,他才知道己方行錯的一著棋,敢情是沒有把
萬家愁的武功估准。
要知周老二自然算過有被人認出真面目的可能性。但一來已易容改裝,二來若
是對方已認出自己,則對方的反應必有痕可尋。
因此他們對方設詞羈留下幾天當中,周老二雖然仍瞧不出一點痕跡,問題卻出
在萬家愁武功太高,出入此在必然有人能夠發覺,否則以此莊重重佈防,萬家愁不
能出莊,則對方仍然不揭穿秘密,等著瞧己方有何行動。
只要這樣拖下去,定能看破對方用心而設法應付了。
膽包天李俊突然揮掌向床上拍去,接著掌勢一變,改直拍為橫掃。
只見蓋住吳芷玲身子的被子先是應掌掀起一邊,跟著打橫飛開,落在床尾地面
。
床上現出吳芷玲蟋曲而臥的身子,其貼身褻衣質軟而薄,曲線畢露,尤其兩隻
胳臂和粉頸,肌膚勝雪。
李俊口中噴噴兩聲,道:“真迷人呀,周仲謀,你瞧,這妞兒當真是嬌美尤物
,李三爺實是艷福不淺……”
他欺近去,伸手向吳芷玲手臂,但動作一點也不魯莽,可見得李俊心中仍有戒
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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