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十九妹
第一節
冬天日短,吃過午飯好像沒有多大會的工夫,天就快黑了!
西邊的日頭只剩下了半邊臉儿,薄薄的一抹殘暉,透過正面的那排老樹枝丫,照射在
“岳陽門”三字的金漆大匾上,交織出一片絢麗彩光,說不出的一种惆悵,一种單調!很有
點“盛极而衰”的味道!
雪,還沒有化完,放眼看過去,滿目瘡痍,到處都是泥泞,沒有風,但是很有一股子冷
勁儿!
往手心里呵上一口气,老馬用力的搓著那雙生滿了硬茧的粗手,貓也似地伸著懶腰,慢
吞吞地由門廊子下面站起來。
每天,他都要在這個地方晒上一陣子太陽,背倚著石頭獅子,又開兩條腿,讓溫暖的冬
陽照著。他的老棉褲襠里一暖,混身上下就有說不出的舒坦!
他今年五十七了,有個渾號叫“螳螂刀”,雖然說不上是岳陽門的嫡傳弟子,但是多年
來,蒙兩代掌門人的愛護,多少傳了他一些刀法身手,雖然干的是門房里的粗活儿,可是岳
陽門上下誰也不會小瞧了他,輩分小的見了他還得叫上一聲“大叔”。就這樣,他哪里也懶
得動,一年一年的可就呆了下來。
四十年來,他眼看著這座武林名門一天天地成長壯大,聲名遠播,前掌門人“一鷗子”
冼冰一身出神人化的武功更是無人不曉,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前年退隱之后,即把門派交給
了當今的掌門人──“無雙劍”李鐵心。
跛足老人一面抽纜,一面問:“三位要過湖?”
孔松道:“隨便,往哪里走都行,越遠走越好。”
木船搖搖晃晃地离了岸,老人升起了那面破帆,船就認著一個固定的方向,直向湖心行
進。
三個人對看了一眼,心里一塊石頭落下地,算計著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
外面風大,孔松就跟老者取個商量,道:“喂,船老大,借你的艙躲躲寒,回頭上岸多
給你几個錢可以的吧!”
跛足老者道:“就是地方太狹了,再加上三個人怕裝不下。”
孔松呵呵笑道:“不要緊。”
門帘子一掀,就往艙里鑽。
才鑽進去一半,頓時如同泥塑木雕般地愕住了!
敢情艙里有人。
一張方桌上陳設著丰盛的酒菜,一紅二白,三個人正自舉杯互飲,白衣服的兩個固是看
著臉生,可是那個穿著大紅的瘦削漢子,可是再熟也不過,尖白臉,刀子眉,分明就是那個
甘十九妹的紅衣跟班:阮行。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不禁使得“摩云手”孔松惊出了一身冷汗,突然間有如置身冰窖的
感覺。“青萍劍”汪人杰以及“大力神”趙天保,在孔松身后,顯然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見狀大感惊訝,各自向內探頭觀看。
一看之下,也呆住了!
孔松惊魂甫定,忽然覺出了不妙,急叱一聲,道:“退!”
二弟子也像是才由夢中醒轉過來,惊魂乍定,隨著孔松的這一聲喝叱,雙雙身形后仰,
猛地倒竄而出。
太晚了!
几乎与他二人的身法同時之間,紅衣人一只白手向外翻得一翻,手中的一雙竹筷,二龍
搶珠般地脫手飛出了。
“嗖!”兩股尖風破空直出!
雙方的勢子都太快了!
天空間,似乎有鮮紅的血光閃得一閃,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回事。
二弟子倒竄的身勢更是有如“金鱔戲波”,在雙雙騰空的勢子里,足足倒穿出兩丈開
外,“哧──哧──”水面上炸開了兩條紋路,雙雙投身湖面。
緊跟著,兩條白影,分別由艙內騰身躍出,扑向船邊。
“摩云手”孔松几乎也在這個時候,擰身后退。紅衣人阮行在飛出飛箸的同時,并不曾
忘記照顧他,只見他瘦軀弓伸之間,已自掠身扑出,隨著他掠起的身勢,左掌已劈出一掌。
轉瞬之間,像是一團風般的,艙里的人全都扑到了艙外!木船在猝失重心的情況下,激起了
軒然大波,船身搖蕩得那么厲害!
“摩云手”孔松追循著紅衣人阮行劈出的掌風,身軀快速的一個飛轉,已旋身而出,身
子重重地撞在了艙板上,發出了“ ”的一聲,雖不曾為對方劈空掌力所傷,卻也覺出紅衣
人掌風疾勁,大是不可承當!
孔松在岳陽門身為內四堂堂主之一,身分甚高,自不能像兩個門人一般見面就逃。事實
上,他目睹著二弟子雙雙投身入水,心中已放了一半!決計以全身功力,与對方周旋到底。
一念不逃,他已失去了千載難逢的良机!
猝然間,他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己吃紅衣人阮行身上所逼出的凌人力道罩定,身側白影
連閃。兩個白衣人已分左右,雙雙牽制著他的身后左右。”摩云手”孔松一口長劍藏在魚竿
之內,見机不妙,陡地取出,拔劍在手。
迎面那個紅衣阮行,臉上現出深刻的兩道笑紋:“孔老頭,上天有路你不去,入地無門
自來投,橫豎都是一個死,何必不等在家里的好?”
孔松由于前此与對方照過臉,受制于對方的那根青竹馬竿,深知他出手极快,是以雙目
緊緊逼視著對方,絲毫也不敢大意!
聆听之下,他冷笑道:“姓阮的,你休要猖狂,孔某三人,一時大意,誤上賊船,未見
得就是著了你的道儿,你雖用心良苦,亦不能阻止我門下二人人水逃生,這一點卻是你始料
非及吧!”
紅衣人阮行鼻子里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是嗎?孔老頭,你當真是有服無珠了!”
說著,那雙冷峻的眸子,移向湖面。也就在這時,但听得嘩啦!水響之聲,水花翻動
里,陸續地浮起了兩個人來。孔松方自認出是汪,趙二弟子,心中惊异著二人何以不曾遠
去?哪里知道,當他目光再看清楚時,才赫然發覺到二弟子飄起的身子,在一陣激烈的翻動
之后,雙雙平臥變成僵硬,變成不折不扣的兩具尸身!這一惊,直把孔松嚇得遍体生涼!他
倏地睜大了眼睛,再細認了一下,一點都不錯,正是汪人杰、趙天保!
二人死狀如一,每人前額上俱都插有一根竹筷,竹筷在擲出時,必然附有足以穿石入牆
的內力,否則斷斷不能深入二人腦髓!
隨著湖水的起伏,沖蕩著一片血水,看上去端的是慘不忍睹!“摩云手”孔松,足下一
蹌,几乎坐倒在地。
紅衣人阮行冷森森笑道:“孔老頭,你可以死心了吧!”
話聲出口,足下后退一步,一雙白衣弟子,由左右兩個不同方向同時向著孔松身前襲
來,兩口牛耳尖刀,陡地由袖中抖出分向孔松兩肋刺來。孔松長劍一振,叮當兩聲,拒開了
白衣人手中的一對牛耳短刀,足下飛點著,已襲向正中紅衣人阮行。
人到了拼命的時候,常常有意想不到的力量!即以此刻而論,孔松這口劍上的威力即大
异尋常,稱得上八面威風!
人到,劍到,在一片銀色光華里,長劍分心刺到!
紅衣人阮行仍是十分的托大,對于岳陽門這一武林名門來說,除了掌門人李鐵心以外,
沒有一個人看在他眼睛里,眼前這個“摩云手”孔松,自是不在話下。
冷笑一聲,他身形猝然向左方挪出了半尺,輕叱一聲:“大膽!”
仰身,翻面!那是一招极其漂亮的“臥看巧云”姿態,配合著靈巧的翻勢,兩只瘦手倏
地向著當中一夾!
“噗!”一聲,已把對方冷森森的劍鋒,夾于雙掌之間。
稱得上触目惊心!
內功精純到敢以“空手入白刃”,起碼須具有練气的功力,蓋以气机所行,以其剛韌互
濟,兵刀不傷!那是一門絲毫取巧不得的內家功力!眼前紅衣人阮行雖然未必說得上是此道
高手,但是看著他手、眼、身、步,已大有可觀,分明得窺堂奧!
是以,就在他的兩只瘦手方一夾中對方劍身時,孔松整個身軀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陣劇烈
顫抖!要是換在另一個功力較差的人,說不定已當場負傷丟劍出丑,而孔松畢竟是岳陽門的
先進健者。這一招,看似無奇,事實上卻是雙方內力巧妙的互制!
孔松的劍抖顫得那般厲害!他面紅耳赤,眉剔目張,正以三十年純陽內功,將內力貫注
劍身。這口劍一時光華大盛,冷焰婆娑!紅衣人阮行的一雙瘦手顯然也貫注了力道,漲得通
紅,看上去似乎較原來粗大了一倍,卻是緊緊夾擊著當中的那口長劍!
那副樣子看上去很怪!紅衣人顯然已大不輕松!也許是他上來小看了孔松,以至于自陷
危艱!他的兩只手已不如先前的牢固,像是抱住了一塊烙鐵似的,不時地分開又合上,合上
又分開。反之,“摩云手”孔松,也不能就隨意地抽出他的劍,他的臉更紅,身子戰抖得更
為劇烈!
以眼前情形論,紅衣人阮行如能繼續拿著對方的劍,則必可穩操胜券!反之,孔松能夠
奪出劍來,也無疑將可制胜對方!
兩個白衣人各立左右,并不曾乘虛而入,倒也不失武者的風度!
漸漸地,孔松的勢微了。
一顆顆的汗珠由他赤紅青筋畢現的面頰上滾落下來,他挺立的身軀、再也不似先時的穩
固,而開始左右搖晃了起來。“紅衣人”阮行看看時候己到.在長時的內力堅持之下,他以
難能的毅力,終于取胜了對方,卻也是飽受惊嚇!黃蜡似的臉上,綻開了几條笑紋。驀地,
他吐一口气,發出了“嘿”的一聲!
沉肩,擰腰,飛足!三式合而為一,運施得那般巧妙。
只一腳,正好踢中孔松喉結部位。
孔松惊惶中,方自窺出對方那只腳有异尋常,卻已被隱藏在阮行鞋尖上的一截利刃,狠
狠地貫穿喉頭!怒血飛濺里,他的軀体有如一只鳥般的騰空而起,“哧”的聲,倒栽向湖水
之內!翡翠綠的水面上,深深地炸開了一道縫口,吞噬了這個人,不過只微微興起了一片漣
漪!
船老大,那個跛足的老頭儿,在這般毛發悚然的一連串目擊之后,早已嚇破了膽!看著
船上的三個凶神惡煞,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像抽筋似地縮在了艙板上。
紅衣人阮行這一剎,又似恢复了原有的從容!在起伏不定的船而上,他打量著手上的那
口劍。甚至于他仍然還保持著原來的那种捧劍的姿態,陡地雙手飛出,長劍破空直起,穿云
直上,高到肉眼看不甚清時,才作弧狀般下墜,直沒入湖水之中。
兩個白衣人操縱之下,這艘船改變了一個方向,向著煙波浩渺的湖心駛去。
天色漸漸地黑了。
風吹,云散,暗灰色的穹空里,點綴著一系列的銀河繁星,恰同于眼前洞庭隔岸漁火。
對某些人來說,期待比死亡更痛苦!
死亡常常离不開黑夜,黑夜又似乎永遠都包含著罪惡。因此,在黑夜無聲無息地悄悄來
臨時,每個人心里都有种被壓迫的窒息感覺。人們的臉早已失去了笑容,似乎都已經嗅到了
死亡的气息,因此在彼此目光對視時,所能看見的只是一具具呆塑的偶像,早已失去了那种
原有的內在活力!
“醉八仙”段南溪,就像喝了醇酒般的沉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腦子里只是空洞的一
片。他手里一直緊緊地握著那支暗器“連枝箭!”
由于這支暗器的發現,已使得所有現存的岳陽門弟子心生警惕,不啻是敲響了喪鐘!人
人喪魂落魄,等候著死神的降臨!
遠處寺廟里響起一陣鐘聲。“鐘聲”激蕩起的那种韻律,似乎又使這几個人复蘇了!
廳堂里漆黑一片,由于四窗齊下,簡直伸手不辨五指!
段南溪惊訝著站起來低叱道:“掌燈。”
燈光恰于這時亮起。尹劍平手持著燈,正由過道里走進來,燈光映著他丰朗的神采,那
种足以能向死亡挑戰的神采,頗使得身為長者的段南溪為之汗顏!
燈光照亮了大廳!五個人,一老四少,乍見亮光,才像是在光明里突然拾回來了些什
么!尹劍平擱下了燈,同時也擱下了手上的那個托盤。盤于里是一大盤包子,几個于饅頭。
看到了這些,警党的再去觀察他的臉,才想到是怎么一回事,每個人都吃了一惊!
段南溪一愕道:“你……出去了?”
尹劍平點頭道:“灶上已斷了炊,沒有什么好吃的,弟子想到堂主与三位師兄已經全天
未進飲食,才出去買了些吃食回來。”
段南溪發出了啞然的一聲嘆息,微微點頭道:“還是你想的周到。”
他本然伸手拿起一個包手來,就嘴咬了一回,三位弟子似乎突然才覺到飢餓,一時各自
動手,風卷殘云般的,轉瞬間吃了一空。
段南溪忽然眼睛看著尹劍平:“你不吃嗎?”
“弟子已經吃過了。”
“你吃過……了?”
“是的,”尹劍平道:“弟子是在湖邊小店吃的。”
“這么說……”段南溪才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直著一雙眼睛,道:“你可曾發現了什
么?”
尹劍平點點頭:“弟子發現了很多……不過,堂主還是不要听的好。”
“不不!”段南溪鎮定地道:“你不妨說出來,唉!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有什么不好說
的,來,你坐下來說吧。”
尹劍平點點頭,坐下來,一時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段南溪道:“是不是發現了敵人蹤影?”
“不錯!”尹劍平回答道:“另外,還發現了……”
“發現了什么?”段南溪迫切地問。
“另外還發現了几具尸体。”
說到這里,他輕嘆了一聲,緩緩地垂下了頭。
“尸体?”段南溪神色微變,怔了一下,強自鎮定著:“不必吞吞吐吐,快說吧!”
尹劍平苦笑道:“弟子在外面雪地里,發現謝堂主的尸身,他老人家被人以利器點穿心
肺因以致命!”
“謝師弟?……”段南溪聲音忽然變啞了:“他……死了?”
尹劍平緩緩點了一下頭,繼續說下去:“在距离謝堂主尸身不遠的山坡上,弟子又找到
了方剛、劉詠兩位師兄的尸身,也都是死相猙獰,慘不忍睹!”
段南溪呆了一呆,坐下來道:“他們三個全部死了!”
“不!”尹劍平呆滯地搖了一下頭:“不止是他們三個……還有……”
每個人部神情一怔,四雙目光利劍似地逼視著他。
“你是說?……”段南溪舌橋不下地道:“孔師弟他們……莫非也有了意外?”
尹劍干苦笑道:“恐怕是這樣……”
“你,你胡說!”段南溪睜大了眼睛:“莫非你親眼看見了?”
尹劍平搖搖頭道:“沒有,弟子只是在小店買包子的時候,听見小店老板老江說的。”
“他說什么?”
“老江他說,在湖中心,發現了三具尸体的事……”
段南溪霍地站起來,尹劍平話聲因而中斷,三個少年弟子無不惊駭動容。
尹劍平喟嘆一聲道:“堂主請鎮定下來,弟了才好說話。”
段南溪緩緩坐下來,咬了一下牙齒道:“你說吧!”
尹劍平道:“据小店老板老江說,死者三人,是一老二少三個漁民,并曾在他店中歇
腳,買了一袋煙葉之后才离開的,弟子默算時間,正与孔堂主、二位師兄外出的時間相吻
合。是以才大膽如此猜測。”
段南溪一時呆若木雞,兩行淚水汨汨淌下,三弟子也都垂頭飲泣不已。
“完了!”良久之后,段南溪才發出了一聲喟嘆:“岳陽門七代基業,到這里算是全完
了……”
弟子之一,“鐵拳”盛小川,忽地上前一步,道:“請堂主下令,我等全數外出,与對
方一拼死活。”
說話的這個盛小川,豹頭環眼,顯然是張飛一號的人物,除了他以外,另外的兩個弟
子,一個是面黑顴聳的張松明,一個是亂發不修,身材偉昂的郭搏雄,如果算上尹劍平,這
四個少年,也就是目前“岳陽門”碩果僅存的門下弟子。
听了“鐵拳”盛小川的話,“醉八仙”段南溪看著他冷笑了一下道:“這樣做,圖逞一
時意气之勇”是沒有用的。”
另一個弟子郭搏雄道:“堂主有什么打算?天已經黑了,要走也該是時候了。”
段南溪看了一旁的尹劍平一眼,道:“也許劍平說得有理,一動不如一靜,我們就來個
以靜觀變吧!”
盛、郭、張三弟子對看了一眼,頗不以為然,只是限于門規,卻不敢說什么。
段南溪冷冷地道:“如果劍平說的不錯,對方分明己在水陸兩面布下了天羅地网,我們
由任何一面突圍,部逃不開他們的耳目,反不加以靜制動的好。”
黑面弟子張松明道,“堂主的意思,是怎么一個以靜制動?”
段南溪五根手指輪流地在桌面上敲著,忽然像是听見了什么聲音,神色一震。
尹劍平也听見了聲音,微惊道:“有人來了。”
各人俱已是惊弓之鳥,如何當受得這番惊嚇,不禁相繼臉上變色!
段南溪低叱一聲道:“熄燈!”
尹劍平就勢低頭,“噗”一聲,把燈吹滅!頓時整間廳堂,成了一片黑暗,各人只憑著
先前的認識,感應著彼此的立處。又過了一會儿,各人目力适應之后,才能彼此略見端倪。
各人凝神傾听之下,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風聲唆唆地疾叩在桑皮紙窗上的“噗噗”聲。
段南溪輕舒了一口气,道:“也許是听錯了。”
他眼睛轉向站立在最外面的張松明道:“松明,你到外面看看去,有什么不對,立刻回
來報告。”
張松明應了一聲,一個快速的起落,貼著門板向外面听了听,遂即開門側身外出。
院子里滿是積雪,几竿修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一行行聳立的雪松,就像是站立不動的
人影,頗有些風聲鶴唳的味儿!張松明定下了心來,四下打量了一眼,在白雪的映襯下,這
進院子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得很清晰,一個人影也沒有。膽子大了一些,反手把背后長劍拔到
了手里,身軀彎處,箭矢也似地扑向正面牆頭,遂即向前院飄落!
忽然,他鼻子里嗅到了一种异香!
初嗅時,极似秋日的桂花香气味,等到他分辨出那种气味遠較桂花的清香濃馥時,身上
已覺出了不對勁儿。最先的感覺,是身上的那种怠懈無力的感覺,真恨不能眼前有一張床,
能夠使自己馬上可以躺下來歇上一歇才過癮,緊接著這种感覺更為加劇,轉瞬間舉步維艱,
由不住膝上一軟,“噗通”一下坐倒雪地!
使他更為惊訝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他身方坐下的一剎那,眼睛里可就看見了一樁怪事。
他看見了當前院子里的那個朱漆茅亭,倒不是這個亭子有何异狀,而是亭子里的那几個
人。
在一片淡淡的煙霧里,首先映人他眼帘的是插在亭柱上的那盞燈,那盞水紅琉璃罩子的
燈,透過晶瑩透徹的琉璃燈罩,所泛出的光是那么的紅,以至于使得亭子里的那几個人,看
上去都著上了一層紅色。
一個年歲約在十九二十之間的妙齡少女,側坐在石几一角,長長的一襲銀色披風由左面
肩頭輕輕曳下,露出那右面的一半身子,顯現出玲瓏的曲線,襯以花容月貌,乍看之下,几
疑是瑤台仙子、月里嫦娥,在水紅的燈光映襯之下,更具一种神秘、朦朧的意態之美。
一片輕煙,如紗似霧般地遂自石几上的一個細頸玉瓶裊裊而出,一經出現遂即如云霧般
地擴散開來。那种類似桂花般的芬香,正是由此散發出來的。
亭子里除了那個妙齡少女以外,另外還有三個人。兩個頭戴大笠的長身漢子分別站在少
女身后左右,剩下的那個人。卻側立在少女身前,這個人站立的姿態,是那种說不出的僵
硬,宛若是一具僵尸,一身紅衣紅帽,再加上他手上所拄的那根馬竿子,活生生地像煞戲台
上的小丑。
張松明目光甫一接触到這個人,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方自認出正是那日隨轎來犯的
那個紅衣跟班儿阮行,對方身軀已如長空一煙般地拔起來,起落之間已站在面前。隨著紅衣
人神兵天降的落勢,他手上的那根青竹馬竿子已深深插入張松明前心部位。可怜張松明話都
來不及說一句,在對方穿心直刺的一擊之下,頓時怒血噴濺倒斃當場!
亭子里那個姑娘,似乎不曾想到紅衣人阮行,竟會這么快地向對方出手,方自輕喚一
聲:“慢著!”已是晚了一步。
紅衣人阮行身軀再轉,疾若旋風般地回到亭里,躬身請示道:“姑娘有什么交侍?”
銀披少女細長的眉毛,微微挑動一下,輕聲嗔道:“你的性子太急了,我正想要問他話
呢。”
阮行躬身問道:“姑娘是想刺探岳陽門的虛實?”
銀披少女輕輕點頭,說道:“正是這個意思。”
阮行嘻嘻笑道:“姑娘放心,岳陽門到現在為止,死的已差不多了,依卑職看來,姑娘
大可長驅直入,再也不會有什么阻攔了。”
銀披少女臉上現出了一片笑靨,緩緩由石凳上站起來,道:“是嗎?我看還不一定,李
鐵心雖然是死定了,可是保不住那個老的還活著。”
阮行道:“姑娘指的是冼冰老頭?”
“當然是他!”銀披少女眼睛里交織著寒光:“別的人倒是不必擔憂了。”
阮行道:“姑娘所慮倒也不錯……只是就算這個老儿還活著,只怕身邊己無可用之人,
可差之兵,不要說姑娘親自來了,就是卑職一個人,也能制他于死命而游刃有余。”
少女那雙深逢的眼睛,白了他一眼,紅衣人阮行頓時發覺說錯了話,后退一步,躬身請
訓。
銀披少女伸出一只白手,輕輕掠了一下長發,抖下來几片雪,那雙黑白分明的人眼睛斜
睨向紅衣人阮行,冷冷地嬌哼了一聲。
“阮行!你忘了臨行前,姑娘是怎么關照你來著?”
紅衣人阮行頓時吃了一惊,抱拳道:“卑職不敢!”
銀披少女把長發甩向身后,說道:“我們這一趟,可是不能出岔子,還是小心一點的
好!”
阮行道:“是!”
銀披少女問道:“我要你預備的埋伏都布置好了?”
阮行道:“南北西三面,都照著姑娘吩咐,設下了卡子,布下了七步斷腸紅,岳陽門要
是還有活著的人,管保他們不得擅出一步!”
“怎么會沒有活著的?”向著地上的那具尸体呶了一下嘴,她嬌聲道:“這個人剛才不
是活著出來的嗎?依我看,最少還有兩三個活著沒死的,來!我們進去瞧瞧去。”
紅衣人阮行答應一聲,立刻上前由亭柱上拔下了那盞紅琉璃罩燈,領前帶路。一行四人
循著通向第二進院子的那條石板甬道,穿過一個月亮洞門,直向聳立在院千里的那座廳堂走
近。
院子里到處都是積雪,四個人腳步更輕,根本就听不見一點點腳步聲。距离著大廳約有
三丈左右,銀披少女忽然站住。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阮行不再前進,四個人就佇守在大
廳前門站定。阮行正要開口說話。銀披少女輕輕向他搖了一下手,她側過臉來,凝神細听了
一下。
“我沒有猜錯!”她徐徐地道:“這里面還有活著的。”
阮行道:“待卑職入內一青。”
少女道:“這又何必?”
她微笑了一下,又道:“只需要兩顆‘斷魂丸’就不怕他們不出來受死。”
紅衣人阮行面上一喜道:“還是姑娘想得周到。”
說罷遂即戴上一副特制手杬,拉開隨身皮囊,由里面拿出了一個竹筒,當即由筒內倒出
了兩粒大小僅如雀卵般的白色丸粒,兩粒白丸一經倒出。立時發出一陣“ 輟鼻嵯歟噪n
頓時散出一片淺淺白煙。
銀披少女似練有特殊的辟毒功力,可以無懼,卻也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紅衣阮行
与兩個戴笠漢子,嘴里早已事先含有解毒丹藥,這時也都迅速地閉住了呼吸。阮行更不遲
疑,足下微點,把身軀錯開丈許以外,一抖手,將兩粒白色“斷魂丸”權作暗器般地打出。
“波!波!”兩聲輕響!
“斷魂丸”透過了桑皮紙窗,打入大廳之內。
瞬息之間,即聞廳里傳出了驟咳之聲!緊接著兩條人影,有如穿梁而出的燕子,霍地破
窗而出,落地之后,現出了一雙張惶失措的少年身影──郭搏雄与盛小川。兩人顯然在無力
抗拒侵体的劇毒之下才不得不破窗而出。盛小川首先怒嘯一聲,揮手發出了一口飛刀,直向
當面持燈的紅衣人阮行迎面擲去。
寒光一閃,正中阮行面門,只是部位略有偏差。在抖顫顫的一片刀刃寒光里,這口刀尖
部位,卻冷森森地咬在阮行的牙縫里,“噗”一聲,直循著發刀的盛小川反射出去,盛小川
反手掄劍,“當”一聲,把飛刀格落,不容他抽身換步,那兩個頭戴大笠的白衣漢子,已雙
雙來到了面前,盛小川急怒痛苦之中,猛力地劈出一劍。
亂發不修的郭搏雄更是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吼叫,旋身換式,斜著身勢,向當前扑來
的一個戴笠漢子舉劍就砍。無奈敵人這一方面實在是太強了,先不說那個銀披姑娘甘十九妹
的出神入化身手,即使她那個隨身紅衣跟班儿阮行以及几個隨身門下,無不身手惊人,即以
眼前的兩個白衣戴笠漢子而論,觀其出手之手眼身步,無不深具勢派,非比等閑之輩!
盛小川、郭搏雄兩口劍,無异是奮死的一擊,自然深具功力,然而一雙白衣人用以躲避
對方劍勢的身法,顯然經過高明的傳授。在白刃加身的一剎,兩個人似乎同時施展一种奇妙
的身法,在一個快速的閃避之后,兩口劍相繼地都落了空。
盛、郭二弟子尚來不及施展第二次殺著之時,兩個白衣人已猛襲而近,如風似浪,如影
附形!几乎是同時,兩只有力的手已深深插迸了盛、郭二人的后背。
拔手,血濺!
二弟子蹣跚著向前面跌出了好几步,相繼臥倒雪地,遂即命喪黃泉!
空气里洋溢起一片濃重的血腥气味,白衣人雙雙撤身,輕飄飄地又复落在了銀披少女左
右。一進一退,快若旋風,看上去絲毫也不著痕跡,更不似白手殺人于頃刻之間!
透過那扇破開的紙窗,可以清晰地看見外面發生的一切!對于“醉八仙”段南溪來說,
真是如坐針氈般的痛苦!
他,顯然正在施展一种“閉气”的功力,把呼吸減低到細若游絲,用內功的調息來代替
呼吸,強撐著以期渡過眼前的難關!盡管如此,他的額頭上已現出了一層汗珠,身軀不時地
搖晃著,像是隨時都支持不住要倒下來的模樣。
比較起來,坐在他對面的尹劍平似乎鎮定多了。奇怪的是,由他身側好像散發出一种怪
异的無形力道,是以那些毒煙迫近他來時,都會自然地格拒開來,咫尺天涯,秋毫不侵!對
于廳外所發生的一切,他看得很清楚,他特別注意到了那個銀披少女的存在,猜想著她必然
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甘十九妹!
她的功力,早已由掌門人所留下的那口“玉龍劍”上獲悉甚清,是以他絕不致冒失到出
去送死!經過一番深入的內心分析之后,他遂即有了見地,不再保持緘默。當下緩緩站起身
來,走向段南溪身前。
“你……居然還活著?……”段南溪沙啞著聲音,道:“我……一直小瞧了你……橫豎
是死路一條,劍平!我們殺出去,跟那個丫頭拼了!”
尹劍平以指按唇,輕聲說道:“堂主,小聲。”
段南溪怔了一下,沒有吭聲。
黑暗里,尹劍平把臉湊近了。
“堂主要是那么做,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死路一條?”段南溪臉上現出了一抹凄涼,啞聲道:“你以為我們還能活著走出岳陽
門?不……你太天真了,那是不可能的。”
尹劍平目光注意著窗外,道:“只要堂主肯合作,應該還有活命之机。”
段南溪似乎精神一振!
尹劍平低聲道:“堂主您以為,對方何以遲遲不曾闖進大廳?”
段南溪怔了一下,搖搖頭表示不知。
尹劍平道:“那是因為他們以為冼老宗帥還活著。”
“噢!”段南溪輕輕發出了一聲喟嘆,點點頭道:“有理,不過,即使是老宗師仍然在
世,也只怕無能為力!”
尹劍平道:“對方這個姑娘雖然身怀蓋世絕技,但是她顯然對冼老宗師還存有一些戒
心,雖然她武功足以制老宗師.卻也不能過于大意。”
段南溪點頭道:“嗯,這又怎么樣?”
尹劍平向外看了一眼.輕聲道:“所以。堂主只需要模仿老宗帥的日气.對那個姑娘說
上儿句話,即可以收到拖延之效
段南溪苦笑搖頭道:“拖……延……拖延又有什么用?”
尹劍平道=有用,弟子自忖,除了那個姑娘以外,余下的几個人,都還不是弟子的對
手。如果再有堂主從側面幫助,當可順得突圍而出。”
段南溪惊得一惊。瞠然道:“你……原來你是帶藝投身本門的?”
尹劍平道:“正是如此,堂主,有關此事,弟子當在平安脫身之后,再向堂主詳稟請
罪,眼前卻不宜多說,堂主万請海涵才是。”
段南溪惊訝地打量著他,緩緩點頭道:“莫怪乎老宗師要……對你格外器重了……說
吧!孩子!不瞞你說,我……我是一點主意都沒有了。”
尹劍平道:“堂主即刻發話,以老宗師生前所說,點破這姑娘的行藏,苟得片刻相安,
即可有活命之机!”
段南溪喟嘆一聲,緩緩點了一下頭,道:“好吧!”
話聲方住,即見窗外紅光晃動。透過半開的窗扇,已看見對方一行四人,在那盞紅色琉
璃罩燈的導引之下,已緩緩向前逼近,段南溪怔了一怔,尹劍平即刻給了他一個明顯暗示,
他遂即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冷笑。這聲冷笑,猝然使得窗外四人頓時止步。
紅衣人阮行大聲道:“什么人?冼冰!你這老儿當真還沒有死嗎?”
段南溪冷笑出聲道:“你是什么人,競敢在老夫面前日出狂言,放肆無禮?”
紅衣人阮行看了銀披少女一眼,臉上現出了一絲希罕,冷森森地笑了一聲,道:“冼
冰!這么說,果真是你了,大廳里面除了你以外,還有什么人?”
段南溪道:“除了老夫以外,再也沒什么人了。”
話聲才住,那個銀披少女卻微微一笑道:“冼冰,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嗎?我明明听見
里面有耳語之聲,以此判斷,應該至少還有一人!這個人又是誰?”
段南溪怦然一惊,然而他到底是老于世故之人,不難隨口應付。
當下,微微一頓,遂即嘆息道:“姑娘听力過人,看來的确已得令師真傳了,你就是那
個自稱甘十九妹的姑娘嗎,何以對老夫如此無禮?”
銀披少女冷笑道:“不錯,我就是甘十九妹,冼老頭,以你昔年之所為,我這么對你已
是客气了!”
段南溪喟嘆一聲道:“這么說,水紅芍,果真……是你的師尊了?”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現在才明白?太晚了!”
段、尹兩人雖然在堂屋暗角,卻可知窗外一切,對方甘十九妹話聲一落,舉步向前走來!
段南溪忙道:“姑娘止步。”
甘十九妹定住身子,冷冷地道:“冼冰,你還有什么話說?”
段南溪道:“我只問你……令師,水紅芍,如今還安好否?”
說到這里,他發出了一聲凄涼的嘆息,這聲嘆息雖系做作,但揉合了自我的感傷處境,
听起來确是情發于衷,令人肝腸繞結,大生同情。
甘十九妹頓了一頓道:“事到如今……你還問這些干什么?”
段南溪道:“人皆有不忍之心……況且我与令師,昔年交非泛泛,這些年,我……”
“不要再說了!”甘十九妹打斷他的話道:“我今天來,旨在取你性命,說這些又有什
么用?你以為我會對你手下留情,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姑娘這話就說錯了。”段南溪緩緩他說道:“……姑娘且看,我岳陽門一門,十數條
人命,雖稚齡弟子,看門老人,俱不曾得免于難,老夫焉能有苟脫幸免之意?姑娘……你小
小的年紀,造此殺孽,莫非不覺得太過分了?”
甘十九妹蕪爾地笑了。
雖然間隔甚遠,房內的兩個人,卻能清楚地窺見她臉上美麗的笑靨!
“冼冰你這話就錯了,‘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做人也是一樣
“老夫愿聞其詳!”
“那我就告訴你,”甘十九妹侃侃道:“就拿我師父來說吧,如果她老人家當年一直保
持著她原來的作風,對任何男人都不存信任,手下不留情,又何至于會有后來的那一場劫
難?可見得,做人不能心存厚道,不殺則己,一出手就得斬草除根,要對方死個干淨,寸草
不留!”
這番話出自一個莽漢或是糾糾武夫之口,倒也罷了,出在甘十九妹這般罕世的美人之
口,卻不禁令人霍然震惊,側目而視了。
段南溪冷冷地由鼻子里哼了一聲!
“怎么,冼老頭,你莫非不以為然葉她冷冷地道:“當年我師父,如果不為你花言巧語
所騙,又何至會為你所陷害,落得了那樣的下場?”
段南溪冷笑道:“這話應該由老夫來說才對。”
“你說!”
“如果當年老夫也如同姑娘今日這般狠心!”段南溪寒著聲音道:“那么在鳳凰山火焚
地道時,也就不會网開一面,將地道一端打開,听從令師脫逃,而种下了今日本門滅門的禍
害了……”
甘十九妹嬌軀顫抖了一下:“冼冰,虧你還說得出口?這件事你是做錯了,錯在你的行
為三心二意,你可知道,我師父恨惡的原因嗎?”
段南溪沉聲道:“老夫愿聞其詳!”
甘十九妹臉上猝然升起了一片寒霜:“那我就告訴你,四十年來,我師父所以恨恨不忘
的,就是你不該在那個時候打開地道,救她出來。”
段南溪想到了冼冰死前的追敘,頓時明白,遂即嘆息道:“姑娘所指的,乃是令師當年
的花容月貌?”
甘十九妹冷冷一哂,說道:“你明白就好了!”
說到這里面色一沉道:“阮行听令!”
紅衣人阮行橫身而前道:“姑娘有什么指示?”
甘十九妹道:“快進去替我取下冼老頭的人頭,不得有誤!”
阮行高應一聲道:“遵命。”
“且慢!”段南溪忽然插口出聲:“甘家賢契,你以為打發一個奴才,就能取下老夫這
顆六魁陽首?你也大小看老夫了!”
紅衣人阮行“吃吃”笑道:“冼老儿!你死在眼前,尚敢這么猖狂?我馬上就要你知道
厲害!”
說完一橫手中竹杖,正待向大堂里攻進,卻被段南溪陰森的一陣笑聲所中止。
笑聲一輟,段南溪喃喃地道:“奴才,你不妨且試試看,果真膽敢侵入大廳,老夫必叫
你五步橫尸。”
紅衣人阮行怔了一下,冷笑一聲,重新振作道:“阮某不信,倒要試上一試。”
他第二次橫杖在胸,待要扑上,甘十九妹忽然攔住!
“慢著!”她冷笑道:“阮行你少安毋躁,既然這樣。我就自己進去一趟。”
說完將一領銀色披風解下來,現出了同色的一身勁裝!她腰肢細細,長身玉立,夜風下
秀發飄散,宛如上樹臨風,當真是個麗質天生的漂亮姑娘!
“不必了!”段南溪嘆息一聲道:“帶著你的人,后退五丈以外,半盞茶之后,再來取
我首級好了。”
甘十九妹微微笑道:“我原是有這個打算,既然你自己說出來,那就太好了,就這么辦
吧,半盞茶之內,為你收尸也就是了。”
言罷微微揮手,隨著所來三人,同時撤身五丈以外。
大廳內,段、尹兩人看得甚請。他兩人處身在黑暗的角落里,加以屏風掩身,自不愁為
外人所窺知。
這座大廳除了一道走廊与后院丹房所銜接,三面皆屬空地,任何人如果妄圖在甘十九妹
的視覺下脫逃,可謂之妄想!
段南溪假扮冼冰,暫時使強敵退卻,只是眼前危難,并未解除!
他轉向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喃喃道:“你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唉,難!”
尹劍平眸子里閃爍著智光,站起來輕聲道:“堂主措施很好,時間不多,事不宜遲,我
們走吧!”
段南溪應了一聲,方待站起,只覺得雙腿一軟,又坐了下來。
“噢!”他面色慘變,有气無力地道:“我忘了……”
“堂主你……怎么了?”
“我忘了……”段南溪凄慘地笑道:“我原先是施展‘閉息’功力,才不為毒气……所
乘……只是剛才与對方出聲對答……不知覺問,已為廳內余毒所侵……只怕性命休矣!”
尹劍平頓時一呆,凄然垂下頭來,他一向机智過人,卻想不到竟然也會有此疏忽,蓋因
為他本身有一方辟毒玉 ,卻忽略了毒性的依然存在,聆听之下,几乎為之半身麻木。須知
岳陽一門,除了眼前的段南溪以外,已不曾再有一個活人!尹劍平雖拜命于冼冰的垂亡之
際,甘心為岳陽門之忠貞弟子,但是事實上他确實算不上是岳陽門的嫡系,他決心想保全住
這位身尊位高的段堂主活命,也算為岳陽一門留有一分號召之力。
然而,這個希望,几乎也將要喪失了。
段南溪凄然笑道:“孩子……這是造化,是命……岳陽門活該有此一難……嗯,我几乎
忘了。”
他的手摸著系在背后的鐵匣于,想到了本門的開山至寶:“鐵匣秘芨”!
段南溪輕微地喘息道:“雖然老宗師有令,要我把這個匣子交給你,但是……實在說,
我當時确實不能同意,看來……老宗師這么做,确實有道理,我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的神机
妙算……也許你真的能逃得活命也說……不定。”
手拍了匣子一下,他苦笑一聲,又道:“你拿去吧!”
尹劍平冷冷地道:“堂主你雖中毒,看來卻并不深,也許毒气早已散盡,余微不足以致
命也未可知。”
段南溪只是搖搖頭,臉上帶著說不出的凄慘。
尹劍平蹲下身子道:“無論如何,我不能棄堂主獨去,來,請讓弟子背負你老,就此去
吧!”
段南溪輕嘆一聲道:“你還是不死心……也罷,我們就姑且一試。”
說著勉強站起,伏向尹劍平背后。
尹劍平匆匆用一根緞質腰帶,將他系好,遂即站起,略一顧盼,即由桌上拿起了掌門人
所留下的那口“玉龍劍”,身形略閃,已飄身門側!
站在大廳后門,向外窺伺了一下,只覺得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影,顯然甘十九妹一行
四人,仍然在前面不曾移動。
一片烏云緩緩由天空飄過,院落里更顯得异常的黝暗。把握住此一刻良机,尹劍平已閃
身而出。他身法异常的輕靈,顯系輕功极佳,起落之間,己來到了一棵大榕樹下。
寒風颼颼,夜色益加顯得昏黯!
尹劍平身軀再轉,用“追星赶月”的步法,三數個起落,已飄身在第三進院落之內。
這所院子,遠比第一二進院子要小得多,一邊建立著兩排房屋,是為素日弟子宿住之
用,再一邊卻聳峙著岳陽門的宗廟詞堂。岳陽門新添的這些冤魂,就供奉在宗廟里!時值新
喪大禮,岳陽門的兩位掌門人以及一干同門的靈位都供奉在宗廟里,神案上點有兩盞長生
燈,顫曳著碧森森的寒光!
尹劍平輕靈地來到了宗廟門前,距离三丈站定。
那宗廟兩扇門扉半掩半合,輕輕地發出喉呀聲息,一方舊匾懸在檐下,吞吐著未襲的夜
風,輕輕噓嘯著,更似增添了一份夜的陰森恐怖!尹劍平站在門側,考慮著是否要進去拜別
宗廟。有一絲异感,使他感覺到將有什么不測。他緊緊握著玉龍劍的劍柄。
身后的段南溪目睹著本門宗祠,內心升起一种异樣的悲哀!
他喘息著道:“進去看看吧!”
尹劍平輕輕應了一聲,足尖點地,已來到門邊,右掌隔空推出,那扇門霍地大開。也就
在這扇門啟開的一剎,一道寒光猝然由門內的側面落下來,夾帶著一股尖銳的兵刃劈風聲音。
一個白衣人正以快速的手法,劈出了他的殺手劍法,只可惜由于他的估計錯誤,以至于
眼前的這一劍落了空招,連帶著敗露了身形。尹劍平的机警,使得他躲過了一招凌厲的殺
著。把握著此一瞬進身良机,他足下陡地向前襲進,就在對方白衣人惊惶失措中,還不及抽
招換式的一剎那,他己向對方展出了殺著。玉龍劍在一聲輕微的龍吟聲里閃出劍鞘,由于劍
身上聚集著劇毒,看來一片黝黑,絲毫不見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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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出劍手法极佳。
有如金鱔行波,空气里傳出尖銳的一聲輕嘯,白衣人臉上現出了無比的惊嚇,赶忙翻腕
掄劍,只是卻限于對方那种怪异的劍式!不知怎么回事,白衣人的劍卻翻不上來,格限于對
方那口黝黑的劍下!
白衣人猝吃一惊!他想回身換步,巧的是也局限于對方那雙站立的腳步,就是這么一遲
疑,尹劍平的玉龍劍,已由他頸項前斬了過去。劍尖過處,正中白衣人咽喉喉結。
這一手劍法,不但絕妙,絕狠,更厲害的是使對方不得出聲,連最起碼的一點聲音也發
不出來,就這般他步履踉蹌著,跌倒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尹劍平這一劍施展得更為巧妙,一招得手,他身軀毫不遲疑,旋風般地轉到了另一個方
向,猛可里白影一閃,就在他身子方自轉開的一剎,第二口劍,貼著他的衣邊削了下來。這
一劍看上去較入門前的那一劍,更具惊險之勢,只是也由于尹劍平的事先警覺,而變為空
招,白衣人身法疾勁,一招失手,點足就退。
在一個擰身現腕的勢子里,第二劍再次出手,這一劍白衣人是以“玄鳥划沙”的手法施
出的,冷森森的劍鋒由下而上,直向著尹劍平前腹間撩上去。尹劍平鼻子里冷哼了一聲。多
日以來,他隱忍著對方的咆哮,強制著己方的滅門血恨,已到了怒血沸騰,無以复加的地
步,想不到在亡命之際,敵人仍然步步進逼,毫不放松!此時此刻,他自忖著有絕對的把
握,能夠制胜對方,豈能有手下再為留情的道理?
墨色的玉龍劍鋒向外輕磕,“當”一聲,格開了對方的劍勢。就在白衣人張惶失措,尚
還來不及抽身的一剎,尹劍平的身子己如影附形地貼了過來。
明眼人,如段南溪者流,方自惊悉出這一勢身法的詭异──分明是南普陀“冷琴閣”閣
主“冷琴居上”的“六隨”身法之一。白衣人已被逼得遁影無形,他踉蹌著向后退出一步,
地上有隙,卻苦于無處下腳,掌中有劍,卻礙于無出劍之机。
這雙白衣人,身法劍術,均非泛泛,顯得經過高明傳授,如非深得甘十九妹器重,也不
會收留在身邊效勞,此行隨十九妹走闖江湖,所向披靡,几乎不曾遇見過一個強硬敵手,不
覺目空一切,養成了驕縱性情。這一次,遇見了尹劍平,活該他們倒霉喪生。
白衣人乍然覺出不妙,方待出聲呼叫,已吃對方一只左腕扼住了咽喉!那是他有生以
來,從來也不曾領受過的巨大力道,隨著對方那只有力的手腕力收之下,怕沒有万鉤巨力!
哪里是一只肉腕,分明像鋼鐵所鑄!
白衣人雙眼翻白,全身一陣子顫抖,只听得頸項骨上“噗”的一聲輕響,用以縱貫全軀
的那根中椎項骨,已自折斷。一陣死前的痙攣掙扎,白衣人霍地翻起了掌中劍,劍鋒狠狠的
砍在了尹劍平那只用力扼殺他的臂腕上,只听見“嗆啷!”一聲,反彈起來,聲若鳴金,哪
里像是砍在肉肢上?
白衣人倒了下去。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他實在不明白,對方這只胳膊,何以得能不畏懼
劍鋒?然而無論如何,他是得不到這次答案了。
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尹劍平已料理了兩個強敵。
他不慌不忙地回劍入鞘,走向神案前,卻听得身后的段南溪發出了嗆咳聲音,他呼息沉
濁,似乎不妙!
尹劍平惊道:“堂主,你老可好?”
“放下我……”段南溪嗓子像是有一口痰:“快……放下我。”
尹劍平一怔道:“堂主,我們不能久耽擱,恐怕他們就要來了
段南溪嘶啞他說道:“放……下我,放下我。”
尹劍平意識到了不妙,匆匆解開絲帶,將他放下來,燈下,段南溪的臉色异常的憔悴,
整個臉膛,泛出了一片黝黑!有了前此那么多的經驗,根本不需要置疑,只一眼,就可以判
斷出,毒!极深的毒!
尹劍平惊得一果,只覺得眼睛一陣發酸,兩行淚水滂沱落下!
自古道:“男儿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時”!這一剎那,他無宁感覺到极度的傷心。
忿怒、自卑、仇恨……那么多的感受,一股腦地紛至沓來,岔集在他腦海里……他傷
心,傷心的是岳陽門碩果僅余的一個長者,最后也要去了,忿怒、自卑,是怨恨自己的無
能,至于仇恨,那只有對敵人了!
“劍平!”段南溪嘴角挂著微笑:“你去吧!我不行了,但是我心里很高興!”
尹劍平冷漠地搖頭,眼淚一顆顆地掉落下來。
“你老還有什么值得高興的?”
“若是你……”段南溪的身子成一盞弓的樣子:“你……還活著,只要你活著,岳陽門
就還有希望!”
那盞彎起來的弓,終于松弛了下來。
他要死了,只是還不甘心:“告訴我……你怎么能不畏毒?還有你的那些奇妙……奇妙
的武功?”
他雖然提出了心里的疑問,卻來不及等著听知答案,在一陣劇烈的抖顫之后,七竅里溢
出了紫黑的血,遂即命喪黃泉!
尹劍平緊緊地咬著牙,忽然苦笑了一下,動手由死者背上解下了那個包有岳陽門“鐵匣
秘芨”的布包,改系在自己背后。目光掠處,忽然覺出了有异,身形略閃,已來至神案前,
案上置有一只玲瓏的小小香爐,爐內裊裊地散發著數縷香煙。
顯然含蓄著桂花的那种馥郁清芬!
毒!一個念頭由他腦中掠過。
他忽然明白,何以段南溪在進入宗廟之后,猝然為之喪生,毒!好厲害的“七步斷腸
紅”!
如非是冼冰垂死前。所贈送給他的那塊“辟毒玉塊”。焉得還會有他的命在?想到這
里,他不禁惊栗得由眉心里沁出了汗珠!尹劍平轉向兩個白衣人尸前,用腳尖踢開了兩人的
下顎,匆匆看到兩人嘴里。赫然都含有一顆綠色的藥丸,大如雀卵,是化毒丹!
在歷代宗師的牌位前,叩行了別師大禮,他站起來,方欲向宗廟外步出,卻机警地中止
住這個動作。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异聲,足步聲,身軀微閃,飄向窗前,點破紙窗,向外窺探
了一下,頓時吃了一惊!
甘十九妹,在那個紅衣人阮行的護伴之下,己進入了這座院落
眼前形勢,當真是千鈞一發:
此時此刻,再想從容脫身,無論如何是來不及了!
尹劍平退身一步,他有一种沖動,恨不能立刻向門外縱出,然而他卻不能,不敢如此莽
憧行事,因為他知道,那個叫甘十九妹的姑娘,武功确是了得,自己絕非是她的對手!”小
不忍。則亂大謀”,這口气,他只有吞到肚子里。眼前已沒有思索的余地,既不能奔出,就
只有就地藏身,目光一轉,發覺到神案下有四尺見方的一塊空隙,外面垂有藍布的布帘。尹
劍平不假思索地潛身入內,以如意卸骨之術,將身了縮得异常的瘦小,強倚向神案下的角落
里,他身子剛剛掩好,几乎來不及審視一下是否得當,門外紅光乍閃。那個叫甘十九妹的姑
娘,已同著她那個紅衣跟斑儿阮討,在那盞紅燈的門照之下,雙雙現身廟內。
透過了布帘的側面縫隙,尹劍平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兩個人,大敵當前,即使他冉能自
持,又焉能不為之惊心?總算他平素養性功深,慣于亂中取靜,當下忙即閉住了”呼吸,身
軀固苦磐石,紋絲不動。
甘十九妹与那個紅衣跟班阮行,在進入宗廟的一剎那,先后都怔住了!
一片怒容,起自甘十九妹那張秀麗的臉上,她緩緩走過去,在一雙白衣人尸身前,各自
站立了一刻,最后才轉向段南溪尸前站定。紅衣人阮行跟著走進來,他臉上帶出十分惊异的
表情!
甘十九妹注視著段南溪,冷冷地道:“這個大概就是冼老頭子了吧!”
阮行蹲下身子來細認了認,搖頭道:“不!他不是,這個人姓段,在岳陽門是一個堂
主,卑職見過他,雖不曾和他動過手,但是自信當時對他審查得很清楚。奇怪……想不到他
竟然會有這么一身好功夫,居然能把盛氏兄弟殺死,這倒真有點難以令人置信。”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不像!”
阮行奇道:“姑娘是說……”
“你還看不出來嗎?”甘十九妹道:“這個人是中了七步斷腸紅而致死的,他焉能會有
能力去對付盛家兄弟?一定是另有高人。”
所謂的“盛家兄弟”,當然是橫死地面的那兩個白衣戴笠的少年。
一听說另有高人,紅衣人阮行頓時面色一惊,那張瘦削木訥的臉上,起了兩道很深的紋
路,冷冷地搖了一下頭。道:“卑職不以為然!”
甘十九妹斜睨著他,冷笑了一聲!
阮行道:“在未來岳陽門以前,卑職奉姑娘的命令,已把岳陽門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查得
很清楚,這里絕沒有任何外人。”
“我并沒有肯定他說是外人。”
“那更不可能了!”阮行說:“岳陽門的人都死光了,哦……”
他似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大聲道:“冼冰!莫非這個人就是冼老頭?”
甘十九妹方自點了一下頭。可是眼光一瞟,立刻發覺到停置在宗廟兩廊之間的兩副館
材,身軀微閃,一陣風似地已來到了棺前!阮行忙跟蹤過來。
眼前是兩副白木新棺,上面各有神簽標寫著死者的姓名,其棺正前方赫然標寫著冼冰与
李鐵心的名字。甘十九妹面色不惊地注視著冼冰的那具棺材。
紅衣人阮行大聲叫道:“不!這一定是假的!”
“我看是真的。”甘十儿妹冷笑著道:“我判斷冼老頭子應該早就死了。”
“可是。”阮行道:“剛才那個答話的老人又是誰?”
“是他!”
甘十九妹伸出的那只纖纖玉手,指向地面上的段南溪。
阮行怔了一下,真有點弄不清這是怎么回事。
甘十九妹道:“不信,你就打開棺材來看看。”
阮行雙下向那具白木棺材上一按,只听見“嚓”一聲,他正欲施展“巨靈金剛掌”
力.將整個棺材震碎,甘十九妹卻阻止住了他!
“個要這樣,”甘十九妹說:“對方是一代名門宗帥,應該得到起碼的尊敬,你只打開
棺蓋,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也就算了。”
阮行道:“卑職遵命!”
說話時他已施展內力,將釘入棺蓋內的木楔震斷,一扇棺蓋就這樣地啟了開來。
神案下的尹劍平感到一陣難以克制的憤怒与傷心,對甘十九妹卻也有了另一种的認識,
他原以為她是個十惡不赦,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卻沒有想到,倒也有令人尊敬的一面。
棺蓋啟開了。
阮行把燈重新挑起,就近照向棺內。
甘十九妹道:“這個人你見過嗎?”
阮行細認再三,搖搖頭道:“沒有。”
“那么毫無疑問,他必然是冼冰了。”
甘十九妹一面說著,向后退了一步。
阮行遲疑著道:“姑娘怎么知道?”
“不會錯的,”甘十九妹臉上帶出了一抹冷笑:“阮行,難為你學會了一身不錯的功
夫,卻連這一點閱人的眼力也沒有,把蓋子蓋上吧,除非是那個冼老頭,別人是不會有這种
气派的。”
阮行喃喃稱是,遂即把棺材蓋子蓋好。
甘十九妹輕移蓮步,走到了盛氏兄弟尸身旁邊,低眉凝目地注視著兩人。她臉上雖沒有
顯著的悲傷,但是一雙剪水瞳子里卻含蓄著很深摯的情誼,阮行那張白臉上,卻現出了無比
的悲忿!想不到盛氏兄弟這等的武功,居然也會遭人毒手,這個人卻又到底是誰?
阮行臉上起了一陣痙攣,狠狠咬著牙,狠聲道:“我要是找著了他,一定要把他碎尸万
段!”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盛氏兄弟的武功,雖不及你,卻也相差不多。兄弟聯手,武林中
己罕有敵手,即使是冼冰在世,也未必能夠同時取胜他兩人,這個人的武功非但是高,簡直
是高不可測!”
阮行呆了一呆,木訥地道:“姑娘怎么知道?”
甘十九妹道:“只看盛氏兄弟的死狀就可以知道了。”
她指著第一具尸体。道:“你只看這一劍.是何等的利落,從
這個李鐵心也不含糊,自接掌門戶之后,才不過兩年的時間,就很干了几件光宗耀祖、
值得大聲贊賞的事情!比方說:走石門,劍劈七凶:清洞庭;單騎破寇;君山一戰,火焚洞
庭幫的湖邊大寨,劍逞三十六友……這几件赫赫往事,哪一件都轟動一時,都夠他叫字號
的!莫怪乎武林中要傳說:岳陽門,日正當中:無雙劍,蓋世元雙!哩!這個威風可真是夠
瞧的。
所謂創業難,守成更難,李鐵心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樹大招風,名高風嫉,懂得韜光
養晦才是處世之道。
不知是什么原因,自從這位掌門人今年初遠走了一趟太湖,回來以后就不再出去了;整
整一年,他沒有出過遠門,本門中人都知道他不出去的原因,是在閉門練功,至于練什么功
夫?為什么忽然發奮練功可就沒有人知道了。
忽然起了一陣風!
風是貼著雪地刮起來的,襲在人臉上可真是夠瞧的,像是小刀子在刮,小剪子在鉸般的
疼痛!
老馬鐵青著臉,冷得直向牙齦里面抽气,他挪動著一雙老棉鞋,剛想由側面小門里進
去,可就看見了一件新鮮事儿。
一乘翠帘紅頂的小轎于,正向這邊走了過來。
抬轎子的兩個青衣小 ,拾掇的是那么干淨,腰上系著紅緞子的帶子,白襪子青鞋,雖
然行走在雪泥里,全身上下竟是不染一點泥痕!二人步伐一致,高矮相等,模樣儿怪清秀
的,一看即知道是大宅門里面當差的。
這還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隨在轎子前面還有一個人。
三十二三歲的年紀,青白臉,吊客眉,高高瘦瘦的個頭儿,乍看上去這個人真像個吊死
鬼似的。身上穿著大紅面子的狐皮袍子,頭上戴著同色的一頂圓面小便帽,子里面還拉著一
根大湖斑竹的馬竿子,這個人真像戲台上唱三花臉的小丑。貼在轎子前面,多半是個跟班
儿。就這么,這乘轎子一路晃晃悠悠,直向著岳陽門這名門大派的門走了過來。
轎子多的是,根本說不上“稀奇”二字,稀奇的是這种排場,這隨轎的三個人。
老馬眼睛都看直了!
記得他剛剛發現對方這乘小轎的時候還在林子那一頭,不過轉瞬之間眨眨眼的工夫轎子
已經來到了眼前。
三個人,六只腳,走踏在雪泥地上,說不出的那么輕巧利落,輕輕落下高高抬起,簡直
像是凌空虛步,若非是施展上乘輕功,焉得如此?
老馬只覺得頭皮一陣子發炸,簡直就像是看見了鬼般的惊懼!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彩轎已來到了岳陽門那座巍峨的大門前面。
轎子停了下來。
紅衣瘦漢往前面走了几步,帶有三分木訥地仰著脖子,不是打量人,是打量“匾”──
岳陽門三字的金漆大匾。
看清楚了,他手里的竹竿在雪地上插了三下,轎子就平平地放了下來。
轎帘子還依舊搭著,透過細細的竹絲縫隙,只能夠依稀地辨別出轎子里坐著一個人,至
于是個什么人,穿著什么衣服,可是無論如何也看不清楚。
轎子毫無疑問地是停在岳陽門的正門前方,离著岳陽門的大門約在三丈左右。
紅衣瘦漢轉身走近轎前,不知小聲說了些什么,轎子里的人也不知小聲地關照了他些什
么,反正是老馬一句也听不見。遂見那紅衣瘦漢子向著兩名轎夫揮了一下手,兩名轎夫躬身
執禮离開。他二人并未遠离,只退向附近,在一塊上馬石上坐下來。紅衣人遂即用手里的青
翠竹竿,圍著轎子在雪地里划下了一個兩丈見圓的圓圈。
這塊地方原是青石鋪道,是以只見白雪,不見泥痕,圓圈划在平平的雪面上看起來极為
清楚醒目,只是,到底是什么用意?老馬可又糊涂了。
那個木訥的瘦削漢子,根本無視于“老馬”這個人的存在,划完了這個圓圈之后,緩緩
走向轎前,只見他瘦削的身軀,微微向前一傾,兩只瘦手合拄著那根太湖斑竹往雪地里一
杵,就這么他就不動了。
老馬睜大了眼,簡直不明白這算是怎么一回事。
轎帘子仍然垂著,那個腰彎得跟蝦米似的瘦削漢子閉著眼睛,像是沒事人儿似的,那副
樣子簡直就像是睡著了。
老馬可不能再不管事了。他清了一下他的嗓子,咳嗽了一聲,沖著那個紅衣瘦削的漢子
抱了一下拳,含笑道:“這位兄台,你們是?……”
紅衣人眼睛是睜開了,只是看了他一眼卻又閉上了。老馬怔了一下,心里不大自在,對
方這副樣子,分明是狗眼看人低,根本就沒有把自己這個人看在眼里!越想越气,他就又往
前走了一步,腳尖距离著對方所划的那個圈子不及三尺。
“這位兄台,”老馬放大聲音道:“你們這算是怎么回事?怎么轎子停在人家的門口?
這……”
紅衣人這一次干脆連眼皮都不睜,看也不看他一眼!
老馬兩次發話,對方連吭也沒吭一聲,不禁心里火起,鼻子里冷哼一聲,大步向轎前走
近。他不想再跟轎前紅衣人打交道,要直接去問問轎子里的主人,看看他們到底是個什么來
頭。不意他足方邁動,也就是他的左腳方自跨進對方所划的那個圈子的一剎那,一股凌人的
奇寒气息,直襲褲腳,老馬的這條腿,突然間就像是被電閃了似的。
他惊叫了一聲,身子一個踉蹌,噗通!坐倒地上。
那條左腿,隔著厚厚的一層棉褲,突然就像是被冰凍住了,像是忽然中了風,一股冰寒
气息,透過了他的這條腿,剎時間遍布全身。老馬掙扎著站起來,只覺得全身上下冷得打
顫!他那張紅通通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那雙眸子也像是失去了靈活。總之,全身上下在
片刻之間忽然都變得不自在了!
的确像是“中風”的樣子,只是老馬卻肯定絕非是中風,他仿佛記得那股侵襲自己的陰
風,分明是由對方那乘轎子里傳出來的,這件事端的透著“古怪”。
身子不自在,心里卻是明白。他要把這件事回去報告給掌門人知道。
紅衣人睜開了眼睛,正在看著他。
老馬掙扎著由地上爬起來,爬是爬起來了,可是只走了兩步卻又倒了下來。這一次他卻
是再也爬不起來了!
一种异樣的感受,老馬只覺得心上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冷”,說不出的“冷”!他
口中發出了凄厲的一聲吼叫,遂即動彈不得。
這聲吼叫惊動了另外兩個人!只見一老一少,驀地由側門內張惶奔出,老的那個其實也
不太老,大概六十來歲,少的一個也不太少,總在二十左右。老馬乍見二人,就像是遇見了
救星似的。
“徐二爺!”老馬嘶啞地喚道:“快……救我!”
被稱為“徐二爺”的那個老者,白淨的臉皮,花白的頭發,面相清 ,在岳陽門里目前
雖是個賦閑的身分,但是輩分很高,是內堂七老之一,人稱“追風叟”徐斌!
年輕的那個小伙子,卻是岳陽門三代弟子的健者,人稱“玉面哪叱”熊坤亮!
老少二人,顯然被眼前的這個奇怪場面給惊得怔住了!
熊坤亮縱身而前,十分詫异地把老馬由雪地里攙了起來,后者簡直就像是個泥人似的,
全身上下連一點力道也提不起來。隔著厚厚的棉祆,熊坤亮都能体會出對方身上的那股子冷
勁儿,不像是攙著個人,倒像是抱著一塊冰。熊坤亮禁不住大吃了一一惊,道:“馬大叔,
你這是怎么了?”
“追風叟”徐斌不愧見多識廣,陡地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老馬的脈門:“說,這是怎
么回事?”在徐斌內力灌輸之下,老馬似乎精神微微一振,他仍似難耐身上的奇寒,上下兩
片牙骨嘿嘿交戰著連一句整話都說不清楚!
“二爺……小心那個轎子……”
“轎子?”徐斌扭過頭來打量著那乘轎子,卻也發現了雪地里的那個圓圈。當然,更不
會漏過了站在轎側那個活僵尸般的家伙。
這一切把他弄糊涂了!
老馬看上去更萎靡了,他的臉由蒼白漸漸轉為暗青色,一雙眸子布滿了血絲,用力的睜
著,几乎像是要脫眶而出。
他全身戰抖著,极為吃力他說道:“……小心……千万不要走進……走進地上那個……
那個……”他一口气說了好几個“那個”,那個什么,卻是沒說出來,眼看著他那張鐵青的
臉忽然轉成了暗黑色。徐斌仍然扣在他的腕脈上,忽然体會出了他的脈相有异,心中方惊,
即見一片紫黑色的濃血由老馬的嘴眼耳鼻七孔中溢出!
老馬的身子在一陣疾烈的顫抖之后,向前猛力地沖動了一下,遂即不動,“玉面哪呸”
熊坤亮嚇了一跳,慌不迭地把他的頭抬起來打量著他那張慘不忍睹的臉!
“追風叟”徐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死了,先把他抬進去。”
熊坤亮答應了一聲,挾持著老馬的尸体往門里走。
徐斌冷冷地關照道:“告訴當家的說,有貴賓上門!”
“玉面哪吒”熊坤亮,顯然是被這意外事件惊嚇得有點神不守舍,三腳兩步地攜尸而入。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憑著“追風叟”徐斌這雙照子,一打量眼前這番情景可就大大地
感到不妙!他不敢輕視來人,身子向側面走了几步,正視向停在雪地的那乘紅色小轎。
轎帘深垂,里面依稀地坐著一個人──什么人,還是看不清楚!
穿著紅衣紅帽的那個人,仍然保持著他原來的姿態,似乎正沉醉在濃濃的睡鄉里!
徐斌把寬大的一雙袖子挽了一下,心里老大的透著稀罕,他咳了一聲冷冷地道:“尊駕
既然到了岳陽門門口就是敝掌門的貴客,有什么事請入內一談如何?”
把一件血淋淋的殺人勾當避而不提,反倒以禮待人,這就是徐斌的老于世故了!無奈話
放出去,卻連個回聲也沒有。不要說轎子里的主子沒有回聲,就連轎外的那個奴才也沒有吭
气。
“追風叟”徐斌的臉可就有些挂不住,他算計著熊坤亮這時一定見著了掌門人,大批援
軍即將來到,自己一身武功自不能与老馬相提并論。可是就算對方身負奇技,也不至于能在
三招兩式里叫自己喪命,怕他何來?
一念之間,徐斌膽力大增!
打量著那乘小轎,距离自己不過兩丈左右,那轎前紅衣漢子距离更近,他不信連對方一
個跟班的奴才也斗不過,冷笑一聲向前跨進。
情形和那個老馬并沒有什么兩樣。
就在他身子方自向前跨進的一剎那,一股凌人的陰寒气息,由那乘小轎里陡地傳出。
“追風叟”徐斌只覺得右腿一陣發麻,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個冷戰!霍地向后打了個踉蹌。
那個紅衣紅帽,狀似活僵尸般的怪人恰于這時睜開了眼睛,臉上現出一抹陰森的冷笑!
“追風叟”徐斌總是一個練家子,有十五年跨馬立架之功,內功尤其精湛,雖然覺出了
不妙,但仍有些自恃不服。
他內力下沉,第二次向前跨進。
這一次左腿在先,不意足下方自邁入一步,遂即面色大變。一种他生平從來不曾領受過
的奇寒气息,剎那間擴遍全身!以徐斌三十年鍛煉之功,競是忍受不住,一時冷得全身打
抖!非僅如此,卻似另有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道橫隔在面前,用力地把他的身子向外推著。
“追風叟”徐斌強自提力,不過向前勉力的走了三步,竟似再也提不起勁道,小腿一陣發
軟,噗通!跌倒在雪地里。
他的臉色瞬間大變,變成了一片鐵青。一剎那,他似乎領悟出圈里圈外的确是兩個不同
世界,他想到赶快爬出這個圈子,只是卻已無能為力!
岳陽門的兩扇大門,恰于這時霍地敞開,大群的人擁身出來。
岳陽門一門精銳,顯然聚集于此。
首先擁身出來的是八名年在二旬左右的少年弟子,其次是四堂長老,緊接四老之后,几
乎与四老同時現身的,卻是當今職掌岳陽門第三代掌門人,也是武林中近二十年來,最負盛
名被號為一代大俠的“無雙劍”李鐵心!
這么多的人,同時現身,襯托在岳陽門三字金匾之下,顯現出此一名門大派的顯赫聲
威,不同凡響的威儀!
八名少年弟子各著青衣,腰扎絲絛,佩帶著同樣形式的一口長劍,自一現身之始,遂即
閃向正門兩側,左右各四,雁翅般地排列開來。
四堂長老,每人穿著一襲灰衣,高筒白襪,福字履,各人年歲雖然都在六旬以上,但是
絲毫不顯老態,看上去無不精神抖擻,神采煥發。
掌門人“無雙劍”李鐵心,不過四旬左右,顯然是個神俊人物,長身闊膀,鼻直口方,
紫色的緞質長衣,加上一領猩猩紅的披風,顯示出此人于威嚴之外,別有風流豪放一面!
緊貼在他身邊,另有一個年輕弟子,雙手捧持著一口青鯊魚皮劍鞘,白銅吞口的細窄長
劍,正是他仗以成名的那口玉龍寶劍。
李鐵心劍術高妙,已是盡人皆知,据說他目前正在練習“以气御劍”的上乘劍法,至于
已經達到何等境界卻是知者不多。
岳陽門一門精銳,在片刻之間,几乎全部出動,當然是由于老馬的死。而眼前卻又發現
本門中另一個人“追風叟”徐斌遇害。
“無雙劍”李鐵心顯然沒有注意到眼前雪地里的那個圈子,隨同他出來的老少同門也沒
有一個發覺到徐斌的倒地競与那個圓圈圈有關聯。兩名青衣弟子本著同袍之義,不待掌門人
關照,雙雙向前奔進,搶救倒地的徐斌。對于在場各人來說,這真是一种奇怪的目睹。
兩名青衣少年弟子身子原是奇快無比,只是當他們方一踏入圓圈第一步的開始,驀地,
他們的身子就像是忽然被冰鎮住了一般,一剎時面色慘變,汗如雨下。緊接著,這兩個人在
一陣劇烈的顫抖之下,全身萎縮著倒了下來。
各人目睹及此,俱都大吃了一惊!
每個人都呆住了!
六名弟子呼嘯一聲,各自抽出了兵刃,一擁而上。
李鐵心猝然吆喝道:“且慢。”
掌門人的話就是命令,六名青衣少年弟子頓時聞聲而止,所站的部位恰恰在圓圈之外,
看起來真是險到了极點!
在場雖有這么多人,卻是沒有一個人開口出聲,有之,卻是來自圈內倒地的老少三人。
“追風叟”徐斌入圈最早,自然是受創最重,只見他臉色黝黑,青筋暴現,盤軀雪地,
蛇也似地伸縮著,顯然處在無比的痛苦之下!徐斌必然是發現了掌門人以及諸同門的來到,
顯得十分激動,他急欲要把身受的痛苦遭遇,以及于垂死慘痛中澈悟出的道理提供給掌門
人,只是顯然他已經失去了這個能力。只見他扭動著軀体,咽喉里發出了痛苦的一种呻吟。
可能因為聲音受阻不出,而變成了一种悶啞的吼叫。忽然他翻過身來,膝行了几步,終因力
不從心再次跌倒,大股的紫色濃血,由他眼耳口鼻怒溢而出。
又是一條人命的結束!
圈子里另外兩人,顯然正在步徐斌后塵,也正向死亡步進!
站在轎子邊側的那個活僵尸樣的紅衣漢子,仍然是保持著原有的姿態,只有那雙鋒芒內
斂的眼睛,卻是瞬也不瞬地盯視在李鐵心身上。在場所有各人,包括四堂長老在內,目睹著
現場這番凄慘狀態,都難以克制平靜。
四堂長老在岳陽門輩分皆尊,分掌“青”“香”“云”“采”四堂職責,論輩分俱在掌
門人之上,武功各有所長,年歲既長,齒德与涵養兼修,平日很少發怒,只是這時目睹及
此,俱不禁憤恚著色,各現猙獰!
岳陽門門規至嚴,掌門人權力至大,可操生殺大權,即以眼前情形論,沒有掌門人的關
照,誰也不敢擅自趨前,闖越雷池一步。
大家的眼睛俱都向李鐵心注視著,等待他一聲令下,即向來人出手。
提到“來人”兩個字,著實還是一件笑話,因為到目前為止,除了對方那個紅衣紅帽的
跟班的以及兩名轎夫以外,那乘紅頂彩轎里到底坐的是何許人,居然還不曾有一個人看見。
掌門人李鐵心似乎也特別的注意著眼前的這乘轎子,包括四堂長老在內,憑著他們丰富
閱歷,居然沒有一個人能夠看出對方的來歷。
“無雙劍”李鐵心那雙銳利的目光在現場轉視一圈之后,忽然后退了三步。
各人都跟著他退后三步。
就在這一剎間,地上的兩名青衣弟子,相繼地發出了一聲慘嗥,各自七孔流血而亡!
看著面前死者三人,連同方才的那個老馬,雖然死態各异,可是卻有一點是相同的,四
個人死時臉色發黑,俱都是七孔流血而亡!
這個現象,立刻為各人所洞悉。
“保
長老之一,首先忍不住脫口說出!
說話的人,是職掌“青”堂的長老“火刺猥”彭万麟,此老六十七八歲的年紀,長眉細
目,面若重棗,各處膚色,也都呈現出一片赭紅,他這“火刺猥”的外號也正是這么來的。
“火刺猥”,彭万麟所職掌的這個“青”堂,正是負責教授門下弟子武功最直接的場所,也
可以說与門下弟子接近最密切的地方。是以,彭万麟目睹著這兩名弟子的慘死,也就更覺得
有切膚之痛!
這一聲“毒”,使得各人心中都不禁怦然一動,雖然大家都是已經想到了這一層,但是
現在由于彭万麟長老的親口証實,便顯得更為震惊有力!
李鐵心其實是最早洞悉真情的一人,他所以喝令六名弟子懸崖勒馬,以及退后三步的措
施也正在此。身為掌門人,武林中眾所推崇的李鐵心,畢竟有其不同一般的舉止,他的气量
涵養,更顯得高人一等。即以眼前而論,在目睹著本門四個老少同門,先后遇害之后,尚能
保持著這分鎮定,實在是難能可貴得很!
李鐵心面染青霜,目注向彭万麟微微頷首道:“彭堂主所見甚是,只是眼前之毒,顯然
大异尋常。”
彭万麟向著場內一人一轎看下一眼,憤恚地道:“只請掌門人吩咐一聲,老朽即刻趨前
領教,倒要看看來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他方自說完,其他三老也都隨聲附和,俱都有意出手与對方一拼生死!
李鐵心緩緩向彭長老道:“彭堂主深通毒道,當不致為來人所乘,只是以本座所見,徐
長老与二弟子之死并非純系中毒,顯然對方更有厲害殺著,不可不防。”
四長老對于這位掌門人素所敬仰,悉知他年歲雖較各人為輕,只是一身內外功力,早已
登峰造极,平素為人,更是言不輕發,發必有的。即以眼前情形論,李鐵心似已看出了蹊
蹺,當然不會是平空虛指,定然有其原因。是以,各人听了掌門人的話,一時緘默,俱都不
再吭聲!
眾人的目神,俱都向著場內的一人一轎集中。
他們雖有對答,但出聲极微,絕不致為對方所聞。
“無雙劍”李鐵心打量了一下眼前情形,他身為掌門人,必須要盡速對眼前多作一番交
待。
心里有了主見,隨即上前一步,目注正中小轎,冷冷一笑道:“貴客臨門,理當入內一
敘,何以垂帘不出以玄虛弄人,未免貽笑,人命關天,尊駕何以自處,尚請出轎有所交待才
是。”
話聲出口,眾人目注小轎,期待著對方回答。
就見轎前的那個紅衣怪人忽然改變了一下站立的姿態,雙手向空,伸了老大老大的一個
懶腰,眾人甚至于可听見他身上的骨節聲響。
忽然,他像是凝神細听著什么,一只右耳頻頻向上聳動著,遂見他那雙异光頻現的眸子
轉向面前的“無雙劍”李鐵心。臉上帶出一种輕視,這個人用著純重的南方口音道:“主人
指示,岳陽門不論尊卑老少,誰要能走進眼前這圈子,揭開轎帘,才配与我家主人答話,否
則活該身死,明白了沒有?”
他說話時,咽喉部位那顆甚大的喉結上下跳動,襯以此人那張青皮少肉的瘦臉,看上去
更加恐怖厭人!這番話听在岳陽門老少諸人耳朵里,俱不禁大吃了一惊,吃惊的是對方的這
种論調,簡直几近瘋癲,說話的人若非是神經失常,怎能當著聞名天下的李鐵心,出此狂
言?未免几近狂妄。
岳陽門這方面在聞知對方紅衣人話聲過后,顯然起了一陣騷動,各人臉上俱都現出了一
片憤慨。
“無雙劍”李鐵心成名多年,自掌本門后,還不曾遇見過一個敵手,對方這种當面的凌
辱,誠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了。然而這一口气,他居然吞到了肚子里。
當下他冷冷一笑,目注向這個紅衣怪人道:“這是你家主人要你傳的話嗎?”
紅衣怪人冷哂道:“不錯。”
李鐵心鼻子哼了一聲,道:“李某自掌岳陽門后,嚴于律己,寬恕待人,尊駕主仆這番
气勢,來得好無來由,請示其詳!”
紅衣人冷面上綻開了兩條深刻的紋路,徐徐道:“我家主人已說過了,要得答話,先要
請足下揭開轎帘,否則恕不多說。”
李鐵心臉上頓時罩起了一片怒容,寒聲道:“貴上既然執意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敝門
只得開罪了!黃蔡二弟子听令!”
六弟子中的為首二人應聲而出,躬身抱拳听令。
二弟子一名黃云飛,一名蔡南勛,功力出眾,即將出師,為岳陽門第二代弟子中最具聲
望者。黃云飛豹頭環眼,蔡南勛眉清目秀,看上去一文一火,一粗一細,确是很妙的一對搭
配。
李鐵心指令這兩個人心中自有主見,黃云飛外功見長,蔡南勛卻精于內功,如聯手對
敵,可收剛柔互濟之功,且二人先后從師,熟習“閉穴”“閉气”之功,對于侵体的毒气,
似可先作預防。
李鐵心還怕他們兩個過于大意,特別指明道:“你二人可以師授的閉气之法人內一試,
只須揭開轎帘,即匆匆轉回。”
二弟子同聲應道:“遵命!”各自抬手,將一口冷气襲人的青銅長劍抽到了手中。
眼看著場內倒地的三個同門,他二人也著實不敢大意!各人長吸了一口气,運功閉息之
后,才相繼舉步向那個圓圈之內步入。
李鐵心与同門老少各人凝神屏息地注視著二人背影,卻見二弟子踏人的第一步,似乎平
安無事,俱不禁心情為之一松。
第二步依然無事。
第三步,左側的蔡南勛首先站住,緊接著右側的黃云飛也停步不進。
一剎時二人臉色大變!
那只是极快的一剎,在一陣劇烈的戰抖之后,雙雙向地面癱瘓跌倒。
李鐵心猝然一惊,正待騰身進前,只覺得面前人影一閃,彭長老己先他而前縱身圈內。
彭長老職掌岳附門青堂已二十年之久,平素教學相長,內外功力已臻爐火純青,自是不
同凡響。眼看著他身軀向下一落,一對枯掌已相繼按在了黃、蔡二弟子的背上,吐气開聲:
“嘿!”隨著他遞出的掌勢,黃、蔡二弟子霍地騰身而起,足足蹌出丈許以外,跌倒雪地,
李鐵心長軀微閃,一陣風似地已來到了二弟子身側,雙手探處,分別抓住了他們的手上脈
門。只覺入手奇寒,形同冰枝!心知不好,正思以本身純陽內力貫注入對方軀体之內,卻已
慢了一步。眼看著他二人身子又是一陣劇烈的戰抖,雙雙垂首而死,一片濃血,分別由二人
口鼻間溢出,點滴在白雪地上,真有触目惊心之感!
目睹愛徒慘死,不禁肝腸寸斷,一陣心酸,熱淚奪眶而出,雙手一松,二弟子尸橫就地!
眼前那個兩丈見圓的圈子里,顯然又有了新的變化!
彭長老仗著精純的內功以及他深諳毒理的經驗,果然情勢略有不同。事實上在彭長老方
一落身圈內之始,即已經感覺出凌人的气勢,他落身定足,保持了一段時間,才舉步向前。
前進三步,遂即停住,微頓之后,才又繼續向前跨了三步,再次停下來。
場外各人,俱不禁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彭長老似乎喘息得厲害。一個精于內功的人,除非遭遇到不可抗拒的外力,否則斷斷不
可能有這种反應!這种現象看在掌門人与三堂長老的眼睛里,甚為費解,因為彭長老的功
力,他們深所悉知,以他精湛的內功和所練的護体罡气,何會有如此現象?實在是他們所難
以想象得透的。
彭長老喘得更厲害了!
他所站立的地方,距离那乘轎子,已不足八尺,只需身軀略縱即可摸著轎帘,偏偏越到
后來,越有舉步維艱之勢,到了這個地方,似乎再要向前跨進一步也是万難。彭長老咬牙切
齒,作出万般困難的樣子,他一連舉了三次右腿,三次都又徐徐地放了下來。
李鐵心不禁嘆了一口气,三長老也都黯然神喪!他們也都看出彭長老已頻于失敗!失敗
就是死亡!
彭長老身子仍然挺立不倒,只是己現出疲勞累极的形象,不時地左右搖晃著。
他臉上忽然現出了一种凄慘,道:“職座有辱掌門人昔日厚愛,只怕……只怕……”
李鐵心急道:“彭長老不可開口!”
彭万麟面現死灰,苦笑道:“來人功力蓋世……毒气更烈,雖閉气穴也……不足以防
止……掌門人如施展本門‘血罩’功力,或可……或可……”
李鐵心陡然心中一動,如非彭長老提醒,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本門這道臨危救命的絕
功,彭長老如非自知死亡將至,不可能再有机會向掌門人私相授意,他絕不會這么露骨明顯
的說出來。
果然這番話激怒了敵人!
彭長老話方出口,即見那台彩轎的轎帘微微向外揚動了一下,空中頓時現出了一只紅色
的掌影,電光石火般地閃了一閃,瞬即無蹤!彭長老即像是中了一記悶心雷那般的慘烈,身
軀霍地倒翻下去,一口鮮血足足噴出了兩尺來高,在雪地里打了個滾儿,登時一命嗚呼!
各人目睹及此,一時啞口無聲,無不慘然色變!
悲憤、恨惡、痛心、惊懼一股腦岔集在各人心里,除了掌門人以外,在場各人自問功力
都不如彭長老那么精純,彭長老尚且如此,他們焉能無自知之明?內心雖是痛心恨惡到了极
點,卻再無一人甘愿以身相試,趨前送死!
空气似乎一下子被膠住了,每個人的內心都涌起了一陣戰栗!
那個紅衣紅帽的活死人向前跨進兩步,伸出手上的那根太湖斑竹,像是釣魚般地,即把
彭長老的尸身由雪地里挑了起來。偌大的一個尸身,挑在他手指粗細的一截竹竿上,竹竿竟
然經受得起,不能不謂之奇跡。隨著那紅衣怪人竹竿震處,彭長老尸身足足飛出三丈開外,
直向岳陽門階前落來。李鐵心身形微閃,捷若電馳般已迎住了落下的尸身,雙手微探,已把
彭長老的尸体接住。
當此大變,他身為掌門人,內心之沉痛可想而知!李鐵心臉色雪白,一言不發地把彭長
老尸身平托而起,轉向另一位“香”堂堂主“混元掌”謝山。謝山噙著滿眼的淚,伸手接
住。另外兩堂長老,也都神色黯然地趨前听候指示,他們是“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
“采”堂堂主“醉八仙”段南溪!四位長老平日“年相若,道相似”,情同手足。雁行折
翼,自是無比沉苗
李鐵心看著三老道:“對方欺人過甚,本座職責所在,不容怠忽,勢必要討還一個公
道,就是一死,也要看清來人廬山真面目,如能取胜自是不說,万一不幸身死,三位長老切
記不可步我后塵,速速轉回,請出白培恩師以圖謀救本門之大劫,切己
顯然他內心之沉痛,已達极點,卻能臨危不亂,作冷靜之交待,誠是不易!三長老聆听
之下,俱都面現悲戚!
“混元掌”謝山道:“掌門人万金之軀,此舉過于冒險,尚請以本門繼往開來為重……
且容職等三人聯手對付來人為宜。”
孔、段二老也都點頭稱是。
李鐵心冷笑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三位長老自信功力較彭長老如何?不必多
說,請遵令行事!”
他語气沉著,面冷如霜!急難關頭語气更是堅定不移,毫無妥協可能。三長老聆听之
下,嗒然垂首!
李鐵心轉身由那個年輕弟子手上拿過了他那口“玉龍”劍,微微一頓,遂即向地上那個
圓圈內踏近。須知李鐵心九歲從師,幼習童子功,因根骨俱佳,又知努力上進,乃得前掌門
人“一鷗子”冼冰看重,認為當世奇才,將一身內外功力傾囊相授,岳陽門最稱神妙的“血
罩”功,也只有他一人得能習透。自是視非等閑人物。
在各人目睹之下,李鐵心偉岸的軀体在圓圈邊沿站定,圓圈內那個紅衣紅帽的怪人,顯
然并不因為對方掌門人的逼近而有所惊异,冷峻的面頰上不著絲毫表情。李鐵心緊緊偎著圓
圈的邊沿站定,雖不曾踏入一步,但是卻已施展玄功,將所練護身游潛,試行向著圓圈內伸
入,他所得到的結果,使他不甚樂觀!然而,眼前的情形,有如箭在弦上,有非發不可的趨
勢!李鐵心決心与對方一拼,也就不得不把一己的安危暫時置于度外。玉龍劍翩若游龍般地
抽在手中了,森森的劍气上映著李鐵心的臉。
他抱劍在手,冷冷地道:“岳陽門老少五條人命,要請尊駕一一償還,李某開罪了!”
話聲方住,他長吸了一口气,陡然問,他臉上起了一片紅潮,那是鮮紅的一片,最先發
自他寬厚的額頭,遂即迅速地向著額面之下擴展開來。頓時,他整個的軀体,就像吹了气般
地鼓脹起來。
這只是极短的一剎!
在眾人目睹不胜惊异地一瞬,這种現象遂即消失,岳陽門的几個少年弟子,不胜駭异的
彼此互看著,現場的三堂長老卻是心里有數。他們都知道,掌門人在大敵當前的情況下,已
經施展出本門最奇妙的“血罩”功夫了。
据說這种“血罩”功夫,得力于最原始的“童子功”,再輔以本身所聚練的“混元气
功”,這其中除了先天的質稟与后天的勤習之外,更重要的是得自名師的慧心指點,三者缺
一不可!功成有金剛不毀其軀的效能。李鐵心是當時岳陽門第二代弟子中,得擅此功的唯一
一人,就他記憶所及,似乎自己學成這門功力以后,從來還不曾運用過,有之,這就算是第
一次了。
“血罩”功使得李鐵心增加了信心,那是一种非內功達到相當程度之后不足以控制的頑
強功力,無比的沖激閃爍力量,在李鐵心內力壓制之下,逐漸在他身体內趨以穩定,最后在
他“百會”、“涌泉”兩處穴道上盤踞下來。由是,他瞳子里精光四射,兩道劍眉一根根挺
刺直起,當真有震撼天地之感。
圈內的紅衣怪人漸漸收起了臉上的倨傲表情,他瘦削的軀体緩緩地向正中移了一步,改
側面而站立在那乘彩轎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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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怪人怪行徑。
那個人,重复以前的動作,像一只彎腰蝦米似的,把身子向前俯了下來。
天色漸晚,由于岳陽門地處荒野,倒不曾惊動什么閑人,在場眾人目睹著掌門人的親自
出手,俱都沉寂了下來,人人心情緊張,對于眼前敵我的一番爭執,實在難以預料。
李鐵心正面對著轎子,在圈外站了一會,并不急著向圈內切人,他身子微轉,繞到了另
一個方向,再次站定。轎前的那個活死人也跟著這個動作,把身子轉了過來,李鐵心徐徐邁
步,第三次換到了轎子的后側方向。紅衣人想是知道李鐵心的意圖,卻也跟著把身子轉到了
后面。
就在這一剎那,李鐵心已切身入圈。
他是側著身子進來的,方一步進,已切入三尺以外,然后身軀猝轉,滑到了另一個角
度,再次側身,又切入三尺,身法极為快捷,只是并不輕松,圈外的三位長老俱已看出了一
些道理,發覺到掌門人這种奇妙的進身之法,是絕對有道理的,他們并且猜測出掌門人之所
以如此,主要是在追循著一种旋回的气流,乘虛而入。
三位長老雖然身在圈外,卻似能体會出圈內的波譎云詭,猜測到必有一种迫人气勢,一
种強力向外排斥著,是以掌門人才會以這种身法向內層切入,李鐵心的進身方法,較喪生圈
內的彭長老确實高明了許多,眼看著他轉動的軀体似乎較前更急,更快,進退轉側之間翩若
惊鴻!
圈子里的那個紅衣人,顯系因為李鐵心的這种進身方法而大現緊張,只是他仍然保持著
他的強者姿態,一顆頭跟隨著李鐵心的身子不時地轉動著,鷹樣的目光,交織著机警和凌
厲,醞釀著隨時待机出手。
李鐵心轉動的身勢快若流星,旋踵之間,又為他切進了一層,現在距离著當中的那台轎
于只約莫有五尺光景,而他的身子卻忽然慢了下來。他顯然遭到了一种壓力,一种极度向外
推張的無形力道。
李鐵心陡地站住了身子!動如風,靜如山,儼然一派大家風范!
即使不明個中玄奧的人,現在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來,他們依稀看著一層朦朧的霧气,團
團地圍繞在小轎的四周,緩緩向外擴散著。
李鐵心顯然就在這團霧气籠罩之中。
剎時之間,圈子里像起了一陣風暴般的疾勁,風力的起點,赫然也正是當中的那乘小
轎,圈外人雖然難以体會出風力凌厲到如何程度,只是卻有一絲蛛絲馬跡可供尋索,首先他
們看見地上的白雪自彩轎為中心點,漸漸向外拱起,擴散著。其次他們發覺到掌門人李鐵心
身上衣襟顯明地向后揚起,一頭長發也箭似地甩向腦后,非但如此,更似有難以想象的一种
奇寒气流在圈內擴散著,這种現象只須由李鐵心的發眉上即可以看得出來,只是极短的一
剎,李鐵心的眉、發上已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漸漸地,就連他的臉。手,也都似凝凍注了!
由于李鐵心本身功力的抗衡,那些甫自他顏面上凝結成的薄冰,瞬息間溶成了水珠,點
點滴滴地向下淌洒著,不明究竟的人,也許會以為他是在淌汗,只是這些“汗珠”尚不及墜
臨地面,卻已經變成了一顆顆細小的冰珠,散發在地上珍珠有聲!
這個時刻里,李鐵心必然是十分痛苦的,只須看他不止一次地戰瑟著身軀即可想而知。
看到這里,場外的三堂長老以及六名少年弟子內心俱不禁浮現出一种失望与悲哀!然而,
“強者”的姿態正在顯示出難以為大多數人所接受或是想象的現實!
就在場外各人深深為之痛惜沮喪的一剎,那個看來几乎已將結冰的李鐵心,突然閃電般
地向轎前切入!也就在同一個時刻里,立在轎前的那個紅衣紅帽的活死人,依著同樣快捷的
速度向著李鐵心面前扑到。
長劍如龍,竹竿更似點綴在龍身上的万點青鱗!
在极為短暫的一剎間,只听見一連串的叮叮脆響,雙方至少已接触了十招以上的快攻。
緊接著在李鐵心匹練般的一汪劍气之下,紅衣人身子迅速地向左面蕩開來,一剎時,后
者臉上已失去原有的矜持与驕傲,代之而起的,卻是無比的惊訝与欽佩!也許他從來也不曾
想到過岳陽門里,竟然會有像李鐵心這般身手的一位掌門人:無論如何,他确實已經嘗到了
厲害!
像是梟鳥般地發出了一聲怪嘯,紅衣怪人身軀弓伸之間,蛇也似地再次向李鐵心身邊襲
近,竹節杖幻成了一天碧影,幕天席地般向著李鐵心全身卷來。
李鐵心對于這位奇异的跟班儿,自一開始就深具戒心,現在事實証明對方比自己所想象
的更要厲害得多,簡直是他有生以來遭遇過的最最強硬的一個勁敵:眼前情勢如此,李鐵心
如欲揭開轎帘,面會轎中的主人,勢必先要擊退對方這個极具威力的跟班儿。奴才如此,主
人可想而知!李鐵心已經沒有考慮思索的余地,事實上他恨惡這個紅衣跟班更不下于轎內的
主人。
這第二度的攻勢,較前番更為猛烈。
青影銀芒,匯集成一片猛濤駭浪!
劍光如海,浩泛的劍气,恰似拍岸的潮水,紅衣人看來已被這片劍海籠罩住了,白光吞
噬了綠影,綠影突擊著白光!
景象至為分明!
這种情景,就像是一只抽打旋轉的陀螺,白光在外,綠影在中,只有這兩种鮮明的景
象,其它一切都混淆不清!白雪在急劇的旋風里,紛紛由地面上卷起來,更增加了無比的朦
朧意
圈外各人,看到這里,只覺得心胸緊扣,几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覺!
忽然,白圈里的綠影,异軍突起,蛇躍青波似地突破而出!
紅衣人猙獰的面相……狂嘯著向李鐵心遞出了一掌,李鐵心接著了這一掌,身軀卻大大
地搖晃了一下,他右子的玉龍劍由斜下方反卷上來,极其清楚地在紅衣人右頰上留下了一道
血口子!
傷勢不重,卻足以使紅衣人兢惊!
冷森森的劍气里,紅衣人一連后退了三步,在他還來不及施出厲害的殺著之前,李鐵心
身軀猝轉,以無比強悍的勁勢已切至轎前,長劍探處,只听得“唰啦!”一聲,已把深垂的
轎帘挑了開來。
這一剎,無异是站立在圈外每個人所深深期盼的,各人的眸子就在轎帘揚開的一剎,只
覺得眼前一亮!
想象中,這乘小轎里坐著的殺人魔王,不知該是如何丑陋恐怖的一個人物,事實上卻是
大謬不然!
那個人非但不丑,而且极美,美得惊人!
長發披拂,蛾眉淡掃!
黑白分明的一雙剪水瞳子,更是集“靈性”与“秀美”于一体,薄薄而略呈弧度的紅
唇,与左頰上的一顆小小朱斑,陪襯得那么富有情趣!
總之,那是人見人愛的一張臉,但不知怎么回事,在你第一眼注視之下,卻給人以無比
“冰寒”。望之生畏的感覺!
她那般安詳,若無其事地坐在轎子里,鬢角上斜插一朵紅梅,益增無比嬌艷,一襲湖青
色的長披肩輕裹著她看似亭亭的嬌軀,不過二十上下的芳齡,還是個姑娘人家!
圈外的人呆住了!
圈里的人也呆住了。
李鐵心作夢也沒有想到,這般凶神附体,殺人于無形之間的劊子手,竟然會是生具如此
姿色的一個少女!即使是敵人,在目睹著如此曠世姿容、絕代風華的一剎那,也不由得你不
怦然心動!“無雙劍”李鐵心怦然心惊之下,轎中女子已發出了一聲清叱,翠袖輕揮,一只
纖纖玉手夾附著凌人的破空之聲,捷如電光火石般地劈轎而出。李鐵心在目睹對方之初,万
万不曾想到她會有此一手,等到那翠衣少女發出清叱聲,才猝然發覺到不妙,肩頭微晃,急
向右閃,張惶之間、猶自不曾忘記出劍!玉龍劍一聲龍吟,抖出了一點寒星,直取少女印堂。
圈外各人看到這里,俱都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事實上這一招,已決定了雙方胜敗生死的命運!
轎中女子身軀在整個動作過程里,不過僅僅微微欠起,遂即坐下,白嫩的細手上,己多
了一口長劍。
李鐵心的玉龍劍!
“劍”是拿在她左手上,她的另一只手,顯然已完成了方才出擊的動作,一出即現,其
快無比!
這一掌不但震開了李鐵心苦練多年的“血罩功”,也使得此一名聞四海的掌門人注定了
必死的命運!在一個疾烈的翻仰姿態里,李鐵心龐大的軀体,就像是一枚球似地被拋了出
去,等到他由雪地里挺身站起,才發覺到此身已在圓圈之外。
那扇先前為他長劍挑起的轎帘,即在那絕色少女發招之后,唰啦!一聲,重复落下來。
李鐵心只覺得身上一陣驟冷,由不住牙關“嗒嗒”戰抖不已,一張臉剎時間泛出鐵青顏
色!
眾目暌暌之下,這個臉他可是丟不起!
李鐵心怒吼一聲,虎扑而前。
說也奇怪,剛才他并不十分費力地就踏進圈里,而此刻看似用盡全力,卻反倒被格于圓
圈之外!一連闖了兩次,都未能進入,身形一蹌,遂即坐倒在地。站在一旁的三堂長老俱不
禁吃一惊,慌不迭地扑過來,“香”堂堂主“混元掌”謝山探手將李鐵心扶起,手触下只覺
得對方軀体其寒如冰。
他打了個寒顫道:“掌門人你?……”
“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与“采”堂堂主“醉八仙”段南溪,目睹及此,俱不禁怒
由心起,各自怒吼一聲,待向圈內攻進,卻有一人身法遠較他二人更快。
人影一閃,那個紅衣紅帽的活死人已來到面前。
“摩云手”孔松一口劍方自撒出一半,已吃紅衣人手上的竹杖點在了前心部位,前者只
覺得身上一麻,掌中劍“嗆嘟!”一聲,已脫手落地。“醉八仙”段南溪原待扑上的身子,
乍見此情景,不禁嚇得怔了一下,頓時呆住!六名少年弟子聳動的身子,也都臨時止住了!
那個紅衣紅帽的活死人,冷冷地好笑著,露出他白森森的一口牙齒,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珠子
在每個人臉上轉了一下,最后注定在李鐵心身上。
“掌門人請了!”他冷冷他說道:“叫你的人最好不要蠢動,否則,我是不在乎多殺几
個人的。”
“醉八仙”段南溪忍不住手握劍把,只是在李鐵心嚴厲制止的目光之下,只得又松了開
來。李鐵心這時臉色更為難看,青中透黑,那是一种慘灰的顏色。
他努力地挺直了身子,道:“李某生平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你們主仆到
底是哪里來的?為什么要對岳……陽門下這個毒手?”
紅衣人冷冷地笑著,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齒。
“岳陽門?……”他哼了一聲道:“豈止是岳陽門……只怕普大之下……哼哼……”
說到這里連哼了几聲,就不再說下去。
李鐵心“聞弦歌而知雅意”,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道:“這么說尊駕台從莫非是
針對……整個武林來的?”
紅衣人斜著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睛盯著他,“吃吃”地干笑了兩聲,不像是笑,倒像是往
嘴里面喝風抽气,說不出的一股子冷嗖嗖感覺,讓人打心眼儿里不自在,有些畏懼!
“雖然不是針對整個武林,倒也差不了多少!”
垂下頭他“吃吃”又笑了兩聲,道:“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任何一件事的發生,
當然都是有原因的……”
李鐵心喘息著冷笑一聲,道:“什么原因?李某人自接掌岳陽門,兩年來,從來不曾結
怨武林……”
他的話又為紅衣人“吃吃”的笑聲打斷。
各人既惊又忿的目光,齊向紅衣人臉上集中!
“掌門人,”紅衣人极其冷漠地道:“你的時間觀念有所偏差!”
李鐵心道:“這話是什么意思?”
紅衣人“吃吃”笑了兩聲:“我們不算新賬,只算老賬!”
“算老……賬?”
“不錯!”紅衣人一下子拉長了臉:“回去問問冼老頭吧,告訴他說,四十年前他的老
朋友,打發人來看他來了?”
“冼老頭”不用說當然指的是“冼冰”,冼冰是岳陽門的前掌門人,如今年事已高,垂
帘坐塔,已不复再問本門与武林中事!想不到四十年前的一件悠悠往事,竟然又把他卷入到
漩渦之中!“宿仇”是所有仇恨中最可怕的一种,“四十年”該是何等漫長的一段歲月。如
果積四十年的悠悠歲月而不能忘怀的仇恨,必將是刻骨銘心、魂牽夢系,永生也忘怀不了的
深仇大怨,即所謂的“宿仇”了。
李鐵心与在場各人听到這里,俱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一時作聲不得。
良久,李鐵心發出了一聲嘆息,苦笑道:“我明白了,這么說來人……也就是那轎中的
女子,并不是這一件事的主人了?”
紅衣人翻著白眼,道:“你想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一點,我頂多只能告訴你,我家姑
娘姓甘,人以‘十九妹’稱呼,這‘甘十九妹’四個字,也就是我們姑娘的名號,你記住就
是!”
說時眸子在李鐵心臉上一轉,白卡卡的臉上,現出了一种悲戾表情:“你的時間已經不
多了,回去見著冼老頭,告訴他說,我家姑娘体念他是武林前輩,不欲向他親自出手,他如
有自知之明,就該自己抹脖子一死,要不然,吃吃……”
才說到這里,只听得那乘小轎里傳來了一聲女子嬌呼:“阮行,你過來一趟。”
紅衣人正自“吃吃”笑著,乍然一惊,頓時面現肅容,應了聲,“是!”
瘦軀轉側之間,快若旋風般已飄向轎前。
李鐵心与一干同門雖然不知他們說些什么,但是确知轎中女子對那個叫“阮行”的紅衣
人有所交待,只見紅衣人不時躬身稱是,遂即探出雙手,自轎帘內接出一物:一口寶劍。
李鐵心方自看出那口劍像是自己的玉龍劍,紅衣人阮行身軀再轉,去而复還,紅影略
閃,已來到了近前。
只見他冷笑一聲道:“我家姑娘壁還你尊駕的寶劍,請小心接著。”
言罷雙手把劍托向李鐵心面前,李鐵心冷冷一笑,伸手接過,待到接過手中,才不禁吃
了一惊!原來這口他最心愛的隨身長劍,顯然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澤,由本來的燦爛銀光變成
了通体烏金之色!使李鐵心更惊异的,乃是劍身平面上的三個清晰的指印,每一個都約有半
分深淺,深深嵌入劍身。李鐵心几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劍橫眼前,仔細地再看了
一眼,一點都沒錯,非但指印實在,就連指印上的指紋也昭然若揭!
這一惊,有如兜心一捶,李鐵心由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頓時作聲不得。
他雖然不明白這口玉龍劍為什么忽然間會變了顏色,但是劍身上的指印,分明是轎中女
子以极上內功指力留上去的。他分明記得剛才以此劍揭開轎帘的一剎間,即為轎中那絕色少
女拿住了劍身。這時回想起來,那女子拿劍的手姿,正是三指在上一指在下。想到這里,他
忙自將劍身翻轉過來,果然不錯,在劍身的另一面,清晰地留下另一枚拇指的指印。
武林中以指力稱胜的名家,固然多不胜舉,大不了練到穿牆洞石,已是駭人听聞,如以
眼前轎內這個絕色少女論,竟然能在百煉精鋼的劍身上留下指印,這等指力,如非李鐵心親
自目睹,簡直是不可思議!他身邊的三堂長老以及六名少年弟子看到這里,也都禁不住赫然
變色!
紅衣人阮行冷森森地道:“拿回去給冼老頭看,就說我家姑娘交待,孽是他造下來的,
叫他自己看著辦吧!天以后,我會來听回音的,到時候希望他不要叫我們費事。話說到這里
為止,掌門人你可以回去了。”
說罷,他后退一步,把青竹竿插在雪地里,用力地拍了兩下手,守在一旁的兩名轎夫赶
忙站起走過來。眾目睽睽下,轎夫抬起了轎子,紅衣人走在轎前,這乘彩轎就像來時一般,
循著方才地舊路一徑地去了。
目送著這乘轎影完全消失,玉龍劍脫手墜地。
“摩云手”孔松距离他身于最近,慌不迭忙把他攙起來,“混元掌”謝山与“醉八仙”
段南溪惊嚇得偎過來,只發現李鐵心的一張臉,這時越加顯得發黑!
“摩云手”孔松大吃一惊道:“掌門人,你覺得怎么樣?”
李鐵心此刻已在忍耐著一种侵体的酷寒,只見他全身抖動得那么厲害,牙關緊咬著,雙
目怒凸,分明在忍耐著強烈的內在痛苦!他生平要強慣了,更不愿在死前,示弱同門。鼻子
里哼了一聲,他喃喃道:“暫時……無妨,我還忍得住!”
隨在他身邊的那個青衣少年,由地上拾起了那口玉龍劍還劍人鞘。不意,他手触劍身時
即感覺到像是触了電般的一陣發麻,等到把這口劍插入斂鞘之后,已把持不住,膝下一虛,
噗通!跪倒在雪地里。各人惊視之下,只見李鐵心這名隨身劍僮,眉剔目張,一張臉已變成
黝黑顏色,忽然,大吼一聲,臉朝下跌倒地上,頓時七孔溢血而死!
兩名青衣弟子惊呼一聲,正要上前攙扶。
李鐵心叱止道:“慢著!”
二弟子頓時止步。
李鐵心那雙布滿血絲。凸出的眸子在每一具尸体上轉視一周后,臉上現出痛苦的一絲慘
笑。
“你們暫時不要動……這些尸体上,都可能染有劇毒,我們回去……再說……”
在場各人聆听之下,益加惊心不已!
李鐵心緩緩道:“我雖然還不知道……對方所施展的是什么樣的……毒,但是……毒性
劇烈,卻是我生平所僅見……且容我……且容我……”
喘息一陣之后,他才繼續道:“……且容……請示坐塔恩師之后……再听發落!”
說罷,他指了一下地上的那口玉龍劍。
一名弟子趨前,正要拿起,想到了毒,中途忽然住手,卻回過頭來看向掌門人。
李鐵心苦笑道:“劍己入鞘,無妨……事了!”
那弟子仍是十分小心地輕輕托起。
各人在身經目睹本門如此大變故后,一個個心惊肉跳,無比的惊懼壓迫著,看上去都帶
著三分木訥,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遲緩。
天黑,雪飛!
每個人咀嚼著死亡的陰影,更像斷了魂似的落拓……
燈下,“一鷗子”冼冰正自展視著手上的那口玉龍劍。
他左掌輕壓劍鞘,右手緊握劍柄,“虎口”与劍的白銅“吞口”緊挨著,就這樣緩緩地
抽劍出鞘。
雖說是上了八十的人了,看上去卻并不十分顯老!銀發被一條寬約四指的青色緞帶子輕
輕扎著,緞帶正中嵌有一塊墨綠色的玉結。老人有著遺興豪飛的一雙長眉,含蓄著飽經世事
与几許滄桑的一對深邃眸子,白面,無須,看上去是屬于文靜一型的讀書人。一襲灰衣,輕
裹著他修長的軀体,細白的手上,留著長長的指甲,每一枚晶瑩的指甲上,都套著一截講究
的縷花竹絲指甲帽,整個的一個人,由頭至腳,看上去的确稱得上“不染纖塵”!
他,十分安詳地跌坐在一個寬大的蒲團上,身側左右,各立著一個古燈盞,燈芯飽潤著
松子油,燃放出來的光彩一片碧光。
岳陽門的掌門人“無雙劍”李鐵心就坐在他對面,其實不應該是“坐”,應該說是
“倚”,甚至于“睡”,都比較恰當一些。在那張寬大的紅木太師椅上,加有厚厚的褥墊,
李鐵心就像全身沒有骨頭似地半倚半躺在上面。他雙腿平蹺在一具矮几上,兩膝的一雙“犢
鼻”穴上,各插著一根銀質的鋼針,針尾上炙著艾色,裊裊的几縷輕煙向上散發著,空气是
那么的沉寂!
三堂長老,六名弟子,連同老人身邊的一個黃衣少年,一共是十個人,坐的坐,站的
站,卻是沒有一個出聲音的,每個人的臉,都似罩了一層霜般的寒冷。這些人聚結在一起,
把老人的這問丹房擠得滿滿的,每個人的臉固然冰封了,心上卻更似壓了一塊鉛般的沉重!
劍光在青白的燈光下面輕輕顫抖著,老人一只左手微微抬起來,不時地向外輕輕晃著,
嘴里連連吹著气。由于內心的震惊,已使得他蒼白的面頰上,沁出了一片密密的汗珠。
“毒!”他喃喃他說道:“好厲害的毒气!”
接著他把劍拿遠了,一雙銀眉頻頻眨動著,吃惊而戰栗的口气道:“來人是用‘含沙射
影’的惊人內功,將劇毒貫注入劍身的。”
“含沙射影?”李鐵心痴痴地道:“弟子不曾听說過這門功夫。”
“一鷗子”冼冰怠滯的目光看著他,凄苦地道:“你當然沒听說過……就連為師也是風
聞而已……這种功力一但練成,可以本身內力,在百步之內取人性命,傷人元气精魄于無形
之間!”
在場各人,聆听至此,無不心惊膽戰,作聲不得!
冼冰繼續打量著劍身,苦笑著道:“至于劍身指印,顯示出此女更擅‘五指燈’的惊人
指功!”
李鐵心喃喃道:“五指……燈?”
冼冰點頭道:“就我所知,當今武林,還不曾有人擅施這种指力……噢……”
他似乎忽然之間想到了什么,一時面色驟變!
“不會是……她……不會……”冼冰喃喃地自語著,那雙眸子,猝然間失去了光采,盯
向李鐵心:“那個姓阮的紅衣人,是怎么關照你的?”
李鐵心這一刻臉色泛紅,只是那种紅看上去很不自然,像是紅中帶黑,而且,他的喘
息,像是較諸先前更厲害了。老人微微一惊,提起手,為他把扎在左膝上的一根銀針拔了下
來!李鐵心哼了一聲,臉上泛起了一層虛汗。
冼冰關心地道:“你覺得哪里不對了?”
李鐵心是在以本門“血罩”功,抵抗著攻心的毒气,那雙膝銀針似乎對他幫助不大,只
是他仍然倔強地忍耐著。
輕輕哼了一聲,他咬著牙道:“還好……弟子還忍得住……那個紅衣人讓弟子轉告你
老,說他們是來向你索討四十年前的一筆;日賬來的。”
冼冰突地呆住了。
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只是兩眼發直,不說一句話,每個人的心情也就越加地感到沉重。
良久,冼冰才像是轉過念頭來,他點了一下頭道,“這應該就不會錯了……是她!‘丹
鳳’水紅芍!”
一剎時,他面色如土,舌橋不下,“丹鳳”水紅芍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鋒利的寶劍,深
深地刺進了他的胸瞠!
往事如潮,在他追憶四十年前的那件痛心往事時,猶不禁使得這位岳陽門的前掌門人不
寒而栗!
丹房里靜俏悄的,在突臨大敵的此刻,每一個人都不啻死了半截,在魂飄魄离的夢境中
生存著,那么多雙眸子,居然再也看不出昔日所含蓄著的銳气精芒,只是沉沉垂死,一番暮
气!
“一鷗于”冼冰像是三魂悠悠地又回到了現實。
“謝師弟。”冼冰轉向身側的“混元掌”謝山,喃喃他說道:“你應該還記得這個人
吧?‘丹鳳’水紅芍……”
“混元掌”謝山打了一個冷戰,躬身道:“屬下不敢忘怀……”
“那么你看……可是此女?”
“這個……”謝山不寒而栗地道:“屬下不敢斷定,經師兄這么一提,倒是有几分相
似……只是,這個女人,如今還活……著嗎?”
冼冰慘然道:“愚兄既不曾死,又何怪她尚在人間?”
另一位長老,“采”堂的“醉八仙”段南溪,聆听到此,忍不住趨前一步,插口道:
“老宗師……你們說的莫非是數十年前,鳳凰山遇害的那個女魔頭……水紅芍?”
“一鷗子”冼冰目光一轉,看向他,苦笑道:“段師父……你也知道這個人嗎?”
段南溪道:“屬下怎能不知?……如果屬下記憶實在的話,尚還記得當年老宗師你老曾
偕同當年六位故友,你們七個人,不是在‘鳳凰山’火焚了這個魔頭,怎么又會?……”
冼冰喟然長嘆一聲道:“段師父你的記憶不差,這件事情難得你還記得這么清楚……”
段南溪一怔道:“這么說,‘丹鳳’水紅芍火焚喪生這件事是真的了。”
冼冰頹然搖了一下頭:“那是假的!”
能夠听得懂他們之間這番對話的,也只有在座的三堂長老,而此刻,三堂長老卻都怔注
了!“混元掌”謝山与冼冰乃是同門一系,誼屬師兄弟,故此以兄弟見稱,“醉八仙”段南
溪与“摩云手”孔松卻是同宗不同門,故而以“宗師”見稱。其實“混元掌”謝山較這位退
休的前掌門師兄要小上十五歲,一身武功半成于這位師兄的調教,嘴里雖以師兄見稱,事實
上卻敬其胜于師尊!听了冼冰的話,謝山不禁也怔住了!
“師兄……”他喃喃地道:“這話到底該怎么說?”
“一鷗子”冼冰苦笑道:“這件事莫怪你們不清楚,事實上悉知當年鳳凰山實情的,僅
僅只有我們七個人而已………
“武林七修?”段南溪冒了這么一句。
冼冰點點頭,沒精打采地道:“不錯!‘武林七修’這是當年江湖上對我們七個人的稱
呼……”
“師父!”無雙劍李鐵心喘息著道:“這件事……弟子從來不曾听你老人家說過……請
即賜告,以釋愚昧……才好!”
冼冰“啪”一聲合起了手上的玉龍劍,瘦削面頰上,帶出了無比的凄苦表情!
“我會告訴你們的……”
顯然是一件令他极為痛心、也是极難啟口的一件往事,只是被眼前情勢所迫,他不得不
吐出實情。
冼冰又發出了冗長的一聲嘆息,才喃喃地道:“人非圣賢,誰能無過,為師也不例外!
這件事是為師生平所干最大的一件錯事……就是現在追憶起來,仍然使我后悔沉痛不己……
也可能是我的一念之仁,才會留下了今日的后患,我固咎由自取,卻害了你們……
說到這里,由不住語气哽咽,竟自落下淚來!
“無雙劍”李鐵心痛心地道:“你老人家何必這么說,這件事只怪弟子無能……不足維
護本門,才會落得如此下場!弟子對不起你老托咐之恩,更對不起我岳陽門歷代宗師……”
說者傷心,听者動容。想到了臨身的大禍,每個人更不禁由衷地興起了悲哀,一時垂首
落淚,傷心不已。丹房里,傳出了一陣嗚咽之聲,宛若楚囚對位,哪里看得出半點生气!悲
慘的气氛繼續蔓延著,每個人都陷于恐懼的沉思里,空气陰沉得可怕。一种大難臨頭的不佳
之兆籠罩著,想到切身處,人人都木訥三分。
“老宗師。”說話的是侍立冼冰身邊的一個黃衣少年,他并且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咳嗽。
這聲咳嗽,不啻黃鐘大呂般地在每個人耳鼓震撼了一下,所有的目光,几乎在同一個時
候,齊向著這個黃衣少年集中。說來奇怪,居然有一半以上的人,對這個少年感到生疏,甚
至于連他的名字也叫不上來。也難怪,說起來他只是派來服侍冼冰起居靜坐、本門中的一個
末代弟子而已!
尹劍平!
他來本門似乎為時不長,不足三月。掌門人李鐵心第一眼看上了他的文靜,他雖然不是
本門嫡系,但卻是來自第一高門“雙鶴堂”的門下。雙鶴堂堂主修書推荐,李鐵心也就破格
把他留下來,要他在“白塔”先敬師八月,再觀后用。
尹劍平在眾人目光逼視下,并不拘澀,他向著當前的冼冰深深一揖,道:“老宗師,你
老人家還沒有說出當年肇事之因……弟子愚昧,以為眼前時間寶貴,与其坐以待斃,不如共
圖良策的好!”
真是一針見血的金玉良言。
話是再簡單不過,道理更是人人懂得,誰都會說,只是在此時此刻說出來,可就大不簡
單!
“一鷗子”冼冰枯澀的臉上,綻開了一絲笑容,頻頻點頭道:“劍平,難得你這個孩
子,在這個節骨眼上,尚能臨危不亂,你說的不錯,老夫卻是眼前方寸已亂,那是因為老夫
是此一事件的過來人,深深体會出此一劫難的不能幸免与可怕!”
他頓了一下,接下去道:“四十年前,武林中曾經出現了一個极其可怕的人物,這個
人,就是剛才我所提到的那個女人‘丹鳳’水紅芍!”
冷笑了一聲。他娓娓道來:“這個水紅芍的出身來歷,江湖上傳說不一,有人說她是來
自青海‘達里木’,有人說她是來自西昆侖,總之,這些都無關宏旨,令人不解的是她的武
功怪异惊人,大大有別于各門派,尤其惊人的是此女獨擅一种怪异的毒功!”
“七步斷腸紅!”說話的是“采”堂堂主段南溪。
“一鷗子”冼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不錯,七步斷腸紅,這不是一种毒酒,而是一
种駭人的毒功,這种毒功如果混合我先前所說的那种‘含沙射影’的內功共同施展,其效力
則更為顯著,能使人身中此毒后,七步之內七孔流血而亡,故名‘七步斷腸紅’,直到如今
為止,武林中甚至于還不曾有人考究出這是一种什么樣的毒?更逞論防止之法了。”
“無雙劍”李鐵心听到這里,禁不住發出了一聲嗟嘆,在場各人,凡是目睹著方才門外
那一場怪异之戰的人,無不心內雪然。至此,那轎內神秘少女,与冼冰口中所說的這個“丹
鳳”水紅芍,她們之間的關系已甚為明顯,那致人于死地的玄奧功力,無疑的已是昭然若揭。
“七步斷腸紅”!每個人心里,都不禁重复地念了一遍,‘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种陰森
的恐怖!
“一鷗子”冼冰在先前的一度惊惶失措之后,現在又复變得慣常的冷靜!
他冷冷地接下去道:“但是,你們絕不會想到,這個水紅芍她最厲害的地方,并不在她
奇异的武功和無人可以化解的‘七步斷腸紅’,而是……”
冼冰不胜嘆息地搖著頭。
掌門人以次,每個人都凝神傾听,無疑的,那個叫“丹鳳”水紅芍的女人,已緊緊扣壓
住了他們的呼吸。
冼冰臉上現出了一些不自在,他喃喃地道:“……那是她的美色!”
女人的美,在任何場合里提出來,都應該是屬于輕松一面的,然而此刻,由于心情的迎
异,在大家聆听之下,居然沒有一點點輕松的感覺,反倒更為沉重!
“一鷗子”冼冰看了各人一眼,輕嘆一聲道:“……那是一种出奇的美,美到使任何男
人在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
下面的話,他卻是礙于出口,頓了一下,才喃喃地接道:“……因此,江湖武林中,許
多人都沉迷于她的美色,陷泥足而不克自拔,毀家毀身,而甘心充作她為害江湖的奴役……
此女貌美如仙,但心如毒蝎,一旦達到目的,即翻臉無情,對其面首任情殺戮,形成當時最
可怖的粉紅色陷階,這才有后來的武林七修挺身而出,為江湖主持公道。”
掌門人和三堂長老俱都知道這位前掌門人早年義結江湖,風度翩翩,美如子都,正是
“武林七修”之一。似乎听到了這里,才有些眉目。
“一鷗子”冼冰表情至為沉痛,苦笑了一下,臉上現出至為尷尬的神態,頓了一下,才
接道:“那時我年事尚輕,閱歷不深……竟然……為她所乘,如非事后覺悟得早,險些做了
岳陽門的罪人!”
話說得很含蓄,但是大家心里都有數,很明顯的,這位前掌門人當時也著了那個女魔頭
的道儿,為她的美色所乘,本門中人俱都知道這位前掌門人是本門振衰起疲,建功至偉的一
個人,本門之所以有后來的聲望,也多得力于他的堅定和威望。如果不是他親口說出來,任
何人也難以相信他的早年,竟然還隱藏著如此不足為外人道及的一段隱秘。
故事的發展,顯然已迫近眉睫。
冼冰冷冷地接道:“……我當時确是鬼述了心竅……主要也是由于水紅芍看來對我的情
有獨鐘,我當時總以為她并非是一個如外界所傳說那般行徑的女人,因此遲遲不肯對她下
手,這件事頗不為其他六位兄弟所諒解,鬧到后來几至于起了內証!”
他輕嘆了一聲,搖搖頭,頗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感傷,銀色的雙眉頻頻顫動著,細長的一
雙眸子,蘊含著無比的沉痛,似乎到現在,他還弄不清昔年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那段情愛的真
偽。
“直到有一大,我們兄弟里的二人先后遇害,驗尸証明是喪生在水紅芍的‘七步斷腸
紅’下,才使我醍醐灌頂,決心為二位已死的拜兄复仇雪恨!因為只有我与她最接近,當時
就決定由我出面設計約她中伏。”冼冰緩緩地接道:“那一天在鳳凰山,我們五人布下了大
羅地网,在迂回曲折的地道里布滿了引火之物,地道一端的出口,也都先行設法嚴密封鎖,
遂即由我出面誘她入洞。”
說到這里,冼冰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道:“……水紅芍活該有此一難,她平日為人最稱
精細,想不到這一次竟是大大的失察,而著了我們五人的道儿,直到發覺不妙時,已是進退
維谷,大拜兄石子奇一聲令下,各人皆將事先藏置的火种引燃地道里的干柴,大火頃刻而
起,火龍也似地蔓延開來。”
冼冰呆住了,不再出聲。
“香”堂堂主“混元掌”謝山忍不住道:“師兄……這么一來,那個水紅芍焉能有活命
之机?”
冼冰苦笑了一下,冷冷地道,“你說的不錯,她原是不應該再活著出來的……如果不是
我在她臨危之際,打開了地道的出口,她必然是死定了!”
“師兄……是你?”謝山瞠目結舌,百思不解地道=你老……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么一
來,豈不是前功盡棄了嗎?”
冼冰緩緩垂下頭來,他輕抬袍袖,在眼角上揩了一下,各人才忽然警覺到這位前掌門
人,被譽為本門“宗師”的老人,竟然不胜傷情地淌出了眼淚!
微微搖著頭,冼冰慘笑著道:“大火引燃時,我清楚听見她痛苦的呼叫聲,并且不時地
叫喚著我的名字,訴說對我的真情……我實在狠不下這個心,才為她打開了地道的出口……
可怜她雖然逃得了活命,卻將一張閉月羞花的玉貌,燒得慘不忍睹,一頭秀發也付之一炬而
化為飛灰,就那樣,她象鬼也似的凌厲,叫囂著沖門而出,一去不返……自此以后,就再也
沒有她的蹤影了。”
空气短時間呈現出一片靜寂,各人這才明白此一段事件的本末。
冼冰苦笑道:“我知道她恨我……雖然事隔四十年,只是每當我想起這件事時,內心總
會興起無限的內疚,我永遠也忘不了她奔出地道時的狼狽凄慘情景,忘不了當時她注視我的
眼神,雖只是匆忙中的一瞥,也令我永世不能忘怀。這些年來,我也常為這事責怪我自己,
直到如今為止,我還不知我是否錯了!”
“無雙劍”李鐵心喘息著道:“這是她為害人間自落的下場,師父己對她网開一面,她
焉能……責怪你老的不當?……更沒有理由,在事隔漫長的四十年之后,兀自上門复仇……
太不應該了……”
各人都抱持与掌門人同樣的看法,紛紛隨聲附和。冼冰卻獨持异議地搖著頭,他是這一
事件的當事人,自有排斥眾議的理由。
“不!是我錯了!”冼冰沉痛地道:“你們不能怪她向我复仇,只能怪我當時狠不下心
來,如果我听令她的哀求呼喚不理睬的話,或是与四位拜兄一樣,引火之后即行离去,根本
就听不見她的呼叫也好,偏偏只怪我對她難忘故情……
“你們都不是女人!”他繼續道:“所以你們不會了解女人,尤其不會了解一個很美女
人的內心思維。事實上,一個很美的女人,她所愛惜美容的程度,可能有甚于生命,所以,
我在水紅芍遭受毀容之后才救她出困,本身就是一項极大的錯誤,還有……”
冼冰苦笑了一下,接著道:“如果當時水紅芍在地道被焚燒時,所說的都是實情的話,
我的這种作為,在她看來,便是忘情薄義!一個女人,最不能容忍的是男人的欺騙無情!我
何不幸,卻把這兩种女人視為十惡不赦的大罪,都集于一身。所以,水紅芍苟活人世一日,
她必然不會放過我的,不幸的卻是連帶地害了你們,害了我岳陽門數百年來相承不斷的千秋
大業!”
說到這里,語音哽咽,不覺老淚縱橫,婆娑滴下。
李鐵心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咳聲,他這時看上去很不好,一張臉想系因為過久閉穴的結
果,已經變成了豬肝顏色!只見他上胸劇烈地起伏著。
“師父!”他頻頻喘息著道:“本門三百年基業,不能……就這么毀了……你老人家務
必要想一個法子拯救本門這步劫難……弟子……弟子……只怕……”
冼冰只顧追敘著那段痛心往事,倒不曾注意到眼前李鐵心的情形,這時乍然惊覺,不禁
猝然一惊!
他身軀前探,一把抓住了李鐵心手上脈門,惊惶地道:“不要開口出聲!”
五指触處,只覺得對方脈象宏大,跳動劇烈,身上奇寒似冰,分明已現危急,情急之
下,正思以本身內力貫人,以補充他虧損的元气,但其勢已是不及,只見李鐵心嘴張處,一
口鮮血箭也似地噴了出來,身軀一歪,全身頓時萎縮下來!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大吃一
惊,紛紛趨前,“一鷗子”冼冰惊呼一聲,左掌探處,已按在了李鐵心頂門之上。在他真力
灌注之下,李鐵心全身起了一陣疾烈的顫抖,霍地睜開了雙目,像是忽然振奮了一下!無奈
傷毒過重,眼前已是回天乏術。
緊接著,數股紫黑的血液分別由他七孔內淌了出來,眼看著他怒凸的一雙眸子,几乎是
要奪眶而出,一滴滴紫黑色的血液,卻是由瞳子里向外滴出!看到這里,即使是最能自持的
人,也不禁為之毛發聳然,打心眼儿里滋生出一片寒意!
“一鷗子”冼冰悲慘地叫著:“徒……儿……你死不得……是為師害了你……”
他原想以本身真力補足李鐵心元气所耗,卻不曾料到反而加速了對方死亡!目睹著自己
最心愛的衣缽傳人,本門中最具前途的一位掌門人,在死亡瞬息間的痛苦掙扎,冼冰整個的
心都碎了。
“徒儿……”他嘶啞地叫著:“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死”字剛出口,“無雙劍”李鐵心忽然大吼一聲,足蹬處,一具香爐“嘩啦啦”倒翻
在地,他魁梧的軀体一下子變得了畢直,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發出了
一聲惊呼!紛紛圍攏上去。李鐵心眉剔目瞪,面如墨金,已是一命嗚呼了!
值此同時,只听見“一鷗子”冼冰發出了悲愴的一聲呼叫,整個身軀立時向后倒仰了下
去。侍立他左右的那個黃衣少年尹劍平,慌忙縱身扑前,大惊道:“不好!老宗師昏過去
了!”
面臨著此一刻惊地動天的大變,岳陽門老少兩代弟子,俱都嚇傻了!黃衣少年尹劍平,
不顧一切地抱起了冼冰的身子,平放在丹室內的石案上,謝山,段南溪,孔松,七名弟子,
全都擁了過來。
謝山老淚婆裟地重重頓足道:“這可怎么好,怎么好?”
段南溪力透雙掌,倏地向著老人兩肋气海俞穴上一擠,后者就像猝然為雷電擊中了般的
一陣子急顫,倏地睜開了一雙眸子,緊接著,他大咳了一聲,嗆出了一口濁痰,瘦削的面頰
上,起了一陣紅潮。
“混元掌”謝山忍不住痛聲位道:“師兄……你這是怎么了?
“一鷗子”冼冰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淚水順著眼角淚淚淌下來。
“摩云手”孔松悲切地道:“老宗師請以本門為重……千万珍重!”
年輕的一代弟子,在目睹本門連番大變之后,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了,惊魂甫定,悲從中
來,都不禁悲泣起來!在一片哭聲里,冼冰緩緩睜開了眼睛。想是內心過于悲痛,以至于引
起了急發的症狀,看上去他那張臉,似乎變得扭曲了,自眼角以下,半邊臉斜斜地向下用力
拉著。
他語無倫次地斷續道:“岳……陽門完了……我不行了
各人頭上就像是響了一聲焦雷。頓時作聲不得,倒是那個黃衣弟子尹劍平,尚還能勉強
自持住,他上前一步,力扣著“一鷗子”冼冰的脈門,后者在內力灌輸之下,似乎精神微微
一振!
尹劍平涕淚交流著,道,“老宗師.請你告訴我們,岳陽門今后將何以自處?”
冼冰扭曲的臉上,帶出了無比的凄慘,微微搖了一下頭,他緩緩地道:“覆巢之下……
豈有完卵……岳陽門完了,你們各自逃命……去吧!”
“混元掌”謝山熱淚迸落著道:“不:宁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們跟他們拼了!”
“那是沒有用的。”冼冰慘笑著道:“來人如是我剛才所說的那個水……水紅芍的弟
子,那就不得了,只怕今后整個武林都將要遭劫受害……”
黃衣弟子尹劍平注意地聆听著,他雖傷心,但表面上卻不十分顯著,他也震惊,但不失
理智!
“老宗師!”尹劍平沉聲說道:“照你所說,這個世界上莫非再也找不到一個人能夠是
那個水紅芍的敵手了?”
“難……”冼冰有气無力地搖著頭:“太難了……我不敢說沒有……但就我所知……還
不曾有一個人……孩子……你死了這條心……你們……”
他的眼睛轉向三堂氏老以及七名弟子,扭曲的面頰上浮現出一絲死灰色!
“听我的話……忘了這件事,”他喃喃地道:“逃……命去吧,晚了怕來不及了……”
各人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一片陰影!
“一鷗子”冼冰喘息著,作出一個想要欠身坐起的姿態,尹劍平忙把他身子扶起來,用
自己半邊身子抵住他的背,只覺得宗師整個身上,俱都為汗水濕透,分明真气已散。在一個
終身修為武功的人來說,“真气渙散”就是命喪黃泉的前奏,換句話說,這位老宗師眼前已
注定了必死的命運!對尹劍平來說,這一個發現,真使他大吃一惊,內心盡管惊恐万狀,外
表卻越加的沉著,他想到冼冰的忽思坐起,必然有重要的話要關照,此刻如把冼冰傷情道
出,必然徒增混亂。卻是与事無補!說不定更加速了冼冰的死亡,是以尹劍平不曾道出。
“一鷗子”冼冰一雙眸子,先注視著三堂長老,遂即又移向七名弟子。他喘息著不發一
言,只是靜靜地看著,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逗留了一刻,仿佛急欲要觀察出一些什么似的,
看著,看著,他不禁又淌出了眼淚!
“混元掌”謝山似乎由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不妙,他惊异地道:“師兄,你有什么話要囑
咐嗎?”
“一鷗子”冼冰顫聲說道:“不……不……是我的眼花了……我的眼花了……這是不可
能的事,不可能的事……”
各人俱吃了一惊,感覺到一派陰森!
謝山汗毛聳然地道:“師兄,你看見什么了?”
冼冰全身顫抖著,那雙迷离的眸子不停地在每個人臉上觀察著,形態越加的惊嚇,那副
樣子簡直就像是見了鬼!
“不……不……我看錯了……”他不停他說道:“是我的眼花了,我的眼睛花了……”
忽然,他眼睛接触到了身后的尹劍平。
這個人,居然使他緊張的神態忽然定了下來:
“噢!”他長長地吁了一口長气,說道:“劍平,你過……過來……讓我好好地……看
看你!”
尹劍平頓了一下,心知冼冰這么做必有原因,當下應了一聲,把身子轉向老人正面。兩
張臉至為接近,冼冰的那雙眸子,在一陣震惊之后,忽然展示無比的喜悅!那是一种難以形
容的欣慰,和先前的那种惊恐截然不同。面對著他的這個少年尹劍平,有著沉毅的一張臉,
發黑而濃,目深而邃,在舉座皆惊的現場,只有他還能夠保持著原有的一份鎮定。然而這些
似乎并不是冼冰所要觀察的,他流离的目光,只是注視著他開朗挺出的印堂,繼而觀看他遺
飛的雙眉……看到這里,冼冰臉上的喜悅,益加顯著表露出來,他抖顫著伸出了一只手,扳
在了這個一向并不十分重視的弟子肩上,這時他喘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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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尹劍平道:“老宗師,你有什么話,要囑咐弟子嗎?”
“一鷗子”冼冰悲极欲泣地點頭道:“有……的……”
尹劍平道:“老宗師請說當面,弟子等洗耳恭听!”
冼冰目光遲滯著掃向室內各人,卻是期期難以出口。
尹劍平頓時心內雪然,只是他雖然窺知了冼冰的內心涵意,卻因秉性忠厚,一時也難以
代為出口。當然,明白冼冰這番內心涵意的并不止尹劍平一人,“混元掌”謝山頓時有所領
悟。他立刻道:“師兄,你老是有什么話要單獨關照尹劍平弟子可是?”
冼冰凄慘地看著他,緩緩點了一下頭。各人頓時明白了這位老宗師何以遲遲不曾出口的
原因,彼此不禁對看了一眼。
“混元掌”謝山后退一步,深深一禮道:“既然這樣,我等先行退出,容師兄交待完畢
之后,再行參見,可好?”
冼冰微微點了一下頭,他雙目微合,兩行眼淚,汩汩淌出!這番舉止,使得在場各人心
中都暗吃一惊,只是老宗師既有命令,不敢不遵,相繼行了一禮,紛紛向大廳魚貫步出。
丹房外,有短短的一條廊道通向大廳。
各人俱都默默無言地退守在大廳之內。
冼冰容各人俱已退出之后,才又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眼睛只瞟了一下,尹劍平己明白了
他的意思,當下先把冼冰身子抱向靠椅,才走過去把兩扇空花格門關好,然后再走到了他面
前站定。
“一鷗子”冼冰輕嘆一聲道:“你可知道我真力渙散,五气盡虛……眼前即將撒手西歸
了嗎?”
尹劍平點了一下頭,神色黯然!
冼冰道:“你……你剛才已經知道了,是不是?……”
尹劍平又點了一下頭,忍不住熱淚滂沱墜下!
冼冰苦笑道:“難得你……識大体……到這時,才將內心悲傷……發泄出來……誠所謂
‘小不忍……則亂大謀’……我昔日只看出你根骨不凡……生性忠厚……倒還不知你竟是忍
辱負重之人……更沒有看出你還是一個身怀絕學的少年奇人……孩子,是嗎?”
尹劍平微微一惊,屈膝跪倒。
冼冰慘笑道:“起來吧!我沒有絲毫責怪你的意思……你對本門的忠心不二.在你入門
之始,我已觀察得很透徹……這一點掌門人也看得很清楚,否則,万万不會把你派在我身邊
來當差的。”
“老宗師圣明!”尹劍平叩首道:“弟子的确帶藝投身,但絕不如老宗師所贊如此之
高,弟子并無意隱瞞掌門人与老宗師,只是時机未到,故而未曾稟告自白,尚請老宗師開恩
不罪!”
“一鷗子”冼冰輕嘆一聲,道:“若非你剛才以本身‘小天星’真力灌輸我身体之內,
我此刻早已气絕身亡,你年歲不大,竟然得擅‘六合門”內功精髓,誠是不易,你既然身負
如此絕學,卻甘心屈就做我身旁一名雜役弟子……這又是為……什么?”
尹劍平沉聲道:“老宗師有所不知……弟子乃是遵奉先父臨終旨意,要吃盡人間至苦,
學盡人間至功!”
“吃盡人間至……苦……學盡人間至……功。”冼冰惊訝地打量著他,道:“你可曾
這……么做了?”
尹劍平點頭道:“弟子确實這么做了,先父在弟子九歲時故世,自此而唇,弟子即漂泊
四方,先從鐘先生練童子功,習經書三年,后人‘行易門’即現在的‘雙鶴堂’,以三年時
間學會了‘金剛鐵腕’之功。”
“啊!”冼冰岔口道:“那金剛鐵腕功乃是行易門不傳之秘,焉能會傳授你一個外人?
再說短短三年的時間,你竟能習會?”
尹劍平道:“万功不离其宗,天下武學雖然分歧眾廣,其實根本之學,卻是不變的,雖
然各有門戶,也只是手法的不同,弟子以至誠打動行易門的坎离上人,在弟子入門兩年又七
個月之后,才以“金剛鐵腕’秘訣相授,弟子不曾讓他老人家失望……”
冼冰听得睜大了眼睛,喃喃道,“你是說……你只有五個月的時間就學……會……了
‘金剛鐵腕’……之功?”
“正是!”尹劍平道:“五個月已經太多了……”
冼冰眨了一下眼睛,期期道:“說……說下去。”
尹劍平道:“受人點水之恩,當報以涌泉,弟子蒙受行易門如此大恩,便在三年之內,
力行易門抄繕門史經卷以及七十二功譜,共七百三十六部,這些經史原是紊亂元章,經弟子
整理繕寫以后,足可一襲相承,保留千秋万世了!弟子又作了三年的教習,為行易門甄選了
三十名弟子,親自調教其中十二人,乃為現在的雙鶴堂墊實了基礎。”
冼冰點頭道,“善哉……值過了。足足值過了!”
尹劍平膝行一步,打量著這位老宗帥道:“老宗師!你摒退門下……莫非只為一听弟子
這些過去的瑣碎歷史嗎?”
冼冰搖頭道:“當……然不是……不過.我臨時改變了主意……要听下去……劍平,你
說下去!”
尹劍平答應了一聲,遂道=弟子离開行易門時,那坎离上人米如煙焚香相送,他老人家
知弟子志愿以后,自動修書一封。扒荐弟子到了南普陀山的‘冷琴閣’……”
“啊!”冼冰睜大了眼道:“冷……琴……閣……你是說你又改投到了“冷琴居上”
門……下?”
尹劍平道:“正……是……”
冼冰喘息著,但极振奮,道:“說……下去!”
尹劍平道:“那冷琴居士對本門功力自惜更甚,他探知了弟子心意之后,于是存心与弟
子刁難,意在使弟子知難而退,他留給了弟子一個難題……”
“說……說下去……說下去!”
“是!”尹劍平道:“冷琴居土要弟子效古人之愚公移山,指明要想習他‘春秋正
气’,先要把南普陀山后角移向內海,何日功就,何日才得傳我‘春秋正气’之功。”
冼冰喘息著道:“讓我打一句岔……‘春秋正气’……這個名宗我听過……只是卻始終
不明它是一种什么樣功夫……?”
尹劍平微一點頭,道:“老宗師,那只是一种高奧的智域功力,卻不是行動上的傳流武
功……”
冼冰輕輕“哦”了一聲,即不多說。
尹劍平道:“弟子拜受冷琴居士指示之后,以一年六個月時間。獨力在普陀山后角,開
出了一條橫通的岔道。”
說到這里,他發出了一聲嘆息道:“那是一段极為艱苦的歲月,晝夜勤勞,一日夜常常
只得一二個時辰睡眠,幸虧弟子自幼已習全‘入日’功力,倒也能支持得住。”
冼冰喃喃道:“居士……要你開山填海,你何以只開了一條橫通的岔道?”
“老宗師有所不知,”尹劍平道:“普陀山四面環海,尤其后角地方,海濤洶涌澎湃,
水勢急回,弟子查明了水勢之后,才想出這個取巧的辦法!”
“什么……取巧的辦……法?”
“弟子開了那一條岔道,事實上已將該開除的普陀后角部分隔開。”
冼冰睜大了眼,似乎還不明白。
尹劍平道:“岔道一開,整個普陀后角,全在水勢澎湃的急急漩渦之中,后山地質全系
泥質,是以不出三月,已自動為急流駭浪所吞噬,夷為平地,弟子也就完成了這件看是不能
的大功了!”
“一鷗子”冼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沒有說什么話,只是他流露在目光外的那种神色,
已說明了他內心的激賞与贊佩。
尹劍平輕嘆一聲道:“就這樣,弟子學到了冷琴前輩的‘春秋正气’功力。這門功力對
弟子日后成就真有极大的幫助,真是終生享用不盡。”
“一鷗子”冼冰咳了几聲,他原已瀕臨死境,卻想不到意外地得了振奮之力,憧憬著一
种祈求,一种希望!這种力量支持著苟活到現在。然而畢竟他是要死的人了,灰白的臉上忽
然升起了一片紅潮,那是“回光反照”。
“原來如此!”冼冰點頭道:“這也罷了……隨后,你就來到了我岳……陽門?”
尹劍平道:“正是!岳陽門的‘血罩’功,弟子向往已久,只是……”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面現恨痛地道:“……弟子豈敢上來就有奢求?原思薄盡微功,再
向老宗師進言,卻不曾料到竟然會發生了這件事……誠然始料非及,真是太令人痛心了……
所謂一日為師,終生敬事,弟子此身既是岳陽門中人,現當与本門人共存亡,老宗師如有差
遣,弟子万死不辭!”
“一鷗子”冼冰感傷复激動地道:“你說的可是……真話?卻不可欺……騙我。”
尹劍平道:“句句實言,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冼冰那雙流离欲出的瞳子,深深注視著他,甚久之后,他才嘆息道:“我相信你說的是
真的……如此,劍平,本門也太虧負你了,其實以你今日成就,原不必再多學我門中‘血
罩’一功……只是,你如不受我這門功力……老夫又何敢將重任托付于你……”
尹劍平惊惶道:“弟子只求能為本門略盡所能,卻不敢在徽時此刻,要求老宗師賞賜什
么,區區此心,大地共鑒,老宗師如有交待,即請明言,弟子敢不從命,肝腦涂地亦在所不
惜!”
冼冰喘息得那么厲害!
“我知道。”他說:“但是,我要求的也許太過分一點了……你雖然歷事多師.但是卻
算不上是其中任何一門派的弟子,可是老夫我……卻要你在我面前,親日答應我,你是我岳
陽門忠心不二的弟子……可以嗎?”
這個要求的确是太過分了。
岳陽門可以說已是完了,掌門人以及老宗師先后死亡之后,這個門派不啻己是瓦解,尹
劍平如果口允為岳陽門下的弟子,自不得不為今后之复門工作而努力,成敗之命運,關系著
岳陽門千秋大業.這該是何等艱巨的一种任務?一項承諾?尹劍平目注向垂死的冼冰,后者
面頰上所蕩漾出的那种渴望已几乎近于祈求……
“死不瞑目”無疑是眾多死亡之中最痛苦的一种,也是最悲哀的一种結局。
面對著這個至死的老人,忽然尹劍平心中涌現出無限的同情.其實他到目前為止,整個
的少年時光,無不是在艱難困苦之中搏斗著,他的血液里無時無刻不在湍流著那种与生命抗
衡的急流!
人,總是免不了戰斗和敵對的。縱然沒有敵人。又何能逃避自己?尹劍平早已想通了這
層道理。他毅然地點了點頭道:“弟子答應。老宗師,你若有什么話。快囑咐吧!”
冼冰臉上交織著的那种感慨,又豈止興奮而已?
他頻頻點著頭,眼角上拉開了深深的兩條笑容,汨汨眼淚就循著那兩道紋路淌下來……
“這樣我雖身死,也就無憾了!”冼冰的聲音,几乎已經沙啞。他喃喃地道:“劍平,
你可知我單獨要你留下來的道理嗎?”
“弟子愚昧!”尹劍平道,“老宗師必然有要事囑咐弟子。”
冼冰說道:“我當然有……事要囑咐你……最主要的是因為……你是本門中唯一能夠活
著的人……”
尹劍平登時大吃一惊,惶恐地道:“老宗師……這句話請恕弟子听不明白。”
冼冰涕淚交流,沙啞著聲音,說道:“那是因為……外堂的三堂長老以及七名弟子……
他們都恐怕難以在眼前的劫難里逃……得活命……只有你……只有你一個人,卻是逢凶化
吉……”
尹劍平呆了一下,內心的沉痛,猝然升起,只是直直地看向冼冰,一時卻無以置答。
冼冰微弱及复沙啞地道:“那是方才……我由你們面相上复以先天易數推算出來的……
我生平閱人多矣……這一次也不會有什么意外……所以……孩子……”
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時己緊緊地抓住了尹劍平。
“你的存在……對本門該是問等的重要……”冼冰沙啞著道,“我欣見你已具備生存的
能力……只要逃過了眼前之難,才能再得徐圖匡复大計!”
尹劍平至為痛心,一想到本門中各人俱將喪命,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悲忿、沉痛!
“老宗師!”他傷心地道:“難道眼前這步劫難,就不能化解了?”
冼冰緩緩地搖著頭,聲嘶力竭地道:“記住我的話……目前再也沒有一件事,比活著更
有价值……須知敵人武功高深不測……你必須要設法深入了解,知彼知己……才是制胜對方
唯一的途……徑!”
尹劍平道:“弟子記住了。”
冼冰掙扎了一下,吃力地道:“除掉水紅芍這個……女人,才能造福武林……劍平,你
過來。”
尹劍平應了一聲,趨前站定。
冼冰靜靜地看著他道:“解開我的……上衣……在內衣荷包里,有一件東西你……拿出
來。”
尹劍平應了聲:“是。”
他略為遲疑一下,遂即動手把冼冰上衣解開,在黃綢的小褂荷包里,他摸到了硬硬冰冰
的一塊東西。拿出來一看,卻是一塊雕磨得碧光閃爍的翠塊!那塊翠牌正中,嵌有一顆約有
小指般大小的銀色珍珠,襯以翠塊上那般精雅的雕工,卻是一塊十分名貴的飾物!
“這是一塊能辟百毒的翠塊……乃是當年水紅芍親手送給我的……”冼冰喃喃道:“佩
戴在身,能收辟毒之效。至毒如‘七步斷腸紅’者,只要對方不施展‘含沙射影’的功力推
送,亦可無害,你留在身上,也許有用。”
尹劍平恭應了一聲,也不再客套,遂即收好。
冼冰喃喃說道:“當年的武林七修,如今只剩下三人……除我以外,一個是如今的……
雙鶴堂主……米如煙!”
尹劍平陡然一惊,作色道:“……什么……米恩師原來也是七修之一?”
冼冰頷首道:“不錯……他行七……我行六……還有一個是目前隱居淮上的……樊鐘
秀……樊三哥……他是七修之中,武功最高的一人,一向洁身自好,自鳳凰山火焚水紅芍之
后……他就不再复出武林……風聞他隱居在淮上清風岭下……我們已多年沒有來往……”
他喘息得那么厲害,像是隨時都要斷气的樣子。
尹劍平關怀他說道:“老宗師,你老的意思我明白,我會盡快地去通知這兩位老人
家……叫他們早作准備的。”
冼冰微微點了一下頭,他張開嘴,只發現他嘴里的舌頭似乎已變得僵硬了。尹劍平知道
這位老人家已將大行,一陣傷心熱淚泉涌,他立刻轉過身來,走出丹房,來到了大廳。大廳
里,三堂長老以及七名弟子,皆默默無言地坐候著,尹劍平的猝然來到,每個人都吃了一
惊,相繼站起。
“混元掌”謝山趨前一步,道:“老宗師怎么樣了?”
尹劍平抱拳道:“情形不好,前輩等請速速入內一見吧!”
謝山愣了一下,重重嘆息一聲,各人皆隨同他身后,直向冼冰下榻之丹房走去。冼冰誠
然是行將撒手人寰,只是他仍然圓睜雙眼,強自掙扎著不肯就去。每個人目睹及此,都忍不
住,凄然流下淚來。
“混元掌”謝山低聲位道:“老宗師……你安心去吧,還有什么最后的交待沒有?”
冼冰吃力的道:“有……”
他的眼睛轉向職掌“采”堂的“醉八仙”段南溪,說道:“把你奉令密封保管的……保
管的……”
“醉八仙”段南溪明白他的意思,忙道:“老宗師指的是‘鐵匣秘芨’?”
冼冰點了一下頭,眼睛向尹劍平注視過去。
段南溪微微一惊道:“老宗師的意思,莫非要屬下將……本門‘鐵匣秘芨’交給
尹……”
顯然,他連“尹劍平”三字還弄不清楚。
“鐵匣秘芨”是鎖封在鐵匣內本門最主要的十六种秘功的秘本,包括“血罩”功在內,
這些秘本無疑就是維持本門最主要的傳統武功,如無掌門人命令,即令負責保管的堂主,也
不得擅自開看。是以,這位負責保管的“采”堂長老,乍聞要將“鐵匣秘芨”交付与一個人
門才不過三個月的少年弟子,自是大吃一惊,豈止是段長老一人惊愕,所有在場各人,俱都
惊异得面色大變,彼此對看一眼,怀疑地向著垂死彌留的冼冰望去,他們絕不相信這句話是
真的。
答案是肯定的。
冼冰吃力地點了一下頭。
他惟恐這個答复還不夠明顯,遂即追加一句道:“是……交給尹……劍平……你們
不……能……抗命……這是命……命令!”
“令”字出口,他全身起了一陣极為劇烈的顫抖,忽然牙關緊咬,雙目翻白,遂即撒手
西歸。目睹者無不心惊膽戰。每個人都似乎兜心著了一拳,半天作聲不得。
“混元掌”謝山伏身探了一下他的腕脈,頹然地點頭道:“老宗師死了!”
年輕的弟子行里,傳出來一陣飲泣聲,他們的悲哀在掌門人“無雙劍”李鐵心棄世的時
候已達到了頂點,這時再加上這位前掌門人老宗師的猝逝,在這雙重力量摧擊之下,再也忍
受不住了。
頃刻之間,丹房里充斥著一片哭聲!
悲哀的气氛延續了很久很久,才漸漸靜止下來。
老少兩代掌門人的尸体并排陳列在一起,“混元掌”謝山暫行權令,立刻吩咐為本門各
死者辦理后事。
大敵當前,一切從速,一切從簡。
盡管這樣,也是忙了兩晝夜,悲切。惊懼雙重壓力之下,岳陽門老少兩代弟子,每個人
看上去,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般的惟淬!似乎沒有人想到,第三天已悄悄地降臨了。
在极度傷心創擊之下,人常常會變得麻木不仁,腦子里是一片空白。然而這只是很短的
一段時間,在這一段极致的痛苦感覺消失后,很多的現實問題就會不期然地紛至沓來,這個
時候人人才會顧及到自己所謂切身的問題。
岳陽門在三位長老堂主的主持之下,臨時召開了一項特別緊急的會議。与會者除了三堂
長老之外,也只包括尹劍平在內的八位弟子!顯然這几個人,也就是目前岳陽門的所有人了。
在供有岳陽門歷代宗師金漆塑像的大廳里,三老八少十一個人圍坐一團。
人的面相雖然各异,但是透過五官所表現出來的表情卻是一樣的,大難臨頭之下,很少
能有人處之泰然!尹劍平僥天之幸,總算還能夠保持著一份既有的鎮定。然而他的身分顯然
已經由于掌門人李鐵心以及的掌門人冼老宗師先后喪生而大為降低,低到原有的身分,一名
記名弟子而已!所謂記名弟子也就是暫時記名,身分還待決定的意思。當然很低。低得連一
名本門第二代弟子還不如。在這种情形之下,他的處境當然至為尷尬,甚至于連說話的資格
都沒有。
三位長老甚至于七位同門,部門乎并個曾十分地去注意他。他也就顯得格外冷落。然而
他心里卻遠較任伺一個同門都要來得熱。他不敢相信老宗師個別交待他的那番話,起碼是不
敢十分的相信,尤其是關于老宗師對三老七少十個同門生命所下的斷語。一想到這里,尹劍
平就有一种置身于寒冰的感覺,下意識里也就格外地對面臨的敵人感到警惕与良懼,對十個
同門的未來,更是充滿了無比的關怀!
“采”堂堂主段南溪并沒有遵從冼老宗師的話把本門的“鐵匣秘芨”交給尹劍平,這件
事尹劍平卻保持著冷靜,靜觀發展。
“鐵匣秘芨”顧名思義可知是裝置在鐵匣內的秘芨書冊,那是一個僅僅只有一尺見方的
黑鐵匣子,卻在四角騎縫處。配有四個暗鎖。現在,這個匣子已被取出來,背在段南溪背
后,而包括段南溪在內的三堂長老,看上去行色匆匆,每人都備有一份簡單的行囊,像是有
急欲脫离之意。
“混元掌”謝山一身勁裝,外罩紫色狐裘大擎,他面色鐵青,內心充滿了悲忿与痛恨!
“各位!”他啞著嗓音道:“本門一日之內連遭大敵,敵人的可俱,我想大家都弄得很
清楚,用不著我再多說,現在對方所給我們的三日期限,已經到了,至于下一步,敵人到底
要施展什么手段還不知道,不過絕不會善罷于休,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微微一頓,他又冷笑道:“……關于這一點,本座以為,如其坐以待斃,不如奮斗圖
生,所以……”
他的眼睛在每一個弟子臉上掃過去:“本座已与謝、孔兩位堂主商量妥,決定將現有的
人數,分成三路,在入夜之前分批撤退。”
“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接下去道:“本門的基業雖在洞庭,但是‘雙鶴堂’与本
門淵源深厚,米堂主更与老宗師有結拜之義,所以我們暫時可以投靠他們,留得青山在,不
怕沒柴燒,只要我們活著,今后就不愁沒有報仇的机會!”
這番話立刻取得各弟子的同意,彼此相對,發出一片欣慰附和之聲。
“混元掌”謝山道:“過去的兩天,我們忙著為兩位掌門人与己故的各同門料理后事,
誰也不曾注意到敵人的動態,他們是不是來了,或者根本就沒來,我們也不知道。”
話聲一頓,他目光注視向未座上的尹劍平道:“劍平,你有什么話要說嗎?”
尹劍平站起來,道:“啟稟堂主,以弟子拙見,敵人顯然已經來了。”
“啊?”謝山面色一寒道:“此話怎講?”
各人在聆听尹劍平話語之后,俱不禁大吃一惊!一時間相顧失色!
尹劍平道:“事實上,敵人根本就沒有离開!”
謝山道:“你怎么知道?”
尹劍平表情凝重地道:“老宗主駕歸之日,弟子曾暗中觀察,發現四門之外异常宁靜,
非但沒有行人,甚至連平素的樵子獵夫,也不曾看見一人。”
謝山冷冷笑道:“就因為這樣,你就可以斷定敵人不曾离開?”
尹劍平道:“弟子不敢如此武斷。”
謝山道:“那你怎么說敵人沒有走?”
尹劍平道:“弟子當時出門,行過數百步,發現在通過驛道心經的林前,茅亭內有兩個
白衣人在對弈,當時不敢惊動,速速退回。”
三老微微一愕!
一向甚少發話的“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點頭道。“雪天對弈,确實有异常情,
但是也不能就因為這樣,就斷定是敵人派出的探子。”
尹劍平抱拳道:“啟稟堂主,弟子還有下文。”
孔松點頭道:“你說下去!”
尹劍平道:“當時弟子為恐打草惊蛇,不曾現出一絲痕跡,遂即退回,直到昨天,弟子
再探,又見那兩個白衣人,仍在原處下棋,弟子乃匆匆退回,改向洞庭湖邊觀察,發覺到湖
中‘扁山’的旁邊,泊有一艘平頂畫舫,那畫舫形樣,亦与平常出沒洞庭之各种舟船,大不
相同,最奇的是,舟上亦有兩個白衣人在盤足對弈!”
“混元掌”謝山眉頭一皺,冷冷地道:“這么說,水旱兩道都被他們監視住了?”
尹劍平道:“弟子以為确是如此。”
謝山沉沉地嘆息一聲,頗是气餒地道:“怎么辦?”
剎間,每人的臉上都罩起了一片陰影!
“摩云手”孔松行事較為穩健,當下輕嘆一聲道:“既然這樣,我們的行動就該好好重
新安排一下了。”
“混元掌”謝山道:“沒有什么好安排的,時限已到,莫非你還要等著敵人殺上門來不
成?”
尹劍平正要說話,謝山擺了一下手道:“你不要再說了,現在明擺著,反正就只有這兩
條路,一條是坐以待斃,一條是自謀生路,我以為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
各弟子血气方剛,俱不禁同聲附和!顯然只有尹劍平不曾吭聲,并非是他不以為然,事
實是他想兩條路都是一樣,比較起來,他反倒以為“一動不如一靜”的好!目前他是人微言
輕,所以話到唇邊,又复吞進肚子里。
謝山看著孔松道:“孔師兄以為如何?”
“摩云手”孔松一聲長嘆道:“師弟你所說不無道理,看來也只有如此了,只是愚兄以
為……此舉過于冒險……再說我等人數眾多,如果同時出去,未免太過于顯眼。……我看還
是分批的好!”
“混元掌”謝山點頭道:“我原是這個意思。”
他又轉向“采”堂堂主“醉八仙”段南溪道:“段師兄以為怎么樣?”
段南溪點頭道:“我以為先派出三個人,試探一下,以測對方虛實,在半盞茶之內,第
一撥人如果沒有消息,第二撥和第三撥再繼續出動。”
“混元掌”謝山點頭連連贊好,遂道:“我就算第一撥吧!”
他目注弟子行中道:“你們來兩個人。”
為首二弟子立刻站起走過來,二人一個姓方名剛,一個叫劉詠,在少年弟子中,素稱健
者。
謝山道:“你二人速速喬裝一下,各擔柴薪一擔,內藏兵刃,隨我外出。”
方、劉二弟子答應一聲,領命退下。
謝山香向各人道:“事成之后,大家在雙鶴堂見面,万一事敗,我當以本門‘連枝箭’
射向四門,你們如發現有我暗器,就該另圖打算了。”
言罷站起來轉身退出。
不久,三人相繼步出,一老二少,己打扮成一副庄稼漢子模樣,芒鞋,蓑衣,儼然山居
樵子。謝山脅下還加挾著一把傘,他的一對兵刃“文昌筆”就藏在傘內,二弟子方剛、劉
詠,各背柴薪一擔,柴中亦藏有兵刃。三人來自前院中,互道珍重,遂作別上道!
出得門來,但見天色昏暗,雪雖不大,卻是簌簌落個不停,展目四望,一片銀色世界!
謝山比手勢,令二人先行止步,遂即運功調息,長吸一口气,施展“踏雪元痕”輕功,向外
步出十丈以外向四下打量了一下,遂即退回。
一來一往。雪地上只留下淺淺足印,如非注意觀看,根本著它不出,再等些時候,很快
就會被落雪覆蓋而不現任何痕跡。
岳陽門座落地勢,一面背山,一面臨湖,兩側乃是荒蕪的田地。左面有一排衍生的修
竹,導引著一條曲徑小道。這條小道頂尖,通向一條衙道,南來北往的客商,莫不以這條縱
貫官道為進出主要干線,四通八達的無數小路,即是作放射狀,俱從這條主要干道分散開
來。換句話說,只要能夠上了這條官道,也就算性命保住了一半。
岳陽門是這附近唯一的一所大建筑物,東南西北四門,各通有一條道路,附近雖有几戶
住家,但距离都不算近,值此雪天,更是罕見人跡!
“混元掌”謝山,是選擇左面門出來的,他打量過附近情形之后,關照方、劉二弟子
說:“我們三人以父子相稱,若有人盤問,只為山居以柴獵為生,這一次入市,采購些東
西,以柴易米罷了。”二弟子隨口答應。
謝山又道:“万一有變故,你二人亦切忌不可忙于出手,須听我指示行事,必要時赶緊
退回。”
言罷,揮手令進。三人前行數丈,遂即改變方向,循著面前的那列修竹直行下去。
雪雖不大,但風勢卻是十分凌厲,嗖嗖的風,貼著左面遼闊的洞庭湖方向刮過來,經過
一片雪野,迎面扑向這叢茂竹,于是發出呼呼竹響聲,透過竹隙穿出的鳳,更像是一根根尖
銳的針,刺得人遍体生疼,搖下的散雪,更像是万點銀星!
謝山在前,方、劉二弟子在后,彼此不發一言地向前面大步邁進。前行了約有數十丈,
即見到聳立在竹叢之間的那個茅草小亭,果如尹劍平所說,亭子里有兩個寬袍大袖的白衣人
正在對弈,兩個白衣人衣著寬松,一色的雪白,卻在領袖大襟邊沿之處,滾有一圈黃色的
邊,看上去甚是特別。
亭桌之上,除了設有棋枰以外,另外還豎有一個小小的銀質鶴形香爐。
看上去,兩個人的年歲都不算大,大概都在三十左右,最奇怪的是,兩個人的下已上都
留有一絡黑黑的胡子。
方、劉二弟子乍然看見亭內二人,都不禁怔了一下,頓時止步。
謝山低哼一聲,說道:“不要張望,繼續走路。”
二弟子從命,忙自收回惊惶形態,仍是由謝山在前,二人殿后,三個人遠遠走來。彼此
相距約在五六丈左右,白衣人之一,忽然停住,站起來回長長地伸著懶腰。“混元掌”謝山
裝著未曾看見,繼續前行,二弟子更是心內忐忑,越加警惕著,不敢用眼睛向亭內觀看。
站起的白衣人忽然笑道,“難得,難得,老丁,你我在這里坐了半天,競不曾看見一個
行人,這倒是頭一回,真是新鮮。”
說著舉手向著謝山招呼道:“來來來!老頭儿,你們三個人過來,有話要問問你。”
謝山先是一愕,作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樣子,然后左右看望一眼,才打著湘省土音道:
“先生是招呼我們的嗎?”
白衣人眯著眼睛笑道:“當然是叫你們,來來來!”
謝山赫赫一笑,嘴皮不動,卻以傳音知會二人道:“不要妄動,听我命令行事!”
說時三人已走向茅亭。
就在這時那坐著的另一個白衣人,卻取出打火器,“拍”的一聲,打著了火。他打火的
目的并不是抽煙,卻是點著了那具置在石桌上的鶴形香爐,顯然那具香爐尾端伸出的部分可
供燃燒,一經點燃,立刻由鶴嘴冒出一股裊裊的白煙!
坐著的白衣人由身上取出一個扁扁的盒子,打開盒子,由里面取出了一件什么物件放入
嘴里,同時也遞与站著的那人一
“混元掌”謝山帶著劉、方二弟子已走近茅亭,見狀机警地忙自站住。無奈已似慢了一
步,他鼻子里忽然触及到一股异香,方欲出聲向二弟子示警,二弟子中的方剛已發出了一聲
慘叫,足下跟蹌著向外跌出,謝山到底見多識廣,在對方火點香爐的一剎,已体會到不妙,
只是万万沒有想到那鶴嘴香爐內的毒气擴散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乍見此情,已顧不得再行掩飾,急吼一聲:“退。”
雙方距离約在兩丈左右,這一聲“退”字方自叱出,謝山錯步出掌,一掌擊向方剛后
背,說是“擊”不如改為“推”來得妥當!
方剛原已即將跌倒,被謝山這一掌足足飛出丈許以外,向來處跌出,“砰”的一聲坐倒
雪地!在同一個時間里,另一弟子劉詠亦覺出不妙。他顯然也已吸進了一些飄送過來的毒
气,只是為數极少,盡管這樣,對他來說也有一种窒息的感覺!不及等到謝山出聲招呼,先
已向側面縱出。
“混元掌”謝山到底功力深湛,一覺出不妙遂即運功自行閉住了呼息,于掌推方剛的同
時,點足向右方縱出。
三人分成三方面退出,快同電光石火!只是,他們仍然并不能夠脫离眼前這步厄運!
劉詠的身子方自縱出,還不曾著地的當儿,亭子里的白衣人已發出一聲急叱:“打!”
大袖揮處,兩點寒星已隨手擲出。
劉詠在岳陽門雖是弟子的身分,一身武功卻是了得,這時他身子雖不曾落下,耳中卻已
听見了暗器破空之聲,霍地向后一個倒翻,他倉促撤退,一擔干柴拋棄在地,卻獨獨仍有一
根扁擔,隨著他轉身的身子平揮而出,只听見“叭”的一聲,迎著了當面直飛而來的那枚暗
器,卻不曾把那枚暗器磕飛,卻深深嵌入扁擔之內,原來是一粒白色的棋子。同時間.第二
枚棋子,已經洞穿了他身上的蓑衣,深深陷入他腹腔之內。可怜劉詠几乎連什么人對他下的
手,都不曾看清,遂即喪生在這粒圍棋子之下。
在同一個時間里,“混元掌”謝山已落身在地,隨著他一個疾快的回身勢子,左掌已用
力地向外劈出。這一掌是迎向正面的一粒棋子劈出去的,雖不曾把這枚奔向面門的棋子劈飛
了,疾勁的掌力卻逼使得它改了方向,“嗖!”一股尖風,滑腮而過。
面前人影一閃,先前發話的那個白衣人已經站在了面前。
“老儿!”白衣人冷森森地笑道,“你是找死!”
一只瘦削如同烏爪般的怪手,已向謝山臉上抓來。
“混元掌”謝山心中惊懼可想而知,他小心上道,想不到甫自出門,即著了敵人道儿,
悲忿之下,怒吼一聲,迎著白衣人的手勢一掌擊出。
兩個人的身子乍一交接,即如同燕子般地忽然分開來。
雙方掌力力較之下,謝山已試出了來人功力深湛,不在自己之下,更不敢少緩須臾,右
足屈處,旋風般地已滾出了丈許以外。白衣人似乎有震于謝山的掌力,微微一惊,遂即長笑
了一聲。值此同時,亭子里的另一白衣人,已如同白鶴般地騰身而起!兩個白衣人,像是事
先早已商量好了似的,在一個奇快的夾擊勢子里,雙雙襲向謝山。
謝山在岳陽門中,論功力不過只次于掌門人,卻与另二堂堂主相伯仲,所練“混元掌”
力,更是遠在段、孔二堂主之上,只可惜上來無防,吸人了少許毒香,以至于現在后繼乏力!
兩個白衣人無論身材衣飾,看上去都极為相似,只是一個較胖,一個較瘦,一個是濃眉
圓臉,另一個卻生有一雙兔子耳朵,只是就身手論,卻是一等的高手,在這种突然的夾擊式
子里,更是快若電光石火,兩口牛耳尖刀,几乎在同一個勢子里由袖中抖出,一前一后直向
著謝山前心后背上猛扎過來。
“混元掌”謝山畢竟身手不弱。
像是一只猝然展翅的鴻鳥,兩支判官筆同時遞出!
筆鋒迎著了刀尖,“叮”的一聲脆響,兩個白衣人一触之下,有如脫兔般地向兩下里分
開。“混元掌”謝山身軀晃了一下,單膝跪地,他圓瞪雙眼,雙筆分別指向二人。
白衣人第二次的攻勢更是猛厲,卻是一高一矮,瘦的那個自空中來,胖的那個卻是來自
下盤,兩團自影,挾持著凌人的疾風,在同一個勢子里猝然攻來。
“混元掌”謝山顯然知道對方這一手的厲害,隨著他快速旋轉的身子,右足尖勾掃之
下,揚起了大片的白雪,万點雪珠,分向二人全身罩來。緊接著他左足力點之下,整個身子
怒鷹似地扑了出去。身軀一經扑出,絕不稍緩須臾,一路兔起鵲落,直向來處折回。謝山身
手不凡,有心脫逃,更是施出全身之力,倏起倏落,直似星丸跳擲,眼看著又遁出百十丈
外,驀地面前紅影一閃,一條人影,拔身自翠竹婆娑間,起身,落地,出手,三個不同的順
序,卻揉合成為一個式子,快到目不暇給!“混元掌”謝山惊慌中,方自認出來人正是那日
轎前的那個跟班儿阮行,第二個念頭還不及興起,已吃后者手中的那根青竹杖點胸破衣刺中。
快,快到目不及視!
狠,狠到無還手之机!
一招得手,紅衣人阮行,絕不逗留,竹節杖一出即收,一收即离,拔杖,騰身,看來又
是混然一式!來如電,去似風!
隨著一陣衣袂蕩風聲,來人阮行在一個高起高落的勢子里,已落身在覆滿白雪的竹梢之
尖。雪花簌簌里,他落身在竹梢的身子,就像是粘在了上面一般的牢靠,一任竹梢擺動得那
么厲害,他身軀卻是穩如泰山。
雪地里的謝山,就像是突然中風般地一一陣顫抖,他手捂前胸,步履蹣跚著蕩出了六七
步,“噗通”坐倒,鮮紅的血,箭矢也似地由他的指縫里穿出來。翻了個身儿,他又爬起
來,迷迷糊糊地認著遙遠的家門,發出了一支暗器“連枝箭”,卻因為勁道不足,中途跌
下,墜落在雪地里。
謝山再次的跌倒。這一次他卻是無論如何再也爬不起來了!
紅衣人自行消失。
白衣人又回到亭子里對奔。
現場的狼藉,不久即為雪花所掩飾。
一切是那么的宁靜,就好象這地方從來也不曾發生過什么事情似的,除了橫倒在雪地里
的那三具尸体。其實,再過不久,尸体也會同樣地為白雪所吞噬不見了。
岳陽門沉陷于一片死寂之中!“求生”的意念,在每個人內心里燃燒著,然而在“死
亡”的陰影籠罩下,人人噤若寒蟬!
“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來回走了一轉,停下腳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了?”
一弟子應道:“已時將盡,午時未到。”
孔松手捋著下已上的那一絡山羊胡子,微微點頭道:“謝堂主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了,
如果走的是陸路,應該已出了岳陽。如系水路,也應過了洞庭,唉!好不為他們擔心!”
“采”堂堂主段南溪站起道:“我看他們八成儿是沒事了,這么吧,我走第二撥,走水
道。”
孔松擺手道:“不行,段師兄,你身護本門‘鐵匣秘芨’,万一有所失閃,那還了得?
千万草率不得!”
段南溪怔了一下,道:“那么……又將如何?”
孔松說道:“還是我走第二撥,如果僥幸過湖,在彼岸能夠聯絡上謝堂主,再圖對你接
應。”
段南溪道:“要是有了意外……呢。”
孔松冷森森地笑了一下,說道:“兄弟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全靠各人的命
了!”
段南溪喟然一嘆,低頭不語。各弟子面色黯暗,如喪考妣!
孔松忽然一笑道:“我們也不要先往坏處想,說不定謝堂主已脫了險境,四門之上,不
見暗器示凶是好兆頭,只是……”
眉頭一皺,他喃喃接道:“……怕的是他中伏之后,不及轉回。”
每個人心頭一震,相顧失色。
孔松見狀毅然道:“就這么著吧,第二撥由我帶路,馬上出發,段師兄你這第三撥,須
等到夜里再走,那時候我們苟得不死,必然暗中接應。”
段南溪點頭道:“但愿如此,孔師弟,你去吧!”
孔松乃轉向包括尹劍平在內的六名弟子行列中,道:“你們來兩個人。”
各弟子木訥地對看了一眼,最前面的二人不容商量轉身步出。他二人是“青萍劍”汪人
杰,“大力神”趙大保。汪人杰頎長英挺,趙天保矮壯有力,前者是劍中高弟,后者用的是
一對“金瓜錘”。除了尹劍平以外,在場各弟子俱是本門十年以上的資深弟子,論武技功
力,各以所長而得個別深造、多年苦研,成就不易!
“摩云手”孔松看著二人,心里情不自禁地興起了一种悲哀!只是,眼前卻不便現在表
面。
他點頭道:“你二人可精水功?”
汪人杰大聲應道:“岳陽弟子,豈有不精水功的道理?堂主不必擔心,弟子与趙師弟水
陸都能應付!”
此時此刻,尚能保持這番豪气,誠是不易!
“摩云手”孔松被這位弟子一提醒,才想到岳陽門武功教習中,原有水功一課,各弟子
俱有從師十年以上的經歷,焉得不識水功?反倒是自己多此一問了,雖是小小一點矛盾,亦
足見各人平素的養性功力。自忖度人,孔松反倒不如對方一個少年弟子來得鎮定,心中好不
慚愧!
孔松苦笑了一下,含著贊許的目光看了那弟子汪人杰一眼,道:“很好,你能這么自
信,足見平素勤于練功,現在正是你等以武功報效師門的時候,你二人隨我去吧!”
二弟子各自抱拳應了一聲,遂即上前叩別段南溪,同門彼此握別。雖是短暫的一刻,卻
洋溢著動人的親澤情義。冷眼旁觀的尹劍平看到這里,不忍卒視地垂下了頭!他雖然不以孔
松此舉為然,但是卻也實在想不出另一條更好的辦法,眼看著老少各同門一一赴死,內心真
如刀割一般的痛苦!
“摩云手”孔松遂即与段南溪話別,彼此又囑咐了一番,匆匆上道。
這一次三個人喬裝為打魚的漁夫。孔松執著釣竿,二弟子各攜魚网,魚簍,披蓑戴笠,
由右側門步出,先轉向左側竹林!就在這時,“青萍劍”汪人杰忽然有了惊人的發現,隨著
他駭异的目光,孔松与趙天保也相繼一怔!
他們看見了一雙腳!
一雙凸出于地面白雪外的腳,這雙腳由于蹺起略高,是以在全身各處皆為雪花所掩埋之
后,僅僅只剩下了這一雙腳。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除了白色以外任何別的顏色看上去都极
為顯眼,這雙人腳當然也不例外!
有腳就有人。
憑著三個人的常識判斷,馬上就得到了一個結論:死人!不可置疑的,那里橫著一具人
的尸体!
這一個惊人的發現,使得三個人猝然一惊,情不自禁地施展身法,向著停尸處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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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天昏地暗,風聲颼颼!
附近雪原上不見任何人跡,几枚干草球,被風吹得在雪地上滾動著,烏鴉低飛著由眼前
掠過去,發出了“呱!呱!”足以震人心魄的叫聲!
“尸体”很快地被挖了出來。
當第一眼看清了死者冰鎖的面容時,三個人頓時有如晴天霹靂,全身木然被鎮在了當地!
死者“混元掌”謝山,咬牙瞠目,一副痛苦、死不瞑目的猙獰形樣!
“摩云手”孔松青白的臉上,甚久之后,才現出了一些儿血色,探出手來,輕輕為謝山
合上了眸子!遂即后退了一步,說道:“埋起來!”
兩個弟子愕了一下,遂即動手,重复以白雪將謝山全身掩埋起來。孔松肩頭微晃,閃身
竹林,二弟子左右跟進。
“大力神”趙天保道:“看來,敵人就掩藏在這附近不遠,我們還是快把謝堂主尸体抬
回去,重新研討對策的好!”
孔松搖頭道:“沒有什么再好研究的了,照原定計划不變,我們繼續前進。”
說完掉過頭來,向著湖邊方向行進,汪、趙二弟子忙自跟上去,三人沿著竹林反方向前
進,走了十几丈,孔松忽然站住。他的悲哀情緒,直到現在才現露出來,只見他身軀微微顫
抖著。輕啟長袖,在眼下拭了一下。二弟子更是忍禁不住,發出了低沉的一片泣聲。
孔松回過頭來道:“你二人不可現出痕跡,如是敵人就在左近,我三人性命休矣!”
一句話有如醍醐灌頂,二弟子悲聲頓止。
孔松那雙銳利的眸子,徐徐掃過附近,遂道:“你二人連發連枝箭,向本門示警,快去
快回。”
二人答應一聲,各自施展身法,扑前數十丈,發出了暗器連枝箭,射向門上,再折了回
來。
孔松這一剎,亦掩不住內心的情虛!想到了生死有命,他終于硬下心來,向二弟子看了
一眼,點頭說道:“走吧!”
心中有了主見,遂即不再猶豫。
一行三人順著竹道一直向湖邊走來。只發覺沿途如入無人之境,不要說是人了,就是狗
也不見一只。由于地形高于湖面。是以在沿途邊側,特意地打下了一列石樁,行人如須渡
湖,必須拾极而下,在一處荒涼的渡口,搭舟載渡。
這地方居民甚少,如無特別事情,長年累月也不會外出,是以鮮見客商,經常停泊在渡
口的只是一艘老破渡船,由一個跛足老者負責接運,現在,這艘破船,仍然系在那里,撐船
的老人大概是冷得發荒,坐在艙檐下,抱著兩只腿,埋首臂彎正在打盹儿。
岸上,原來設有一家茶館,兼賣些零碎吃食,三人來到時,發覺小店生意异常清淡,店
外拴著兩頭小毛驢,一個老頭帶著一個姑娘家,縮在角落里正在吃面,孔松帶著汪、趙二人
站在店外,向里面望了一下,看不出絲毫异態!
店老板兼伙計老江,一個瘦削的中年漢子,正在門口用鏟子鏟雪,看見二個人來,忙放
下家伙走過來。
孔松生怕被他認出來,拉低了帽沿,用湖南土腔道:“對不住,我要買一袋煙,有沒有
呀?”
老江點頭道:“有有……我這就拿去。”
須臾轉回,手里拿著一根竹管,竹管滿是煙葉。
孔松接過來,給了他兩個制錢,笑道:“生意好啊?”
老江咂著嘴,道:“別說了,到現在總共才四個客人,來來來,三位請里面坐,我給你
們沏三碗熱茶,驅驅寒。”
孔松笑一笑,道:“不用了,我們還要赶路呢。”
老江像是很失望的樣子,看著三個人道:“三位這個時候還下湖?”
“可不是,”孔松搶答道:“我們來晚了,只能等退潮時候的那一陣梭子魚了。”
老江把兩個制錢塞在腰里,想著要去撈他的鏟子。
孔松忙道:“你店里只兩個客人,你不是說有四個客人嗎?”
老江隨口道:“那兩個剛走了。”
孔松一怔,左右看了一眼,不見有人,遂笑道:“喂!老板,你說的那兩個人,可是干
我們這一行,打魚的?”
老江彎下腰來,一面鏟著雪,搖頭道:“不不不……人家是貴客,穿的是皮襖!嘿!是
‘玄狐’皮里子哩!”
說著手指道:“盧,往那里去了!”
那邊根本沒人,老江怔了一下,搖搖頭,奇怪地道:“咦?真快,才走沒多大會工夫
呀!”
孔松心里怔了一下,暗忖著:好險,要是早來一會儿可就碰上了,盤算著躲過了這一步
劫,心里好不高興,當下告了扰,同著汪,趙二弟子拾級而下,直趨渡口。
撐船的跛足老頭,看見生意來了,站起來迎客。
三人匆匆上船,孔松擺手道:“快走。”
跛足老人一面抽纜,一面問:“三位要過湖?”
孔松道:“隨便,往哪里走都行,越遠走越好。”
木船搖搖晃晃地离了岸,老人升起了那面破帆,船就認著一個固定的方向,直向湖心行
進。
三個人對看了一眼,心里一塊石頭落下地,算計著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
外面風大,孔松就跟老者取個商量,道:“喂,船老大,借你的艙躲躲寒,回頭上岸多
給你几個錢可以的吧!”
跛足老者道:“就是地方太狹了,再加上三個人怕裝不下。”
孔松呵呵笑道:“不要緊。”
門帘子一掀,就往艙里鑽。
才鑽進去一半,頓時如同泥塑木雕般地愕住了!
敢情艙里有人。
一張方桌上陳設著丰盛的酒菜,一紅二白,三個人正自舉杯互飲,白衣服的兩個固是看
著臉生,可是那個穿著大紅的瘦削漢子,可是再熟也不過,尖白臉,刀子眉,分明就是那個
甘十九妹的紅衣跟班:阮行。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不禁使得“摩云手”孔松惊出了一身冷汗,突然間有如置身冰窖的
感覺。“青萍劍”汪人杰以及“大力神”趙天保,在孔松身后,顯然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見狀大感惊訝,各自向內探頭觀看。
一看之下,也呆住了!
孔松惊魂甫定,忽然覺出了不妙,急叱一聲,道:“退!”
二弟子也像是才由夢中醒轉過來,惊魂乍定,隨著孔松的這一聲喝叱,雙雙身形后仰,
猛地倒竄而出。
太晚了!
几乎与他二人的身法同時之間,紅衣人一只白手向外翻得一翻,手中的一雙竹筷,二龍
搶珠般地脫手飛出了。
“嗖!”兩股尖風破空直出!
雙方的勢子都太快了!
天空間,似乎有鮮紅的血光閃得一閃,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回事。
二弟子倒竄的身勢更是有如“金鱔戲波”,在雙雙騰空的勢子里,足足倒穿出兩丈開
外,“哧──哧──”水面上炸開了兩條紋路,雙雙投身湖面。
緊跟著,兩條白影,分別由艙內騰身躍出,扑向船邊。
“摩云手”孔松几乎也在這個時候,擰身后退。紅衣人阮行在飛出飛箸的同時,并不曾
忘記照顧他,只見他瘦軀弓伸之間,已自掠身扑出,隨著他掠起的身勢,左掌已劈出一掌。
轉瞬之間,像是一團風般的,艙里的人全都扑到了艙外!木船在猝失重心的情況下,激起了
軒然大波,船身搖蕩得那么厲害!
“摩云手”孔松追循著紅衣人阮行劈出的掌風,身軀快速的一個飛轉,已旋身而出,身
子重重地撞在了艙板上,發出了“ ”的一聲,雖不曾為對方劈空掌力所傷,卻也覺出紅衣
人掌風疾勁,大是不可承當!
孔松在岳陽門身為內四堂堂主之一,身分甚高,自不能像兩個門人一般見面就逃。事實
上,他目睹著二弟子雙雙投身入水,心中已放了一半!決計以全身功力,与對方周旋到底。
一念不逃,他已失去了千載難逢的良机!
猝然間,他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己吃紅衣人阮行身上所逼出的凌人力道罩定,身側白影
連閃。兩個白衣人已分左右,雙雙牽制著他的身后左右。”摩云手”孔松一口長劍藏在魚竿
之內,見机不妙,陡地取出,拔劍在手。
迎面那個紅衣阮行,臉上現出深刻的兩道笑紋:“孔老頭,上天有路你不去,入地無門
自來投,橫豎都是一個死,何必不等在家里的好?”
孔松由于前此与對方照過臉,受制于對方的那根青竹馬竿,深知他出手极快,是以雙目
緊緊逼視著對方,絲毫也不敢大意!
聆听之下,他冷笑道:“姓阮的,你休要猖狂,孔某三人,一時大意,誤上賊船,未見
得就是著了你的道儿,你雖用心良苦,亦不能阻止我門下二人人水逃生,這一點卻是你始料
非及吧!”
紅衣人阮行鼻子里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是嗎?孔老頭,你當真是有服無珠了!”
說著,那雙冷峻的眸子,移向湖面。也就在這時,但听得嘩啦!水響之聲,水花翻動
里,陸續地浮起了兩個人來。孔松方自認出是汪,趙二弟子,心中惊异著二人何以不曾遠
去?哪里知道,當他目光再看清楚時,才赫然發覺到二弟子飄起的身子,在一陣激烈的翻動
之后,雙雙平臥變成僵硬,變成不折不扣的兩具尸身!這一惊,直把孔松嚇得遍体生涼!他
倏地睜大了眼睛,再細認了一下,一點都不錯,正是汪人杰、趙天保!
二人死狀如一,每人前額上俱都插有一根竹筷,竹筷在擲出時,必然附有足以穿石入牆
的內力,否則斷斷不能深入二人腦髓!
隨著湖水的起伏,沖蕩著一片血水,看上去端的是慘不忍睹!“摩云手”孔松,足下一
蹌,几乎坐倒在地。
紅衣人阮行冷森森笑道:“孔老頭,你可以死心了吧!”
話聲出口,足下后退一步,一雙白衣弟子,由左右兩個不同方向同時向著孔松身前襲
來,兩口牛耳尖刀,陡地由袖中抖出分向孔松兩肋刺來。孔松長劍一振,叮當兩聲,拒開了
白衣人手中的一對牛耳短刀,足下飛點著,已襲向正中紅衣人阮行。
人到了拼命的時候,常常有意想不到的力量!即以此刻而論,孔松這口劍上的威力即大
异尋常,稱得上八面威風!
人到,劍到,在一片銀色光華里,長劍分心刺到!
紅衣人阮行仍是十分的托大,對于岳陽門這一武林名門來說,除了掌門人李鐵心以外,
沒有一個人看在他眼睛里,眼前這個“摩云手”孔松,自是不在話下。
冷笑一聲,他身形猝然向左方挪出了半尺,輕叱一聲:“大膽!”
仰身,翻面!那是一招极其漂亮的“臥看巧云”姿態,配合著靈巧的翻勢,兩只瘦手倏
地向著當中一夾!
“噗!”一聲,已把對方冷森森的劍鋒,夾于雙掌之間。
稱得上触目惊心!
內功精純到敢以“空手入白刃”,起碼須具有練气的功力,蓋以气机所行,以其剛韌互
濟,兵刀不傷!那是一門絲毫取巧不得的內家功力!眼前紅衣人阮行雖然未必說得上是此道
高手,但是看著他手、眼、身、步,已大有可觀,分明得窺堂奧!
是以,就在他的兩只瘦手方一夾中對方劍身時,孔松整個身軀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陣劇烈
顫抖!要是換在另一個功力較差的人,說不定已當場負傷丟劍出丑,而孔松畢竟是岳陽門的
先進健者。這一招,看似無奇,事實上卻是雙方內力巧妙的互制!
孔松的劍抖顫得那般厲害!他面紅耳赤,眉剔目張,正以三十年純陽內功,將內力貫注
劍身。這口劍一時光華大盛,冷焰婆娑!紅衣人阮行的一雙瘦手顯然也貫注了力道,漲得通
紅,看上去似乎較原來粗大了一倍,卻是緊緊夾擊著當中的那口長劍!
那副樣子看上去很怪!紅衣人顯然已大不輕松!也許是他上來小看了孔松,以至于自陷
危艱!他的兩只手已不如先前的牢固,像是抱住了一塊烙鐵似的,不時地分開又合上,合上
又分開。反之,“摩云手”孔松,也不能就隨意地抽出他的劍,他的臉更紅,身子戰抖得更
為劇烈!
以眼前情形論,紅衣人阮行如能繼續拿著對方的劍,則必可穩操胜券!反之,孔松能夠
奪出劍來,也無疑將可制胜對方!
兩個白衣人各立左右,并不曾乘虛而入,倒也不失武者的風度!
漸漸地,孔松的勢微了。
一顆顆的汗珠由他赤紅青筋畢現的面頰上滾落下來,他挺立的身軀、再也不似先時的穩
固,而開始左右搖晃了起來。“紅衣人”阮行看看時候己到.在長時的內力堅持之下,他以
難能的毅力,終于取胜了對方,卻也是飽受惊嚇!黃蜡似的臉上,綻開了几條笑紋。驀地,
他吐一口气,發出了“嘿”的一聲!
沉肩,擰腰,飛足!三式合而為一,運施得那般巧妙。
只一腳,正好踢中孔松喉結部位。
孔松惊惶中,方自窺出對方那只腳有异尋常,卻已被隱藏在阮行鞋尖上的一截利刃,狠
狠地貫穿喉頭!怒血飛濺里,他的軀体有如一只鳥般的騰空而起,“哧”的聲,倒栽向湖水
之內!翡翠綠的水面上,深深地炸開了一道縫口,吞噬了這個人,不過只微微興起了一片漣
漪!
船老大,那個跛足的老頭儿,在這般毛發悚然的一連串目擊之后,早已嚇破了膽!看著
船上的三個凶神惡煞,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像抽筋似地縮在了艙板上。
紅衣人阮行這一剎,又似恢复了原有的從容!在起伏不定的船而上,他打量著手上的那
口劍。甚至于他仍然還保持著原來的那种捧劍的姿態,陡地雙手飛出,長劍破空直起,穿云
直上,高到肉眼看不甚清時,才作弧狀般下墜,直沒入湖水之中。
兩個白衣人操縱之下,這艘船改變了一個方向,向著煙波浩渺的湖心駛去。
天色漸漸地黑了。
風吹,云散,暗灰色的穹空里,點綴著一系列的銀河繁星,恰同于眼前洞庭隔岸漁火。
對某些人來說,期待比死亡更痛苦!
死亡常常离不開黑夜,黑夜又似乎永遠都包含著罪惡。因此,在黑夜無聲無息地悄悄來
臨時,每個人心里都有种被壓迫的窒息感覺。人們的臉早已失去了笑容,似乎都已經嗅到了
死亡的气息,因此在彼此目光對視時,所能看見的只是一具具呆塑的偶像,早已失去了那种
原有的內在活力!
“醉八仙”段南溪,就像喝了醇酒般的沉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腦子里只是空洞的一
片。他手里一直緊緊地握著那支暗器“連枝箭!”
由于這支暗器的發現,已使得所有現存的岳陽門弟子心生警惕,不啻是敲響了喪鐘!人
人喪魂落魄,等候著死神的降臨!
遠處寺廟里響起一陣鐘聲。“鐘聲”激蕩起的那种韻律,似乎又使這几個人复蘇了!
廳堂里漆黑一片,由于四窗齊下,簡直伸手不辨五指!
段南溪惊訝著站起來低叱道:“掌燈。”
燈光恰于這時亮起。尹劍平手持著燈,正由過道里走進來,燈光映著他丰朗的神采,那
种足以能向死亡挑戰的神采,頗使得身為長者的段南溪為之汗顏!
燈光照亮了大廳!五個人,一老四少,乍見亮光,才像是在光明里突然拾回來了些什
么!尹劍平擱下了燈,同時也擱下了手上的那個托盤。盤于里是一大盤包子,几個于饅頭。
看到了這些,警党的再去觀察他的臉,才想到是怎么一回事,每個人都吃了一惊!
段南溪一愕道:“你……出去了?”
尹劍平點頭道:“灶上已斷了炊,沒有什么好吃的,弟子想到堂主与三位師兄已經全天
未進飲食,才出去買了些吃食回來。”
段南溪發出了啞然的一聲嘆息,微微點頭道:“還是你想的周到。”
他本然伸手拿起一個包手來,就嘴咬了一回,三位弟子似乎突然才覺到飢餓,一時各自
動手,風卷殘云般的,轉瞬間吃了一空。
段南溪忽然眼睛看著尹劍平:“你不吃嗎?”
“弟子已經吃過了。”
“你吃過……了?”
“是的,”尹劍平道:“弟子是在湖邊小店吃的。”
“這么說……”段南溪才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直著一雙眼睛,道:“你可曾發現了什
么?”
尹劍平點點頭:“弟子發現了很多……不過,堂主還是不要听的好。”
“不不!”段南溪鎮定地道:“你不妨說出來,唉!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有什么不好說
的,來,你坐下來說吧。”
尹劍平點點頭,坐下來,一時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段南溪道:“是不是發現了敵人蹤影?”
“不錯!”尹劍平回答道:“另外,還發現了……”
“發現了什么?”段南溪迫切地問。
“另外還發現了几具尸体。”
說到這里,他輕嘆了一聲,緩緩地垂下了頭。
“尸体?”段南溪神色微變,怔了一下,強自鎮定著:“不必吞吞吐吐,快說吧!”
尹劍平苦笑道:“弟子在外面雪地里,發現謝堂主的尸身,他老人家被人以利器點穿心
肺因以致命!”
“謝師弟?……”段南溪聲音忽然變啞了:“他……死了?”
尹劍平緩緩點了一下頭,繼續說下去:“在距离謝堂主尸身不遠的山坡上,弟子又找到
了方剛、劉詠兩位師兄的尸身,也都是死相猙獰,慘不忍睹!”
段南溪呆了一呆,坐下來道:“他們三個全部死了!”
“不!”尹劍平呆滯地搖了一下頭:“不止是他們三個……還有……”
每個人部神情一怔,四雙目光利劍似地逼視著他。
“你是說?……”段南溪舌橋不下地道:“孔師弟他們……莫非也有了意外?”
尹劍干苦笑道:“恐怕是這樣……”
“你,你胡說!”段南溪睜大了眼睛:“莫非你親眼看見了?”
尹劍平搖搖頭道:“沒有,弟子只是在小店買包子的時候,听見小店老板老江說的。”
“他說什么?”
“老江他說,在湖中心,發現了三具尸体的事……”
段南溪霍地站起來,尹劍平話聲因而中斷,三個少年弟子無不惊駭動容。
尹劍平喟嘆一聲道:“堂主請鎮定下來,弟了才好說話。”
段南溪緩緩坐下來,咬了一下牙齒道:“你說吧!”
尹劍平道:“据小店老板老江說,死者三人,是一老二少三個漁民,并曾在他店中歇
腳,買了一袋煙葉之后才离開的,弟子默算時間,正与孔堂主、二位師兄外出的時間相吻
合。是以才大膽如此猜測。”
段南溪一時呆若木雞,兩行淚水汨汨淌下,三弟子也都垂頭飲泣不已。
“完了!”良久之后,段南溪才發出了一聲喟嘆:“岳陽門七代基業,到這里算是全完
了……”
弟子之一,“鐵拳”盛小川,忽地上前一步,道:“請堂主下令,我等全數外出,与對
方一拼死活。”
說話的這個盛小川,豹頭環眼,顯然是張飛一號的人物,除了他以外,另外的兩個弟
子,一個是面黑顴聳的張松明,一個是亂發不修,身材偉昂的郭搏雄,如果算上尹劍平,這
四個少年,也就是目前“岳陽門”碩果僅存的門下弟子。
听了“鐵拳”盛小川的話,“醉八仙”段南溪看著他冷笑了一下道:“這樣做,圖逞一
時意气之勇”是沒有用的。”
另一個弟子郭搏雄道:“堂主有什么打算?天已經黑了,要走也該是時候了。”
段南溪看了一旁的尹劍平一眼,道:“也許劍平說得有理,一動不如一靜,我們就來個
以靜觀變吧!”
盛、郭、張三弟子對看了一眼,頗不以為然,只是限于門規,卻不敢說什么。
段南溪冷冷地道:“如果劍平說的不錯,對方分明己在水陸兩面布下了天羅地网,我們
由任何一面突圍,部逃不開他們的耳目,反不加以靜制動的好。”
黑面弟子張松明道,“堂主的意思,是怎么一個以靜制動?”
段南溪五根手指輪流地在桌面上敲著,忽然像是听見了什么聲音,神色一震。
尹劍平也听見了聲音,微惊道:“有人來了。”
各人俱已是惊弓之鳥,如何當受得這番惊嚇,不禁相繼臉上變色!
段南溪低叱一聲道:“熄燈!”
尹劍平就勢低頭,“噗”一聲,把燈吹滅!頓時整間廳堂,成了一片黑暗,各人只憑著
先前的認識,感應著彼此的立處。又過了一會儿,各人目力适應之后,才能彼此略見端倪。
各人凝神傾听之下,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風聲唆唆地疾叩在桑皮紙窗上的“噗噗”聲。
段南溪輕舒了一口气,道:“也許是听錯了。”
他眼睛轉向站立在最外面的張松明道:“松明,你到外面看看去,有什么不對,立刻回
來報告。”
張松明應了一聲,一個快速的起落,貼著門板向外面听了听,遂即開門側身外出。
院子里滿是積雪,几竿修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一行行聳立的雪松,就像是站立不動的
人影,頗有些風聲鶴唳的味儿!張松明定下了心來,四下打量了一眼,在白雪的映襯下,這
進院子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得很清晰,一個人影也沒有。膽子大了一些,反手把背后長劍拔到
了手里,身軀彎處,箭矢也似地扑向正面牆頭,遂即向前院飄落!
忽然,他鼻子里嗅到了一种异香!
初嗅時,极似秋日的桂花香气味,等到他分辨出那种气味遠較桂花的清香濃馥時,身上
已覺出了不對勁儿。最先的感覺,是身上的那种怠懈無力的感覺,真恨不能眼前有一張床,
能夠使自己馬上可以躺下來歇上一歇才過癮,緊接著這种感覺更為加劇,轉瞬間舉步維艱,
由不住膝上一軟,“噗通”一下坐倒雪地!
使他更為惊訝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他身方坐下的一剎那,眼睛里可就看見了一樁怪事。
他看見了當前院子里的那個朱漆茅亭,倒不是這個亭子有何异狀,而是亭子里的那几個
人。
在一片淡淡的煙霧里,首先映人他眼帘的是插在亭柱上的那盞燈,那盞水紅琉璃罩子的
燈,透過晶瑩透徹的琉璃燈罩,所泛出的光是那么的紅,以至于使得亭子里的那几個人,看
上去都著上了一層紅色。
一個年歲約在十九二十之間的妙齡少女,側坐在石几一角,長長的一襲銀色披風由左面
肩頭輕輕曳下,露出那右面的一半身子,顯現出玲瓏的曲線,襯以花容月貌,乍看之下,几
疑是瑤台仙子、月里嫦娥,在水紅的燈光映襯之下,更具一种神秘、朦朧的意態之美。
一片輕煙,如紗似霧般地遂自石几上的一個細頸玉瓶裊裊而出,一經出現遂即如云霧般
地擴散開來。那种類似桂花般的芬香,正是由此散發出來的。
亭子里除了那個妙齡少女以外,另外還有三個人。兩個頭戴大笠的長身漢子分別站在少
女身后左右,剩下的那個人。卻側立在少女身前,這個人站立的姿態,是那种說不出的僵
硬,宛若是一具僵尸,一身紅衣紅帽,再加上他手上所拄的那根馬竿子,活生生地像煞戲台
上的小丑。
張松明目光甫一接触到這個人,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方自認出正是那日隨轎來犯的
那個紅衣跟班儿阮行,對方身軀已如長空一煙般地拔起來,起落之間已站在面前。隨著紅衣
人神兵天降的落勢,他手上的那根青竹馬竿子已深深插入張松明前心部位。可怜張松明話都
來不及說一句,在對方穿心直刺的一擊之下,頓時怒血噴濺倒斃當場!
亭子里那個姑娘,似乎不曾想到紅衣人阮行,竟會這么快地向對方出手,方自輕喚一
聲:“慢著!”已是晚了一步。
紅衣人阮行身軀再轉,疾若旋風般地回到亭里,躬身請示道:“姑娘有什么交侍?”
銀披少女細長的眉毛,微微挑動一下,輕聲嗔道:“你的性子太急了,我正想要問他話
呢。”
阮行躬身問道:“姑娘是想刺探岳陽門的虛實?”
銀披少女輕輕點頭,說道:“正是這個意思。”
阮行嘻嘻笑道:“姑娘放心,岳陽門到現在為止,死的已差不多了,依卑職看來,姑娘
大可長驅直入,再也不會有什么阻攔了。”
銀披少女臉上現出了一片笑靨,緩緩由石凳上站起來,道:“是嗎?我看還不一定,李
鐵心雖然是死定了,可是保不住那個老的還活著。”
阮行道:“姑娘指的是洗冰老頭?”
“當然是他!”銀披少女眼睛里交織著寒光:“別的人倒是不必擔憂了。”
阮行道:“姑娘所慮倒也不錯……只是就算這個老儿還活著,只怕身邊己無可用之人,
可差之兵,不要說姑娘親自來了,就是卑職一個人,也能制他于死命而游刃有余。”
少女那雙深逢的眼睛,白了他一眼,紅衣人阮行頓時發覺說錯了話,后退一步,躬身請
訓。
銀披少女伸出一只白手,輕輕掠了一下長發,抖下來几片雪,那雙黑白分明的人眼睛斜
睨向紅衣人阮行,冷冷地嬌哼了一聲。
“阮行!你忘了臨行前,姑娘是怎么關照你來著?”
紅衣人阮行頓時吃了一惊,抱拳道:“卑職不敢!”
銀披少女把長發甩向身后,說道:“我們這一趟,可是不能出岔子,還是小心一點的
好!”
阮行道:“是!”
銀披少女問道:“我要你預備的埋伏都布置好了?”
阮行道:“南北西三面,都照著姑娘吩咐,設下了卡子,布下了七步斷腸紅,岳陽門要
是還有活著的人,管保他們不得擅出一步!”
“怎么會沒有活著的?”向著地上的那具尸体呶了一下嘴,她嬌聲道:“這個人剛才不
是活著出來的嗎?依我看,最少還有兩三個活著沒死的,來!我們進去瞧瞧去。”
紅衣人阮行答應一聲,立刻上前由亭柱上拔下了那盞紅琉璃罩燈,領前帶路。一行四人
循著通向第二進院子的那條石板甬道,穿過一個月亮洞門,直向聳立在院千里的那座廳堂走
近。
院子里到處都是積雪,四個人腳步更輕,根本就听不見一點點腳步聲。距离著大廳約有
三丈左右,銀披少女忽然站住。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阮行不再前進,四個人就佇守在大
廳前門站定。阮行正要開口說話。銀披少女輕輕向他搖了一下手,她側過臉來,凝神細听了
一下。
“我沒有猜錯!”她徐徐地道:“這里面還有活著的。”
阮行道:“待卑職入內一青。”
少女道:“這又何必?”
她微笑了一下,又道:“只需要兩顆‘斷魂丸’就不怕他們不出來受死。”
紅衣人阮行面上一喜道:“還是姑娘想得周到。”
說罷遂即戴上一副特制手杬,拉開隨身皮囊,由里面拿出了一個竹筒,當即由筒內倒出
了兩粒大小僅如雀卵般的白色丸粒,兩粒白丸一經倒出。立時發出一陣“壟壟”輕響.空中
頓時散出一片淺淺白煙。
銀披少女似練有特殊的辟毒功力,可以無懼,卻也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紅衣阮行
与兩個戴笠漢子,嘴里早已事先含有解毒丹藥,這時也都迅速地閉住了呼吸。阮行更不遲
疑,足下微點,把身軀錯開丈許以外,一抖手,將兩粒白色“斷魂丸”權作暗器般地打出。
“波!波!”兩聲輕響!
“斷魂丸”透過了桑皮紙窗,打入大廳之內。
瞬息之間,即聞廳里傳出了驟咳之聲!緊接著兩條人影,有如穿梁而出的燕子,霍地破
窗而出,落地之后,現出了一雙張惶失措的少年身影──郭搏雄与盛小川。兩人顯然在無力
抗拒侵体的劇毒之下才不得不破窗而出。盛小川首先怒嘯一聲,揮手發出了一口飛刀,直向
當面持燈的紅衣人阮行迎面擲去。
寒光一閃,正中阮行面門,只是部位略有偏差。在抖顫顫的一片刀刃寒光里,這口刀尖
部位,卻冷森森地咬在阮行的牙縫里,“噗”一聲,直循著發刀的盛小川反射出去,盛小川
反手掄劍,“當”一聲,把飛刀格落,不容他抽身換步,那兩個頭戴大笠的白衣漢子,已雙
雙來到了面前,盛小川急怒痛苦之中,猛力地劈出一劍。
亂發不修的郭搏雄更是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吼叫,旋身換式,斜著身勢,向當前扑來
的一個戴笠漢子舉劍就砍。無奈敵人這一方面實在是太強了,先不說那個銀披姑娘甘十九妹
的出神入化身手,即使她那個隨身紅衣跟班儿阮行以及几個隨身門下,無不身手惊人,即以
眼前的兩個白衣戴笠漢子而論,觀其出手之手眼身步,無不深具勢派,非比等閑之輩!
盛小川、郭搏雄兩口劍,無异是奮死的一擊,自然深具功力,然而一雙白衣人用以躲避
對方劍勢的身法,顯然經過高明的傳授。在白刃加身的一剎,兩個人似乎同時施展一种奇妙
的身法,在一個快速的閃避之后,兩口劍相繼地都落了空。
盛、郭二弟子尚來不及施展第二次殺著之時,兩個白衣人已猛襲而近,如風似浪,如影
附形!几乎是同時,兩只有力的手已深深插迸了盛、郭二人的后背。
拔手,血濺!
二弟子蹣跚著向前面跌出了好几步,相繼臥倒雪地,遂即命喪黃泉!
空气里洋溢起一片濃重的血腥气味,白衣人雙雙撤身,輕飄飄地又复落在了銀披少女左
右。一進一退,快若旋風,看上去絲毫也不著痕跡,更不似白手殺人于頃刻之間!
透過那扇破開的紙窗,可以清晰地看見外面發生的一切!對于“醉八仙”段南溪來說,
真是如坐針氈般的痛苦!
他,顯然正在施展一种“閉气”的功力,把呼吸減低到細若游絲,用內功的調息來代替
呼吸,強撐著以期渡過眼前的難關!盡管如此,他的額頭上已現出了一層汗珠,身軀不時地
搖晃著,像是隨時都支持不住要倒下來的模樣。
比較起來,坐在他對面的尹劍平似乎鎮定多了。奇怪的是,由他身側好像散發出一种怪
异的無形力道,是以那些毒煙迫近他來時,都會自然地格拒開來,咫尺天涯,秋毫不侵!對
于廳外所發生的一切,他看得很清楚,他特別注意到了那個銀披少女的存在,猜想著她必然
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甘十九妹!
她的功力,早已由掌門人所留下的那口“玉龍劍”上獲悉甚清,是以他絕不致冒失到出
去送死!經過一番深入的內心分析之后,他遂即有了見地,不再保持緘默。當下緩緩站起身
來,走向段南溪身前。
“你……居然還活著?……”段南溪沙啞著聲音,道:“我……一直小瞧了你……橫豎
是死路一條,劍平!我們殺出去,跟那個丫頭拼了!”
尹劍平以指按唇,輕聲說道:“堂主,小聲。”
段南溪怔了一下,沒有吭聲。
黑暗里,尹劍平把臉湊近了。
“堂主要是那么做,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死路一條?”段南溪臉上現出了一抹凄涼,啞聲道:“你以為我們還能活著走出岳陽
門?不……你太天真了,那是不可能的。”
尹劍平目光注意著窗外,道:“只要堂主肯合作,應該還有活命之机。”
段南溪似乎精神一振!
尹劍平低聲道:“堂主您以為,對方何以遲遲不曾闖迸大廳?”
段南溪怔了一下,搖搖頭表示不知。
尹劍平道:“那是因為他們以為冼老宗帥還活著。”
“噢!”段南溪輕輕發出了一聲喟嘆,點點頭道:“有理,不過,即使是老宗師仍然在
世,也只怕無能為力!”
尹劍平道:“對方這個姑娘雖然身怀蓋世絕技,但是她顯然對冼老宗師還存有一些戒
心,雖然她武功足以制老宗師.卻也不能過于大意。”
段南溪點頭道:“嗯,這又怎么樣?”
尹劍平向外看了一眼.輕聲道:“所以。堂主只需要模仿老宗帥的日气.對那個姑娘說
上儿句話,即可以收到拖延之效
段南溪苦笑搖頭道:“拖……延……拖延又有什么用?”
尹劍平道:“有用,弟子自忖,除了那個姑娘以外,余下的几個人,都還不是弟子的對
手。如果再有堂主從側面幫助,當可順得突圍而出。”
段南溪惊得一惊。瞠然道:“你……原來你是帶藝投身本門的?”
尹劍平道:“正是如此,堂主,有關此事,弟子當在平安脫身之后,再向堂主詳稟請
罪,眼前卻不宜多說,堂主万請海涵才是。”
段南溪惊訝地打量著他,緩緩點頭道:“莫怪乎老宗師要……對你格外器重了……說
吧!孩子!不瞞你說,我……我是一點主意都沒有了。”
尹劍平道:“堂主即刻發話,以老宗師生前所說,點破這姑娘的行藏,苟得片刻相安,
即可有活命之机!”
段南溪喟嘆一聲,緩緩點了一下頭,道:“好吧!”
話聲方住,即見窗外紅光晃動。透過半開的窗扇,已看見對方一行四人,在那盞紅色琉
璃罩燈的導引之下,已緩緩向前逼近,段南溪怔了一怔,尹劍平即刻給了他一個明顯暗示,
他遂即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冷笑。這聲冷笑,猝然使得窗外四人頓時止步。
紅衣人阮行大聲道:“什么人?洗冰!你這老儿當真還沒有死嗎?”
段南溪冷笑出聲道:“你是什么人,競敢在老夫面前日出狂言,放肆無禮?”
紅衣人阮行看了銀披少女一眼,臉上現出了一絲希罕,冷森森地笑了一聲,道:“洗
冰!這么說,果真是你了,大廳里面除了你以外,還有什么人?”
段南溪道:“除了老夫以外,再也沒什么人了。”
話聲才住,那個銀披少女卻微微一笑道:“冼冰,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嗎?我明明听見
里面有耳語之聲,以此判斷,應該至少還有一人!這個人又是誰?”
段南溪怦然一惊,然而他到底是老于世故之人,不難隨口應付。
當下,微微一頓,遂即嘆息道:“姑娘听力過人,看來的确已得令師真傳了,你就是那
個自稱甘十九妹的姑娘嗎,何以對老夫如此無禮?”
銀披少女冷笑道:“不錯,我就是甘十九妹,冼老頭,以你昔年之所為,我這么對你已
是客气了!”
段南溪喟嘆一聲道:“這么說,水紅芍,果真……是你的師尊了?”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現在才明白?太晚了!”
段、尹兩人雖然在堂屋暗角,卻可知窗外一切,對方甘十九妹話聲一落,舉步向前走來!
段南溪忙道:“姑娘止步。”
甘十九妹定住身子,冷冷地道:“洗冰,你還有什么話說?”
段南溪道:“我只問你……令師,水紅芍,如今還安好否?”
說到這里,他發出了一聲凄涼的嘆息,這聲嘆息雖系做作,但揉合了自我的感傷處境,
听起來确是情發于衷,令人肝腸繞結,大生同情。
甘十九妹頓了一頓道:“事到如今……你還問這些干什么?”
段南溪道:“人皆有不忍之心……況且我与令師,昔年交非泛泛,這些年,我……”
“不要再說了!”甘十九妹打斷他的話道:“我今天來,旨在取你性命,說這些又有什
么用?你以為我會對你手下留情,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姑娘這話就說錯了。”段南溪緩緩他說道:“……姑娘且看,我岳陽門一門,十數條
人命,雖稚齡弟子,看門老人,俱不曾得免于難,老夫焉能有苟脫幸免之意?姑娘……你小
小的年紀,造此殺孽,莫非不覺得太過分了?”
甘十九妹蕪爾地笑了。
雖然間隔甚遠,房內的兩個人,卻能清楚地窺見她臉上美麗的笑靨!
“冼冰你這話就錯了,‘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做人也是一樣
“老夫愿聞其詳!”
“那我就告訴你,”甘十九妹侃侃道:“就拿我師父來說吧,如果她老人家當年一直保
持著她原來的作風,對任何男人都不存信任,手下不留情,又何至于會有后來的那一場劫
難?可見得,做人不能心存厚道,不殺則己,一出手就得斬草除根,要對方死個干淨,寸草
不留!”
這番話出自一個莽漢或是糾糾武夫之口,倒也罷了,出在甘十九妹這般罕世的美人之
口,卻不禁令人霍然震惊,側目而視了。
段南溪冷冷地由鼻子里哼了一聲!
“怎么,冼老頭,你莫非不以為然葉她冷冷地道:“當年我師父,如果不為你花言巧語
所騙,又何至會為你所陷害,落得了那樣的下場?”
段南溪冷笑道:“這話應該由老夫來說才對。”
“你說!”
“如果當年老夫也如同姑娘今日這般狠心!”段南溪寒著聲音道:“那么在鳳凰山火焚
地道時,也就不會网開一面,將地道一端打開,听從令師脫逃,而种下了今日本門滅門的禍
害了……”
甘十九妹嬌軀顫抖了一下:“冼冰,虧你還說得出口?這件事你是做錯了,錯在你的行
為三心二意,你可知道,我師父恨惡的原因嗎?”
段南溪沉聲道:“老夫愿聞其詳!”
甘十九妹臉上猝然升起了一片寒霜:“那我就告訴你,四十年來,我師父所以恨恨不忘
的,就是你不該在那個時候打開地道,救她出來。”
段南溪想到了洗冰死前的追敘,頓時明白,遂即嘆息道:“姑娘所指的,乃是令師當年
的花容月貌?”
甘十九妹冷冷一哂,說道:“你明白就好了!”
說到這里面色一沉道:“阮行听令!”
紅衣人阮行橫身而前道:“姑娘有什么指示?”
甘十九妹道:“快進去替我取下冼老頭的人頭,不得有誤!”
阮行高應一聲道:“遵命。”
“且慢!”段南溪忽然插口出聲:“甘家賢契,你以為打發一個奴才,就能取下老夫這
顆六魁陽首?你也大小看老夫了!”
紅衣人阮行“吃吃”笑道:“冼老儿!你死在眼前,尚敢這么猖狂?我馬上就要你知道
厲害!”
說完一橫手中竹杖,正待向大堂里攻進,卻被段南溪陰森的一陣笑聲所中止。
笑聲一輟,段南溪吶吶地道:“奴才,你不妨且試試看,果真膽敢侵入大廳,老夫必叫
你五步橫尸。”
紅衣人阮行怔了一下,冷笑一聲,重新振作道:“阮某不信,倒要試上一試。”
他第二次橫杖在胸,待要扑上,甘十九妹忽然攔住!
“慢著!”她冷笑道:“阮行你少安毋躁,既然這樣。我就自己進去一趟。”
說完將一領銀色披風解下來,現出了同色的一身勁裝!她腰肢細細,長身玉立,夜風下
秀發飄散,宛如上樹臨風,當真是個麗質天生的漂亮姑娘!
“不必了!”段南溪嘆息一聲道:“帶著你的人,后退五丈以外,半盞茶之后,再來取
我首級好了。”
甘十九妹微微笑道:“我原是有這個打算,既然你自己說出來,那就太好了,就這么辦
吧,半盞茶之內,為你收尸也就是了。”
言罷微微揮手,隨著所來三人,同時撤身五丈以外。
大廳內,段、尹兩人看得甚請。他兩人處身在黑暗的角落里,加以屏風掩身,自不愁為
外人所窺知。
這座大廳除了一道走廊与后院丹房所銜接,三面皆屬空地,任何人如果妄圖在甘十九妹
的視覺下脫逃,可謂之妄想!
段南溪假扮冼冰,暫時使強敵退卻,只是眼前危難,并未解除!
他轉向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吶吶道:“你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唉,難!”
尹劍平眸子里閃爍著智光,站起來輕聲道:“堂主措施很好,時間不多,事不宜遲,我
們走吧!”
段南溪應了一聲,方待站起,只覺得雙腿一軟,又坐了下來。
“噢!”他面色慘變,有气無力地道:“我忘了……”
“堂主你……怎么了?”
“我忘了……”段南溪凄慘地笑道:“我原先是施展‘閉息’功力,才不為毒气……所
乘……只是剛才与對方出聲對答……不知覺間,已為廳內余毒所侵……只怕性命休矣!”
尹劍平頓時一呆,凄然垂下頭來,他一向机智過人,卻想不到竟然也會有此疏忽,蓋因
為他本身有一方辟毒玉 ,卻忽略了毒性的依然存在,聆听之下,几乎為之半身麻木。須知
岳陽一門,除了眼前的段南溪以外,已不曾再有一個活人!尹劍平雖拜命于冼冰的垂亡之
際,甘心為岳陽門之忠貞弟子,但是事實上他确實算不上是岳陽門的嫡系,他決心想保全住
這位身尊位高的段堂主活命,也算為岳陽一門留有一分號召之力。
然而,這個希望,几乎也將要喪失了。
段南溪凄然笑道:“孩子……這是造化,是命……岳陽門活該有此一難……嗯,我几乎
忘了。”
他的手摸著系在背后的鐵匣子,想到了本門的開山至寶:“鐵匣秘芨”!
段南溪輕微地喘息道:“雖然老宗師有令,要我把這個匣子交給你,但是……實在說,
我當時确實不能同意,看來……老宗師這么做,确實有道理,我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的神机
妙算……也許你真的能逃得活命也說……不定。”
手拍了匣子一下,他苦笑一聲,又道:“你拿去吧!”
尹劍平冷冷地道:“堂主你雖中毒,看來卻并不深,也許毒气早已散盡,余微不足以致
命也未可知。”
段南溪只是搖搖頭,臉上帶著說不出的凄慘。
尹劍平蹲下身子道:“無論如何,我不能棄堂主獨去,來,請讓弟子背負你老,就此去
吧!”
段南溪輕嘆一聲道:“你還是不死心……也罷,我們就姑且一試。”
說著勉強站起,伏向尹劍平背后。
尹劍平匆匆用一根緞質腰帶,將他系好,遂即站起,略一顧盼,即由桌上拿起了掌門人
所留下的那口“玉龍劍”,身形略閃,已飄身門側!
站在大廳后門,向外窺伺了一下,只覺得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影,顯然甘十九妹一行
四人,仍然在前面不曾移動。
一片烏云緩緩由天空飄過,院落里更顯得异常的黝暗。把握住此一刻良机,尹劍平已閃
身而出。他身法异常的輕靈,顯系輕功极佳,起落之間,己來到了一棵大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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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寒風颼颼,夜色益加顯得昏黯!
尹劍平身軀再轉,用“追星赶月”的步法,三數個起落,已飄身在第三進院落之內。
這所院子,遠比第一二進院子要小得多,一邊建立著兩排房屋,是為素日弟子宿住之
用,再一邊卻聳峙著岳陽門的宗廟詞堂。岳陽門新添的這些冤魂,就供奉在宗廟里!時值新
喪大禮,岳陽門的兩位掌門人以及一干同門的靈位都供奉在宗廟里,神案上點有兩盞長生
燈,顫曳著碧森森的寒光!
尹劍平輕靈地來到了宗廟門前,距离三丈站定。
那宗廟兩扇門扉半掩半合,輕輕地發出喉呀聲息,一方舊匾懸在檐下,吞吐著未襲的夜
風,輕輕噓嘯著,更似增添了一份夜的陰森恐怖!尹劍平站在門側,考慮著是否要進去拜別
宗廟。有一絲异感,使他感覺到將有什么不測。他緊緊握著玉龍劍的劍柄。
身后的段南溪目睹著本門宗祠,內心升起一种异樣的悲哀!
他喘息著道:“進去看看吧!”
尹劍平輕輕應了一聲,足尖點地,已來到門邊,右掌隔空推出,那扇門霍地大開。也就
在這扇門啟開的一剎,一道寒光猝然由門內的側面落下來,夾帶著一股尖銳的兵刃劈風聲音。
一個白衣人正以快速的手法,劈出了他的殺手劍法,只可惜由于他的估計錯誤,以至于
眼前的這一劍落了空招,連帶著敗露了身形。尹劍平的机警,使得他躲過了一招凌厲的殺
著。把握著此一瞬進身良机,他足下陡地向前襲進,就在對方白衣人惊惶失措中,還不及抽
招換式的一剎那,他己向對方展出了殺著。玉龍劍在一聲輕微的龍吟聲里閃出劍鞘,由于劍
身上聚集著劇毒,看來一片黝黑,絲毫不見光澤。
出劍手法极佳。
有如金鱔行波,空气里傳出尖銳的一聲輕嘯,白衣人臉上現出了無比的惊嚇,赶忙翻腕
掄劍,只是卻限于對方那种怪异的劍式!不知怎么回事,白衣人的劍卻翻不上來,格限于對
方那口黝黑的劍下!
自衣人猝吃一惊!他想回身換步,巧的是也局限于對方那雙站立的腳步,就是這么一遲
疑,尹劍平的玉龍劍,已由他頸項前斬了過去。劍尖過處,正中白衣人咽喉喉結。
這一手劍法,不但絕妙,絕狠,更厲害的是使對方不得出聲,連最起碼的一點聲音也發
不出來,就這般他步履踉蹌著,跌倒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尹劍平這一劍施展得更為巧妙,一招得手,他身軀毫不遲疑,旋風般地轉到了另一個方
向,猛可里白影一閃,就在他身子方自轉開的一剎,第二口劍,貼著他的衣邊削了下來。這
一劍看上去較人門前的那一劍,更具惊險之勢,只是也格于尹劍平的事先警覺,而變為空
招,白衣人身法疾勁,一招失手,點足就退。
在一個擰身現腕的勢子里,第二劍再次出手,這一劍白衣人是以“玄烏划沙”的手法施
出的,冷森森的劍鋒由下而上,直向著尹劍平前腹間撩上去。尹劍平鼻子里冷哼了一聲。多
日以來,他隱忍著對方的咆肆,強制著己方的滅門血恨,已到了怒血沸騰,無以复加的地
步,想不到在亡命之際,敵人仍然步步進逼,毫不放松!此時此刻,他自忖著有絕對的把
握,能夠制胜對方,豈能有手下再為留情的道理?
墨色的玉龍劍鋒向外輕磕,“當”一聲,格開了對方的劍勢。就在白衣人張惶失措,尚
還來不及抽身的一剎,尹劍平的身子己如影附形地貼了過來。
明眼人,如段南溪者流,方自惊悉出這一勢身法的詭异──分明是南普陀“冷琴閣”閣
主“冷琴居上”的“六隨”身法之一。白衣人已被逼得遁影無形,他踉蹌著向后退出一步,
地上有隙,卻苦于無處下腳,掌中有劍,卻礙于無出劍之机。
這雙白衣人,身法劍術,均非泛泛,顯得經過高明傳授,如非深得甘十九妹器重,也不
會收留在身邊效勞,此行隨十九妹走闖江湖,所向披靡,几乎不曾遇見過一個強硬敵手,不
覺目空一切,養成了驕縱性情。這一次,遇見了尹劍平,活該他們倒霉喪生。
白衣人乍然覺出不妙,方待出聲呼叫,已吃對方一只左腕扼住了咽喉!那是他有生以
來,從來也不曾領受過的巨大力道,隨著對方那只有力的手腕力收之下,怕沒有万鉤巨力!
哪里是一只肉腕,分明像鋼鐵所鑄!
白衣人雙眼翻白,全身一陣子顫抖,只听得頸項骨上“噗”的一聲輕響,用以縱貫全軀
的那根中椎項骨,已自折斷。一陣死前的痙攣掙扎,白衣人霍地翻起了掌中劍,劍鋒狠狠的
砍在了尹劍平那只用力扼殺他的臂腕上,只听見“嗆啷!”一聲,反彈起來,聲若鳴金,哪
里像是砍在肉肢上?
白衣人倒了下去。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他實在不明白,對方這只胳膊,何以得能不畏懼
劍鋒?然而無論如何,他是得不到這次答案了。
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尹劍平已料理了兩個強敵。
他不慌不忙地回劍入鞘,走向神案前,卻听得身后的段南溪發出了嗆咳聲音,他呼息沉
濁,似乎不妙!
尹劍平惊道:“堂主,你老可好?”
“放下我……”段南溪嗓子像是有一口痰:“快……放下我。”
尹劍平一怔道:“堂主,我們不能久耽擱,恐怕他們就要來了
段南溪嘶啞他說道:“放……下我,放下我。”
尹劍平意識到了不妙,匆匆解開絲帶,將他放下來,燈下,段南溪的臉色异常的憔悴,
整個臉膛,泛出了一片黝黑!有了前此那么多的經驗,根本不需要置疑,只一眼,就可以判
斷出,毒!极深的毒!
尹劍平惊得一果,只覺得眼睛一陣發酸,兩行淚水滂沱落下!
自古道:“男儿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時”!這一剎那,他無宁感覺到极度的傷心。
忿怒、自卑、仇恨……那么多的感受,一股腦地紛至沓來,岔集在他腦海里……他傷
心,傷心的是岳陽門碩果僅余的一個長者,最后也要去了,忿怒、自卑,是怨恨自己的無
能,至于仇恨,那只有對敵人了!
“劍平!”段南溪嘴角挂著微笑:“你去吧!我不行了,但是我心里很高興!”
尹劍平冷漠地搖頭,眼淚一顆顆地掉落下來。
“你老還有什么值得高興的?”
“若是你……”段南溪的身子成一盞弓的樣子:“你……還活著,只要你活著,岳陽門
就還有希望!”
那盞彎起來的弓,終于松弛了下來。
他要死了,只是還不甘心:“告訴我……你怎么能不畏毒?還有你的那些奇妙……奇妙
的武功?”
他雖然提出了心里的疑問,卻來不及等著听知答案,在一陣劇烈的抖顫之后,七竅里溢
出了紫黑的血,遂即命喪黃泉!
尹劍平緊緊地咬著牙,忽然苦笑了一下,動手由死者背上解下了那個包有岳陽門“鐵匣
秘芨”的布包,改系在自己背后。目光掠處,忽然覺出了有异,身形略閃,已來至神案前,
案上置有一只玲瓏的小小香爐,爐內裊裊地散發著數縷香煙。
顯然含蓄著桂花的那种馥郁清芬!
毒!一個念頭由他腦中掠過。
他忽然明白,何以段南溪在進入宗廟之后,猝然為之喪生,毒!好厲害的“七步斷腸
紅”!
如非是冼冰垂死前。所贈送給他的那塊“辟毒玉塊”。焉得還會有他的命在?想到這
里,他不禁惊栗得由眉心里沁出了汗珠!尹劍平轉向兩個白衣人尸前,用腳尖踢開了兩人的
下顎,匆匆看到兩人嘴里。赫然都含有一顆綠色的藥丸,大如雀卵,是化毒丹!
在歷代宗師的牌位前,叩行了別師大禮,他站起來,方欲向宗廟外步出,卻机警地中止
住這個動作。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异聲,足步聲,身軀微閃,飄向窗前,點破紙窗,向外窺探
了一下,頓時吃了一惊!
甘十九妹,在那個紅衣人阮行的護伴之下,己進入了這座院落
眼前形勢,當真是千鈞一發:
此時此刻,再想從容脫身,無論如何是來不及了!
尹劍平退身一步,他有一种沖動,恨不能立刻向門外縱出,然而他卻不能,不敢如此莽
憧行事,因為他知道,那個叫甘十九妹的姑娘,武功确是了得,自己絕非是她的對手!”小
不忍。則亂大謀”,這口气,他只有吞到肚子里。眼前已沒有思索的余地,既不能奔出,就
只有就地藏身,目光一轉,發覺到神案下有四尺見方的一塊空隙,外面垂有藍布的布帘。尹
劍平不假思索地潛身入內,以如意卸骨之術,將身了縮得异常的瘦小,強倚向神案下的角落
里,他身子剛剛掩好,几乎來不及審視一下是否得當,門外紅光乍閃。那個叫甘十九妹的姑
娘,已同著她那個紅衣跟斑儿阮討,在那盞紅燈的門照之下,雙雙現身廟內。
透過了布帘的側面縫隙,尹劍平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兩個人,大敵當前,即使他冉能自
持,又焉能不為之惊心?總算他平素養性功深,慣于亂中取靜,當下忙即閉住了”呼吸,身
軀固苦磐石,紋絲不動。
甘十九妹与那個紅衣跟班阮行,在進入宗廟的一剎那,先后都怔住了!
一片怒容,起自甘十九妹那張秀麗的臉上,她緩緩走過去,在一雙白衣人尸身前,各自
站立了一刻,最后才轉向段南溪尸前站定。紅衣人阮行跟著走進來,他臉上帶出十分惊异的
表情!
甘十九妹注視著段南溪,冷冷地道:“這個大概就是冼老頭子了吧!”
阮行蹲下身子來細認了認,搖頭道:“不!他不是,這個人姓段,在岳陽門是一個堂
主,卑職見過他,雖不曾和他動過手,但是自信當時對他審查得很清楚。奇怪……想不到他
竟然會有這么一身好功夫,居然能把盛氏兄弟殺死,這倒真有點難以令人置信。”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不像!”
阮行奇道:“姑娘是說……”
“你還看不出來嗎?”甘十九妹道:“這個人是中了七步斷腸紅而致死的,他焉能會有
能力去對付盛家兄弟?一定是另有高人。”
所謂的“盛家兄弟”,當然是橫死地面的那兩個白衣戴笠的少年。
一听說另有高人,紅衣人阮行頓時面色一惊,那張瘦削木訥的臉上,起了兩道很深的紋
路,冷冷地搖了一下頭。道:“卑職不以為然!”
甘十九妹斜睨著他,冷笑了一聲!
阮行道:“在未來岳陽門以前,卑職奉姑娘的命令,已把岳陽門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查得
很清楚,這里絕沒有任何外人。”
“我并沒有肯定他說是外人。”
“那更不可能了!”阮行說:“岳陽門的人都死光了,哦……”
他似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大聲道:“冼冰!莫非這個人就是冼老頭?”
甘十九妹方自點了一下頭。可是眼光一瞟,立刻發覺到停置在宗廟兩廊之間的兩副館
材,身軀微閃,一陣風似地已來到了棺前!阮行忙跟蹤過來。
眼前是兩副白木新棺,上面各有神簽標寫著死者的姓名,其棺正前方赫然標寫著冼冰与
李鐵心的名字。甘十九妹面色不惊地注視著冼冰的那具棺材。
紅衣人阮行大聲叫道:“不!這一定是假的!”
“我看是真的。”甘十儿妹冷笑著道:“我判斷冼老頭子應該早就死了。”
“可是。”阮行道:“剛才那個答話的老人又是誰?”
“是他!”
甘十九妹伸出的那只纖纖玉手,指向地面上的段南溪。
阮行怔了一下,真有點弄不清這是怎么回事。
甘十九妹道:“不信,你就打開棺材來看看。”
阮行雙下向那具白木棺材上一按,只听見“嚓”一聲,他正欲施展“巨靈金剛掌”力,
將整個棺材震碎,甘十九妹卻阻止住了他!
“個要這樣,”甘十九妹說:“對方是一代名門宗帥,應該得到起碼的尊敬,你只打開
棺蓋,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也就算了。”
阮行道:“卑職遵命!”
說話時他已施展內力,將釘入棺蓋內的木楔震斷,一扇棺蓋就這樣地啟了開來。
神案下的尹劍平感到一陣難以克制的憤怒与傷心,對甘十九妹卻也有了另一种的認識,
他原以為她是個十惡不赦,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卻沒有想到,倒也有令人尊敬的一面。
棺蓋啟開了。
阮行把燈重新挑起,就近照向棺內。
甘十九妹道:“這個人你見過嗎?”
阮行細認再三,搖搖頭道:“沒有。”
“那么毫無疑問,他必然是洗冰了。”
甘十九妹一面說著,向后退了一步。
阮行遲疑著道:“姑娘怎么知道?”
“不會錯的,”甘十九妹臉上帶出了一抹冷笑:“阮行,難為你學會了一身不錯的功
夫,卻連這一點閱人的眼力也沒有,把蓋子蓋上吧,除非是那個冼老頭,別人是不會有這种
气派的。”
阮行訥訥稱是,遂即把棺材蓋子蓋好。
甘十九妹輕移蓮步,走到了盛氏兄弟尸身旁邊,低眉凝目地注視著兩人。她臉上雖沒有
顯著的悲傷,但是一雙剪水瞳子里卻含蓄著很深摯的情誼,阮行那張白臉上,卻現出了無比
的悲忿!想不到盛氏兄弟這等的武功,居然也會遭人毒手,這個人卻又到底是誰?
阮行臉上起了一陣痙攣,狠狠咬著牙,狠聲道:“我要是找著了他,一定要把他碎尸万
段!”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盛氏兄弟的武功,雖不及你,卻也相差不多。兄弟聯手,武林中
己罕有敵手,即使是冼冰在世,也未必能夠同時取胜他兩人,這個人的武功非但是高,簡直
是高不可測!”
阮行呆了一呆,木訥地道:“姑娘怎么知道?”
甘十九妹道:“只看盛氏兄弟的死狀就可以知道了。”
她指著第一具尸体。道:“你只看這一劍.是何等的利落,從他全身各處,不見任何傷
痕,由這一點看起來,我敢斷定,對方只出了一劍!”
暗中的尹劍平,不禁一惊,由衷地心生欽佩!
甘十九妹道:“能夠一劍就傷他人性命的人,該是何等身手,你應該可以想到。”
然后她轉向第二具尸体,冷笑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阮行道:“卑職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傷痕,自然是死在對方內家手法之下了。”
“錯了!”甘十九妹微微冷笑著道:“你試著抬動一下他的頭就知道了。”
阮行應了一聲,探身下去,伸出一臂試著把死者的首級,向上抬動了一下,頓時吃了一
惊。
甘十九妹道:“你可知道了?”
阮行神色惊愕他說道:“他……他的頸項椎骨斷了!”
“不錯!”甘十九妹道:“你可知道是什么手法?”
阮行想了一下,道:“莫非這人練有磨盤功?”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真要是這种功夫也就不足為奇了,舉手之間,生生把他頸項骨擰
斷,据我所知,天下只有一种厲害的手法,可以達到這個程度。”
阮行一怔道:“什么功夫?”
“金剛鐵腕!”
“金剛鐵腕?”
“不錯!”甘十九妹苦笑著道:“這個人顯然是具有這种功力,而且還精于此功。”
暗中的尹劍平豈止是欽佩,簡直是震惊了!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對方几眼,越覺得對方這
個叫“甘十九妹”的少女珠玉其外,錦繡其內,以其絕世風華与靈智心思,再加上那一身蓋
世的武功絕技,這樣的一個人,一入江湖,善則為天下利,惡則為蒼生害,端的是一個令人
极為擔憂而可怕的人物!
尹劍平想到來日終將与她為敵。心中由衷地潛生出一种畏懼!不得不為自己的未來任務
感到擔憂!大敵當前,尹劍平不得不格外謹慎小心。所幸他學兼多家之長,其中“閉气”一
門,已有七成內力,一經屏息,即使貼其鼻邊,也听不見一點聲息!
他的這番謹慎并非多余,事實上甘十九妹。确是剔透玲瓏,綿密精嚴的一個慧心姑娘,
明面上雖在与阮行一對一答,其實她的注意力,卻遠達于戶外十丈方圓內外,在這個范圍之
內,哪怕是飛花落葉,也難逃她的听覺之外。
她确是美艷動人,在阮行手上的那盞紅色琉璃燈照射之下,越覺仙姿容貌,幽步窈窕。
而舉止大方,出言中肯更似“銀碗盛雪,不容纖塵”!尹劍平多看了几眼,已由不住心旌搖
動,不得不把眼光移向紅衣人阮行身上。
他們談話的重點,似乎距离尹劍平越來越近了。
阮行道:“這么說,這個人莫非是來自雙鶴堂的高手?”
甘十九妹輕嚷秀眉道:“這個問題,我也正在想,我想不會是雙鶴堂中人,雙鶴堂自從
前掌門人坎离上人退隱之后,他們那一門里,已經沒有一個真正有什么功大的人了。”
“那么會不會是坎离上人本人?”
“不會是他。”甘十妹輕輕搖与頭,說道:“在我這一次涉入江湖之前,姑姑已詳盡地
把當今江湖各門派人物,跟我講得很清楚。你知道,姑姑料事如神,論人淪事,是不會錯
的。”
尹劍平提高注意力、更加凝神細听!
阮行已代他提出了疑問道:“主母是怎么說的?”
甘十九妹道:“我姑姑曾經對我說過這個坎离上人。生平膽小如鼠,行事畏首畏尾。少
年時這樣,到了老年更是抱定各家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樣的一個人,豈會涉足
在這种事情里,所以我斷定絕不會是這個人。”
尹劍平听到這阻,几乎由不住心里擊節贊嘆,因為她形容坎离上人的這几句話,實在是
中肯极了。
甘十九妹接下去又道:“以此而推,我猜想非但不是坎离上人本人,甚至于也絕不會是
他們雙鶴堂中任何一人所為。”
她眉頭微皺,又道:“以我看來,事實上這個人的武功更在那個坎离上人之上。”
紅衣人阮行听到這里,顯然被她這番話惊得呆住了!
甘十九妹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清秀的面容上含蓄著一片憂慮!
阮行道:“姑娘何必嘆气?”
甘十九妹微微苦笑道:“我是在擔心,姑姑把所有的信心与希望都寄望在我的身上,她
這么做可能是錯了。”
阮行冷冷地道:“姑娘也未免太過于長他人志气,滅自己威風了,憑姑娘這身能耐,普
天之下以卑職看來,是無論如何再也難找出第二個人,即使是主母本人,也未必就能胜過姑
娘多少。”
“你這种說法倒是和姑姑同一個論調。”
“事實上也是如此。”
“事實上是不是這樣,誰也不知道。”甘十九妹淡淡他說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過于自信和自大,遲早必將會后悔莫及!”
阮行長長地呼出一口气,頗不以為然的樣子。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就拿眼前這個人來
說吧,我就感覺到他是我一個勁敵!”
阮行搖頭道:“卑職可以斷定他不是姑娘的對手。”
“那要看怎么說了,”甘十九妹緩緩道:“也許在武功方面,他還不是我的對手,否
則,他也就不必這么張惶地躲著我,可是,話也不能這么說……總之,我雖然不曾見過這個
人,卻感覺到這個人是我此番出道江湖以來所遇見過的最厲害的一個勁敵!”
說到這里,她忽然展顏一笑,露出了洁白的一口貝齒又道:“這樣也好,我倒希望能夠
見一見這個人,跟他比划一下,看看到底誰厲害!要不然。這一趟江湖行,豈不是太乏味了
一些!”
阮行道:“這個人即使是走。也絕對走不遠,何況由此而前,水旱兩道都有我們的人,
我們這就追下去,看看他能走得開不?”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我倒希望他根本就還沒有离開岳陽門的好!”
阮行道:“姑娘說這個人還在這里,未曾离開?”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如果不幸他真的走了,那么我們派出
去的人,不知道要有多少喪命在他手里!”
阮行一惊,似乎忽然想起了不妙!
甘十九妹目光在神廟里轉了一轉,點頭道:“我們走吧!”
嬌軀微閃,翩若惊鴻般地,已經遁出了廟門外。
紅衣人阮行巴不得赶快追上那個人,當下跟蹤而出。
廟房里頓時一片沉寂。倒只是神案上的一對白燭。“噗突,噗突”地向空中吐著火苗
子!映襯著那兩副白木新棺,以及地上血淋淋的三具尸身,倍覺陰森恐怖!
足足有小半盞茶的時間,尹劍平都不曾現身出來。他甚至于像剛才一樣地閉住呼吸,仍
然局促在神案下的角落里,保持著方才同樣的姿態,一動也不動。對“非常人”,就得用
“非常”的措施!尹劍平似乎較先前更為提高警覺!果然,他的机智,又為他再一次帶來了
安全!
廟旁里人影一閃,甘十九妹去而复返!
她的身法全為輕巧,輕巧到像是一只穿窗而入的燕了,不惊塵灰那般地已經落在了廟房
里。緊接著她身后紅光閃爍,紅衣人阮行持著燈跟蹤而入,他不明所地問道:“怎么。姑娘
又回來了?”
甘十九妹娟秀的臉上帶出了一种失望,那雙澄波的剪水雙瞳仍不死心似地,緩緩在這間
廟房里移動著。
她當然不會發覺出什么异態!
阮行道:“這里有人?”
甘十九妹搖搖頭,索然道:“等一會派人把盛家兄弟的尸体抬上船,我們走吧!”
阮行怔了一下道:“那么……這個人?”
甘十九妹一笑道:“這個人我們早晚總會要見面的,你還怕見不著他嗎?”
話聲甫落,人已穿窗而出。
***
北出洞庭入鄂境,沿江水東去,披星戴月,不分晝夜,以四日夜的時間,來到了襄陽,
舍舟登陸,深入隆中,再一日夜來到了白石岭。這一路緊赶,尹劍平几乎跑斷了气!
現在,當暮色蒼冥,倦鳥歸林的傍晚時分,他已來到了這片昔日的楓樹林前。目睹著那
扇掩藏在林內的青石洞門,尹劍平心里禁不住浮起了一番傷感!這雪殘晚楓之景,誠足令人
迸淚!如果有一點可以告慰他的,那就是他感覺到自己終于走在了敵人的前面,最起碼要早
他們一步來到了這里:雙鶴堂。
青石的門柱,嵌著兩扇半月形的大門,門是純銅所鑄,看上去十分堅固,只是卻因為長
年未曾打磨的緣故,門面上生長了一層綠苔,看上去古意盎然。就在那兩扇門扉上,左右各
鑄有…只展翅待飛的仙鶴,這個標志,顯示出此一門派正是名噪江湖的武体名門──雙鶴堂。
稍具見識的武林朋友,當然都不會忘記這雙鶴堂庄武林中昔日的威望,對于那位擅施
“七面飛鑼”以及“金剛鐵腕”的門主“坎离子”米如煙的大名,尤其不會感覺陌生!然而
曾几何時,雙鶴堂的名聲沒落了,在波譎云詭的武林中,雙鶴堂的崛起好像只是曇花一現,
往后的歲月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也不曾再能記憶起來這一門派到底在武林中有過任何作為。
人們可能還記得那位掌門人米如煙,在接掌雙鶴堂之初,曾經很干過几件震惊武林的事
情,雙鶴堂一度曾經大放過光彩,被稱為江湖道上第一名門,但是万万卻料想不到,這一門
派的衰落,竟和竄起是同樣的快速,一經衰退,武林中就再也听不到雙鶴堂的名字了!
“坎离子”也就是后來的“坎离上人”,這位昔日的武林健者真個地跳出塵俗,成了三
清界內的修行者,有几年他這雙鶴堂的香火倒是鼎盛的。雙鶴堂成了典型的一所道觀!米上
人除了終日燒汞煉鉛以外,得暇的時候,偶見他背著藥箱子,拿著串鈴,騎著一頭小毛驢,
四下里走走。人們但知他是個道士,是個草藥郎中,卻很少人知道他老人家還是個武林名
宿!再過几年,這里的香火也不行了,他老人家似乎連騎驢為人看病的雅興也沒有了。到此
為止,這雙鶴堂才是真正的沒落了。
香火不繼,門人星散,雙鶴堂前門可羅雀,倒是那一山楓林,每當晚秋季節,開得一片
耀眼通紅,較比昔年更有甚之,稻晚楓秋之意,令人無限悵惆!
尹劍平踐踏著滿地枯枝敗葉,吱喳有聲地一直來到了雙鶴堂石門正前,“嗡嗡”聲中。
一大群雪蠅被惊飛起來,在空中聚散著,山風起處,万樹悲嘯。尹劍平在門前停望了一刻,
這里一樹一石,都是他的舊相識。
他來到大門左側,找著了那棵大棗樹,樹高五丈,粗可合抱,就在光禿的樹身上,布滿
了橫七豎八無數傷痕!他就是在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練他的“金剛鐵腕”絕技的。
他尤其不曾忘記那一道“十”字形的交叉痕跡!那道痕跡深入樹一干寸有余,正足他交叉雙
臂,以“金剛鐵腕”功力留在上面的。
這一手功夫,曾被“坎离上人”擊節贊賞,也是他功力成熟的鐵証。
在那道“十”字形的痕跡一旁,也曾經用手指留下了一行字跡“尹劍平技成于乙亥年紅
葉初染”,算起來,那已經是七年以前的事了。
輕輕抬起手,摩挲著那些樹痕、他仿佛義回到了當年來此習技的那段時光。
几只寒鴉在屋檐上嬉戲著、檐角下的惊鳥鈴不時傳出叮叮聲,惊鳥鈴成了招鳥鈴,這院
堂的冷落也就可想而知了。
尹劍平繞過正門,來到了側面,那一排召頭牆,不過只有三尺來高,只須要一跨腿就過
去了。他來到牆邊,剛剛抬起腿來,眼睛卻看見了一個人,這條抬起的腿情不自禁地又放了
下來。
一個形容消瘦的黃衣長身漢子,正停立在一棵樹下平視打量著他,彼此相隔不過六七丈
的距离。尹劍平猝吃了一惊,這么近的距离里,站著一個人他居然不知道,不能不謂之疏忽
了!
黃衣人正在向著他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齒。他實在很瘦,但是并不蒼白,年歲約在三
十上下,看上去略比尹劍平大一點,一身衣服洗得干淨平貼,有一种飄逸瀟洒的意味!
尹劍平著實地吃了一一惊,連日來他已是惊弓之鳥,猝然見到陌生人,不禁令他怦然心
動!
黃衣人笑容收斂住,目光里多少也帶出一絲惊异。
他正在打制一串繩結。很奇怪的一串繩結。
說它是“繩”其實并不确實,那只是一种麻──黃麻,像是新繅的生絲,一縷縷地隨風
揚起。一端系在粗樹干上,下剩的部分統統垂散下來,卻在下垂的部位。緊打著二個結頭。
這是一种很奇怪的動作,黃衣人顯然還在打第四個結頭,也就在這時,他發現了尹劍平。
尹劍平走到了他的面前。黃衣人看了他一眼,繼續打他的繩結,他的手法很怪,繞過來
又插進去,插進去又繞出來,總之,那是一种不可能為別人所模仿的手法。就這樣,第四個
繩結打好了。
尹劍平靜靜地在他身邊看著,只覺得對方溫文儒雅,一如處子,然而說不出是什么理
由,尹劍平卻斷定他絕非是時下的書生。他身上那襲長衣質料很特別,像是為麻所制.同他
系在樹上的那一綹黃麻看上去是同一質料,在這种寒冷季節里穿麻質長衣,确實顯得极為怪
异!
忽的,尹劍平又發覺出來,對方可能對于“黃麻”似有偏愛,他的頭巾、鞋、同樣地為
黃麻所制。此外,在他瘦長的下指上還配戴著一枚黃色寶石的戒指,他可能讀過万卷書,也
行過万里路,溫文儒雅的面頰上,曾為風塵的歷練,留下了很深的條紋路!
總之,這個人的出現,給人一种絕非偶然的感覺!尹劍平終于忍不住抱拳道:“這位兄
台請了。”
黃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把注視在黃麻套結上的一對眸子改向尹劍平。
“來朝山進香的?”他立刻又搖了一下頭:“不是?”
尹劍平手指了一下雙鶴堂羌爾笑道:“雙鶴堂乃是在下昔日師門,在下己久年未歸,特
此前來探視。”
黃衣人一笑道:“听你口气,好像你是雙鶴堂門下傳人?請問上下!”
尹劍平抱拳道:“不敢,尹劍平。”
黃衣人立時臉上現出了笑容。點頭道:“原來你就是尹劍平,我听說過你的名字。也曾
拜賞了你在那棵棗樹上留下的功力,很好!只是,遺憾的你卻不是雙鶴堂的衣缽傳人,算不
上是雙鶴堂門下弟子。”
尹劍平陡然一惊,由不住頓時呆住!
這些事在他來說,一直視為不足為外人道的隱情,外人自是難以獲知,想不到這個黃衣
人居然知道這么清楚,一開口即与道破。
“你不必惊异我是怎么知道的。”黃衣人冷冷地笑道:“總之,在雙鶴堂危急傾亡之
前。你還想到回來,卻還算不昧良知,比起其他各門下來,總算是強得太多了!”
說到這里,黃衣人臉上興起了兩條深刻的紋路,那雙深邃的眼睛里,現出了一种蒙蒙的
寒意。因為那种過人的涵養,像他這樣的人,是不容易被人家一上來就捉摸清楚的。
“你回來的也許正是時候,”他說:“雙鶴堂如今人去樓空,剩下的人不多了,米如煙
已經喪失了昔日的銳气,你應該鼓舞鎮定他戰胜強敵的信心!”
尹劍平一怔道:“兄台,您是……莫非您已經知道了雙鶴堂未來的這場劫難?”
那人微笑了一下,道:“水紅芍老丑不堪,卻打發了個漂亮的徒弟出未,想為她找回己
失的面了。這件事狂妄复荒唐。江湖上已有風聞,我豈能有所不知了?”
尹劍平心中怦然一動。著實吃惊下小。
黃衣人無視于他,繼續道:“姓甘的姑娘一身本事确實了得,三天的時間踏平了洞庭岳
陽門,可怜李鐵心老少兩代,皆遭毒手。小妮子的手段也著實大厲害了一點!”
尹劍平內心大惊,表面卻不現出,問道:“這件事兄台何以知道?”
黃衣人一笑道:“江湖上沒有一件中事能瞞人耳目的,這种事更何能例外?”
尹劍平心中著實不解,就岳陽門慘遭殺劫一事來看,不過是五日以前,自己身歷其事,
晝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到了這里,最快的消息,絕不至快過于自己這張嘴,而面前的這個
黃衣人,居然在自己來抵隆中之前,就已先行知道,這豈非太不合情理了!這么一想,他頓
時心存警惕,原先到口想探詢對方的話又复吞在了肚子里。對于岳陽門的事,更不便再提。
黃衣人微微頷首,道:“你大概可以進去了。”
尹劍平抱拳告辭,轉身自去。
他不曾進一步打听黃衣人的來龍去脈,因為那樣,固然可幫助他解除對黃衣人的眼前疑
惑,但是反過來同時也等于暴露了自己。大敵當前,他覺得自己的身分還是越少暴露為妙。
尹劍平前進了約有六七步,再回過頭來,霍然竟失去了那人的蹤影,倒是那一絡系在樹
枝上的黃麻,還留在那里,被風吹得像馬尾也似地飄洒著。這個人出現得好奇怪,那絡系在
樹上打了結的黃麻,更不知是什么路數,若非他眼前有重要的任務須待完成,他一定要弄個
清楚。
由矮牆上跨進了院門,惊飛了那一群檐前嬉戲的巨鴉。
尹劍平一直到了前殿。
兩扇門扉,隨風開合著,發出了“咿呀”聲息。
前殿里積滿了枯葉,還是入秋時候的紅葉,被風吹進來,到現在都不曾為人清除。正殿
里,供奉著呂祖与太上老君的金漆法相。
曾是雙鶴堂門下的弟子,尹劍平當然不會忽略了本門的禮數,他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禮,
找著了香,在長生燭上點著了。插好。
他原以為這些動作,必然會惊動了本門負責前殿的弟子,哪里知道一個人也沒有露面。
踐踏著地上的紅葉,他穿出了大殿,順著一道偏廊走出去,惊動了兩只正在睡覺的狗,
猛地扑過來,向著他狂吠不住。由后面傳過來一陣叮叮的鈴聲,兩只狗乍然听見了鈴聲,夾
著尾巴就跑了。
尹劍平方自覺出鈴聲傳自雙鶴堂主的丹房,即听得一人嗟嘆著道:“你還是回來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不禁使得尹劍平停住了腳步。果真那位雙鶴堂主米如煙算出他此刻
來到,他可真是活神仙了。尹劍平心里不胜惊异,剛要出聲詢問,丹房里卻已傳出聲音道:
“你回來就好了,我是不會錯待你的。”
話聲少停。垂著的竹制門帘嘩啦卷起,由里面走出一個白發皤皤的青袍道人。若非尹劍
平認定了這道人就是昔日的授業恩師米如煙并特別加以注意,否則,他是万万認不出他來了。
這位昔日名噪武林的健者,居然在短短几年時光里。變得這般蒼老,乍然一見之下,尹
劍平疑心自己是認錯了人,只是在亂草般的白發虯髯里,那張清 消瘦的臉上,仍然保留著
可供故人追尋的些許痕跡。
發須白了,背也彎了,瞳子里已失去了昔日的鋒凌,較諸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然而尹劍平卻斷定。眼前這個人,正是造就出自己“金剛鐵腕”功力的恩師“坎离上
人”米如煙。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
老道人銀眉頻眨,一連向后退了三四步,神色上滿布疑惑。
“你是……”他喃喃地道:“你不足石明江?”
“上人不記得弟子了?”
尹劍平快步走過去。親熱地去握他的手,道人身形一閃,飄出了丈許以外,顯然他的功
夫,還不曾完全擱下。
“你是誰?快說。”
老道人不胜惊訝地打量著他,一只左手曲如鷹爪,深藏在寬大袖統里。
尹劍平深深一揖道:“老師父莫非連弟子的模樣也忘記了?弟子尹劍平回來探望你老來
了!”
道人嘴里哦了一聲,瞳子忽然睜大了許多。
“劍平?”他喃喃他說道:“你……你是尹劍平?”
尹劍平走近過來,正面向著他,那道人端詳了一刻,像是忽然認出來,一時眉開眼笑,
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大聲笑道:“真是尹劍平,你怎么想著回來了?莫非發生了什么
事?”
尹劍平道:“有重要的事要面稟你老,特來報告。”
坎离上人皺了一下眉,卻又展顏笑道:“來,我們進去說話。”
推開了丹房門扉,只覺得里面黑乎乎的,未曾點燈。
坎离上人摸起了火折子“叭打”一聲亮著了火,點著了燈。
“天敢情又黑了……”嘴里喃喃他說著,他回過身子來,拍著尹劍平道:“坐下來說話
吧。”
尹劍平答應一聲:“遵命。”遂即坐下。
丹房里雜物堆置,只有當中一小塊方寸之地可供起坐,對著上人坐墊正前方懸有一小木
牌,牌子上繪著縱橫的几道線條,也不知是什么玩藝儿。
尹劍平道:“上人,怎么這里只剩下你老一個人了?”
“不錯……”米如煙慨嘆著道:“這里香火不濟……觀里也無余錢可供養活他們.只好
容他們自行另謀出路去了,剩下我一個人,覺得怎么都好。”
尹劍平心情甚是沉重,喃喃道:“你老人家也太委屈
“沒什么……這樣反而好,我一個人了無牽挂,反倒輕松,只是石明江一定,卻害得我
斷了炊。”
他嘆息一聲道:“你是知道,我的辟谷術,一直都練不好,有時候嘴饞,想吃點什么,
可就為難了!”
尹劍平嘆息了一聲,心情至為沉痛!他發覺到昔日這位自己深深敬仰的武林名宿,變得
自暴自棄,已經墮落不堪。一种深深的自責,刺灸著他,他忽然感覺到此一門派的垂亡,自
己也有一份責任,而棄置曾經傳藝的師尊,尤其更是難辭其咎!
痛心、失望、自責……這么多的錯綜心情岔集之下,尹劍平緩緩地垂下頭來。
過了一會儿,他才接日問道:“石明江是誰?”
“是我最后收的一個徒弟。”
尹劍平微微一怔:“弟子卻不曾听說過這個人。”
坎离上人道:“你當然不認識,他是我近兩年才收的一個弟于,准知他外表忠厚,卻心
藏奸詐,在騙得我信任把一身所學傳授給他之后,卻棄我而去,唉!我上他的當了。”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他走了多久了?”
坎离上人嘆息一聲)道:“總有好几個月了。”
尹劍平冷笑一聲,心里把石明江這個名字牢牢記住!
坎离上人臉上展開了笑容道:“他雖然走了,但是你又來了,太好了,從今天起,你就
陪著我在這觀里住下吧。”
尹劍個搖頭道:“你老人家錯會了我的意了,我不是來這里与你老人家過日子來的。”
“那你來……”老道人顯然迷惑了。
尹劍平嘆息一聲道:“你老可曾听說過最近江湖上出現了一個人?”
“什么……人?”
“一個叫甘十九妹的姑娘。”
“甘十九妹?”
坎离上人搖了一下頭:“倒沒有听說過,這個姑娘是干什么的?”
尹劍平苦笑道:“那么你老是否還記得:一個叫水紅芍的女人?”
坎离上入頓時一呆,道:“誰?”
“水──紅──芍!”
尹劍平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一面注意著上人的神態。
果然,坎离上人的臉色變了。
忽然。他由位子上站起來,道:“水紅芍?你說的是四十年以前在鳳凰山遇害的那個女
人?”
“不錯!”
尹劍平忽然發覺到坎离上人在這一事件里,几乎近于無知。他不得不把詳細的情形,告
訴他。
“你老人家居然不知道,”尹劍平說:“水紅芍那個女魔頭,并沒有死。”
坎离上人呆住了。
尹劍平道:“四十年前你老人家伙同淮上的樊鐘秀以及岳陽門的冼冰等几位老人家誘殺
水紅芍于地道,冼老宗師因一時心軟。打開了地道,終使那個水紅芍于千鈞一發之際逃得活
命。”
坎离上人完全傻了,他的臉像是一下了被冰凍注了。
尹劍平接下去道:“水紅芍雖然當時逃得了活命,卻將一張花容月貌的臉,燒得慘不忍
睹,因此她怀恨在心,發誓要報仇雪恨。”
坎离上人雙膝一顫,坐了下來。
“這……你又怎么會知道的?”他看向尹劍平道:“你再說下去。”
尹劍平應了聲是,隨即搖頭,道:“那水紅芍四十年來非但未死,更練成了厲害的絕
技,因自惡那張丑陋的臉,無顏見人,特地造就出一個出色的女弟子,代她复仇雪恨,這個
女弟子,就是剛才我向你老人家提起的那個甘十九妹!”
坎离上人緩緩點了一下頭,苦笑道:“怪不得這几天,我坐臥不宁,總覺得像是有什么
事要發生。只是,劍平,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尹劍平道:“是冼老宗師,親自告訴弟子的。”
“冼……老宗師?”坎离上人喃喃道:“你說的是冼冰?”
尹劍平只得把岳陽門滿門遭劫的事說了一個大概,坎离上人米如煙聆听之后,一時面色
如土!良久,他站起來,踟躕著轉了一個方向,尹劍平忽然發覺到,他的身子微微地在發
抖。他的臉看上去异常的蒼白,神情遲滯而木訥!
尹劍平怔了一下,叫道:“上人,你怎么了?”
坎离上人感触遲鈍地看著他苦笑了一下,蹣跚地走到一角,坐下來。
那里放置著一個瓷壇子,他抖顫的雙手摸在壇子上,臉上忽然帶出了一絲笑容。
“酒……酒……”
蓋啟開來,一股濃烈酒气充斥丹房。
舀了滿滿的一碗酒,一飲而盡,接著他又去舀第二碗。那雙端著酒碗的手卻被尹劍平按
住了。
坎离上人掙了一下,卻沒有把尹劍平的手掙開。
“你……”他瞪大了眼.啞著嗓子道:“你這孩子……怎么不讓我喝酒,我的酒……
酒……”
陳年的“老二白”在花瓷大壇里滴溜溜地打著轉儿,陣陣的酒香溢上來,嗅著那种味
道,坎离上人全身的骨頭都酥了。他啞聲地叫著,用力地掙著,只是卻奪不開手里的這只酒
碗,兩人爭奪中,酒碗的酒洒濺了一地。忽然那只大瓷碗“叭”的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粉
碎。坎离上人大叫了一聲,猛地跳起來,一掌直向尹劍平的臉上打過去,叫道:“他媽的,
你這小子。”
尹劍平右腕一翻,不費吹灰之力攥住了他的手腕子。坎离上人大怒,厲吼一聲:“你,
好小子!”右手一翻,一掌直向尹劍平頭頂上擊來。這只手也不費力地被尹劍平接住了。
兩個人在丹房里較起了力道,四只腳快速地轉了几個圈子,隨著尹劍平的手一個推送的
勢子,坎离上人身子像旋風似地摔了出去,“噗通”一聲坐在地上。他還來不及站起來,尹
劍平的一只手已按在他肩上,坎离上人一連用了几次力量,瘦削的臉漲得通紅,卻掙不開昔
日這個徒弟那只有力的鐵腕。
坎离上人運出了全身之力仍是掙不開,他干脆上不再掙了。只累得气喘如牛。
“好小子……”他喘息著道:“你的功夫,是練成了……卻回來對付老子……真真气死
我了……”
尹劍平怒視著他。想要說什么,可是話不曾說出來,卻禁不住傷心地垂下頭來,一時淚
如泉涌。那只按在坎离上人肩上的手,卻由不往松了下來。坎离上人一把搶過了酒壇了,雙
手端起來,用嘴對著壇口,咕嚕嚕一口气喝了個干。大股的酒,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把整
件道袍都浸濕了。放下了壇子,他大口地吐著气,卻發覺到尹劍平正在注視著他,眼神里充
滿了凌厲与悲憤,在他的目光里,坎离上人下意識地感覺到一种戰栗,先前搶奪酒碗的勇气
忽然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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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 尹劍平凌厲的目光,像是兩口鋒利的劍,深深地刺進他的胴体里。一下子就刺穿了他的
虛假,揭示了他的情怯与畏懼。這個昔日弟子的目光,同時也嚴重地傷害了他的自尊,他像
是一個紙老虎,忽然被人戳破了。他大聲地呼著气,好几次把目光轉移到別的地方去,可
是,最終仍然是逃不開對方的注視。
尹劍平嚴厲的目光,就像是兩塊磁鐵,吸引著他游离的視線,他終于不得不當回事地注
視過去。
四只眼睛對著之下,坎离上人臉上掩飾不了他的內在情虛!他忽然像孩子似地成聲痛哭
了起來。他哭得那么傷心,眼淚鼻涕交相滴流著。
尹劍平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他,并不曾上前去勸阻他。
“完了……”坎离上人道:“我一切都完了……劍平,你沒有看見嗎?雙鶴堂已經沒有
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尹劍平冷冷地道:“當年我為你苦心調教的一干門人呢?”
“全走了!”坎离上人啞著喉嚨道:“誰能受得了這份蕭條、冷漠!雙鶴堂是完了!所
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糟老頭子!”
“所以你就自甘墮落,自暴自棄地每天酗酒。”
“我不喝酒怎么辦?”坎离上人道:“這里誰還理我?誰還管我?我又能干什么?”
老淚縱橫,他看上去較諸先前更為蒼老、衰邁!
“我是完了……這一輩子是完定了,再也沒有什么作為!”
伸出了一只抖顫的手,坎离上人面色蒼白地又道:“你看看我這只手……哪里還像是練
功大的人?”
“這么說,你老的功夫全都拉下了?”
“拉……下了?”坎离上人冷笑著道:“我三年沒練功大了。什么都不……行了,都丟
下了!”
尹劍平沒有吭聲。
坎离上人道:“所以……唉!你說我不喝酒.我干什么?只有酒……酒……”
臉上彌散出一片笑容,他整個的人,似乎一提到這個“酒”字,陡然間精神百倍!
下意識里,他晃動者兩只手,又要去摸那個酒壇子,尹劍平用力地按著他的手:“上
人,你不能再墮落下去了,你必須要振作起來,而對當今。”
坎离上人呆呆地看著他。
“來!”尹劍平一面拍著他,把他扶起來:“我們坐下來說話。”
他把坎离上入扶著走到一邊坐好。
“老師父,”尹劍平注視著他:“我不能看你這么下去,你老人家听著,敵人付十九妹
現在已在路途之中,今明兩天之內,很可能就來了。你不能不有個准備,否則可有殺身之
禍!”
坎离上人呆了一下,喃喃道:“付十九妹?你是說那個年輕的姑娘?”
“不錯!”尹劍平道:“也是要命的女殺手!”
“那……”坎离上人像是忽然才触及到這個問題似的:“你說該怎么力?”
“我要你立刻收拾一下跟我离開這里。”
“离……開?”老道人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你要我跟你逃走?不……不……我不想
走。”
尹劍平呆了一下:“那你老是想坐以待斃了?”
坎离上人抬起手來,在嘴唇上摸了一下,尹劍平才發覺到,他臉上沁出了一層虛汗,那
張瘦老复蒼白的臉,像是抽了筋也似地在痙攣著!
“不……我不能走,就是死也要死在這里。我不能就這樣舍下了祖宗留下來的這爿基
業,一走……了之!”
尹劍平嘆息了一聲,站起來向外步出。他一直走出到院子里。
陣陣的冷風襲著他,天空里閃爍著几顆寒星,一彎上弦月放著清皎的寒光,附近的地形
山勢,在星月的光輝下襯托得十分清楚。
偌大的雙鶴堂,只有丹房里的一盞燈,其它各處看過去都是黑黝黝的,偶爾傳來的几聲
狼嗥,更增加了寒夜的寂寥!
尹劍平面色沉重,心里有說不出的頹喪、恨疚,恨自己也恨坎离上人,恨雙鶴堂所有的
門人,更恨造就這一切罪惡的劊子手:甘十九妹。
其實,甘十九妹也是無辜的,她只是那個女魔頭水紅芍手下所運用的一顆棋子罷了。但
是,她仍是有罪的,罪在她執行得那么透徹,那么認真!
甘十九妹美麗的倩影,不覺浮上了眼帘。
尹劍平內心禁不住興起了一种异樣的感受,像是一波靜水,忽然有人投落下一粒石子,
只是尚未在激蕩起漣漪之前,即為他狠狠地束綁住。
一种沖動鼓動著他,這時候,他真恨不能那個甘十九妹就在眼前,這樣就可立刻与她動
手拼搏,分上一個高下,須知道,克制的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任何類型的克制,都是痛苦
的。
星皎云淨,万籟俱寂!
寒夜似水,冷月如霜,這環境太靜了,出乎意料的平靜,然而尹劍平卻几乎已經嗅出來
那种屬于刀殺的意味!
老實說,他并不是屬于任人欺凌的那一型的人,然而在他仔細地分析過甘十九妹那個姑
娘的武功之后,他不得不承認那個姑娘的武技确是高出于自己許多,而且心思靈巧,持重縝
密。對付這樣的一個大敵,确是一點也疏忽不得,現在,他感覺到這個姑娘必然己在來此的
途中。如果對方的腳步一經踏上了這座山,再想從容脫身,勢將大費周章,他覺得自己有義
務保護著坎离上人平安离開。
陣陣山風襲過來。
楓樹林子發出了嘩啦啦的一片聲音。
忽然,尹劍平看見了那條系在正門前側方的黃麻,冷夜里,那條黃麻像是一條緞帶子般
地飄動著。尹劍平忽然想到了來時所見的那個黃衣入,心中一動,遂即轉身向丹房步入。坎
离上人還在喝酒,整個丹房里充滿了濃郁的酒气,看見尹劍平進來,坎离上人赶忙放下了酒
碗,表情甚是窘迫。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道:“你老人家真的不打算走了?”
坎离上人不安地站起來,又坐下來,沮喪地低下頭,搖搖頭道:“不走。”
尹劍平嘆息一聲道:“既然這樣,我也只有陪你在這里了。”
坎离上人頓時大喜,道:“真的?那大好了!”
說時,他几乎高興得要跳了起來。
“有什么好?”尹劍平道:“只不過多死一個人而已!”
“多死一個人!是誰?”
“我……”尹劍平目光炯炯地注視著他道:“老師父,你老听明白了,我并不是跟你在
開玩笑,這個姑娘的武功是你想象不到的高,她的手段也是你想象不到的狠,我給你看一件
東西。”
說完,他反手摘下了背后的那口長劍──玉龍劍。
這口劍為防備毒性的外侵,尹劍平特地用一條厚厚的黑布帶子纏起來。
坎离上人接到了手里,只向劍柄看了一眼,即奇怪地道:“這是岳陽門的玉龍劍,怎會
在你手里?”
“因為我是岳陽門目前僅僅活著的一個人!”尹劍平指著那口劍道:“你老打開這口
劍,一看即知。”
坎离上人有點莫名其妙的樣子,那雙抖顫的手,緩緩地抽劍出鞘,頓時,他的臉色凝住
了!
燈光下,那口玉龍劍劍身如墨,冷森森的劍气襲上來!由于劍質內含蓄著劇烈的毒性,
是以散放出來的劍光,別具一种沁人毛發的感覺!
坎离上人雖說是老朽不堪,但是畢竟見多識廣,立刻他就感覺出毒性的劇烈,遂即把劍
身放遠了,嘴里禁不住連連向外吹著:
“毒!”他惊异地道:“好厲害的毒!”
尹劍平道:“你老可曾看出來,是什么毒嗎?”
“這個……”坎离上人把劍身持近了,正在利用他的嗅覺,嗅了一下,他的臉色陡地變
了!
尹劍平道:“是什么毒?”
“七步斷腸紅……”
說到這里,手一抖,掌中的玉龍劍“嗆啷”一聲墜落在地。尹劍平小心地把劍揀起來,
又交到了他手上。
“你老人家顯然還沒看清楚!”尹劍平冷冷地道:“七步斷腸紅是不錯,但是又怎么能
夠貫注入劍身,你老可知道?”
坎离上人把劍拿得遠遠的,嘴里向外吹著气,他的膽力顯然也同身上的那身功夫一樣,
早已隨著衰退的歲月喪失得干干淨淨!
然而,他仍然具有一流武功的見解和這超過常人的銳利目光,在他精細的目光勘察之
下,頓時看出了一些訣竅。
他惊嚇地道:“這姑娘竟然會有如此精湛的內功,簡直是太不可思議……‘含沙射
影’!這些劇毒是用含沙射影的無上內功注入劍身的。”
尹劍平微一點頭,道:“不錯,正如你老所說,确是這种功夫,那么,再請看這個劍上
的指印!”
坎离上人眼睛睜得极大,他反复地看著劍上的三個指印,樣子顯得更為惊嚇。
放下了這口劍,他長長地吐了口气,一時面如槁木死灰:“五指燈!”
他惊嚇地看著尹劍平,又道;“這是‘五指燈’的‘透點’功力,劍平,你可曾听說過
這种功夫?”
尹劍平點點頭道:“曾听冼冰冼老宗師說過。”
坎离上人搖搖頭道:“我不信……一個年輕的小姑娘,竟能有這种功夫!”
“這是千真万确的。”尹劍平道:“岳陽門滿門上下,親眼看見那個姑娘施展的,豈容
你老人家不相信?”
坎离上人閉了一下眼睛,頹然道:“這就難怪了,武林之中,竟然會出現了這等高
人……莫怪乎這個小姑娘要席卷天下了。”
尹劍平收劍入鞘,重新背在背后!
坎离上人苦笑道::“‘五指燈’与‘二心橋’天下之至功也,武林中百年來,也是僅
听傳聞,卻很少有人親眼見過其中之一,我何幸兩者都親目得見,并曾相識,又何不幸,兩
者都失之交臂!”
說到這里搖頭一嘆,站起來,下意識里想著又要去找他的酒。只要略感不快,他第一個
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酒”。
尹劍平一把拉住了他。坎离上人翻著松弛的眼皮看著他,用著類似哀求的口吻道:“我
只再喝一……碗,絕不多……多喝。”
尹劍平冷笑道:“你老不能再作賤自己,坐下來,我有重要的話要問你。”說時,他雙
手向坎离上人兩肩上一搭,后者咧了一下嘴,不坐也不行,自然而然地就坐了下來。
“你……”坎离上人無可奈何地苦笑著:“你這小子,干什么要管著我喝酒?”
尹劍平冷笑道:“因為只有我關心你。”
“你關……心我?”
尹劍平搖搖頭,他輕輕在道人身上拍著:“老師父,你老人家听著,我們總算有過師徒
一場的情誼。”
坎离上人脫口道:“沒有的事!那只是一場交易,你算不上我雙鶴堂弟子,所以你也
少……少管我的事。”
尹劍平道:“我要你活下去!”
“我本來就沒有死!”道人瞪著眼道:“你看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尹劍平冷冷地道:“無論你怎么說,反正我是不讓你再喝酒了。”
坎离上人眼看著就要發作,卻又情不自禁地嘆息了一聲,苦笑道:“何必呢,你又何必
跟我過不去……”
尹劍平正色道:“老師父,你不能再這么自暴自棄了,你老人家听著,我有几句話要問
你。”
坎离上人怔了一下。
尹劍平道:“你老人家剛才說除了‘五指燈’以外,另外還有一种什么功夫為天下至
功?”
坎离上人道:“二心橋!”
“二心橋?”尹劍平問道:“這是一种什么樣的功夫?”
“是一种指功!”坎离上人道:“也許是天下只有這一种指功,才能敵得過‘五指
燈’,即使不一定能胜得過,卻也在伯仲之間。”
尹劍平心中一動,道:“那么,誰又會這种功夫?”
“陝西的‘黃麻客’。”
“黃……麻客?”
“黃麻客晏鵬舉。”說到這里,坎离上人由不住發出了一聲嘆息,苦笑道:“這是我平
生所見的一個奇人,那一年在江漢。”眼睛眯成了一道縫,坎离上人回憶著那件褪了色的往
事道:“在一個偶然的机會里,我結識了這個傳說中的風塵异人……”嘆了一口气,他不胜
感傷地搖搖頭,下意識地又想到了酒,想站起來去摸酒壇子。
尹劍平按住他道:“你再說下去!”
坎离上人气餒地道:“說這些個有什么用?這都是五十年以前的老事了。”
尹劍平說道:“有用,你老人家再說下去吧!”
坎离上人又嘆了口气,實在拗不過這個徒弟,只得又皺起了眉頭,繼續地追憶下去。
“那一年,在江漢……”他繼續說道:“我行醫路過一個叫二馬庄子的地方……在一個
棧房里,遇見了那個姓晏的老頭儿……他……他正在病著!”
“你老說的就是那個叫晏鵬舉的奇人?”
“不錯!”坎离上人說:“不過,那個時候,我卻只當他是個走碼頭賣黃麻的單幫客
商,他在那個棧房里,已病了好几個月了。”
說到這里,他的眼睛又看向了酒壇子,尹劍平知道再不給他喝是不行了。
一碗酒到了手里,老道人頓時精神大振。連气地喝下了三口,咂了一下嘴,道:“好
酒!”他看著尹劍平道:“你知不知道,這壇于老二白,我埋了有好几年了……”
尹劍平道:“你剛才說到,那位晏老俠病倒在客棧里。”
“不錯……”坎离上人又喝了一口酒:“唉,店里的人都當他要死了,都說他是中了
邪,得了怪病沒得救了,嚷著要給他辦后事……當地的几個土郎中,沒有一個能看出老爺子
是得了什么病。”
“咕嚕”!又灌下去一口酒。
“后來,可就遇見了我……”
提到了這件事,老道人很榮幸的樣子,眉飛色舞地道:“我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
去看看他罷了!姓晏的那時全身虛腫,正發著高熱,病得連眼都睜不開了,經過我細查脈象
之后,又問了問跟在他身邊的一個童子,才斷定了,晏老人身上所中,乃是川貴大山里,百
年罕得一現的‘桃花毒瘴’,尋常人染得一點,不出一個時辰,必死無疑,此老竟然能纏綿
病榻數月不死,不能不稱為异數!”
咽下了一口酒,他才又接下去道:“你是知道的,我那三十六根金針,最擅能治疑難大
症,于是我就斗膽用烈酒遍擦其体,點火一燒,先暖其穴,然后即以十二組‘雷火金針’遍
扎其身各處大穴,點火三度,竟然生了起死回生之效,晏老人遍体膿腫,即日消除。候到第
三天,我二度金針之后,晏老人已能開口說話,以后病勢日有起色,沉 大疾,就此而去。”
尹劍平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晏老人豈能平白受你大恩?”
坎离上人道:“你說的不錯,他确實對我心存感激,孩子……你也許不知道,說來慚
愧,你以為我所傳你的‘金剛鐵腕’功夫,真是我雙鶴堂遺傳下來的功夫嗎?”
尹劍平一惊道:“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的。”坎离上人道:“老實告訴你吧,那就是晏老人傳授給我的,這‘金剛
鐵腕’一功,我當年最高境界時,練到七成功力,已是不易,你离開雙鶴堂時,功力也只有
七成,也許現在不止這個功力,但是絕不可能練到“通海’十成的功力!”
尹劍平點頭道:“老師父說得不錯,我如今功力勉強有九成內力,只是再進一層,達到
‘通海’地步,卻是万万不能!”
坎离上人道:“這就對了,當年晏老人傳授我這門功力時,也曾告訴過我,”嘆息了一
聲,他按下去道:“老人告訴我說,因我根骨僅是上中之質,欲學上上之功卻是不能,是以
僅就我造化所及的范圍之內,傳我明易之功力心法,你是我所傳授的,自然也難以跳出這個
窠臼,但是你根骨奇特,質稟絕佳,才能練到今日的成就,只是若想要打通這最后一層關
竅,達到上上境界,卻是万難了,除非是得自晏老人親自傳授,那就是又另當別論了!”
尹劍平點頭道:“那位晏老俠客,今日是否還在人世,老師父可曾知道?”
“這個……”坎离上人搖頭道:“這可就太難說了,五十年來,我就不曾見過他老人家
一面。當年分手時,承他贈以厚金,并為我占一卦。”
說到這里;他眉頭一皺,忽然垂下頭來。
“這個卦,后來也都應驗了。”他苦笑著道:“往后的五十年,一吉一凶,一財一喜,
甚至于臨老的孤單,也都應驗如神,真當得上是個陸地神仙了!”
尹劍平道:“這么說,今日這一關呢?”
坎离上人啞聲笑道:“怪事就在這里,流年的卦象只到今年年初,往后就沒有了。想來
我所以還能活著,全是饒頭了!”
尹劍平心中一動,忽似感覺到不吉!
他心里反复地在求証一件事,直到上人把當年与“黃麻客”這個异人的一段交往講敘完
結之后,証明了他心里的判斷完全正确。
這一剎,他的心情忽然為之開朗。
“老師父!”尹劍平道:“這個姓晏的老人,他的武功較之當年的那個水紅芍如何?”
坎离上人干笑了兩聲道:“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我想也只有他們本人,才能回答你
這個問題了。”
“他們之間認不認識,可有交往?”
“這個……”坎离上人喃喃道:“我想他們是認識的,不過,實在也很難說……”
“你老可否說清楚一點。”
坎离上人緩緩放下了酒碗,仰頭想了一會儿。
“有一件事當時我也想不明白,”他慢吞吞地道:“就是現在,我也不明白。”
“你老快點說吧!”
“是這個樣,”坎离上人睜圓了眼睛:“水紅芍那個女人該是何等的猖狂!可是終其半
世,卻從來不曾往西北去過……”
“這又為什么?”
“為什么?”坎离上人好像忽然間才想通了似的:“難道你還不知道?那是因為晏老頭
住在那里。”
“噢!”尹劍平道:“你老是說,西北地方是晏老人的勢力范圍?”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武林中卻是有這么一种傳說罷了。”
坎离上人接下去道:“就好像水紅芍把兩湖川滇一帶同樣地視為禁地,不許外人插足而
与她分庭抗禮一樣,他們之間很可能有過這么一個默契……互不侵犯的允諾。”
尹劍平想了一下,點頭道:“晏老人可有身后之人,繼承他那一身絕世的武功?”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尹劍平道:“晏老人生平是否喜著黃色麻衣?”
“不錯,一年四季,都喜歡穿著那套黃色的麻衣!”說到這里,他愕了一下,歪過頭來
又道:“咦,你怎么知道?”
尹劍平繼續問道:“還有,他老人家是否有什么可以昭示武林的信物?”
坎离上人想了一下,道:“有的。”
尹劍平插口道:“黃麻?”
坎离上人越加地怀疑道:“你……你怎么知道?”
尹劍平嘆息一聲道:“這么說,他老人家果然到了……”
“誰……來了?”
“晏鵬舉!”尹劍平道:“來!你老人家跟我來一趟。”說罷,拉著上人步出戶外。
四外一片沉寂,倒是一天星月看來分外的皎洁,遠處狼嗥聲,清楚在耳。
坎离上人惊訝他說道:“你要拉我到哪里去?”
“帶你老去看一樣東西。”
說話間,已跨出矮牆,來到了正門側方那片楓樹林邊。
不需要留心,就可以清楚地看見那條系在楓樹枝上的黃麻,被風吹得綾子也似地飄著。
坎离上人登時愕住了!
他快速地扑過去,抓住那條麻索細看了一下,臉色大喜道:“不錯!這就是晏老的‘黃
麻令’!他老人家真的來了……哈!我們得救了!”
尹劍平說道:“那人也許不是晏老前輩本人。”
“你怎么知道?”
尹劍平道:“因為我所看見的那個人,年歲并不大,絕非晏老本人!”
“你說對了!”聲音傳自楓樹深處,但是在這四個字的尾音結束以前,說話的人已現身
眼前。
來人真像有神仙般的風采,黃巾黃衣,被風吹襲得獵獵起舞,仁立在三丈外,向這邊靜
靜地平視著。他像是早就站在那里很久了,一動即收,一收即靜,兩者之間,簡直看不出絲
毫痕跡。
智者如尹劍平者流,立刻就体會出來人的不同凡流,尤其是對方目光里,那种溫和祥
泰,分明是內功已達到了某一水平之后,所表現出來的那种自然神采!
有恃無恐的那种神采!
這個人正是傍晚他來時,所遇見的那個黃衣人。
坎离上人對于這個人的突然出現,感覺到無比的惊訝,當下往前走了几步,仔細地打量
著對方。
“你是……誰?”
黃衣人微微笑道:“米前輩不必多疑,我名晏春雷,奉令來此,護侍左右。”
“晏……春雷?”坎离上人半惊半喜地道:“這么說,晏鵬舉老先生是你……”
晏春雷微微抱拳,蕪爾笑道:“乃是家父!家父刻下因參習上乘气血之術不克分身,特
著我來此,為前輩化解一場是非公案。”
坎离上人大喜道:“噯呀呀……這么說,真不是外人了,少君請到丹房侍茶!快請,快
請!”
晏春雷道:“前輩不必多禮,正要拜訪,請!”
三人來到丹房,晏春雷在一角坐定。
尹劍平抱拳見禮道:“白天相見,未識兄台高人,多有唐突,還請勿罪才好!”
晏春雷微微笑道:“何罪之有?有關尹兄弟的傳說我已听了很多,至友‘冷琴居土’就
對你贊賞有加!”
尹劍平頓時一惊,站起道:“居士与在下有師徒之誼,既是先生至交,在下當以前輩之
禮,以事先生了!”
晏春雷擺手笑道:“不必如此,你我年歲相差不多,我生平最厭這些俗禮繁節,還是兄
弟見稱來的隨便。”
尹劍平見他說得誠懇,遂即不再堅持,應了一聲,遂即坐下。
大寒的天,來人只是一襲單衣,看上去絕不萎縮,他雙顴高聳,目蘊奇光,一眼看去,
即知身負非常身手之人。
坎离上人打量著,他不胜感慨地道:“我与令尊五十年空乏音訊,難得他老人家尚還記
挂著我這個故人……真使我慚愧無地……”
他所謂的慚愧無地當系指自己眼前的處境与自甘墮落而論。
晏春雷微微一笑,說道:“前輩大可放心,水紅芍与家父昔年在瀾滄江曾有過一面之
緣,相信那一次曾与她留有深刻印象,甘十九妹是她入室弟子,當無不知之理,果能見風轉
舵,最好不過,要不然,我就要她還上一個公道!”
坎离上人怔了一下,喃喃道:“這么說,這個叫甘十九妹的丫頭,真的已經來了?”
晏春雷道:“她一定會來的。”
坎离上人喃喃道:“她真的有這么……厲害?”
晏春雷道:“只怕比前輩你所想象的還要厲害許多!”頓了一下,他又接道:“据說她
根骨質地俱佳,自幼身世堪怜,小小年齡,父母雙亡,無意間為水紅芍所物色,愛同己出,
以十五年時間,將一身內外功力,傾囊相授,她出山之時,与各同門比劍過關,連胜七場,
水紅芍才特叫她走馬天下,交以重任,并賜她護從多人,以壯行色。”
尹劍平一惊道:“這么說那水紅芍雖是亡命之身,這多年來,非但未曾消隱,卻更擁有
一份實力了?”
晏春雷點頭道:“不錯,她的動態,時時在我父子注意之中。据聞水紅芍在滇中某處,
擁有相當的勢力,供為日后稱雄武林的實力,甘十九妹這一次出山,除了為她复仇雪恨這使
命外,只怕另有所圖,這也是我們所要密切注意的地方。”
尹劍平听后,禁不住暗自心惊!想到未來工作之艱巨,私下里憂從中來,情不自禁地發
出了一聲嘆息!
晏春雷看了他一眼,問道:“尹兄弟為何發嘆?”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道:“听晏兄這么一說,不禁令小弟想到了未來之難,心生憂慮,不
禁气餒!”
晏春雷微微一笑,站起來道:“凡事不可期功過甚,走一步再說一步,這件事且留待后
觀吧!”
言罷向坎离上人抱拳為禮,轉身步出。
兩人送出戶外,一陣寒風襲過來,坎离上人不禁机伶伶打了一個寒顫,忙自退回。
他向尹劍平道:“劍平,你代我送晏少俠一程。”
尹劍平應聲道好。
晏春雷笑向尹劍平道:“我知你博學廣見,智勇兼具,來日必能出人頭地。”
尹劍平苦笑道:“兄台過獎了!”
兩人并肩前行,一直來到了楓林前站定。
晏春雷微笑問道:“你可是有什么話要說嗎?”
尹劍平輕嘆一聲道:“不瞞晏兄說,小弟此身,肩負有為岳陽門繼往開來,复興再建之
重任,目前更須維護老上人之安危,頗有力不從心之感,難得兄台援手,才使我眼前略卸仔
肩,只是大敵當前,未來事尚難逆料,兄台高人,尚請指示一二,必能獲益不淺!”
晏春雷微微愕了一下,注視向尹劍平,道:“我方才已經說過,未來事,眼前是難以預
料的,不過,你若能不輕視敵人,站穩自己的腳步,不輕言犧牲,則來日胜負尚難預料,否
則……”
他忽然笑了一下,接口道:“尹兄弟,你可相信卜易星相之學嗎?”
尹劍平怔了一下道:“昔日從冷琴居士處學得一些,只不過略窺門徑,尚難深入,晏兄
你何以問起?”
晏春雷苦笑道:“只不過是想起來問問罷了!”
說到這里,他臉上罩起了一片憂容,又似含有無限忿怒,徑自向林中步入。
尹劍平心知有故,疾步跟上。
晏春雷定住了腳步,苦笑道:“我原不打算告訴你這些,因為你听了以后,心里一定很
不舒服!”
尹劍平道:“晏兄你只管說就是了。”
晏春雷點點頭:“我這次出來時,家父關照我說,中原武林各邦,气數已盡,回天乏
術,水紅芍將入主武林,气數之盛,如日中天,暫時難攖其鋒,他老人家因念及坎离上人當
年之恩惠,難以袖手,所以要我特地來接引上人返回,來去不得逗留,更不許我插手其間管
這件閑事。”
尹劍平頓時一怔,未曾作聲。
晏春雷冷冷一笑道:“是我受命南來時,先到南普陀山冷琴閣,找到了我那忘年之交冷
琴居士,卻不曾想到,他亦是与我父一般的說法。”
尹劍平喃喃道:“居士怎么說?”
晏春雷道:“他告訴我,武林大劫將至,各派气數已盡,不可強自出頭,宜速速自避,
否則,禍延自身,要我快接上人返回,少管閑事!”
尹劍平冷笑道:“居土竟然也這么說,實在令小弟出乎意外!”
蓋因為冷琴居士,与他有過一段師徒之誼,晏老劍客更是對方尊長,一方高人,是以他
不便出言責怪,但是內心卻對于這兩位長者的閉門自掃作風,深深不齒!
晏春雷見他怒形于面,眉宇間英气逼人,不禁深為感動,這類性情,正是与他投契,不
覺惺惺相惜!當時微微一笑道:“尹兄敢是對家父与冷琴居士有所不滿?”
尹劍平退后一步,道:“小弟怎敢?”
晏春雷道:“你不必掩飾,果真你要是贊同家父与居士這种作風,我也就不交你這個朋
友了。”
尹劍平一惊,喃喃道:“晏兄的意思,莫非………
晏春雷冷笑道:“你我雖是初見,但義气相若。你今年多大了?”
尹劍平呆了一下道:“二十五……歲!”
“那好!”晏春雷道:“我大你四歲,今年二十九了,如果你不見外,今日此地,我們
就結為兄弟,你意如何?”這人真是豪爽個性,言出至誠,眉目間一片爽朗至情,不帶絲毫
做作。
尹劍平好不興奮,當時喜道:“這么說大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說完,納頭便拜。
晏春雷單膝跪地,互施一禮,甚為感動地扶他起來。
尹劍平道:“小弟高攀了!”
晏春雷道:“既是兄弟,就不要客套,今后你我須安危与共,互助互濟,才不枉結交一
場。”
尹劍平見他說得至誠,心中大生感動,他自幼离家,萍飄天下,抱定吃盡天下至苦,以
學天下至功,是以飽經雨露風霜,忍受人世凄涼,雖然努力奮發,蒙師長看重,但鞭策亦
力,几無人世溫情可言。這一剎,晏春雷所加諸与他的兄弟情誼,使他大力感動,几為之泫
然淚下!
晏春雷道:“我目前武功,或許高過于你,但是老成持重,運籌帷幄之智,卻未必如
你,老實說,這個甘十九妹,我就忍不住要會她一會。”
尹劍平苦笑道:“我又何嘗沒有這個沖動,只是不怕雷兄見笑,我自知武技与她相較,
卻差得遠,不得不暫時忍下來以圖來日。”
晏春雷長眉一挑,冷哼了一聲道:“我一路南來,所听得的,皆是那甘十九妹如何厲
害,心中實有不忿,老實告訴你吧,我之所以 守在此,并沒有遵照家父關照行事,實在是
打算要會一會這個姑娘。”
尹劍平怔道:“這么說大哥并不曾見過這個甘十九妹了?”
晏春雷冷冷地道:“沒有,為了一睹她廬山真面,我追蹤千里,只可惜三次扑空,都是
慢了一步,由此可知這個姑娘确是來去無蹤,神龍見首不見尾,神秘到不可捉摸地步!”
他長眉微軒,冷笑又道:“正因為如此,我才 守在這白石岭,等著要見她一面。”
尹劍平聆听到此,不禁心中一動!
眼前晏春雷神英內蘊,以其出身家世,儼然一方之俊,必然負有杰出身手,無可置疑,
難得他勇義兼具,要打這個抱不平,自是難能可貴!只是,尹劍平聆听之后,心情卻覺得异
常的沉重!那是因為他目睹過甘十九妹這個姑娘的出神入化身手,深深為之折服!是以,在
這個先入為主的觀點促使之下,任何人提到要与她一分強弱,都難免會令他為之捏上一把冷
汗!
頓了一下,他喃喃道:“雷兄,我以為這件事你卻是莽撞不得。”
晏春雷微微一笑,道:“怎么?”
尹劍平期期道:“那是因為我親眼看見甘十九妹的超然神技,當得上武林罕見。”
晏春雷長眉一挑,卻又笑道:“你不必為我擔憂,這也難怪,那是你只見過甘家丫頭的
本事,卻不曾見過我晏家的不世身手。”說到這里,他面現冷笑,后退一步。“兄弟!我要
你見識一下我們晏家的不傳絕技‘二心橋’功力!看看較諸那丫頭如何?”
話聲出口,身軀微微向下一矮,只听見一陣“唰唰”疾響之聲,傳自地面。
尹劍平先還不知所以,等到目光視向地面,才忽然發覺到有异!
朦朧月色之下,只看見晏春雷腳下枯葉,像是忽然受了什么力道的驅使,迅速地自行向
外展開來。不止是地面的枯葉,包括一些泥土碎石。在那种無形的力道驅使之下,俱都向外
自行排斥開來,一時間有如走馬燈般地轉動起來,漸漸地越轉越快,越聚越多,瞬息間成了
黑糊糊的一大片,像是為狂風所襲,卷离地面足足有三尺高下。
至此,尹劍平才感覺到,有一种凌人的力道緩緩向外擴展著,雙方距离几有一丈,尹劍
平竟然清楚看出,感到對方所運施的這种功力,不能不謂之惊人了!
這番聲勢,其實只是极短的一剎!
陡然間葉落沙沉,那股無形的力道向后一收,寒林里響起了一片鴉噪之聲。大群的寒
鴉,顯然有惊于這番聲勢,自樹林里紛紛振翅而起。
晏春雷雙手猝然往空一探,一出即收。
他手中已多了一雙烏鴉。黑喙黑羽的烏鴉。
這雙烏鴉顯然受制于晏春雷掌心所溢出的那种內力,只是鼓翅鳴叫,其聲“喳喳!”卻
休想离開他手心一分一毫!晏春雷臉上現出了笑容,那种自負的笑容,平托的雙掌輕輕往上
一托,兩只烏鴉才振翅而起。
尹劍平心中不胜欽佩,他眼睛追視著那雙星月下振翅高飛而起的烏鴉,眼看著兩鴉高起
十丈,只是不旋踵間,卻雙雙束羽垂直落下來,一瀉如箭,遂即無蹤。
晏春雷如沐春風般地己站在了他身邊。看著高空中墜落下的那兩只烏鴉,晏春雷道:
“寒鴉不幸,此刻料已五臟盡碎而死,人也是一樣的。”
他寓意深長地接下去道:“任何人要是著了我‘二心橋’的內家功力,十步之內,必然
心肝五臟盡皆碎裂,當場吐血而亡!”
尹劍平好生敬佩,忍不住出聲贊仰,晏春雷一笑道:“晏門‘二心橋’為武林不傳之
秘,我雖未能練到十分的火候,卻也有七成的功力,你看看可是那個甘十九妹的對手?”
尹劍平想了想,喃喃道:“這個可就難說了。”
晏春雷長眉一挑,臉上頓時現出不悅!卻又微笑道:“所以我渴望能与她一分胜負,我
不信會輸給她。”
尹劍平目睹著他這般身手,心中著實欽佩,只是他為人一向持重,即使是穩操胜算的事
情,他也會事先作好退一步的打算。
听了晏春雷的話,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喜的是有了晏春雷這個幫手,從此吾道不孤,以他那等武功,如果運用得當,必可予甘
十九妹等人极大的威脅,甚而可以產生嚇阻的作用。
憂的是,這晏春雷雖然較自己為長,看來卻是不夠持重,對于甘十九妹這等大敵顯然心
存輕視,万一因此而有所失閃,豈不糟糕?
然而這只、是他心里臨時所触生的一些感触罷了,卻不曾說出來,他雖与晏春雷片刻之
交,卻已經很了解對方的個性。對方必然是一個自負极高,不甘人后的人物!
其實又豈止是晏春雷一人獨然?自負和目高于頂几乎是武林中一般人的通病,更何況具
有非常身手,出身名門的晏春雷了。
雙方誼屬兄弟,尹劍平不得不出言點醒對方。
“雷拜兄!”尹劍平道:“姓甘的“厂頭也許比你想象得還要厲害一些,拜兄你不可不
謹慎從事。”
晏春雷冷冷道:“你指的是她慣施毒技?這一點我比你更清楚。”
尹劍平道:“毒技固是其一,她的功力更足以惊人!”
晏春雷微微一笑,未曾說什么。這种表情絕非是心悅誠服。
尹劍平說道:“我有一樣東西,請拜兄過目。”
晏春雷一怔道:“什么東西?”
尹劍平自背后解下了那口玉龍劍雙手送過去,晏春雷接在手中,振腕抽出。盡管是黑
夜,尹劍平仍能清楚地看出他臉上惊异的神色,他反复地看著手中劍,臉上的神色益加沉重!
“這是姓甘的丫頭留下來的?”
尹劍平點點頭,想到了這口劍主李鐵心的屈死,情不自禁地浮起了一層悲哀!
晏春雷一聲不吭地合劍入鞘,交還到尹劍平手中。月光下,他那張瘦削的臉,更像是凝
了一層霜般的寒冷。
“我父親果然沒有騙我!”晏春雷喃喃他說道:“這個甘十九妹,确實具有非常身手,
也許……”
他的聲音放低了:“也許我不見得就是她的對手,可是,那還要經過事實的証明才能知
道。”
尹劍平道:“何妨假以時日。”
“不!”晏春雷冷漠地搖著頭:“我已經等不及了,你可知道?”他苦笑一聲,接下去
道:“現在能夠決定雙方戰与不戰的是她而不是我。”
尹劍平呆了一下,他很能体會出對方這句話里所含蓄的風骨鱗峋与俠士風度!
“我想就在這一兩天之內,這個甘十九妹就會來的。”
晏春雷冷笑著又道:“不知你是否能体會出來,我間關千里,固然是奉父命來此接引米
前輩,但最主要的,卻是在找尋我的敵人,一旦找到了,就不會輕易放棄!”
抬起頭看了一下天,他微微一笑,這一剎,他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自信。
“今夜的月色很好!”晏春雷看著他道:“你對于五行中之土木搬移法,可曾精通?”
尹劍平愕了一下,道:“晏兄你說的是土木陣勢生克易理之學?”
晏春雷點點頭,道:“不錯!就是這种學問。”
尹劍平微微苦笑道:“我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晏春雷笑道:“這就夠了,你既然從‘冷琴居士’學過‘春秋正气’功力,焉能有不精
之理,這樣甚好,噢!我應該早想到這一點就好了。”
尹劍平呆了一下,想不到這位拜兄竟然對于自己過去既往,知悉一清二楚,看來在他面
前,是一點也藏私不得了。
晏春雷似乎很是興奮地道:“你可知我的用意嗎?”
尹劍平略思即道:“你莫非想在這白石岭上設一陣勢,以阻止甘十九妹的來去?”
“對了!”晏春雷冷冷地道:“事實上我已經設置好了,只是尚嫌不夠而已!”
“已經設置好了?”
“不錯!”晏春雷一笑道:“就在雙鶴堂正前那方面,我設置了一門‘八木易象陣’,
那甘十九妹,如果只具絕世身法,而無春秋之明,要想從容踏入雙鶴堂,只怕難比登天!”
尹劍平惊喜道:“這太好了……晏拜兄,你這‘八木易象陣’与‘四明幽暗’出入有關
嗎?”
晏春雷微微一惊,含笑道:“怪不得‘冷琴居士’稱贊你是他三十年來最得意的一個弟
子,你果然已盡得他的傳授。”
他頓了一下,才點頭道:“不錯,正与你說的‘四明幽暗’有關,只是卻絕不是‘四明
幽暗’的排列方法。”
尹劍平心中一惊,不再開口。
他從“冷琴居士”那里前后兩年,只學得這一門“春秋正气”功課,自是精通深入。然
而“陣式”一學,正如戲法一般,一旦深入門徑之后,人人會變,卻是各有巧妙不同,端的
更憑各人智域自己領會貫通了。即以兩人所謂的“四明幽暗”一陣而論,顯然已是陣法中之
上乘境界,若非對于陣勢一學有深湛造詣者,可難領會其妙,果真晏春雷再于其中,摻合了
別种心術,自是更為深奧而難以触通了。
尹劍平深明此理,是以點頭道:“听拜兄你這么一說,我明白了。”
晏春雷道:“你真的明白?”
尹劍平道:“拜兄你以‘四明’而易‘八木’,顯然是借助這一林楓木了!”
晏春雷內心怦然一惊,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老實說,對于眼前這位新結拜的兄弟,
他僅知道他的武功造詣不凡,心性正直高卓,卻不曾知道他肚子里的智域竟是這般深奧廣
闊,簡直与他的年歲大相徑庭,不由得他不對于他大大地有所改觀,刮目以視!
晏春雷輕輕一嘆道:“兄弟你誠然是這一學問中的高明了,佩服之至!”
尹劍平道:“小弟愧不敢當。拜兄你方才說到要我幫忙布陣……”
晏春雷點頭道:“正是,那是我剛才触及的念頭,只防到了那個甘十九妹的來,卻未曾
料到了她的去。”
尹劍平道:“拜兄之意,莫非要在這白石岭出路設陣嗎?”
“我正是這個意思!”晏春雷道:“難得今夜好月色,你我可以先自后岭各處觀察一下
再定布設可好?”
尹劍平忽然心中興起了一陣不安,也說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触!仿佛冥冥中有一种什么顯
示,使他感覺到強敵甘十九妹就要來了。他當時不再遲疑,點頭答應,遂即与晏春雷施展身
法,一路縱馳如飛,穿出了眼前楓林,直向后面岭下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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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劍平的那陣子不安,誠所謂心靈感應,并非情出無因。
就在他兩人身形遠遠消失之后,正面岭陌間,猝然閃現出一點燈光。
一乘小轎,在兩個青衣轎夫与那個紅衣跟班儿阮行的侍從之下,直向岭上走來。
山風呼呼,在万樹飄搖,草木蕭蕭聲中,小轎已來到岭上,忽然停住。
轎子里的那個姑娘甘十九妹,出落得异常標致。像往常一樣,她臉上仍然罩著一襲輕
紗,透過轎前的那盞琉璃燈,依稀可見她掩飾在輕紗后面那張美麗的臉。明媚的眸子里,永
遠地閃爍那种智光!看上去永遠都顯得那么冷靜!
冷靜与無情恰似一体的兩面,所以看上去她雖是美若天仙,卻只是冷若冰霜的那一型。
小轎是在她的命令下,才猝然停下來的。
山風蕭蕭,吹得紅衣人身上那襲長衣獵獵起舞。這四人一轎,驀然的登臨,不曾帶出一
點聲息痕跡,就像是深宵幽靈,忽然的顯現出沒,轎前的那盞泛有微微青光的琉璃燈,更是
像煞飄流荒野墳墓的一點鬼火,看上去別具陰森之感!
轎子里的姑娘睜大了眼睛,只是靜靜地觀察著,足下輕踏兩下,小轎遂即輕輕放下。
紅衣人阮行趨前躬身道:“姑娘可是發現了什么?”
甘十九妹微微點頭道:“你看呢?”
阮行回身打量了一下。
雙鶴堂高高聳立面前,門側擁聚著深郁的樹木,看上去別具气象。
雙方距离,看上去不過三十几丈遠近。
阮行觀察了一下,奇怪地道:“姑娘莫非是說這不是雙鶴堂?我們走錯了?”
甘十九妹道:“雙鶴高聳,怎么會不是雙鶴堂?路也沒有走錯,只是卻有些不對。”
阮行惊了一惊。
對于這位姑娘,他說得上是敬若神明,如果她看出了什么不對,必然就是真的不對了。
“姑娘可看出了什么不對嗎?”
“阮頭儿,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奇怪?”阮行怔了一下,窘笑道:“卑職并不曾覺出有什么不對……姑娘,請明示才
好!”
甘十九妹欠身步出轎外,向前注視了一刻,冷冷笑道:“你看看,距离雙鶴堂還有多少
路?”
阮行打量了一下,道:“至多三十丈!”
甘十九妹回身入座,吩咐道:“起轎。”
小轎在兩個青衣轎夫的扛抬之下,繼續前進。
前行了約莫有十丈左右。
甘十九妹輕聲道:“停下。”
阮行怔了一下,道:“姑娘為什么又停下來?”
甘十九妹道:“你再看看距离多遠?”
阮行聆听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雙方距离,顯然仍是与先前一般,不禁吃了一惊!
“這是怎么回事?”
甘十九妹欠身步出,微微冷笑道:“我們顯然小看了那個老道人。”
“姑娘是說這里面有什么蹊蹺?這個老道還能有什么鬼名堂不成?”
甘十九妹雙手輕輕揭起了臉上的面紗,只是運轉著那雙明媚的大眼睛四下里觀察著。
少頃,她才輕輕嘆息了一聲!
阮行道:“姑娘可曾看出了一些什么?”
甘十九妹道:“想不到坎离上人,居然也深通“五行土木之法’,我倒是小瞧了他。”
“姑娘是說……”
“眼前設有一個陣勢!”甘十九妹道:“你我一時無知,險些困在了其中。”
阮行一惊道:“什么陣?”
甘十九妹搖搖頭,向側面走出三步,看了一下,再向右側方又走出三步,停下來又看了
一下。
她那張美麗的臉龐上,微微泛起了一些笑容!
阮行立刻道:“姑娘可曾看出來了?”
甘十九妹道:“看出來了。”
說完回身入轎,兩名轎夫遂即把轎子又抬了起來。
甘十九妹道:“阮行,你改隨在小轎后面,跟著我的轎子前進,就不會錯了!”
阮行應聲道:“遵命!”
小轎遂即起步前進。
前行六七步,甘十九妹輕聲道:“停!往右面彎。”
前頭的轎夫應了一聲,遵命右彎。
可是,立刻他嚇得又停了下來。
甘十九妹道:“怎么不走?”
轎夫道:“啟稟小姐……前面沒路……”
一片山霧起處,似乎已經斷了前面的道路。山風呼呼,在開合的霧气里,只看見陡峻的
一片山崖,小轎前進之勢,如果不止,只須前行三數丈,即有墜落懸崖之慮!莫怪乎,那轎
夫不敢走了。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阮行把燈給他,繼續前進。”
“燈”交到了前面轎夫手中,小轎繼續前進。
那轎夫打量著前進之勢,自忖著必將身落懸崖,禁不住嚇了個亡魂喪膽!
甘十九妹的命
我听說過。”忽然她冷笑一聲,道:“我們又遇見了厲害的對手,我倒要見識一下這人的厲
害!阮行你隨我來。”阮行答應一聲,將手中竹杖橫持手中。
甘十九妹道:“這人‘八木易象’是就地取材,得力于眼前楓林,以四易八為雙數,逢
單則吉。”
看來她無所不精,對于五行生克的土木之數,更有深湛造詣!只見她將手中琉璃燈高高
挑起,燈光照射里,看見了左側方的一列樹木。
阮行惊訝道:“奇怪,這里方才沒有樹木,怎么會忽然現出?”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這就是八木易象之妙了,以實化虛,虛中有實!”說到這里燈
光再挑,往前踏進一步。阮行連忙跟上。
忽見這排樹木,化作千百根滾木,直向二人當頭滾落下來,阮行大吃一惊,正待點足退
身。甘十九妹輕叱道:“不要動。”話聲甫落身已躍起,驀地出掌,就先前認定的那行樹木
中第三棵拍去。
這种手法誠然說得上高明,既快又准。就在眼前幻景尚未迫近眼前的一剎,她的手先已
触及樹身。也就在這一剎間,眼前幻景,倏地為之消失。
阮行眼看著千百滾木勢如倒海地迫近,卻又風卷殘云般地消失,一來一往,有如電光石
火,頃刻消失于無形之間!其間微妙,非目睹者不能窺其万一。再看眼前,即使那原先的一
行樹木也不再存在,唯獨甘十九妹手中所触的那一棵是實在的。阮行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甘十九妹冷笑道:“這棵單木也就是全陣的奧秘所在,以戌火而破乙木,他這陣法雖然
存在,其實已等于無用!”
說完驕二指向著樹身一戳,纖指著力之處,堅硬的樹身上,頓時留下了一個洞孔!她遂
即將手中燈盞插入樹身,退后一步,微笑道:“現在我們可以放心前進了。”
阮行再注意看時,情形果已不同,只見雙鶴堂那座古老建筑物就在面前兩丈外聳峙著,
兩扇銅門,鑲嵌在青石的門框里,矮小的院牆,迤邐地向兩邊伸延下去。這些在如霜的月光
襯托之下,看上去宁靜异常。
阮行張望了一下,奇怪地道:“太靜了,莫非所有的人都不在,還是都已經睡了?”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我早就說過了,如今雙鶴堂門人星散,只有雙鶴堂主一個人。”
說時她目光已經留意到了一點燈光,那點燈光,是由后院丹房傳出來的。“如果我猜得不
錯,”甘十九妹手指燈光射處:“米如煙大概就在那里。”
阮行精神一振,冷笑道:“姑娘請少待,容卑職這就去取他性命便了。”言罷身軀微
蹲,正要騰身而起。
“慢著!”甘十九妹喚住他道:“對方大小也算是一派之主,你把他請出來再說。”
阮行應了一聲,瘦軀伸展之間,長空一煙似地拔身而起,身子甫一落下,已踏足在矮牆
上。
這時候,他眼睛里忽然看見一件物件。那條系在樹枝上的黃麻。
月色下,那條麻穗,就像是一面細長的旗幟在飄拂著。
其實,這原是一件不值惊怪的事情,只是對于某些見多識廣的武林中人,卻含蓄著非常
的意義。阮行乍然目睹,惊得一惊,遂即向樹林扑過去。甘十九妹嬌軀同時扑到。二人站立
在系有麻穗的樹邊,目睹那條黃麻長穗,顯然吃惊不小!
阮行嘴里啊了一聲,縱身面前,伸手將那條麻穗解在乎中,略一注視,臉上變色,遂即
回身,把手上黃麻呈上。甘十九妹接過來細看了几眼,娟秀的臉上,隱隱現出了一片怒容!
阮行惊异他說道:“姑娘,你可認出來了……這可是那個晏……老頭的信物……黃麻
令?”
甘十九妹點頭道:“不錯!”輕輕一嘆,她苦笑道:“想不到姓晏的居然在要緊關頭,
會插手管起閑事來了。”
“是‘黃麻客’晏鵬舉本人來了?”
“那就不知道了。”她冷冷地道:“姓晏的目空四海,如果他以為僅憑一束‘黃麻
令’,就能把我嚇跑也未免太托大了!”
阮行怔了一下道:“姑娘你打算……”
甘十九妹蛾眉輕挑道:“怪不得我看方才陣勢,不像是雙鶴堂的傳統路數,原來是出自
晏家的手法,這就難怪了!”
阮行自從确知“黃麻客”插手這件事后,頓時吃惊不小,在在顯現出情虛与畏懼神態!
“姑娘,”他喃喃道:“如果真是這個老頭儿……姑娘卻造次不得,記得出來之前,軒
主曾經特別提起過這個人,要姑娘你小心留意。”
甘十九妹冷笑道:“我知道,用不著你饒舌多說。”
阮行后退一步,垂首道:“是,卑職只是提醒姑娘,這個人万万招惹不得!”
甘十九妹冷笑道:“依你主意呢?”
阮行左右看了一眼,确定附近無人,才道:“依卑職的意思,先行放過雙鶴堂,不妨暫
時賣給姓晏的一個交情。”
“然后呢?”
“然后,”阮行上前一步,小聲道:“我們直扑淮上,去找那個姓樊的。”
姓樊的,當系指的是淮上的那個樊鐘秀。
樊鐘秀、米如煙、冼冰早年義結金蘭,連同已經故世的四人共稱為當時的“武林七
修”,這几個人也正是參与當年親手圍堵水紅芍,火焚地道的几個元凶,也正是甘十九妹此
次出山,首先复仇的對象。
听了阮行的話,甘十九妹沒有出聲。
阮行以為她已經同意了,遂即道:“等到解決了姓樊的再回來對付米如煙,說不定晏老
頭就已經走了。”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說道:“要是他沒有走呢?”
阮行一怔道:“這個……”
甘十九妹哼了一聲,道:“如果他再插手管姓樊的閑事,又將如何?”
阮行又是一愕,一時無話可說。
甘十九妹微微冷笑道:“臨行之前,軒主雖然要我留意這個人,也只是叫我不要輕易招
惹,現在他既然硬要插手管這件事,我倒想要見識一下他姓晏的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阮行惊得一惊,正要說話,甘十九妹雙手連搖,已把手上那束黃麻,撕扯得寸斷片碎。
“姑娘你千万莽撞不得!”阮行臉色猝變道:“姓晏的不是好惹的!”
甘十九妹微微笑道:“真的嗎?我要他看看姓甘的更不好惹!我們進去!”
嬌軀略閃,捷如電閃星馳般地已來到了丹房門前。
阮行深知道這位姑娘個性倔強,拗她不過,只得硬著頭皮跟著縱身上前。二人站立在丹
房門前,只見門扉緊閉,透過紙窗,隱隱看見里面昏暗的燈光!
阮行道:“姑娘小心,千万不要著了姓晏的道儿!”
阮行似乎己被這個冥冥中的“黃麻客”嚇破了膽!
甘十九妹看著他冷笑道:“你在自為軒主器重,想不到一旦面臨大敵,竟是這般的情
虛,真是沒有用的東西!”
說完話,玉手憑空,向前一推,丹房房門,發出了轟然一聲大響,霍地大敞開來。
坎离上人米如煙,正坐在蒲團上打盹儿,見狀惊嚇得張惶站起。
颼颼的寒風,由外面灌進來。
在他看清了外面男女二人的面目時,不禁大吃一惊,剩下的一點睡意,霍然消逝!
“誰?”他不胜惊异地打量著二人道:“你們是……誰?”
甘十九妹的一雙剪水瞳子,直直地注視著他。
“你就是米如煙,米前輩吧?”
坎离上人米如煙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非但睡意消失,就連沉濃的酒意也清醒了一
半。
“姑娘……你們是哪里來的?”
“米老前輩真的不知道嗎?”甘十九妹緩緩向前邁進了几步:“我是來自滇中的丹鳳
軒,我姓甘,甘明珠,人稱甘十九妹。”
米如煙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什么,你就是那個叫甘十九妹的姑娘?……水……紅芍
的徒弟?”
甘十九妹點頭道:“對了,水紅芍正是家師。”
米如煙神色一陣惊惶,倏地由几上抓起了一口劍!對方甘十九妹身軀紋絲不動,那個紅
衣跟班阮行,樣子也并不惊慌!四只眼睛緊緊地逼視著他!米如煙忽然覺出了不妙,惊叫一
聲,倏地向門外縱出。他身子才一縱出,只覺得面前人影一閃,已被那個紅衣跟班的攔在了
眼前!米如煙身軀再轉,向右側方扑出三丈!這已是他目前功力所及,最大的界限了!
身子一落下,由于沖力過猛,足下一蹌,几乎摔倒在地,等到他仗劍站起,才發覺到不
知何時,那個叫甘十九妹的年輕姑娘,已當面而立,站在眼前。米如煙惊呼一聲,一振腕抽
劍出鞘,二話不說,足下一上步,掌中劍矯若游龍,化為一道銀虹,直向當前甘十九妹喉間
橫斬過去。
在他劍勢之下,甘十九妹亭亭玉立的身子,就像一具紙人那般輕飄,滴溜溜地打了一個
轉儿。米如煙那般快勢的一劍,竟然走了一個空招。
以他昔日雙鶴堂堂主,曾是執掌此一名門掌門人的身分,盡管他武功早已荒廢,伎倆卻
斷斷不僅如此。一劍走空之下,米如煙緊跟著一個頓步,以左手輕托著右手腕,倏地向后一
個疾滾,第二劍“唰!”再次亮起一道疾電,卻向甘十九妹前胸上倒扎過來。
這“連手雙劍”,封喉挂胸,各具威勢,曾是他雙鶴堂最得意的劍法之一,有一式雙招
之妙,僥幸逃過了第一式,卻万万逃不開第二式,一經展出,渾為一体,簡直令人防不胜防!
米如煙雖說是老邁不堪,這昔日拿手劍法,施展起來,亦是頗具火候,不可輕視!只
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個甘十九妹的武功實在太玄妙了!几乎和他出手的劍勢一般的快捷。
米如煙的劍來得快。
甘十九妹的手更快。
其間的空隙,間不容緩,几乎連米如煙自己也攪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覺得對方一只
手,兼具有奪劍、攻敵的雙重任務!頓時虎口一陣發熱,掌中劍已到了對方手中。同時一股
生平從來也未曾領略過的無形力道,直叩前心。米如煙借力退身,發出了悶啞的一聲嘶叫,
身子箭矢也似地向后退出。饒是這樣,仍然由不住使得他一連在地上打了几個筋斗,身子方
自坐起,“哧”的噴出了一口鮮血!面前人影再閃,甘十九妹當面而立。
米如煙身子霍地站起來,對方掌中劍,恰于這時指向他的眉心。一股冷气直貫腦門,米
如煙身軀就像是一尊石像般地定在了當場,頓時動彈不得。
“姑娘饒……饒命……”米如煙全身劇烈地戰抖著:“姑娘……你已經看見了,我已是
一個不中用的老人了……你放了我吧!”
甘十九妹眼睛里,頓時流露出一片猶豫,她力貫劍身,只需要內力一吐,根本無需劍尖
触及對方面門,只憑透過劍身的那股凌厲劍牛眺朸o芄 餼b矯夾摹お 釣k悅p詰t鋼
間!是以,她根本就不顧慮到米如煙的再能脫逃。
“我奉師命,取你性命,不得有半點容私!”甘十九妹微微冷笑道:“只是我卻沒有料
到你的功夫這么不濟,其實根本不須我親自出手,就是我這個手下的跟班要取你性命,也是
游刃有余。”
米如煙身軀抖戰著,一時涕淚交流。
“甘姑娘……劍下……留情……你……你饒了我吧!”
米如煙像是一個孩子般地哭泣起來。甘十九妹忽然心軟了。
她手里的劍雖然仍舊指在對方眉心部位,劍气依然陰森,只是她深湛的目光里,卻已經
失去了原有的凌厲与殺机!
米如煙對于這一點顯然觀察得很清楚。他老淚縱橫地繼續道:“我已經是一個老廢物
了……我不中用了……姑娘,你忍心下手殺一個可怜的老人嗎!不……你一定下不了手,因
為你的心是仁慈的……”
甘十九妹陡地丟下了劍,冷哂道:“你不要再說了。”
米如煙眼看著對方丟劍在地,心里一塊石頭落地,才算松下了一口气。
“謝謝你姑娘……”他感激涕零地道:“你真是大好了……你真是太好了!”
甘十九妹冷凝的目神,注視著他:“米老頭,你用不著給我來這一套,我不是容易受人
騙的……我并沒有說要饒你不死!只是覺得還有几句話要問問你……”
米如煙面色一惊道:“姑娘你有什么話請問吧!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訴你……”
甘十九妹道:“這里應該不只是你一個人吧!其他的人呢?”
米如煙嘆息一聲道:“唉,別提了……都走了。”
“這么說,只有你一個人?”
甘十九妹充滿了智光的一雙眸子,緊緊盯著他。米如煙在她深遂的目光注視之下,不容
遁詞,只得搖了一下頭。
“這么說,還有人了?”
“另外還有一個弟子……他是昨天才來這里的!”
“哦,”甘十九妹明銳的目光,在附近轉几轉,冷冷他說道:“可是我卻沒有看到
他!”听到這里,一旁的紅衣人阮行立刻就要去別處搜索。
“用不著去了!”甘十九妹阻止他道:“這里沒有第二個人。”
米如煙喃喃道:“姑娘年紀輕輕,竟然精通‘天耳神听’之術,誠是令人欽佩!”微微
一頓,他才又嘆息一聲道:“我那個弟子他出去了……唉!唉……其實他也算不上是我雙鶴
堂門下的弟子,他……太冤枉……姑娘你積積德吧!”
甘十九妹冷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說清楚一點,關于你那個弟子的事情。”
米如煙應道:“是……”
他心里浮現出一片傷感,對于尹劍平,他感到一种說不出的內疚、由于自己的口無遮
攔,很可能已把這個好心來拯救自己的弟子性命斷送,是以口齒吞吐,甚久不曾說出一句話
來。
甘十九妹眉頭微微一皺道:“你怎么不說話?”
米如煙道:“姑娘,這個孩子在這個事項里,的确是無辜的!”
甘十九妹冷銳的目神,劍光也似地逼視過來。米如煙在她目光逼視之下,情不自禁地心
中一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左側方是那個紅衣跟班阮行,阮行身旁,是一扇可以通向內殿的雨廊。
米如煙心里盤算著:如果一旦可以脫身,逃入內殿,那里可供掩身之處甚多,而且在一
具金身呂祖的雕像之下,有一條暗道,只要踏入暗道,藏身秘室,這條命八成是保住了。心
里想著,他抖顫的身子,遂即向著一旁移了一步!
甘十九妹同紅衣人阮行,兩個人四只銳利的眸子,都在注視著他。尤其是甘十九妹,她
的眼神里交織著的那种智光,使得米如煙引以為警,而有所猶豫!
“米老頭,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甘十九妹的臉色,在說這句話時,忽然冷了下
來:“如果你心里想逃走的話,只有徒自取辱而已。”
米如煙心里頓時一寒,涼了半截!紅衣人阮行更是不待吩咐,身軀移動,已攔身在那扇
可通內廊的門前。主仆二人似乎是同樣的精明。米如煙心里一陣失望,臉上神色也變得無限
悵惆!
甘十九妹冷冷地“哼”了一聲,雖說是聲如黃鶯,只是米如煙卻獨能体會出,包藏在這
聲嬌哼里的無窮殺机!
自從昔年他親手領略過那個叫水紅芍女人的厲害之后,他再也不敢輕視天底下任何一個
女人!眼前的這個甘明珠,無論就武功与心智上來說,似乎都不輸讓于昔日的水紅芍。米如
煙逃走的心意,不得不暫時打消。
他失神的目光,含蓄著乞求与無助,默默地移向甘十九妹臉上,后者一只修長白皙的纖
纖玉手,這時卻已移向胸前。米如煙才發覺到,她胸前竟然懸有一口短劍!
那是一口不過尺許長短的精巧短劍,由于劍鞘外特別作了一個紅色的絨套子,將劍鞘子
包住,而她身上的衣服,也是那种同色的紅,如非特別注意,很容易忽略過去。現在,當她
纖纖五指握向那口短劍的劍柄時,一股透人肌膚的冷气,驀地向著米如煙身上襲來。
米如煙盡管老朽墮落不堪,只是到底身為一門之長,見多識廣,對于名門武學,即使未
曾涉獵,卻鮮有不知。這股冷森森的气招,一經侵体,他頓時心中一惊,目光在一接触到對
方胸前那口短劍的一剎,更感覺出,透過那口短劍的劍鞘,閃爍出一蓬霞光冷焰!
不用說,他已經知道是什么了。
“劍牛 幣恢稚銑說慕J 薊B
憑心而論,米如煙雖然活了這么一把子年歲,又曾身任過武林一派之掌門人,資歷不謂
之不丰,閱歷亦不謂之不廣,然而對于所謂的“劍擰閉庵稚銑宋溲⑶車B黿鮒皇翹霅郥
已。傳說中,這門劍術,是內功与劍術至高的化合,“以气卸劍,以劍成擰保牧呇躲@敖
擰保
這門劍術一旦練成功,出劍取人首級于百步以外!
當然這种傳說未免也太玄了一點,只是退一步說,在血不沾刃的情況下,又憑劍气致人
于死,這种威力,卻是絕對可能,昔日的水紅芍,以及西北的“黃麻客”晏鵬舉据說都已功
力至此。
現在米如煙更是毫不怀疑的可以認定,面前的這個甘十九妹甘明珠,同樣地已具有這种
能力。其實,米如煙應該早就有這個認識,在方才對方劍指眉心時,他已經領略到了那种劍
气陰森的滋味,只是卻沒有現在這么具体罷了。
透過對方的短短劍鞘,那种冷森森的無形劍气,像是一幢看不見的罩子,已經把米如煙
整個身軀由頭到腳緊緊地罩定。米如煙除了寒冷之外,更覺到一种被拘束住的感覺,至此,
他才著實心悅誠服,不敢心生冀圖了。
“米老頭,你說下去。”
甘十九妹那只手仍然緊緊地握住劍把,任何情況下,只要她一發覺到不對,只需要拔劍
出鞘,那种陰森森的劍气,即可隨時使對方喪命!
米如煙面如黃蜡地搖著手道:“姑娘劍下留情……我說,我說……”
甘十九妹點頭道:“你非說不可,我問你這個弟子他叫什么名字?”
米如煙怔了一下,腦子里想胡謅一個名字,只是,他卻又口齒笨拙,在甘十九妹那深遂
的目光注視之下,他甚至于連說謊的勇气也沒有。他根本就編不出來。
“怎么?”甘十九妹語音冷峻地道:“你還不肯說實話嗎?”
米如煙大夢初醒般地“噢”了一聲,道:“我說,我說,他叫尹劍平。”
口齒生硬,語音戰抖,以至于把尹劍平的“尹”字說成了“依”!
“依劍平?”甘十九妹又問了一句。
米如煙連連點著頭,他自以為作了虧心事,大是內疚,已無從在字音上考究。當時老淚
縱橫,連連點著頭,一面痛泣出聲!
甘十九妹絕不再怀疑這個名字是偽的,她嘴里小聲地念著這個名字:“依劍平,依劍
平。”
米如煙看著她道:“姑娘……他是無辜的,你務必要饒過他!”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這一點,卻要由我來判斷!你倒說說看,他又是怎么一個無辜
法?”
米如煙抹了一下涕淚,嘆息一聲道:“他……其實不是我雙鶴堂的嫡傳弟子……他也不
是岳陽門的弟子……其實他根本稱不上任何一門派的弟子……”
一旁的紅衣人阮行,听到這里忍不住冷哼了一聲道:“姑娘何必跟他多費唇舌,一劍殺
了他算了!”
甘十九妹看了他一眼,阮行當然体會出對方這一眼所含蓄的責備意識,頓時不再多說。
她的目光又轉向米如煙,表情卻變得溫和多了。
“怎么?”她挑動著細細的一彎蛾眉道:“這個姓依的,与岳陽門也有關系?”
米如煙登時就像是心里著了一錘!他神色登時一變,這才發覺到,自己敢情又說錯話了。
甘十九妹問道:“他与岳陽門之間有什么關系?”
“是……是這樣的。”米如煙喃喃道:“他……他之所以投奔岳陽門習技,是我所推荐
的。”
甘十九妹點點頭說道:“我懂了,這個姓依的先是在你門下學武,后來你又介紹他到岳
陽門去了,是也不是?”
“正是……就是這么回事。”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那是因為他……他的功夫不濟。”
“不對吧!”甘十九妹面色一冷,岔口道:“你豈能推荐一個不成材的弟子,到岳陽門
去?”
“是……”米如煙只得點頭道:“他不是不成材……”
甘十九妹一笑道:“那么他一定是你門下一個很杰出的弟子了?”
臉上雖然帶著笑,可是語音里卻含蓄著几許殺机!米如煙簡直不能与她那雙眼睛接触。
听了她的話,他覺得對方這個女孩子,簡直太過于精明,自己休想騙過她。嘆了口气,他只
得點頭道:“不錯,他是一個很杰出的弟子……”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你剛才說他不能算是雙鶴堂与岳陽門的弟子是什么意思?”
“因為……”米如煙道:“因為這孩子,他不是拜師入門來的,而是專為學藝來的。”
“這倒很新鮮!”
甘十九妹緩緩地在一張靠背椅子上坐了下來。不要以為這樣米如煙就感覺輕快了,她的
手還緊緊地握在劍柄上,那層無形的劍气依然陰森,米如煙絲毫也輕快不了!
甘十九妹接著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說這個依劍平,只為學習雙鶴堂和岳陽門
的武功,才來投靠你的?”
米如煙道:“對了!他就是這樣。”
甘十九妹微微仰起頭來,嬌美的臉上,顯現著智慧与精明。她緊緊地逼問道:“這么
說,他一定不僅僅投靠你們這兩家了?還投過別家吧?”
“這……這我就不清楚了……”
“哼,”甘十九妹注視著他道:“你豈能收錄一個來路不明的弟子,他是由哪里來的?
是誰推荐他來找你的?”
“是……是冷琴居士。”
甘十九妹眸子一亮,微一點頭,道:“這就是了!你是說‘南普陀山,冷琴閣的冷琴居
士?”
“唉,”米如煙已經放棄再為尹劍平掩飾了,他點頭說道:“就是他……是他介紹來
的!”
“這么說,這姓依的,必然甚得冷琴居士器重,多半已經學會了居士的一身能耐了?”
她的聲音變得异常的冷!顯示出她已經不得不對那個未曾謀面的年輕人心怀警戒!
米如煙又嘆了口气,苦笑著道:“想來是吧!”
甘十九妹點頭道:“冷琴居士以‘春秋正气’功与‘六隨身法’見稱武林,岳陽門是以
‘血罩’功見聞江湖,至于你們雙鶴堂的……”說到這里,她忽然想到在岳陽門后院宗廟
內,慘死的盛家兄弟,其中之一致命之傷正是雙鶴堂的蓋世絕功“金剛鐵腕”。頓時她心內
雪然,終于找到了殺死盛家兄弟的真正凶手。一股無名之火,在她心里焚燒著!
自從她此番領命出山,游行江湖以來,可謂之所向披靡,還不曾遭遇過任何阻攔,惟獨
就只是那一次,盛氏兄弟居然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雙雙遇害,被人殺死,對于她來說,不
啻是奇恥大辱!現在,她終于知道殺死盛家兄弟的人是誰了。
甘十九妹心里反复地念著那個人的名字,冷冷地看著米如煙道:“這么說,你的‘金剛
鐵腕’功也傳授給他了?”米如煙嘆息了一聲,嗒然無語。
阮行忽然想起來,大聲道:“姑娘,不要忘了盛家兄弟的死!”
甘十九妹冷冷插口說道:“我當然不會忘記!”
她遂即轉向米如煙道:“米老頭,你可知道,你這個姓依的弟子,曾經殺了我兩個手
下,其中之一就是死在你雙鶴堂不傳之秘‘金剛鐵腕’之下。”
這一次米如煙才听出來,對方甘十九妹把尹劍平的“尹”說成了“依”!他當然不會再
去糾正。
甘十九妹遂即微微一笑道:“所以你剛才說這個姓依的弟子純系無辜,這句話,就不通
了。”
米如煙道:“姑娘……你看見他了?”
“那倒沒有,”甘十九妹道:“不過這些景象前后一對証,已經証明了必然是他不會錯
了。”
一旁的紅衣人阮行大聲道:“老頭儿,這個姓依的到哪里去了?”
米如煙喃喃他說道:“他和晏家賢侄出去了……”
說到這里,他心里不禁動了一下,生怕尹劍平此時轉回,一雙眸子遂即向窗外望去。他
這些表情,純系出之自然,不帶絲毫做作。
甘十九妹冷眼旁觀,也就知道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話,當時再問道:“你是說晏春雷
來了?”
“不錯!”米如煙像是忽然抓住了救星道:“陝西的黃麻客,暈老哥与我乃是摯交,是
他算定了我今日有此一難,特命他儿子晏春雷來搭救于我。”
甘十九妹冷笑道:“但是他雖然來了,依然錯過了机會,并沒有救得了你,這是你和他
事先都沒有想到的,是不是?”
米如煙愕了一下,忽然体會到話中的隱隱殺机,大吃一惊道:“姑娘你這話是什……意
思?”
甘十九妹輕嘆一聲道:“米如煙,我原先倒有饒你不死之意,只怪你語出坦誠,我如果
饒了你,倒顯得我是怕了那個晏春雷,這樣,我非要殺死你不可了!”
米如煙登時神色大變,放聲大哭起來。
“姑娘饒命!姑娘饒命!”
忽然他覺出對方罩控在身上的陰森劍气,驀地為之消失!這正是千載難逢的逃走良机!
嘴里叫著,他忽然轉身,向著窗外疾扑出去!就在這一剎間,一旁的紅衣人阮行驀地扑過
去,隨著他的一聲怒叱,掌中竹杖拔風盤打直下,只一下,正中米如煙腦門,頓時腦漿迸
裂。米如煙身子晃了一晃,遂即倒于血泊。
甘十九妹顯然沒有料到有此一著,以至于在阮行出手一擊的當儿,很顯明的想出聲制
止。只是她的聲音沒來得及出來,阮行的竹杖卻已經先落了下來。看著米如煙倒臥在血泊里
的尸身,她不禁微微發出了一聲由衷的嘆息!
“你這個人!”她含有責怪的眸子,逼視著阮行:“你……太糊涂了!”
阮行怔了一下,道:“姑娘莫非沒有看出來,他想由窗戶逃出去?”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我當然看見了,是我故意放他逃走的。”
“故意……為什么?”
“傻子!”甘十九妹無可奈何地道:“他雖然跑出了窗外,又怎能逃得開我的手去?你
太多事了。”
阮行臉上一陣大紅道:“卑職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我是想借他的可怜樣子,可以把暗中的那個姓依的引出來,一舉
而殲之,你這么一來,再想搜他可就難了!”
阮行怔了一下,訕訕地道:“姑娘應該用‘傳音入秘’的功夫告訴我就好了。”
甘十九妹微微嗔道:“再說,這個米如煙老朽如此,實在已無戒備的必要,又何必要殺
死他,這樣消息外傳,必為武林不齒。而且,這么一來,將和陝西的晏鵬舉,更結了梁子,
太不值得了!”
阮行登時又為之一惊,喃喃道:“只是,姑娘,是你說要殺他的啊!”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我只不過是說說而已。”
說罷悵嘆一聲,轉身步出。二人方自步出丹室,仿佛覺得眼前一暗,即有天旋地轉之勢!
甘十九妹輕叱一聲:“不好!”
她右掌猝然遞出,拍在了阮行肩上,急道:“退!”
二人霍地同時向后縱起,隨著甘十九妹的手抓勢子,飄身于兩丈以外,又复落在了丹房
門前。
阮行愕了一下道:“姑娘發現了什么?”
甘十九妹道:“輕聲!”
杏目微轉,那張美麗的臉上,頓時現出了沉重之色,她冷冷一笑,輕聲說道:“有人來
了。”
阮行狐疑地道:“是誰?”
甘十九妹一雙剪水瞳子注視著附近,搖頭道:“還不知道,不過,那盞總樞全陣的紅燈
已經熄了。”
這么一提,阮行才恍然記起有這么回事,再一打量,果然看不見來時插在樹上的那盞紅
燈。
甘十九妹緩緩注視著附近,冷冷地道:“這陣勢來時,已被我破了一半,下剩雖不足為
害,卻是討厭,所以,我才懸上那盞紅燈,借‘戌火’以破‘乙木’,看來,已被暗中這人
識破。”
阮行開合著他那一雙三角眼,冷森森地道:“這人現在哪里?”
甘十九妹搖搖頭,卻肯定地道:“他一定就藏在附近,這個人很聰明,存心想讓我們困
在陣里,疲于應付的時候,才現身出來。”
微微一頓,她轉向阮行道:“這陣勢你可看出了一個究竟?”
阮行打量著附近,點頭道:“剛才來時听姑娘已經說過了,不是‘八木易象陣’嗎?以
四易八為雙數,逢單則吉!”
甘十九妹點頭道:“不錯,你只要記住這個就好了,你記住,任何的變幻必為雙數,逢
單則吉,你我現在就進去!”
阮行道:“姑娘且慢……我……還有點攪不清楚!”
甘十九妹道:“你身上可帶著火种?”
阮行點頭道:“有。”
遂即掏出了火折子,“叭噠”一聲,迎風晃著了!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這就不怕了,隨我來。”
說罷舉步前進。阮行一只手高舉著火折子,緊緊隨在她身后向前跟進,甘十九妹快步前
行,一直走出這片院落,來到通向前院的二條廊道前站定。沿途經處,除了阮行高舉的這一
把火以外,不見任何光亮,四下都是黑黝黝的。
阮行放眼打量著四方,迷糊地道:“好黑呀!”
甘十九妹目光卻被眼前不遠的一排修竹所吸引著,那排竹子高可參天,百十竿連在一
起,被夜風搖曳著,發出一片吱呀聲,而竹影婆娑,散葉如矢,更增加了几許陰森恐怖之感!
看著看著,甘十九妹頗有見地地點頭道:“敵人的奧妙就在這里了。”
別看阮行平常一身武功了得,此刻身處在這种微妙的陣式中,他卻難以逞能,只是默默
地打量著,噤若寒蟬!
甘十九妹回過眸子來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怎么,你害怕了?”
阮行伸了一下腰,作了一個倔強的表情。
甘十九妹道:“如果你還有膽子,就給我赶兔子去。”
“姑娘是說已經發現了?……”
甘十九妹輕“噓”了一聲,向著那片竹子噘了一下嘴,小聲道:“呶,你去吧。”
阮行向著那片竹子打量了一眼,沒有吭聲。
甘十九妹道:“你用不著害怕,對方陣勢雖然厲害,但是,你手里的火折子,就是護身
符。”
阮行頓了一下,點頭道:“卑職遵命!”
話聲一落,身形已穿空直起,三四個起落、已扑向那片竹林!就在他即將縱身進入的一
剎,猛可里由林子里穿出了一股寒風,阮行心中原就有几分膽怯,乍然覺得有异便立刻站住
腳步。不容他出聲喝問,一條人影電光石火般地已向他身邊襲了過來。阮行身子急忙向左一
個滾翻,仿佛看見來人是一個長身瘦削的中年斯文人,本身又感覺到被對方張開的掌勢罩定。
來人端的是出手高明,一現身即擺出了強大的攻勢,使得阮行慌張中窘于應付,惊呼一
聲,擰身就退。那人只不過是擺上一個架子而已,其用心無非是聲東擊西。
就在阮行誤以為他是用“排山運掌”的重手法來傷害自己時,對方那只巧妙的手卻有
“偷龍轉鳳”之妙,沉下去又揚起來,只一下,已搭在了阮行那只拿著火折子的右手腕上。
阮行心中一惊,這才弄清了對方的來意,心中一急,右手一翻,用手里竹杖,直向這人臉上
點去。可是,在動手過招上來說,已經太慢了一點。這個人手勁奇大,在阮行竹杖才翻起的
同時,已完成了奪取火折子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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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來如風,去似潮!
就在阮行感覺到手腕子一陣發麻時,那只亮著火焰的火折子已到了對方手上,對方身子
在自己發現注視時已退出了丈許以外。
面前人影再閃,甘十九妹自空而降。
甘十九妹的來,那人的退,阮行的出手,三者之間看起來几乎是同一個勢子,只有身負
奇技的杰出高手,才能在這個看似同時的節奏里,分出快慢前后,其間距离當得上間不容發!
現在,當他們彼此站定之后,發覺到自己的“秋毫無損”時,卻有了“咫尺天涯”的陌
生感覺!
來人三十不到的年歲,黃衣黃巾,瘦高的身材。他手里高高地舉著原先還在阮行手里的
“火折子”,火光照耀著他瘦削清 的一張臉,只是這張臉顯然已充滿了忿怒,有些扭曲了。
阮行自從出道以來,還沒這么丟過人,尤其是當著甘十九妹的面,更覺得臉上挂不住!
怒吼一聲,他遂即向黃衣人扑過去。
甘十九妹出聲喝止,已是不及。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阮行身子方一縱起的同時,黃衣人倏地手勢一翻,火折子改拿到
了另外的一只手上,休看這小小一點移換,對于來攻的阮行看來,卻有极大的轉變!阮行只
覺得眼前一陣發花,瞬息間面前持火的黃衣人變成了兩個人。
一剎間,兩個人又變成了四個。
四個同樣的黃衣人,每人手上拿著一把火,挺立在他面前!這种玄妙的陣勢變幻,卻非
阮行所能窺其堂奧。
由于這种巧妙的轉變,使得阮行簡直無所适從,一時間連出手的對象都模糊了!惊惶
中,只覺身后勁風襲項,已為甘十九妹一把抓住了后領。隨著甘十九妹一個后拉的勢子,輕
叱道:“回來。”
甘十九妹這一手,對于惊慌中的阮行來說,誠然是救命之招了!
起來得快,落下得更快。
阮行落下的身子,在地上打了個骨碌,方一站起,只覺得身側附近,前后左右,全是對
方黃衣人高持火炬的身影,一陣天旋地轉,迫使得他又坐了下來。
惊懼中,只覺得一只手掌,拍向他左面肩頭,道:“蠢才!你少安毋躁!”
阮行方自听出是甘十九妹的聲音,心中一放,卻已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等到他坐定之
后,再開目四看,情形顯然已恢复了原有的形狀,甘十九妹緊緊站在身旁,黃衣人仍然站在
原來地方,手上仍然拿著那把火。阮行這才忽然想起來,敢情對方所設置的陣法微妙至此,
一時心膽俱寒!此時,他才明白過來,對方那個黃衣人何以一上來,就奪取自己手上的火,
原來這把火正如甘十九妹所說是足以破坏對方陣勢的關鍵,如今這把火到了對方手上,即形
同“太阿倒持”,情勢卻又不同了。所令他安心的是,甘十九妹已經穩住了陣腳。
黃衣人手中的那把火,一連變換了好几個姿態,甘十九妹仍然挺立如昔。
“姓晏的,你少來這一套鬼吹燈吧!”甘十九妹秀麗的那雙眸子,狠狠地盯視著他:
“就憑這點鬼伎倆又豈能嚇得了我?我看你還是算了吧!”
黃衣人顯然也發覺到甘十九妹的明智与不易受欺,當時遂即不再移動手上的火种。
“你就是人稱甘十九妹的那個姑娘?”
“不錯,我就是!”
“可有真實的名姓?”
“甘明珠!”
“甘明珠!”黃衣人冷冷地笑著:“你好大的膽子,可知道我是誰嗎?”
甘十九妹打量著他,點頭道:“你大概就是那個插手管閑事姓晏的吧?”
黃衣人一連向前走了几步。
火光之下,他臉色沉得可怕:“甘明珠,你可看見了我系在門口的‘黃麻令’?”
甘十九妹點了一下頭:“看見了。”
黃衣人道:“你可知這件物件所代表的威信?”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我當然知道,請問足下大名怎么稱呼?”
黃衣人忿忿地道:“這么說,你是明知故犯了!甘明珠,我們晏家的威信,是不容許任
何人破坏的,你也不例外,我且問你,你把米老上人怎么樣了?”
甘十九妹道:“我已經完成了這一趟的任務,米老前輩已經死了!”
黃衣人面色一陣大變,長眉一挑,怒形于色道:“什么,你把他殺了?”
甘十九妹冷冷道:“我只是完成了家師所交付給我的任務。晏少俠,我久仰你們晏家的
盛名,也很了解家師与令尊之間的互不侵犯,所以,我奉勸你不要插手管這件閑事,足下功
力不弱,這件事你最好權衡一下得失輕重,三思后行!”
黃衣人“哼”了一聲,道:“這么說,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你是晏春雷,”甘十垂危,但就此一刻來說,他的心情卻是愉快的。
“尉遲蘭心,”晏春雷重复著這個名字:“我雖然未曾見過她……可是我父親卻見過,
知悉她是一個很美的姑娘……我們之間的婚期就定在今年開春……也就是下月十五日,已經
快到了。”
尹劍平微微點頭,再也無法忍住盈眶的淚水,點點熱淚,滑腮而下!
晏春雷悵恫地嘆息著:“這時候,他們家該是一團喜气,等待著我這個未來的女婿去上
門迎親……我卻是如此的不幸……”
他重重地嘆息著,形相至為沮喪!那只獨手摸索著探入前胸,掏出一個繡花荷包遞過來。
“兄弟,你打開來。”
尹劍平雙手接過來,把系著的絲繩解開,打開荷包,里面是一塊碧光閃爍的半月形翡翠
塊。
晏春雷頻頻點著頭,凄然道:“這塊翠玉,原是滿月形的一塊翡翠,當年我父親与尉遲
伯父為我們定婚時將之中分為二,各持一半,以為憑信,還有這枚白玉戒指……”
他揚起那只右手,現出戴在無名指上那只戒指,晶瑩洁白,式樣古雅,甚是名貴。
“這只戒指……”他斷斷續續地道:“是她父親贈送与我的聘物……你為我摘下來。”
尹劍平呆了一下,道:“拜兄,你的意思是要把這兩樣東西退回去?”
“不錯……”晏春雷微弱地道:“這就是我要重托你的事情……我不能害了尉遲姑
娘……出身武術世家,必然是一個貞烈的姑娘,只是,守這种節,是愚蠢而不必要的……你
一定要說服她,勸她改嫁……這是我的一個最后心意,希望你無論如何,要把我的話帶給
她……至于我的身后事……也就托尉遲伯父了……我以為……暫時不必移動……”他頻頻喘
息著:“……就停在大殿里,一切,留侍我父親來后處理。”
尹劍平忍不住淚如雨下,一面點頭答應。
他此刻固然肝腸寸斷,卻不愿以悲傷的情緒干扰了晏春雷的思潮,因為此刻,晏春雷所
交待的每一句話,都必然极關重要,略有不盡,必得遺恨而終,使他死不瞑目。
晏春雷睜大了眸子,身子抖動得那么的劇烈!
“她家住在离此不遠的鳳陽府,在鳳陽城北,你應該可以打听出來的……”
他似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待,只是聲音已甚為微小,尹劍平把耳朵貼近了。
只听見晏春雷气若游絲地道:“最重要的……你要囑咐那位尉遲姑娘,叫她不要為我去
复仇……千万不可以……因為她永遠也不會是甘……明珠的對……手……白白送死,与事
無……益……兄弟……”他身子忽然向前弓起來:“一切……有勞……我……我在九泉之
下,感激不盡……”
話聲一落,人就像泄了气的球似的,忽然軟了下去,那雙曾是光芒四射的精銳眸子,忽
然光采盡失,生命的火焰,有如風中燈芯,一下子就熄滅了,不曾留下一些痕跡!
像是被人點了穴道,尹劍平一動不動地愕在了當場,良久之后,他才忽然想到了是怎么
回事!
晏春雷死了!
就像他近來所接触過的每一個人一樣,這些人似乎都已經注定了同樣的命運──死亡!
而他,卻仍然還活著,奇跡一般地活著。
极度的悲傷痛苦,常常使人為之麻木,腦子里混混沌沌的一片,像是什么都沒有,又像
是岔集著几百几千件事……
在一度碎心,几乎為之窒息的痛苦之際,尹劍平又慢慢地回复到現實,在那里他又重新
地認清了自我,体會到“生存”的可貴与其重大的意義!
遵從了拜兄的遺命,把晏春雷尸身搬往大殿里。費了一整夜的時間,他伐木為材,做了
兩口粗木白棺,把“坎离上人”米如煙与晏春雷的尸身并陳在一起,加上名簽,以茲識別。
歲當隆冬,天气酷寒,尸体暫時還不至于腐坏,他希望很快能找到風陽府尉遲一家,也
好輾轉把拜兄后事料理清楚。
按說,他理當應該會同尉遲一家肩負起押運拜兄尸身回歸故里的任務才是,只是,他心
里充滿了复仇的欲火,這件工作一日不能完成,他的心情也就一日不能輕快!經過一番冷靜
的分析之后,他決定即刻啟程,先到鳳陽府,找著尉遲姑娘,先把拜兄后事作一個交待,然
后再定复仇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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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暮色像是一襲輕紗,淡淡地籠罩著。
准此而觀,這片山崗,以及山崗下的几戶人家,都像著了一層霧,有一种朦朧的意態之
感!
站在草廊檐下,前眺那片荒蕪了的水田,田里的水都結成了冰,那未曾著冰之處,也都
凍得龜裂出來,整個的大地,都在忍受著歲末的隆冬奇寒!人的心情也是一樣的。在咀嚼著
砭骨的奇寒,目睹著歲盡凋零的凄涼之后,憧憬著來年之春,更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覺,就
如同人們在飽嘗痛苦、仇恨、窒息的感覺之后,迫切希望著复仇之后的快感,回复到那种永
無拘束、心情開怀的日子一樣。
薄薄的一抹殘陽,在濃重的寒霧里,稱得上很不開朗。倒是懸挂在廊檐下的那一溜冰枝
子,被映襯得像是著了五顏六色的彩筆,一支支都散發著奇光异彩,煞是好看!惱人的黑老
鴰,總是在這時候吵噪不去,叫囂低飛著,夜色也就越快地即將來臨。
殘陽還照著這塊破招牌──“福壽居”,別瞧它買賣不大,可是附近百里內唯一的一處
客棧,舍此再無別家。
尹劍平是“午”時前后到的,打尖用膳,耽誤了個把時辰,原想著准備一份干糧,即刻
起程,可是听店里人說,前道有大風雪,坍了橋,行旅受阻,正由地方出力在搶修之中,預
計最快也要兩天才能通行,要是今明兩天再下雪,還保不住又要延下去。
無奈,他只得留了下來。
那抹殘陽,很快地就為暮色寒霧所吞食,天光立刻就黯了下來,尹劍平轉過身子來,發
覺到伙房里已亮了燈。
兩三個伙計擠在火灶旁邊,火光在爐灶里明滅著,大火上蒸著几籠饅頭,大師傅正在起
籠,白騰騰的熱气濃霧似地由那里散飄出來!尹劍平仿佛覺得肚子有些餓了。他慢慢地走過
去,一個伙計看見了他,齜著牙笑道:“客人肚子餓了吧,先吃兩個熱饅頭吧!”
尹劍平答應著,走進去,他拿過一個饅頭,才吃了兩口,可就听見一個沙啞口音道:
“喂!給我也來几個熱的,挂上賬,一總算。”
小伙計答應著,就去揀饅頭。
這當儿,尹劍平才側過臉,注意到了這個人。
像是一道閃電,忽然擊中了他,就在他目睹這人的一剎那,他几乎像石頭人似地呆住了。
“老天!竟會是他?”
簡直難以想象出他此刻惊异的心情,透過大片的蒸霧,他看見了那個啞喉嚨的人──尖
白臉,吊客眉,一身紅衣服,活僵尸似的一副表情。
“阮行!”
就是燒成了灰,他也不會不認識他這副尊容。
姓阮的把一盤熱騰騰的饅頭端在了手里,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珠子瞪著遞饅頭給他的那
個小伙計:“前道上的路通了沒有?”
聲音非但是啞,而且生就的是左嗓子,那個味儿簡直就像是踩著了雞脖子,听在耳朵里
說不出的不自在。
“還沒有。”那個伙計答著:“哪能這么快?客人你是不知道,橋都斷了,光接上那個
橋,沒有兩三天的時間恐怕不行。”
紅衣人阮行蹙著他那一雙搭拉吊客眉,不甚樂意的樣子道:“什么橋這么難修?不能繞
著走嗎。”
另一個伙計笑著搭腔說道:“客人您說外行話了,別的橋,可以繞著走,這個橋卻是不
行。”
“怎么個不行?”
姓阮的瞪著他那雙三角眼,樣子像是要跟人吵架似的。
那個伙計嘻嘻笑道:“你客人這么一說、我就知道您准是外來的了。”
“你管我外來的,還是本地的,”阮行直著眼睛道:“我只問你為什么不能繞著走?”
那個伙計“噗哧”一笑,道:“那是一座飛索吊橋呀,兩邊是千仞高峰,下面是万丈懸
崖,客人您說怎么個繞法?”
紅衣人阮行一愕,冷冷笑道:“那么,難道就沒有別的路好走了?”
伙計道:“有當然是有,只是那么一來,最少要多上七天的腳程,太划不來了。”
阮行那張尖白臉,气得雪白,怪聲道:“這是什么鬼地方?真是!”
一個伙計嘆道:“沒法子的事羅,十几年第一回,有什么辦法咧!我們比你客人更急,
路要是再不通,我們恐怕連吃的都沒有了。”
阮行又怔了一怔,大概他生相木訥怪异,是以略有表情即會十分顯著。當下,鼻子里
“哼”了一聲,就轉過身子來。
想是臨時想到了什么,又回過身子來,道:“噢,我要的東西准備好了嗎?”
一個伙計忙道:“准備好了,爐子和藥罐都是現成的,客人把藥拿過來,我們給你煎就
是了。”
尹劍平听到這里,心中怦然一動!
他在紅衣人阮行方一出現的那一剎,心里著實吃惊,可是略定之后,也就想到了這番緊
張純系多余,因為對方根本就不認識自己。這么一想,他也就把情緒緩和了下來。
听了那個伙計的話,阮行不樂意地搖著頭道:“用不著你們多事,這個藥我自己來煎,
等一會你送到我房里就行了。”
那個伙計答應了一聲,卻好心地問:“那位姑娘病好點了沒有?要不要找個郎中瞧瞧,
离此二十里有個焦先生,是這里最有名的大夫,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阮行早已轉身走了。
說話的伙計呆了一呆,搖搖頭道:“真是個怪人!”
尹劍平打量著阮行前行的背影,見他手端著那盤饅頭邁著生硬僵直的步子,活像個僵尸
似地跨進西跨院里去。那里圍著一圈竹篱笆,茅屋三間,栽著許多竹子,微風襲過,竹影婆
娑!的确是個雅致的住處。尹劍平一直以為是客棧主人住家之處,想不到也是供客人住宿的。
一個伙計嘿嘿笑道:“這地方還真沒有見過這么漂亮的人,只可惜呀,一朵鮮花插在了
牛糞上。”
另一個伙計粗聲罵道:“媽的,你小子不要胡說好不好,人家是主仆之分!”
前說話的伙計怔了一下道:“主仆之分?不是夫婦?”
“夫你娘的頭!”那個伙計笑罵著道:“干你的活儿吧,別亂說話了。”
尹劍平恰于這時走過來,聞听之下,搭腔道:“借問……”
那伙計道:“不敢,客人有話請說!”
尹劍平道:“原來你們那邊院子,也是客房?”
“可不是,”那個伙計道:“總共三間,卻叫先前那個穿紅衣服的客人都包下來了。”
尹劍平裝糊涂地道:“他一個人怎么住得下三間房子,可否讓一間給我?”
那伙計笑著搖手道:“行不通,行不通,三間房里都住的有人”
另一個伙計在一旁搭腔道:“他們一共是四個人,一個漂亮的姑娘,兩個轎夫,還有就
是剛才來拿饅頭的那個听差的。”
“啊。”尹劍平裝傻道:“這么說,倒是一個官家小姐了?”
前說話的那個伙計點著頭道:“我看著也像,別是府台大人的千金吧!”
尹劍平道:“誰又病了呢?”
那個伙計听他這么說,不禁有點疑心地翻著眼睛看著他。
尹劍平心里一動,忙笑道:“你不用多疑,我是剛才看見那位紅衣差爺在談到要煎藥什
么的,是我薄通醫術,想到……”
那個伙計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笑道:“我明白了,客人你精醫術,是想在這位官家
小姐身上賺一筆外快,是不是?”
尹劍平連聲答應著:“咳,是是是,我就是這個意思,怎么樣,能幫上這個忙嗎?”
那個伙計臉上立刻現出了不屑,冷笑道:“這個,恐怕不行。”
尹劍平道:“為什么?”
“你沒看見嗎?”這個伙計道:“剛才我要推荐這地方的一個最有名的大夫人家都不
要,人家會要你?”
尹劍平立時作出一副失望的樣子,吶吶道:“啊,是是……這個姑娘又得的是什么病
呢?”
這個伙計撇撇嘴,有點不屑与他說話的樣子。
另一個伙計道:“這個我們就不知道了,好像來的時候還看不出怎么來,今天一整天也
沒看見她出門一步,那兩個轎夫出去探路到現在還不見回來。”
尹劍平心中有數,也不想再与他們多說,他吃完了手上的饅頭,又要了一碗熱米湯喝下
去,算是把一頓晚飯打發了。
這一剎,他的心情亂极了。
就在他剛想要轉身返回房中的一剎,忽然他看見西跨院那扇竹篱笆門,又敞開了!
剛才方自轉回的那個阮行,又從門內走了出來。依然是那襲鮮紅的衣服,只是頭上卻多
了一頂帽子,那副樣子,像是要出門。尹劍平心中一動,注視著他,就見他直直的身材,一
直順著這道草廊,步出棧外。
把這些看在眼里,尹劍平長長地吸了一口气,暗中咬牙忖道:這可是天賜的良机,再不
下手,更待何時?心里一陣子激動,轉身步出伙房。他一徑地返回到自己的房子里,關上了
房門,只覺得一顆心跳動得那么厲害。那是因為他一向仁厚待人,嚴格律己,從來也不曾動
過殺人的念頭。此刻,殺机一起,心血沸騰如怒潮澎湃,一時無法自己!
把這件事很快地在心里盤算了一下,得到了三點結論:
第一:甘十九妹目下正在這里養傷。
第二:隨行三人,可能都不在眼前。
第三:如果要報仇,眼前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机!
時机稍縱即逝,若是再有遲疑,很可能中途生變,一待對方离開這里,或是甘十九妹傷
勢養好,情勢又將不同,那時將是后悔不及!
一念之興,尹劍平殺机頓起!
他把隨身的一個包裹,會同那個內盛岳陽秘芨的鐵匣子,以及那口玉龍劍背在背后,外
面罩上一襲長披,遂即閃身外出。
室外已是沉沉夜色!
一個伙計,正把一個書寫著“福壽居”三個紅字的白紙燈籠插在門住上!
寒風颼颼地吹著,天上沒有月亮,也不見一顆星。
等到那個插燈籠的伙計把燈插好,退回去以后,這偌大的院落里,就再也沒有一個閑人
了。
尹劍平暗暗地咬了一下牙,心里發著狠,把身子向著牆邊上一貼,快捷的几個轉身,己
閃到了壁角。由此前瞻西跨院那三間草舍,不足半箭,當中還衍生著一行竹子,正好借以掩
飾他前進的身子。
尹劍平抖開了一塊絲中,緊緊地扎向頸后,遮住了臉。他考慮到万一事机敗露,怕被對
方認清了臉,以后,再想接近她可就麻煩了。對方甘十九妹,雖說是可能受傷了,但是,到
底受傷沒有?傷到如何地步?還是未知之數。如果她真的已經傷了,自是下手良机,否則,
尹劍平的貿然近身,可就是自尋死路!
生死攸關,他焉得不為之懸心?
略微定了一下神,他遂即展開身法,身子向前平縱而出,借著落下的勢子,他一只手在
一竿修竹上微微一按,遂即像怪鳥也似地騰空而起,起落之間,已落身在那所跨院之內。強
敵在先,他哪能不心存仔細,落下的身子,不曾帶出一點點聲息。
西跨院里積滿了竹葉,夜風吹過來,簌簌有聲地在地上轉動著,這么一來,尹劍平倒是
放心了。他原先還怕被甘十九妹听出了什么,現有竹葉飄動婆娑之聲,正可加以掩飾。
這爿小小院落里,很明顯的就只有這三間房子,除了一片竹子以外,還栽著兩棵梅花,
這個時令里,梅花倒是開了,陣陣梅香,隨著夜風散播在院子里,除了風吹葉響,這里再也
听不見另外聲音。
尹劍平躡足向前跨迸了几步,仔細地打量著正面三間草舍,透過紙窗,發覺到其中一間
房里,亮有燈光。為了慎重起見,他先來到第一間房子里,這間房子門扉半敞,借著微敞的
空隙,他向房子里窺探了一下,黑黝黝的不見人跡。
第二間房子里也是一樣。
他思忖著這兩間房子必然是那個紅衣跟班阮行与兩個轎夫的住處了,同時,他發現那乘
紅頂翠帘的小轎就停在一邊檐下。已經不需要再費思忖,即可以斷定甘十九妹必定就住在那
一間──最后的那間房子里。
尹劍平气懸五衷,身軀輕轉,疾若飄風般地已閃向了這間房前。
這間房子,顯然也是三間房子里最大最講究的一間,房門沒有關,卻下著一片細竹編就
的帘子。
隔著帘子,隱約可見房中一切。
尹劍平因知室內甘十九妹厲害,足下更不敢帶出一點點聲息。那扇帘子雖是下垂著,卻
有一半搭在一張椅子上,留下了下擺二尺五六寸的一段空隙,尹劍平打量著這片空隙,自問
己可從容進出。
他身子再向前欺進一步,已把室內情景一窺無遺。
房間內布置得一片素洁,顯然是經過一番重新的裝飾,就連床單椅墊也似重新換過,換
成了一色的鵝黃,就在那個看上去鋪設得异常干淨舒适的床面上,端正地坐著一個少女的背
影。
那女子顯然就是甘十九妹了!
長長的秀發披散肩后,小蠻腰窄窄地拉下去,襯托著彎出來而呈弧度的臀部。不需要再
看正面,只是這背影所顯示出的身材,已再美也不過了。
她身上穿著一襲雪白的長衣,那長衣雖很寬大,但是配合著她修長的身材,剪裁得十分
合适!這時,她看來像是正在閉目運功調息,兩只手交合在前面腹下,全身紋絲不動,她整
個的人,包括這間房子里的一切,一眼看去都給人以無比的舒适之感!一盞高腳的銀質古燈
盞,當然絕非是客棧原有之物,散放著洁白而略含青色的光華,把那個坐在床上姑娘的亭亭
身影,斜映在牆面上,輕輕地搖曳著,更顯示出一种無比宁靜的靜態美!
尹劍平手已經握住了身后的劍把,卻又松開來,他忽然想到了主劍出鞘可能帶出的聲
音,因此他不敢大意而改向腰際探出了一口尺半匕首。冷森森的匕首拿在了掌心里,一切的
雜念頓時冰消。尹劍平右足向前跨進,一彎腰,身子已進入房內。
他自信不曾帶出一點聲音來,身子方一邁進,頓時鼻子里微微感覺出一种桂子花香的味
道!眼光一飄,遂即發現矮几上放置的一個青色瓷瓶卻有极為淡薄的一片輕煙,由瓶口內向
外裊裊散出,那味淡淡的桂子花香味,正是由此傳出。頓時他吃了一惊:“毒!”“七步斷
腸紅!”怪不得這姑娘如此膽大,竟然敢敞開著門扉,不懼外敵的入侵,原來早已布好了毒
陣。尹劍平不禁深深地為自己慶幸,如非是“一鷗子”冼冰贈送給自己的這塊“辟毒玉
玫”,只怕他在初一踏房門,不待潛身進入時,也已經中毒倒地了。想到這里,不禁惊嚇得
出了一身冷汗!
那青瓷毒瓶放置得甚是技巧,那抹淡淡的毒煙,由于風吹之故,只是向門外微微傳送
著,卻不曾波及室內各處。當然即使散播全室,對于甘十九妹,甚至于她的那個紅衣跟班阮
行來說,也絕不會构成傷害,因為他們身上早已有了免疫于此种劇毒的抗力!即使其他手下
各人,也可惜藥物排除毒害。
尹劍平有見于此,暗自慶幸不已,心中正自盤算著,如何向對方出手。
卻听得床上甘十九妹微微嘆息道:“你雖然放輕了腳步,我還是听見了。”
尹劍平大吃一惊,一時木然!
甘十九妹微微嗔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沒有事不要來吵我,你怎么又來了?”
頓了一下,她又說道:“我的藥,抓來了嗎?”
她敢情是把他當成了那個紅衣跟班儿阮行了。
在她第二次說話的時候,尹劍平已听出了她的錯覺,當時更不絲毫遲疑,气提丹田,飄
若干虛地己來到了床前,手起刀落。
這一刀按理說,該是何等的快絕利落!手起刀落,鮮血飛濺!
然而,情形偏偏不是如此。
就在這日短刀將下未下之際,一個念頭,電也似由他的腦中閑過!
大丈夫作事,理當光明磊落,何得背后出刀?
第二個念頭,緊接著興起!
她此刻負傷在床,我豈能乘人之危?
不!這么做太卑鄙了!
雖說是兩個念頭先后興起,然而在時間上卻如電光火石,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舉起刀,無力地垂了下來。
然而……另一個念頭再次興起:莫非就這般算了不成?我又豈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良机?
后一個念頭,不禁又使得他殺机猝起!
想到了加集在他身上的彌天大恨,想到了那些數不清的血債……斷斷不能就此罷休。
“甘明珠!”他忍不住出聲招呼道:“我找你納命來了!”
窈窕的情影,在甫一听到招呼自己的名字時,顯然打了一個急顫,緊接著轉過頭來。就
在這一剎,尹劍平掌中匕首已電閃似地向她當頭落下來。
絕難想象出,床上佳人甘十九妹的手法竟是如此之快!快到出平常情,難以想象!
就在那口刀的刀尖,几乎已經刺中她面頰的一剎那,姑娘那只白皙的纖纖玉手,已經及
時翻起來。尹劍平只覺得刀身一震!一股奇大的勁力,借由刀身,迅速地傳了過來,几乎使
尹劍平這口刀一時把持不住,用力一掙,“當”的一聲脆響!
一口精鋼打鑄的匕首,從中一折為二。
力道的余勁,使得尹劍平足下踉蹌著向后退出了兩步,甘十九妹卻已岸然立身站起。
她的惊异可以由那雙失神的瞳子里表露無遺。
“你?你是誰?”
尹劍平只覺得那只握刀的手,齊著腕脈酸痛不已,刀是斷了,卻也不能就此罷手。打量
著甘十九妹那張清艷姣好的面頰,尹劍平忽然生出了一片气餒。天曉得,他絕非是生性好色
之人,然而不可否認的,這個女孩子……這張清艷絕俗的面頰,不可否認的,卻是他生平所
見最美麗的一張臉了。
舉手去殺一個美麗的女人,更是難上加難!
尹劍平總算還不曾忘記自己身上所肩負的使命:复仇!
任何情況下,這個使命都不容許他有所變更脫卸!宁可讓自己失去理智,宁可讓自己感
情麻木,這個仇卻不容他不報。怒嘯一聲,他欺身而進,右手猝然向上提起,施出了一招
“按臍力”,吐气開聲,直向著甘十九妹當胸推出。
他的功力畢竟不可輕視!
掌力一吐,整個的房舍都為之震動起來,窗榻子克克一陣子亂響,這一掌真有雷霆万鉤
之勢!甘十九妹蒼白的臉上微現惊异!然而象她這般出身造就,身負不世奇技的女子,似乎
對于任何突如其來的事故,都能從容應付。面迎著尹劍平雙掌推擊過來的軒然力道,甘十九
妹右腕霍地向外一揚,那只肥大的衣袖發出了“噗嚕”的一聲。兩股力道,顯然一触之下,
彼此對消化解于無形之間,然而在當事者二人來說,卻是絕不輕松。
尹劍平身子向左面,甘十九妹向右面。顯然,兩個人都已經事先防止到了一旦功力對消
之后的反彈余波。果然,就在他們雙方身子方自閃開的一剎,一股尖銳勁厲的力道,有如劈
風直下的刀鋒,颼然響著從雙方身邊擦過去。
尹劍平惊幸于自己的及時脫身,甘十九妹也不免大為惊心。她倒不是惊于那股比刀更疾
勁的回旋風力,而是有感于對方這個陌生蒙面人的見解与武功。不可否認,這個人的功力,
遠遠超出她此行出道江湖所遇見的每一個敵人,足可与晏春雷相伯仲。
這一個突然的感触,忽然使她想到了來人可能的身分。
“你就是岳陽門漏网的那個弟子,依劍平吧?”
尹劍平呆了一呆,有點奇怪對方何以會把“尹”讀作“依”,當然他并不知道這項錯誤
的形成是由于“坎离上人”米如煙的口齒不清所以致之。
“姓依的!”甘十九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身上轉著:“我猜得對不對?”
尹劍平所以蒙面,正是不愿意讓對方看清了自己面貌,所以不出聲,是不愿意讓對方听
清了自己的聲音。在他沒有殺死甘十九妹之前,他要完全保持著足以制胜對方的机會。是
以,任何一點點細小的疏忽,都可能為他日后的复仇工作帶來阻礙与不幸!
甘十九妹頓了一下,冷笑道:“你怎么不說話?”
尹劍平仍然是一聲不響。
他身子向左面斜出了兩步。甘十九妹立刻就窺出了他的用心,蓮步輕移,把身子半橫了
過來。
尹劍平頓時被格于形勢之外。
高手對招,常常不需要真刀真槍,“大風起于縜末”,每每可以洞悉于先,對方如是透
剔之人,擺上一個姿態,也就足夠了。
“我知道了。”甘十九妹注視著他道:“你所以蒙面是怕我認出了你的臉。”
她冷笑了一下,接道:“所以不說話,是怕我听出了你的聲音!對不對?”
尹劍平惊出了一身冷汗,仍是閉嘴不吐只字。
“其實這都是多余的,”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因為自從你的腳步一踏進了這間屋子,
就已經注定了你必死的命運!”
她雖是在病弱之中,但傲气絲毫不減!
嘴角輕輕地拉動著,現出了編貝似的一排玉齒,臉上的表情,說明了她有制胜對方的絕
對把握。
“不信,你就試試看!”她自信他說道:“我可以斷定,你在我手里,逃不過五招之
內!”
話聲方落,尹劍平已點足而前。
甘十九妹頓時体會出對方身上所加附的強勁力道,忽然她感覺到自己受騙了,因為對方
自一開始起,分明掩飾了他的武功門路,那一手“按臍力”純系“气血之功”!這樣很自然
地使甘十九妹相信他走的是气血門這一類武功門路,這門功力和“以柔制剛”或极具彈韌的
內家功力,是截然不同大异其趣的。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甘十九妹忽然發覺到對方的突如其來,不免吃了一惊!
其實,她原有极深湛的護身游潛,只須上來調息丹田,即可以阻止住對方猛厲的攻勢,
然而此刻,即使她猝然提及應敵,也嫌得慢了一步。
慢一步,總比全然沒有准備的好。
就在她強勁的護身潛力,還不及瞬息密防的當儿,尹劍平在護体罡鋒猛力沖刺之下,已
接近到對方身前。他僥幸進身自不會輕易放棄出手良机,右掌霍然向下一沉,點波躍空般地
已向甘十九妹咽喉間戳了過去。
甘十九妹再也不敢輕視來人,她在動手過招上來說,极少失算,忽然發覺上了對方的
當,心里既惊又忿,但眼前已是短兵相接,不容再施花樣。她恨透了這個人,決心要給他一
個厲害,是以就在對方手掌方一遞到的當儿,遂即施展掌盤功向外封出。她雖是功力极高,
可是在動手過招上來說,不能不謂之失了先机,尹劍平攻勢又是這等之猛!
一股疾勁風力挺刺直進,迫使得甘十九妹身軀大大地搖動了一下,尤其是咽喉部位,更
像是著了一把鋼叉般的酸痛,由不住發出了一聲驟咳。
如果尹劍平這一式殺手能夠提前一剎那進攻,或是他的身形再強向前欺近半寸,那么所
得到的結果,甘十九妹是否將因此而喪生,可就不得而知了。可是現在,他僅僅只能給甘十
九妹從容還手良机。而就功力方面來說,甘十九妹卻是遠遠駕乎于他之上。
兩只手掌“啪”的一聲迎在了一塊。
十只手指上聚結的力道,緊緊地扭擰在一塊,發出了緊密的一陣子骨結響聲。
尹劍平原有十分的信心,在他想象中認為,只要容許自己攻進到她身邊,猝然施展殺
手,必可將對方一舉成殲!
他所以如此自信,當然是因為對方甘十九妹目下身体負有內傷,功力自然較前大見遜色
之故。然而,在他一招失手,与對方手掌相接触之下,才忽然發覺到自己的估計錯了。他發
覺到甘十九妹即使在有內傷的情況之下,功力兀自大得惊人!
一念之間,使得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甘十九妹以非常之技出入江湖,一出道旗開得胜,連戰皆捷、各方武林人物,無不相互
傳告,望風披靡,因此養成了她极為自負的性情。加以她自負麗姿,在動手過招上來說,絕
不容許敵人近身,常常在尋丈之內,即可使敵人濺血劍掌之下,像現在這般与敵人手掌貼握
的情況,是前此絕未有之事,莫怪乎她一時面現嬌忿,引為大羞了!
兩個人像麻花卷儿般的,一連扭了七八個轉儿。
尹劍平終于感覺出內在功力的不足与對方抗衡,就在他意圖翻身掙扎開的當儿,突然被
甘十九妹反手扣住了胳膊。這一手招式,甘十九妹施展得极為利落,在她反手扣壓尹劍平于
掌下時,更發揮了她高妙的技能,熔功力与技巧于一爐,使得尹劍平不得不束手就擒。
尹劍平固然是功力未曾喪失,然而除非他甘心雌服,否則一經力掙,這只胳膊可就休想
保存。強勁的內力互搏,使得他頻頻喘息,臉上也現出了汗珠。反之,甘十九妹卻還比他鎮
定多了。只是她的情形,也并非很輕松,老實說能贏下這一仗,對她絕不輕松!
“姓依的,你可服輸了?”
尹劍平一面喘息著,心里卻疾電般地轉著念頭!
他怎能就此服輸?
怎能服輸?
服輸不僅代表“恥辱”,更代表了“死亡”,他還不想死,更不能死。
“你還不說話?”
尹劍平腦子里飛轉著如何脫困的念頭,故意地掙了一下,當然對于他來說,這种動作的
結果,只有自討苦吃。果然甘十九妹手上著力,把他不甘雌伏的身子按了下去。然而,她雖
是极為精細縝密之人,亦不免又再度地上了尹劍平一次當。
天下哪里有自討苦吃的道理。尹劍平所以自討苦吃,是有用意的,因為他已經由痛苦的
情況里,体驗出對方功力的著重之點,也体會到自己那只胳膊主要受壓的部位。根据以上的
結論,他遂即很快地作了一番新的檢討,以備必要時的出手脫困。
甘十九妹黑白分明的一雙眸子打量著他,冷冷地道:“你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她略似費解地又道:“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我誤當你是我手下的那個跟班儿阮行,你已
經接近到我身后,那時候你明明可以出刀殺我,以你功力來說,那是极其簡單輕而易舉之
事,但是你卻沒有那么做。”
“為什么?”頓了一下她冷冷地又道:“是你不愿意背后出刀?抑或是有別的原因?”
尹劍平在諦听對方一番道白之后,越加地体會出對方的謹慎机智,更不敢擅自啟齒,以
防露出了破綻,予對方可趁之机。
甘十九妹經過一番激動之后,此刻心情已經平靜下來,本來嗎,像她這等心胸器量,武
功造詣之人,是絕少盛气凌人的。現在,尹劍平這個人,已提起了她极大的興趣,她反倒不
甘心立即把他下手處死了。
“你以為你不說話就算完事了,”她冷笑道:“我偏要你不能趁心如愿!”
手指微移,改向尹劍平腕上脈門。一陣酸麻感覺,起自尹劍平足心,使得他頓時打了一
個冷戰,全身遂即大大地動蕩起來,焚心刻骨般的痛楚,一剎間傳遍全身。鐵打的英雄,也
是難以當受!尹劍平雖是緊咬牙關,強自忍受著,奈何那加在周身的痛苦,有如是万千條附
骨的蛆蟻在啃噬著,极短的一剎之間,已使得他通体為汗水所濕透,他万難當受得住,遂即
發出了呻吟之聲!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你到底出了聲音了!”
尹劍平仍然緊咬著牙,只是情非得已地由鼻子里發出呻吟之聲。
甘十九妹道:“我有几個問題,你如果据實回答我,情況將會好得多,否則你的罪就受
大了。”
尹劍平在万蟻附骨的痛楚里,只是提吸著丹田里的真力,惟恐一旦渙散,那才是真正注
定了悲哀的命運!
甘十九妹說出了她心里的疑惑,道:“你怎能無懼于我‘丹鳳軒’的劇毒‘七步斷腸
紅’?說。”
尹劍平以一聲呻吟,取代了回答。
甘十九妹心念微動,遂即將扣在對方腕脈上的手指,輕輕移開了一些。在她以為這么
做,可以減少對方痛苦,便于彼此對答。同時她也實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伸出另一只手,
想去揭動遮在對方臉上的那襲絲巾,倒要看看對方的廬山真面目。哪里想到就在舉手移動之
間,對方卻把握著此一刻异動。尹劍平猛然向左面一閃!這种動作,在甘十九妹看來是极其
不智的,因為有拼著折斷右手的危險,事實上那只右手,尚在對方倒擰把持之下的。
尹劍平當然不可真的自斷右手。
他拼受一時之痛,卻在身軀側閃之中,已把左手翻了起來。只一下,已經搭在了甘十九
妹右腕上。這一次他為了爭取逃命之机,不得不施展最厲害的手法:“金剛鐵腕”之功。
甘十九妹雖說是功力精湛,只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曾會想到對方在這般情況下,居然還能
施展出救命絕招,她尤其沒有想到,對方所施展的竟是极具功力的“金剛鐵腕”之功。
一陣刻骨銘心的奇痛,剎時間加在她那只右腕之上,以眼前情形而論,一任她施展如何
快速的應付手法,即或是提聚真力以圖對抗都太晚了!毫無置疑地她确信如果自己再不松開
擒著對方的那只手,那么對方那只胳膊固然是完了,而自己的這只手腕也何能幸免!
只有傻子才甘心与對方玉石俱焚!
事情的發生再快也不過,簡直不容你思慮,如果不想“斷手”,只有“放手”之一途。
甘十九妹极不甘心地“哼”了一聲,松掌退身。
尹劍平目的既達,哪里還敢再在這里多耽擱?他已經嘗到了對方姑娘的厲害,并确信對
方在對付自己的過程里,根本未盡全力,一旦惹怒了她,即使在她不利的情況下,要想殺害
自己這樣一個人,也絕非是什么難事。
是以一招得手,再也沒有第二個念頭。充斥在他腦子里的,卻另有一個“逃”字!就在
甘十九妹松掌退身的一剎,尹劍平已施展“鐵手穿牆”,奮身而起,直向正面緊閉的窗扇扑
去。
事情的發展未盡于此!
就在尹劍平身子將起未出之際,驀地門外人影一閃,那個紅衣跟班儿阮行,卻在這時扑
進來。目睹房內這般情形,他不禁大吃了一惊,怪叫一聲,右手倏起,打出了他們“丹鳳
軒”的絕門暗器“丹鳳簽”。
“哧!”一股尖風,似有紅光一閃而逝。
緊接著窗扇子“嘩啦”一聲碎響,尹劍平全身已飛躍著破窗而出。
慢說是一扇窗,就是一扇門,一堵牆,在尹劍平這般功力之下,也必將破碎無疑。阮行
怪嘯一聲,追向窗前,心里卻又記挂著甘十九妹,不知她是否受傷了!只是那么略一遲疑,
再扑向窗前,已失去了對方的蹤影。阮行怒叫著,正要翻窗掠出。
甘十九妹輕嘆一聲,喚住他道:“算了,讓他去吧,來不及了。”
阮行打量著她,惊嚇地道:“姑娘,你可好?”
“沒什么,”甘十九妹緩緩坐下來道:“姓依的!哼……他一定就是那個依劍平。”
阮行道:“依劍平?”
“不錯,就是岳陽門內,殺死盛氏兄弟的那個人。”
她冷冷地接著道:“他像是一只隱在暗處的狐狸,隨時乘虛而入,將會想盡辦法与我們
做對。”
阮行先是一愣,遂即冷冷地道:“姑娘大可放心,這一次他無論如何是活不成了。”
甘十九妹道:“你是說……”
阮行肯定地道:“他已中了我的丹鳳毒簽,只怕性命不保!”
甘十九妹道:“你确定打中了?”
“确定!”阮行道:“傷在他的后胯,万万不會看錯。”
甘十九妹聆听之下,臉上現出了一种淡漠的表情,并不曾有絲毫喜悅的神采。
“這么說,他性命休矣!”
她輕輕他說了這么一句,遂即發出了一聲嘆息。
阮行一怔:“姑娘,莫非你不打算要他即刻就死?”
甘十九妹眼睛遲滯地移向阮行,黯然地點了一下頭。
“為……什么?姑娘!”阮行顯然大惑不解。
甘十九妹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我只是……唉!我只覺得心里很亂!”
說到這里,她顯得很气躁地站起來,走到了茶几旁,端起了一只杯子。但是她并非是口
渴想喝茶,遂即把拿在手里的杯子又放下來。
阮行惊訝地一直在打量她。
甘十九妹臉上忽然飛起了一片紅潮,含著“責怪”意識的眼光,狠狠地盯回過來,阮行
嚇得忙把眼睛移向別處,可是他仍然解不開心里這個疑團,過不了一會儿,又把目光轉向甘
十九妹。
現在甘十九妹已似乎能控制心里激動的情緒了!
“阮行!”她略似責怪地道:“我不是再三關照過你嗎,這种丹鳳簽,要盡量少用,不
可輕易出手嗎?”
阮行怔了一下,道:“可是……卑職并沒有輕易出手,那個姓依的不是几乎還傷了姑娘
你嗎?”
甘十九妹臉上又微微紅了一下。
她為什么臉紅,阮行固然不知道,只是他卻知道這是她以前從來也不曾有過的現象,是
以越加地感覺到好奇!
“為什么這么盯著我?”甘十九妹气餒地又坐了下來:“我的藥可抓來了?”
“都抓來了,”阮行道:“我這就去給您煎去。”
甘十九妹搖頭道:“不急,等一會再去煎吧。”
說著她輕嘆一聲,又道:“你可知道,我為什么不愿意你施展丹鳳簽?”
“這……”阮行喃喃道:“是否因為含有劇毒‘七步斷腸紅’的關系?”
“那倒不是,”甘十九妹道:“那是因為我出戰一向不愿意以暗器取胜對方,再者這丹
鳳簽為我丹風軒最杰出獨一無二的暗器,承軒主再三關照,千刀不可輕易施用……如果這個
姓依的果真中簽,身死荒野倒也罷了,否則一人人下,以此對我們師門有所詆毀作難,卻是
大大有損‘丹風軒’的威名聲望!”
阮行怔了一下,他倒沒想到會有這些顧忌,心里不服,卻也不能再与爭論。
甘十九妹這一剎似乎感情甚深。
“還有……”她斷斷續續地道:“這個人雖是蒙面進來,但他居心仁厚,不同于一般宵
小……”
“這又為什么?”
“你哪里知道,”甘十九妹喃喃道:“他原是可以下手殺死我的,只因為他是個不失仁
義忠厚的人。”
當下,她遂即將方才情形說了個大概。
阮行听后苦笑一下,道:“姑娘,你的心怎么忽然又變軟了,這人如果真的心存仁厚,
也就不會對姑娘出手了。還有,他為什么要蒙面進來?足証明他是個行為詭秘狡黠的人。”
“你說的似乎也有道理。”
說到這里,她微微閉上了眼睛,輕嘆一聲道:“這個人确是一個難以捉摸、飄蕩不定的
人,只是我實在想不透,他為什么可以不懼‘七步斷腸紅’的毒香?”
阮行諦听之下,頓時一呆道:“嗯,這倒是一件怪事,卑職也是深深不解。”
甘十九妹道:“雖然如此,并不能証明他也能解開身中暗器上的毒,我看他很可能不治
身死!”
阮行喜道:“果真這樣,我們豈不去了一個心腹之患,只等姑娘玉体复原,就可上淮上
去找那個樊鐘秀,殺了他,也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甘十九妹惋惜地道:“這几天我心里一直念著這個依劍平、那是因為我一直假想他是我
一個勁敵。事實証明,他果然是一個厲害、尤其心智更不在我之下的勁敵。阮行,你可知
道,我一直希望著能有這樣的一個敵人,可是現在,卻由于你的橫加插手,使他死于非命,
也使我少了足以与我抗衡的敵人。”
言下不胜痛惜!
阮行諦听之下,似懂非懂地只是翻著白眼儿。
甘十九妹遺憾地看著他,喃喃道:“你的功力還差,有一天你的武功如果能達到我的境
界時,你就會感覺到該是多么的寂寞……即使在廣大的人群里,你也會感到你是多么的孤
獨!”
阮行以為建了大功,卻未曾想到,反倒落了一頓教訓,他忽然感覺到自己以往對于這個
姑娘的判斷完全錯了。以往他一直以為甘十九妹是個冷若冰霜狠心辣手的姑娘,就從來不曾
看見過她姑息過一個人或是一件事,然而對于眼前這個人,她卻存有顯明的姑息之意!為什
么?
阮行實在想不通這個道理。
頓了一下,他才喃喃道:“姑娘如何可以斷定這個人就是殺死盛家兄弟的那個人?”
甘十九妹道:“錯不了,因為他擅施‘金剛鐵腕’之功,如今這門功夫,只怕在武林之
中已成了絕響,坎离上人一死,除了他以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她忽然想到了坎离上人對這個人的一番介紹,足可証明這個依劍平學兼數家之長,留下
來确是自己一個大害,只是一想到他果真這么就死了,心里頭卻又有一种說不出的落寞之感!
對于尹劍平的生死,她覺得實有一查的必要!
“阮行!”她忽然想起來道:“這附近可有別的鄉村市鎮沒有?”
阮行搖頭道:“沒有,最近的‘馬頭溝子’也距离這里有四五十里,況乎前道坍橋,已
不能行走……再說姑娘你身体還沒有复原,何不在這里多住上几天,等到身体養好了以后再
走?”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你會錯意了,我是在想這個依劍平可能的去處。”
阮行點頭道:“卑職以為……”
甘十九妹道:“我原打算至遲明天就要走的,現在為了他,我們不妨多留兩天,如果他
沒有死,倒要看他下一步的動靜如何?”
阮行冷笑道:“姑娘放心,他活不過明天的,我一定把他的尸身找回來。”。
說罷向甘十九妹抱拳告辭,轉身步出。
人的“心境”隨時都會由于“心情”而有所變遷的。
心情好的時候,鳥語花香,海闊天空,一切都充滿了希望,使人振奮活躍,處處充滿了
生气!反之,大地狹窄,一切都充滿了絕望。情緒的低潮,更像是緊緊握在你喉嚨上的兩只
手,使你喘不過气,有一种被窒息的感覺……
尹劍平就是這樣。
當他發覺中在后胯間的那支暗器,竟是出自“丹鳳軒”獨家秘制的暗器“丹鳳簽”時,
他生命的強烈意志,開始動搖了。
現在,他 守在這棵松樹下面,仰視著穹空里的一鉤寒月。沐浴在砭骨的寒風里,心里
感受著“死亡”的陰影,更有說不出的感受!除非有“奇跡”出現,他預計著自己的生命,
不可能再挨過以后的十二個時辰。
事實上,這類“七步斷腸紅”的劇毒功效,在以往無數受難者身上所發揮的威力,他已
屢見不鮮,自然不會幻想著對自己會有什么意外的不同。然而,有一點,他卻可以自信,那
就是,這种毒藥的強烈效果,由于他本人對它了解得太清楚,而事后又經過有效的控制,使
它的毒性發作較為緩慢,這一點,他自信已經做到了。這也就是他為什么舍棄奔馳而改為靜
坐的緣故。
現在經過了小半個時辰的運功之后,他已將下体的劇毒,整個地控制在腰胯間的兩處穴
道里,并以“鎮元功力”,將本身二十七處穴道予以封鎖。這么一來,他自信已經盡了能
力,而且可以斷定,最起碼,在天亮以前,不會毒勢發作,而倒斃就地!
其實,他之所以能逃出甘十九妹的雙手,苟活到現在,已屬万幸!由于方才与甘十九妹
的徒手相搏,使得他更認清了對方這個姑娘的實力,用“大得惊人”四個字來形容,并不過
分!自己竟能全身而脫,實在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幸運”并非是常常跟定一個人而窮追不舍。這就是尹劍平對于眼前的遭遇,而有所悲
哀的緣故。
他不是一個嬌生慣養的人,以往的歲月,無時無刻都充滿惊恐,殫精竭慮地在求生存,
在使自己達到生命中更上一層的“強者”地位,這些過去,已足以養成他“臨危不亂”、
“泰山崩于前而不潰”的磊落胸襟!
徒步二十里,居然不曾看見一戶人家。
他發覺自己在一開始的時候,就選擇錯了路,如果由另一個方向前進,可能情形就不同
了,然而現在卻不能再回頭走,因為那樣,保不住在半途,就會毒傷發作,而倒斃中途了。
夜幕深垂下的荒野,看上去一派凄涼!
几聲野狗的長吠,几點明滅的磷光鬼火,勾畫出一片陰森气息,任何人身處在這個環境
里,都會感覺到“死亡”的接近,“生命”的脫离与遙遠!
這里的地勢,東邊是一脈連續延綿的高山,兩邊是一片草原,看起來都不便于行走。只
有南北向,衍生著一片松樹,有一條勉強可供車行的荒涼驛道。
尹劍平在長時的冷靜分析之后,重新站起來,步向那條荒涼的驛道。
這條路通向何處,他渾然不知,但是他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只有繼續向前盲目地走下
去,他不敢放步奔馳,因為那樣一來,毒勢將會很快地發作,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前進。如
此他一直前進了百十丈。這個距离,在平常時候,只需連續十几個縱身即可達到,但是此刻
他卻走了很久,打量著前面,更不見一戶人家。
尹劍平停下來喘息了一陣,伸手摸了一下傷處,濕濕的像是淌了很多血,那傷處附近,
手触處一片麻木,絲毫沒有知覺,更象為劇毒所感染。他心里微微一惊,知道這是毒傷發作
的前奏,以此速度,也許用不了一半個時辰,就可能攻開自己的几處穴道,那時情勢可就不
堪設想!如果毒气一旦攻入“气海穴”,上染心脈,就算是華佗再世,也休想再能保全住他
的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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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尹劍平站定了身子,只覺得一顆心跳動得异常劇烈,手握之處虛浮淋漓,唇舌之間,更
覺得干裂极渴。一想到要喝水,耳中卻情不自禁地听見了淙淙的流水聲音。聲音來自左邊那
片起伏的山坡地帶,尹劍平仔細地諦听了一下,遂即改向左邊前進。
他一只手持著那口玉龍長劍,以劍鞘為杖,拄著地面,尚能保持著身軀的穩定!如此前
進了數十丈,眼前流水聲更加清晰在耳,等到他步下了面前的一片高地,赫然看見了那正前
方的一汛流水,月光下,那彎流水,就像是一匹緞子般地迤邐舒徐,水面映著月色,反射出
千万點星光,更像是群魚掠波所泛射出的點點金鱗。
尹劍平渴望著喝几口水,乍然發現了這灣流水,精神頓時一振,遂即以手中劍鞘,拔打
著眼前的蘆葦,向水邊走近去,足下已步入淺水之中。
當他伏下身來時,水面上倒映著他的臉,蓬頭散發,狀极狼狽,這副形象,不禁把他嚇
了一跳!他單手掬水,就口吮吸了几口、只覺得水質清冽甘芳,不似尋常河水,這附近大山
環抱,必系山上白雪融化后匯集山泉沖流成溪,只不知這條溪水通向何處?可有舟揖之利?
想到這里遂即站起身來,四下里打量一番,奈何卻有礙著眼前參差的蘆葦,卻是看它不清,
尹劍平正侍抽劍出鞘,斬翻附近蘆叢,不意手方握住劍柄,耳邊卻听見了一陣悉索之聲,即
見側面數丈處,似有一巨大物件行過,身過處,蘆葦向兩面傾翻過來,一陣悉索劈拍作響。
尹劍平眼下已是惊弓之鳥,當不得任何惊嚇,乍見此情景。忙即把身子蹲了下來,就一
手用劍鞘分開眼前蘆枝,繼續向前觀察著。
那大物件,并非是什么蛇蟒怪獸,卻是一葉兩頭高翹,至為輕便的平底方舟。尹劍平心
中一怔,倒是想不透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竟然會有人涉水行舟,卻是怪事一件。隨著小
舟過處,眼前亮起了一片燈光,透過蘆枝之間的空隙,尹劍平看見了高挑在船尾的一盞油紙
風燈。那個操舟的人,手持高篙,站在船邊,似乎正自聚精會神地在觀察著什么。
尹劍平心中一喜,暗自慶幸自己苦候長奔之后,終于找到了一個人,雖然這個人未必就
是自己的救星,起碼總可以幫助自己逃脫過眼前一時之困。
想到這里,正待出聲招呼,卻見那人在燈下作出了一個輕細謹慎的動作。首先他极為輕
微地收回了手上的長篙,把身子緩緩地蹲了下來。這种動作,倒使得正要出聲的尹劍平不便
開口出聲了。雙方距离約有三丈左右,只因為當中隔著大片的蘆葦,那人在明處,尹劍平在
暗處,是以尹劍平可以隱約看見那人,那人卻不能看見尹劍平。
几只蝶蛾在燈下飛扑著,此時此刻,當得上万籟俱靜,只有湍急的流水,偶爾發出些聲
音,夜深風寒,濃重的寒意,陣陣的侵襲了過來。尹劍平一雙褲腳深耀入流,衣衫亦濕,禁
不住打了個寒顫,傷處更是隱隱作痛。然而眼前的這一人一舟,卻激發了他的好奇之心,決
心要窺伺一個究竟。
那人一襲粗布青衣,頭戴大笠,濃眉大眼,儀表堂堂,上身披著半截棕蓑,腰懸魚簍,
分明一副漁家打扮似的。只是那英挺气質,卻非尋常漁家子弟所堪比擬。
這時見漁人由身上拿出來一個小小竹筒,信手一晃竹筒一端,即亮起了一團火焰。隨后
他探手出去,即把燃有火焰的竹管套插在水面上原已設好的一根竹簽上,頓時水面上下,各
現出笆斗大小的一團火光。這人遂即由身上取出了一根系有竹節的絲絛,信手繞了一個套
結,以系有竹節的一端緊持手中,卻把那套結的一端置入水中。
看到這里,尹劍平也就明白了,這個人不過是一個尋常的漁人,正在從事例行的捕魚工
作而已,只是對方何以會有這种奇特的捕捉方式,他卻是未曾深思。只因腰胯間傷處痛楚難
當,猛可里象是抽了筋似地一陣抽痛,足下一蹌,“噗通!”踏了一個水花。那人正在聚精
會神地觀察著什么,聆听之下,惊得一惊,頓時站起身來。
尹劍平既已現形,干脆也就不再掩飾,遂即現身步出,出聲招呼道:“仁兄!”
那人乍見尹劍平又是一惊,以手按唇“噓”了一聲,尹劍平忙即止聲。
披蓑人向他怒目看了一眼,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出聲,遂即緩緩又蹲了下來,也就在這
人身子才自蹲下的一剎,只听得,嘩啦!一聲水響,一條黃影自水面翻縱而起,冒了個高
儿,卻向丈許以外疾流之中,扎落下去。
那人在黃影甫現時,惊呼一聲,整個身軀快閃直出,极為快捷地搶落向水面!只見他單
足一點水面蘆尖,龐大的身軀,像是一頭巨鷹般地搶向疾流,信手一抓,抓向空中那條黃
影,卻是慢了一步,眼前水花一濺,卻被那物件入水逃去無蹤。尹劍平方自看出空中黃影,
像是一條极為粗大的巨鱔,細鱗闊口,粗若人臂,端的不可多見,眼看著它入水逃逝,不覺
甚是遺憾。心中正自痛惜內疚,面前人影一閃,那披蓑漁人,已然站立眼前。
這人雖說是一身重笨蓑衣,可是觀其來去,卻不嫌絲毫笨拙,來去如風,分明輕功一流
身手。尹劍平內心固然惊异万狀,奈何胯間傷勢,可能因著了水,一經發作痛苦難當!他實
在無能兼顧許多,嘴里痛呼一聲,足下又打了一個踉蹌,卻把手上連鞘的一口長劍,力插水
內,才穩住了前跌的身子。
那人一張發怒的臉,原似正要發作,或許是發覺到尹劍平的動作有异,表情怔了一怔,
掩忍著心里的怒火未曾當時發出。
“你這個人……”那人打量著尹劍平不胜惊异地道:“你怎么了?”
尹劍平這一剎,只覺得傷處抽痛,如万蟻附骨,簡直是難以忍受得住。
當下猶自挺身道:“在下身中鏢傷,急須延醫求治,仁兄可肯載我一程嗎?”
那人一雙目光,很快地在對方身上轉了一轉,由他身形外表斷定他所說非偽,頓了一下
才開口出聲道:“你是從哪里來的?”
尹劍平強行忍著身上的痛楚,說道:“福壽居。”
三字出口,只覺得胯間一軟,足下一蹌,再也挺立不住,直向水面上倒了下來。那人表
情一惊,身形略晃,已扑到了他身邊,猝然伸手抓住了他一只胳膊,及時制止他倒下的身子。
“走!”那人說:“我們上船去再說。”
緊接著身形己騰空躍起,尹劍平由對方那只接触的手,体會出這個人臂力甚大,看著他
擰腰騰身之勢,可知他身手不弱,當時也就配合他的起落之勢,即時點動足尖,三數個起落
之后,二人己雙雙落身于小舟之上。那葉平底方舟,猝然落載了兩個人。不停地在水面上搖
晃著,直似要翻轉過來。卻見那人身子向前踏進一步,雙腿分跨著略微向下一蹲,水波在船
頭上揚起了一片浪花,頓時平定了下來。
尹劍平這時已忍不住坐向船板,見狀點頭贊許道:“仁兄好俊的功夫!”
那人卻將高挑在空的一盞燈取下來,照向尹劍平臉上點頭道:“你說身中鏢傷,在哪
里?”
尹劍平指了一下傷處,那人就近細看了一下,頓時神色一變道:“是毒藥飛鏢嗎?”
“大概是吧!”說了這句后,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
那人道:“既然是毒藥飛鏢,卻要有解毒的藥才成,你可有解藥?”
尹劍平強力提運著真气,不使毒气上攻,諦听之下,搖搖頭道:“沒有,小哥,這附近
有外傷的大夫沒有?我……我可是支持不住了!”
那人年歲約在二十六七,与尹劍平相差不多,一副年輕人的直率純朴,卻絕不笨拙,舉
止更似极為精明。
听了尹劍平的活,他搖搖頭道:“不不,這附近根本就很少住家,更別說傷科的大夫
了……”
說罷細看了一下尹劍平的傷,皺眉道:“所幸傷在下盤,要是別處,只怕這時,早已發
作了!”一面說,他遂即駢起中食二指,一連向尹劍平傷口處附近的几處穴道戳去。
他一連點戳了几處地方,才惊异地看向尹劍平道:“原來你已先把這几處的穴道封閉?”
尹劍平十分佩服地點頭道:“不錯……這么看來仁兄誠是高明了!”說著喟然嘆息一
聲,接道:“在下所中毒傷,非比尋常,如非我先已將各處穴道封閉,又已止住流血,現在
早已喪命,只是……唉……看來也沒有什么大用……”
那人一雙濃眉緊緊顰著,冷冷笑道:“這也很難說,人不該死五行有救,要是你沒遇見
我呢,豈非要暴尸荒野了?看來我們倒是緣分不小!”
說罷即由水上把先時插在竹簽上的火种摘下來,就手熄滅收入怀中,即由船邊拿起長
篙,徑自將這艘平底方舟撐向溪流。水勢湍急,小舟被沖得橫出了老遠。小舟在水上一連打
了几個圈子,才認定一個方向筆直前進。
尹劍平一只手扶住了船上柱子,把身子倚向正中船篷之上。卻見小舟在那人操持之下,
在水面上一瀉如箭,經過了一條狹窄彎道,才見開闊,水流既緩,舟行也就平穩了下來。
那人才得閑儿,扭過臉看著尹劍平道:“還沒有問你姓什次?”
尹劍平說道:“尹,伊尹之尹!仁兄貴姓?”
那人頓了一下道:“我姓吳。”少頓接道:“怎么樣,忍得住嗎?”
尹劍平道:“忍是忍得住,只怕毒勢發作,時間一久可就麻煩了。”
那人一笑道:“這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尹劍平听出對方話里有話,不禁神情一振道:“吳兄的意思是……”
姓吳的道:“你剛才問到這附近可有傷科大夫,其實這話是多余的,即使是有,也只能
醫治尋常刀傷,像你這等毒藥鏢傷,哪一個又懂得醫治?”
尹劍平失望地道:“吳兄說的是,只是在下心里存著万一的指望罷了!”
姓吳的搖搖頭道:“一點指望也沒有。”
尹劍平怔了一下道:“那……可怎么好?我們這是去哪里?”
那人道:“且先回到我住處再說。”
尹劍平道:“吳兄住處遠嗎?”
“不遠,就快到了。”說時伸手向前面指了一下:“就在那前面。”
尹劍平道:“吳兄家。中還有些什么人?”
姓吳的搖搖頭道:“沒什么人,就只有我臥病的一個老娘。”
尹劍平心里一陣失望,暗忖著既然這樣,你又何必把我帶回家去?心里雖是這么想,嘴
里卻不曾道出。
那人嘆息一聲,說道:“我娘這個病,是長年累積下來的,一時也好不了,只是這么拖
著了!”
尹劍平無精打采地道:=就該找個名醫求治才是。”
“名醫?”姓吳的“噗哧”一笑道:“誰是名醫?我娘就是名醫!”
“你娘?”尹劍平惊异地道:“吳兄,你說什么?”
“我說我娘就是最好的大夫!”
尹劍平怔了一下,以為自己听錯了。
“慢著!”他重复追問道:“你說你母親本人就是個為人治病的大夫?”
“不錯!”姓吳的說道:“是個最好的大夫!”
尹劍平抱拳道:“失敬!失敬!吳兄你這么說,我心里就踏實了。”
那人微微一笑,說道:“你可也不要高興太早,這話可難說得很,什么事都保不住會有
意外。”
尹劍平心頭又是一沉,道:“這話又怎么說?”
姓吳的道:“很簡單,我娘雖然說得上是醫中圣手,但是在這個地方,卻并沒有外人知
道,到時候她老人家是不是答應給你治傷,還很難說。”
尹劍平沒有話說。
姓吳的道:“就算我娘答應看你的傷,是不是就能解開了你所中的那种毒,這也很難
說,所以這一切只有看你的造化了!”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道:“吳兄說的不錯,這确是事先無法知道的事情。”他接著嘆息一
聲道:“真要如吳兄你所說,那也只怪我命當如此,夫复何言?”
姓吳的收回手中長篙,倚向尾舵,眼睛看著他道:“不過,你也不要太失望,我娘真要
是醫不好,只怕很少有人能醫得好,你就是再去別處也是枉然!”
尹劍平點頭道:“吳兄你這么說,我倒是安心了,請教吳兄你大名怎么稱呼?”
姓吳的道:“這個,我叫吳慶,慶祝的慶,老兄,你看來武功不弱,想必是武林中人
了?”
尹劍平感嘆一聲,道:“亡命天涯,九死一生,敗軍之將,再也不敢稱勇了!”
“這么說,你是為仇家所迫了?”
“這,”尹劍平不得不承認道:“就算是吧!”
他隨即轉變話題道:“吳兄分明高人,何以這等打扮,想是一隱者了。”
吳慶一笑,搖搖頭道:“什么高人不高人,隱者更當不上,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娘是
個病人,這里地僻人靜,很适宜讓她老人家養病,我呢,雖是粗通武藝,卻也不能拿來當飯
吃,打打魚,倒也安閑。”
尹劍平翻了個身子,輕輕哼了一聲!
吳伏皺了一下眉道:“又痛了?”
“還好!”尹劍平手撫傷處道:“府上到了嗎?”
吳慶看了一下道:“快了!”
尹劍平道:“方才听吳兄這么一說,可知令堂必系一個有分寸教養的長者,既精通醫
術,又為什么不懸壺濟世,造福鄉梓呢?”
吳慶呆了一下,張唇欲說,卻又臨時止住,遂道:“我方才已經說了,我娘是身染疾病
之人。”
尹劍平點頭道:“這么說,令堂何不自己醫治一下呢?”
“唉!”吳慶苦笑道:“當然為自己治過了!”
說到這里,目光里略似責怪的,看著尹劍平,“說起來,這還要怪你!”
“怪我?”尹劍平一時為之瞠然!
吳慶道:“你听我一說也就知道了。”頓了一下,他才又接道:“我母親所患的乃是百
年罕得一見的‘風毒症’!”
“風毒症?”尹劍平還是第一次听到這個名字。
“這是發自云苗族的一种怪病。”吳慶道:“我母親早年在苗疆停過一段時間,同先父
從事醫療工作,但不慎為當地風毒所中,真正發作,卻是近十年的事情。”
尹劍平道:“什么是風毒?”
吳慶說道:“野花盛放,花香互傳,再為當地瘴毒所侵,隨風四散,中人無知,累積成
疾。”
“這可真是聞所未聞的怪病!”
“可不是。”吳慶皺著雙眉道:“這种病怪在病者平時不知,春夏時節和好人一般無
二,只待一過中秋,病勢才行發作,入冬就更為厲害,發作時候,遍体生出桃紅斑塊,全身
麻痒不堪,每一根骨頭都軟麻無力,真是一种奇怪的現象!”
尹劍平一面提運著下腹真气,奇怪地問道:“這种病莫非就……沒有醫治的方法嗎?”
“有!”吳慶說:“是我父遍查醫籍,拜訪高明,才得了一個方子,這個奇怪的藥方,
除了數十种希罕草藥之外,最難求的卻是那個藥引子!”
“什么樣的藥……引子?”
吳慶道:“那個藥引子需要百年老鱔王一條,取其血膏為引,才得成藥。”
“啊……”尹劍平忽然明白過來,一時作聲不得。
吳慶苦笑了一下道:“我父親故世之后,我母子窮數年之力,足跡走遍大江南北,遍搜
窮鄉僻壤,為的是找尋一條百年鱔王,只是哪里找得著?我娘的病也就一年重似一年!”
說到這里,他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又道:“我娘固然是心灰意冷,不再存指望,我雖力
圖振作,卻亦是無可奈柯,哪里想到遷居來此之后,卻意外地發覺到,這積翠溪附近,盛產
鱔魚!”
吳慶的臉上忽然生出了光采,尹劍平卻內疚得垂下頭來。
“這么多年來,我早已熟悉了捕鱔的經驗!”吳慶說:“經我四處探察結果,斷定就在
這積翠溪上流水源處,藏有一條老鱔,觀其洞穴,斷定這條鱔魚,最少也有三百年的年歲,
是我用盡苦心,耗費了許多時日,才將它引到淺水蘆叢,因知這類老鱔,喜食翠皮之蛙,又
愛水中弄月,我熬費苦心,故布疑陣,不意第一次我心太急,被它逃脫,第二次,也就是剛
才你所看見的那一次……”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他沉痛地道:“這一次按理說,它是無論如
何也不該逃掉的,卻又遇見了你。”
尹劍平頻頻苦笑,卻也無話可說。
吳慶道:“這類老鱔,性又通靈,复又多疑,好不容易我看著它將要上鉤入套,卻被你
發出的水聲所惊,臨時受惊脫逃,看來再要擒它,又不知什么時候了。”言下頻頻搖頭嘆息
不已!
尹劍平愧疚無已地道:“這件事純系我的冒失……我真是太大意!”
吳慶看了他一眼,哼道:“當時我真恨不能給你一個厲害,可是看見你這副樣子,气也
就消了,你也不是故意的,當然不能怪你。”
尹劍平歉疚道:“話雖如此,我卻是內疚万分……”
吳慶道:“你也不必這樣,好在,這條老鱔的習性,我也摸熟了,它雖逃過了今天,逃
不過明天,早晚我一定能夠把它擒到手中,只是……”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遂即關照尹劍平道:“這件事你可不能在我娘面前提起來,否
則再想要她老人家為你療傷可就万難了!”
尹劍平皺了一下眉道:“為什么?”
“這還要問?”吳慶苦笑道:“今天晚上她老人家還指望我能捉到那條老鱔回去,我看
她八成一夜都沒睡覺。”頓了一下,他才又嘆息一聲接道:“如果她老人家知道是因為你的
緣故才功敗垂成,還豈能為你療傷看病?所以你千万不能說,否則的話,一切后果我可不負
責。”
尹劍平黯然點頭道:“吳兄既這么說,我也不提就是了。噢……府上快到了嗎?”
“已經到了。”
一邊說,吳慶彎過了舵來,小船緩緩地向著岸上靠去,尹劍平乍然發覺到眼前敢情來到
了一個孤處波心的陸台坡地。
月色下,只見這片地异常幽靜美雅,在一片蘆葦繚繞里,響起了起落和諧的蛙鳴聲。這
是一個孤處水面的小島,极小的小島,看過去頂多只有六七丈見方。
吳慶用力地撐船上岸,然后扔下了篙,走過來扶起了尹劍平道:“來!我扶你下去。”
尹劍平實在也不能再客气了,點點頭道:“有勞。”
吳慶扶著他下了船,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見一間竹舍聳立在小島正中,除了這間竹舍,
全島再也找不出第二間房屋,這間竹舍,必然就是吳家了。
一只黑狗扑過來大聲吠著。
吳慶連聲驅著,一面向尹劍平道:“我娘果然還沒睡,且先到我房子里躺下再說。”
尹劍平這一陣只覺得傷處疼痛不堪,感覺到一團熱气直向上沖,情知毒性已發,當下忙
自運提真力,強行壓制著,一時連話也說不出來。
吳慶扶著他繞向竹舍左邊,踢開了一扇門,進入一處尚稱寬敞的房間,摸著黑先把他扶
到床上睡好,才轉身外出,就門框上把懸著的一盞燈拿進來置好。
尹劍平倚在木床上,只是呻吟不已。
吳慶把燈端過來,向他臉上照了一下,惊道:“啊!想不到這么快就發作了,這可怎么
是好?”
一面說,他忙把他鞋襪脫下,還為他解下了身后那個沉重的背包,連同尹劍平手上的那
口玉龍劍一并放好。
尹劍平苦笑道:“兄弟……我這身衣服都濕透了……實在不好拜見令堂……”
吳慶道:“不要緊,來,先換上我的。”
于是取出一套干淨的粗布衣褲為他換好,手足接触時,吳慶發覺到他周身火熱,心里也
不禁著起慌來。
等到一切就緒,吳慶扶著他睡好,遂道:“你先歇著,我這就去請我娘去。”
尹劍平點頭道:“多謝!”
忽然門外傳來聲音道:“用不著請,我來了。”
緊接著一片燈光,從門外溢進來。
一個雞皮鶴發,手持鳩杖的瘦削老嫗,已現身門前。
尹劍平猝吃一惊,單臂力撐著坐起身子,卻見吳慶已張惶地赶了過去。
“娘!”吳慶惊异地道:“你老人家怎么起來了?”一面說著話,他赶忙用手去攙扶那
個老婦人。
不意,那老婦人卻倔強地后退了一步,道:“你別管我,我還有話問你。”
說時,這個老婦人把另一只手上提著的一盞燈高高地舉起,一片燈光照在尹劍平臉上。
“我問你!”她忿聲說道:“這個人是誰?”
尹劍平至為尷尬地道:“伯母,我……”
“你不要開口,”老婦人忿忿地轉向吳慶道:“你說。”
吳慶面現肅容地道:“娘,這個人為仇家所迫害,身中毒藥暗器,你老人家要是不救
他,他可就活不成了!”
老婦人用濃重的鼻音冷笑著,一面抖顫顫地走進來,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你這個孩子……”她獰厲的目神,卻狠狠地盯向吳慶道:“娘平常是怎么關照你來
著……真個不長進的東西!”
吳慶頓時臉上現出畏懼之色,垂手道:“儿子不敢,娘……這個人生命垂危,請你老人
家務必要……”
老婦人插口道:“你不要多說……我比你清楚,娘活了這么大,什么沒見過……”
一面說,她頻頻冷笑不已。
尹劍平睡在床上,打量著這個老婦人,只見她面色蒼白,滿臉皺紋,可怕的是在她臉上
手上頸項上,都似有一塊塊的紅色斑塊,襯以她形銷骨立的瘦長身材,簡直形同鬼噬一般!
那雙眼睛,閃爍在下垂過長的眼皮里只剩下豆大的兩點瞳仁,看起來益增陰森恐怖之感!
現在,那豆大的兩點瞳仁,已經移視向尹劍平身上,尹劍平下意識里感覺到一种戰栗、
緊張!
老婦人目注著他,甚久才說道:“你姓什么?”
“尹,”尹劍平頓了一下,道:“尹劍平!”當他說出了真實姓名之后,心里不禁又有
些后悔!
老婦人卻并不十分在意他的名字,卻冷冷地道:“從哪里來的?”
“福壽居。”
“十里坡的那個客棧?”
“不錯……就是那里。”
說到這里,他實在支持不住,緩緩地把身子向后面躺了下來,并且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老婦人似乎無視于他的痛苦,一雙瞳子凌厲地盯在他的身上,道:“十里坡一向平靜,
從來沒有江湖人的行蹤,你又怎么會落下了這身傷?”
一旁的吳慶忍不住插口道:“娘,是這樣的,他……”
老婦人搶白道:“你不要插口!我要他自己說。”
吳慶倒是真的不敢再吭聲了。
尹劍平無可奈何,強忍著身上的痛楚,一面運著气,一面吶吶地道:“在下是追躡一位
仇家來到了福壽居……不意為其所敗……中了暗器……你老人家行行好……可否先看看我身
上的傷……再說。”
老婦人哼了一聲,說道:“我并沒有答應要為你看傷,況且,我對你真實的身分,還很
怀疑!”
“怀……疑?”
尹劍平語气悲愴,心里卻充滿了怒火,如非他此刻傷勢發作動彈不得,复有性命之憂,
對于這個老婦人的無情与諸多怪异斷乎不能忍耐。只是眼前,他卻連發作的力量都沒有,為
了想活命,一切只有盡量委曲求全!
“不錯!”老婦人接著他的話題道:“我這一輩子,已經一錯……再錯……”
語气里充滿了悲憤、凌厲,那雙綠豆般的瞳子掃向她儿子,再轉向尹劍平,更似具有無
比陰森的气質。“如今老邁病弱,退隱天涯……我們不能再錯了!”她手中鳩杖連聲地頓著
地面:“我已經多年不見生人……更不愿隨便管人家的閑事,并不是我不愿意,實在是我已
心力交疲,無能為力,你知道吧!”
尹劍平已由對方話中听出了這母子二人的离奇身世,必有不可告人的隱情,只是這些都
不是他眼前所能關心的,他再也沒有閑情逸致去關心別人了。諦听之下,他只能報以一聲痛
苦的呻吟!
“娘!”一旁的吳慶几乎在哀求了:“這位尹兄,他絕不會是你老人家想的那些人……
要不是他身上中了毒藥暗器,儿子也絕不敢帶他回來惹你生气……娘,你老人家,就行行好
吧!”
老婦人哼了一聲道:“那要看看他到底該不該死了!”
吳慶道:“你老人家這話是什么意思?”
老婦人道:“我要先証實了他的身分才能給他看傷。”
吳慶急道:“可是他已經不行了呀!”
“你知道什么?”老婦人慢吞吞地道:“放心,他死不了的。”
說著她緩緩地自位子上站起來,一只手由桌子上提起了燈,向床前走過來。
吳慶忙跟上來,老婦人遂以手上燈向著尹劍平臉上照過去。一面冷笑道:“這個人內功
高深,非比一般等閑人!”
她是在跟她儿子吳慶說話:“你可看見了?他身上雖然中有毒傷,但是到此刻,卻能真
气聚結,并不曾散,這証明了他精干一种‘內鎖元陽’功力,很可能是來自‘西崆峒’的門
下。”
一听到“西崆峒”三字,吳慶神色由不住倏地一陣大變,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西崆峒?”吳慶疑惑的眸子,視向尹劍平說道:“娘是說他……他是西崆峒的來人?”
“我還不能肯定,但是有這個可能。”
“這……”吳慶頓時亂了章法:“這……不會吧!”
“所以……”老婦人把手上的燈交到了儿子手上,“我們不能不弄清楚。”
話聲甫落,手上的那根鳩杖乍然翻起,“噗”的一聲已點在了尹劍平心窩上。尹劍平
“喔”的一聲,身子倏地弓起,緊接著又緩緩地躺了下來,只覺得老婦人那根鳩杖之上傳射
出一种凌人的勁道,雖說是一种無形的勁道,給人的感覺,卻像是一支有形的利劍,深深地
洞穿了他的前心后背。在這种勁道之下,尹劍平全身上下,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陣痙攣。
“說!”老婦人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要把他吃下去:“你是不是西崆峒山來的?”
尹劍平強忍著身上的痛楚,搖搖頭道:“不是的……你們弄錯了!”
老婦人呆了一呆,冷笑道:“那么……你怎么曉得鎖陽凝气的功夫?”
尹劍平指了一下她手上的杖,痛苦地道:“你老人家請……拿開手杖才好說……話。”
老婦人倏地收回了杖頭,叮!一聲頓點在地。
“你要實話實說!”她獰笑道:“要是有一字虛落,我就要你的命!”
她的話端非虛語,只要尹劍平有一字虛假,老婦人那根鳩杖要想取他性命,不過是舉手
之勞。尹劍平顯然已經了解到眼前情勢,分明自己已落在了對方母子波譎云詭的隱情之中,
一個對答不妙,即有性命之憂,果真這么死了,較之毒發身死更為不值!
忍著痛發的痛楚,他倔強地冷笑了一聲道:“前輩你錯了……我這門功夫,并非是你所
說的‘鎖陽功’,在下更不是什么西……崆峒的門下!”
老婦人兩道灰眉分了一下道:“胡說!天下武功,我少有不知,除了西崆峒一門的‘鎖
陽定血功’以外,我就沒听說還有什么功夫,能夠聚結真力于穴不開的。”
不可否認,眼前這個老婦人乃是武術界中的一個大行家,在她面前更休想虛言搪塞!
尹劍平冷笑著,微微點頭道:“老前輩,你這就太武斷了,听你老人家的口气,應該不
會不知道,冷琴閣的獨門內功……吧!”他強忍著身上痛楚,說了這几句話,已禁不住汗下
如雨,大有气色不接之勢!
老婦人聆听到此,忽然嘴里“哦”了一聲,由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冷琴閣?”她惊异
地道:“你說的是南普陀山的冷琴閣?”
尹劍平點點頭,喃喃道:“不錯,冷琴閣的主人冷琴居士,他老人家的‘六隨’功力,
就具有前輩你所說的那种功能!”
老婦人忽然呆了一呆,卻把那張瘦瘦皺紋滿布的臉仰了起來,她顯然是在運用思潮,費
心地想著什么。漸漸地,她臉上已消失了原有的凌厲!
“你說的不錯……我倒是忘了這門功力……”她緩緩地點著頭道:“這么說,你莫非是
‘冷琴閣主’冼心子的門下弟子?”
尹劍平點點頭,斷斷續續地道:“在下曾……隨閣主習過几年功力……蒙閣主盡心傳
授……故此得擅這門功夫!。
一旁的吳慶忍不住看著母親道:“娘,他說的可是真話?”
老婦人點頭道:“我几乎忘記了,冼心子确實具有這一門功力,只是并不見得他說的就
是實話!”
尹劍平喘息著說道:“在下說的,确是實話。”一面說,他痛得轉換過另一面身子。
吳慶持燈在他臉上照了一下,不禁吃了一惊,道:“娘!他的情形只怕不好!”
老婦人鳩杖乍翻“噗!噗!噗!”一連點中了他身上“風市”、“鳩尾”、“桑門”三
處穴道。鳩杖一出即收,儼然高明出手。
尹劍平登時感到身上一松,原先上涌的強大气机,猝然間為之緩和下來,頓時痛楚大
減!他感激地點了一下頭道:“謝謝前輩慈心加惠!”
老婦人鼻子里冷哼一聲道:“冼心子与老身交非泛泛,我与他湘江一別,至今雖二十年
不曾見面,可是他冷琴閣的武功,我卻是知悉甚清,你卻休想騙得過我。”
尹劍平听她方才一開口,竟然呼出冷琴居士鮮為人知的名號,就猜知她与居士必有交
往,現在由她話中加以証實,不禁大為惊喜!想不到在此窮途末路之際,竟然認識到這等高
人异士,卻是大大出乎意外!
老婦人卻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只把一雙綠豆大小的瞳子注定著他道:“我只不過暫時
為你阻止住毒气的上攻,并非為你解開了身上的毒,這一點你可省得?”
“在下懂得。”
“那就好!”
一面說,她遂即退身,在椅子上坐下來。
“現在你說,六隨之功,是哪六功!”
尹劍平道:“是……”心中一動,卻搖搖頭道:“請恕在下不能實說。”
老婦人獰笑道:“為什么?”
尹劍平道:“在下當初隨居士習功之時,曾許下諾言,今生今世,不得以此功,示知外
人!”
“這也罷了!”老婦人冷笑道:“你既是居士傳人,當然知道居士生平喜好,我問你,
他平素起居,最喜穿著什么顏色衣服?”
尹劍平不假思索地道:“青布長衣!”
老婦人點頭道:“不錯,那么他右手無名指上可曾戴有一枚指環?”
“這個……”尹劍平略一思索,遂道:“前輩錯了,居士右手食指自幼折斷,哪里戴有
什么指環?”
老婦人輕嘆一聲,面上神色更為緩和地道:“這么說就對了!老身与他多年知交,豈能
不知他自幼傷指!但他卻以此為憾,裝有義指,非身邊人万万不會得知,這么看來,你确實
是他門下,倒是老身過慮了!”
頓了一下,她才又道:“我家的事情,也就不与你再多說,總之,我不得不對任何一個
上門的陌生人,保持警覺,這一點你還不要怪罪!”
尹劍平苦笑道:“在下不敢!”
老婦人感慨道:“老身痼疾糾纏,十年輾轉,羞見故人,你既然是冷琴居士的弟子,說
起來也不算是什么外人,且容我看一下你的傷吧!”說到這里,她遂即站起身向一旁的吳慶
道:“掌燈過來。”
吳慶甚為欣喜地把燈掌了過來。一片燈光,照向尹劍平面上、也照亮了老婦人那張瘦削
染有紅斑可怖的面頰!
尹劍平移了一下身子,想把胯間傷處露出來,老婦人伸手按住他。“你先不要動,讓我
先瞧瞧你的這一雙照子。”
“照子”就是眼睛,老婦人雖靜居十年,但她說話談吐的口吻里,卻含有很濃重的江湖
气味,這証明了她過去的歲月,絕不單純!
“燈!”她示意儿子把燈掌低一點。
吳慶把燈往下面移了一些,近到几乎已經挨著了尹劍平的臉。
“嗯……”老婦人的那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尹劍平一雙眼睛,道:“毒!一點都不
錯!”
她直起身子來,冷冷他說道:“好厲害的毒!”
吳慶急聲道:“娘!你赶快給他治一治吧!”
老婦人凌厲的眸子掃了他一眼,像是在說:你懂什么?吳慶頓時就不再吭聲了。
“現在你可以把身子轉過來了,”老婦人說:“你傷在哪里?”
尹劍平勉強地轉過身子來,現出了胯傷。
“解開他的衣服!”她對儿子說:“照亮了。”
吳慶忙把尹劍平褲子解開,褪下來,燈光下現出了濕淋淋的一片血漬。
“好家伙!”吳慶眼睛發直地道:“竟然會流這么多的血。”
老婦人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下,然后放在眼前看了看,兩根手指,搓了一下,忽然,
她像是触及了什么,面色倏地變得很深沉的樣子。
“娘,這是什么毒?”
吳慶似乎發覺到母親的臉色有异,老婦人卻已經回過身子,在一旁位子上坐了下來。
“說!”她臉色顯得异樣的陰沉:“這是誰下的手?”
“是……”尹劍平喃喃道:“是晚輩師門的一個仇家!”
“仇家?”老婦人冷笑著道:“你這個仇可是結大了!”
“娘……”吳慶道:“你老人家,莫非知道?……”
老婦人眼睛不曾离開尹劍平,冷冷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你所中的是一种很特殊的
暗器,大概是一支簽形的東西吧?”
尹劍平登時一怔,喃喃道:“不錯!你老人家怎么知道?”
伸出一只手,老婦人道:“那么,拿出來給我瞧瞧。”尹劍平伸手一摸,隨身革囊不在
身上。
吳慶道:“在這里,我來給你拿。”
他三腳并兩步走過去,拿起了尹劍平原先系在身上的鹿皮革囊,轉遞与他,卻為老婦人
伸手拿了過來。革囊上染滿了血,老婦人不避血腥地打開了囊蓋,嘩啦!一下子把里面的東
西都倒了出來。略一顧視一下,她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那支暗器。燈光下,那是一枚長有七
寸,通体烏黑色的鋼質長簽,她的臉忽然間為之扭曲了。
“就是它!”老婦人嘴里喃喃地道:“丹鳳簽!”
“丹鳳簽?”
尹劍平還是第一次听過這個名字。
“你莫非還不知道?”
老婦人的眼色里,這一剎又似乎充滿了忿恨!那該是一种長時積壓在內心的隱恨吧!
“那么我告訴你!”老婦人苦笑著道:“你的死期可能不遠了!”
尹劍平臉上一陣黯然!吳慶卻遠比他更為惊嚇!
“娘,這話怎么說,你老人家不是最擅解治毒疾嗎?怎么會……”
“你知道什么?”老婦人松弛的眼皮,忽然搭了下來:“你說的不錯,娘确是擅解百家
之毒,自信這個天底下,沒有我不識的毒,也沒有我解不開的毒,但是卻惟獨這一樣例外,
只有這一种毒,我沒有把握。”
“沒有把握?”尹劍平神色一振:“你老是說,我還有一線希望?”
“哼哼……”笑聲完全由鼻子里傳出來,老婦人黯然地搖著頭道:“線希望:一線希
望,大概也不能這么說吧!”
吳慶緊張的咽了一下唾沫:“這到底是一种什么毒?這么厲害?”
“七步斷腸紅!”
“七步斷……腸紅?”
說話的是老婦人,答話的卻是尹劍平,他身子一下子坐了起來……
“完了!”他心里吶喊著:“我竟然會中了這种毒!我命休矣!”
一剎間,有好几張不同的臉,由他眼前歷歷閃過去──李鐵心,徐斌,段南溪,謝
山……以及這些人口吐鮮血,掙扎不起垂死前的慘狀!尹劍平驀地呆住了!他輕輕地嘆息了
一聲,什么話也沒有說。
老婦人道:“你知道這种毒?”
“我太清楚了!”尹劍平苦笑著道:“我而且知道,正如你老人家所說,這是一种任何
人也解不了的毒,看起來后輩這條命只怕保不住了!”
“情形确是如此,但是……”老婦人吟哦著,一時沒有說出來。
吳慶忍不住道:“那……莫非你老人家還有什么辦法?”
“我已經說過,我沒有把握!”老婦人一剎間,似乎眼睛里充滿了淚水:“但是詳細情
形,還要等我試過之后才能知道……”
“試過?”吳慶惊喜地道:“難道你老人家已經有了解這毒的方子?”
“我自己研究出來的方子,”她笑得那么凄涼:“卻從來也沒有試過。”
頓了一下,她轉臉向吳慶道:“你去一趟,把我的藥箱子拿來。”
“是!”吳慶答應了一聲,放下燈,轉身向門外奔出。
“這可就要看你的命了!”老婦人看著他道:“碰好了,你這條命或可保住,碰不好,
更可能加速你的死亡!”
老婦人臉上帶出了一种凄慘,冷笑著道:“小伙子,你有這個勇气試嗎?”
尹劍平性情,原本該毫不考慮地一口答應下來。可是他卻有許多顧慮,那是因為他身上
所負的使命實在是太重了……他不能馬上就死了!一定要死,也要最起碼等到自己把事情交
待之后。
談到事,眼前最迫切的事情,莫過于去淮上找樊鐘秀,把甘十九妹复仇的消息帶過去!
要他赶快設法逃命,聯合志士以圖复仇。還有一件事,就是到“鳳陽府”去找到尉遲一家,
見著那位叫尉遲蘭心的姑娘,把晏春雷的死訊以及晏的証据告訴她,并請他們盡快為晏把后
事料理了。當然,最重要的是肩負在他雙肩之上的复仇大任。然而,這一項使命,在眼前看
來,似乎是太過遙遠,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想到了如許多的長者托囑,那一張張垂死的臉,一句句沉重期望的托囑,尹劍平忽然眼
睛一酸,不覺熱淚為之盈眶!老婦人頓時臉上現出鄙夷之色。
她面色一沉,道:“怎么,你害怕?怕死?”
“不!”尹劍平說了那聲“不!”立刻又點頭改口道:“是的!老前輩,我不是怕死,
而是我這時是不能死!”
“那可難說了。”老婦人冷笑著,斜乜過那雙豆子大的眸子看著他:“這個愿望,不操
在你手里,也不操在我手里。”
頓了一下道:“在閻王爺手里,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天明?到底怎么樣,你可
要快一點作個抉擇了。”
“老前輩,”尹劍平把身子坐正了道:“我必須要知道,我如果不吃下你老人家的藥,
還能活多久?”
“告訴你,七步斷腸紅,是一种特制的劇毒,毒性發作之快,為古今毒藥罕見,最快時
在七步之內,即能使人喪命,功力至好的人,也最多只能延續兩個時辰。你是什么時候負傷
的?”
“幄!”尹劍平想了一下,點頭道:“約莫有兩個時辰了!”
老婦人皺了一下眉,道:“罕見!這就是我想不通的了。不過,你應付的措施极好,可
能是使你毒性緩和發作的原因之一,另外,我剛才封閉了你的那三處穴道,對你的幫助很
大!”
她苦笑了一下,又道:“可是盡管如此,你卻無法逃過毒性第二次的發作!”
“第二次?”尹劍平惊惑地道:“還有第二次?”
老婦人慢慢地點了一下頭:“大概也快了,如果我猜得不錯,在一個時辰之內,第二次
毒性將要發作,而這一次,多半就會奪去了你的性命!”
尹劍平怔道:“這么快?”他接著點頭道:“這么說,我已別無選擇……我愿意接受你
老人家的醫治,請老前輩就下手吧!”
說話時,吳慶已提著藥箱子奔進來道:“娘這個箱子藏得好隱秘,讓我找了半天。”他
邊說,遂即把箱子送到了老婦人手上。箱子里滿盛了一些丸散膏丹,其中有一個黃綢子小
包,放置在箱邊一角,老婦人把這個小包拿起來。綢包上緊緊纏著紅帶,老婦人雙手拿著這
個小小綢包,卻像是重有万斤似的。
“娘!”吳慶道:“這里面是什么?”
“是……”老婦人冷森森的笑著:“你一看就知道了!”一面說,她把這個小綢包,交
到了儿子手上。吳慶遲疑了一下,遂即匆匆解開紅帶。把這個綢包打開來。尹劍平的眼睛情
不自禁地移向綢包。老婦人表情黯然!
綢包打開來,“叮當”一聲,跌下一個鐵器。
老婦人吩咐儿子道:“拾起來。”
吳慶彎腰拾起。
然而,當他目光初一接触到手上這件物件時,陡然間他就像一具木頭人般地呆住了!
“啊!毒……毒簽!”
燈光下,那是一枚墨黑色微有光澤的,長有七寸的鋼簽,色澤尺寸甚至于形樣,簡直就
与尹劍平所中的那枚“丹鳳簽”一模一樣。
“這……”吳慶喃喃道:“這不是……他身上的那根暗器嗎?怎么會跑到了你老人家的
箱子里來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不是他身上的那一根。”一面說,她隨手由桌上把尹劍平身上所中的那根毒簽拿起
來。
燈下,兩根毒簽,并列比較,簡直一模一樣。
“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吳慶大為疑惑地道:“怎么你老人家也收藏著一根?”
尹劍平也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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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事情的發展似乎過于离奇,除了這位吳老夫人自己申述之外,任何人也無法解開這個謎
團。老婦人一剎那間,臉上帶出了無限傷感!卻又似有無限忿恚!
冷笑了一聲,她斷斷續續地道:“我不但……收藏了這件暗器……而且還認識這個暗器
的主人!”
尹劍平登時又是一惊!
“這個人……不用說,也就是打傷你的那個人,”她的眼睛移向尹劍平道:“你說!打
傷你的那個人是誰?”
尹劍平怔了一下,道:“阮,阮行!”
“姓阮?”老婦人搖搖頭,說道:“不對吧。”
她臉上猝然間罩上了一層寒霜:“你用不著瞞我,對于這個人,我應該認識得比你清
楚,我告訴你吧,她是個女的!”咬了一下牙:“一個姓水的女人,也是天下最狠毒最厲害
的一個女人!”
尹劍平神色一振道:“老前輩莫非說的是那個‘丹鳳’水紅芍嗎?”
老婦人身上起了一陣顫栗!
“不錯!”她含有責備的眼睛盯向尹劍平:“那么你剛才為什么不說實話?”
尹劍平嘆息道:“你老人家誤會了……以‘丹鳳毒簽’打傷我的的确不是她,但是卻与
她脫不了關系。”
“什么關系?”
“這個姓阮的,只是水紅芍手下的一個奴才!”
“一個奴才?”老婦人呆了一下道:“說說看。”
尹劍平道:“后輩的仇家雖是水紅芍,但迫害我師門破碎,殺害我同門師兄弟,迫我至
深的卻是一個姓甘的少女:甘十九妹!”
“甘十九妹?”
老婦人搖了一下頭,表示沒有听過這個名字。
“你老人家隱息十年,自然是不知道如今江湖之間的事了……這件事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
尹劍平點點頭道:“你老人家說的那個水紅芍,如今早已息隱江湖。”
“這一點我知道,”老婦人道:“可是我卻不知道她的門下如今又出現了。”
“甘十九妹!”尹劍平悵悵地道:“如今出現的這個甘十九妹,据几位前輩估計,她的
武功,并不遜于當年的水紅芍,更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啊!”老婦人的臉色益加陰沉!她緊緊地咬了一下牙齒,緩緩地又低下了頭。
尹劍平似乎很累了,說了上述的几句話,情不自禁地把身子躺下來,并且發出沉重的呻
吟聲!
老婦人惊了一下,道:“你的毒可能又要發作了……我本來有很多話要告訴你,也只有
先緩一步了。”
她獰笑了一聲,接著又道:“先試試你的命吧!”
說到這里她扭過臉看向儿子道:“來吧,我們得赶快下手了。”
吳慶早已迫不及待,當下忙走過來。
老婦人看著尹劍平道:“我不瞞你說,對于醫治你所中的這种毒傷,我可是絲毫也沒有
把握。不過,我确信,如果我眼前不試一試的話,你同樣的會很快地喪失性命,如果這樣,
那就不如干脆來賭一賭你這條命了!”她繼續道:“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丹鳳簽不
止是使你一個人受害、喪命,我同樣也是受害人
可怜尹劍平,他現在實在已經不能出聲說話了,卻只能以點頭來表示他的感激,并催促
老婦人快點下手醫治。
吳慶惊訝地道:“娘,您看他的臉,怎么會這么紅。”
可不是嗎?燈光下,尹劍平那張臉,已由先前所見的蒼白變成了赤紅。他像是在克制著
一种難以言宣的极度痛苦,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剎間布滿了他整個面龐,他緊咬著牙,全
身上下顫動得那么厲害!
老婦人由藥箱拿起了一柄小刀,抽出來,現出了銀光四射的刀鋒。她似乎很沉重,遂即
把手上這口刀伸向燈焰,反复地燒著。
吳慶不解地道:“娘,你要干什么?”
老婦人沒有吭聲,她遂即由藥箱里拿起了一個油皮紙包,打開來,里面是一個樣子像是
蘿卜般的東西。
吳慶伸出手要去拿,但卻被老婦人用手抓住:“你想死嗎?”她冷笑著說:“這東西有
毒!”吳慶頓時收回手來。
老婦人那雙豆大的目光,遲疑著掃向床上的尹劍平,喃喃他說道:“我別無抉擇,小
子,只好看你的命了!我要你知道,我所用在你身上驅毒之法,乃是大相違背一般傳統規則
的。”
她用刀指向尹劍平兩處肩頭,以及前胸部位,十分陰沉地道:“告訴我,這三個地方是
不是特別疼痛?有什么感覺沒有?”
“是,”尹劍平掙扎著道:“酸……酸痛!”
“這就是了。”老婦人頻頻點著頭:“這叫‘毒侵三關’,又叫‘一字并肩’,一到酸
痛停止,你這條命就沒有了!”
這几句話,非但身當其事的尹劍平惊駭不置,就連旁立的吳慶也听得毛發聳然!
“娘!”吳慶顫抖地道:“你老要救他一救……”
“廢話!”老婦人道:“你當娘是拿他在試著玩儿嗎?”
一面說,她即以手上短刀,向著那個狀似蘿卜般的東西戳去,一連几刀,那物件被戳破
了几個小洞,流出一种白色如同乳液般的東西。至此,刀鋒上已沾滿了那种白色,狀如乳液
的濃汁。老婦人忽然發出了几聲咳嗽,一面忙即用原來的那張油紙,匆匆把那個“蘿卜”包
好,遂即把藥箱放到一邊。
“娘!那不是一個蘿卜嗎?”
“蘿卜?”老婦人冷笑道:“那是‘地藤瘤子’,是一种人世罕見的奇毒東西,為了這
玩藝儿,我曾煞費苦心!天知道……”她的聲音忽變得很低,喃喃地接下去道:“……我留
著它……原就是來對付這种‘七步斷腸紅’的。”
尹劍平在床上發出劇烈的喘息,他看上去几乎像是要“窒息”了。
“快……”他掙扎著道:“你老人家請快出手吧!”
“還不到時候。”老婦人目光注視著他道:“這叫做以毒攻毒,…定要等到毒气上涌的
一剎間,我才能下刀,你的性命,也就在那一剎那才能決定……”
“可是……”尹劍平劇烈地喘息道:“我……已經不行了……”
“你的神智還清醒。”
方才住口,只見尹劍平大吼一聲,整個身子魚挺而起,那張紅臉猛可里轉為黝黑,他猝
然張開了口,似有一口怒血要噴出來。就在這一剎間,老婦人已翻起了手上的那口短刀,神
速無比地一連在尹劍平身上“心坎”、“咽喉”、“气海”三處穴道上戳了下去。隨著她的
刀勢拔起,奇怪的是卻不見怒血濺起,由三處刀口所噴出來的,卻是紫黑色的三股气体。尹
劍平上挺的身子,陡地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的,忽然松弛了下來。也就在一剎間,三
處刀傷處,同時冒出了血花,三股血箭,每一股都足足噴起了有尺許高下。
老婦人容得這三股血箭方一噴起,即速運指如飛,一連點了他數處穴道,止住了流血,
那上竄的血勢,一經冒起,卻又迅速地降落下來。只听見尹劍平呻吟一聲,遂即直挺不動。
持燈在側的吳慶,看到這里,方要說話,老婦人已拉著他迅速地向后退開,并示意他不
得開口出聲。母子退立一隅,足足站立了一些時候,老婦人才長長地吐出气息道:“好了,
現在可以出聲說話了。”邊說遂即向床前走過去,吳慶掌著燈隨后跟上去,只見床上的尹劍
平,全身直僵,一動也不曾動一下。
看到這里,吳慶由不住熱淚奪眶道:“他……死了!”
老婦人冷冷一笑,說道:“現在還言之過早。”
吳慶怔了一下,走過去以手探了一下尹劍平的鼻息,气急敗坏地道:“什么言之過
早……他已連气都沒有了……”
他邊說邊自忍不住低下頭,一陣傷心,淚如泉涌!老婦人在儿子傷心悲泣時,卻只是注
意地觀察著尹劍平的臉,并且翻開了他的一雙眸子,仔細地看了一下,然后她卻似胸有成竹
地退坐一邊。
看著儿子傷心的模樣,她微微點頭道:“你這個孩子,難得你還有這番至情!”
吳慶抬起衣袖,把臉上的眼淚擦了一下,痛心地道:“他死得太慘了,娘,我們甚至于
連他的身世來歷都還不知道……您太大意了!”一面說,他痛泣出聲,手上的燈搖曳出一片
凄迷:“早知道這樣,我也就不該把他救……回來了,只以為你老人家醫術高明……誰知
道……反而加速了他的死……”
老婦人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眸子,只是在儿子臉上轉著,冷冷一笑道:“擦干你的眼淚,
一個男人宁可流血也不要落淚,那是我們婦道人家的事。”
吳慶怔了一下,重重嘆息一聲,像是負气又似沉痛地坐下來。
老婦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長長地吐出去。自從她罹患那個“風毒症”以后,她即
有這個奇怪呼息的習慣,“風毒症”不但使她發色轉變銀白,也使她整個面部輪廓變得丑陋
不堪,間接地也腐蝕了她原有的溫柔与屬于女子的那种慈藹,因此在某些方面,她看起來几
乎是“怪癖”与“殘酷”的。
她由矮几上拿起了那盞燈,走向床邊。
吳慶看著她道:“等一會我去為他買口棺材去。”語气里顯露出對母親的深深不滿!
“棺材是用來裝死人的,”老婦人道:“我們這里還沒有一個死人。”
吳慶登時一呆,霍地站起。老婦人特意地把燈掌高了,四只眼光逼視之下,床上的“死
人”居然有所异動。
這像是“奇跡”似的,他首先是睜開了眸于,緊接著眼珠子開始轉動,手足四肢也不甘
寂寞地開始移動了起來。老婦人那張冷峻的瘦臉,看到這里,居然破例地帶起了一絲笑容,
卻把眼光移向吳慶,后者在這一剎間顯示出來的惊喜,直非言語所能形容。
他忽然扑過去,緊緊地抓住了尹劍平一只手,歡聲道:“你活……了……你活了!”
尹劍平看著他,又轉向床邊的老婦人,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副樣子,就像是大夢初醒一
般,緊接著那張木訥的臉上,陡然顯示出一种喜悅,遂即作勢要探身坐起。
老婦人的那根鳩杖陡地壓在了他肩上:“小伙子,你最好少安毋躁。”
尹劍平點了一下頭,遂即平身睡好。
老婦人道:“我這一手,雖說是行險,卻總算做對了!要不然,我這個儿子,也饒不了
我!”
吳慶不禁臉上一紅,訕笑了一下,低下頭來。
老婦人眸于里交織著一种喜悅,打量著床上的尹劍平道:“總算你命不該絕,也是我十
年深思熟慮的苦心沒有白費,這個世界上絕沒有僥幸的事情,現在,我已經証明,我可以不
畏懼‘丹鳳軒’的‘七步斷腸紅’了!”
那份喜悅,只如云霓一現,那么短暫的,又自她的面頰上消逝,代之而起的,卻是一番
悵惘。往事,卻又把她帶到了另一番悲痛的境界里。
“要是當年……我……能研究出這种解毒之法,那該多好?……該多……好!”
說到這里,她臉上又重复現出了初見時的那种凌厲,倏地轉身向門外步出。
***
吳慶呆了一下,喚道:“娘!”
老婦人身于停了下來,道:“記住,從現在起,兩個時辰之內不能飲水,以后就不礙事
了。”
吳慶答應了一聲。
老婦人道:“暫時不要他离開,我還有重要的話告訴他,一切等天亮了再說。”
說完向門外步出。
一覺醒轉,卻已是日上三竿時分。尹劍平由床上欠身坐了起來,感覺到自己确已是另一
番感受,有一种“兩世為人”的意味!
吳慶由對面椅子上站起來,道:“謝天謝地,你總算不妨事了。怎么樣,覺得哪里還不
舒服?”顯然他就在這張椅子上守了一夜。
彼此目光對視之下,尹劍平眼神里充滿了感激之情,不知何時,他們兩雙手已經緊緊地
握在了一起。
“看你的神情,大概是复原了,來!”吳慶由几上拿起了一個瓦罐,里面滿盛清水:
“口渴了吧?”遂即遞過去。
尹劍平雙手接過來,一股腦把一滿罐清水喝了個點滴不剩,遂即跨下床來,卻由不住足
下打了一個踉蹌。
吳慶一把抓住他道:“小心點,兄弟。”
尹劍平一只手扶在門框上,面對著舍外的冬日陽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猶記得昨夜毒
發垂死的一番感受,不禁余悸尚存!那時候充滿了悲哀,所見的一切,都是灰色的,自己莫
名其妙地想了許多,卻又似什么也沒有想,只是空洞洞的……
面對著陽光,他忽然又恢复了自信,感覺到未來的不可限量,情緒之于人,其微妙以至
如斯。
就在那棵大樹下,陽光交織著一片燦爛,黃葉在寒風下打著圓圈,几只翠羽尖嘴的翡翠
烏低飛穿梭著,綠色的羽翼,沖刺著試探著,像是在探覓著人生的秘境!那些久已壓積在心
靈上的痛苦感受,諸如仇恨、責任……确是一种幼稚,對于整個宇宙空間,面對著大自然的
一切,這些“人為”的困境,似乎說明了人類的低能与愚蠢……如果一個人能夠把任何自己
不愉快的情緒擺脫開來就好了。就像是那几只翡翠鳥,生活在純自然里,該多好?然而,對
于“万物之靈”的人類來說,那是一种“侈望”,永遠也辦不到的,豈非諷刺?
吸引住尹劍平目光的,倒不是那棵樹,亦非是那几只翡翠鳥,而是坐在樹下的那個人。
那個銀發皤皤的老婦人。
也許是冬日的陽光大寶貴了,老婦人久病之身,浸溶在陽光里,是在体會著一种享受。
她手里拿著那支片刻不离的鳩杖,聚精會神地在思索著什么,不時地以杖梢在地面上划著,
銀白的長發,在陽光的映襯之下,閃閃發光,而那張瘦削的面頰,也就益加顯得猙獰可怕!
他們的目光終于不期而遇。
老婦人遠遠地點著頭,抬動著一只瘦手,示意他來到近前。
吳慶說道:“我娘在叫你呢,來,我們過去!”
說著,他遂即扶著尹劍平來到樹下。
老婦人看著他點頭道:“你已經好了。可喜可賀!”
尹劍平扑地拜倒道:“老伯母救命大恩,沒齒不忘!”
老婦人嘆息一聲,道:“不用客气,你站起來。”
她以手中鳩杖,指向一塊大石道:“坐下來,我還有好些話要問你。”
尹劍平應了一聲:“是!”遂即在那塊石頭上坐了下來。吳慶也在一旁坐下來。
老婦人看了儿子一眼,道:“今天難得看見了太陽,你去把娘腌的咸魚拿出去晒一
晒……還有那兩面魚网該晒一晒了。”
吳慶不大想去,老婦人不停地揮著手,他只好站起來不大甘心地去了。尹劍平心里有
數,老婦人這是借故有意把儿子支走,她必然有些話,不打算要她儿子听見。
“我是故意要他走開的。”老婦人看著儿子漸去的背影、道:“因為有些話,不能告訴
他!”
“我明白你老人家的意思!”
老婦人點點頭,神色大為緩和地道:“你是一個聰明、智勇兼具的年輕人,昨夜初一看
見你的時候,我就看出了你的大异尋常。”
“你老人家太夸贊了!”尹劍平感傷著道:“果如伯母所說,我也就不會負傷,落得如
此下場了!”
“那可不一樣。”老婦人的那張臉,忽然拉長了。“那是因為你的仇家過于厲害!”她
冷森森地接下去道:“這個天底下,我想能夠与‘丹鳳軒’為敵的人大概還不多見。”
尹劍平怔了一下,昨夜他毒發之時,語無倫次,到底說了些什么,他實在已無從記憶,
對方又与自己說了些什么,卻也印象模糊!是以,乍聞老婦人提起“丹鳳軒”這三個字,由
不住使他大吃一惊!
略為收斂鎮定,他反問道:“伯母莫非也認識丹鳳軒的人?”“我太熟了……”老婦人
冷冷地道:“你用不著再對我有什么怀疑,把你所經過的都告訴我吧,我已經對你說過……
我們是一條路上的。”
尹劍平神色一凝,道:“你老人家想知道一些什么?”
“你的真實姓名,身世!”老婦人緩緩地道:“最重要的,是你与‘丹鳳軒’的結仇經
過。”
經過了昨夜的一番邂逅,他已經對眼前的這個老婦人有了較深刻的認識,況乎對方母子
与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虛言搪塞。頓了一下,他喃喃地道:“這件事說來
話長了,伯母一定要听嗎?”
老婦人點了一下頭,說道:“我非要知道不可。”
尹劍平苦笑道:“好吧!我也實在應該找一個人傾訴一下了,只是這件事關系重大,伯
母還請代為守口。”
老婦人冷冷地道:“孩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事到
頭來不為外人所知的,你的事也并不例外。”
尹劍平想不到她竟然會這么說,當時想了想,事情也确是如此,再深一層想,簡直就沒
有守密的必要。
老婦人冷漠地笑著,接下去道:“一個人不能永遠在黑暗中過活的,要想強大,就必須
要接触陽光,退縮和逃避都不是應敵之策。說出了你心里的畏懼,找出其中的症結,試著去
克服它,這才是上上之策!”
尹劍平在對方昨夜拿出了另一枚“丹鳳簽”暗器的時候,心里已對她有了初度的認識。
听了她這番話之后,心里略一運思,也就不再隱瞞,當下遂即簡單擇要地將自己姓名出身以
及結仇經過,說了一個大概。
老婦人不止一次地表現出“震惊”神色,直到尹劍平一直訴說到小店謀刺甘十九妹不幸
自身遇害時,她才伸出手止住他再說下去!
“以下的我都知道了。”
一面說著,她遂即由位于站起來圍著眼前的這棵大樹,轉了一個圈子。臉向著外面的一
片湖水,她用手里的鳩杖,擊點著面前的一塊大石:“老天……老天……想不到我十年不入
江湖,竟然會有這么大的變化……”
轉過身來,尹劍平發覺到她的那張臉已經變成了一片絆紅,原先臉上的那些塊狀紅斑,
似乎在這一剎,都串聯在一塊。她并且發出了劇烈的喘息聲,很困難地搖動著她瘦長的脖子。
尹劍平嚇了一跳,上前道:“你老人家……怎么了?”
“不要……緊!”老婦人擺了一下手,回身又跌坐在座位上:“簡直難以令人置信,岳
陽門滿門上下,居然就這么完了,還有雙鶴堂……哼哼……”
說到最后,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連串的冷笑,忽然抬頭看著尹劍平道:“你曾提到了
岳陽門李鐵心的那口玉龍劍?”
尹劍平道:“晚輩已經帶來。”
“好!”老婦人道:“拿給我瞧瞧。”
尹劍平答應了一聲,轉身回房,須臾取劍步出,恭敬交到老婦人手上。
老婦人一只瘦骨如柴的手,輕輕在劍上摩挲著,連連點頭道:“不錯,這口劍我見過。”
一面說著,隨手向劍匣上一拍,只听“嗆”的一聲脆響,匣內長劍已自行跳出。
老婦人手握劍柄緩緩抽出。
尹劍平忙道:“小心劍上有毒。”
“我知道。”一面說,她把劍放遠了,嘴里向外輕輕吹著气:“好厲害的毒气。”
尹劍平道:“你老人家可曾留意到劍上的那個指印?”
老婦人徐徐點著頭,豆大的目光,緩緩地在劍身上轉動著。她又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說,這個指印,是甘十九妹留下來的?”
“不錯!”尹劍平道:“就是她。”
老婦人那張瘦臉上,拉下了极深的兩道皺紋。良久,她才點了一下頭,說道:“這個丫
頭,果然同你所說,是一個身怀絕世奇功的女子……”
尹劍平現在已漸漸地看出來這個吳老夫人大有來頭,只不知她在武功造詣方面達到如何
境界。當下,他遂即以試探的口气問道:“你老看出了什么?”
吳老夫人輕輕地哼了一聲,手指著那口玉龍劍上的一個指印道:“這個指印,极不尋
常,揆諸天下武功絕學,能夠在百煉精鋼之上,留下指痕的只有一兩种功力,這一兩种功
力,也都早已失傳武林。”
尹劍平追問道:“那么這又是一种什么指力?”
“一指金剛!”吳老夫人冷冷地道:“內著以‘五指燈’的內功,兩招合濟,乃构成
‘絕命一指’!”
尹劍平內心不禁大為折服。吳老夫人所說的顯然又較乎當日之“一鷗子”冼冰更深一
層,這也就証明了她本人的武功造詣絕非等閑之輩!
“這個小女孩,竟然有這等功力,莫怪乎所向披靡,天下無敵了!”
一面說,她反复地看著這口劍,松弛下垂的眼皮,連連地眨動著,不時地“嗯”上一聲。
“還有,”她喃喃道:“這個丫頭顯然已同她師父水紅芍一般精于施毒之術,較之當年
的水紅芍确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尹劍平心里充滿了震惊!呆了一下道:“你老人家是說這口劍上的毒?”
吳老夫人緩緩說道:“這些毒是以‘含沙射影’的內功真元加附上去的,孩子……你可
曾看出了那毒的出處來嗎?”
“這個……”尹劍平道:“想必是由体內發出來的吧!”
“不然,那就太玄了!”
一面說,她遂即揚起了一只手,又道:“我告訴你吧,這是武林之中,從來不曾听說過
的秘聞,哼……水紅芍這個女人,我實在對她太了解了!”
接著她冷笑道:“毒是由十根手指上發出來的,你知道吧!不是指內,而是指外。”
尹劍平一時不知如何置答。經過這么多次的挫折,尹劍平才開始慢慢地對這個甘十九妹
有了較深的了解,然而了解越深,也就越加地對這個姑娘心存畏懼!
吳老夫人冷森森地一哂,道:“這類‘七步斷腸紅’的劇毒,經過濃縮之后,注入大小
如同米粒般的蜡丸之內,用時藏于十指之內,一經涌出,即可傷人于無形之間,實在是陰狠
毒辣之极!”
尹劍平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吳老夫人道:“話雖是如此,一般人卻是万難這般施展,除非是具有我方才所說的那等
功力,否則自身必為所害……”她頓了一頓,又道:“當然,對于水氏師徒來說,卻是例
外,因為她們師徒日夕浸淫毒內,体內早已有了免疫于這等劇毒的抵抗能力,就這一點來
說,她們已占盡了优勢,一般武林中人,即使是一等一的高手,如果事先不能了解此點預作
防護,吃虧喪命事在必然。”
尹劍平由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吳老夫人把寶劍遞過去道:“收起來吧,這口劍你好好留著,以后還有用處。”尹劍平
接過收好。
吳老夫人雙手拄著那根鳩杖,由藤椅上站起來,緩緩地向前走了几步。陽光把她留在地
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的臉上這一剎那間似乎變得更為蒼白,那些殘留在她的臉上的玫瑰
紅色的斑痕,也就被襯托得更為顯著了。她心里包有一團火,可是外表卻是一塊冰,兩种截
然不同的性質,构成一种強烈的沖突,這正是終年她坐立不安,內心猶豫痛苦的主要原因。
前面沙灘上,吳慶正把一條條的干魚平鋪在地上,浪花不時地卷上來又退回去,留下雪
白的泡沫,在冬日驕陽下,閃爍出燦爛的銀光,很快地就又消失了。一切是那么的“靜”,
卻又是靜中有“動”。吳老夫人像是有滿怀心事,只是遠遠地認定那個方向注視著。往事、
仇恨、年華……如同卷起的浪花,碎濺在心頭上,“生命”卻像是掠過眼前的一雙翡翠鳥,
剎時間拉遠了。
尹劍平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靜靜站立在她身后。
吳老夫人臉上忽然綻開了一片苦笑:“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人畢竟是很渺小,
世界上只有极少數的人,能夠終生堅持信心和固守原則。”她頓了一下,才又接口道:“然
而……即使是最堅強的人,在無窮的歲月侵襲之下,也會憔悴,欲振乏力,也變成了歲月的
俘虜,空有壯志雄心,而莫能施展,就像是那堵水中的礁石。”
她揚起手中鳩杖,指向疾流中的一塊凸起礁石。
“十年前,我初來這里,它是何等雄壯,當得上中流砥柱!”她感傷他說道:“然而,
十年后的今天,你再看看它,几乎已將崩塌了!”
疾流奔浪,已把那堵屹立波中的礁石中心都掏空了,整個正面都陷凹進去,相信再過數
年,就有倒塌的可能。
吳老夫人回過頭來,十分感慨地道:“人也是一樣的,所以空抱雄心和固守原則,如果
不能付諸實踐,始終仍將失敗,更悲哀的是打敗你的不是敵人,而是你自己,是無窮的蹉跎
的歲月!”
這番含有深銳哲理的話,出自一個婦人之口,确實令人吃惊!
吳老夫人緊接著暴露了自己。“就像我,”她頗為傷感地接下去道:“我足足可以當得
上是一個堅強的人了,這多年來,我飽受窮困、疾病、仇恨的煎熬,可是內心卻不曾松懈過
片時一刻,然而,我卻一直不曾去實踐我的理想,十數年來听令仇人日益壯大,我覺得自己
的苦心白費,歲月磋舵!我實在是白活了!”兩行淚水,由她熠熠精芒的一雙眸子里滾落下
來。
尹劍平點頭道:“這么說,老夫人,你也同晚輩一樣,身負血海深仇了?”
吳老夫人吸進一口气:“血海深仇?說得好!情形正是如此。”
“你老的仇人,如今還健在嗎?”
“應該還活著……沒有死吧!”
“那么,這個人就是水紅芍?”
吳老夫人身上一陣戰抖,點點頭道:“你都知道了。”
“自從你老人家拿出了那支暗器丹鳳簽,后輩也就可以想知了,只是后輩卻想知道得更
清楚一點,不知你老人家可肯賜告其詳?”
吳老夫人臉上帶出了一絲苦笑:“你果然是個有心人,比起我那個不成材的儿子來,你
确是強多了。”說時,她已徐徐轉身,走向那張藤椅前坐下來。
尹劍平跟上來道:“你老人家未免小看了令郎,以晚輩看來,令郎天性敦厚,木訥少
言,正是成就大器之才,而且,他的武功事實上已經很高了。”
吳老夫人眼角上帶起了兩道笑紋:“你和他昨夜一度相見,竟能看出這么許多?”
尹劍平點頭道:“令郎步履輕靈,目蘊光采,如后輩沒猜錯,他必然自幼習練過‘洗筋
易骨”之術,足足有十年以上的精純內家功力,而且輕功造詣尤高,己至踏雪無痕之境!”
吳老夫人忽然“赫赫”有聲地笑了。“好眼力!一切都說對了。”吳老夫人道:“能夠
有此見識的年輕人,极不多見,莫怪乎一干武林同道,俱都對你青眼相加,肯以絕技相授,
實在是難能可貴!”
“老夫人夸獎!”
吳老夫人卻又嘆息了一聲道:“你雖然對我那個儿子批評得极為中肯,只是有一點卻不
曾看透,他雖然全身上下都稱得上是上駟之材,卻有一樣略欠完美,僅得上中之資,是為极
大遺憾!”
尹劍平怔了一下道:“這個后輩倒不曾看出。”
老夫人輕嘆道:“這一點,也是一個欲成就极上武功所必須要具有的一一點,那就是
‘靈性’。”
尹劍平不得不點頭表示贊同。
老夫人長嘆一聲道:“我那慶儿正如你所說,樣樣都好,即以‘智靈’方面來說,也算
得上是不錯了,但是我所要求的并非‘不錯’就夠了,而是要‘极上’之質才可。”
尹劍平道:“有時候后天的努力,亦可補先天的靈性不足。”
“孩子,你是故意安慰我了!”
吳老夫人臉上雖挂著微笑,但是笑得卻是那么凄涼,她頻頻地搖著頭,大不以尹劍平之
話為然。
“你所指的乃是一般的武功,”吳老夫人鳩杖點地,櫑然有聲地道:“內功,外功,輕
功,各樣的橫練功夫,都可以由努力力行之中求得,只是唯有我所謂的那种‘靈性’之功,
卻是不能,哪怕你力行百年,也是無濟于事……況且……”
她像是很傷心地搖了一下頭,又道:“人生是那么的短暫,哪有許多的歲月,讓你去糟
蹋浪費……對慶儿這個孩子來說,他距离我所要求的,顯然還差有一截。”
頓了一下,她喃喃地接道:“這一截也是最重要的一截,差了這一截,充其量他只能稱
當一面之雄,要想領袖武林,為人中之龍,卻是万万不能。”
這番話听得尹劍平怦然一惊,當他目光再次向這個瘦削病弱的老婦人一望時,已由不住
肅然起敬!他忽然發覺到,眼前的這個老婦人,正是自己心目中夢寐以求的那种賢者异人之
流,只是,她的出現,過于平凡,使得自己一上來就忽略了!
“老夫人!”他肅然道:“我可以請教你老人家的大名嗎?”
“我丈夫姓吳……”吳老夫人冷冷地道:“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我本人不是沒有名
字,而是這個名字平凡得很,平凡到我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但是,你卻万万不能輕視了我
這個老弱的婦人!”
尹劍平陡然站了起來道:“后輩景仰尚且不及,焉敢心存半絲輕視之心!唉,后輩此刻
內心所充滿的,只是万分的喜悅,只仿佛覺出,認識了您,已距离日后的复仇,向前大大跨
了一步。”
吳老夫人瘦臉上帶出了一抹笑容,頻頻點頭道:“那可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她手里的鳩杖指向水中那塊礁石:“這塊石頭的歲月已經不多了,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十
年的到來了!”一剎間,她眸子里聚滿了淚水。“尹劍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站起
來,冷笑道:“那可就要看你到底比我那個儿子強多少了。”
尹劍平道:“后輩不敢侈求,后輩明白你老人家的意思!”
吳老夫人目光轉視向他,仔細地注視了一刻,嘆了一聲道:“你看看我,如今我几乎已
經可以說是一個廢人了,即使我那儿子能為我捉到那條百年老鱔,解除了我身上的病痛,我
也沒有几年好活了,長年的病痛侵蝕下,已使得我身子几處机能失去了原有的靈活,我對我
自己早已喪失了信心,不存指望了。”
她又嘆息了一聲,步回原來座處坐下來。苦笑了一下,她打量著尹劍平道:“但是,我
仍然是個不可令你輕視的人,那是因為我這些年所累積下來的思慮和經驗。”提到這些,她
臉上忽然綻開了一絲微笑!“我确信這些思慮的集中綴合,己使我創就出一些前無古人的奇
异武功、劍術。”說到這里,她移動手中的鳩杖,在地上划了一個“Z’和一個“S’形狀。
這也許只是一种隨便的動作,但是給与尹劍平的啟示卻极大,他甚至于体會出那些簡單
的符號,顯示出一种凌厲的劍招攻殺之力,配合著吳老夫人的杖梢,表現的那种靈活自如,
确有迥异尋常之處!
吳老夫人伸出一只腳,把地上的奇怪圖樣涂抹掉。她已經注意到對方這個年輕人的机警
与那种渴望,瘦削的面頰上露出一种欣慰!
沙面上陳列著許多五色小石子,間以黃沙,在和煦的陽光下,放射出點點星光。
吳老夫人忽然触動靈感,道:“人的智域是要靈性來啟發的,就像陽光之与石子,這些
美麗的石子,各有其光彩,只是本身絕不會發出光來,必須要經過陽光的刺激与渲染!人,
也是一樣的。”她臉上的笑紋,忽然增加了許多,顯示出此時此刻,她內心的舒泰与恬靜!
彎下身子來,她抓起了一把五色石子。“尹劍平。”她含笑說:“由你臉上、眼睛里所
放射出的光采,我斷定你是個有超人智力的年輕人,是我所尋求的那种人。來吧,現在,就
讓我試試看,你蘊含在內的那點‘靈性’,到底又有多深!是否能夠与我參与共事!”
一面說,她雙手搓動著,手中石子經過磨擦,發出一片碎響,接著她很快地把這些石子
分抓在左右兩只手里。
“我問你!”她目光逼視著他:“我手里一共有多少顆石子?”笑了一下,她神秘地
道:“如果你猜對了總數,我更要再問你左手有多少顆?右手有多少顆?”
尹劍平心中怦然一惊,只覺得一股熱血,箭矢也似地射向腦門,全身上下不住起了一陣
震蕩。
他知道,這個吳老夫人,已經抓住了适當的時机,在伸量自己的那點“靈”性了。這是
一個根本不著邊際的問題,也是不可能由智力与經驗去分析解答的問題。正如吳老夫人所
說,它是一個屬于純靈性,超越想象之外的問題,但是你卻絕不能像對付賭局押寶一樣地去
胡猜亂測。雖是极為短暫的一剎,尹劍平臉上已現出了汗珠!
“定下心來!”吳老夫人眸子里閃爍著精光,就像沙灘上那些石子,要在安靜里放射光
芒!
尹劍平輕輕點了一下頭,“靈”性的顯示,純非深思熟慮的所得,而是一触即發,一閃
而逝。
忽然,他耳邊听見了一聲翠鳥的調啾!
抬起頭,正有一群翡翠鳥由水面上低飛掠過眼前。
尹劍平目光電轉,看清了翠鳥之數!一十三只。腦中一動。那一十三只翠鳥已自眼前略
過,左五右八旋翅疾分而逝。
遠處廟宇里,隱隱傳來了几聲鐘響,一种靈性的沖激,使得尹劍平面現异采,他不假思
索地脫口道:“左五右八,合為十三之數。”
吳老夫人攤開手掌,看了一眼,嗟嘆一一聲,道:“不錯,你答對了。”邊說邊即把手
中石子散落地上。果然左五右八,符合十三之數。
以鳥數來印証玄机,看系無稽巧合,其實卻關系著一种先天至靈的升華,除非生具慧根
大智之人而不易善于捕捉。
吳老夫人頻頻點頭,表示嘉許!
“你是一個罕世奇才!”她感嘆著道:“看來我的凌亂思維,卻有待你為我來整理
了……”
她再次地感嘆著,一种冀圖獲償的欣慰,浮現在她臉上,像是一湖死水,忽然著以春
風,吹起了片片漣漪,雖長于自持,亦不免現出了激動!
“你知道,”她和藹地道:“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也許我只是一個采礦的人,
發掘了銅、鐵、金、銀的礦石……卻有待你的冶金之術,使它們成為精致的器皿!”
她太興奮了……枯瘦的臉上不止一次地現出了笑容。
尹劍平道:“只是,吳老夫人……”
吳老夫人打斷了他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現在正要告訴你,你是因為還不明白我
的身世,而覺得有些猶豫可是?”
尹劍平臉色微微一紅,卻不擅說謊地點了一下頭。
“你的這种猶豫是應該的,也是正确的。”吳老夫人臉色忽然變得很嚴肅:“但是務必
請你相信,我与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
說時,她的眼光遠遠眺望過去,她儿子吳慶顯然已把所有的于咸魚都晾好了,正在張羅
著兩面大魚网。魚网許多地方都已經破坏了,不但要攤開來晒,而且還要去補,端的是一項
費時費事的工作。
吳老夫人眼睛看著儿子,卻喃喃地向尹劍平道:“這件事,我至今還沒有告訴我那個儿
子……那是因為我知道他听后會受不了,他不夠沉著,再者,他的武功也絕非是仇人的對
手……”
尹劍平道:“但是殺父大仇不共戴天,你老人家又豈能永遠瞞下去!”
“哼!”吳老夫人冷冷地道:“除非我認為他的武功一日能胜過仇人,否則我是不會告
訴他的,我宁可含恨吞仇而終,也不愿他前去送死!”
尹劍平肯定地道:“你老人家的仇人必然是水紅芍了?”
“你說對了!”吳老夫人臉上出現了一种忿恨:“就是她,十五年前,外子身中丹鳳毒
簽因而喪命,我也在那個女魔頭手上吃了极大的苦頭,若非一時僥幸絕處逢生,卻也万万保
不住這條性命!”
尹劍平吃惊地道:“吳老伯所中那支毒簽,又与后輩所中的這支毒簽有什么不同?”
“完全一樣,”吳老夫人冷笑一聲,道:“只可惜,那時我夫雖行醫苗疆,以神奇妙
手,活人万千,然而這一次,卻眼睜睜地讓我看著他撤手歸西!”
說到這里,她臉色黯然地道:“水紅芍那個妖女,生具一副俏麗姿色,間以擅施嫵媚之
術,武林中越是有造詣成就之人,也就越是她下手獵獲的對象,我丈夫也不例外!男人!哼
哼……”
在這項事件里,似乎是還包含有“題外之恨!”尹劍平豈有不知之理?只是他卻不想
問,吳老夫人也不想說。話題仍然又回到了水紅芍身上。
吳老夫人臉色十分陰沉地道:“水紅芍那個女人,最令人惊异的卻是一身登峰造极的武
功,我夫婦練有一套聯手劍招,几年走遍天下未逢敵手,然而在這個女人手上,卻只斗了一
半,就雙雙敗下陣來。”
說到這里,她仰首穹空,一面思索,一面冷笑著道:“雖然事隔十年,我仍能清晰地記
起她所施展的每一招每一式,終身也不會忘記。”
尹劍平道:“吳老伯莫非就是那一次身中暗器而死的?”
“不不……”吳老夫人道:“那只是第一次接触,我夫婦雖然落敗,卻仍能全身而退。
經過那一次教訓,返回之后,我那先夫才算認清了水紅芍的真正面目,悉知她是一個面若桃
花,而心似蛇蝎的女人!也明白了水紅芍必欲置其死而后休的心意,是以才痛下決心,与我
細心研究對付之策。”
她略含傷感地又道:“我們經過數月的研討,找出了許多上次落敗的原因,就在水紅芍
第二次再找來時,全力以敵,這一次果然較上一次強多了,的确給了水紅芍极大的威脅,然
而這個女人,她的武功實在大高了,劍術也太玄了!”
說到這里,她忽然頓住了。她的臉顯然起了一陣子的痙攣,兩行眼淚卻情不自禁地汩汩
流了下來!
“先夫就是這一次喪生在她的‘丹鳳毒簽’之下!”她木訥地接下去道:“我也因一時
求胜太切,過于欺近,被她的那一手‘反手三劍環’傷中左肋,疾痛之下當場昏死現場!”
尹劍平惊得一惊,遂道:“只是……你老人家卻又怎么逃得了活命?”
“哼!這就是所謂人不該死,五行有救了!”吳老夫人緩緩道:“水紅芍自以為她那
‘反手三劍環’為蓋世無雙的奇妙劍招,出必中,中必死,哼哼……她無論如何也不曾料想
到,這一次卻是例外!”
尹劍平“哦”了一聲,道:“這么說,她必然是誤以為你老人家中劍已死,乃才大意而
去。”
“你說得不錯,事實确實就是這樣。”吳老夫人冷笑道:“……那一天,我直到午夜時
分才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只發覺遍身都是鮮血,我抖顫踉蹌地由地上站起來,向家里走進
去……等到我點亮了燈,才忽然發覺先夫的尸体……他已經死了多時了!”
吳老夫人兩只手用力地握住杖首,身子微微顫抖著:“他當時臉色發黑,雙目怒凸,七
孔流血……死相奇慘……而我就在這時听見了慶儿的哭聲,那哭聲顯然是傳自后院里的……
這才使我想到了這個孩子竟然還活著……”
吳老夫人淚流滿面,無限痛心地接下去道:“是我當時循著慶儿的哭聲,找到了后院,
仔細聆听之下,發覺到那哭聲,竟是傳自水井中。”
說到這里忽然頓住,她抖顫地拭了一下臉上的淚,輕輕嘆息著道:“我那先夫倒不失是
一個有心的人,他唯恐我們吳家絕了后,悉知那惡婦水紅芍必欲斬草除根,是以在身中毒傷
之后,兀自返回家門,將慶儿置身于一個空籃子里,半吊在后院井內,想是那時慶儿是睡著
了,如果早時發出哭聲,被水紅芍听見,性命必己不保了,如果再晚些時候啼哭,也就不會
被我听見,卻是不早不晚,正好被我听見,足見是命不該絕,吳家祖上有德了!”
尹劍平慨然道:“如此說來,慶兄這條命真是撿來的了。”
吳老夫人情緒好像平和了不少,一雙閃爍眸子,注視向尹劍平道:“自此我母子東奔西
躲,生怕被水紅芍發現了蹤影,孤儿寡婦相依為命,過著一般人難以想象的艱苦歲月,輾轉
來到了這‘積翠溪’才算安定下來,在這里竟然也一晃十年了!”
尹劍平臉上現出了同情,更有一种同仇敵愾的悲憤溢于言表。吳老夫人說了半天,其實
只是一個引子,似乎還沒有說到更重要的主題。可是接下來的話,立刻使尹劍平感到了震惊!
“這將近二十年來的歲月,對我來說,除了含辛茹苦把慶儿養大成人外,對我來說,并
沒有絲毫浪費!”她直看著尹劍平道:“你可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
尹劍平道:“你老人家是說,你已經研討出了對付水紅芍的武功招法?”
“你很聰明!”吳老夫人點點頭:“就是這個意思,非但是這樣,我更研究發現了,用
以對付她們丹鳳軒‘七步斷腸紅’的解藥,有關這一點,已經在你身上應驗了。”
說到這里,她似乎顯得很高興,冷笑一聲又道:“那水紅芍自詡她那‘七步斷腸紅’為
她丹風軒獨門劇毒,除了她們丹風軒的特制解藥以外,普天之下,再也沒有第二种藥物可以
解救,多少年來,死在她這‘七步斷腸紅’下的武林人士,真不知有多少,包括先夫在內。
現在終于被我想到了破解之法,有了這次的經驗,我更將無懼于她的劇毒!”
尹劍平道:“只是,你老人家卻又怎么知道,研討出來的武功招法能夠敵得過水紅芍?”
“說得好!”吳老夫人苦笑一聲,道:“事實上,我确實不知道,不過,我卻有這個自
信!”
“為什么?”
“因為,”她搖搖頭道:“這很難說,就像你剛才能夠迅速猜出我手中所抓的石子數目
是一個道理。當然也有不盡相同之處,那是因為我研創出來的這些武功招式到底脫不了經驗
的累積,而你的對答,卻是純靈性的,這是唯一的一點不同之處!”說到這里,她臉上,情
不自禁地帶出了笑容!
“當然!”她接下去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能夠看得透我這些奇异的武功招式,卻
又非要具有那么一點純‘靈性’不可。這個道理說起來似乎有些矛盾,其實卻不然。”
她微微一笑,注目于正前方丈許以外的溪水,這時正有無數的小魚,成群結隊地在疾水
中游竄著。
“這些魚你可看見了?”
尹劍平點點頭道:“看見了。”
吳老夫人微笑道:“你可知道它們何以要這么費力地逆水而行?”
“這……”尹劍平一時不知何以置答。
“那就是因為它們要跳越過這塊石頭。”她用手中杖,指向逆水中一塊尺許大小的凸出
的石塊:“你可相信?”
“這……”尹劍平搖了一下頭。如果這個問題可以解答,誠然天下無不可解答之問題了。
吳老夫人點點頭道:“但是我預測它們一定會這么做的,不信,你就注意的看吧。”
果然,話方住口,只听得“嘩啦!”一聲水響,第一尾魚已脫水躍出,越過了石塊,落
向彼面,緊接著第二尾魚亦奮身而起,穿越過去。
第三尾,第四尾……
所有的魚,一條接一條地全數都掠了過去,其中有几條体力不足的穿越過去,只落在石
塊上跳動挺刺不已,陽光下銀鱗閃爍,十分惹眼!
“怎么樣?”吳老夫人看向他道:“你覺得太奇怪了嗎?”
尹劍平眼光里充滿了迷惑,不甚奇怪地道:“如果這种現象,伯母以前沒有見過,那么
确是太奇怪,而不可思議了!”
“我當然沒有見過,”吳老夫人冷森地道:“但是我所以能有此精确的猜測,乍然听起
來像是不合情理,其實我一說出來,你就會感覺到完全在乎情理之中。”
“后輩愿听其詳!”
吳老夫人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對這條水,我了解得太清楚了。”她用手杖指划著溪
上道:“這條溪水是由兩處逆流岔集而成的,眼前這塊地方,也就是這塊有凸出礁石之處,
正好是二流交匯之處的一個漩渦,最适宜水族栖息,是以兩流群魚,都拼死拼活地要來到這
個地方。”
她那張瘦削的臉上,閃爍著一种智慧,卻非僅僅只是一般人所謂的那种聰明,而是飽經
世故,無數經驗所累積的那种干練。
她繼續接道:“眼前這些魚,若想求舒适安宁,就非得要躍過眼前這塊石塊不可,所
以,我只需一經著眼群魚的方向与神態,即可以作如此的斷定。這件事情,拿來和我那些奇
怪的武術招式比較起來,情形完全是一樣的。你不能僅僅對于那些招式的奇妙形成,而心存
不解!”
她肯定地點著頭,又道:“任何一件事情的形成,都必然是有原因的,只是因為你不曾
了解到那些事情形成的客觀因素罷了!”
吳老夫人臉上又閃爍出那种智光。
“又如果我事先不曾知道水的動態,我就不敢貿然猜測魚群會躍石而過,猜測出魚躍固
然有几分靈性的表現,但是,如果沒有事先對這條溪水所了解的經驗作為后盾,那點靈性,
雖閃爍出光,卻無濟于事,人智的浪費,莫過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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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尹劍平忽然了解到這個吳老夫人的深浚与卓然不凡,由衷的對她生出了折服!聞君一夕
話,胜讀十年書!
尹劍平說道:“你老人家這一番話,對我感触實在太大了!”
“那是必然的。”她冷森森地笑著:“世有伯樂而沒有千里馬,人的才智,如果不為另
一個所激賞和發掘,那与平凡也就相去不多,就像是一塊未經雕磨過的玉,看上去充其量也
只是一塊石頭吧了!”
說到這里,她似乎覺得很高興,咧開了干癟的兩片嘴唇,發出了奇怪的笑聲。在她張開
嘴唇的時候,尹劍平才忽然發覺到她嘴里的牙齒,敢情十有九都已脫落,就僅存的几個,看
上去也都似乎動搖。忽然,他對這個老婦人,潛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尊敬与同情!他已感覺
出她的“日薄西山”,不禁有些黯然神傷!
吳老夫人道:“這十几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運思著用以攻破水紅芍的奇异招式。唉!
那真是一件极艱難极不易持久的工作。”
尹劍平凝神靜听,沒有接口。
“情形是這樣的,”她注視著尹劍平道:“你也許還不知道吧,我除了精于醫術以外,
還當得上是一個出色的畫匠。”尹劍平沒有打斷她的話,生怕扰亂了她的思緒。現在,他已
經知道,這個吳老夫人有极為精敏的潛智,每一句話都有很深切的涵意,确能發人深省。
“并且我的記憶力也較一般人要強得多,”她說:“凡是經過我記住的事情,我确信今
生今世也不會忘記的,就利用我的這一項特長,我記住了水紅芍所施展過的每一手劍招,每
一式拳腳,并且把這些招式繪于圖面上,我用了整整三天時間,把她歷次出手的招式一共描
繪下一百二十八手。”
尹劍平惊訝地道:“竟有這么多?”
“你哪里知道,”吳老夫人冷笑道:“這些招式并不僅是她當初用來對付我夫婦兩個的
招法,還包括她用來對付別人的,一經我當初留意過目之后,就存在了記憶之中。”
尹劍平不禁為她的這种記憶力,深為折服。
吳老夫人接著說道:“這些招法,几乎每一招都稱得上詭异絕倫,最初五年,我几乎無
時無刻不在研究著這些招法,只是進展极慢,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是在研究著一卷天書一般
的困難。”
微微一頓,她轉向尹劍平道:“你可知道是為什么?”
尹劍平道:“這,大概是伯母本身功力未達到這個境界。”
“不錯!”吳老夫人道:“功力与智力,均未能達到這個境界。”
她嘆息了一聲,緩緩接下去道:“我年歲已大,自信在今生今世,也不能達到水紅芍那
般精湛的功力,只有在智力方面,或可取胜于她。”
吳老夫人頻頻冷笑著,手中鳩杖在地上拄了一下:“這一方面來說,我确信我已經做到
了。”
尹劍平道:“伯母所說的是‘智謀’還是‘智力’?”
“智力!”吳老夫人道:“其實這些智力的結晶,已大大地彌補了我的功力不足,我确
信一旦加以運用,即可對水紅芍构成致命的威脅。”
尹劍平道:“伯母為什么這么自信?”
“問得好!”
吳老夫人冷笑一聲,接下去道:“如果在一年以前,我尚還不能有此自信,但是今天,
我卻敢夸下這個海口。可是,你要記住我話中那‘加以運用’那四個字,就能体會出其中還
有困難存在了!”
尹劍平點頭道:“伯母你這么一說,我就明白了。”
吳老夫人道:“你明白什么?”
尹劍平道:“伯母這些年苦心思慮,所研究出來的奇招异式,就像是滾落玉盤的一盤珍
珠,其中每一顆都是智靈的結晶,光華燦爛,但是卻缺少了一根用以貫穿的精致鏈子。”
“不……錯!”吳老夫人几乎惊訝了:“你……你怎么知道?”
尹劍平嘆息道:“你老人家這么一說,后輩自然也就可想而知,只是我卻有點怀疑,怕
母你所得自水紅芍處的招式,只能說是水紅芍所精擅的一部分,并不能代表她的全部。”
“你說錯了。”吳老夫人臉上挂著冷笑:“一葉知秋,人也是一樣的,一個人,達到某
一水平之后,所說的每一句話,必須合乎他現有的身分,這也就是圣賢豪杰所以异于一般人
的地方。一個人的武功,更是如此,是以,只須用這個人所出手的招式,即可以斷定他功力
的成就与水平!”
頓了一下,她又道:“況且,我所搜集她的這一百二十八手招法,更是她功力的菁英!
我曾經把這一百二十八手不同的招法,加以詳細研究比較過,結果証明這些招式全在一個水
平面上,這更証明了我的看法完全正确,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
尹劍平沒有吭聲。這一剎,他思索電轉,忽然覺出吳老夫人的話,很有道理,雖然其中
還有某些地方有待商榷,但是老夫人的堅持,必定有她賴以堅持的道理。況乎她曾身体力
行,更不容自己僅憑想象就加以怀疑。
吳老夫人冷笑一聲,道:“你可贊同我所說的?”
“理論上晚輩已經贊同。”
“事實上呢?”
“那卻要待事實來加以証明才行。”
吳老夫人臉上現出了不悅,一雙銀灰色的眉毛忽然挑起,可是,忽然間她臉色又平和了
下來。
“你是一個有見地,不隨波沉浮的人,這种個性,倒与我很相象。”吳老夫人喃喃地
道:“對求學抱有這种怀疑的態度是應該的,但是對于已經証實的真确,就切記再不要存心
疑惑,這件事你不久即可証實。”
說到這里,她緩緩站起來,又道:“你跟我來。”
尹劍平答應了一聲,跟隨在她身后。
吳慶迎面走過來,見狀道:“娘,上哪去?”
吳老夫人點點頭道:“你也來。”
說完,她拄著鳩杖踽踽繞向后舍,那里有一間長方形的茅舍,門窗都緊緊關閉著。
吳慶奇怪地叫道:“這不是娘打坐的地方嗎?”
吳老夫人已經推開了門,回過身來道:“你們都進來,慶儿把燈點著了。”
尹劍平覺得房間光線异常的黑,尤其剛由明處進來,更覺得一片黝黑,几乎伸手不見五
指。第一盞燈點亮了,光華照處,首先迎著尹劍平眼睛的,是一張女子的大幅畫像。這幅畫
像,立刻就吸引住尹劍平的目光,原因有二:
第一,那畫中人,當得上“絕色”二字,确是一個罕見的美女!
第二,就畫的本身來說,亦可當得上是精致杰作,雖是初初一見,即給人栩栩若生,先
聲奪人的感覺!
是以,尹劍平立刻就被這幅不尋常的畫儿吸引住了。
那一幅水墨丹青,是畫在一大疋白緞子上的,迎著燈光閃閃而有光澤。不止是尹劍平吃
惊,就連吳慶也似乎怔住了。
“娘,這是您畫的?”
“當然是我畫的。”
“啊!”吳慶嘴里贊美著,一面走過去道:“您什么時候畫的?怎么我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吳老夫人打量著儿子,道:“這些年以來,娘所作的什么事你又知
道?”
吳慶似乎早已為畫中人的綽約風姿吸引住了,只管把一雙眸子,不停地在那幅畫上轉
著,臉上充滿著希冀与傾慕,几乎達到了“忘我”之境!吳老夫人這時又陸續地點燃了兩盞
燈,一時間全室大見光明。燈光不但照明了那幅美人丹青,更照見一些更奇怪的東西。就在
整個牆壁上,畫滿了奇奇怪怪的圖畫。
這些圖畫并非是畫在畫布或者紙頁上,而是名符其實的壁畫,畫在牆壁上的。牆壁是事
先經過粉刷的粉壁,一經著以彩筆,顯得十分透剔玲瓏而具有立体之感!只是,令人費解
的,卻是不知道到底畫的是些什么東西。
吳老夫人只管把分散在各處的燈,一盞盞地點著了,遂即走向當中的一具坐墊上坐了下
來。
尹劍平上下打量著,只覺得這奇奇怪怪的畫筆,在不同位置的燈光映襯之下,各有角
度。似乎有某种強烈的感受刺激著他
他一連看了几次之后,這种感覺,更顯得深刻,一剎時,仿佛身處在千軍万馬之中,在
強烈的意識形態里他心靈頓時遭受著一种難以想象的壓迫力。自此目光所見,已不再是那些
靜態的各式彩筆,倒像是無數閃爍著銀光的一片劍海。身邊更像是響起了震人耳鼓的兵刃交
磕聲、喊殺聲、喝叱聲。有人悲號,有人狂笑!一時之間,大昏地黯,日月天光,兵刃的交
磕,劍气的縱橫,勾划出慘絕人寰的一場 殺!
尹劍平慌不迭地閉上了眸子。眼不見,心不亂!
略為定神之后,他才敢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眸子卻是再也不敢投向壁面,只是直直地向
著中座的吳老夫人身上看去,盡管是心里強自鎮定,已難以掩飾他先時所形成的心理狼狽和
不安!吳老夫人卻只是看著他,微微點頭發笑。
尹劍平心里更為慚愧,偷眼一瞧吳慶,只見他仍在端詳著那幅丹青美人,那副樣子,簡
直像是被畫中那個美人迷住了!吳老夫人嘆息一聲,向著尹劍平招手道:“你過來。”
尹劍平緩緩走過去,一直走到她的座前站定。
吳老夫人兩只手拄著鳩杖,那雙眸子,瞬也不瞬地注視著他,道:“告訴我,你心里的
感覺。”
尹劍平臉上一紅道:“這……”
吳老夫人道:“不要緊,你說吧……這些牆上的畫,你覺得怎樣?”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我……受不了,我不敢看。”
“很好!”吳老夫人點頭道:“這証明我的苦心沒有白費!”
說到這里,她面色一沉,向著一旁的吳慶大聲道:“慶儿!”
一連喚了兩聲,吳慶才似忽然警覺,忙即轉身走過來。
吳老夫人冷笑一聲道:“那女人美嗎?”
“太美了!”吳慶惊异地道:“這是你老人家平空想象出來的嗎?”
吳老夫人冷冷地道:“不錯。”
吳慶反身又打量了那幅畫一眼,贊嘆道:“我想也是的,世上絕不可能會有這么美的
人!”言下頻頻搖頭,似乎為著世上不曾有這般美女而大為惋借,感傷不已。
听了儿子的話,吳老夫人嘆了一口气,緩緩垂下頭來,一剎間,她眸子里聚滿了淚水。
“娘,您怎么了,”吳慶上前一步:“你又不舒服了?”
吳老夫人冷笑道:“我是不舒服,很不舒服!你下去吧,去打几條鮮魚來,我們也快該
吃午飯了。”
吳慶點頭道:“對!你不說我還忘了。”
說完拍著尹劍平道:“難得我娘喜歡你,你就陪著他老人家多聊一會儿吧。”
一面說,他遂即又向那幅美人丹青看了一眼,才匆匆向外步出。
吳老夫人看見儿子离去的背影,嘆息一聲,喃喃道:“這孩子……不知長進的東西!”
說罷轉向尹劍平道:“你當然知道我畫中的那個女人是誰了。”
尹劍平點點頭道:“自然是當年殺害怕父的那個元凶,水紅芍了!”
“不錯!”吳老夫人冷笑道:“你剛才可看見了,我那儿子注視這張畫時的神態,簡直
就与當年他父親初見那個賤人的樣子一般無二,所以才禁不住使我傷心。”
尹劍平道:“慶兄既不知畫上人的真實身分,自然難免,他年輕力壯,對于漂亮的女人
心存向往,這也是人之常情!”吳老夫人面色极為陰沉。尹劍平抱拳道:“后輩一時口不擇
言,伯母尚請海涵!”
吳老夫人苦笑道:“我當然不會怪你,我是恨鐵不成鋼,也許對慶儿我期望太高、太
深,所以也就要求太過分了一些。”
尹劍平道:“伯母既喚我与慶兄一齊來,想你有話要說,怎么又叫慶兄先走了?”
“唉!”吳老夫人冷冷地道:“你莫非還看不出來嗎?我是故意把他支走的。”
“這又為什么?”
“不為什么……”吳老夫人道:“如果今天沒有遇見你,也許我……也許我會撞頭而
死,我……我真的對他灰心失望极了……”
尹劍平呆怔了一下,欲言又止,心里想到老夫人嘴里所謂的失望,絕非僅僅是指吳慶多
看了几服那張水紅芍的畫像而已,當系別有所指。
吳老夫人雖然嘴里這么說著,可是她的表情,卻顯現著一种欣慰。雖然儿子讓她失望
了,可是儿子所帶回來的這個人,卻又給她帶來了無比的希望。
“我原本想把這些奪天地造化的奇异武功招法傳授給我那個儿子,可是,他偏偏不是這
個材料。”
吳老夫人苦笑著舉起了手上的那根鳩杖,指向四壁道:“這些招法……每一招,每一
式,都是我心靈智慧的結晶……只有具有像我這般靈性的人,才能有所体會,一般人是万万
不會有此感應的!”
頓了一下,她喃喃地道:“就像我那個儿子,卻沒有任何感触。如果我告訴他,這些詭
异的圖畫,是我畢生心靈的結晶,乃是開創武林各門派前所未有的奇招异式,他必定會認為
我這個娘瘋了……”
尹劍平心中一惊,雖然他已經猜得到這些古怪的壁畫必有名堂,只是如果說畫中所示,
果真如吳老夫人所說的,乃是一些武功奇招异式,那也确實大玄了,令人簡直難以相信。但
是無論如何,吳老夫人的這些話,卻已提起了他极高的興趣。他迫不及待地扭過臉,向著右
邊這堵牆上看去。這片牆壁上,繪畫著大小約有七八十幅壁圖,大小格式無一雷同。有圓
的,有方的,有的甚至于只是一條彎曲的線,或只有一些奇怪的符號。說得上“琳琅滿
目”,一眼看過去,林林總總充斥得滿壁都是。一片強烈的殺机,就在尹劍平目光方自触及
這片牆壁時,再次向他腦中所反映的意識反卷過來!
這一次也許由于他看得較為仔細,所反映過來的那种意識也就較前次更激烈!強大的感
應力道几乎使得他難以挺受,足下一個踉蹌,由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吳老夫人手中鳩杖,卻
在這時忽然探出,點在了他后腰上,她顯得极為振奮!
“說出你的感覺來!快!”
尹劍平定了一下,道:“難以形容,只是眼前充滿了殺机……令人心膽俱寒,气勢難以
抗拒!”
“赫赫……”吳老夫人笑聲里充滿了自負与得意。這証明了她歷年的苦心沒有白費。
“不錯!”她很欣慰地道:“這說明了你很有眼力,你繼續看下去,并把你的感覺告訴
我。”
尹劍平這時只覺得心血沸騰,大是難以自己!那些奇怪的壁畫,似乎蘊含著無限神奇的
威力,在他仔細逐個觀望之時,更不禁發泄無遺。尹劍平感覺到那种無形的壓迫力漸次聚增
著,漸漸地達到他無從抗拒的境界。
一剎時他呼息急促,眼前像是飛起了万千蝴蝶,一只只彩翼繽紛,上下翩躚,以至于眼
花繚亂,不知不覺間冷汗涔涔而下!他不得不閉上了眸子。眼不見心不亂,冀圖片刻安靜。
吳老夫人一直留意著他的表情,這時見狀,啞然一笑,搖頭道:“不行,你不能逃避,
睜著眼睛。”
尹劍平搖頭道:“我受不了……這些圖畫里,莫非摻和了什么邪法不成?”
“胡說!睜開眼睛。”
尹劍平神智少清,听見她語气里含蓄的怒气,不敢不遵,遂即眼睛睜開。
吳老夫人道:“現在你听我的話,從第一幅圖畫上看起,也許情形就好得多。”
尹劍平依言,遂即把目光落在第一張壁畫上。
畫面是一枝梅花。
雪天寒梅,應該是一种無比的“宁靜”!然而,在尹劍平一經注目之下,這枝梅花卻大
反“靜极”的常態,有一种奪人心魄的威勢!這一剎,他眼中所見雖然只是一枝梅,只是意
識里卻交織著寒風的凜冽,大雪紛飛的奇寒!
吳老夫人緩緩道:“此為天山之‘綠萼梅’,花單蕊挺,于四面風雪中怒挺高標,散王
者之香于幽谷,你著眼它幸生之理,即可識八方風雪之勢,識此先机,可于亂軍之中取敵首
級,動心忍住,靜中求動,可以成大功!”
經她這么一說,尹劍平再看壁上梅枝,果較前大生迥异!
他耳中依稀听見了狂風的吼嘯,眸子里亦點綴出大雪狂飛之勢,眼前梅枝左舞右伸,前
仰后覆,惟危而不傾,曲而不折,此中關竅,端的大有趣味!尹劍平陡地心花怒放,先時恐
懼,一股腦地拋了個干淨!他方待定目細觀時,眼前風雪動態,已趨于寂靜。風雪已失,一
切如常,眼前梅枝,不過即是一枝梅枝而已!
尹劍平既已識破此中關鍵,不禁大生遺憾,臉上由不住現出了悵然若失神態!
吳老夫人沉著笑道:“夠了,你還不知道嗎?”
尹劍平面上一紅,欠身道:“伯母明察,小侄只是覺得寓意甚深,方有体會,卻又消
失,這時心中模模糊糊,卻像一無所悟,是以大生遺憾而已。”
“哼!”吳老夫人冷哼了一聲道:“這就是所謂的‘靈性’了,你能及時現出靈性,善
于捕捉,已是大智之人,常人万中難覓其一,上來不可期功過甚,能有眼前成就已很不錯
了!”
尹劍平應了一聲:“是。”
他眼睛兀自注視著那枝梅花,希冀著先時景象再現一次,只要再現一次,他就有把握識
透先机,偏偏那枝寒梅在一度猖狂之后卻是再也不曾顫動一下。
吳老夫人道:“傻小子,靈性之現,如白駒過隙,一縱即逝,那是沒有用的!”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遂把眼睛移向第二幅壁畫,這幅畫更簡單,畫的是一個山,只是草
草几筆,山頂細長尖出,而底部卻很闊大,更不知是什么意思?”
第三幅畫的較似有生趣,畫的是貓扑鼠。也只是草草勾畫而出,較為強調特殊的是貓的
眼神和一雙肩胛。
再下面一幅畫,是一個奇怪的星狀標志。
尹劍平一連向下又看了一些,林林總總,無不莫名其妙,令人匪夷所思!
他的視線在一幅較大的畫面上停下來。這幅畫,無疑是他感覺到最為惊奇的一幅了。畫
面上,一共只有六條線,交叉成為一個“米”字形狀。
尹劍平雖然是靈性一縱即逝,未曾再現,但是對于這幅畫,他卻似有甚高的領悟力,足
下情不自禁地向前跨走了兩步。吳老夫人亦不禁緩緩站起來,跟著他向前步近。
尹劍平全神貫注在這幅圖畫上,神色至為深沉。吳老夫人由他的眼神,已經知道他著目
之處。
“你看見了什么?”
“六口劍!”
“嗯!”吳老夫人緩緩地點了一下頭:“還有呢?”
“六口交鋒相對的劍。”
這么一說,已是再明顯不過。吳老夫人霍地咧開了僅僅只有几顆牙齒的嘴,啞聲笑著,
她樣子高興极了。
“好小子!真有你的,”她頻頻點頭道:“看來我的這些絕技是非你不傳了。”
尹劍平沒有說話,他只是聚精會神地認真打量著那幅圖畫。
“伯母!”他目不离畫地道:“這幅畫應該不是你老人家的假想招式。”
吳老夫人道:“這話怎么說?”
尹劍平道:“小侄只是這么猜想罷了。”
“說下去。”
“是!”尹劍平道:“以小侄所見,六道線代表六口劍,卻顯示著不同的六手絕招,攻
防兼施,卻是妙絕天下!小侄已經感應出畫上強烈的殺机,是以判斷這些招式,必然有其真
實性。”
吳老夫人冷森森地笑了一下,道:“有道理,那么,你看六劍交鋒的胜負如何?”
“這個……”
“不要緊張,你已經把握住了重心,說下去。”
尹劍平注視了一刻,他雙眉微蹙,殫精竭慮地在搜索枯腸。須知他學兼各家之長,自幼
智力超人,長久以來,他早已訓練出自己敏銳的判斷力,能夠在面臨難題的一剎那,施展急
智,而有所斬獲。此刻,他更不愿放棄這片刻之机!顯然他正如吳老夫人所說,已經把握住
這幅圖畫所顯示出的關鍵重心,然而卻只差那一點“呼之即出”的即興!剎時間,他眉心已
現出了顆顆汗珠。
吳老夫人感嘆一聲道:“你既已看出六劍交鋒,焉不知主客之勢?”
尹劍平陡地心中一動,恍惚之間,像是解開了一個大扣子。
吳老夫人一笑,道:“何不換個方向再看看?”
一言惊醒夢中人,尹劍平陡地向左面跨出兩步,果然情形大异,神色一振,終于釋然,
臉上遂即現出了笑容!
吳老夫人笑嘆一聲道:“這六手蓋世絕招,已是你的了!你說与我听听。”
尹劍平點頭道:“上三口劍是主,下三劍為賓。”
“胜負呢?”
“前兩劍,主勢大胜,只是客劍卻在第三招敗中取胜,挽回了狂濤!”忽然他變得极其
興奮地道:“妙呀!這等劍勢,實小侄畢生僅見!”
吳老夫人道:“你可曾領略習會?”
尹劍平微一點頭,道:“今生今世也不忘記!”
吳老夫人啞然笑道:“好狂的口气,口說無憑,你可愿与老身試過?”
尹劍平退后一步,打量著吳老夫人道:“伯母要怎么比試才信得過?”
吳老夫人點頭道:“就用你手上的這口劍,与我接上三招,看看能胜我否?”
她一面說,一面已拉開了架式,把手上鳩杖權作寶劍,一吐即收!這种出手,已透著大
大的不凡,偌大的杖身,竟然在吞吐之間,化為子虛,完全隱藏在腕時之下。
“來吧!尹劍平!”吳老夫人歡聲道:“我主你客,三招之后,你即可盡悟精髓,拔劍
吧!”
尹劍平被她這么一激,也不禁躍躍欲試,當時反腕出劍,把劍身緊貼上臂。
吳老夫人啞聲笑道:“好!這是冷琴閣主的‘抱劍吞天’架勢,且留神接我眼前三招
吧!”
話聲出口,足下又向前邁出。休看她老邁不堪,弱不禁風的一副病軀,一經動起手來立
刻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只見她身軀猝然間向下一一矮,右手平揮,“呼”的一聲,那根鳩
杖已平吐直出。
疾風一縷,直襲向尹劍平雙眉之間。此番招勢大非尋常。
尹劍平若非事先在那張壁畫上識得先机,只怕這一招,即有性命之憂!只覺得雙眉間一
陣發炸,對方杖梢已迫近眼前!
吳老夫人顯然不曾手下留情,她手中所施展雖然只是一根木杖,卻是當長劍來使喚,隨
著她出手之勢,內力貫注,一股尖風,直向尹劍平眉心間襲去,由于她側身掩飾得法,乍然
出手,簡直令人防不胜防!進而看她出手之勢,四平八穩,卻有大股凌人勁道,在她出手之
前,先己投体而出,分布向敵人的身側四周,形成一种無形箝制之力。這等出手,大是迥异
一般,君臨天下,而顯露出“王者之風”!
尹劍平雖然和她是印証過招,卻也由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總算他已盡悟了那畫中正反
六劍迎對之勢,見狀哪里敢小緩須臾,左步向外猛地錯開,那口“玉龍劍”卻由反身之間,
由肩后推出。
劍尖迎著了杖梢,由于雙方兵刃間俱已貫注了內力,是以不待真的有所接触,卻行反彈
而開。
吳老夫人一聲怪笑,鳩杖向前再伸,整個身軀,卻隨著前進的杖身,猛地向前欺進了過
來。尹劍平頓時大吃一惊!
吳老夫人這第三劍,更似具有風雷之勢,就在她揚首挺軀之間,已直直地向著尹劍平當
胸挺刺過去。尹劍平惊呼一聲,已被吳老夫人眼前杖勢,霍地向后壓倒,然而對方的杖勢卻
不曾絲毫放松,保持著原來之勢,猛地刺壓下來。
尹劍平這第二劍是用滾翻之勢遞出,只听“叮當!”一聲脆響,劍梢磕在了杖身之上,
以“四兩撥千斤”之勢,悠然已把吳老夫人鳩杖蕩起。
把握住此一刻進身之机,尹劍平的劍身翩若惊鴻地平飛而起。
吳老夫人卻也在這時施展出了她早已備好的第三招,鳩杖乍舉──“舉火燒天”!
雙方的劍招演變至此,可以說已到了最后關鍵。
吳老夫人為了要証實她心中急于想知道的,這一招也就越加的施展得力,鳩杖乍舉,遂
即霍然拍下,這一招看似無奇,其實卻具有難以防制的奇特威力。在她杖勢之下,尹劍平
“頂門”、“咽喉”、“心坎”三處要害,全在控制之中。然而尹劍平卻已事先防到了她有
此一招,劍勢就在她身形猝轉之間,已向外掄出,只听得“叮當!”兩聲脆響,無巧不巧地
封開了吳老夫人下奔的杖勢。
吳老夫人發出了一聲怪嘯。她的身子顯然由于對方劍勢的逼迫,已難以自持,可是卻施
展出全力,意圖脫困,鳩杖揮處,四面兼顧,在她怪叫聲中,向外直闖而出。
然而,她實在是已難能為力。就在尹劍平猝然施展出第三招的那一剎,已注定了她必有
的命運。這一招“四兩撥千斤”,較前一招施展的尤為漂亮,劍尖触及杖身,發出了“錚”
的一聲輕響,吳老夫人那根极具力道的鳩杖,“噗”地被彈了起來!在不過是尺許之間的空
隙,卻已使她露出了破綻。尹劍平的那口玉龍劍,就把握住此一刻良机,陡然由這個空隙里
挺刺直進。
吳老夫人惊喜交迸地大叫了一聲:“你贏了!”
說時遲,那時快,尹劍平的那口玉龍劍真像是鬧空之龍,劍勢一經撒出,直如決堤河
水,一發不可收拾。尹劍平顯然慌了手腳,嘴里惊叱一聲,以左掌力擊右腕,硬生生把遞出
的劍身向后撤出了半尺。
吳老夫人早已嚇得面色慘變,見机行事,霍地向外滾身而退。饒是如此,她卻也免不了
一場虛惊!
玉龍劍劍走輕靈,一片烏光閃過,卻將吳老夫人頭上皤皤的白發,削下了老大的一絡,
霍地散開來,就像是洒向空中的一蓬銀絲。
吳老夫人固是嚇得面無人色,尹劍平卻也深以孟浪失態而大為尷尬!緊接著吳老夫人放
聲大笑了起來。她笑得那么狂,那么無拘束,像是久壓在心里的怒火,忽然間為之發泄而
出。就在這間草堂里,她放蕩無拘的狂轉著身子,笑著,叫著……
這番聲勢,不禁把尹劍平惊得呆住了!
吳老夫人聲嘶力竭地跌坐在位子上,手中鳩杖“當啷!”墜地,那副樣子,就像是一只
泄了气的球。只是她臉上所彌漫的笑容,卻顯示出她內心的喜悅!
尹劍平心情稍定,趨前告罪道:“小侄一時失手,伯母万請見諒!”
“你沒有罪!只有功!”吳老夫人探身坐直了,歡聲笑道:“由于你的活用,已把我所
构恩的奇招,表現得淋漓盡致,使得我信心大增!這也証明了,我所构思的這些奇功异招,
絕非是虛空的幻想,确是有超越凡流的价值!”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緊緊地抓住了尹劍平的肩膀,溫聲道:“你可知道這三招劍招的原
始出處嗎?”
“這……”尹劍平搖頭道:“小侄正要請教!”
“那么,我就告訴你,”吳老夫人臉泛激情地道:“我所施展的三招,正是當年水紅芍
用以取胜我的三招,也是她自以為最得意的‘追命三劍’,据我所知,多少年以來,死在她
這三劍之下的人,已不知凡几,現在,終于為我所破!”
頓了一下,她接下去道:“非但為我所破!而且反過來為我所制!”
她冷冷一笑,又道:“你所施展的‘反命三劍’,正是我多年來苦思竭慮的結晶,非但
在我畫圖的理論上得以成立實現,并且在方才對証的手法上,已得以証實,這可真是令人振
奮的好消息!”
尹劍平聆听之下,亦不禁惊喜不置!
“恭喜伯母,”尹劍平笑道:“這可的确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吳老夫人啞笑道:“恭喜我?哦,不不,真真應該恭喜的,卻是你自己。”
“我?”
“你難道還不明白?”吳老夫人緩緩伸出右手,指向四壁,微哨著說道:“這些曠世的
奇招异功,自從我發明了它們以后就与它們絕了緣分,真正能夠活用它們,用以克敵制胜,
揚威天下的,卻只有你,難道,你還不值得恭喜嗎?”
“這……”尹劍平喃喃道:“小侄只覺得無限惶恐,生怕沒有這個福分与造化!”
吳老夫人又啞笑了起來。
“福分和造化,就同一個人的命運一樣的。”她侃侃道:“只有一它選人,卻不容人來
擇它,一旦它選中了誰,你雖千方百計,亦無力拒絕。”
尹劍平頓時呆住了!他心里充滿了過度惊喜,由于這番惊喜,來得是那么突然,正如吳
老夫人所說,它選中了自己,就不容許自己有所逃避。當然,對于尹劍平來說,這种福分,
他求之尚恐不及,哪里有拒絕的道理?
吳老夫人打量著他,十分詫异地道:“你不高興?”
“不,我太高興了,只是……”
“只是什么?”
“這些招法,無不巧奪造化之妙!”尹劍平奇怪地道:“你老人家既然創造了它們,自
己卻又為什么放棄研習?這樣豈非功虧一簣,太可惜了!”
吳老夫人啞聲笑道:“我老了!你說的不錯,這些招法确實是我所獨創的,一招一式,
都是我智靈的結晶,然而孩子你要明白,一個杰出的發明者,諸葛亮擅布百陣,呼風喚雨,
當得上神机妙算吧,然而你又如何能讓他親自上陣殺敵?”
笑了一下,她又道:“當然,這個譬喻不見得恰當,不過事實确是如此,況乎,這些神
奇百怪的招法,有很多只是我一种构想涌現,卻有待比我更聰明的人去加以潤色,去蕪存
菁,去加以改良。”
頓了一下,她才又道:“現在,這個責任,已經落在了你的肩上……我确信你一定能作
到!”
她像是很高興,臉上閃爍著無以名狀的神采!
“你學兼數家之長,這樣使你對于各門外來的家數,都易于吸收……”
吳老夫人說了這几句話,忽然皺了眉頭:“只是,我這些奇异的招法功式,也應該有一
個綜合的名字才行……你看應該取個什么名字才好?”
尹劍平點頭道:“自然應該冠以伯母的名諱,來用以紀念你老人家的苦心孤詣!”
“不不不……那樣就太俗了!”吳老夫人喃喃道“水紅芍的武功,美其名叫‘丹鳳軒秘
功’,冷琴居士有‘春秋正气功’……我。這門功夫,可就……”
尹劍平一笑道:“這么一說,伯母又何妨也由這間草堂來取個名字?”
吳老夫人咧嘴笑道:“好!只是這問草堂卻還沒有命名,你很有見地,書大概讀過不
少,就煩你給我這草堂取個名字吧!”
“這……”尹劍平抱拳一拱,道:“小侄遵命!”
“你看看取個什么名字好呢?”
尹劍平前后打量了一眼,心里一動道:“有了!伯母這間草堂,只前后開有門扉,兩側
無窗,更不見日光,何不取名為”雙照堂’,取意前后貫穿之意!”
“有理!”吳老夫人道:“對!就叫‘雙照草堂’,很好。”
尹劍平說道:“那么,伯母這些絕技,即可取名為‘雙照堂秘功’,不知道伯母意下如
何?”
“好!”吳老夫人道:“就叫雙照堂秘功!尹劍平,你既然習我絕技,也就是我雙照堂
的嫡傳弟子,我并無意使這門武功光大武林,卻只有一個愿望!”
“什么愿望?”
吳老夫人嘿嘿笑道:“這個愿望,其實也不難達到,那就是不可使我雙照堂絕技蒙羞武
林!”
尹劍平躬身道:“小侄遵命!”
吳老夫人點頭道:“還有一點,你須切記,不可以雙照堂武功泄露他人,你可答應?”
尹劍平點頭道:“小侄答應。”
吳老夫人啞然笑道:“好了!就是這么簡單,你既然已經答應了岳陽門的冼冰,身負有
岳陽門振興复派工作,我也就不勉強你必須人我門下……”
說到這里,她忽然嘆息了一聲,苦笑著又說道:“你可知道,我此刻的心情,該是多么
的矛盾?”
尹劍平發覺到她眸子里閃動著淚光,一時不禁愕然。
吳老夫人輕輕咳了一聲,道:“這些絕世异招奇功,我原寄望傳授我儿子吳慶,誰知
道……他偏偏沒有這個造化……而我,又是如此的老朽不堪,看起來,我最后的一點愿望,
也要寄望你來代我完成了!”
尹劍平道:“伯母請放寬心,受人點水之恩,當報以涌泉,況乎伯母對小侄有救命再造
之恩,當得上恩重如山,小侄只嘆粉身碎骨,亦難報伯母大恩大德。你老人家如有什么囑
托,只請關照就是。”
吳老夫人點點頭道:“很好!難得你有這顆心!那么,你就听清楚了!我要你代我手刃
了水紅芍那個女人。”
尹劍平想不到她會有此一說,聆听之下,不禁惊得一震!
吳老夫人哼了一聲,道:“怎么,你害怕了?”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伯母你誤會了、水紅芍如今不只是你老人家的仇人,几乎已稱得
上是武林公敵,即使沒有怕母關照,小侄又焉能放得過她,所以請放寬心,這件事小侄是責
無旁貸!”
吳老夫人點了一下頭道:“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不過,你切莫要輕視了這個女人,据
我所知,當今天下還不曾有一個人,能夠是她的敵手。況乎事隔多年,她的武功必然更有進
展,所以,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唉……希望我的病能夠早一天痊愈,也許尚能助你
一臂之力。”
她遲滯的目光,緩緩視向四壁,一剎間像是蒼老了許多!
“尹賢侄!”她喃喃地道:“我畢生的精力,全都在這里……這里每一幅圖畫,都是我
智靈的結晶,你也許難以置信!”
她緩緩地走到尹劍平身邊,又道:“除了一部分我后期的創始靈构,我尚能追溯回憶,
其它的對我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尹劍平搖搖頭,表示不大明白。
吳老夫人緊緊抓住他一只膀子:“那就是說,這些奇妙的靈思构想,有很多對我已經沒
有意義,使我覺得陌生,好像它們根本不是我創作出來的!”
尹劍平微一點頭,道:“伯母這么一說,我就明白了,那是因為伯母創造這些奇异的招
式時,适逢智靈的涌現,當時未能存入記憶,事后靈性消失,自然就不易理解了,這是很可
惜的!”
“就是這樣!這兩年,我苦苦摸索我自己的創作,用盡了心智,才不過理解了一半,另
一半,竟是無論如何也難以理解!”
嘆息了一聲,她接下去道:“所以由這件事情上証實我是老了,我對我自己很灰心,所
以必須要找到一個傳人。總算皇天有眼,竟然在這個時候,會遇見了你。”眸子里一剎間交
織了興奮!“從剛才你踏進草堂的開始,我就知道這些奇招异功,竟是為你而創作的!”
她身子坐下來,但是抓著尹劍平的那只手,卻抓得更為有力:“所以,我不得不把我的
經驗告訴你,那就是你要把握机會,我确信靈性是不可思議的東西,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
如果在三至五天之內,你并不能參透這些東西,那么很可能你三年甚至于十年或者畢生你都
未必再能參透,你明不明白?”
尹劍平怔了一下,道:“這么說,你老人家是要我馬上開始著手練習了?”
“不錯!”吳老夫人道:“但不是今天,今天,你的靈性已經過去了。”
“已經過去……了?”
“記住!”吳老夫人道:“一個靈性充滿的人,不可能在面對著一百二十八手奇招异式
而無所惊恐動心的,這就是一個最好的測驗!”
尹劍平忽然想到了剛才踏入草堂時的那种感受,不禁深信不疑!
“就像你剛才初進草堂時那种情形,那是非常寶貴的一种智靈涌現,只有那种情形下,
你才能對我的這些奇招异式有所悟解,如果你一時心存畏懼,把目光避開,那种寶貴的靈
性,就會很快地消失!”
停了一下,她又道:“這就是你現在何以會面對四壁,而無所知覺的原因,因為你已經
喪失了方一踏入這間草堂初時的那种靈性!而我……”
她苦笑著又接道:“……我所求這种像你的靈性,已經有一年了……每一天,我進出這
間草堂無數次,但是,就像現在一樣,似乎早先鐘愛我至深的那种靈性,已經不再屬于我所
有了……所以,這一年來,對我來說是一無所獲。”
尹劍平這才了解到她何以那般失望沮喪的原因,心里不禁對她大生同情。
吳老夫人痛心地道:“上天既然利用我的腦子創造了這些巧奪人智的奇功异招,卻又不
使我自己占有它們,這簡直是一种諷刺,一种懲罰……這近十年以來,和我斗爭,深深讓我
感到威脅困惑著我的,不是敵人,而是我自己!”鳩杖力點地面,掙然作響。
吳老夫人的表情也就更加憤恚激動,她頻頻冷笑著又道:“再加上我的舊病复發,真使
我生不如死,好像老天爺故意地在折磨我,延阻我的复仇工作。起先,我是一千個不服,可
是現在,我終于想通了這個道理,使我了解到,我与武林中的緣分,也許已經結束了,這一
切,也許是上天有意作的安排,我不得不認命服輸,對于我自己,我已經不再有什么雄心抱
負!”
說到這里,她深深地垂下了頭,也許是心情過于激動,她身子微微地在顫抖著。
尹劍平輕輕攙扶著她,道:“你老人家想得太多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吳老夫人點了一下頭,緩緩地站起來,“唉……我這身討厭的病……”
一面說,她身子劇烈地搖晃著,仿佛突然加身的劇痛,使得她全身上下的骨節都松卸開
了。那些散置在她顏面雙手皮膚上的玫瑰紅斑,看上去也就更加的顯著,其紅如血,一塊塊
閃爍著紅光,似乎要滴出血來。
吳老夫人那般毅力之人,竟然也忍無可忍地哼出聲來!
“快……扶我回去……快快!”
尹劍平答應了一聲,急忙攙著她,步出草堂!
吳老夫人卻又回過身來道:“把里面的這些燈熄掉。”
尹劍平答應了一聲,揮掌以掌風把燭火熄滅!
二人步出草堂,關上門,吳老夫人顫抖的雙手把門鎖鎖好,卻把手里的一把鑰匙交到了
尹劍平手上。
“這個你收著……”吳老夫人牙關“克克”戰抖著道:“我的病這一發作,只怕十天半
月也難以下床,我幫不了你什么忙,一切得靠你自己來琢磨了!”
尹劍平遲疑了一下,才由她手里接過了鑰匙。吳老夫人說話之間,看來病勢發作更為劇
烈,瘦弱的軀体几乎難以自持,那雙眸子,猝然間像是失去了原有的光銳,變得十分黯然!
“扶著我進去……我要躺下來……”
說了這句話她似乎再也提不起一絲勁道,整個身子就像是忽然被人抽去了骨頭,緩緩地
向下癱軟下來!
***
子夜。
万籟俱寂!
茅屋一片寂靜。
吳慶獨自捕鱔去了。
尹劍平沿著積翠溪邊走了一轉,心里感受到一种說不出的宁靜。
當空是一系列的繁星,月如鉤。自此淡月星光之下所見的一切,都是那等井井有序,快
慢舒徐而有節拍。
水的韻律,星群的羅布,顯示著那种永琲漲s在意義。
大自然的一動一靜都象征著冥冥中的休養生息!
生為万物之靈的“人”果真能夠“善体天心”,對于人生的未來作一番抉擇,從而所顯
示的宏旨就將大為可觀。
來到吳家這是第二天。
尹劍平絕處逢生,死中求活,這不能不謂之“异數!”這條命雖是假手吳老夫人才得回
生,但是細細嚼味起來,卻又未始不是上天所注定,天、地、時、人……一切配合得恰到好
處!
一個人既然領略到了“死”的威脅,再生之后的一切觀感也會較前不同,有的人自此一
撅不振,有的人卻顯得更為積极,尹劍平是屬于后一類型的。吳老夫人說得不錯,他的确是
屬于“靈性”那一類的超人,他的思慮,常常較一般人為尖銳,對于任何困難,一些所謂的
難題,只要他一經留意,就會很快地把意志力集中。除非极為特殊的一些事例,通常他都能
順利地通過。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顯然是一件极為特殊的事例了。
一百二十八張壁畫。
一百二十八張全屬“靈性”而創作的圖解!
如何運用一個人精明的思維,去透視去領悟,迸而据為己有,由完全的“靜止”一變而
為殺气四溢十面刀光的“凌厲”,由极度的“靜”突變為极度的“動”,這其中勢必牽扯著
几許天机。
尹劍平重任在身,不可能在此久留,面對著吳老夫人這個罕世奇人,以及她所創始的,
連她自己本人也難以全部透解的奇异功譜,這其中的緣分端的不輕。他反复地思索著吳老夫
人的那几句話,自己如果不能在极短的三五日內領悟出那些壁上圖解,很可能將永遠喪失了
領悟的机會!這几句話看似夸大,其實卻包含著神秘的哲理,只有身歷其境的過來人,才能
會有感而發!其實三五天對他來說,已經是太長了,如果他不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淮上清風
堡,去通知那個叫“樊鐘秀”的人,那毫無疑問的,這個樊鐘秀必將緊接“坎离上人”之后
慘死在“甘十九妹”手下!有了這一層顧慮,尹劍平怎能不离心似箭?
踏著河岸邊上的石塊,尹劍平反复地思索著這個問題,深深地感覺到身不由己,“今
夜”也就是他能在此最后停留的時間。
隔著一層紗帳,吳老夫人打量著這個心目中唯一的理想傳人:尹劍平。
她失望地盯著他。
“你決定了?”
“決定了。”
“明天一早就走?”
“是……”
吳老夫人道:“為什么?……你可曾仔細地盤算過了?”
“小侄已經盤算再三,”停了一下,他繼續道:“如果我每耽擱一天,那位樊老前輩的
生命也就更加危險一日,我一定要赶在甘十九妹之先找到他,這一次卻是万万不能再出差
錯……否則,小侄將勢必抱恨終天,更對不起臨死托囑小侄的各位前輩師尊!”
吳老夫人冷笑了一聲,呻吟著,欠身坐起來。
“哼!這樣說,我對你的一番期望,又將如何?你可曾想到這是今生今世,再也難以遇
見的曠世良机,你就這么自自地放棄了?”
“伯母您誤會了!”
“你說……”
尹劍平道:“小侄只是急在一刻,一待見著了那位樊老前輩,將消息傳達之后,當即轉
回,料必不會有多久的耽擱!”
吳老夫人搖搖頭,說道:“天下事,万難兩全……一得必有一失,尹劍平……你不可算
計得這般如意……須知道,世事之瞬息万變,錯過眼前,再來時說不定已是物我兩非,你可
想過了?”
“這個……”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吳老夫人竟會有此一說,當然,老夫人的這种論調,也是他深表
怀疑不能接受的。頓了一下,他苦笑道:“你老人家太多慮了,依小侄想來,事情斷斷不至
如此!”
“斷不至如此?”
吳老夫人重复著這句話,遂即冷笑著把身子平躺了下來。尹劍平趨前一步,道:“伯
母……這件事務必請你老人家諒解答應,否則……小侄將淪為無義之人!小侄又何忍貪圖一
己之得,而置那位樊老前輩全家性命于飛燕之巢!万祈伯母恩允成全……小侄感激不盡!”
吳老夫人喟然長嘆一聲,柔聲道:“痴儿,你原是自由之身,老身無縛于你,這里,更
非是你的家,你大可來去自如,又何必央求于我?”
尹劍平怔了一下,單膝跪地,一時熱淚簌簌道:“伯母對小侄恩重如山,這么說實令小
侄深感愧疚無地自容,小侄原不忍在伯母病中遠去,只是道義如山,卻不容小侄稍脫仔肩,
這件事無論如何要求你老人家恩允成全……小侄再返之時,必以母事而听令差遣。”
他說得詞意激昂,禁不住一時涕淚交織,情發于衷而難以自己!
吳老夫人慨然嘆息一聲,喃喃道:“時也,命也,非人力所能挽回,尹賢侄……你起來
說話……”
尹劍平哽聲道:“伯母不罪,小侄才敢站起。”
“我不怪你就是。”
“多謝伯母成全!”
尹劍平叩了個頭,才站起身來。
只見眼前一盞高架燈搖曳著迷离青光,透過紗帳,照見老人那張瘦削的臉,那張臉非只
是原有的病弱,此刻看上去更像是籠罩著一層灰白,煞是嚇人!
尹劍平陡然一惊,道:“伯母,你覺得可好?”
吳老夫人眸子里汩汩淌出了淚水,她轉向尹劍平注視道:“不要緊,我還死不了,劍
平,你應該知道像我這樣的一個人,這般的心情,常常會想的很多,也許是我終日無所事
事,常作幽冥之思,這無非是那點自命不凡的靈性在作祟罷了!”
尹劍平一愕,道:“你老人家想到了些什么?”
吳老夫人冷冷地搖頭,苦笑道:“不再去說它了,你既然決定明晨動身,我也不再阻攔
你,那個樊鐘秀雖与我不曾見面,但是,我卻對他有個耳聞,這人擅長‘气吼之功’,功力
不弱,只是為人過于自信,目高于頂,但愿他不要辜負你的忠告就好,否則,你的一番好
意,勢將白費……”
尹劍平道:“多謝伯母關照,這位樊老前輩,小侄也只是聞名而未曾眼見,有關當年他
与先師冼冰等七人結義為‘七修’之好,共抗‘丹鳳軒主’水紅芍之事,小侄曾在先師臨終
之前,听其口述,聞悉此老武功甚高強,果能出手,未始不是甘十九妹一個勁敵!”
吳老夫人搖搖頭苦笑道:“難!”
尹劍平道:“伯母有什么指示?”
吳老夫人道:“這個甘十九妹我雖不曾見過,但是卻由你詳述里知其一個大概,只怕這
個丫頭較昔日之水紅芍武功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等厲害角色,万不可力敵,避之則吉,樊鐘
秀雖然武功稱‘七修’之首,看來亦不是這個甘明珠的對手,你且不可勸其強自出頭,避走
為上上之策!”
尹劍平點頭道:“小侄謹記。”
吳老夫人道:“從現在起到天亮,還有兩個時辰,我要是你,當不會輕輕放過……你可
明白我的意思?”
尹劍平點頭道:“小侄正有此意,這就告退了!”
吳老夫人臉上現出了一抹凄笑,緩緩地揮了一下手,遂即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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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雙照草堂”再次啟開了門扉。
尹劍平一燈在手,佇立在門前,久久不曾踏入。
冷月天星之下,几只夜鳥振翅由當堂掠過,留下了動人心魄的几聲嘶叫之聲。
他所以未曾立時踏入,正是在搜尋著适當的時机!人的心靈有時候与四時所聯系,任何
的一點身外瑣碎在某一個适當的時刻里,都可能有啟發作用。准此而觀,那几聲凄厲的鳥
嘶,已陡然問把尹劍平帶領到一种恐怖世界里!
他毫不遲疑地向草堂步入!果然,在他足步方一踏進之后,頓時就感覺到一片無形的壓
力猝然加在他身上,那种感触正与日間隨吳老夫人踏入之初相仿佛,尹劍平有了先人之見,
自然不再惊惶失措!
他即知這類所謂的“靈性”一縱即失,也就心存小心,警惕著不使縱失。身子一經站
定,遂即將手中燈盞,高高舉起。
一片燈光揚向壁間,他的目光遂即就接触到繪涂于四壁的那些奇妙圖畫,頓時之間身上
起了一陣戰栗,強烈的打殺气息,四面蜂涌而至!
尹劍平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這番气勢,竟然較他日間初次步入時更為猛烈!像是自四
面八方射來了無數的箭矢,千百道尖銳的冷風猝然加体,配合著重若山岳的無形壓力,這种
滋味當然大不好受!豈止是不好受,簡直是難以令人消受。尹劍平在這般气勢里,偉昂的身
軀由不住滴溜溜一連打起轉來。這种現象,顯然是由于四面八方所沖激而來的無形力道所
致,由于力道的沖擊面角度不一致,才會形成這般的形態。尹劍平為恐掌中燈盞熄滅,乃將
之高高舉起。
眼看著他轉動的身軀,有如正月里的走馬燈般地疾轉著,其勢越轉越快,竟然不能自
己,如此百千轉之后,尹劍平已有頭暈目眩之感!所幸那盞燈已然高高舉起,不曾熄滅。
尹劍平有了白天經歷,深知這种靈性的感應,稍一不慎就有消失之可能,是以形勢如
此,他猶自不曾眨一眨眼!換句話說,那就是他的一雙眸子兀自睜開著,盯向四壁,雖然他
明知只要眼睛一閉,一切將會趨于安靜,然而相對的“靈性”也即為消失!非僅僅如此,他
尚要顧慮著手上的燈光,如果燈光一熄,情形也是一樣。
雖然他是身不由己地這般快速轉著,尹劍平卻盡可能地保持著步伐不亂,這一點最為重
要!果然,在他控制步伐數十轉之后,已把速度慢慢地減慢了下來,最后趨于靜止。等到他
全身靜止站定之后,己禁不注全身汗下,目眩金星!饒是如此,他的一雙眸子仍然睜大著,
腦子里更不敢摻以屬于靈思以外的任何雜念!
在一個适當的机會里,他緩緩把身子坐下來,卻把手中的一盞燈,抱在胸前。燈芯連
聳,由先時的跳動而趨于靜止。尹劍平的心也終于在亂糟糟的無數鱗光里,理出了一條鮮明
清楚的靈思!
漸漸地,他的意識越現清朗,心緒也更見沉實!至此,他才敢略為喘上一口气,那雙眸
子遂即移向第一幅壁畫:寒梅!
由于時間有限,同時他警惕到吳老夫人事先的昭示,深深感覺到“靈性”的可貴,如果
一幅幅地深求透解,很可能在洞悉一二幅之后,已是疲憊不堪,再者時間更是有限,挂一漏
万,實屬不智。有了這層觀念之后,他遂即大大改變了初衷,那就是每一幅圖畫,先作重點
的記憶,而不求甚解。這一個嶄新的觀念,确實极為明智!
尹劍平一時福至心靈,為他日后帶來了出類拔萃、登峰造极的成就,确是他此刻未曾料
及。
雖說不求甚解僅作重點的記憶,在他來說也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若非此刻的靈性充
滿,在平昔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這一項記憶,重點在把握著每一幅圖畫的神態、形樣,以
及特殊的內涵之意,使之收入記憶。由于每一幅圖畫的形象、性質,以及內涵的意義大相徑
庭,記憶起來自是感触不一!
半個時辰之后,他已大感精力不繼,何況一百二十八幅圖解所加的無形力道,并不曾減
去絲毫,由是乃形成內外雙重的煎熬!尹劍平強自忍著此項內外煎迫的痛苦,付出他僅有的
精力,保持著頭腦的清醒,這樣,在极為困苦,常人万難忍受的情況下,一幅幅奇奧神妙的
圖樣,深刻牢實地印在了他的心版上。
“卯”時末,“辰”時未到!天光早已大亮。
吳老夫人向著帳前的吳慶道:“‘我要你准備的船和東西都准備好了嗎?”
“都准備好了。”吳慶道:“怎么,您要叫尹劍平走?”
“不是我要他走,而是他使命在身,非走不可。”吳老夫人緩緩地道:“你可以叫他出
來上路了。”
吳慶怔了一下道:“他人在哪里?”
“在草堂里。”吳老夫人臉上現著神秘的微笑:“娘沒有告訴你,是怕你打扰了他的
用……功,他已經在草堂里停留了整整一夜……如果心領神會,應該獲益不少了,否則這一
覺也夠久的了,你叫他來一趟。”
吳慶一笑道:“原來是這樣,好吧,我這就去找他去。”說完轉身步出。
對于母親幻想的那些奇奇怪怪圖畫,他認為不值一笑,簡直不敢相信其中涵蓄著什么武
學奧秘,日久生煩,根本不屑一顧,想不到居然還會有尹劍平這樣的傻子竟然會去專心思索
研究。吳慶心里好笑,一直來到了草堂門前,正巧,尹劍平由草堂向外步出。二人乍然相
見,吳慶不覺一愕!尹劍平那副樣子就像是跑了好几十里路般的疲累,全身上下更似為汗水
所濕透,說不出的那种疲累不堪!
吳慶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道:“你這是怎么回事?”
尹劍平苦笑道:“一言難盡,這一夜真把我累慘了!”
吳慶“噗哧”一笑,道:“問你可有收獲?”
尹劍平慨然道:“伯母神交天人,蓋世無雙,短短一夜,豈能有什么收獲,只是卻把這
些圖樣,牢記心中而以備日后再行自己揣摩罷了!”
吳慶搖搖頭气餒道:“你這是何苦?你大愈初起,原該好好休息,想不到卻來自己找罪
受!”
尹劍平用袖子拭了一下臉上的汗,迎著朝陽晨風,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感覺到一夜的
苦心不曾白費。因為那一百二十八幅巧奪人智的圖樣,已經分別牢記心中,并且他确信在任
何情況下,這些已經留入記憶的形象都不會為之消失!
吳慶看著他哼了一聲,道:“你真的相信我娘說的那些話?那些亂七八糟的鬼畫符,竟
會是什么玄奧的奇招异式?”
尹劍平惊訝地打量著他,肯定地道:“我當然相信,莫非慶兄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吳慶怪笑了一聲:“只有像你這种傻子才會相信!算了,你不是要走
嗎?我都給你准備好了,娘叫你進去一趟?”
尹劍平道:“慶兄大恩,小弟沒齒不忘,只待這次去淮上,見著了樊老前輩,交待事
畢,再回來与你長聚切磋練此不世奇功!”
吳慶笑道:“好吧!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這個人不錯,我娘更是對你贊不絕
口,老實說,要不是我放心不下她老人家一個人在家,我倒真想跟著你四處跑跑,長點見
識,老在這個鬼地方呆下去,人都惹得發霉了!”
邊說著,二人已經踏進草舍,吳慶大聲道:“娘,尹兄弟來啦。”說著上前推門步入。
吳老夫人倚床半坐,打量著尹劍平,上下看了一回,含笑點頭道:“看來昨晚你已經領
會了不少,可喜可賀!”
尹劍平深深打了一躬,道:“伯母靈思妙想,堪稱曠古鑠今,短短一夜小侄豈能領會許
多……”
吳老夫人不禁面色一沉,頗為失望地道:“你是說這一夜……你白白地曠費了?”
“小侄不敢偷閑!”尹劍平道:“這一夜小侄已將一百二十八幅圖解,牢記心中,以備
暇時細細領會。”
吳老夫人冷笑道:“短短時間,你豈能記下許多,在我看來,你若能記下一半,已經极
為難能可貴了!”
尹劍平道:“小侄确實是已經記下了。”
他說時語气誠懇,不帶絲毫做作。吳老夫人目光在他身上一轉,發覺他雖是疲憊不堪形
象,只是那雙眸子里,卻洋溢著無比的喜悅与智慧,心下思忖,我且也不要小瞧了他。
當下她微微點頭道:“你應該知道,差之毫厘,謬之千里,如果你記憶略偏差,勢將徒
勞無功……這一點你不可不注意。”
尹劍平道:“伯母指示得甚是……只是小侄确信,已把握住重心,留存記憶,雖十年留
置,亦不會忘記分毫。”
吳老夫人愕了一下喃喃道:“你真的有這個……把握?”
尹劍平道:“伯母何妨一試?”
吳老夫人苦笑道:“果真如此,你比我還強呢……因為到現在為止,我本人尚不能全都
記下來……我且問你,即以第三幅圖畫為例,你可記得畫的是什么?”
尹劍平道:“是貓扑鼠。”
“不錯!”吳老夫人道:“特征呢?”
尹劍平道:“以小侄所見,這幅圖畫的特點,在于一動一靜。”
“說得清楚一點。”
“是!”尹劍平道:“以小侄所見,伯母這幅畫的重點在于顯示靜中求安,鼠雖弱小,
若能不畏強貓之勢亦可轉危為安!”
吳老夫人輕吁一聲,道:“你果然是個有超人悟力的年輕人……竟然看破了這幅圖畫的
內涵之意……你可曾看出了那頭強貓的欲動之勢?”
尹劍平點頭道:“小侄看出來了。”
吳老夫人惊訝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開口詢問。
尹劍平道:“伯母所顯示于那頭貓的欲動之勢,在于貓的一雙目神与微微下沉的右胛部
位,是以那頭貓的將出之勢,必在于右爪,而從它目神里所傳出的机智,卻又可窺知它同時
兼顧到了左側方,后腿半踞,也將有翻翦之勢。不知小侄所說可對?”
吳老夫人先是睜大了眸子,遂即收斂了目光,最后那張瘦削的臉上帶出了极度欣悅的笑
容!
她頻頻點著頭,用著近乎哭泣的聲音道:“好孩子……你果真不曾辜負我對你的一
番……厚望……”
頓了一下,她才揮揮手道:“你可以去了……我知道,你是不會讓我失望的……”
尹劍平心里一陣黯然,當時屈膝跪地道:“小侄蒙伯母成全造就之恩,沒齒不忘,此番
事了,當即刻轉回侍候病榻,不敢稍离,小侄這就告辭了!”言罷叩頭站起。
吳老夫人道:“我會等著你的,不過,万一你我緣盡,卻也不得怨天尤人。”
她眸子里忽然聚滿了淚水,嘴唇蠕動著,想是要說些什么,卻是話到唇邊,又吞到了肚
子里,卻轉向一旁的吳慶道:“你送他一程,由水路去吧。”
吳慶笑道:“娘放心吧,那條百年老鱔,今天凌晨,已被我發現了藏處,若非是一個紅
衣人來得突然,几乎可以手到擒來,不過今夜我一定可以想法子把它捉到手里,您的病也就
不用發愁了!”
尹劍平驀地一惊道:“紅衣人?慶兄,你說你看見了一個紅衣人……”
吳慶道:“不錯,要不是他,我也許已經捉住了那條鱔魚。”
尹劍平微微一怔道:“那紅衣人是一副什么長相,慶兄你可看見了?”
吳慶想了想道:“這人身材不高,好白臉,吊客眉……好像頭上還戴著一頂紅氈媚。怎
么,你莫非認識他?”
尹劍平先是一惊,遂即冷笑道:“豈止是認識!我們是活冤家,死對頭!”
吳慶怔道:“啊!這么說,他是……”
尹劍平道:“這人就是甘十九妹最得力的手下阮行,我那一支‘丹風毒簽’就是他照顧
我的,想不到他居然找到這里來了。”
床上的吳老夫人也似吃了一惊,看向吳慶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說清楚。”
吳慶應聲道:“是……凌晨時分,我正在湖西捕鱔,忽見一條梭船由蘆叢中撐出,那條
老鱔好容易被我火光引得探頭而出,聞得水響,卻又收身岩石縫中,我當時真是气憤不過,
正想罵上几句,卻沒有想到船上紅衣人,竟然先行向我發話。”
吳老夫人道:“他說些什么?”
“看樣子他是在找尋什么東西。”吳慶道:“這人一副要死不活神气,卻問我附近可有
什么住家沒有?”
尹劍平一惊道:“你怎么說?”
吳慶道:“我當時因憤他惊走了鱔魚,自是對他沒有好气,也沒有理他,這人見我不曾
理睬他,只瞪著一副死魚眼看著我,看了大半天,我還是沒有理會他,他以為我不懂他的
話,就揮手令那個操船的把他載到別處去了。”
尹劍平輕吁一聲道:“還算好,這 一定是在尋訪我的下落。怀疑我是否真的死了?”
吳慶點頭道:“你這么一說,果然有點像。我見他一路行船,都命那個舟子在撥打著水
邊蘆草,像是在尋找著什么,大概是認為尹兄你一定死在這里。”
“不錯!”吳老夫人插口道:“凡是中了丹鳳毒簽的人,必定口渴難耐,所以他才會在
水邊找尋。”
吳慶怔了一下,慶幸地道:“好險!當時我如果与他對答几句,可就保不住被他套出了
住處。”
吳老夫人哼了一聲道:“話雖如此,可也保不住他不會再來,為了万全之計,你還是快
送他走吧。”
尹劍平也覺有理,當下再次拜別吳老夫人,遂即与吳慶步出院外。
小舟早已備好,尹劍平來時所攜各物。俱都經吳慶歸置一包,放置船上。
二人登上小舟,吳慶指了一下遠處道:“從這里前行二里,有一條岔道,一直下去可到
‘八里坡’,到了八里坡,你就可上岸,這兩天听說前道的橋已經修好了,你一個人單身上
道,應該沒什么困難。”
說完長篙點水,小舟已离岸駛出。
尹劍平感慨著道:“慶兄對我思義并重,真不知何以為報,大恩不言謝,只好留待日后
了!”
吳慶一笑道:“你這個人樣樣都好,就只是有這一樣,太過客气了,其實應該道謝的是
我,你可知為了什么?”
尹劍平搖搖頭表示不知。
吳慶道:“是因為我娘,”他搖搖頭又嘆了口气道:“這十几年,我還從來沒見她老人
家這么高興過,尤其是她一直幻想那些圖畫,說是藏有武林曠世奇技絕招,我雖然明知是假
的,卻是不忍使她失望,一直順著她老人家,可是日子一久,實在對那些圖畫望而生厭,她
老人家看出來了,以后也就不再跟我多說,卻對我大夫所望,罵我沒有出息!”
說到這里,他皺住眉頭,現出很沮喪的樣子,兩只眼睛看著尹劍平,苦笑道:“難得你
一來,雖然短短兩三天的時間,卻討得了她的歡心,老實說,這么多年,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她對人笑過,尤其是對那些鬼畫符,你也能編出一番道理,哄得她喜笑顏開,說起來煞有介
事,倒像是真的一樣。”
尹劍平登時一愕!原想向他慎重地表示那些圖畫确是极具研討价值,可是轉念一想吳老
夫人窮十年苦心,都未能使他領悟相信,自己又何敢望短短數語,使其回心轉意!再者,吳
老夫人所說不錯,那些經她所繪制的一百二十八幅圖解,确是詭奇怪异,設非具有那种特有
靈性,也万難窺其奧秘!心中有此一念,也就不再与他爭辯,決心待此番事畢轉回之后,再
設法幫助他對那些圖深入理解,果能使他有所領悟,也算是報答他母子一番恩情于万一了。
吳慶見他沉思不語,更加斷定自己沒有猜錯,當時微笑道:“你這個法子果然妙,我回
去后也如此炮制,定能討回她老人家的歡心,她心里一高興,也許病体就輕快多了!”
他邊說邊笑,手里卻是不閑著,那艘平底舟在他操作之下其快如矢。不覺已駛到了大湖
彼岸,繞過了一片沙洲,來到了一條細小的溪流。那溪流寬度僅容舟行,兩側伸出的干枯蘆
葦在舟行過時,紛紛攏上船板,發出一陣劈拍聲響。早上的寒气尚未消失,一陣陣侵襲過
來!尹劍平手抱膝頭,把身子縮成一團,不再說話,心里卻不禁憧憬著來日之難。經此一役
后,他更加体會到仇人甘十九妹的不可輕視,從而也就更加激發起自身努力勤習絕技的決心!
這一路水道既窄,波流又疾,吳慶不得不小心操舟,不再說話!約莫盞茶之后,眼前水
勢忽然為之開闊,兩岸雖甚荒僻,卻可依稀看出有几戶人家。附近高山岔集,形成沉沉的一
圈陰影。
水面上亦可見有形式不一的漁舟來往行駛,或臨淵撒网,或舟首垂釣,漁歌互答,其樂
融融!較之先時半天不見人跡之荒涼情景,更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尹劍平正顧盼間,小舟
卻在一處搭有舢板的野渡岔口處停了下來。吳慶長篙定住船身道:“好了,地方到了,包袱
里我給你留有一些碎銀子,加上你原有的一些,足夠你一路花費用度,就此別過,我也就不
下船了。”
尹劍平背負好了行囊包袱,懇切地向吳慶話別,遂即舍舟上岸,吳慶在船上又指點了他
附近道路,這才掉過船身,向來路上駛回。
※ ※ ※
半個時辰后,這艘平底小舟又返回來處家門。就在吳慶系舟上岸的一剎間,忽然,他發
覺了一件不平凡的事情。
一艘搭有艙棚的大船,正由對面湖上駛近過來。
說得更清楚一點,這艘船不僅僅是對面駛來,而且也同吳慶一般,向著吳家所在地的這
片小小孤島迫近過來。吳慶心中怦然一動!
多少年來,這地方由于地處偏僻,一向渺無人跡,突然有船只泊岸,自非等閑:吳慶心
中一惊,忙即大步上前。然而緊接著,他卻突然地又定下了腳步。他的惊惶失措,透過眼神
己表露無遺,原因是他看見了一個人,一個紅衣紅帽怪人。那個凌晨時分所看見的活僵尸般
的怪人,赫然就站立在眼前船頭之上。紅衣人似乎早已發現了他,那雙眸子瞬也不瞬地盯著
他,足下大船在兩名舟子操使之下,已緩緩向岸邊靠攏。
吳慶忍不住上前道:“喂喂,這是怎么回事?”
紅衣人那張蒼白木訥的臉上,帶出了一絲冷笑,并不理睬他。兩名船夫早已跳下船,搭
起了一條搭板,然后又退回大船,這時那個紅衣人才慢條斯理地踏著搭板,緩緩地由大船上
走下來。
吳慶怒聲叱道:“站住。”
紅衣人充耳不聞地依然向前邁著方步,他手里拿著一根青竹杖,一步三晃,那副樣子簡
直像煞祭奠死者時所供把的紙人!
吳慶手里還拿著那根撐船用的長篙,當時足下一點,“颼!”一聲已搶在了對方紅衣人
左前方,長篙一抖,比在了紅衣人身剛。
“站住!”吳慶厲聲道:“你要是再敢胡亂走,可就休怪我對你不客气了!”
紅衣人看著他,“哈哈”笑了兩聲,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轉了轉。
“不錯,你就是我早上遇見的那個小子!”他慢吞吞地道:“我認得你。”
吳慶大聲道:“認得又怎么樣,你怎么胡亂地往人家家里闖,你是安著什么心?”
紅衣人低下頭,“吃吃”又笑了兩聲,露出了白森森的一嘴牙齒。
“好吧!你小子既然問,大爺就不妨告訴你,我是來找一個人!”
“一個人?”
“也許是一具尸体!”
吳慶頓時心里明白,想到了尹劍平所說的果然不錯,只是他嘴里卻不能承認。當時,他
冷笑了一聲,搖頭道:“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么,我們這里從來也沒有生人來往,更不見什
么尸体,你請吧!”
吳慶嘴里說著,長篙平伸,几乎都快指到了對方臉上。
紅衣人那吊客眉陡地一挑道:“放肆!”
二字出口,手中青竹杖霍地掄起,“叭”一聲,磕在了吳慶手中長篙上。難以想象這一
磕之力,竟是大得惊人!吳慶更不曾料到,一時運力不及,只覺得手心一震,掌中長嵩已忽
悠悠脫手發出,足足飛出四五丈以外,龍蛇入海般“颼”地一聲,扎人湖水之中。
事出突然,倒使得吳慶大吃一惊!他原是個精武技之人,自是奮不得對方上門欺人。心
念一動,正侍向對方出手,不意他心念方動,對方更較他要快上一籌,而且即時付諸于行
動。一股尖風透体直刺過來。
紅衣人手中那根青竹杖,有如毒蛇出穴,透著凌厲的一股尖銳風力,陡地破空飛點而
至,吳慶自覺得當胸“心坎穴”上一陣發麻。
在全身一百三十六處大小穴道來說。“心坎”一穴最屬緊要,屬于几穴之一,吳慶當然
絕不容許此一生命攸關之重穴,受制于人,當時陡地轉身擰腰,向外錯出半尺,同時輕啟右
掌,向著對方手中青竹杖上切了下去。紅衣人“吃吃”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手,
不詩對方招式遞出,先就抽招換式。這一手的确施展得极為漂亮。
青竹杖一出即收,突地一跳,放過了對方“心坎”一穴卻改向“云門”穴上落去。
吳慶心中乍惊。再想閃躲已是不及。頓時,他只覺右邊半個身子一陣酸麻,遂即動彈不
得:敢情他已為紅衣人以定穴手法定住穴道。這可是一件极為尷尬而又無可奈何事情!吳慶
心里明白,嘴巴也說得,就只是一樣,動彈不得。
紅衣人那張好白臉,就在他眼前面,雙方距离不及二尺,清楚到連他臉上的汗毛孔都清
楚可見。
吳慶只覺得一陣厭惡,惊懼道:“你……你想干什么?”
“還是那句老話,”紅衣人道:“我要你實話實說,你可看見了那么一個人?”
吳慶厲聲道:“沒有!”他說時怒血上沖,一張臉漲得通紅!
“我不信!”紅衣人一對死魚眼連連眨動著:“你這小子分明是存心給我找別扭,我一
看你就知道不對勁儿!”
“你……要怎么樣?”
“怎么樣?”紅衣人“吃吃”冷笑著道:“我宁相信自己的一雙眼睛,用不著你,你先
給我退到一邊去吧。”
左手一晃,“叭”一掌,已推在了吳慶肩頭上。這一掌看似無奇,其實卻暗含著巧妙的
勁道!吳慶只覺得肩上一涼,足下一蹌,不覺后退了兩步,當他定身站住時,才忽然發覺到
敢情自己被他定住了穴道,這种“定穴”手法,堪稱武林少見。
吳慶幼隨母親,曾學習“混元气功”,這种功力的微妙在于可以自行運使气机,打通穴
脈關節,用以解開被封鎖穴道,亦非什么難事。他一時大意,連番受制于人,內心之羞愧自
可想知,偏偏一時為對方定住了穴道,行動不得,急怒之下發眉皆張!
紅衣人打量著他,“吃吃”又笑了兩聲,遂即輕揮右手,用留有長長指甲的手指,把衣
衫拂了一下。
“憑你……還不配!”
說完遂即移動腳步,向著吳氏母子所居住的草舍,緩緩走了過去。在草舍前,紅衣人站
定了腳步,青竹杖信手一揮,“嘩啦”一聲,己把堂屋兩扇門打得破敞開來。門被破開的一
剎,他瘦削的身軀,有如沙丘海鳥般地雙手開合之間,已向屋內扑進去。
吳慶雖是身子動彈不得,可是心里卻是有數得很,眼看著對方這番舉止,真不禁气炸了
心肺!然而,緊接著高潮迭起,卻是大大出乎吳慶意外!紅衣人身子海鳥飛般地乍然入房內,
不及彈指的當儿,卻以著更為快捷的速度又反扑了回來。
一進一出,不及交睫!只是慧心人卻能獨獨領會出這進出之間兩种身法的迥异之處!顯
然他回來的身法,已不似前進時那般從容,而顯著相當的窘迫与狼狽!在空中猝然一個倒翻
之后,夾著噗嚕嚕一陣疾風聲,紅衣人身軀張慌地自空而墜,落在地面上。
緊接著堂屋門前人影一晃,閃出了一個身著睡裙,雞皮鶴發的老婆婆!
吳慶心中既惊复喜,卻是不曾想到母親竟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現身而出。盡管是
疾病纏身,看上去吳老夫人卻仍然八面威風!一個身怀絕技的強者,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
都不容許別人貿然侵犯的。手里緊握著那根鳩杖,老夫人那雙細小的眸子,狠厲地盯在紅衣
人身上,那副樣子簡直像是要把他一口生吞下肚。紅衣人在她這般目光之下,禁不住心里怦
然一惊。
“大膽狂徒!”吳老夫人厲聲道:“青天白日,你這 擅闖人家,意欲何為?”
紅衣人惊魂甫定,自忖險為對方一個病弱老婦所傷,不禁大大的不是滋味!冷笑一聲他
遂即邁動方步,向前走過來。
“老乞婆,倒是看不出來,你還是一個練家子,失敬,失敬!”
話聲一落,他身子陡地騰空掠起,捷若飛鷹地向著吳老夫人肖頭落下來,手上的那根青
竹杖使了一招“撥風盤打”之勢,夾著一股凌人風力向著吳老夫人正面霍地揮落下來。
吳老夫人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手,她雖在重病里,也絕不容許對方肆虐!只見她瘦弱的
身軀霍然向下一蹲,掌中鳩杖平著向上一舉,左乎作半月狀向外划了一個弧度。那是一种看
來极為滑稽的動作,但是卻含蓄著莫測高深!休看紅衣人那般猛烈的攻勢,竟然在吳老夫人
這般近乎于儿戲的動作里大為狼狽!
雙杖碰擊之下,乒乓一聲大響。
紅衣人一如先前那般模樣,攻得快退得更快!這一次似乎較上一次更為不同,紅衣人怪
嘯一聲,就空疾翻之下,倒退出三丈以外,只是他落下的身子,再也難以兼顧平穩,兩條腿
交叉著一連后退了四五步,“噗通!”坐倒在地。
吳老夫人雖然簡施出了一式怪异絕招,奈何她体力過于衰弱,雙膝一陣發軟,蹣跚著一
連后蹌了兩步,“ ”一聲撞擊在門板上!她遂即以鳩杖拄地,穩住了搖晃的身子。她雖顯
狼狽,但比起紅衣人來卻還是光彩得多!
紅衣人一個咕嚕由地上躍起來,那張瘦削蒼白的吊客臉上,帶出了一种极為惊异、難以
置信的表情。他回頭打量了一下岸邊的那艘大船不見任何動靜,遂即再回過頭,把一雙死魚
眼盯向吳老夫人!
吳老夫人似乎已由先后的兩招出手,伸量出對方的能耐,也就不再似一上來那般惊惶失
措。她盡管体力已十分不濟,卻不得不強力振作而故示從容,當下手扶鳩杖,緩緩向前走過
來。紅衣人情不自禁地連連后退著,若說是就此認敗服輸,紅衣人可是一千個不服,然而他
卻也無論如何不敢再像上次那般的冒夫!
一進一退,約六七步左右,紅衣人遂即站定下來。吳老夫人也扶杖仁立不動。紅衣人一
雙死魚眼咕嚕嚕在對方身上轉著,忽然凌笑一聲道:“老乞婆,你報個万儿吧!阮大爺眼睛
里可是揉不進砂子。”
吳老夫人冷森森的臉上下屑地冷笑著,她頻頻地點著頭道:“阮大爺!你一定就是那個
叫阮行的混帳東西了。”
紅衣人這一次可真是吃了一惊!不為別的,只為吳老夫人報出了他的名姓。
“你?”
阮行神色一變道:“老乞婆,你怎么知道阮大爺的名字?”
“哼……”吳老夫人連聲地冷笑著:“混帳東西,你還是糊涂一點的好。”
一邊說著,她拄杖走到了儿子吳慶身邊!
打量著吳慶,她顯得沒有好气地道:“練武跟讀書一樣,要到用時方恨少,沒出息的東
西!”話聲一頓,一只枯瘦手掌倏地翻起,“叭”地一掌擊在了吳慶后脊梁上。
她五指箕開,一掌拍下,卻照顧了吳慶背后“啞門”、“崇骨”、“肩井”三處穴道。
雖然在同樣的穴道上招呼,可是作用卻大有區別。即以吳老夫人所施展的這一手而論,顯然
旨在開脈和血,三處穴門乍然一開,一股气机已由老夫人掌心逼出,倏地透体而入。
吳慶先已在運施“混元真气”,自行開穴,只是一時未能沖開穴路,這時吃母親手上一
掌力灌直下,兩股气机倏地迎在了一塊,頓時融會貫通,身子霍地大搖了一下,一連蹌出了
四步才行站定,身上穴道已被解了開來。
只是這一剎間,紅衣人阮行卻也把握住時間,猝然間出手,再一次向吳老夫人身邊攻
來。他想是心銜前恨,決心要施展辣手,給吳老夫人一個厲害。是以身形乍一攻到,手中青
竹杖便“突!突!突!”一連點出了三團杖影,分向吳老夫人“天突”、“大池”、“天
樞”三處穴道上點來。
這一手殺著,可較先前的那兩手要厲害得多了,紅衣人阮行心想著誓雪前恨,又以對方
老夫人招式奇奧,乃引為大敵,是以這一次出手事實上也是“處心積慮”的一招。
這一招有個名堂,名叫“一杖三天”。所謂“三天”乃是指的“大突”、“天池”、
“天樞”三處穴道,就穴位部署來說,這三處穴道,事實上已控制了一個人上中下三處要
害。阮行以無比內力。會合成煞,透過竹杖猝然點出,一式三招,渾然一气,端的是厲害之
极!吳老夫人想是未曾料到對方竟然會忽然向自己下此手法,加以她体力至衰,想要對付他
這般猛烈的招式,的确不易,也不容少緩須臾!
※ ※ ※
十數年以來,吳老夫人潛心練功,雖然發明了許許多多的奇怪招式,但是其中絕大多數
只具形象,尚還有待推敲,要她整理出一套完整的對敵招式,卻是不能。雖然如此,那少數
已為她悟出的招法,卻也無不各具妙理,頗有奇效,這些招法已深入記憶,可以隨時提出運
用,也只是隨机應變,毫無經驗邏輯可供追循!
紅衣人阮行這一招來得至快至猛,隨著他進身的步法,杖梢連響三聲,強勁的力道,有
如是破空擲出的三把飛刀,在同一個時間里,分向吳老夫人三處穴道上點未,吳老夫人陡然
身子向后一仰,掌中鳩杖在她身子后仰的一剎間,一在擎天地直豎起來。這一招看上去更覺
得不倫不類!然而吳老夫人所施展的每一個招式,顯然都是她智靈的結晶,無不具有奇妙效
果!
如果你是一個有高深武功造詣,兼复具有极上智慧的人,你當能看出這些招式的特點每
在于攻敵气勢,換句話說,它的威力在于“攻心為上”,其作用在于奪人心魄尤胜于奪人兵
刃。這些招式一經運用,果然威力至猛!厲害之處在于敵人心魄惊栗之下,自不能兼顧出手
傷人,必欲先救自己才能再傷敵人。
阮行十拿九穩地發出了一招殺手,卻是怎么也不曾想到對方又施出了這么一手更加莫測
高深的招法。就在吳老夫人豎起的鳩杖之下,阮行由不住一陣心惊膽戰!給他的感覺是無限
惶恐,仿佛自己若不及時抽身,盡快抽身的話,對方那根鳩杖勢將要砸開他的腦袋,或者搗
進他的胸肋。
好厲害的招法!
以阮行這一般身手,复久經大敵之人,竟然在吳老夫人的杖勢之下,感覺無比惶恐,難
所适從。不容他多作猶豫,遂即抽招換式,長嘯一聲,凌空一個倒折,向后翻下來,吳老夫
人的這一招,顯然并不是僅僅在于防守,卻更兼有攻敵之勢!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阮行長嘯滾翻而出的一剎間,吳老夫人手中鳩杖已劈頭蓋頂地猛
力揮了下來。其勢如狂風驟雨,杖上所帶出的風力,更似有排山倒海之勢,絕難想象出這等
威猛的勁道,竟然會出自吳老夫人這般瘦弱的軀体。
阮行的身子一連在地面上打了几個滾儿,等到他翻身躍起之后,才發覺到身上的一襲紅
衣,己吃對方杖梢掃過撕成了兩片,非僅如此,尖銳的杖風,更在他前胸部位,划開了尺許
長短的一道血槽,殷紅的鮮血,汩汩地浸染著月白色的中衣小褂。
這一杖設若再前進寸許,阮行必難逃“大開膛”之災,難保全性命,此刻雖說是皮肉之
災,卻也痛得他面色慘變,一個勁儿地由牙縫里向嘴里抽吸著冷气。活僵尸似的軀体更禁不
住往后面一陣子踉蹌,差一點又坐倒下來。
吳老夫人這一招施展得至為高明,武林罕見,設若在平時她病勢未曾大發之際,這個阮
行是無論如何也難以逃開她的杖下,只是此刻這一杖顯然是己盡其全力。她滿打算這一杖定
能取對方性命,卻未曾料到由于自己內力与行動未能配合到“恰到好處”,以至于大大削弱
了這雷霆一杖的威力。
眼看著她瘦弱的軀体起了一陣子劇烈的戰抖,仿佛風擺殘荷,几乎要倒了下來。這般將
倒未倒、欲倒不倒,雖說甚見狼狽,可是正因如此,才能益見其功力之精湛!
吳老夫人何嘗不知道自己內里的衰疲困窘猶已甚于表面,只是大敵當前,這架子卻硬要
撐下來。
果然,阮行在三度失手,負傷之后、己喪失了自信,他發覺這個老婆婆大非常人,就其
所施展的各式武功招法而論,确是他畢生僅見,從而衡量這個老婆婆自非易与之輩。
須知阮行雖不過是甘十九妹座下一個听憑差遣的管事奴才,只是他幼蒙軒主水紅芍垂
青,賜以傳授武功,有一段時候,卻曾与甘十九妹項背,較武林各大門派之一流高手,并不
遜色,有過之而無不及!是以自其跟隨甘十九妹出道以來,除了在岳陽門掌門李鐵心手中吃
過一次敗仗之外,几乎戰無不胜,自是有其神圣不可侵犯之尊嚴!然而他的這分自尊与狂
傲,卻喪失在吳老夫人的手里。心里盡管充滿了恨惡怨仇,卻是不敢再貿然向對方出招。
“奴才!”吳老夫人似乎已窺知了他的心境,手指著他道:“你膽敢再上來一次……我
必叫你……血濺五步,杖下喪生……不信你就試試!”阮行哆嗦了一下,确是不再移動。
一旁的吳慶正在怒視著他,由于吳慶心怀著方才的屈辱,隨時等待著出手之机,如此足
令阮行感覺到有兩面受敵之勢,更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這口气他是万万吞不下去的,況乎他有強大的后盾,自是有恃無恐。
“老乞婆!”阮行凌聲道:“你确知我是誰嗎?”
吳老夫人拄著鳩杖冷森森笑道:“我不是已經叫出了你的名字,莫非你不是阮行?”
阮行怔了一下,心里确實感到怀疑。“這是誰告訴你的?”
吳老夫人冷笑道:“我當然知道。”答案是廢話一句。
阮行气呼呼地翻著那雙死魚眼,身上的傷陣陣發痛,他很快地在胸前自封了几處穴道,
阻住了流血。雖然如此,那傷處給冷風一襲,真像是小刀子割肉一般的疼痛,由不住使得他
一個勁儿地往嘴里倒抽著冷气,兩道吊客眉緊緊地擰在一一塊。
“老乞婆!”他緊緊咬著牙:“你既然知道阮某的大名,當然也知道阮大爺的身分。”
說到這里,他冷森森地笑著,掀起兩片嘴唇,像驢子般地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依然是
狂態不改:“老乞婆!”他說:“在你插手阻攔姓阮的任務之前,我可要提醒你,這件事不
是你所能阻擋得了的,而且你顯然已經惹上了麻煩……你明不明白?”
吳老夫人冷冷道:“你竟敢恐嚇老身?”
“我說的是實情。”阮行确是夠狡猾的,立刻改變口气道:“不過,如今你仍可戴罪立
功。”
“立什么功?”
“嘿嘿,你心里明白。”
“我什么都不明白。”
“好!”阮行冷下臉來道:“那我就告訴你!我現在已經确定我要找的人,就落在你手
里,我要你把這個人交出來。”
“哼!”吳慶忍不住在一旁插口道:“不知死活的東西。你此刻性命己在找母子掌握之
中,尚還敢信口雌黃,我倒要看你怎么能夠全身退离此地。”
說罷身形一晃,已閃身在阮行身側三尺左右,雙掌一錯。向阮行胸肋間攻出。
“且慢!”吳老夫人忽然制止道:“慶儿,你先退下!”
吳慶愕了一愕,极不甘心地向后面退了几步。
阮行見狀“吃吃”冷笑了兩聲,道:“識時務者為俊杰,老乞婆你不枉活了這么一把子
年歲,比起你這個毛躁的儿子來确要強多了!”
吳老夫人冷笑道:“無恥的奴才,你當老身當真就殺你不得嗎?”說罷鳩杖平起,指向
阮行面頰。
阮行有了前番三次敗跡的經驗,再也不敢心存大意,只惊得登時退后了三步。
吳老夫人那雙豆大的眸子在他身上一轉,道:“狗才,你所以敗而不退,無非是狗仗人
勢,仗著有你主子為你撐腰罷了!老身倒想要見識一下這個姑娘,是什么惊天動地,三頭六
臂的人物!”
話聲一落,遂即看向吳慶道:“慶儿,你代為娘去把船上那位姑娘請下來當面一試。”
吳慶心中一惊,這才知道母親所以持重的原因,原來她老人家竟然留意到舟中尚有厲害
的高人。想到了尹劍平嘴里所訴說的那個甘十九妹之种种神威,吳慶不禁大吃一惊,當下應
了一聲:“是!”
“用不著!”三字妙語,宛如珠滾玉盤。
也就在這三個字方一吐出的一剎,只听見“嘩啦啦!”一陣竹帘卷動之聲,大舟座艙前
面所垂挂的一面竹帘竟然自行反卷而起,“叭打”一聲,反搭在艙篷之上,緊接著一條人
影,電閃星馳般的快捷,已落在了距离大船泊處兩丈開外。
這般身手,足可當得上“不落痕跡”四個字!
吳氏母子頓時只覺眼前一亮,已与那個有“絕色”之稱的甘十九妹打了個照臉。來人端
的稱得上是美人坯子,瞧著她亭亭玉立的身材,以及微風下所顯示出的玲瓏曲線,僅此就足
有先聲奪人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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