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她的臉你已無須再細端詳。
透過那一襲淡淡的輕紗,隱約可以窺見她美麗的面頰,那兩彎分起的蛾眉,以及黑白分
明的那雙剪水雙瞳。這一切都似蕩漾在充滿了神奇霧海里,卻又別具有“逼人”之勢!
吳慶只覺得喉頭一陣發干,緊接著對方那雙隱藏在淡淡輕紗之后的眸子,已由他臉上掠
過去,吳慶由不住下意識打了一個寒顫!不過是一照臉的當儿,他已領略了對方佳人兩种截
然不同的風華絕質,恰似在春風沐浴的同時,兜頭蓋臉地傾以冰露!吳慶由不住足下一蹌,
后退了一步才行站定。相形之下吳老夫人卻較他要鎮定多了。
“哼哼!”她一連串地哼了几聲,厲顏向著儿子吳慶道:“這里沒你的事,你且退下
去。”
吳慶怔了一下,喃喃道:“是……儿子遵命!”
他似乎不敢再看來人一眼,也不敢与母親含有強烈責備的眼光接触,當下匆匆低頭向草
舍步入。
來人,甘十九妹那雙剪水瞳子,透過隔著眼前的一襲面紗,一直目送著吳慶的背影消逝
草舍!之后,她那一雙目神,才移向吳老夫人!
“這是令郎?”
語音嬌柔,如新鶯出谷,只是襯以她冷漠的面色,卻給人以無比冰寒之感!
“不錯!”吳老夫人回答得更冷:“姑娘敢情就是江湖上人稱的甘十九妹?”
“你居然知道?”頓了一下她才點了點頭:“不錯,我就是,甘十九妹是我師門的稱
呼,傳之江湖,竟是不脛而走。”
“那么姑娘你本來的名字是什么?”
“我一定要告訴你嗎?”
“你當然可以不說,不過我對你已經很清楚了!”
“啊?”甘十九妹冷峻的目光逼視著她:“后輩愿聞其詳!”
“不敢當。”吳老夫人后退了一步,臉上充滿了仇恨,冷峻地道:“老身當受不起,姑
娘何以會改了稱呼?”
甘十九妹淡然一笑,道:“那是看在你的松鶴高齡分上,別無它意!我可以請教你貴姓
嗎?”
“我姓吳。”吳老夫人冷峻地道:“老身幼承庭訓,守婦道女子之德,從不敢在江湖拋
頭露相,這吳姓乃是先夫的姓氏,你就稱呼我一聲吳嫗就是。”
甘十九妹輕哼一聲道:“前輩之意,是說我們女子不該行走江湖,更不該与男儿家一般
稱強斗狠了?”
“姑娘你太聰明了!”
甘十九妹“哧”的輕笑一聲道:“你何不明說你心里所想說的?”
吳老大人道:“老身心里想的,姑娘又如何得知?”
“我當然知道。”甘十九妹一針見血地道:“你何不直說出‘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樣
豈不干脆了當?”
吳老夫人頓了一頓,點頭道:“人道你甘十九妹錦心繡口,果然名不虛傳!只是你須當
記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句話!”
甘十九妹輕輕哂道:“我記住就是了,吳嫗,你剛才說到對我很清楚,請你說出你所知
道的。”
吳老大人由于正适病熱發作之日,且知道甘十九妹之絕頂歷害,是以雖悉知對方為仇人
門下,盡管內心恨惡對方到了极點,卻是万万不敢上來造次!是以乃借答對之際,強自緩和
內在病机,強調气息,以備必要時予對方致命的一擊!
她雙手力拄著鳩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臉上的玫瑰紅斑,早已渲染成大朵紅云:她恨
自己的狼狽与無能來掩飾自己的病態支离的臉面!尤其在敵人面前,她更不愿顯現出這种窘
態!
甘十九妹偏偏卻瞧得她那么仔細,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透過一襲面紗,細細地在她臉上
移動著,把一切都瞧在眼睛里,她心里頓時有了一番見解。
吳老夫人冷森森地道:“我知道你……你叫甘明珠,我還知道你的出身來歷。”
甘十九妹道:“說下去。”
吳老夫人道:“你師父是水紅芍!”
甘十九妹倏地嚇得一惊!
吳老夫人冷笑道:“你師門早年原是在崆峒山冷魂谷定居,后來遷居至西昆侖,自立門
戶為‘丹鳳軒’,令師水紅芍自此也就以‘丹鳳軒主’自稱,是不是?”
甘十九妹眸子里蕩漾著一片迷离!
吳老夫人啞聲冷笑道:“令師水紅芍以艷姿名噪江湖,一身武功卻是了得,丹鳳軒武功
自命天下無敵,令師身負麗質天生,加以武技高人一等,由是目生于頂,為所欲為,不曾把
天下人看在眼中!”
“夠了!”甘十九妹插口道:“吳嫗,你的話可以告一段落了。”
“不”!我還沒有說完!”
吳老夫人雙手用力拄著鳩杖,向前邁動一步,啞聲道:“誰知道鳳凰山一把火,把令師
那自負天生絕姿的一張臉,燒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
“吳嫗!”甘十九妹一聲清叱道:“你說完了沒有?”
吳老夫人緩緩抬起細小的瞳子,注視向她道:“丫頭,你少在老婆子面前神气活現的,
我与令師打交道的時候,你這丫 頭只怕還沒有出生呢!”
甘十九妹頓了一下,冷冷地道:“你到底是誰?”
吳老夫人道:“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
“你丈夫叫吳什么?”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好!”甘十九妹緩緩上前一步,道:“你雖然守口如瓶,但是仍然告訴了我很多,吳
嫗!你不覺得你的行為很愚笨嗎?”
吳老夫人道:“愿听高論!”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既然你對丹鳳軒以及家師過去事知道得這么清楚,你當然知
道我們丹鳳軒的戒條之一,是絕不容許你這种人存在的。”
吳老夫人仰天啞笑了一聲,滿臉不屑!
甘十九妹道:“你無須多說,我已經知道你与我們師門結有仇恨!”
吳老夫人冷冷“哼”了一聲,她原是一個十分內在的人,如非在极特殊的情況之下,絕
不愿把心里的事吐訴出來,更何況是所謂“隱情”!是以,在她聆听甘十九妹這番探測之
后,仍然無動于聲。
甘十九妹輕輕嘆道:“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人,守寡多年,猶能教子成人,其實你很
可以不必卷入眼前這個多事的漩渦里,但是你的倔強偏偏不此之圖,終于把你甚至于那個儿
子都帶入万劫不复的死域里!”
吳老夫人對于后半段話并不十分在意,前半截話,卻使得她十分震惊!她冷寞地看向甘
十九妹道:“你何以知道我是死了丈夫的寡婦?”
“這并不難知道?”甘十九妹冷冷地道:“丹鳳軒的仇人除了极少的几個苟活江湖之
外,可以說絕無僅有了!你既然言語之中,顯示出仇恨之意,這個仇恨多半是由你那死去的
丈夫身上而起。”
“為什么?”
“因為敢与丹鳳軒為仇的人,都不會還活在人世!因此,”甘十九妹一針見血地道:
“我斷定你仇恨起自那死去的丈夫身上!”
吳老夫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暗忖著,好厲害的丫頭,一雙凌厲的眸子,也就情不自
禁地在對方身上上下轉動了一周。
甘十九妹道:“既然你不曾否認,那么也就証明我說的話不錯,殺夫之仇不共戴大,難
為你竟能掩忍了這許多年……實在是不容易!”
吳老夫人眸子里出現了怒光仇焰,頻頻點頭道:“甘明珠,你猜對了,十數年前,先夫
喪生在令師之手,是我含辛茹苦教子成人,這多年以來,我無時無刻都在等待著复仇的時
机,今天,總算讓我等到了……”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天下的事盡多不平,理論上說,似乎上天應該幫助你复仇成功才
是,但是結果卻是你复仇不成,反倒落得母子慘死,結局遠較現在更為悲慘,誠然是人生一
大遺憾恨事。”
吳老夫人陡然大怒,手中鳩杖方待掄起,卻似忽然又止住了心里的怒火,緩緩地放了下
來。
“小妮子大言不慚!”吳老夫人冷森森地道:“你何敢輕視老身?別人怕你丹鳳軒的武
功,有如蛇蝎,老身卻不在乎,你如心存輕視,可就是自己找死!”
甘十九妹冷靜地道:“吳嫗,你說得不錯,我确實是不能輕視你的武功,非但是不敢心
存輕視,而且簡直還有些畏懼!剛才你与我手下動招時,我已看得十分清楚,那些奇特的招
法,的确巧奪天地造化,令我心羡之至。”
吳老夫人臉上閃爍出一片陰沉、孤傲!敵人的贊美,自非虛假阿諛之詞,當系由衷之
言,吳老夫人下意識似乎先已得到了克敵制胜的滿足。
但最不幸的是甘十九妹的話,顯然還有下文。
“但是,”她接著說:“你卻絕非是我的敵手,今日之會,似乎早已注定了你悲哀的下
場!”
“胡說!”吳老夫人惊愕地道:“你憑什么這么認為?”
“原因很簡單,”甘十九妹道:“因為你身罹重疾,已經大大地削弱了你的這些奇功异
式的功力,所以我几乎可以斷定,你絕非是我的敵手。”
吳老夫人惊得一呆,嚴峻地道:“你的話不無道理,但是我的功力到底如何,卻也并非
你僅憑臆測就可以知道的。”
甘十九妹道:“那只有以事實來証明。”
吳老夫人倏地向左面跨出一步,掌中鳩杖微微攜起一半,卻把左手握向杖身,成了雙手
握杖之勢,這种握杖的方式极怪,原因在于她左右手之間的空間甚大,差不多距离約在一尺
左右。
甘十九妹明察秋毫,立刻有所覺察。須知她生就冰雪聰明,透剔玲玫,武功智慧,都稱
得上极流境界,出道江湖戰無不胜,觀其原因,主要的乃在于“知敵”二字。
這個道理很簡單,即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胜”,對于莫測高深的敵人,她一向引為
大戒!吳老夫人的話不錯,她忽然覺出對方這個老婆婆的波譎云詭,有再待觀察的必要。眼
前吳老夫人所擺出的這一個杖勢,尤其令她有“虛實莫測”之妙!
甘十九妹以百戰百胜之威望,可不愿因輕敵大意而為自己留下敗績,她尤其能夠体會出
一個成功者“愛惜羽毛”的重要性!是以,在吳老夫人擺出了敵對的姿態之后,她卻不急于
迎戰,當下淺淺一笑,反倒向后面退了一步。吳老夫人沉聲道:“甘丫頭。你少逞口舌之
利,且把你丹鳳軒的秘功盡情施展出來,看看能奈我何!”
甘十九妹冷聲道:“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只是在你我對手之前,卻仍有一件事要弄個清
楚。”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才又接道:“我想對于這件事,你已不必再多隱瞞,尚請你賜告實
情才好。”
吳老夫人“哼”了一聲,放下了鳩杖道:“有什么事,你問吧!”
甘十九妹道:“你當然知道,我們這一次的見面,只是一個巧合吧,其實我來這里,并
不是為了找你才來的。”
吳老夫人點頭道:“怎么樣?”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我是專為找一個人來的,這一個人,多半就藏在你這里。”
吳老夫人冷冷笑道:“什么人?”
“岳陽門孽徒,依劍平!”
吳老夫人搖搖頭冷漠地道:“我沒有听說過這個人。”
嘴里雖這么說,可是心里卻暗自為尹劍平慶幸不己,她因先已听過尹劍平對此一結仇經
過敘述其詳,并知甘十九妹將尹劍平之“尹”誤做為“依”之一節,現在果經証實。當下心
內暗笑不与說破。
甘十九妹听了她的回答后。搖搖頭道:“不可能,你在說謊,你的神態早已經告訴了我
實話。”
吳老夫人道:“我已說過了的話,不再重复。”
甘十九妹一笑道:“那也不要緊,阮行听令!”
一旁的阮行頓時上前一步,躬身道:“卑職在。”
甘十九妹道:“姓依的一定就在這幢房子里,你去給我把他搜出來。”
阮行應了一聲:“是!”遂即開始行動。他先前雖然受有杖傷,但經過他止血,并迅速
包扎之后己不礙事。眼前吳老夫人有甘十九妹對付,正可見机立功,當時身形一轉,正待向
茅舍扑進去,不意吳老夫人陡地身形一轉,如旋風一樣,已攔在了他面前。
“狗才敢爾!”
嘴里喝叱著,掌中鳩杖霍地一擺,正待向阮行身上擊去,猛可里身側一股疾風襲過來,
吳老夫人轉過身來,才發覺到出擊者甘十九妹的一只手正放下來。“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
有。”雖然她只是舉手投足,但吳老夫人已立刻感覺出對方惊人的實力,頓時使得她大生警
覺,不敢妄加向阮行出手。只是她卻不甘心任人欺凌!
适巧吳慶正由門內踱出,見狀遂即向阮行迎過來。吳慶心銜前番被阮行定穴之恨,一直
在找尋机會報复,見狀自是不肯放過,他身子一縱上來,雙掌平胸推出“排山運掌”直向阮
行前胸攻到。
阮行身子一個倒仰,翻出丈許以外。站定之后,他狂笑一聲道:“又是你這個小子,手
下敗將還敢逞能?看我不收拾你。”
說罷正待扑上,卻听得甘十九妹冷笑道:“強將手下無弱兵,你休要小看他,方才你僥
幸得手,不見得這一次你就能胜得過他。”
透過那襲面紗,目光轉向吳老夫人,她微微一笑道:“吳嫗,你敢莫是有什么話要交待
你這個儿子吧!”
吳老夫人心中頓時動了一動,臉上一陣發窘,暗惊道:“這個丫頭,果然心思過人,居
然連我心里想的,也都能猜測出來,的确不可輕視!”
但是事關儿子生死,卻也不能不說。
當下,她冷冷一笑道:“你說的不錯,小儿才落敗,只是昧于上來無知,過于大意,此
刻當著你面前,就讓他討教令高足几手過招,看看胜負如何?”
甘十九妹頷首道:“這樣很好。”話聲一頓,遂即向阮行吩咐道:“吳家儿子內力充
沛,你看他一雙眸子,當可知道他長于‘練擰t腦F陛@牟灰W旳蟧朴a慵純晌
妨!”
阮行冷笑道:“姑娘放心,卑職足可以應付得了他,十招之內即可叫他一命歸陰!”
吳老夫人“哼”了一聲,說道:“那可不一定!”
一頓,她關照吳慶道:“慶儿,這 仗勢看來得了他主子一點心法,不成气候,不足為
慮,你只要施出我傳授你的”風月劍法’,諒可從容應付。”
吳慶應了一聲,一振手腕,將長劍抽出。阮行已怒哼一聲,猝然扑向前來,他似乎長于
空中狙擊,身形倏地騰起。疾風聲中,掌中竹杖已平直地向著吳慶頭上猛擊下來。吳慶身子
向左一閃,阮行一杖落空,可是他緊接著一個滾翻之勢,掌中杖由下而上,霍地倒卷起來,
反扑向吳慶面門。這連環二杖一气呵成,施展出來真有排山倒海之勢,妙在這第二杖施展得
較前一杖更為疾猛,攻之倉促使人防不胜防。
吳慶顯然吃了一惊,長劍向外一揮,“叮當”了響,平壓在對方的杖身之上。緊接著他
一長身騰身而起,真有“起若奔云”之勢,起落之間,已閃向阮行身形右側,劍光一閃,這
口劍直向阮行左肋間刺過去!阮行怪叫一聲,橫過杖身來想去磕開對方的劍身,無奈吳慶卻
在這時,陡地搶近一步。卻听得甘十九妹一聲清叱,道:“快退!”
阮行也曾料到有此一著,只是礙于對方劍勢來得太快,聆听之下,點足飛退,卻似乎略
慢了半步!
“哧!”一股尖風穿過去。
阮行這襲紅衣今天是多災多難,順著吳慶劍勢之下,又行划開了尺許長的一道破口!看
上去可真是險到了极點。阮行一招失手,卻未曾忘了敗中取胜的絕招,左手向下一招,魚躍
鴦飛般地穿了出去。
“噗”的一掌,擊中在吳慶肩頭上。吳慶痛呼一聲,霍地向外跌出。阮行倏地騰身而
起,揮杖如龍,赶向吳慶正面猛擊下來,卻又犯了輕敵的大忌!這一剎可真是高潮迭起!
阮行這一杖方揮出一半,甘十九妹忽然嘆息道:“蠢才,你上當了”!”話聲才吐出一
半,吳慶已施展出“風月劍法”中的“吞月气影”一招。“唰”的一聲,劍光像是一輪寒
月,倏地跳升而起,直向阮行臍上腹下那一線方寸之地掃劈過來。這一劍真當得上狠厲之
极!阮行顯然神色大變,值此一息相關,他万難逃開這一式凌厲的殺手,由不住惊出了一身
冷汗!几乎連吳老夫人都不曾惊覺到,甘十九妹竟然在此一剎間騰起了嬌軀,其快如電,只
見身形一閃,已掠向當空。
像是風卷殘云。又似長虹經天,總之,那种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隨著她落下的身子,帶出了一陣衣訣飄風之聲,一只白皙手掌霍地向下一分,已抓住了
阮行衣領,緊跟著向外一抖,像是球也似的,己把阮行給摔了出去!值此同時,她的一只腳
尖,也踢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正好踢在吳慶那口長劍之上,“嗆”然一聲脆響,這口劍霍地
反彈而起,帶起了一道銀光,自吳慶掌中脫出,足足穿起十數丈高下,才隱沒于穹空蒼冥。
吳慶嘴里“啊”了一聲,身子由不住向后打了個踉蹌,隨著他揚起的右手,不啻門戶大
開,甘十九妹這一剎果真要取他的性命,當真有如“探囊取物”,只是她自持身分,卻似有
所不屑,盡管,是如此,她也有意要對方吃些苦頭,隨著她落下的軀体,玉腕輕翻,半襲長
披,扇面似地撩起來,吳慶不過才似沾著了一點邊儿,遂即被摔了出去。
誰的人有誰護著,這可是一點不假。
吳老夫人顯然對甘十九妹的介入极表憤慨。你看她老邁病弱,一旦貫注精神,猶是余勇
可賈!只見她冷笑一聲,霍地挺軀而前,鳩杖一吐,“噗”的一聲抵在了吳慶背后,阻住了
他疾翻猛退的身勢,緊接著鳩杖一振道:“閃開!”
吳慶身子一歪,踉蹌一旁,現場可又成了吳老夫人与甘十九妹,兩個正主儿對峙之勢。
“甘丫頭!”吳老夫人滿臉怒气地道:“你如自恃武功,看我們吳家人好欺侮,那可是
想錯了!”
一面說,由不住气勢上涌,一張瘦削的臉漲成了通紅,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陣嗆咳,一
時間瘦軀疾顫,才嗆出了一口濁痰!甘十九妹靜靜無聲地注視著她。吳老夫人咳出了那口
痰,才似乎心情松快了一些,頻頻發出沉重的喘息聲,連眼淚都流出了。雖然如此,她仍然
嚴謹地監視著眼前的甘十九妹,提防著她的突然出手。
甘十九妹輕輕冷笑,道:“吳嫗,看起來你的病勢确是不輕,這般樣子,只怕臨床就醫
已嫌不及,你居然還敢強自出頭,豈非是自己找死!”
這番話固系說得狂傲自大,卻也多少暗含著有同情怜惜的情意,偏偏這些都非吳老夫人
所能听得進去的,卻反而更增添了她無比的怒火!
“好個無恥丫 頭……”吳老夫人气得聲音發抖:“我的病關你屁事……如果你認為我
有病就怕了你,那可想錯了,丫頭,別覺著你那兩手打遍天下無敵手,在我老婆子跟前,說
不定今天叫你去丟個大臉……”
說到這里,想是由于情緒過于激動,又自引發了一陣疾咳!這一陣子咳聲,看起來較之
前一次更為劇烈,到臨了所唾出的那口痰,顯然是“血紅”之色!吳老夫人似乎并不介意,
抖手指向甘十九妹道:“賊丫頭,我越看你的這副神態越跟當年你那個師父一個模樣,這可
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看見你我的气就不打一處來,等殺了你以后,再到丹鳳軒去找你那
個老鬼師父算賬!”鳩杖往空中一舉,她厲聲道:“來吧,丫 頭,拔出你的劍,我等著你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不知死活的老太婆,我原有怜惜之心,打算待你交出我要找之
人,對你母子网開一面,既然你一再催促,自己找死,可就怪不得我劍下無情了!”
說到這里右手輕起,已經握在了胸前那口短劍的劍柄上,登時一股冷森森的劍气,向著
吳老夫人扑面襲了過來。
吳老夫人何嘗不知道對方的厲害,只是她生性急烈,嫉惡如仇,況乎眼前情形,除了放
手与對方一拼之外別無良策,是以才迫使她放手一搏!然而,眼前這一蓬冷森森的劍气,卻
又使得她頭腦頓時為之清醒不少!她畢竟大病纏身,難以在功力方面与對方頑抗,況乎這其
中,還牽扯到儿子吳慶。一想到儿子吳慶,吳老夫人頓時心頭一陣發涼,情不自禁地向著吳
慶看了一眼,吳家唯一的獨子,他的性命也很可能難以保全了!這一突然的触念,頓時瓦解
了吳老夫人凌厲的戰志!“不行!”她心里想著:“我不能叫他也跟著我一塊死,我要讓他
想法干活下去……”一片“親情”的慈暉在她臉上蕩漾著。
“慶儿……”她終于忍不住道:“這里沒有你什么事,你去吧,打你的魚去吧。”
吳慶怔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到母親竟然會在這個最要緊的關頭,對自己說出這么一句話
來,不禁一時愕然。
“我……”吳慶喃喃道:“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我不去。”
“傻小子!”甘十九妹冷冰冰地插口接道:“天下父母心,你娘的意思是要你逃命,這
還不懂嗎?”
吳慶臉色一紅,奇怪的是他自一開始起,明知道對方這個少女就是“甘十九妹”,可是
卻難以向對方表現出強烈的敵意,這是一种微妙的感情作祟,主要是他已為甘十九妹那种天
姿國色鎮住。
吳老夫人看見了這副模樣,禁不住心頭火起,厲叱一聲道:“畜生!你沒有听見我的話
嗎?還不快給我滾!”
吳慶并非愚笨之人,經甘十九妹這么一提,忽然触悉母親用心,頓時心如刀割!
他搖搖頭,悲憤地道:“我……不走……娘……要活要死,我們都在一塊。”
吳老夫人先是一呆,緊接著怒由心起,身子一陣發抖,用力地搗著手中鳩杖:“好個畜
生,你居然膽敢不听我的話……真是气……气死我……”
吳慶正要說話,面前人影一閃,阮行已攔在他面前,這家伙險處逢生,居然衰气不減。
一擺手中杖,他怪聲怪气地道:“小子你想走,沒那么好的事。今天就是你的黃道吉
日,你小子預備,也好到閻王老子那邊報到去了。”
“對了!”甘十九妹道:“你給我好好地看住他。”
目光一轉,她遂向吳老夫人道:“吳嫗,你打的好如意算盤,慢說我不容你這么做,就
是你儿子自己本身也不會同意,這是他做儿子的孝心,你可不能一廂情愿哩!我看你還是死
了這條心吧。”
吳老夫人臉色一陣發白,忽地怒嘯一聲,瘦弱的軀体陡地騰縱而起,疾若流星般地直向
著甘十九妹頭上落下去。
甘明珠早已料到了她會有此一著。
就在她的身子方一落下那一剎間,她足下适時邁動,施展的是“丹鳳軒”的獨門秘功,
咫尺天涯,換身之術。
即見她足下微一錯步,嬌軀已翩若飛鴻般地移出了丈許以外。吳老夫人那么疾猛的一個
落勢,竟然會扑了一個空。
高手對招常常是嚴謹綿密,一點空隙也疏忽不得。吳老夫人這一動肝火,無形中可就自
暴其短。甘十九妹何等精細之人,自不會錯過此一刻良机。就在吳老夫人身子方一落下未曾
站定的當儿,她已把身子陡地欺近了過去,左手一分,劈出了一股尖銳的風力,向著吳老夫
人右肋部位出手插過去。
吳老夫人頓時吃了一惊。
對方的厲害在于力道招法的相互配合,就此兩點來說,都當得上無隙可擊!吳老夫人頓
時感覺出本身的護体真力,難以當受對方的那种“透點”攻勢。所謂“透點”即是聚積內力
于某一個細小的部位作“點”的攻破,是以,吳老夫人乍然感覺到本身護体真力無能防止
時,對方的一只纖纖玉手,已然臨近她肋前,一种尖銳的力道,猛然加于其身,使得她因此
而不住發出了一陣子的驟咳!
卻也不要小看了她,這個老婆婆确實有些古怪,再者她閉門造車所研究出來的那些奇异
招式,确實具有莫名其妙的威力!
現在就在甘十九妹這只手,眼看著它將穿入她的胸膛,值此性命相關的片刻之間,吳老
夫人忽然身子向后面一弓,霍地一個倒翻!
那是一种十分怪异罕見的動作,眼看著吳老夫人瘦削的軀体在一個倒折之后,足足飄出
了八尺以外,甘十九妹的那一式“如意插手”竟然破例地走了空招。非但如此,吳老夫人身
子一經站定,手上的鳩杖已然攻出!
又是一手不見經傳的奇怪招法。
那條鳩杖席卷著如同一條鬧空烏龍,在這個栽出的姿態里,吳老夫人三度起伏,杖頭的
疾風里匯集出一天杖影。甘十九妹在她疾翻出去的當儿,顯然充滿了惊慌,在對方這般疾猛
的攻勢之下,她竟然無懈出手,被逼得后退出丈許以外。
吳老夫人雙手端杖,目注著甘十九妹喘成一片。
“丫頭!”她頻頻喘息著道:“你可看見了……你不是我的對手!”
甘十九妹緩緩抬起一只手,把罩遮在臉上的那一襲面紗摘下來。
頓時,現出了她本來面目。
吳老夫人由不住身子劇烈地抖顫了一下:“老天!”她心里情不自禁地叫著:“這簡直
是水紅芍當年的化身!”
在她印象里,當年的水紅芍与今日的甘十九妹,這兩張臉几乎一樣。看著這張臉,吳老
夫人由不住興起了一腔宿仇,也就更為激動,那雙持杖的手抖成了一片!
几乎是一种習慣,每在殺人之前,甘十九妹總喜歡揭開她臉上的那襲面紗,其實動机不
過為使自己能夠看清楚敵人的動態而已。久而久之她那殺人前揭面紗的習慣,也就成了戰前
的一种暗示。
“吳嫗!”她打量著吳老夫人道:“這些怪异的招式,你是從哪里學來的?”
吳老夫人凌笑道:“你可是害怕了?”
“的确是怪异得很!”甘十九妹道:“我不得不承認你這些奇怪的招法是我生平所僅
見,只是我方才已經說過了,雖然這樣,你最后仍然是難逃一死!”
“哼……你是作夢!”
嘴里說著,吳老夫人身子微微向下一蹲,手上木杖垂鼻直立,确是豪气于云!甘十九妹
那身子滴溜溜向左面一轉,在那個方向她站立了一小會儿,又轉向右面,只覺得對方仍然是
無懈可擊!
對于甘十九妹來說,這實在是意想不到的惊訝。她确是弄不清吳老夫人這是一种什么招
式,只覺得在她環身四周圍繞著一層凌厲的殺机,任何一個角度,都不适宜向她攻擊出手!
在一連掉換了几個角度之后,她仍然回到了原本的正面,遂即從容站好。
“的确高明!”甘十九妹打量著她,一雙剪水瞳孔里充滿著机智与恨惡!
吳老夫人“哼”了一聲:“丫頭,我老實告訴你吧,這些招式是我二十年苦心功力研究
出來,專為對付你們丹鳳軒武功……”
想系她情緒過于激動,說到這里气机內溢,整個瘦軀不停地前后擺動著,那副樣子像是
捆扎在旱田地里的一具稻草人!原是八面密封,無懈可擊的處身之招,卻由于吳老夫人力道
不繼,從而現出了破綻。
須知招法的運用在于本身功力為后盾,雖有鬼神不測之玄妙招式,如無龍馬精力為后
盾,亦是枉然。
甘十九妹稱得上心思靈敏,目光更是明察秋毫,吳老夫人的衰勢一落眼底,自是不會錯
過。只見她身于猝然向前一扑,紫衣飄動,一朵云似地向著吳老夫人身邊襲了過去。
她顯然早已看出吳老夫人內在的功力之不濟,是以隨著前扑的身勢,聚凝了极為猛銳的
功力,以霹靂万鈞之勢猝然向吳老夫人身前攻了過去。果然,在這般猛銳的攻勢之下,吳老
夫人頓時大現不支,怪嘯一聲,整個瘦軀即向后倒了下去。
甘十九妹自出道以來,所以戰無不胜,攻無不克,其道理即在于她動手時的千變万幻,
思維之明斷,出手之神速,兩者一經配合,常是操胜制敵最有利的先机。
速度快极了。
一個身于向下倒,一個身子是往前湊,兩者匯合處,現場忽然卷蕩起一片猛烈狂風!倏
地白色的劍光像是閃電般地一亮!吳老夫人發出了嘶啞的一聲怪叫,隨著她疾滾的身子,掌
中鳩杖已點了出去!
雙方的招式看過去都微妙极了。
吳老夫人吃虧在于內功的不濟,否則這一式怪招當有可觀,然而眼前除了勉強尚能具有
嚇阻的作用,甚至于連傷害對方都似難能。
那种出手的杖勢,确是美极了。
像是一條躍水的靈蛇,“噗”一點,中在甘十九妹右膝上寸許之間。
甘十九妹來得快去得更快,鼻子里嬌哼了一聲,快出的身勢就像倒卷而回的浪花,霍地
一個反翦,已飄出丈許以外,只覺得膝上一酸,一連打了兩個踉蹌,差一點坐倒在地。
吳老夫人這一式“怒蛇行波”原可以有十分制胜的把握,這一杖本意是奔向甘十九妹右
膝之“犢鼻穴”,卻吃虧在功力与臨場經歷之不夠扎實,以致失了分寸,“失之毫厘,謬以
千里”,否則一經點中了對方此一穴道,甘十九妹的這條右腿可就算是廢了。然而眼前,卻
僅僅不過給与甘十九妹以短暫的痛苦而已。一剎間,她那張花容月貌般的面頰變成了雪也似
的白,嬌軀亦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陣顫抖。似乎是极為短暫的一剎,她遂即又恢复了正常。吳
老夫人杖勢一經遞出,身軀几乎是一般的快捷,鯉魚打挺般地自地面上躍起來。可是,她卻
不能像甘十九妹那般的再能保持從容,瘦弱的軀体一連晃了几晃,才算站穩了,大片的鮮
血,由她左面肩窩部位淌出來。甘十九妹的劍,顯然在她那個部位留下了半尺的一道血槽,
傷勢雖說不重,可是看來卻十分駭人,尤其在吳老夫人精气兩疲之際,這一處劍傷加在她心
里的威脅,尤胜于外表之所承受。
“好個……賊丫 頭……”
也許是由于這一劍,使她更加提高了警覺,打自內心起,對面前的這個甘十九妹,再也
不敢心存大意,甚至充滿了惊悸。她喘息得更加劇烈,手中鳩杖時高時低,變幻著不同的姿
態,用以阻嚇甘十九妹再次的進攻。
老實說,甘十九妹确也對她存了戒心,由于方才的一式出手,使她再一次地証實了對方
這個老婆婆果然厲害,那些奇异的招式,确是她畢生見所未見,雖然自己在功力方面遠占上
風,是無可疑,但是對對方這些鬼神莫測的招法,卻也不得不提高警覺。
“吳嫗!”甘十九妹冷笑著:“你已經嘗過了我劍上的威力,下一劍也就是你喪命之
時!”
“你……休想……”
吳老夫人咧著嘴,病体劇喘使得她不胜狼狽,口涎不停地淌滴著,身子又開始不安穩地
那么晃動起來。雖說如此,但是她已嘗過了敵人的厲害,再也不敢少緩須臾,一雙眸子狼鷹
般地狠厲地向甘十九妹身上盯視著。
甘十九妹把對方這副樣子看在眼睛里,情不自禁地現出一番從容。
她微微一笑道:“用不著這么緊張,先止住了你的流血再說!”
吳老夫人搖晃著身子卻是不理睬她,她雖知自己失血不少,可是卻知道再也不能分神兼
顧。
一旁的吳慶不禁悲從中來,猛地扑過去道:“娘,你受傷了!”
吳老夫人一揚手中杖道:“滾開!”
吳慶身子一蹌,通通通一連后退了三步,險些為母親鳩杖所中,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母親
發這么大的脾气,不禁嚇了一跳,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
“沒有出息的東西……”吳老夫人怒視著儿子罵道:“早先你要是肯認真……練功,今
天……為娘何至于會受這般委屈……你……”
她一邊訴說著,情不自禁地落下了眼淚,那副樣子更見凌厲。
“到了這個時候,娘可顧不了你了!”吳老夫人眸子里閃爍著凌厲的淚光,眼睛看向甘
十九妹,卻是向儿子說話:“小子!吳家可只有你這么一條根……要死要活可全在你……好
糊涂的東西!”
吳慶心里怦然一動:他哪里會不明白母親的心?只是一時之間体會不出來罷了,現在猝
然為母親一提,才忽然想到了事情嚴重。一念之間,不禁使得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吳老夫人
有意為儿子制造机會,話聲一出,陡地身子向前欺近,掌中鳩杖呈“一”字形,直向著甘十
九妹身上封了出去。
這一招分明是屬于她的怪招之一,鳩杖一經遞出,形勢頓現不同。看上去雖只是平列著
的一根木杖,可見透過這根鳩杖的前后左右,俱都顯現出凌厲的一种殺机,這种感覺只有敵
對的一方才能得以体會。
甘十九妹對她早已深具戒心,自不愿再輕試其鋒。其實,在這一場戰斗里,她已穩操胜
券,更不必非要与對方硬拼死活。
一念触及,甘十九妹抱元守一,退立不動,耳邊只听得呼!呼!兩聲杖風,吳老夫人的
鳩杖緊擦著她兩耳邊落了下來……看上去卻是險到了极點。
也不過只是這兩杖而已。面對著甘十九妹這种沉著之勢,這第二杖她卻是万難揮出,非
但如此,她更覺出格阻于甘十九妹正面的气勢之外,不得不急忙退后。
甘十九妹仍然站立在原來地方,她雙手捧著劍柄,那口短劍閃爍出一片白光,除了她本
身功力之外,這口劍更像是有斬金削鐵之利!
吳老夫人一顆心分作兩處,既要專注于甘十九妹的攻勢,更要為儿子安全退身而分心!
偏偏吳慶并不能体會出母親的苦心,只作出一副難以取舍的猶豫形象。
吳老夫人驀地閃身到了他面前,叱道:“來!為娘護著你,只管走你的。”
吳慶遲疑了一下,喃喃道:“娘……不走,我也不走。”
吳老夫人凌厲的目光盯著他正要喝叱,陡然面前人影一閃,甘十九妹已襲身過來。
一股強猛的殺气驀地切進來,甘十九妹掌中那柄短劍光芒乍吐,電光石火般地直向著吳
老夫人身上卷到。吳老夫人大吃一惊,左掌一推,把儿子用力地推出去,就勢鳩杖盤舞,叮
當!一聲,迎著了對方的短劍,足下“倒踩浮云步”,一連向后退了兩步,才把身勢站住。
只是甘十九妹的劍勢不止如此,這頭一劍只是個虛晃子,緊接著第二劍跟著出手。只見
她皓腕輕投,短劍卻由手腕之下翻出去,一片劍光平掃而出,直削吳老夫人面首。
這連環雙劍施展得至為巧妙,腕底現劍,更稱得上一絕,吳老夫人嘴里“啊”一聲,急
切間左手一吐,身軀向下一彎,活像個彎腰的蝦米,右手鳩杖卻反向背后一背!
甘十九妹短劍已將得手,臨時改變了計划,身軀翩然翻出,落向一隅。
她實在猜測不透,何以吳老夫人這些怪异的招式,卻給自己以無形的威脅,自從出道以
來,即使對付晏春雷一役,也不曾這般一再失手,走過空招,甘十九妹顯然已被激起了一腔
怒火。
吳老夫人雖說是逼退了甘十九妹的凌厲攻勢,可是看起來她本身卻已是強弩之未。
這時候甘十九妹卻又由她身子側面切身逼近過來。隨著甘十九妹踏進的腳步,傳過來那
种凌人的無形力道,頓時使得吳老夫人大不輕松!為了抗拒對方的內力攻勢,她不得不勉為
其難地提聚內力,這么一來,使得她原本就空虛疲竭的身子益加難以支持。
二人只相峙了短短的片刻,吳老夫人頓時体軀搖晃不已,并且發出了咳聲。
“吳嫗!”甘十九妹冷笑道:“快把那個依劍平交出來吧!也許看在你獻人的分上,我
可以饒你母子不死,要不然,哼!你心里明白,你還能支持多久?”
吳老夫人剔眉睜目,滿臉獰惡,卻是一言不發,她在盤算著一招凌厲的殺著,如果這一
招能夠得手,雖不見得就能立斃對方于杖下,卻足可以挽回自己的頹勢,立于不敗之地。是
以,在她諦听甘十九妹語涉奚落的一番話后,根本未想到置答。
一旁吳慶眼見母親這般形狀,心里大生恐懼,當時忍不住道:“甘姑娘且慢出手!”
甘十九妹冷眼向他一掃道:“你有什么話說?”
吳慶喃喃道:“實不瞞姑娘說……你要找的那個人,已經傷愈离開了這里。”
甘十九妹神色微微一變,搖搖頭道:“不可能!”
吳慶道:“我說的是真話,他雖然身中了你們的毒藥暗器丹鳳簽,可是我娘卻把他救好
了!”
“哦?”甘十九妹目光轉向吳老夫人,臉色尤其駭异:“你居然能解救我丹鳳軒的獨門
暗器?簡直令人不可置信!”
吳老夫人聆听至此,忍不住哼了一聲道:“信不信由你,畜生!不許你再多說。”
甘十九妹把對方母子這番對答形象看在眼中,卻已相信了八分,當下冷冷一笑道:“這
么說,那個依劍平确實并不曾死了?好吧!我姑且相信你們的話就是了,只是,這么一來,
我卻是不能饒過你們母子,除非是你們能把他再找回來。”
眼神一偏,盯向吳慶,嫣然一笑道:“吳慶,你能找到他嗎?”
話聲才落,耳听得一旁的阮行忽地急叱一聲!值此同時,甘十九妹也察覺到了。
空中人影“呼”的一閃。
吳老夫人蓄勢已久的一招殺手,終于在她認為适當時候施展了出來,其勢絕快,快到令
人不及交睫,在吳老夫人騰起的身勢里,活像是疾風里的一片烏云。
甘十九妹面迎著對方凌人的身勢,動若脫兔地向著右面閃出了丈許。
雙方的勢子都算得上快到了极點!大片的力道在她二人身子猝然迎合時,迅速地向著四
下里擴散開來。
在吳老夫人揚起的衣角里,鳩頭杖那么沉實有力,筆直地抖刺了出去,其勢万鈞,如蒼
龍出海。
甘十九妹陡地花容失色,發出了凄厲的一聲嬌叱!
人、杖接触的一剎那,快同電光石火,但只見甘十九妹甩揚當空的一天秀發,馬尾也似
地散開著,惊嚇、凌亂,已使得她那張美麗的臉一時為之扭曲了。
就在那一霎,劍光再閃,依然是發自腕底,隨著甘十九妹揚起的一片單寒翠袖,一片血
光,再次由吳老夫人腕臂間濺飛了出來。
緊接著甘十九妹的身子,有如旋地的陀螺,颼颼!一陣子疾轉,飛擲了出去!
她已經難以再保持著從容的姿態,“噗通!”坐倒在地!可是緊接著她手拍地面,足足
把身子躍起來八尺開外,翩然如白騖翔空,飄飄然落向地面。
吳老夫人的那一杖似乎又差之毫厘,雖不曾直接命中她的前胸,卻在她身披的斗篷上貫
穿了一個透明窟窿,非僅僅如此,杖上的力道已重重地侵入了她的体魄,若非是她本身內力
充沛,再万幸于吳老夫人的內力不濟,兩者倘失其一,甘十九妹已万無命在。這一切怎不令
她心膽俱寒!
反之,吳老夫人功虧一簣,已使得她自身再也無反轉乾坤之能!她似乎已使出了全身之
力,再也不可能有能力攻出第二招,甚至于退而求其次地未保全自己了。這一招,設若在她
病勢未曾發作之前,甘十九妹万万不能夠逃得活命,只由于本身內力的不足,而坐失了大好
良机!非但如此,卻反為對方敗中求胜的劍勢所傷!吳老夫人之悲痛懊喪可想而知。
隨著她蹣跚跌出的足步,一頭白發鬼也似地散了開來:“好賤人……”
只說了這么三個字,只覺得眼前一陣金星亂冒,机伶伶打了個寒噤,乍然出了一身虛
汗,那一層緊盤丹田的真力,突然渙散了開來。
對于一個練武的人來說,這种現象不啻是死亡前的一种暗示,任何情況下“真气渙散”
都顯示出“死亡將臨”!吳老夫人乍然有感,不禁惊得一呆,遂即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啞笑。
須知吳老夫人亦如甘十九妹一般,是屬于极聰明的那一類人,也只有具有她那种“大智”的
人,才能在生死頃刻的關頭,慎于自處。
“丫頭……”她強自作出一副“強者”的姿態,打量著對方說道:“你可知道我的厲害
了?”
甘十九妹目光瞬也不瞬地逼視著她,聆听之下,她情不自禁地作出了十分凄涼的微笑。
對于這個老婆婆她起自內心地感到欽佩。只是她的自負絕不容許向敵人示弱,她正在謀求取
胜對方的招法,同時也在觀察對方可能的异動。
吳老夫人鳩杖點地,蹣跚地向前走几步!
甘十九妹蛾眉一揚,抱劍前胸!
閃爍的劍气,說明了她仍有极充沛的內力,可以隨時与對方作一番殊死周旋。
吳老夫人站住腳步道:“丫頭,警告你,下一招,我絕不會再失手……你小心著吧!”
然后,她掉過身子來,徐徐地走向吳慶身邊:“來!”吳老夫人自持著道:“跟為娘進去,
我不信誰有能力阻攔著我。”說罷,怒視甘十九妹一眼,轉身向草堂步入。
吳慶巴不得与母親能即刻抽身,當下答應一聲,緊跟在母親身后向前行進。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卻不曾有何行動,腦子里這一剎急轉如電!她雖看出了吳老夫人的
鬼詐。卻一時猜不透她此刻的用心,再者她确實也領教了對方的厲害,對方既敢在自己監視
之下,從容轉回,必然是有恃無恐,一個輕舉妄動,必將要吃大虧。有了這一層的顧慮,甘
十九妹盡管心存疑惑,卻仍然按兵不動,未曾出手。可是,她卻也不甘心就這么中了敵人的
緩兵之計,當下輕移蓮步,向前跟進。
吳老夫人發覺到她跟過來,頓時止了步,回過頭來冷冷地道:“丫頭!你要再跟過
來,可休怪我杖下無情!”杖勢一揮,“呼”一聲橫架當頭。然而,畢竟她力道不濟,過分
恃強,情不自禁地就露出了破綻。雖然只是小小的破綻,卻也難以逃過甘十九妹精明的一雙
眸子。她發覺到吳老夫人舉起的那條鳩杖微微顫抖了一下,就只憑這一點點小的現象,頓時
使她感触到對方的精力枯竭,立刻她臉上展露出胜利的微笑!
“強弩之末,吳嫗!你還敢恃強詐人?”一面說著她繼續向前步迸:“我倒要拆穿你這
個紙老虎。”
話聲出口,手中短劍猝然暴射出一片奇光,迅速地向著吳嫗身上罩落下來,也就在劍光
罩体的同時,掌中劍已如同流星曳空般直向著吳老夫人頂門上飛刺下來。這一招劍法奇猛,
真有飛虹貫日之勢,又如江河倒瀉,所謂“劍以气行”,看起來卻有不同凡響之勢。劍勢的
威力立刻就顯示了出來!吳老夫人由不住大吃一惊,盡管她精竭力疲,面對著敵人這般凌厲
的壓倒性殺手卻不能再假作鎮定,隨著她嘶啞的一聲呼叫,瘦弱的身子倏地倒翻過來,掌中
鳩杖施出全身之力,作“乙”字形向上揮格出去。若在平時,這种“乙”字杖形,配合著吳
老夫人的特殊手法,必將會有十成的功力,然而此刻在她力竭三窮之下,不啻大大地減弱了
它的威力。只听見“喳”的一聲脆響,那支平素吳老夫人愛若性命的鳩杖,竟然被甘十九妹
的短劍一折為二。
劍光下瀉有若是飛卷而起的一片浪潮,白光一閃,緊接著血光乍現,吳老夫人身形一個
快旋,巨鷹一般地飛了出去!前胸部位,已為甘十九妹冷森森的劍尖划開了一道血口。
事實上,即在甘十九妹落劍斬斷鳩杖之初,也就嚴重地傷害了吳老夫人的內臟!她原本
就已經真气渙散,哪里還承受得住內外兼具的一擊?頓時忍不住嗆出了一口鮮血。可是她仍
然十分倔強,她心里惦記著一件要緊的事,絕不甘心在沒有完成之前,就此伏誅。
帶著一聲凄厲的怒吼,只見她陡地躍身而起,就像是瘋狂一般地扑了出去,就在她一雙
斷杖力揮之下,已把“雙照堂”的兩扇大門砸了開來。緊接著這兩扇木門突地又沉重關上。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正要扑身上前,驀地面前人影一閃,吳慶已橫身攔在面前。
“你……敢!”
聲音里充滿了無比的悲憤,他倏地抽劍在手,抖顫的語音,抖顫的劍身……顯示著此一
刻他內心的惊悸与矛盾。
“哼!”甘十九妹烏油油的一雙眸子輕睨地盯著他:“怎么,就憑你那兩手,還敢攔著
我嗎?”
“我……”吳慶大喝一聲:“我殺你!”
寶劍一偏,“颼!颼!颼!”一連三劍,猛厲地向著甘十九妹身上攻了過去。
甘十九妹似乎根本就不當回事,甚至于她臉上尚還帶著一絲微笑。在吳慶凌厲的三招劍
勢之下,只見她“長身”、“側身”、“擰身”不過是毫不起眼的三個動作,妙在這三個輕
微的動作用以化解吳慶的劍勢,卻是恰到好處!以至于吳慶所揮出的每一劍,看上去都似砍
中,事實上卻都是差之毫厘,緊緊擦著她的衣邊呼嘯而過!
三招之后,受招人若無其事,出招人卻因一時用力過猛而收招不住,踉蹌數步才得拿樁
站穩。
甘十九妹看著他,輕輕一嘆道:“你的功夫太差,比起你母親來,至少要差上七成!”
吳慶睜圓眸子道:“你!”足下一上步,當胸一劍直向甘十九妹刺扎過來。
這一次甘十九妹更是毫不在意,左手輕起,但憑左手三指,已拿住了對方的劍尖。唏哩
哩!一陣子寶劍顫抖聲,那口劍搖動得那么厲害,顫曳出點點寒光。
“是怎么回事?”甘十九妹那雙妙目睇著他道:“我看你的心意不專,這一劍比起前三
劍來,更要差上許多。”
吳慶雖是瞪圓了眼,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張臉更是齊脖頸往上發紅,甘十九妹順
勢向前一推,吳慶由不住通通通一連向后退了三四步才得站穩。
一旁的紅衣人阮行倏地舉杖怒聲道:“我殺了他。”
竹杖一舉,正要扑上去,卻為甘十九妹反手抓住了杖身道:“慢著!”
阮行怔了一下道:“姑娘莫非還打算要留下他的活命不成?”
甘十九妹微微點了一下頭:“不錯,我是有這個意思,他現在還不能死!”
話聲方住,只听得吳慶怒吼了一聲,再次扑了過來,掌中劍倏地高舉著,直向甘十九妹
當頭砍下!他如何能夠得手?卻見甘十九妹手勢微起,倏地駢指向前一指,吳慶忽地打了個
哆嗦,遂即定身不動,只見他瞠目結舌,一副木訥表情,敢情是被對方以隔空點穴手法點住
了穴道。遂見吳慶五指一松,掌中劍當啷一聲跌落塵埃!他身軀僵直,一動不動,活似一個
門神般地站在當場。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關照阮行道:“看住他。”
遂即微微一笑,轉身重向“雙照草堂”那兩扇緊閉的門扉道:“不用說,那個依劍平一
定藏在這里了!”
阮行說道:“姑娘須慎防這個老婆婆的鬼詐!”
甘十九妹冷笑道:“她真气渙散,气血兩虧,已是將死之身。還能有什么花招。”
蓮步輕移,向前走進了几步,忽地冷笑一聲,五指猝聚功力,籌地一掌推出,只听見
“ ”的大響一聲,木門霍地被重力撞開,連帶著整個草堂都為之搖動不已。
一股火光,由敞開著的門扉里映射出來。
甘十九妹吃了一惊,身形微閃,飄向門邊,這才看清了草堂的一切!确是使她惊詫不已。
只見吳老夫人自發散披,一身鮮血躍坐在草堂正中,環其身側左右四牆,俱都燃著熊熊
的烈火,火勢向上蔓延著,大有席卷整個草堂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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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吳老夫人這番超乎常情的行為,不啻使得甘十九妹大為惊异,當時不假思索地身軀微
搖,己閃身縱人草堂之內!一股濃煙直扑向她的面頰,火舌更像是張開多爪的章魚,向著她
身邊蔓延過來。
對于像甘十九妹這等身負奇功异術的人,這番火勢,也不禁令她大力惊心。
首先,她閉住了气息,使得驟扑面頰的濃煙不得進入,繼而默運玄功,將護身潛力急速
地向外擴張著,頓時,扑向她身側四周的火舌,遂即被逼得向后倒卷過去。
吳老夫人衣衫上已沾染了數點火星,開始燃燒!當她目睹著甘十九妹這番作為之后,亦
不禁心生欽佩,發出了桀桀的一陣子笑聲。
“丫頭!”她嘶啞著聲音道:“莫怪你能猖狂一時,果然有可恃之處……”
甘十九妹秀眉一剔道:“吳嫗,你是在鬧什么鬼玄虛?莫非想引火自焚?這又何苦?”
“哼!”吳老夫人道:“你知道什么?”
甘十九妹道:“姓依的呢?現在交出他來,你還有活命的机會。
“哼哼:誰希罕你的怜憫!”吳老夫人無視于衣衫上火起,冷冷地道:“我老婆子若非
是困于眼前的病勢,你這丫頭又豈能是我的敵手?”
甘十九妹心念著“依劍平”這一個人,無心与她斗口,正待反身退出,吳老夫人忽然
道:“你來晚了一步!”
甘十九妹回過身來道:“怎么?”
“因為依劍平已經走了!”吳老夫人冷冷地道:“你如果早來一天還能碰見他……現在
你再想找到他可能勢比登天!”
甘十九妹道:“你說的是真的?”
“事到如今,我又何必騙你!”吳老夫人冷笑道:“我不妨再告訴你,他如今已盡得老
身真傳,甚至于由于某些原因,來日他的造詣,更不知要高過我……多少,你和你那個老鬼
師父的報應,可是到了。”
“哼!”甘十九妹冷笑道:“憑你?連你自己還不是我的對手,又能調教出什么了不起
的弟子?”
“你要是那么認為,可就大錯特錯了!”吳老夫人心存必死,反倒獲得了心靈上的平
靜,聆听之下,她哼一聲道:“你知道什么……丫 頭,你且看來!”
一面說,吳老夫人的目光遂即向四壁間掃視過去。甘十九妹先時不明白她言中之意,見
狀遂即跟著她的眸子,向著壁上看去。一看之下,頓時令她吃了一惊,這才發覺到在一片濃
煙烈火之后,也就是原有的牆面上,竟然繪制著一幅幅的怪异圖畫!
各式各類的奇怪圖畫,充斥著滿滿四壁!
起先,甘十九妹只是心里惊异而已,哪里知道,她正是像尹劍平一般,那种深具“靈
智”智力之人。是以當她目光在那些圖畫上一經逗留之下,頓時就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強大無
形壓力,霍然將她身形牢罩住。這种奇怪怪异的感覺,正与當日尹劍平初入草堂時的感覺一
般無二,甚至于較尹劍平前此的感覺更要凌厲而肅殺!
須知當日尹劍平只不過是受困于四壁間一百二十八張圖譜的凌厲殺机,而今日甘十九妹
卻更須面對著足以焚石的烈火焚身,兩者合一,匯合出無形攻勢,簡直是無以倫比。甘十九
妹登時嬌軀一陣顫抖,忽然間像是為一幢無形的罩子罩住,哪里能移動分毫。只不過极短的
一剎,她已花容色變,全身汗下,嬌軀上下連連晃搖不已!
吳老夫人目睹及此,啞聲笑道:“丫頭,你可看見了?老實告訴你吧,這壁間一百二十
八幅圖畫,乃是老身畢生靈性所創作的奇异招法,其中更有很多是專為對付你們‘丹鳳軒’
的特有招法和功力!這也就是你為什么會感到特別痛苦的原因!”
甘十九妹登時心里明白過來,自然大吃一惊,由于事發突然,再者那些功譜的凌厲,摻
合著的無形殺机,更是惊心動魄,猝然加來,真有排山倒海之勢,以甘十九妹那等功力,竟
然不得妄自移動寸步。一种莫名的恐懼之感,剎時間侵襲著她,原是极具自持冷靜的那顆
心,也就情不自禁地活蹦亂跳起來。
吳老夫人目睹及此,由不住极為得意地怪笑起來。一片火花,起自她躍坐的身下,使得
她本身已受困于烈火之中。吳老夫人卻并不現出絲毫張惶,其實她早已抱定必死之心,而此
番能夠運用机智把甘十九妹圍困在眼前火勢之下,她顯然得意极了,當然利用此一刻良机与
對方講斤論兩,可就稱得上正是時候。
“甘明珠!”吳老夫人打量著她道:“眼前你已被我威力無匹的暗藏殺机所鎮壓住!憑
你靈性智慧,也許不難化解脫身,但是……只怕那時你將同我一樣,勢將早已葬身火窟!你
上當琳庖材衙狻!
吳慶凌厲的目神,忽然盯視向她,作了一個憤怒膺胸的樣子,卻是說不出話來。
“哼!”甘十九妹道:“我當然無法阻止你的怀恨,這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你能明白,
我對你已經破格留情的,你就不應該再做出傻事來。”
吳慶恨聲道:“你的臉美若仙女;可是你的心卻是毒若蛇蝎,我真恨不能親手……殺了
你!”
“你能嗎?”甘十九妹揶榆地微微笑道:“即使我不還手,我看你且是不能,因為你的
心過于善良,雖然你外表看上去不失為一個大丈夫,但是你的內心里卻過于懦弱!”
吳慶不禁怦然一惊!
這几句話,顯然他并不覺得陌生,因為在過去,他早已不止一次地由母親嘴里听過,此
番話出于甘十九妹之口,怎不令他暗吃一惊呢?
甘十九妹那雙黑白分明、蘊含著無比智力的瞳子繼續盯視著他的臉,冷冷地道:“至于
你形容我的心毒如蛇蝎,這句話可就見仁見智,各有不同,也許在某一方面,我所表現的遠
比你更仁慈,只是有一點,我要告訴你,那就是我所行的是我所當行的,一經做過之后,我
永不后悔!”
吳慶看著她,冷笑了一聲,這一瞬他腦子里紊集著太多的凌亂,過分的悲傷,几乎使他
整個的思慮都為之麻木,腦子里除了眼前所見,簡直是一片空白!
他搖著頭道:“我誰也不恨……只恨我自己……恨我自己!”
一面說著,他狠狠地把五根手指插進頭發里,用力地抓著,整個身軀佝僂下來:“你走
吧……你們都走!都离開這里。”
甘十九妹道:“我們當然要走,只是你也不例外。”
吳慶忽地一怔道:“我?”
“不錯!”甘十九妹點點頭道:“你跟我們一塊走。”
“我?”吳慶喃喃道:“為什么?”
甘十九妹道:“為要找到那個依劍平。”
“找……”吳慶莫名其妙地道:“找他為什么要我也跟著?”
“當然要你……”甘十九妹道:“因為你們母子有恩于他,据我初步對他的了解,這個
人是一個很講義气的人,他如知道你落在我們手里,必然會設法營救你,那時可就落在我的
掌握之中!”
吳慶呆了一下,嘆息道:“你果然足智多謀……我既然落在你的手里,也只得听憑你的
隨意擺布了。”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識時務者為俊杰,只要你明白這個道理,我也絕不難為你,只要
捉到了依劍平,我立刻就放了你。”
吳慶悵惘地看著一大的大火,頻頻苦笑道:“也只有這樣了!”說完面向焚成余燼的草
堂屈膝下跪,默念著母親的音容,恭敬地磕了三個頭,遂即含淚站起。
甘十九妹點頭道:“倒看不出你還是個孝子,其實你母親已病入膏育,即使沒有這一場
火,她也捱不了多久,只可惜她畢生所研習的奇异武學,竟然隨同她的身子一并付之一炬,
未免……”
嘴里說著,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繪于草堂四壁的那些奇功异招,以及自己初入被困時的
凌厲殺机,更由不住對那些巧奪天工的奇异功譜,心存無限向往与遺憾!設若這些奇异的功
力圖譜,能夠落在自己手上,假以時日,定成不世奇技,那時將不知更是一番何等气勢!想
到這里,素性自恃,冷靜用事的她亦不禁悵惘遺恨不已。忽然触及那個依劍平,若照已死的
吳老夫人口吻所說,分明他已得到了老夫人的真傳,莫非這些傳授包括壁間的那些奇异功譜
不成?甘十九妹一經涉思及此,更不禁為之一惊,越加地對逃离的尹劍平放心不下。
眼前火勢已由极盛而微,這片小小的孤島上,除了眼前之房舍以外,別無可燃之物,是
以一待房舍焚燒將盡,火勢也就自然快要熄火。
一旁的阮行看到這里,又上前向甘十九妹抱拳道:“姑娘起駕!”
甘十九妹這才忽然警覺,卻把目光移向吳慶,冷冷笑道:“吳兄請!”
吳慶無可奈何地感嘆一聲,遂即轉身向停泊在岸邊的那艘大船走去。他有意快行几步,
不料足方邁動,只覺得一股冷森森的劍气直由背后透衣襲來,由是遂即將腳步放慢,那股劍
气遂即又收了回去。
一行三人乃向船邊踱去,待臨近船前,阮行先舉步登向艙面,回過身來監視著吳慶上
船。吳慶只管低頭前行,一副逆來順受模樣。哪里知道,他早有見地,事先已想妥了退路,
只見他一只腳方向舟邊一踏,卻是暗聚真力,猛地雙掌同出,直向艙前阮行身上猛擊出去。
當然,吳慶絕不能忘記身后的大敵甘十九妹,是以,雙掌乍一推出,整個身子凌空一個疾
滾,“噗通”一聲大響,已翻落湖水之中。
這一著卻是運思得极為巧妙,竟連身后大敵甘十九妹也被瞞過。
只听她一聲清叱,玉手翻處,白光疾閃如電,緊緊擦著吳慶的衣邊斬落下去,雖是險到
极點,卻并未能傷著他皮肉絲毫。甘十九妹只一劍落空,嬌軀跟著縱起,直向水面上落去,
足尖在水面上輕輕一點,曲身探掌,只听見“呼啦”一聲,扯下了吳慶一片衣衫,卻并未能
阻攔住吳慶入水的勢子,反倒濺了她一身水漬,緊跟著她挪動身軀,海鳥掠空般地落了船
頭,起落之間,快若電光石火。
湖水清可見底,眼看著吳慶的身子,直似一條大魚般潛行于湖水之底,直向下流箭矢般
地飛快消逝而去。甘十九妹眼看著吳慶去勢如矢的身子,事出意外,不禁一時呆若木雞。
阮行急忙叫嚷著,吩咐起錨,還想要追下去。
“來不及了!”甘十九妹苦笑道:“我居然也會走了眼,這個混小子竟然會有這般俊的
一身水功,大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阮行呆道:“這都是姑娘過于仁心,其實剛才要是一劍把他殺死,也就不虞他逃脫!”
甘十九妹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武林中人最重信義,我既然答應了他母親饒他一死,
自不能背此信諾,如果真有心取他性命,方才那一劍即不會上來即走偏鋒。否則焉能會有他
的命在?”
她微微嘆息了一聲,又道:“看來這個吳慶雖不似那個依劍平那么可怕,卻也不可輕
視……你可知道,這又是什么原因?”
阮行一怔道:“卑職不知。”
甘十九妹輕輕哼了一聲,說道:“那是因為他生就一張忠厚木訥的臉,其實他絕非是你
我想象中的那种笨人,而且,我覺得甚是失策!”
阮行道:“失策?姑娘莫非有懼于他?”
甘十九妹漠漠地點了一下頭。
阮行吃惊地問道:“什么?憑他?憑他還能……”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那是因為在基本上,他已經穩站于不敗之地,他雖然絕非是我
的對手,但是我為了遵守對死者的諾言,卻永遠不得傷害于他……”
阮行點頭道:“姑娘所說甚是,這一點姑娘顯然是疏忽了,不過再給他十年二十年的功
力,只怕他也難以是姑娘的對手,姑娘限于諾言,不便殺他性命,卻可以將他永世囚禁,不
令复出,他也就一籌莫展,再也不得不利于姑娘了!”
甘十九妹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方才我与那位吳老夫人對答時之一切,你可曾
看見?”
“卑職看見了。”
“那就好!”甘十九妹冷冷道:“你可知我當時何以會受制于吳老夫人,進出不得?”
阮行搖搖頭,奇道:“姑娘不說,卑職也不敢問,當時卑職在外眼見姑娘進退維谷,面
色蒼白,顯然在极度痛苦之中,這又是為了什么?”
甘十九妹輕輕一嘆道:“當時情形确是如此,天下怪事,無奇不有,唉!我之不死,也
算是命不該絕。人外有人,直到今天為止,我才体會到這句話的真諦,果然不假。”
阮行一個勁儿地眨動著一雙白果眼睛:“姑娘是說那個吳老夫人?”
甘十九妹冷笑道:“吳老夫人說的不錯,假使她不是身罹重疾,我絕非是她的對手。”
阮行回想著先時与吳老夫人動手情景,不禁猶有余悸地道:“那個老婆婆所施展的招
法,确是古怪得很,真是我生平僅見!”
“我也是一樣,”甘十九妹道:“你可知為什么?”
阮行搖頭道:“卑職愚蠢!”
“是那些奇怪的圖畫,”甘十九妹訥訥地道:“繪畫在草堂四壁的那些奇异圖畫。”
一剎時,她已經想通了這其間的關竅,更由不住起自內心打了一個寒噤。
“那些奇异的武功招法,就是得力于草堂內那些奇异的圖畫!”甘十九妹忽然想明白了
這層道理:“這個吳老夫人确是一個武林中罕見的奇人,她竟然能夠造就出這么多怪絕天下
的奇异招式,不能不令人對她心存畏懼!”
阮行道:“可是她已經死了!”
“不錯!”甘十九妹陷于沉思之中:“但是她儿子還活著。”
阮行呆了一下,道:“姑娘是說那個逃走的吳慶?難道他學會了那些招法?”
“當然沒有,”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如果他已經學會了那些招法,今日你我何能取
胜?我倒是不擔心他而是擔心那個依劍平!”
“依劍平?”阮行神色一愕道:“他莫非已經得到了那個吳老夫人的傳授?”
“我心里正是這么想,”甘十九妹瞳子里閃著憂慮:“他是一個聰明絕頂,靈性甚高的
人,果真要是得到老夫人的傳授,日后勢將對我丹鳳軒构成威脅,這才是我所深以為憂的事
情!”
阮行訥訥地道:“姑娘說的太可怕了,這件事我看還不至于,依劍平來去匆匆,未見得
就會學了多少,再者,吳老夫人与他素昧生平,也未必會把一生心血所得,這么容易地就傳
授給他一個外人。”
“你說的不錯!”甘十九妹微微點頭道:“這個吳老夫人雖然与我第一次見面,我卻能
斷定她是一個工于心机、十分深沉精明的人,她當然不會一上來就對那個依劍平存信心,只
是最后依劍平必然會得到她的賞識,唉!如果我判斷不錯,這個依劍平必然已得到了吳老夫
人的垂青……至于依劍平是否已學得了那些草圖……,可就難以想象了!”
阮行道:“難道那些圖畫所顯示的功力,真是這么厲害?”
“可怕极了!”甘十九妹回想著踏入草堂的那一刻:“那是一种武林絕無僅有的功力,
是一种屬于心靈操縱,超越想象之外的至高功力!”
一剎間,她那張美麗的臉,變成了雪白顏色!
“我确信每一張壁畫里,都涵蓄有极高的智慧結晶!”她的思維益見精細:“若非是那
种具有大智、天生靈性的人,万万難以參透……唉……我如果能早一步發覺那個吳老夫人的
企圖就好了。”
阮行也想通了,獰笑道:“姑娘說的不錯,那個老東西分明怕她死后,那些草堂秘圖,
會落到了姑娘之手,所以才引火燒屋。”
甘十九妹冷笑道:“她當然是這么想,哼!現在我們唯一的希望是這些秘功并不曾為依
劍平所習會,否則的話,日后當對我們极為不利!”
阮行道:“姑娘,這件事情……該怎么是好?”
甘十九妹莞爾一笑道:“眼前之計,只有先拿住了這個依劍平再說。”
“可是,”阮行怔了一下:“他到底是在哪里呢?”
“這個不難,”甘十九妹輕啟朱唇,現出了珠光白潤的一口貝齒:“經過了這些事情之
后,我已經把他摸清楚,我們到淮上去找樊鐘秀去,說不定在那里會見著他。”
天上下著牛毛細雨。
几只燕子呢喃著由眼前低飛過來,認著那一片低矮的竹梢剪翅掠過去。
似乎是天又要黑了。
再過几天就清明了,卻不像有什么春的气息,風吹過來襲在人臉上,再沾上點雨星子,
真叫人受不了。尹劍平騎在馬上,身上披著蓑衣,身后的那口玉龍劍敲在鞍子上錚鏘地響個
不住。
凄風苦雨,對于一個孤行道上的人來說,實在是最苦的一件事情,如果他不健忘,這一
陣子春雨,總該下了有十來天,換句話說,從他离開吳家,登程上道以來,間關千里于鄂皖
道上,這陣子雨就從來沒停過。
人是大病初愈,耐不住這沿途風雨泥泞,那張原來挺俊的臉,看上去可就憔悴多了!
在襄陽他花了五兩銀子買了這匹棗紅馬,馬販子吹噓說是千里的腳程,哪里知道,第一
日走了百多里,這畜生就差一點累倒了,往后尹劍平不得不加以小心,偏偏逢著那陣子永也
不停的雨,牲口的四只蹄子壓根儿就沒有离開泥泞,那股子別扭勁儿可就別提了。
在馬上吃了個干鍋餅,這會可又餓了,胯下那匹“棗儿紅”更是不耐長途,不止一次地
發出了嘶鳴聲,看樣子不找個地方打尖是不行了。
好不容易來到了一條碎石鋪就的官道上,那匹牲口卻只是就地繞著圈子,說什么不肯再
往前走,尹劍平無奈只好下了馬,才發覺到馬的前蹄不大得勁儿,敢情左前蹄的馬蹄鐵掉了。
可真是倒霉!尹劍平嘆息一聲,一只手拉著馬,往前道上觀望了一下,似乎不遠處有個
鎮市,酒招子迎風招展,今夜住的問題大概是不用發愁了。猛可里,身后陡地響起了一陣馬
蹄聲,一匹駿馬霍地自岔道拐出來,來勢奇猛,馬上漢子喝叱一聲,人馬看是收不住勢子,
直向著尹劍平身上沖撞過來,尹劍平方自聞聲,對方人馬已向著自己側面撞來!
馬上漢子三十左右年歲,濃眉大眼,鼻直口方,下巴上留著一絡子短須,襯著魁梧的一
副身材,真是好一條漢子,這人背插長劍,頭頂著一頂荷葉卷風帽,身上披著一領紫色長
披,胯下倒与尹劍平一般,騎著一匹“棗儿紅”,只是卻遠較尹劍平這匹馬神气多了。看樣
子人馬行了不少路,那漢子一身漂亮的衣帽,全部為雨水浸濕了,馬上漢子想是來得過于猛
疾,臨時收緩不及,卻將一腔怒火發泄在擋道的尹劍平身上。
“小子!想死嗎?”嘴里一聲喝叱,右手一掄,手上馬鞭子沒頭沒臉地直向尹劍平抽了
下來!
事發突然,尹劍平禁不住大吃一惊,那匹“棗儿紅”更是稀幸聿長嘯一聲,霍地,人立
前蹄,這當口,對方人、馬連同著那根抽下來的鞭子,一股腦地全部招呼了過來。尹劍平乍
見之下,按馬騰身,陡地一個翻滾之勢,“呼”地掠向側面,就勢力帶馬緩,把馬頭號拉回
三尺來。就憑著他這一手應變之勢,總算避過了一場看來無法避免的傷難。
紫衣漢子人馬有如狂風般地直沖出丈許以外,才算收住了前奔之勢。紫衣漢子倏地回過
臉來,原是十分暴怒的臉色,突然化為惊异,只把一雙朗朗神采的眸子睜大看向尹劍平,卻
又冷冷一笑,二話不說地遂即帶馬疾馳而去。
尹劍平老大不高興地赶上了一步道:“喂!回來!”一連喚了兩聲,對方卻是頭也不回
了。
尹劍平原想跨馬追上去,看著那匹不爭气的馬,卻也無可奈何,平白地生了一肚子气,
更是有說不出的懊惱,只得拉馬繼續前行。
天越加的黑,雨似乎又下大了。前面有一片燈火,照耀著一處小酒店,棚子下拴著十來
匹牲口,尹劍平就走過去。左面不知是一個什么衙門,告示牆上貼著一塊告示,很多人撐著
傘在那里看,并且議論著。
尹劍平拉馬來到近前,他体魄高大,不需要擁進去就可看見。在兩盞油紙燈籠的映照之
下,那一塊鮮紅的緝拿告示,像是才剛貼上去,卻已被雨水打濕了,紅紙黑字都走了樣,只
是卻可以依稀認出。
告示板上寫的是:“重金賞緝:查獨行大盜云中鶴一名,武技高強,作案累累,為欽命
要犯,前經通輯在案,潛匿年余,輾轉鄂皖,猶不改舊惡,复于盧洲、桐城、蒙城、鳳陽各
處,頻留盜跡,官民受害至劇,特定重金賞格如下:通風報信,一舉將該寇成擒者,賞白銀
一百兩,擒獲送官者,賞白銀五百兩,告出至緝獲期內均為有效,盼八方豪士,共襄義舉,
置金以待,絕不食言。年,月,日。”
尹劍平心中微微吃一惊,有關這個“云中鶴”的盜號,他倒是曾經听說過,据他所知,
這個人武技精湛,經常出沒于京畿要地,為一獨行巨寇,告示上所書“欽命要犯”,倒也并
非夸大,想不到此人竟然全來到了皖境為害地方,卻是未曾想到的事情。
看告示的人在紛紛議論著,還有很多人老遠冒著雨走過來。
尹劍平看所貼的告示月日,正是今天,也許就是剛才不久,那些字跡很快地已為雨水沖
刷不清,后來的人已難以看清。對于本地善良百姓來說,這可不啻是一件惊天動地的大事,
是以立刻就引起一陣喧嘩。尹劍平卻對這件事沒有什么興趣,看那出告示的官衙,是鳳陽府
的落署,他心里倒是松了口气,猜想著已來到了鳳陽地面。
人家往里面擠,他卻是往外面出,又拉著一匹馬,好不容易擠出了人群,卻見四面八方
得訊來觀看告示的人還著實不在少數,里三層外三層,把這個地方圍了個風雨不透,似乎
“云中鶴”這個獨行大盜,早已深為人知,是以才會有這番聳動。
尹劍平拉馬來到了那個小酒館前,一個披蓑的毛頭小伙計跑過來,一面高挑著燈道:
“客人要住棧嗎?”
尹劍平問:“這里是什么地方?”
小伙計道:“這是臨淮關,再向西百十里,可就是鳳陽了!天又下雨,路又滑,客人你
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再起程也還不遲。”
尹劍平點點頭道:“好吧,我這匹馬該釘馬掌了,這里有地方嗎?”
“有有。”伙計咧著嘴說:“小號里就有人專釘馬掌,客人你大概也餓了吧?先吃點東
西吧!”就這樣,尹劍平被讓了進去。
小酒館亂哄哄的倒是上了個滿座,前面賣吃食酒菜,后院有兩排房舍權作客棧,有個挺
動听的字號叫“鳳凰窩”,買賣不大,生意可是好得很。這里地當淮河流域,民性剛強,歷
來多英雄豪杰,語言亦流行北方官話,店東像是一個回子,販賣的各項吃食以牛羊肉為主,
包子餃子一應俱全。
尹劍平把牲口交給了那個小伙計,卻把馱在馬背上的一副行囊長劍帶在身邊,在滿堂亂
哄哄的喧嘩聲中,被接引在角落的一個座頭上坐下來。這個座上原有兩個客人,一個四十上
下,另一個卻有五十開外,看樣子象是本地人,地方小人多,大家都意存將就,誰也不會見
怪。
尹劍平告了扰,在靠遠的一個位子坐下來,隨便點了兩樣菜,要一盤包子,再來一壺
酒,這才把身上的蓑衣脫下來,連同隨身的行囊寶劍一并放在板凳上。
同座的二人酒菜都用得不多了,每人睜著一雙發紅的眼睛,話也就不打一處地出來了。
四旬左右的那個人,打著一口濃重的皖北腔調道:“云中鶴來到了皖北,我們這個地方
以后可沒好日子過了!”
五旬左右的那個人嘿嘿一笑,毗著牙道:“你怕個什么?咱們兄弟是‘豆腐拌小蔥──
一清二白’,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你就是拿八抬大轎去接他,他也不會光顧到你我頭上,
是不是?”
一面說,這個人拈著下巴的一絡山羊胡子,很是幸災樂禍地吃吃笑著。
四旬漢子睜圓了眼道:“話可不能這樣說,你我兄弟固然是用不著發愁,可是‘人不親
土親’,別人倒媚時,我們臉上也不光彩!”
“算了吧!”山羊胡子搖著手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憑你我那個手
儿,你還想插上一手是怎么著?”
四旬漢子赫赫一笑,看了尹劍平一眼,倒也不心存忌諱:“老大!”他聲音略微壓低
了:“你看了告示沒有?五百兩呀!”伸出了一個巴掌:“五百兩銀子,可不是個小數目
呀!怎么樣,老大,只要你點頭,我們哥五個可全听你的,真要是抓了云中鶴那小子,咱們
哥五個這個臉儿可算是露足了!”
山羊胡子嘴里嚼著菜,斜乜著一雙老鼠眼,滿臉不屑地道:“算了吧,老三,別平常伸
胳臂抬腿,自己以為挺不錯的,哼!不是我說一句自己泄气的話,憑我們這五塊料還想抓云
中鶴?哼!我看連井里的青蛙也抓不著一只。”
四旬漢子瞪眼道:“怎么,云中鶴他不是人?他媽的,他就是有三個腦袋六個胳臂,也
差不了多少!我就不服气!”四旬漢子像是動了肝火:“他要真有功夫,干嗎不在京里呆
著,還至于被人攆得像條狗一樣地東逃西竄,來到我們皖北?”
“哼!”山羊胡子冷笑著道:“你聲音放小一點好不好?吼個什么勁儿!”
四旬漢子看了座上的尹劍平一眼:“怕什么,云中鶴的事准不知道?他小子不來便罷,
要是真來了,我還真要碰碰他!”
“你呀!算了!”山羊胡子撇著嘴,奚落地道:“你要是真敢動,我把你好有一比。”
“比作何來?”
“肉包子打狗──你是有去無回。”
四旬漢子翻著兩只紅眼,看樣子真像是立刻就要去与他這個拜兄翻臉。
山羊胡子一只手捋著胡子,冷冷地道:“兄弟,你不要不服气,我說個人你听听。”
“誰?”
“鳳陽府的‘一劍惊天’尉遲太爺比你怎么樣?”
這一句“尉遲太爺”起碼惊動了三個人:四旬漢子、尹劍平,還有隔座上的一個年輕秀
士。
四旬漢子是震“一劍惊天”尉遲大爺的英名。
尹劍平是正中下怀,因為他此來鳳陽,就是為了找到那個叫“尉遲蘭心”的姑娘,好將
拜兄晏春雷臨亡前的囑托轉告。是以乍然听到鳳陽府有一個“尉遲太爺”,焉能不為之心動?
至于隔座的那個年輕秀士,他為什么有所惊動,可就不得而知了。
既稱“秀士”,當然模樣儿長得不賴,唇紅齒白,儀表斯文,看過去頂多不過十八九
歲,頭上戴著一頂讀書人的方帽,身上穿的是一襲雨過青的儒衫,眉長目秀,凝神顧盼之
間,透著精明透剔,鮮見的一种年輕人气質!他正在吃一碗面,當他听到“尉遲太爺”時,
那雙眸于可就情不自禁地向著隔座的羊胡老人注視過去。
四旬漢子在一惊之后,才接上了山羊胡子的話,嘿嘿一笑道:“尉遲太爺當然是我們地
頭上的第一把大好手,兄弟怎么能夠比得上!”
山羊胡子眯著一雙細小的眼睛冷笑道:“你知道就好,哼哼,這地方誰不知道他老人家
掌中的一口‘雷音劍’和囊中的十二粒‘七寶珠’,就是走遍了皖北省全境也沒有第二個敵
手。”
“怎么樣?”四旬漢子有點莫名其妙:“尉遲大爺固是一世英名,可是又与那個云中鶴
有什么聯帶關系,老大,你說這些于什么?
“當然有關系。”
山羊胡子干了面前滿滿一杯酒,臉上帶著一絲傲然,也許他即將要說出來的事情,并不
為外人所知,是以未說之前先就有几分神秘。
尹劍平低頭用餐,只是一雙耳朵卻在細心傾听。
年輕秀士更是斂聚目光,分外留神。
山羊胡于這才慢吞吞地壓低了聲音道:“兄弟,還不知道嗎,尉遲太爺栽了!”
“栽……栽了?”四旬漢子顯然一惊:“栽在誰手里?”
“還會是誰?”山羊胡子冷笑道:“就是你我剛才談到的那個云中鶴。”
“啊?”四旬漢子睜圓了眼:“競會有這种事?”
尹劍平慢慢斟了一杯酒,端起來飲著。借以掩飾他的留神傾听的那种不自在。
青衣秀士白皙的臉上,微現忿容,更加全神貫注,山羊胡子雖然把聲音放低了,卻不能
逃過以上兩個人的耳朵。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山羊胡子挑著他那一雙黃焦焦的老鼠眉:“可是千真万确,
你知道吧!尉遲太爺的傳家之寶‘鎖子金甲’失竊了!”
“真的?”四旬漢子怔了一下:“你是說尉遲大爺的那件家傳寶衣?”
“誰說不是!”山羊胡子冷笑著說道:“你知道是誰下的手?哼,我告訴你吧,云中
鶴!”
“啊?云中鶴他真有這么大的膽子,居然動手動到了尉遲太爺的頭上。”
“怎么不敢?”山羊胡子道:“還有一個傳說,听說尉遲太爺還跟云中鶴照了臉!”
“照臉”就是“見面”的意思,尹劍平懂得,那個青衣秀士也懂得。
四旬漢子惊訝地道:“動了手?鎖子金甲可曾追回?”
“哼……追回來?”山羊胡子凌聲道:“老爺子差一點連命都賠上了!”
“會有這种事?”四旬漢子頓時呆住了:“難道說憑尉遲老爺子那一身能耐,居然會不
是那云中鶴的敵手嗎?這太不可能了!”
“事實确是如此,”山羊胡子慢吞吞地道:“听說這個云中鶴年歲不大,卻有一身极好
功夫,他有一手‘鐵琵琶功’,听說走遍大江南北未曾遇見過敵手,尉遲太爺也許是上來輕
敵大意,竟然吃他捏碎了肩骨,現在是半身不遂,拖著一條胳膊!”
“好小子!云中鶴他小子,真有這個本事?”
“這個絕錯不了!”山羊胡子道:“据說尉遲太爺連傷帶气,足足病了有一個月,現在
已是一個標准的廢人了!”
話聲一頓,他轉看了那個青衣秀士一眼,卻也發覺到了尹劍平的留神傾听,樣子有點不
大得勁儿,用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剛想要推杯站起。
尹劍平見他樣子好像是要走,忍不住抱拳道:“老兄請了!”
山羊胡子人一笑,道:“豈敢!朋友有事嗎?”
四旬漢子怔了一下,像是忽然發覺到座上還有個外人似的,只是傻不龍冬地看著他。
尹劍平向二人抱拳笑笑道:“适才听二位仁兄說了許多,足使茅塞頓開,失敬,失敬!
尚未請教二位大名是……”
四旬漢子赫赫一笑正要答話,那個山羊胡子卻立刻搶答道:“不敢,不敢,在下姓李,
名秋奎,這是我拜弟胡順,剛才說的話無非是道听途說,信口雌黃,朋友你听過好比馬耳東
風,一笑拉倒,千万不要當真。”
話聲略頓,遂即向那個叫胡順的四旬漢子道:“老三,咱們也該走了,招呼小二算賬。”
胡順答應一聲,正要站起,卻被尹劍平按住道:“胡兄小待,容小弟敬一杯水酒,尚有
事求教。”
胡順看了旁邊拜兄一眼,朗笑一聲道:“這就不敢當了,兄弟你大名是……”
尹劍平道:“在下姓尹,此來鳳陽乃是訪一個朋友,萍水相逢,也算有緣,小弟敬二兄
一杯!”
說罷雙手舉杯以向,二人互看一眼只得舉起杯來,彼此干了一觥。
那個叫李秋奎的山羊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尹朋友你大概不是本地人吧?”
尹劍平道:“不錯,小弟是冀北人氏,此來鳳陽,乃是訪一個朋友,不意連日下雨,一
路耽擱了多日,至今才來到了臨淮關。”
“噢噢!”李秋奎道:“是呀,這一場雨,足足下了有半個月,今年的庄稼倒是不愁沒
有水了!”
叫胡順的那個四旬漢子道:“尹朋友你要找的那個朋友姓什么,可曾找到了?”
尹劍平道:“還沒有,小弟正要請教!”
胡順笑道:“請教不敢當,你那朋友在鳳陽只要略有聲名,我兄弟万無不知之理。請教
貴友大名怎么稱呼?可是在鳳陽?”
尹劍平方要答話,只听見鄰座一聲“算賬”,那個青衣儒衫秀士已自位子上站起來!
由于秀士所坐之處,正好与尹劍平相對,二人雖非相識,卻顯然都系卓然不凡之輩,也
曾有過几度眼上來往,此刻其中之一站起欲去,另一人多少有點悵然惜別!尹劍平正待說出
的話,未免頓了一頓。
留有山羊胡子的李秋奎一眼看見道:“怎么那位相公与朋友你是一路的嗎?”
“啊,不不……”尹劍平頗似孟浪地道:“我們并不相識。”
于是又抬回先前欲說的話題道:“小弟此去鳳陽要找的人,亦是位复姓尉遲的前輩。”
那一旁站起算賬的青衣秀士,听到這里,忽然面上微微一惊,雖是故作矜持,一雙眸子
亦情不自禁地向尹劍平看了一眼。
此刻算賬的小二己跑來,那秀士卻輕輕地吐出:“清茶一碗。”
說了這四個字,他可就又坐下來。
“复姓尉遲?”胡順道:“朋友要找的莫非是尉遲太爺?”
“這個小弟就不知道了!”
胡順道:“你那朋友大名怎么稱呼?”
“這個……”尹劍平略似汗顏地搖搖頭:“小弟也不清楚,不怕二兄見笑,小弟因來得
忙,對于這位父執輩的名諱,竟是記憶不住,真是荒唐之至!”
“這可就難了!”李秋奎一只手捋著山羊胡子:“鳳陽城北,复姓尉遲的人家,總有百
八十戶,老弟你如果說不出那位前輩的名諱,那可就麻煩了!”
尹劍平倒是沒有想到有此一著,不禁登時愣了一愣!
胡順道:“你那位前輩可擅武嗎?”
“這個……”尹劍平點頭道:“擅武。”
他所以這么猜,是因為想到拜兄晏春雷乃是武林世家,那么所結交之人必系武林中人。
“噢!”李秋奎點頭道:“那么就是北陽村的人了,北陽村的人都擅武,不過也有十來
戶人家,尹朋友,你要找的莫非就是方才我們說的那位尉遲大爺,尉遲老劍客嗎?”
尹劍平輕嘆一聲道:“這個小弟尚不敢斷定。”
胡順一笑道:“你干脆說找這位朋友有什么事吧!”
尹劍平微微一頓道:“是……這個,小弟一時不便啟齒。”
一隅,那青衣秀土格外地對他加以注視,那雙眸子咕咕嚕嚕只在尹劍平身上轉個不休。
胡順呵呵一笑道:“這個,請恕我們幫不上忙了。”
尹劍平忽然想到了關鍵所在:“有了!小弟雖然一時糊涂,記不起那位父執輩前輩的大
名,只是卻還記得,這位前輩身前有一個慣施刀劍的愛女。”
胡、李二人彼此對看了一服,胡順遂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這個……”尹劍平思索著道:“她叫尉遲蘭心!”
胡順、李秋奎相視一笑。
青衣秀士那雙眸子睜得更大了。
胡順呵呵一笑道:“你要是早提起這個姑娘,也就用不著那么費事了,鬧了半天,原來
你要找的人,還是尉遲太爺,你所說的那個尉遲蘭心姑娘,正是剛才我們兄弟所提到的那個
尉遲太爺他老人家的掌上明珠!”
李秋奎頻頻點頭道:“這你就問對了,在這里你提起尉遲太爺的名諱,也許尚還有人不
知,可是要是一提這位蘭心姑娘來,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胡順笑嘻嘻地道:“前一陣子,我听說尉遲太爺好象要為這位姑娘准備辦喜事呢!這位
姑娘大概就要出閣了,听說她婆家在很遠的地方……也是個有名的武林世家子……”
尹劍平點點頭道:“不錯,小弟正是為這件事……”說到這里,忽然想到這件事不足為
外人道,忙把到口的話吞進了肚子,臉上更不禁現出了一番黯然。
胡順怔了一下,偏過頭來去看他拜兄李秋奎,李秋奎臉上亦現一番狐疑。
然而,那使綜合了這兩張臉上所有的惊异、疑惑,也不若另一張臉,青衣秀士的那張
臉,那般的深刻,那般的激動。
也許是內心的過于震惊,或是另外的什么因素,這個青衣秀士,那雙大眼睛里交織出一
种謎樣的神采,從白皙而清秀的臉上,陡地染上了一片紅暈,五指一顫,叮當一聲戰抖,手
中的那盞香茗,差一點把持不住跌倒在地上。有了這番失態,他似乎顯得很窘迫,遂即把臉
孔轉到了另一面,不再向尹劍平以及那個桌子上的人多看一眼。
尹劍平等三人并不曾發覺到那個青衣秀士的反常,倒是李、胡二人感覺到尹劍平的反常。
“哈哈”一笑,留著山羊胡子的那個李秋奎,直直地看著尹劍平:道:“兄弟,你別就
是那個武林世家子……你就是尉遲太爺那個未過門的姑爺吧?”
“對了!”胡順也睜大了眼:“一定是你……赫!兄弟,你就是尉遲家的那個女婿,是
不是?”
尹劍平想不到他二人竟會有此一誤,當時呆了一下,窘笑道:“二位猜錯了,小弟是受
人所差的一個帶話人……二位千万不要胡亂猜測!”
胡順“赫”的一笑,越加仔細地在他身上打量著。
李秋奎眯著一雙眼睛嘻嘻笑道:“尹朋友,如果在下這雙老眼不花,朋友你身上還很有
一把子功夫,大概還是個練家子吧!”
“這個……”尹劍平抱拳道:“略通武技,比之二位可就差得太遠了。”
山羊胡子鼻子里“哼”了一聲,微笑道:“真是那樣,老夫我這雙眼睛,可就看花了!”
尹劍平微笑了一下,轉移話題道:“這一陣雨下得太久了,二位還要赶路嗎?”
“可不是。”胡順道:“有事要去一趟定遠,看來今天是不行了!”
翻過眼睛,他瞧著尹劍平,重抬話題,笑笑說道:“兄弟儀表非凡,看起來可不像是為
人差遣的一個粗人呢!”
尹劍平正想解說,那個山羊胡子李秋奎,卻在旁冷冷一笑道:“算了,老三,干嘛你老
盤算人家個沒完?光棍眼睛里揉不進砂子,像不像你我眼睛里有數,說不說實話卻是人家的
自由,再說嘴長在人家臉上,人家愛怎么說就怎么說,你干嘛老是刨根問個沒完?”
這番話明像是在罵他兄弟不知進退,實在卻是在對尹劍平有所譏諷!尹劍平怎會听不
懂?彼此萍水相逢,自不可全拋一片真心,當時佯作不知,微微一笑也不再多分辯。
山羊胡子見狀,更加不是滋味,由于他認定了尹劍平是尉遲太爺門下的嬌客,對方偏偏
又不承認,江湖上跑的人講究的是“識相”。彼此的談話可就有點“格格不入”接不下去
了。當時嘿嘿一笑,望著身旁的胡順道:“天不早了,老三,咱們該到后院歇著去了,人家
是遠來的闊客,咱們是什么東西,高攀不上,就別瞎扯淡了!”
一面說,他就招呼著茶房算賬,硬把胡順給招呼著走了。
尹劍平想不到對方竟會這般性子,自忖著難以与對方說清,只得站起來告了聲打扰,原
想代二人付酒錢,無奈山羊胡子性情拗得很,卻是執意不肯,原先暢談甚歡,想不到一點見
疑,頓時彼此可就又成了陌路蕭郎!尹劍平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深深覺得在外行走做人之難。
這時一個小二由后面院子走過來,找到了尹的座前,告訴他他的那匹馬,已經釘好了馬
掌,是兩吊錢,又說房子已經定好了,在西院里第三號客房,把那個房間的鑰匙留下來。
在談論這些之時,尹劍平偶一側目,卻發覺到鄰座的那個青衣秀士,正在目向這邊看
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于,只是在他身上轉個不体。尹劍平一經注意,那秀士倏地把目光轉
向一邊,正巧一個茶房由他身邊走過來,他就抬手相招,留下了錢,起身向后院步進。
尹劍平心中不禁微微動了一下,他已經不只一次地發覺到這個讀書人在注意自己了,這
又是為了什么?
須知,像他如今這般的身分,以及所負之使命,容不得出上一點差錯,人家既然注意了
他,他也就不得不注意人家,只是翻遍了腦海記憶,也不曾想到有過這么一個影子,觀著對
方神采,分明一介文弱書生,确實不沾一些江湖气息,自己和他自是從無瓜葛、倒是他那張
文采斐然,眉清目秀的臉,令人一望之下,即會自然地生出好感,若非是自己重任在身,這
般清新脫俗的文雅之士,倒是不容他失之交臂!
他獨自地又喝了兩杯悶酒,天越發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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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飯館里又掌了几盞燈,客人倒是越來越少,斜風細雨里。忽然顯現出一片冷清。尹劍
平難得有今日心情,既是急惱不得,干脆就順其自然,一時貪杯,多喝了几盅酒,在這里又
蘑菇了有盞茶之久,這才喚來小一付了飯錢,自己背起了來時隨身行囊。向后院棧房走去。
似乎還留著有几分春寒的料峭。
在斜風細雨扑面的一剎,尹劍平由下住陡地打了一個寒顫,只覺得這后院里黑得出奇,
老遠處雖插有兩盞燈籠,卻也只能當為指標用,根本照不到這邊來。
踏著地上的爛泥巴,一腳深一腳淺地來到了棧門口,一個伙計打著一把油紙大花傘跑過
來要接他的行囊,尹劍平宁愿自己背著,因為這里有許多重要的東西,包括岳陽門的“鐵匣
秘芨”,以及掌門人留下來的那口“玉龍劍”卻是失閃不得。
所謂“鳳凰窩”也只是這個名字好所罷了,進到里面可是一點美感也看不出來。牆上被
燈油熏得黑黝黝的,屋子里透著反潮的那种發霉气味,一個打扮得“老來騷”的五旬婦人,
手里拿著一條大綢子手絹,看著尹劍平,老遠“唷”地叫了一聲迎上來,用她手里那條綢子
手絹儿,只在他身子上下抹著!
尹劍平還沒見過這种陣勢,嚇了一跳,忙向后面退后,卻被那個花哨的婆子,抓住了胳
膊。
“怎么回事?”尹劍平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婆子你是干什么的?這是干什么?”
那婆子咧著血盆大嘴笑了:“爺,你怕什么呀?今天夜里你可是來對了地方了,噢,
爺!你看見沒有?”一面說著,這婆子伸手指向牆角。
在一張紅漆大板凳上,坐著兩個打扮得花不溜丟的姑娘,臉上搽著厚厚的一層粉,看上
去年歲都不很大,頂多十六七歲,活像兩個小可怜似地偎在一塊。
那婆子一聲吆喝道:“死人哪!客人來了都不知道上來招呼呀,小心回去我剝了你們的
皮!”
兩個姑娘嚇得赶忙由板凳上站起來,低眉a兄地姍姍走過來……
那婆子不由分說地抓過一個來,往尹劍平面前一送,嘻嘻笑道:“爺,瞧見沒有?這個
儿可是不賴吧,可是頭是頭,臉是臉。”
一面說,那只蒲扇大手,只管把這個姑娘推得滴滴溜溜直打轉儿。
尹劍平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當下搖頭道:“不,不,我不要!閃開!”
手勢略分,已把那個婆子給推開一邊,當下快步跨出了堂屋,卻听見身后傳來了一陣喝
叱打罵之聲。站在廊子下,尹劍平回過身來,仿佛看見那個婆子正在大肆地咆哮,用力地在
擰打著那兩個姑娘,發出一陣鬼哭狼號聲,而最妙的是高坐在柜台上的那個賬房先生,卻似
視若無睹,仍然低著頭劈哩叭啦地只管拔弄著他的算盤珠。
人世間的悲慘,莫過于此!
尹劍平只覺得心里一陣難受,气往上沖,由不住倏地轉過身來,可是想了一下,這种事
又豈是自己所能管得了的?嘆息一聲,掉頭自去。猛可里,卻几乎与一個人撞了個滿怀。那
人打著一把傘,正由側面走過來,想是那把傘遮住了他的視線,才會有此一失。
不過由于雙方都是身上有功夫的人,自不會真的就撞在了一塊。一個偏身向左,一個卻
閃身向右,“刷”地擦身而過,等到閃開之后,那人霍地掉過身來。
“沒長眼睛嗎?”嘴里吆喝著,這人瞪圓了眼!
可是等到他看見了面前的尹劍平之后,顯得惊了一下,不禁怔了一怔!尹劍平也怔住
了。雙方都不陌生,敢情見過面。
這個人三十上下的年歲,挺高的身材,濃眉大眼,下巴上留著一叢黑而濃的短須。正是
尹劍平方才新來臨淮道上,差一點被他快馬所撞上的那個冒失主儿,居然又在這里碰見了,
最妙的是兩個人竟然又差一點撞在了一塊,可真是怪透了!
四只眼睛盯視之下,尹劍平冷冷地點了一下頭:“幸會,想不到在此又遇見了足下!”
“我們以前見過嗎?”那人聲音宏亮地道:“我卻看著你眼生得很!”說完這句話,他
遂即霍地掉頭而去。
尹劍平看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卻也犯不著因這點小事尋他晦气,遂即自去。
西跨院里,只有靜靜的一排客房,三號房就是第三間,很好找,一個打燈寵的小 ,站
在屋檐下面守更,見了尹劍平就打著燈籠過來,為他開了門,拿瓦壺出去給他沏茶。
這間房子的确很小,除了一張床兩把椅子,一張歪斜的八仙桌,其它什么也沒有,倒是
牆看上去像是新粉的,床上被褥也還干淨。尹劍平把隨身東西小心的放好,蓑衣架在椅子
上,奔馳了一整天,倒确實有些累了。
俄頃那個小伙計把沏好的熱茶送上來,又為他打了一盆洗臉水,這才退下去。
尹劍平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洗了一個臉,方自向床上一倒,卻听得門上輕輕響了兩
聲,一人和聲細語地道:“尹兄睡了嗎?”
“誰?”尹劍平倏地起來:“哪位?”
“小弟冒昧造訪,尹兄海涵!”
尹劍平嚇得一惊,一時卻想不起來誰會找到這里來,只是對方口齒清楚,出句文雅,更
似童音未退,倒不似一般江湖口吻。當下,他匆勿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霍地拉開了房門!
這种急開門法,乃是為了顧忌万一,如果對方果真打算意圖對自己不利,也必將措手不及,
反之尹劍平卻可出其不意地向對方出手。
哪里知道這一手純系多余。
對方壓根儿就沒有這個心意,心中無鬼,也就無所忌憚,只是好奇地睜著那雙眸子,略
似吃惊地看著他,尹劍平這才認出來,原來是方才在酒館所遇見的那俊雅少年秀士,未免有
點出乎意外!
“小弟來得唐突,尹兄可介意嗎?”一面說,他雙手捉袖,深深地向著尹劍平揖了一揖。
尹劍平忙道:“不敢,兄台里面請坐。”說著閃身讓開,秀士一雙瞳子略似猶疑地在房
里轉了一轉,清秀白皙的臉上,略似現出了一絲拘泥,才邁步走進來,遂即在靠門邊的椅子
上坐下來。
尹劍平為他倒了一盅熱茶,送上道:“适才在酒店看見兄台一表人才,即有心存結納之
意,何勞在駕弟處,實在不敢當!”
敢情對方這個俊秀主儿,此刻又已換了一身衣裳,一身銀灰色織錦雙開棉襖,腰扎絲
絛,上著黑色狐皮背心,卻越加地俊秀不可一世!這等俊秀少年,莫說是臨淮關這等小地方
少見,就是几個大鎮市碼頭也稱得上希罕,看他這身打扮,分明富貴中人,或是輾轉赴京的
一個舉子也未可知。尹劍平自來對讀書人心存敬仰,再者素日看慣了一般江湖人的粗惡面
貌,對方少年這般文采斐然的气質,自予他無比清新之感!
少年秀士接過茶盅,輕輕地稱了聲謝,轉手將那盅茶置于桌上,卻將生有密密睫毛的一
雙眸子翻向尹劍平道:“尹兄可是要睡了嗎?”
“不不,還早!”尹劍平打量著他道:“兄台莫非也住在這個客棧?”
少年頷了一下首:“就在前院雅房,這客棧總共只有三間雅房,小弟幸然定了一間,另
外兩間,也都被人訂下了,要不然尹兄換一個地方,倒是比這里寬敞整齊多了。”
他吐字清楚,語音柔和,薄薄而有弧度的嘴唇每一拉動,輒露出粒粒潤圓整洁的牙齒。
尹劍平暗笑一聲,心忖著對方這個小兄弟果真換是一個女儿家身子,也必是一等姿色,這番
秀致可惜生在男儿家身上,可就顯得有些嫩了。少年秀士似乎發覺到對方在注意自己,顯得
不大對勁儿,目光一轉向尹劍平臉上逼來。
尹劍平這才發覺到自己的失態,微微笑道:“這位兄弟大名怎么稱呼?”
少年道:“我姓燕,燕子的燕。”
“原來是燕兄弟!”尹劍平道:“燕兄弟,你家可是就在附近?”
燕姓少年點了一下頭,說道:“离這里不遠。”
想是避免与尹劍平的目光逼視,他遂即把目光掠向一旁,可是當他目光掉回來的時候仍
然是迎在了一塊,他的臉色微微紅了一下。
“恕我冒昧!”他目光凝視在尹劍平臉上:“你真的姓尹?還是隨便編造的?”
“這……”尹劍平付之一笑:“燕兄弟你怎么會這么認為?”
“請不要怪,”燕姓少年微微一笑:“因為在江湖上跑的人,身分常是詭异不測的,逢
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所以我才會這么認為……尹兄你說可是?”
彼此雖是初見,可是言語對答都不似略受拘束,几句話下來,倒像是很熟的朋友一樣。
尹劍平微微一笑道:“兄弟你是讀書人,難得對江湖中事也摸得這么清楚,只是,你怎
么會知道我是江湖人?”
“這很容易,”姓燕的眨動著他那雙明亮的眸子:“第一,你是一個外鄉客,這一點由
你口音中就可以听出來,第二,你隨身帶著劍,第三,你在打听鳳陽府的尉遲大爺……”
尹劍平一笑,道:“原來你對我知道得這么清楚!”
姓燕的淺淺笑道:“這就叫隔牆有耳,尹兄你在酒店与那兩個人對答之際,我卻什么都
听見了。”
尹劍平由不注朗笑了一聲,抱拳道:“高明,這么看起來兄弟你還是有心人了!”
少年道:“有心可談不上,我只是好奇罷了!”
尹劍平道:“哪一方面的好奇?”
姓燕的少年目光在他身上一轉:“如果我剛才在酒店沒有听錯的話,尹兄你似乎自稱那
位尉遲太爺是你一位父執前輩……可是?”
“不錯,”尹劍平點點頭:“尉遲太爺是我久仰的人物!”
少年輕笑一聲:“可是你卻連他老人家的名字也不知道。”
“這……”尹劍平看了他一眼:“這一點确是我不能自圓其說的疏忽!”
“這也罷了!”燕姓少年目光看著他:“尹兄你還特別提到了他的女儿。”
尹劍平怔了一下,點點頭:“是……燕兄弟說的是那位尉遲蘭心姑娘?”
姓燕的點了一下頭:“尹兄莫非認識這位姑娘?”
“這……”尹劍平搖頭:“不認識。”
“這就奇怪了,”姓燕的目光里交織著神秘:“那你怎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燕兄弟你不是也知道嗎?”
“我?”姓燕的少年微微一笑:“我當然不同,因為我根本就認識她!而你,卻不一樣
了。”
尹劍平“哼”了一聲:“我既然找她,當然有找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能告訴你,”尹劍平改為笑臉道:“燕兄弟,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逢人只說三分
話,不可全拋一片心,我們到底還是初交。”
姓燕的微微一怔,固執地搖了一下頭:“不,你一定要告訴我原因。”
“我不能告訴你。”
“我一定要問!”他忽然站起來,卻又無可奈何地緩和下來:“求求你……告訴我好不
好?”
這后一句話一經說出,更不啻暴露了他的童心未渦,卻也天真可愛。尹劍平自然不會對
這樣不失純真的一個少年動怒,但是卻也不會改變他守口如瓶的初衷。
“這就怪了,”尹劍平微微一笑:“這是我的事,何勞燕兄弟你一再關心?”
姓燕的臉忽然又紅了。往前面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窗戶前面,向著窗外看了一會儿,霍
地回過頭來。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她是我的朋友。”
尹劍平一笑:“很親密的朋友?”
“嗯!”姓燕的道:“當然。”
尹劍平道:“這么說兄弟,你們必系通家之好了?”
“當然,”姓燕的气惱得翻著眼睛:“這和通家之好又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關系!”尹劍平冷冷地道:“小兄弟,你先少安毋躁,坐下來才好說話。”
燕姓少年气不過在房子走了一轉,強按著性子就原來的位置坐下來。
尹劍平看著他道:“我雖然未曾見過那位尉遲姑娘,可是卻知她是一個身藏絕技,幼承
庭訓,知書達理的一個姑娘。”
姓燕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么。
尹劍平微微一笑:“武林中尤其更重气節,更何況尉遲這般名重一方的世家,尉遲姑娘
一個女儿家,豈能隨便与人結成為秘友?是以設非是通家之好,就難盡情理了!”
姓燕的“哼”了一聲,為之气結地道:“這些話還要你說嗎,她也沒賣給人家,干嘛連
交朋友的自由都沒有嗎?”
尹劍平道:“燕兄弟這句話又說錯了!”
“怎么錯了?”
“兄弟,你既然稱与尉遲一家乃系通家之好,當然應該知道一件有關那位尉遲姑娘的大
事!”
姓燕的挑了一下挺長的眉毛,道:“什么大事?”
尹劍平道:“有關那位尉遲姑娘自幼已經許身与人的大事。”
姓燕的登時呆了一呆,臉上情不自禁地更泛著紅!他側過眼睛來,徐徐地在尹劍平身上
轉著。
“看起來你知道的還真不少,”燕姓少年眸子里交織的更何止惊异一端:“居然連人家
姑娘許身与人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哦,這么說,你?”
不知怎么回事,他臉上現出了一种 腆,霍地站起來,又走向窗前,看著沉沉的夜色,
他冷冷地道:“說,這些事你怎么會知道的這么清楚?”
尹劍平看出了他的局促。一笑道:“我當然知道,還是那句話,請恕我不便直言。”
“不便直……言?”姓燕的倏地掉過頭來:“為……什么?”
“因為,”尹劍平端起茶盅,飲了一口:“小兄弟,你不覺得你問得太多一點嗎?”
燕姓少年挺大的一雙眼睛,更似包含著無限思慮,顯然,他是聰明的,聰明的人聯想力
特別強,把這件事略一在心里盤算,他頓時自信想通了一切,包括尹劍平這個人在內……
他怎么能面對著尹劍平這個人,暢談一切?怎么能在他面前這樣地放言無忌?一剎那,
他又回复到了來時的那种拘謹。
尹劍平端起茶盅道:“燕兄弟請用茶。”
姓燕的嘴皮輕動一下,說道:“謝謝。”
只是聲音是那么的低,當他掠起目光的時候,忽然他那雙明亮目光,像是收斂柔和了許
多。
“是我太冒夫了!”他囁嚅地道:“我也許問得大多了。”
“無妨!”尹劍平一笑道:“客居冷夜茶作酒,燕兄弟,如果沒有事,我們就再多談一
會。”
燕姓少年偷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移向一旁,道:“不了,夜深了,尹兄明天可是還要
上路?”
尹劍平點頭道:“我必欲在明天赶到鳳陽,去拜訪尉遲大爺和尉遲姑娘!”
“這就是了,尉遲太爺受傷之事,尹兄你還不知道?”
“我方才听說了,只是道听途說,卻難以置信。”
“不!”姓燕的少年點頭道:“那兩個人所說的一切,雖然未免過于夸張,但是确是實
情,尉遲太爺真的受傷了,而且傷得很重!”
尹劍平一惊道:“是被那個叫‘云中鶴’的獨行大盜所傷?”
燕姓少年點了一下頭,眸子里交織著隱隱的怒火:“不錯,這個人顯然負有罕世的身
手,竟然連尉遲太爺也不是他的敵手!”
“那么,尉遲太爺果真傷了胳膊?”
“豈止是一只胳膊?”燕姓少年冷冷地道:“那個云中鶴的鐵琵琶手,看來大概已有十
成的功力,要不然尉遲太爺不會吃這么大的虧,居然連護身的元气,都震散了!傷得很重,
連下床都難。”
“啊!”尹劍平怦然一惊:“燕兄弟,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不會騙你的!”燕姓少年眸子里隱隱現出了一層淚光:“可怜他老人家這么大的年
歲了……哪里當受得起這么重的創擊……如今……所以,你假使明天去,可能他老人家還沒
有回來……”
“這……個!”尹劍平輕輕嘆一聲:“真是太不幸了,只是……我實在也是不能多耽
誤……既然這樣,那位尉遲蘭心姑娘,想必卻可以見到了?”
燕姓少年冷著顏面,緩緩地搖了一下頭:“尉遲姑娘她也不在家。”
看著惊异的尹劍平,姓燕的少年苦笑了一下:“据說她為報父仇,已經單身上道,誓必
要殺了那個云中鶴才回家。”
尹劍平怔了一下,心中一陣悵惆!
姓燕的看著他,強笑了一下:“所以你這一次來得實在是太不巧了!”
“不!我一定要見這位姑娘……”尹劍平重重地嘆了一聲:“這可怎么是好?”
姓燕的用著怜惜复溫和的眼睛看著他:“你真的希望能見著蘭心姑娘?”
“我一定要見著她……”
姓燕的少年輕啟唇角,淡淡地笑了一下:“皇天不負苦心人,你早晚一定會見著她。”
尹劍平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我當然知道!”他站起來:“不要忘了,我和她乃是通家之好呀!”說完轉身步出門
外,惟恐尹劍平會跟出來,他反手把門關上,遂即自行离開。
尹劍平心里充滿了疑惑,細把對方所說推敲一回,卻是也歸納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不過
有一點他倒是可以确定,那就是這個燕姓少年,絕非是如同他外表所顯示的那种純讀書人,
很可能也是一個身上藏著功夫的人,一想到這里,他遂更生出了許多疑問。
探首窗外,雨顯然已經停了。風吹樹梢,發出一陣子刷刷聲音。
尹劍平吹熄了句、將手里火連同那口玉龍劍一并壓在枕下,決計把眼前一切瑣碎不相干
的事一股腦地拋出度外,先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大再見机行事,于是他運功調息了一回,不
覺進入夢鄉!
一個像尹劍平這般,身上負有罕世奇技的人,即使是在睡夢之中,也必能保持著一份警
覺!
然而,這個人的身手,的确是太輕巧了,輕巧到在他入屋之時,居然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的那只手,更是無比的靈巧,以至于五指點破紙窗,翻上來摸著了窗栓,打開,這么
一連串細小的動作竟然不曾發出任何聲音。緊接著窗扇徐徐打開了半邊,現出了這個人上半
截影子,他單手按在窗沿上,似乎輕輕一按,身形一長地已經飄身進入。
雖然院外是漆黑一片,但是仔細分辨起來,室外仍然比較亮些,借著高懸在遠處屋檐下
的那盞油紙燈光倒可以將室內的情形約莫地察看出一個大概。
夜行人直直地站立在窗前,半天沒有移動,也沒有出一點聲音,他臉上罩著一塊黑巾,
只露出隱隱現光的一雙眸子!
把一切都看在眼中之后,他才輕輕向前挪動了几步,一直走到了尹劍平睡榻前面。略一
注視之后,他轉動身形,他极其輕靈地已來到了床腳一端,摸著了尹劍平放置在椅子上的那
具隨身革囊上。他手法奇快,探手之間,似乎已把革囊內的一切摸了個清楚,緊張著由其內
取出了那個盛有岳陽門秘芨的黑鐵匣子。
這人十分好奇地在手上把玩了一下,由于匣身兩側原本備有兩根用以套肩上的皮索,這
人看清楚之后,毫不猶豫地把它背在身上。
卻不意,就在這個時候,床上的尹劍平霍地坐了起來,隨著他坐起的勢力,手上的千里
火陡地亮著了。
一股火苗子冒起了老高!
“大膽!”叱聲出口,尹劍平已自榻上箭也似地竄了起來。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身形晃動,直向窗外掠出。
尹劍平哪里容得他就此得手,雙肩晃動,竟然先他一步攔在了窗前!
夜行人見狀,一時情急,輕叱一聲道:“閃開!”
手掌一翻“呼”地發出了大股掌力,直向尹劍平正面擊過來,隨著他的掌勢,這間房子
里立刻充斥了凌人的勁道,整個房子都似乎為之震動了一下。
雖然這樣,尹劍平仍然是硬硬地接住了他的雙掌,毫不遜色地接了他一掌。
這人万万不曾料到尹劍平竟然會具有如此功力,四掌相接之下,他足下打了個踉蹌,倏
地后退了兩步!一惊之下,頓時使他,對尹劍平這個人大生意外,卻也激起了他的一腔豪
气,第二次怒叱道:“小子!滾開!”腳下上一步,側過身來,倏地右掌劈出,再次地向著
窗前襲過去。
一股巨大的尖猛風力,隨著他的右掌猛劈直下,其勢銳不可當!
尹劍平雖有足夠功力,化解他眼前這一式,但是基于對此人的全不了解,一來生怕自己
的出手過重,錯傷了對方的性命,再者卻也不得不防著對方的棋高一著,是以不得全力以
赴,略一猶豫,已吃對方閃電般的身手攻了出去。
尹劍平最為關心的倒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背在身后的那個鐵匣子,那是岳陽門開山至
寶“鐵匣秘芨”,承“一鷗子”冼冰死前見贈,卻是無論如何,万万也不能落在對方手里。
是以,就在那人以“蛇形穿身掌”式方把身子閃出一半的當儿,尹劍平陡然出掌,其快
如電地已托住了背負在那人身后鐵匣下方,施展“金剛鐵碗”之功,巧妙地運施指上功力,
將綁縛在匣上的一雙皮帶雙雙剪斷,就勢將鐵匣取到手上。
這個動作說起來煞費周章,但是在尹劍平施展開來,卻是其快無比,不過是舉手之間。
到手的東西,竟然硬生生地又被人奪了回去,對于這個夜行蒙面人來說,不啻是奇恥大
辱!其時,只听得窗櫺子“克喳!”一聲破響,蒙面人已經破窗而出。
按說,蒙面人有足夠的時間可以逃脫,可是他卻偏偏自負功力不凡,不甘心到手之物又
被人奪回去,身子一經扑出,卻又倏地轉回,向左側方足尖虛點,飄出丈許以外。
是時尹劍平已將鐵匣藏好,緊躡著蒙面人前扑的背影縱身而出。
蒙面人心怀忿恨,決計要給尹劍平吃些苦頭,就在后者身子方一轉身的同時,他冷叱了
一聲:“著!”右手輕起,以中指無名指來回起招之勢,“哧!哧!”一連發出了兩枚“喪
門釘”!
這种暗器在江湖武林中,雖然算不上什么特別稀罕之物,但是卻很少人施展,原因是擅
施這類暗器者,必須要有极大的手腕之力,而且手指更要稱得上特別靈活。
觀著眼前蒙面人所發出的兩支喪門釘,看上去体積更似較一般為大、為長,蒙面人這一
掌雙釘,稱得上猛勁力疾,兩支喪門釘帶著兩股尖銳風力雙雙向著尹劍平的眸子上打過去。
蒙面人稱得上施展指腕力道的一個高手!奈何今夜他所遇見的這個尹劍平,卻更要較他高上
一籌,黑暗中,這雙喪門釘來得其快無比,眼看著已將擊中,卻為尹劍平陡然翻起左腕,以
切手將二釘突地擊落在地。
尹劍平身子絕不遲疑,足下一轉,已欺近到對方身前,冷笑一聲道:“相好的,你給我
留下來吧!”
嘴里說著,尹劍平猛地再欺一步,用劈挂掌式陡地向著這人左側后肩上擊來。
蒙面人冷哼了一聲,身子向下一矮,閃開了尹劍平快速的一掌,他的一雙腿腳并不閑
著,腰身一擰,施展“鐵犁耕地”之勢,霍地一腿反向尹劍平下盤掃過去。
強大的勁風,隨著蒙面人腿腳之上,像是刀鋒削地一般地刮起了一片泥沙,足見此人功
力不弱!
尹劍平心中越發的狐疑,實在是想不透,在此旅邪寒夜,竟然會有人向自己下手行竊。
觀其黑中遮面,分明是不想現出他的廬山真面目。越是這樣,尹劍平也就越加心里起疑,決
計要把對方困住弄個清楚。
雙方一經動手,轉瞬之間已對拆了十數個來回照面。對于他們雙方來說,都不啻大感意
外。
蒙面人一連施展了几招厲害的殺手,竟然未曾傷著了對方,惊异之下斗志已失,猛可里
攻出一招,卻向一旁飛快躍出!
尹劍平冷笑’道:“相好的,想走嗎?”緊跟著把身子依附上去。
蒙面人雙掌前封,迫使得尹劍平向后退了一步!
“且慢!”他沉著聲音道:“你我原無瓜葛,東西你已經拿回去,何必死纏個不休!”
尹劍平想不到對方竟然會向自己松了口气,當時冷冷一笑。說道:“說得好,你我既無
瓜葛,何故上門行竊?如今偷竊不成,便想一走了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且看尹某人擒你
下來再說。”
那人忽地后退兩步,站身在一株大樹下:“慢著!”
黑暗之中,僅可見到他那雙炯炯目光。
“足下与我素昧生平,何苦緊緊相逼?”
一面說時,這人抬起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身后的長劍把柄:“再要相逼,可就怨不得我
劍下無情!”
兩句話說得聲峻色厲,可是話聲還不曾收口,尹劍平已飛快地把身子掠了過去。
蒙面人怒叱一聲,掌中劍“刷”的出鞘,一道藍色劍光,帶著寶劍出鞘的一聲龍吟,直
向尹劍平正面猛劈下來,其勢如電,一閃而至。
尹劍平在這人寶劍方出的一剎,頓時感覺出身上一寒,對方的劍尖已電閃而至,他身子
被逼得向外疾閃而出,只覺得蒙面人長劍上卷出的藍色光華,矯若游龍、其寒徹骨,不要說
真被它劈中,若為劍上寒光掃中也是不得了。
一惊之下,這才知道敢情蒙面人所持有的這口長劍,敢情是一口武林罕見的神兵寶刃!
武林中這類神兵利器最是難求,看著蒙面人所施展的拳腳,已可望得上一流身手,果真再有
這么一口武林罕見寶刃,其勢万難抵擋。
尹劍平先時一念之仁,想不到几乎遭了對方毒手,怦然惊心之下,才識對方心性之毒!
幸而,這多年以來,他學兼數家之長,無論內外功力都可稱得上登峰造极地步,論心智更是
高人一籌!
蒙面人這一劍其實早在尹劍平意料之中,只是他不曾想到對方所持有的,竟是這么一口
神功利器!是以,在對方矯若游龍。長虹經天的劍光之下,他險些吃了大虧,雖然閃開了身
子,卻吃對方藍色的劍光,將長衣后襟下擺砍下了一截。尹劍平固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蒙面
人亦大生意外,他也就越加地發覺到尹劍平不是好欺的。
說時遲,那時快!
蒙面人一招失手,尹劍平已如影附形把身子依了過來,這一下依附之功,顯然又是出之
名家傳授,蒙面人再想抽身哪里還來得及。容不得蒙面人再動第二念頭,尹劍平疾若電閃的
身子,已如影附形般地偎依了過去。這一手依附之力,原來得自“冷琴閣”冷琴居上生平絕
學之一的“六隨”身法!
蒙面人顯然亦非泛泛之輩,就在尹劍平身子一經偎上之初。他己看出對方身手虛實,頓
時覺出不妙,可是其勢再想閃躲已是不易!尹劍平以“六隨”身法一經接近了蒙面人身邊,
左手猝翻!“鳳凰單展翅”直襲蒙面人面門,同時足下跨出一步,右掌乍然向下一沉,真力
內斂,倏地一掌擊向蒙面人前胸。
這种左右開弓招式,他施展得漂亮极了!
蒙面人顧首不顧尾,顧上可就不能顧下,惊心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掌中劍霍地掄
起,旋出一圈藍光,浪打礁岩般地向著尹劍平身上卷過去。
尹劍平已然得手了,右手力穿之下,“ ”一聲大響,擊中在蒙面人前胸之上。
他有十成把握,這一掌別說是一個人,就是一堵石牆,也能把它震成粉碎!
然而事情更使他大出意外!這一掌确實是擊中了,卻是未能收到預期的效果,只覺得對
方体內似乎穿有一襲奇特的衣服,像是為細密的金屬所織,這一掌原來足有十成的勁道,竟
然遭遇到特殊的反常狀況,借著怪异的反彈之力。足足消耗了一半,打了一個對折。
如此一來,原本足以取對方性命的掌力,猝然減去了一半,就是想傷害對方也不能,即
使如此,蒙面人卻也禁不住發出了一聲嗆咳!渾身內潛罡气几几乎都將為之震散!雖說是這
般情形之下,他猶自不曾忘記傷人,長劍猝然翻起,鋒利的劍尖,“哧”的一聲由尹劍平左
側胸前划過去!
這一招堪稱毒辣狠厲,复兼陰險之至!
尹劍平万万不會料到對方在中掌之后,猶能出招發劍,當然歸根結底,卻是他不曾想到
對方身上竟然穿有那一襲奇异的衣服,使自己功力足足對消了一半,是以才給蒙面人以可乘
之机。惊心之下,尹劍平再想凹腹吸胸,哪里還來得及?
一片藍光划過,緊接著冒出了大片血光:
尹劍平神色乍變,雖然在負傷之下,猶能保持著冷靜,為今之計,只得先行奪下對方手
中之劍方為上策,一念轉動,遂即毫不猶豫地付諸行動。
只見他身形猝然向正中一擠,這一勢在“六隨”身法之中名喚“移形換影”,最稱神妙
無比!
蒙面人此刻一劍得手,方自暗慶得手,由于方才對方那一掌力道至猛,他雖仗寶衣護
体,幸未負傷,只是卻也震得他五內如焚,兩眼金星直冒!這种情況之下,蒙面人哪里再能
心存戀戰?是以,即在一劍得手之后,點身欲退,卻是沒有料到對方在身受劍傷之下,猶自
不放過自己,蒙面人心中猝然一惊,疾閃身形,左足在地面上一點,待向左側面避開,猛可
里,只覺得對方身子向前一貼,即覺出那只拿劍的右手腕上一緊,已為對方鋼爪也似五指緊
緊抓住。
這一手“金剛鐵腕”之功。在尹劍平來說最稱拿手,自從坎离上人死后,當今武林可就
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夠擅施這种功力,更遑論能夠達到他這般境界了。
那是一种极具實力,而又巧妙的手法。蒙面人簡直還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一時只覺得
那只拿劍的右手腕一陣劇痛,如果不松開劍把,這只右手勢將當場為之折斷!這么一來,那
口武林罕見的絕世寶刃,可就到了尹劍平的手里。緊接著尹劍平長劍一揮,藍芒乍吐,反向
蒙面人身上直劈下去。
“貼身”、“奪劍”、“出招”,雖說是三种不同的身法招式,然而在尹劍平施展起
來,卻是一气呵成,宛若一個式了!
蒙面人雖說是可稱得上一流身手,可是面對著尹劍平這個強大的敵人身形,卻不得不相
形見絀!万不得已情形之下,擰身錯開,向外縱出。尹劍平實在未料到事情如此順利,活該
他走運,竟然鬼使神差地安排他得到這么一口曠古鑠今的寶劍。
妙的是,就是蒙面人轉身之際,尹劍平恰恰揮出左掌,再次擊中在對方后背,無巧不巧
地正好抓住了對方背在背后的劍鞘。
尹劍平原是未曾想到“奪鞘”的念頭,等到触手之后,這才心中一動,當然毫不猶豫地
一把抓住,蒙面人用力一掙,只听見“哧”的一聲,系劍的一根紅絛,頓時從中折斷。
這么一來,劍鞘子可也就到了尹劍平手上。
蒙面人早已是惊弓之鳥,如今寶劍落在對方手上,一旦“太阿倒持”,形勢自然更加不
同,只嚇得他出一身冷汗,身子一個疾滾,猝然翻出了兩丈以外。
千不舍,万不舍,硬是舍不下他那口万金難求的寶劍。在地上打了個滾躍起來,心里猶
自忐忑著,還想奮死扑過去將寶劍奪回來。
就在這時,西邊院落里一條人影猝然拔空直起。
雖然看不清來人是誰,可是只瞧一下那种身手,顯然又是一個勁敵。
這個暗虧,蒙面人是吃定了,當下只得狠狠咬了一下牙,忍著割膚的心痛,迅速地撤身
而退。
尹劍平還待追下去,耐不住胸前鮮血淋漓,由于他連番運施真力之下,一時傷處怒血狂
噴,使他忽然警覺到傷勢的不可視若等閑。
面前人影一閃,一個骨秀神清的銀衣少年已來到面前,正是那個被他視為讀書仕子的燕
姓少年。
尹劍平怔了一下,說道:“是……燕兄弟嗎?”
姓燕的少年乍見他這副情景,不禁嚇了一跳,“呀”的惊叫了一聲。
“你……哎呀!你受傷了!快快!”一面說,慌不迭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尹劍平經他這么一提,才似覺出了痛楚,心中一惊,由不住步履間打了一個踉蹌!燕姓
少年更不禁吃惊,一只手緊抱住他。
“尹兄……你……怎么搞的?”眼睛在他身上一轉,面色猝變:“看這一身的血……快
進去……”
說著半攙半架著尹劍平的身子,快速地几個扑縱,回到了尹劍平的住房。摸著黑,他把
尹劍平扶著睡到了床上。
尹劍平咬牙忍著痛:“謝謝你燕兄弟,火折子就在桌子上。”
燕姓少年應了一聲,由八仙桌上摸起了火折子,“噗哧”一聲亮著了火。
“啊!”當他看見了尹劍平身上的血,嚇得神色大變:“快告訴我,傷在哪里了。”
尹劍平喘息著合劍于鞘,忍痛道:“在左胸上面……燕兄弟,煩你扶我坐起來。”
燕姓少年道:“唉!到了這個節骨眼,干嗎還這么客套!什么煩不煩的。”
一面說著,遂即上前把他扶了起來,為恐他身子還會倒下來,他還用半邊肩膀抵住他的
后背。
“你干嗎還要坐起來?”他皺著眉毛,滿臉心疼的樣子:“瞧瞧你……怎么會傷成這個
樣子?”
“不要緊,一點小傷算不了什么。”
尹劍平一面說著,遂即動手將上衣脫下來,里面的中衣小褂也都被血染透了。燕姓少年
看著忽然眼圈紅了,只是尹劍平卻不曾發現。
他一面冷冷笑道:“這個人到底是誰,我還沒弄清楚,倒是一身好功夫,可惜他不務正
途!”
燕姓少年看著他,怪心疼的樣子:“先管管你自己吧,差一點這條小命也就沒有啦!”
尹劍平鼻子里“哼”了一聲,已把血淋淋的一件內衣小褂脫了下來,現出了赤裸的上身。
燕姓少年雖然半邊肩頭抵住他,見狀卻現出了微微不自在,本能地把身子向后面縮了一
下,尹劍平重心猝失,向后一倒,嚇得他赶忙又把身子向上頂住。
“你干什么要脫光……了衣服?”
“兄弟……”尹劍平輕輕喘著道:“原來你還會功夫,我竟是看走了眼了!”
“先別說這些吧!”燕姓少年皺著眉毛道:“你的傷怎么個療法……要不要我去給你找
個專治刀傷的郎中去?”
“用不著了……”尹劍平几乎把全身都倚在了姓燕的身上:“兄弟,你可會點穴?”
“會……”姓燕的道:“你是要止血?”
“不錯!麻煩你把我傷處附近的几處穴道止住流血,謝了!”
燕姓少年點頭道:“看我都忘了,我懂得。”
一面說,他把尹劍平赤裸的上軀抱住,輕輕放倒在床上,自己才移向尹劍平的正面。尹
劍平躺在床上,向姓燕的點頭表示謝意,燕姓少年一只手端過燈來,正待向他傷處附近運指
點下去!忽然,他看見一件東西!一只繡花荷包放在床邊。一种莫名的好奇使他迅速打開荷
包。一面半月形翠 ,赫然現出!
這面翠 一經注入燕姓少年目光之中,頓時使得他身子有如触了電般的一陣顫抖!
“你……真的就是……”一面說著,他抖手拿起了那塊殘月形的翠 ,就近了細細看
著,認著。
一時他益為動容,那种惊喜、悲傷、哀痛、羞慚……說不出的几千百种感触,一股腦地
侵襲著他,使得他發出了輕輕的顫抖!那只端在手上的燈盞,更不禁地搖顫出一片迷离光彩!
“兄弟……你倒是快著點呀……”尹劍平奇怪地打量著他:“莫非你弄不清什么穴道?”
“不……我知道,我知道!”
姓燕的慌不迭地把半月形的翠 放入荷包內,一面揮動手指,迅速地在他身上“志
堂”、“气海”、“肩井”三處穴道上各點一指。尹劍平發覺出他的指力可觀,點頭稱許
道:“燕兄弟好指力,看看血是否止住了?”
姓燕的少年只管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他,不知是在想著什么,听了他這句話,才
忽然惊覺!臉上頓時彌漫了溫煦的笑容!
他仔細地低下頭在他胸前傷處看著:“嗯,血倒是止住了。”
尹劍平點頭道:“我行囊里有上好的刀傷藥,兄弟,一事不煩二主,就請你……”
燕姓少年不侍他說完,就先已跑過去,就行囊里亂翻一通,找到一個上寫有“急救”二
字的布包。他拿在手里,向尹劍平問道:“是這個?”
尹劍平點頭道:“不錯,你給我……”
燕姓少年早已打開,見里面有一個紅色小瓷瓶,就拿在手里!
“對了!”尹劍平道:“用一半就足夠了,那包里有干淨的布條,兄弟,你可會包扎?”
姓燕的看著他一笑道:“沒包過,不過為了你試試也無妨,你別慌,等著我慢慢的一樣
一樣來。”一面說,他拔開了小瓷瓶的瓶塞子,把瓶子里的黃色藥粉倒出了一多半,洒在了
他的傷口上。藥性清涼,但因兼具有殺毒功效,疼痛在所難免!
尹劍平輕聲哼道:“好疼!夠了,兄弟不要全都用了,下次再用就沒有了。”
燕姓少年一怔道:“唉,我都忘了。”
尹劍平微笑道:“沒有關系,這是我師門特制的秘藥,只要上兩次藥,傷處就可以結
疤,第一次用多一點原是應該的。”
燕姓少年收起了瓶于,輕嘆一聲道:“你身上的這些血,也得洗干淨才行。”
尹劍平苦笑道:“這就不敢偏勞燕兄弟你了。”
燕姓少年不待他說完自站起來,到一邊角落里把洗臉盆端過來,盆于里原有大半盆清
水,他就用布中浸水慢慢為尹劍平洗揩著。這些血腥事,沒有點耐性子是不易做好。燕姓少
年倒是好生仔細,輕輕地揩,慢慢地擦,換了三次請水,總算把尹劍平染滿血漬的上半截身
子全都洗滌干淨,然后再用備好的清洁布條綁扎結實,休看這些瑣碎事,做起來也是不易,
足足磨了有半個時辰,才算一切歸置完畢。姓燕的更不殫其煩地為他找出了干淨的內衣服換
好,扶著他倚身床上。尹劍平心里的感激,直非言語所能形容。
忽然,他緊緊地握住了燕姓少年的一只手!只覺得那只手纖柔台度,光滑潤澤一如女
子,倒不禁使得他吃了一惊!姓燕的先是一惊,細長的眉毛挑了一挑,可是不知怎么,他的
臉上紅了一紅,那只手原有掙開的意思,卻只掙了一下,就一任留在對方握中。
“謝謝你,小兄弟。”尹劍平握住他的手搖晃一下:“此恩此情,我將永志不忘!”
燕姓少年那雙挺大的眼睛,在他臉上一轉,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尹劍平松開了他的手,輕嘆一聲道:“在我這過去的多少年以來,只知道勤奮練功,卻
不曾結識過一個朋友,燕兄弟,你可愿与我結交成為知己?”
燕姓少年低下頭“噗哧”一笑:“我們不是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了?”
尹劍平微微點頭道:“不錯!我們的确進展得很快,只是兄弟,我可還不知道你的大
名!”
燕姓少年臉上出現了一种尷尬,窘笑了笑:“干什么打破砂鍋問到底儿,反正早晚你就
會知道一切的。”說到后來,他情不自禁地垂下了頭。尹劍平打量著他,一時真不敢相信人
間會有這等俊秀少年,當下由不住微微一笑。
姓燕的看著他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微微一頓:“兄弟你不要生气!”
燕姓少年點頭道:“我不惱,你說吧!”
尹劍平一笑道:“大概府上只有你這么一個寶貝儿子,太寵著你了,倒像是一個女孩子
家!”
燕姓少年臉上紅了一下,不大得勁儿地站起來,走向窗前,向外面看著。
尹劍平怔了一下道:“你生气了?”
“那倒沒有,”燕姓少年看窗戶外面:“本來人家就是這么說我來著,天生的嗎,沒法
子改。”
“那也不一定,”尹劍平側過身子來:“等我把要辦的几件事辦完之后,再來鳳陽找
你,在江湖上歷練一下,你的气質就會完全變了。”
燕姓少年微微搖搖頭,忽地回過身子來,臉上含著一抹輕笑:“那又何必,我就是我,
果真我要是變成一介糾糾武夫,只怕你……”
說到這里突然頓住,改口笑道:“不談這些了,啊,我几乎都忘了,剛才到底是怎么回
事?怎么好好的你會跟人打了起來,又怎么會受傷的?”
被他這么一提,尹劍平才忽然想起這件事,頓時臉上罩起了一番怒容。
燕姓少年道:“這個人是誰?到底是怎么回事?”
尹劍平冷冷地道:“這件事對我還是一個謎!”
于是他遂將那個蒙面人行竊之一番經過,前后詳敘了一遍。一直說到自己負傷為止。
燕姓少年忽然惊道:“啊!那口劍呢?”
尹劍平忙即由枕畔拿出劍來,卻被燕姓少年一把接了過去:“啊,就是這把劍。”
一面說著,他張惶地拔劍出鞘!一蓬藍色光華,由劍身上泛出來,三尺范圍之內頓時籠
罩注一層陰森森的劍气!
尹劍平自幼在寶刃堆里打滾,尤其對于劍,真可當得上是一個行家,看到這里由不住贊
嘆出聲道:“好一口罕世的寶刃!”
燕姓少年亦贊不絕口,冷冷一笑道:“這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毫不費功夫!”
“怎么?”尹劍平奇怪的道:“兄弟你正在找這口劍?”
“那倒不是,”燕姓少年收劍入鞘,雙手交還說道:“恭喜你好福气,得了這么一口好
劍!”
尹劍平搖頭道:“不,我卻沒有占為己有的念頭。”
“那你莫非還想把劍還回去?”
“這……”尹劍平道:“當然,我還要慢慢察訪一下,這個人到底是誰?心性如何?是
否配据有此劍才能決定。”
燕姓少年微微一笑,笑得很美:“你這個人可真是個死心眼几,我說這口劍是你的就是
你的了,你還察個什么勁儿?”
尹劍平怔了一下:“你是說……”
燕姓少年冷冷一笑道:“這個人我太了解了,如果你知道他是誰,准會嚇你一跳!”
“是誰?”
“云中鶴──金步洲。”
“啊!”尹劍平顯然大吃一惊,道:“是他?”
燕姓少年點點頭道:“錯不了,這口‘海棠秋露’就是最好的証明!”
“海棠秋露?”尹劍平揚了一下新得的那口劍:“你說的是這把寶劍?”
燕姓少年是對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他娓娓道來:“這口‘海棠秋露’原是崆峒派的
‘騎鯨客’所有,‘云中鶴’金步洲拭師盜劍占為己有,自此就橫行天下,仗著他有這口罕
世的兵刃,江湖上少有敵手,他之所以成名,与這把‘海棠秋露’卻是大有關系呢!”
尹劍平惊道:“燕兄弟,這件事你如何知道?”
燕姓少年側過眼瞧著他:“哼!你就這么小瞧了我?這個天底下,什么事我會不知道?”
尹劍平道:“你可見過他本人?”
“他就是燒成灰,我也不會忘了他。”
“那么兄弟你就形容一下他長的是什么模樣?”尹劍平喃喃地道:“也好讓我想想看是
否与人結有什么梁子,要不然他何以要找我下手?”
“三十來歲,也許還不到,”燕姓少年形容道:“依眉大眼,古銅色的皮膚,而且,下
巴殼上還留一把短胡子。”
“啊!”尹劍平忽然吃了一惊道:“原來是他。”
這一次倒是姓燕的少年奇怪了。
“怎么?”燕姓少年打量著他:“你也認識他?”
尹劍平搖搖頭:“那倒不是,不過這個人對我卻是一點也不陌生。”
燕姓少年翻著眼睛道:“你們見過?”
“見過三次,”尹劍平冷笑一聲:“這三次的印象很深,可保我永遠也忘不了。”
于是他乃將初入臨淮關時,在雨地里被他馬撞,以及在客棧又与他撞了個滿怀的事一一
說出,包括今夜之遭遇,一共三次。
燕姓少年諦听之下,霍地站起道:“這么說。這家伙他住在這個客棧里羅?”
尹劍平冷笑道:“想必是錯不了。”
燕姓少年清秀的臉上,忽然著了一層憤怒,突然扭身就走。
尹劍平道:“兄弟,你上哪去?”
“我馬上就回來。”說了這句話,身形一掠,已穿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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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尹劍平想阻止已是不及,不想起動之間牽動傷處,疼得他立刻又躺了下來,暗忖著這個
小兄弟必然是找“云中鶴”金步洲去了,那金步洲雖為自己掌勢所中,可是看來亦不過僅受
輕傷而已,燕姓少年雖然像是個練家子,可是到底能否就是云中鶴的對手,卻是難說。一想
他极可能去尋云中鶴拼命,不禁心里大是焦急,這是一种很微妙的情誼作祟,雖然他与這個
燕姓少年不過初交,但是情誼之進展,卻有一日千里之勢,尤其感念他的患難相扶,傷榻關
杯,不辭微賤,這些都是最能增進情誼的因素。一想到他的處世不深,可能涉險,尹劍平真
有點躺不住,當時勉強坐起來,正待持劍外出,忽然房內人影一閃,燕姓少年去而复返。
“怎么?”尹劍平倒是松下了一顆心:“你上……哪去了?”
“真气死人,晚了一步。”一邊說,他忿忿地坐在了床角,“那家伙真的住在這個客棧
里,只怪我竟是早不知道,白白地便宜了他……哼!”
尹劍平奇怪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姓少年聳了一下眉尖:“你猜猜怎么著,敢情他跟我還往在一個跨院里,兩間房子還
挨著,我居然會不知道,你說气不气人?”
尹劍平一怔:“有這种事,現在他呢?”
燕姓少年沮喪的搖搖頭,气惱地道:“走了,听小伙計說,他連房里的東西都沒來得及
拿,就匆匆地套馬走了。”
尹劍平冷笑一聲,沒說什么。
燕姓少年越想越气,站起來在房里走了一轉,又偏過頭來打量著尹劍平,目光里顯現出
一片難以割舍的關怀之情,忽然又回過身子坐下來。
“你何以心情不定?”尹劍平看著他:“莫非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追著這個云中鶴不
成?”
燕姓少年點點頭,蹙著雙眉道:“當然哪!我好不容易才發現了他的蹤跡,卻又讓他跑
了。”
尹劍平費解地問道:“是為了尉遲太爺的事?”
燕姓少年又點了點頭,只管用著一雙清澈的眸子,打量著自己的一雙足尖。
尹劍平道:“你是想追上他,不讓他跑了可是?”
燕姓少年點點頭,看著他輕聲責道:“你真聰明,還不是為你,我才又改了主意。”
“為了我?”
“因為……”燕姓少年臉上又現出一些紅暈:“我記挂著你身上的傷……放不下心!”
“哦,”尹劍平爽朗地笑了:“我還有什么好記挂的,倒是我擔心你才是真的!”
“你擔心我什么來著?”
尹劍平一笑道:“燕兄弟,你到底還年紀輕,涉世不深,那個云中鶴必然是狡猾之徒,
我怕你不是他的對手!”
“哼!你竟然輕視我?”
“那倒不是,你可千万不要誤會!”尹劍平陪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燕姓少年眸子里,交織著那种凌厲,賭气地把臉轉過一邊。尹劍平看到這里,更不禁暗
中好笑,因為對方所顯示的一切,在在說明他的童性未改,正想揀几句好听的話說出來逗他
開開心,不意燕姓少年卻似气已經消了。
“你可別小瞧了我,”他微微笑著說:“過几天,你的傷完全好了以后,我們比划一下
再說,你不一定就胜我多少,信不信?”
“這一點倒是深信不疑,”尹劍平道:“從你剛才進出來去的身手,就可判斷燕兄弟你
必然身怀絕技,改天一定要向兄弟你好好討教一番才是。”
果然這几句話,立刻使得燕姓少年臉上容彩倍增,先前的一點不愉快,頓時一掃而光。
尹劍平想起前事問道:“那個為云中鶴套馬的伙計,可知道他上哪去了?”
“不知道,他只說往南邊去了。”
尹劍平想了一下,點頭道:“你只管放心就是,他絕不會离開這里,早晚我一定還能見
著他,那時他再想脫身可就沒有這么容易了。”
燕姓少年道:“你怎么知道?”
“我當然知道,”尹劍平揚了一下手上劍:“就憑著這口‘海棠秋露”他也勢將不肯甘
心情愿,遲早一定會找上我的。”
燕姓少年點頭道:“對了,我一時竟然忘了這回事了,嗯,這么說,他一定暫時躲在附
近,以便尋找机會好向你下手奪劍,哼哼,我倒要看他這一次怎么逃開我的手心去。”
尹劍平道:“話雖如此說,兄弟你也切記不要露出了痕跡,云中鶴這個人刁滑得很,一
個打草惊蛇,只怕再想誘他上鉤可就不容易。”
燕姓少年點頭道:“我知道,這個人若是容易對付,尉遲太爺他老人家又豈會敗在了他
的手上?只恨我剛才晚來一步,要不然你我合力,一定能把他活生生地擒到手中。”
尹劍平想起方才動手光景,不覺怀疑道:“我听說尉遲太爺失了一件家傳至寶,可有此
事?”
燕姓少年微微一怔,輕笑道:“你听誰說的?”
尹劍平道:“黃昏時分在酒店遇見的那兩個人說的,你莫非沒有听見?”
燕姓少年搖搖頭道:“我沒有听見,想不到這件事竟然也傳遍江湖……”
尹劍平道:“這件事是真的?”
燕姓少年緩緩點頭道:“是真的,老實告訴你吧,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
頓了一下,他略似失望地搖了一下頭,又道:“既然事傳江湖,再要想追回這件東西,
可就難了!”
尹劍平道:“失落的是一件……”
“鎖子金甲!”燕姓少年道:“尉遲家的傳家之寶,也是武林中夢寐以求的一件稀世奇
珍!”
尹劍平道:“可有防身之利?”
“豈止防身之利?”燕姓少年苦笑一下:“听尉遲太爺說,那件寶物一經穿在身上,水
火兵刃皆可無害,武林中人自然會引為無上至寶。”
“這就是了,”尹劍平冷冷地道:“我是奇怪,何以云中鶴竟能經得往我那一掌,原來
身上竟然事先穿有這件寶衣,這就難怪。”
燕姓少年道:“尉遲家門視這件‘鎖子金甲’為家傳之寶,絕不甘心落在外人之手,云
中鶴有這件衣服,更不知又要做出多少傷天害理之事……這也就是我為什么要急欲找回這件
衣服的道理。”
尹劍平點頭道:“原來這樣。”
燕姓少年看著他,微微笑道:“你這一次不是要專程去尉遲家拜訪他們父女嗎?”
“不錯!”尹劍平苦笑道:“看來,我來得的确不是時候,只是我卻一定要見到他們才
行。”
燕姓少年道:“你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尹劍平點點頭:“很重要。”
燕姓少年眸子微轉:“難道一點也不能透露?”
尹劍平看著他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一下:“我只能告訴你一點,那就是,這件事与那位
尉遲姑娘的婚事有關……”
燕姓少年莫名其妙的臉又紅了。
他站起來走向一邊,忽地回過身子:“這么說,你是來迎親的?”
“我……”尹劍平喃喃道:“兄弟,這件事我一時很難向你啟齒,你還是不要逼我說出
來吧。”
燕姓少年點點頭,卻笑笑道:“我不問你就是,不過在這個時候,我以為你還是最好不
要提這件事……”
尹劍平心里明白,卻仍然不由自主地問道:“為什么?”
“為什么?”燕姓少年看著他,窘笑了一下:“我想在這個時候,那位姑娘是無論如何
也不會离開她父親的,再說,你在人家家門遭遇不幸的時候,來提這件事,豈不是有些不合
時宜?”
尹劍平愕了一下,一時卻也不知說什么才好。
燕姓少年緩緩走到了他身邊,道:“你很失望?”
“那豈止是失望……”尹劍平頻頻苦笑,說道:“燕兄弟,你到底認識我還不夠深,如
果你我情誼結交得夠久,你就會發覺到,我是一個很不幸的人!”
“不幸的人?”燕姓少年緩緩坐下來盯視著他:“為什么?我倒不這么認為。”
“那是你對我過去的遭遇還不清楚。”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似乎并不能影響你的未來,”姓燕的溫和地笑了笑:“你還年
輕,人品武功都不錯,豈能對未來就喪失了自信?”
尹劍平搖搖頭:“你還不了解我。”
“我正在要了解你,”他眸子里的确充滿了關怀:“我一直對別人漠不關心,但是對
你……我卻很希望了解得更清楚一點。”
尹劍平不自覺地与他視線相對,深邃鋒犀的目光直直地逼視到他臉上。起先燕姓少年尚
能“劉貞平視”,終于抵不住那股鋒銳,把眼睛移向一旁。
“你一直都喜歡這么看人家?”
“那倒不是,”尹劍平笑道:“我只是對我想了解的人才這么注視。”
燕姓少年微微一笑,斜視著他:“那真巧,我想了解你,你也想了解我,你還沒有回答
我的話呢?”
尹劍平道:“你問我什么?”
燕姓少年悒堭瘚菪L道:“你的年歲不大,卻有這么一身杰出的武功,著實令人羡慕,
而且我可以猜出你出身世家,當然無慮衣食,正是春風得意,錦繡年華,像你這樣的人,是
不應該有什么憂慮的,更不會是如你所說的不幸之人。”
尹劍平苦笑道:“你猜錯了,我雖然出身并非貧賤之家,但是卻絕對稱不上什么世家,
再者我的整個少年時光,都充滿了荊棘困苦,更當不上你所說的春風得意,錦繡年華……”
燕姓少年微微一怔,睜大了眸子,似乎心里充滿了疑惑:“這么說,是我猜錯……”
忽然,他臉上現出了一种欣慰,看著尹劍平道:“你能再說得清楚一點嗎?”
尹劍平看了一下窗外:“天晚了,你還不休息?”
燕姓少年搖搖頭道:“不,如果就這樣回去,我會整夜都睡不著,反正明天你還不能
走,干脆我們就再談談,效古人秉燭夜談也無不可!”
尹劍平一笑道:“用不了這么久,我的過去也許几句話就可交待清楚,倒是你……”
燕姓少年道:“我們正在談你,又怎么轉到了我的身上?我倒想知道你的少年經過,以
及你的這一身杰出武功是怎么練出來的?”
尹劍平苦笑道:“要是細說起來,可就一言難盡了,我們長話短說吧,剛才我不是已經
說過了嗎,我少年時光确是飽受顛沛流离之苦,曾經發下了一個很傻的意愿,要吃盡人間至
苦,學盡人間至功!”
姓燕的少年瞬也不瞬地盯視著他,微微點點頭。
尹劍平看了他一眼:“談到學武,我練的門派极雜,先曾入‘行易’‘冷琴閣’‘岳
陽’以及‘雙鶴堂’學過功夫!”
姓燕的少年眸子里顯現出無限向往傾慕之意!
“你不要以為那是很愜意的事情。”尹劍平感傷著道:“天下沒有一項成功是廉价可以
買來的,要學惊人藝,須下苦功夫,這兩句老話說得一點也不假,不身体力行,万難体會。”
燕姓少年點點頭道:“我明白……你雖然吃了這么多的苦,如今卻也都得到了應有的代
价,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如今回想起來,你不是應該覺得很值得嗎?”
尹劍平點頭道:“的确如此,對于過去我從不抱怨,然而……”
“然而怎么樣?”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是一個很不幸的人!”
“這話太矛盾了,”姓燕的少年道:“不幸的人豈能有這些不平凡的遭遇?”
尹劍平苦笑道:“這可要看話是怎么來說了。”
姓燕的以手支頤道:“洗耳恭听!”
尹劍平輕輕嘆息道:“說來也許你難以置信!”
燕姓少年道:“不,我現在覺得你是一個足堪信任的人,你說的我一定相信,就怕你不
愿多說。”
說話的人眼神里流露出無限的真摯,在久走風塵之后,尹劍平感覺到這是一份可望而不
可求的純情真誼,他對眼前燕姓少年這般垂青的原因正在于此!
“我不妨告訴你,燕兄弟!”尹劍平喃喃地道:“我剛才所告訴你的這些師門,如今几
乎都遭遇到了空前未有的巨大變故,除了南普陀山的‘冷琴閣’尚還未曾波及以外,其他各
大門派,如今俱已蕩然無存!”
燕姓少年惊得一惊:“你是說這些門派,都已經遭遇到解体之危?”
“豈止是解体之危?”尹劍平冷笑一聲:“他們已經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這些門派中人,全都死了!”
“啊?”燕姓少年面色一變:“全都死了?”
尹劍平點點頭:“上至掌門,下至門中各弟子,無一幸免,我是其中唯一的例外,所
以,不容我有所抉擇了,這副沉重的复仇擔子,就落在了我的雙肩上,這种情況下,你還認
為我是一個幸運的人嗎?”
燕姓少年那張清秀的臉,漸漸地變得很沉重。
“果真如此,你的确太不幸了!”他遂即又修改語气道:“并非是不幸,而是太不快樂
了!”
“不快樂的人自然也就是不幸!”尹劍平苦笑道:“非但如此,我自身更是時時刻刻都
得加意地提防敵人的迫害,如今我已是仇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一個明顯目標,我必須隨
時都要提心吊膽,只要略有疏忽就會有性命之憂!”
燕姓少年秀眉一挑道:“什么人這么霸道?莫非連你這身武功,也應付不了嗎?”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搖頭不言。
“你怎么不說話?”姓燕的少年道:“難道你仇人的武功有這么高?”
“的确很高,”尹劍平冷冷一笑:“高不可測!”
燕姓少年呆一呆,惊惶地道:“是誰?”
尹劍平搖搖頭:“我不能告訴你。”
燕姓少年“哼”一聲,把頭扭向一邊。
“不是我不肯告訴你,而是,”尹劍平气餒地道:“敵人顯然是一不為外人所知的神秘
人物,武功奇高,手段至毒,如果你知道了他們的底細,實在難以想象他們將會對你采取什
么樣的惡毒手段,這樣豈非因我之連累而無辜受害!”
燕姓少年偏過臉來注視著他,神秘地一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到,那么我就暫時不問
就是。”
說罷他站起身子,緩緩走到尹劍平床前,送上一杯茶:“你方才出血很多,不宜多說
話,還是早一點歇著吧,明天我再來陪你。”
不意尹劍平陡然一翻腕,捉住了他的手腕子。燕姓少年猝然一惊,想要奪開這一只手,
竟然一時掙脫不開,情急之下,禁不住漲紅了臉。
“兄弟!”尹劍平看著他著急的臉,不覺失笑:“最起碼你也應該有個真名實姓吧!把
我的一切都騙出來了,你卻是守口不言,這可不行!”
姓燕的少年,只管用力地掙著手,道:“你……你快放開我,放了我……你這個人……
真是……”
尹劍平卻不曾料到他竟會情急至此,再者,正因為他情急之下,卻暴露出本來的形態模
樣!目睹著他粉面飛紅,纖腰扭擺的這一剎,尹劍平登時有如當頭著了一棒!
“老天!他莫非是個姑娘?”
這個念頭一經興起,尹劍平頓時有如著了一道閃電般的震惊,心頭一惊,抓著對方腕子
的那只手,情不由己地松了開來。燕姓少年身子一個踉蹌,差一點點跌倒!
“你……”尹劍平目睹著他,一時如墜五里霧中:“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嘴里說
著,忽然触及了自己的赤身露体,登時面色大窘,合起了敞開的上衣小褂。
姓燕的少年,給對方這么一問,那張清秀的臉,剎間變為雪白,不由一怔,遂即向后連
連退著。
尹劍平倏地翻身下床:“你到底是誰?為什么……”
燕姓少年情急之下,霍地奪門就逃,尹劍平再想攔阻,卻已是慢了一步,眼看著他已遁
身門外,閃得一閃已踏房越門而去。
尹劍平宛若置身夢中,仁立甚久,才緩緩地坐下來,一顆心有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
上八下,頓時亂作一團。
“莫非她真的是一個女的?”
其實,這是他老早就應該想到的問題,卻偏偏到現在才忽然触及,這一剎那,他腦子里
全都是那個燕姓少年的影子,細細地一經琢磨,更不禁相信自己猜測不錯,頓時他覺得臉上
一陣發熱!
如果他真是個女的,那么她會是誰?為什么她會對我如此心存關怀?尹劍平繼續地思索
著,她到底又是什么居心?
由于目前大敵甘十九妹是個詭异莫測身負奇技的一個少女,是以對于任何一個來路不明
的少女,他都心生戒心,再也不敢輕視。
“難道她是甘十九妹派來刺探我的一個女探子?”
這個猜測一經触及,登時使得他大吃一惊,可是當他繼而冷靜地深思下去,卻又覺得這
一假設難以成立,原因是他實在一點也看不出她對自己怀有敵意。如果她真是甘十九妹差遣
而來,對自己怀有异心、只怕自己有十條命,也早已死在她的手上,這一點似可無疑!只是
卻也不能斷定完全沒有這個可能。
因為以甘十九妹的詭异莫測,你根本無從去了解她下一步的動向,意欲何為了否則這個
姓燕的姑娘又為什么對自己的過去要這么的盤根問底?這里面又顯示了什么?這么一想,他
原已松下來的一顆心,忽然間又情不自禁地懸了起來!
莫非她真是甘十九妹派來的一個探子,旨在套問出我的師門經過?如果這個猜測屬實的
話!我豈非又為無數的過去師門,帶來了一番劫難?雖然過去的師門,俱已十九遭殃,蕩然
無存,但是南普陀山的“冷琴閣”卻顯然并不曾牽扯在這個漩渦之中,是否將因為自己口無
遮攔,將使得此一昔日師門也將為之遭殃,實在是難以預測。想到這里,他實在難以再保持
鎮定,當下匆匆穿著整齊,攜帶著那口“海棠秋露”,扶傷步出客房。
院子里正在刮著風,蕭索的竹影,搖曳出夜幕的深沉与清寒。這附近靜悄悄的不見一個
人影,每間客舍都緊閉著門窗,更不見自紙窗透出的一點燈光。
尹劍平心情十分的激動,卻也有無限的懊惱……
他的細心与謹慎,每為過去歷屆師門長者所稱許,即使用甘十九妹那等詭异莫測的大敵
來比較,以“心智”而論,未始不旗鼓相當,想不到竟然會被一個易釵而弁的姑娘家蒙騙至
此,相處整夜,孤燈 守,進而肌膚相接,居然會不曾早早發覺出她是一個女的,這個臉可
是丟大了。他覺得一种被對方戲弄的羞辱感覺!恨不能立刻找到這個冒稱少年的姑娘,問問
她到底是什么居心?
心里想著,他已快速地一連翻過了兩間客舍,來到了前面院子。
果然這里看上去,要遠較后面客舍來得寬敞安靜得多,扶疏的花石點綴相間,在兩盞高
腳燈之下,別具幽雅景致!這么寬敞的院子里,卻只有三間客房,彼此間都隔在十丈內外,
看來互不相扰,較之后院擁擠凌亂,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尹劍平站定了身子,打量著面前的二間客房,想不出那個喬裝燕姓少年的姑娘,到底住
在哪一問。正待挨著次序察看,卻見一個小伙計,挑著燈籠正由前面雨道一路走過來,乍見
尹劍平嚇了一跳。
“咦?你是……”一面說,這個小伙計上下不停地打量著他:“你不是后院的那位客官
嗎?”
尹劍平認識他正是帶領自己進入客棧的那個小伙計,當下點頭道:“不錯,我是來這里
找人的。”
“找誰?”那個伙計道:“剛才走了的一位?”
尹劍平怔了一下:“你是說那個姓燕的姑娘走了?”
伙計莫名其妙道:“這里沒有女客,剛才走的是個讀書的相公。”
尹劍平道:“不錯,就是他,他上哪儿去了?”
小伙計嘻嘻一笑:“這可就不知道了,今天晚上真怪,前半夜也有這么一位客官,跟這
個相公一樣,說走就走,都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連天明都等不及,勿匆地套上馬就走了。”
尹劍平心知他說的前面那人,正是那個叫“云中鶴”的大盜,碰巧這兩個人,也都是自
己所要找尋的,既然已經走了,當然万難追上。一時心里舉棋不定。
那個小伙計卻咧嘴笑道:“這前院可比后面安靜多了,客人你是不是要搬過來往?”
尹劍平搖搖頭道:“用不著……只休息一會,天明還要赶路。”說完獨自轉回。
這一夜,尹劍平思潮起伏,心緒很是繚亂,勉強耐下性子,坐行了一番調息之功,卻也
因為失血甚多,而難以達到平索境界,恍惚的小睡片刻,天已經亮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腦子里總是念念記挂著那個燕姓姑娘,其實這也只是他的認定,至于
對方是否真的易釵而弁,卻尚有待未來的事實証明。無論如何,這個人對他有极重的情誼,
如果說,她根本不屬于甘十九妹之流的人物,那么自己不啻將虧欠了人家一番難以補償的人
情!果真那樣,自己對目前的敵視行為,將會感到一种不可饒恕的自責,他渴望著有与她再
見面的机會,好使得自己澄清對她的認識与誤解!
天公作美,所幸今天不再下雨。
對于尹劍平這等行走長途的人來說,像今天這种沒有風雨困扰的日子,的确是最理想不
過。
清明甫過,杜鵑新放,路旁雜花生樹,鶯飛草長,正是一般王孫公子哥儿走馬尋春的大
好時光,只是尹劍平顯然卻沒有這番興頭。
雖然論及年歲,他正當青春有為,未嘗沒有年輕人的好動習性,只是他所經歷的一切卻
有如無數道鋼箍,緊緊地束縛著他,使他在近年以來,簡直無從安定,甚至于想停下來喘上
一口气的工夫都沒有。准乎于此,對于一般年輕人的事,無形之中就難以兼顧,進而漸次地
疏遠。對于他來說,生命只是不斷的創新,搏斗,掙扎……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生存,在
以往數千個無情的日子里,他都是這么過的,生命里壓根儿就沒有那种新生的綠春之意。
農夫們涉著過膝的泥水,在田里插秧,湖泊里,漁夫正在撒网捕魚。
岭陌上散飛著成千上万的蜻蜒。
楊柳樹吐滿了綠葉!
草地上有一群牧羊的孩子在跑放著風箏!
一旁小道上嬉笑著几個頭梳發辮的大姑娘,銀鈴般的笑聲,隨著和風一次次地吹送過來。
亭子里飄著酒招子,一個禿頂的老者,守著他的酒壇子,發出破鑼也似的賣酒吆喝聲。
尹劍平的馬,就在這時飛馳來到近前。想是經過了一段長途奔馳,他胯下的那匹棗紅馬,累
得全身汗下,順著嚼環直向下淌著白沫!尹劍平勒 下馬,來到亭子里。
禿頭老人不待招呼就為他打了一角清酒,上面咧著嘴笑道:“來來來,先來一角酒解解
渴,坐下來歇歇吧。”
尹劍平接過來喝了一口,點點頭道:“嗯,味道不錯!”
“那敢情好!”禿頭老人咧嘴笑著道:“這周圍二十里內外,誰不知道我馬瘸子的酒,
是這個!”
說到“這個”時,他配合著語气挑了一下大拇指。
“客人你老貴姓?這是往哪里發財?”
“啊,”尹劍平笑笑道:“我姓尹,打算到鳳陽府找個朋友,這里是什么地方?”
馬瘸子伸了一下他那只瘸腿,嘿嘿笑著:“這不就是鳳陽府了嗎,這地方叫二道溝子,
再前走十里,就到了城門樓子了,客人你是去南城還是北城?”
尹劍平道:“是北城吧!”
馬瘸子點頭道:“那就從第一個城門進去,進了門就到了。”
尹劍平心里倒是踏實了,當下連聲道:“多謝,多謝!”
馬瘸子打量著尹劍平騎來的那匹馬,搖頭道:“這匹馬可不行,老了,而且還長了膘,
哧,我看連五兩銀子也不值。”
尹劍平一笑道:“可不是嗎?”
馬老人用力拍了几下手,高聲道:“曹小辮儿,你過來一趟。”
叫了几聲,就見由那邊草地里跑過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沖著馬瘸子道:“馬大爺,
是叫我嗎?”
“當然是叫你,”馬瘸子笑著說:“馬大爺給你找几個零花錢賺賺,你樂不樂意?”
姓曹的姑娘,一身粗布兩截衣褲,梳著兩根辮子,眼睛挺大挺圓,看上去活潑伶俐,就
是大黑了一點。
听馬瘸子這么說,她樂得笑了起來:“那敢情好,您要我于什么活儿?”
馬老頭用手一指尹劍平道:“這位尹爺,是個外來客,看見沒有,他這匹馬又累又餓,
你牽過去上上料喂喂水,再拾掇干淨給牽回來,人家大爺一高興,還不賞你三吊兩吊的?有
了錢,搽胭脂抹粉再買件花衣裳穿穿,好不好?”
曹小辮儿樂得破唇儿笑了,卻又有几分羞澀地把那雙大眼睛瞟向尹劍平,怪不好意思地
低下頭道:“人家是這么說來著……沒有?”
尹劍平忙即道:“偏勞,偏勞,姑娘費心了。”
馬瘸子笑道:“你看怎么樣,還不快去,回頭財神爺走了,你可就抓瞎啦!”
姓曹的姑娘這才笑著向尹劍平道了謝,匆匆拉馬而去。
尹劍平不覺向這個馬瘸子多看了兩眼,算是向他致謝,也像是在責怪他的多事。
馬瘸子哈哈一笑道:“從小沒爹沒娘,靠著她一個給人家糊婊字畫的叔叔拉巴大的,可
怜的,你客人說我這個管叫大爺的鄰居能不多照顧她一下么?”
尹劍平听他說話中气十足,聲音哄亮。倒是一副老當益壯的架子,不經意的睛眼溜到了
他的那只瘸腿上,可就不由得心里動了一下。那條腿,顯然是齊著足踝處,像是刀削般的那
么利落,少了一截。這倒沒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一般人至多裝補一截義足,那補上的義足
充其量不過是木頭制作的罷了,但是眼前的這個瘸于,那只斷腳顯然卻裝了一個純系鋼鐵的
義足,似乎有异常情!那只鋼鐵的義足,想是裝配有年,磨踏得一片精光,就像是鏡子一樣
的明亮,而且前面的五指部位,因為踏磨經年,磨成了薄薄的一片,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斧鋒
一般的銳利,用以斷薪劈柴都無不可。
馬瘸子發現了尹劍平的那雙眼睛,情不自禁地把那只斷腳縮了起來。尹劍平也就赶忙移
開了眸子。但是,這么一來,他可就情不自禁地要多看看這個人了。
此人禿腦瓜,黑黑紫紫的臉膛,兩道掃帚眉又黑又濃的,緊挨著眉毛下面的一雙眼睛,
又細又長,倒似有几分神采。身材似乎不高,一身庄稼漢子打扮,藍粗布兩截褲褂,五十六
八的年歲,或許六十開外,腰干儿卻挺得直直的,絲毫不現詢倭模樣。
把這一切看在眼中,尹劍平已是心里有數,那就是這個馬瘸子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是
個十拿九穩“練家子”,身上必然藏著功夫。他雖然有了這番見識,倒也不思多事。不意這
個馬瘸子卻反倒盤問起他的底細來了。
“我說這位客官,敢情是一人上路嗎?”
“不錯,”尹劍平道:“就是我一人。”
“嘻,”馬瘸子那雙細長的眸子,含蓄著几許神秘:“我們這塊地方可罕見一個外鄉
客,客人你府上哪里?”
尹劍平道:“冀北燕山,老兄你呢?”
馬瘸子一只手抹著臉,深沉地笑著:“不敢,不敢,小老弟世居穎州,土生土長,這一
輩子可就沒出過皖境,不怕客人你見笑,活了這一大把子年歲,連京里都沒去過,道道地地
是個土老頭儿!”
尹劍平原是沒有心思与他多談,奈何那個姓曹的姑娘正在為他清理馬匹,只得耐下性子
等著。
馬瘸子又要伸手為他打酒,尹劍平道:“不用了,我這就要上路,喝多了怕誤事!”
“你客人放一百個心吧,”馬瘸子笑道:“我這酒性子最是溫和,你客人只要有量,就
敞開喝吧,哪怕就是喝上一千杯也倒不了。”
說著就拿過酒瓢來又要舀酒,尹劍平按住了他的手道:“不用,不用,我不喝了。”
馬瘸子嘻嘻笑道:“再來一碗吧!”
一邊說,他就想掙開尹劍平的手,不意連掙了几下都沒掙開,那張黑臉顯然怔了一下!
尹劍平微微一笑,松手站起來道:“那位姑娘大概己為我洗好了馬,我也該走了。”
馬瘸子這一回那張臉看起來煞是難看,過了一會儿才算是平和了下來,嘿嘿一笑站了起
來。
“客人你就走嗎?”一面說,他用力地拍著手,招呼著那個姓曹的姑娘道:“曹小辮
儿!曹小辮儿!”遠遠的那個叫曹小辮儿的姑娘答應著,就牽著馬跑了過來。
馬瘸子擔起酒挑子走下亭子;尹劍平忙道:“馬老丈,你要走嗎?酒錢還沒給呢?”
馬瘸子由那個姑娘手里接過了馬,嘿嘿笑道:“這馬上足了料,看起來精神多了。”
尹劍平取出了一小塊碎銀子賞給了姓曹的姑娘,又付酒錢,才由馬瘸子手上接過馬來。
馬瘸子臉上帶著一种奇怪的笑:“剛剛吃飽了肚子的馬怕不能快跑,你客人就慢慢騮達
進城吧。”
一面說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卻注意到尹劍平隨身攜帶的兩口寶劍。
尹劍平原有一口“玉龍劍”,如今又由“云中鶴”手上得了一口“海棠秋露”,為恐顯
眼,他特意用一塊布把兩口劍纏在一塊,背在背后,想不到仍然為這個馬瘸子看出了端倪。
從這些小地方尹劍平越發地看出了這個馬瘸子的大悖常情。他遇的事太多了,委實不愿意再
另生枝節,當下翻身上馬,揮手別過馬瘸子,遂即順著眼前那條婉蜒荒道,一徑撒馬馳了下
去。
前行有一箭之程,尹劍平馬上回視,忽然發覺那個馬瘸子人挑俱已失蹤。尹劍平對于這
個馬瘸子的离奇失蹤,不禁心里暗自稱奇,想一想卻又与己無關,當下也不放在心上,撥過
馬頭繼續前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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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足足有小半個時辰,他飛馬快馳,前行來到了一間占地頗大的竹林子。
忽然他的馬中途停下來,喘息著不再前進,尹劍平罵了聲,沒有用的畜生,翻身下馬,
這才發現到緊束著馬腹的那根皮帶敢情斷了。尹劍平懊喪地察看著皮帶斷處,一如刀切,只
有邊緣上一點點像是有掙斷的痕跡。這顯示出事先己有人在這條皮帶上動了手腳。
“是誰?”
那個姓曹的小姑娘?
不像,尹劍平腦子一轉,可就想到了那個賣酒的馬瘸子,當時他曾經离開亭子去為自己
牽馬,不用說,准是他動的手腳了。雖然是小事一件,可是所顯示的意義卻令人不可等閑而
視。
眼前城門在望,自無回頭的道理。
棗紅馬似乎在斷了帶之后還跑了一程,這時全身汗下,口吐白沫,看來确實不能再跑
了,尹劍平只得牽著它向前步行。地面上滿是散落的竹葉,被風吹得刷刷作響,尹劍平懊喪
的拉著馬,方自踏入竹林,耳中卻听到破鑼一聲洪亮嗓音:“酒呀!”
這聲呼叫.不啻使得尹劍平吃了一惊。隨著他眼光望處,前面不及半箭地方一個石頭墩
儿上,霍然坐著那個人,以及那副酒挑子,是馬瘸子!一只手拿著馬蓮編的草帽圈子,一只
手抱著他那根長扁擔,老遠地向這邊咧嘴笑著。尹劍平哼了一聲,腳下加疾快行,轉瞬來到
了近前。
馬瘸子似乎不再笑了,那張臉上卻帶出种詭詐的表情,向著尹劍平,冷冷地點了一下頭!
“怎么,老弟,你的馬跑不動了?”
尹劍平冷笑道:“這是怎么回事?你我萍水相逢,為什么在我馬上動了手腳?”
馬瘸子嘿嘿一笑,扔下了手上的扁擔:“這就對了,朋友你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
的,大家心里都該有數儿,咱們是光棍眼里揉不進砂子,有什么話不妨敞開了說,用不著拐
脖子擰腰的,你說好不好?”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我不懂你說什么,馬瘸子,你到底是意欲何為?”
“很簡單!”馬瘸子往天上伸了個懶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走江湖的就得弄一口
江湖上的水喝喝!姓尹的,俗謂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馬瘸子承一位朋友的關照,要向足
下你討還一個公道,還要請尹朋友你賞下一個薄面,彼此兩便。”
“討還一個公道?”
“不錯,”馬瘸子掀著烏黑的嘴皮子,露出煙熏的一嘴牙齒道:“尹朋友,你老弟應該
心里有數,光棍一點就透,馬某人話可就說到這里,我看你還是識相一點的好!”
話聲一頓,他忽地拉長了嗓子:“老七、老九,來來來來,我給你們引見一個朋友,別
他媽的像個娘儿們藏著啦。”
竹帽子嘩啦一響,一條人影陡地自高三數丈的竹梢上飄身而下。
緊接著另一個人,卻由林子里閃身而出。
以尹劍平之精明,竟然未曾料到這附近另外埋伏有人!二人一高一矮,前者瘦高的身
材,略似有點儿駝背,濃眉巨眼,雙顴高聳。后者短小精悍,面上青筋暴露,一看即知是一
雙亡命之徒。
駝背長人背背雙拐,矮漢子的一雙腿肚子上,卻插著一對黃絲纏柄的雙匕首,兩個人甫
一現身,雙雙向前縱出丈許左右,監視著尹劍平的工前左右。
尹劍平目光一轉,已知此三人通同一气,眼前怕免不了要放手一搏!他藝高膽大,卻也
并不十分在意。卻見那個賣酒的馬瘸子,這時用力地拍打著衣褲。緩緩地走上前几步。
“尹朋友,這是我的兩個拜弟,向足下你引見一下!”馬瘸子指著那個駝背長人道:
“這是‘老刀螂’許九!”指了一下那個矮個子:“‘地旋風’桑青!”
尹劍平抱拳道:“幸會,幸會,馬兄大名是?”
馬瘸子冷冷一笑,一只手用力地抹著臉:“尹朋友你來到風陽,多少應該有個耳聞,如
果連‘蒙城九丑’都沒听過,可就似乎差點見識了。”
尹劍平心中微微一動,“蒙城九丑”這么一個江湖盜匪組織,他倒是听過,而且深知乃
是皖境一伙子專事打殺劫掠的巨寇,想不到居然竟叫自己碰上了。
“久仰!久仰!”尹劍平冷冷笑著:“足下想必就是人稱‘紫面梟,馬一波的馬當家的
了?”
馬瘸子赫赫一笑,連道:“好說,好說,足下原來早把馬某人的招牌摸清楚了,不過咱
們哥儿們對尹朋友你也不算陌生!”
那個叫“老刀螂”許九的瘦子咧開嘴嘻嘻一笑,插口說道:“尹朋友,我們兄弟為了迎
接老弟你的大駕,可真是苦了一陣子,放著現成的買賣都沒敢做,今天算等著了,這叫皇大
不負苦心人,沒別的說,得要麻煩你老弟跟我們哥儿几個回去一趟,也好叫咱們哥儿們交了
這趟差事!”
尹劍平面色一沉,看著正面的馬瘸子道:“馬當家的,是怎么回事,你就直說吧。”
“紫面梟”馬一波冷森森地道:“姓尹的,我知道你手底下有兩下子,可是俗謂‘強龍
不斗地頭蛇’,再說我們哥儿几個也不是省油的燈,憑老弟你那兩下,要玩硬的未必就准
行,還是那句話,煩你老弟跟我們回去一趟,因為有位朋友等著要會一會你。”
尹劍平道:“什么人等著會我?”
“這個……咳……”馬一波獰聲一笑,道:“到底是誰,你心里應該有數,說出來就沒
意思了。”
尹劍平心里一動,冷笑道:“甘十九妹?莫非你們是她手底下的人?不象!”
馬一波神色顯然一惊,哼了一聲,道:“這就不錯了,甘姑娘的大號豈是你隨便可以叫
的?你既已猜出來了,那就再好也不過,你既是‘丹鳳軒’要拿的人,這個天底下就別想再
有藏身之地,怎么,兄弟,莫非還真要等我們哥儿几個費事不成?”
尹劍平听他報出了“丹鳳軒”的字號,不由暗吃了一惊,這才知道果然為敵人差使,即
使不是甘十九妹親自差遣,也必為丹鳳軒中人所主使,說不定即為那個紅衣跟班儿阮行假丹
鳳軒之名所差使也未可知。這么一想,不禁暗暗惊异敵人勢力之龐大,心中大大生出了警
戒!當下后退一步,目射精光地注視向當前三人,暗忖著,既為這三個人看破了行藏,卻是
留他們不得。
“姓馬的!不錯,我就是甘明珠要找的那個人,你打算怎么樣?”
尹劍平既然存心不放過眼前三人,也就不再顧忌,當下反手握住了背后的長劍劍柄,一
振手腕子,將那口新得的寶劍“海棠秋露”拔在了手上!”“紫面梟”馬一波等三人頓時吃
了一惊,此三人久跑江湖,整日在刀尖上打滾以討生涯,自然一看之下即知道對方手上這口
寶劍大有來頭,俱不禁相繼對看了一眼,面上失色!
“紫面梟”馬一波冷笑了一聲道:“我只听說你的功夫不錯,倒還不知道你手里還有這
么一口好玩藝儿,老七!你先上,伸量伸量他到底是吃几碗干飯!”
瘦高個,人稱“老刀螂”的許九,一聲怪笑,拱起的半截駝背向前面一伏,雙手往后一
探,叮當兩聲,已把背后交叉著的一對冰鐵拐撤到了手上!
尹劍平四下打量了一眼,覺得眼前這塊地方空曠极了,尤其是這片竹林占地甚大,竹影
蕭索,更不見一個行人,他自出道江湖以來,一向謹慎出手,尤其對于不相識的人,更是心
存忠厚,只是眼前他卻決計要狠心辣手地對付這三個人,務期不使三人之中任何一個能夠在
自己手下逃得活命。
“老刀螂”許九顯然對尹劍平這個人,不若他拜兄馬一波認識得清楚,一雙眸子里只是
在對方那口劍上轉著,臉上顯現著一种貪婪,似乎頗想占為己有的意思。
“相好的!你要動家伙,許某人今天叫你長長見識。”話聲一頓,他陡地躍前一步,兩
只冰鐵拐杖摟頭蓋頂地直向著尹劍平頭上擊來。尹劍平早已料定了他會有此一手,心里事先
早已盤算好了出手的招式。迎著他落下的雙拐,尹劍平長劍一挑,劍走輕靈,借著長劍輕撇
之勢。身子快閃了一下,已轉到了許九左側。許九大吃一惊,嘴里怪叫一聲,右手冰鐵拐施
了一招“大鵬單展翅”,霍地分開來。改向尹劍平肩胛之上用力揮落下來。這一手亦不出尹
劍平所料,只見他左手一分,“噗”地一把已攬住了許九落下的拐子。
尹劍平這一手功夫,看似無奇,其實絕不簡單,手掌之內蘊含著“金剛鐵腕”的力道,
是以五指一經抓住了對方拐子,許九登時感覺出掌心一陣發熱,這只拐杖万万把持不住。尹
劍平用心卻不是在奪取他這只拐子,只不過是借著對方掙脫之際,便于出手罷了,猛可里他
劍身一挫,霍地向外划出。劍光閃得一閃,一片血光閃過,已把許九那只持拐的右手齊著肩
腋部位,整個地斬了下來。
這一手劍招,簡直出乎在場各人意料之外!
“老刀螂”許九慘叫一聲,身子陡地向后踉蹌一步。
尹劍平足下踏進一步,反手出劍,只一劍,刷!劈中許九右肋,頓時血濺腸溢。“老刀
螂”許九的身子一溜子歪斜,遂即倒斃血泊。
這番情景,只把“紫面梟”馬一波,“地旋風”桑青看得毛發悚然!
“地旋風”桑青嘴里怪叫一聲,陡地拔身而起,利用空中停留的片刻,陡地探手,把插
在小腿上的一雙匕首拔在了手上,身子一個倒折,頭下腳上,兩只匕首霍地直向尹劍平身上
扎過來。与此同時,“紫面梟”馬一波卻由另一個方向,尹劍平背后,快若旋風般猛扑過
來。嘴里發出一聲厲吼,這老頭儿雙手箕開,十指上透著尖銳的內勁之力,猛地向著尹劍平
兩肩上抓來。
“嗆啷!”一聲金鐵交鳴!“海棠秋露”碰上了精鋼匕首。
畢竟是不可多得的寶刃,兼具有斬金截鐵之功,這一碰之威,竟使得桑青手上的兩只匕
首變成了四截。尹劍平的劍勢卻不以此而止,劍光矯若游龍,隨著他一個漂亮的擰腰潛身之
勢,閃開了“紫面梟”馬一波遞出的雙掌,掌中劍由下而上,疾若惊鶴,猝然挑空直起,反
向馬一波背上扎了過來;
馬一波的身手,顯然要比他那兩個拜弟高出了許多,休看他斷了一只腿,一旦動起來,
卻似快若旋風,一招失手之下,單足力踹,整個身軀箭矢也似地竄了出去。饒是如此,仍然
為尹劍平遞出的長劍拈著了一點邊儿,頓時皮開肉裂,在背上落下了半尺許氏的一道血口子。
“紫面梟”馬一波惊心之下,為圖保命。驀地甩肩回手,打出了一掌暗器“鐵蓮子”,
整個身子在暗器甫一出手的當儿,倏地施了一招“懶驢打滾”,滾出去丈許開外,算是險中
脫生!和他同時出手的那個“地旋風”桑青,可就沒有這么机伶,想不到一上來就吃對方損
了兵刃,惊心喪膽之下,桑青卻力持著那一對折了一半的匕首,隨著他倒卷上來的身子,雙
雙向著尹劍平小腹力戳過來。
按說馬一波等三個人功力都不算弱,卻是只怨他們遭遇到的敵人太過于厲害,彼此武功
過于懸殊,才至于一上來即遭慘敗,等到發覺失策時,再想抽身哪里還來得及?
“地旋風”桑青兩只斷匕首眼看著已將戳在了尹劍平小腹上,陡然間只覺出由對方腹部
彈出一股力道,那股力道顯然极其強韌,迫使得桑青手上的一對匕首猝然向兩側滑出,有了
极大的偏差。桑青一惊之下,仰身就退,拘仰之間,不啻門戶大開,尹劍平就把握著這一刻
良机,掌中寶劍猝然向下一落,寒光乍現,冷森森的劍鋒已劈中在桑青面頰之上,一時血腦
飛濺,慘不忍睹!
尹劍平舉手之間連殺二人,卻把一旁惊魂失措的馬一波看紅了眼。
“好小子!竟敢下毒手,我跟你拼了。”
嘴里叱著,馬一波右手向腰間一探,猝然向外一抖,嘩啦聲響中,手上已多了一條軟兵
刃──蛇頭索子槍!顧名思義,這种兵刃前端有一截類似蛇頭的槍尖,通体上下為一百零八
節如意鋼環連接而成,一經施展開來,龍飛蛇舞,上下翻飛,令人目不暇給,大是不及應
付,然而最厲害的地方顯然還不在這里,卻在于构成槍身的那一百零八節如意鋼環。
馬一波想必是有意來渲染此一特色,只見他連連抖動著這只持槍的手,一時之間那构成
槍身的一百零八節鋼環發出了刺耳欲聾互擊之聲,給人以無比的“先聲奪人”之勢,平空為
他這條軟兵刃增添了數倍威力!
“紫面梟”馬一波顯然防到了尹劍平手上的那口劍,盡量与他保持著一定的距离,不使
索子槍与他的劍鋒碰上,卻將槍身的噪音盡量發揮,整個身子歪斜著團團打轉不已,足下更
似孩童學步地彎高進退不一
尹劍平一動不動地仁立在當場,只是把集中的目光,緊緊地逼視著對方。
“馬老頭,你這鬼名堂嚇唬一般人或許有用,對付我可就失靈,不信你就試試看。”一
面說,他將長劍劍身收拾腕后,愈加地顯現出鎮定不迫,從容應付之勢。
馬一波那雙細長的眼睛里迸射著凌人的凶光,手上的索子槍轉動得更為疾烈,一片銀光
間雜著蕩人心魄的鋼環之聲!漸漸地,他身子越攏越近,手上的索子槍時長時短,時高時
低,更不知他要往什么地方招呼!
尹劍平只是站立在原來地方,動也不動一下。
“紫面梟”馬一波越轉越急,索子槍四面八方響成了一片,他似乎已經按捺不住心里的
怒火,鼻咽間發出了連聲的怪哼。
忽然大吼一聲:“小子!你納命來!”
索子槍嘩啦一聲大響,陡地暴伸而出,有如一道閃電般地刺目,這條索子槍已向尹劍平
當頭飛到。馬一波乃一极負心机之人,這一槍無非是旨在誘敵,眼看著蛇形槍梭己將要打實
了,他忽然反手向后一挫,蛇形槍尖陡地向下一沉,直奔向對方心窩!這才是他真正想下手
的地方。
馬一波其人最是心黑手辣,才會博得了“紫面梟”這么一個綽號,眼前這一槍乃是他最
得意的一式──“巧燕穿云”,死在他這一招之下的人,真不知有多少!想是對尹劍平心存
惊懼,馬一波這一索子槍聚結了全身勁道,隨著他雙手抖動之勢,這根索子槍不啻變成了一
根“丈八蛇矛”,猛力地直向著對方心窩上刺扎過去!
尹劍平善察人色,他早已由這個馬一波的雙眼之中,看出了其人的工于心計,是以索子
槍轉動越急,發聲愈大,他反倒越是沉著不動,待到其勢漸漸緩和下來,他才算定了對方將
要出手,并且更精明地測出了對方第一招的誘敵之勢,心中已有了主意。就在索子槍尖几乎
已經挨著了他胸衣,千鈞一發之間,尹劍平忽然向后凹腹吸胸,錯開了半尺前后,左手乍
揚,霍地一抄,“噗”的一聲,已抓在了蛇形槍梭之上!這一手看似簡單,其實時間、部
位、力道,三者都需要配合得恰到好處不可。緊接著尹劍平手勢用力向后一帶,借用左手肘
部下挫之勢,暗中配合著“金剛鐵腕”功力,猛地向下一帶!這一帶之力,重逾千斤。
“紫面梟”馬一波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處心積慮的一招,竟然會被對方識破,大吃一
惊,正待再施辣手,卻經不住對方這千斤一帶之力,頓時足下一個踉蹌,整個身子向前扑了
下去。
馬一波不愧為“蒙城九丑”之首,多的是險損毒招,一招失手之下,借著身子前跌之
勢,只听見索子槍嘩啦一聲大響,這老頭儿竟然魚躍而起,將錯就錯,直循著尹劍平身上扑
過來。索子槍雖然失勢,被對方抄住了梭頭,還有老長的一截槍身可資對敵,隨著馬一波右
手抖處,丈許長短的槍身忽然繞成了一個套圈,直向尹劍平頭頂上套落下來,馬一波的殺手
更不止此,在一陣嘩啦鋼環聲響之中,倏見他右腿飛踢,形若巨斧般的一只鋼腳,更是沒頭
帶臉地直向尹劍平當面踢劈過來。
一套一劈,堪稱一絕,馬一波一個殘廢之身,竟然能夠施展出這等狠厲殺著,确是令人
不可輕視。
奈何尹劍平以不變而應万變的沉著身手,更有出人意料的施展。
只听嘩啦一陣鋼索聲響,隨著尹劍平抖開的槍勢里,馬一波的身子足足被拋到了半天之
上。
尹劍平掌中的那口“海棠秋露”更是不曾閑著,隨著他翻起的右腕,長虹經天似地划出
了一道銀河。這一劍雖不曾傷著馬一波要害,卻在他那只好腿上,留下极深的一道血槽,連
皮帶肉,硬生生地削下一片來。
馬一波的身子足足飛出三四丈以外,球也似地自空中墜下來。嘩啦啦一陣竹折斷聲里,
眼看著他偌大的身軀跌進了漫天的竹叢之中,遂即不見蹤影。
尹劍平丟下了手上的索子槍,冷冷一笑,卻不見對方挺身而起,心中正自費解,忽听得
一陣清楚馬嘶之聲由林中傳出,遂見一騎黑馬由另一端飛快馳出,不過是惊鴻一瞥,遂即隱
入林中不見。
令人惊异的是,馬一波顯然在馬背上!
尹劍平不禁呆了一呆,再想追赶已是不及,他決心要將此三人斃于劍下,想不到仍然還
是有了疏忽,竟讓馬一波逃得活命,留下了日后后患,卻是始料不及,心中好不懊喪。當下
他悻悻地收劍入鞘,不經意目光轉處,卻發覺前側竹林里,另外還拴有一匹黃色駿馬。頓時
他明白過來。敢情剛才馬一波所乘騎的那匹黑馬与眼前的這匹黃馬,乃是許九、桑青二人的
坐騎,二人既死,兩匹馬成了無主之物,反而救了馬一波一條活命,也算是他命不該絕!馬
一波既然臨場脫逃,這里自非留處,尹劍平那匹棗紅馬的肚帶斷了,他干脆將馬上衣物行囊
換到了那匹黃馬上,將棗紅馬鞍轡卸下,驅入林中,自己這才改騎上那匹黃馬,一徑往風陽
城門行去。
這匹馬的腳程可較那匹棗紅馬快多了。哪消片刻,已來到了城門樓子下面。進了城,找
了一家客棧先安頓下來。
既然已經露了相,尹劍平的行蹤不得不更為謹慎。“蒙城九丑”在皖境勢力頗大,現在
馬一波既已逃得活命,保不住他還會號召其他兄弟大舉复仇,尹劍平自是不會把這些人看在
眼中,只是一想到他背后所隱伏的大敵,可就不能等閑視之。在客棧里休息了一會儿,換上
一套干淨衣服,帶了隨身兵刃,遂即悄悄步出,認清了北面長街,一徑走下去。
鳳陽府乃皖省最具聲望的大城,市街之繁華寬敞,較著各處自是不同。适值華燈初上,
各處買賣夜市俱已開張,來往行人有如過江之鯽,十分熱鬧,尹劍平夾在人群里不覺來到了
城北。
“一劍惊天”尉遲太爺在這里名號极響,几乎無人不知,毫無困難就找到了他的門上。
那是一座占地甚大的巨宅,黑紫的檀木大門上還加有白銅的扣花,門前有上馬石,還有
一對巨大的石頭獅子,而大門左右高挑著四只燈籠,卻有兩名看來精壯的漢子站在門前!
尹劍平在門前略一張望,頓時就引起了那兩個漢子的注意,其中一人大步走過來,上下
打量著尹劍平。
“你是干什么的。”這漢子挑動著一雙斷眉,“在這里東張西望地看些什么?”
說時另一個瘦長漢子也走了過來,一臉狐疑地上下看著他。
尹劍平微笑道:“請問這里可是慰遲太爺府上。”
斷眉漢子點頭道:“你要找我們太爺?”
“不惜!”尹劍平抱拳道:“在下姓尹,由遠地而來,特為拜訪尉遲太爺与姑娘來。”
瘦長漢子一笑道:“不巧得很,我們太爺身子不适,在別處養病,客人你有什么貴干?”
尹劍平道:“既是尉遲太爺不在府上,在下想見一下尉遲夫人和姑娘。”
瘦長漢子“哼”了一聲道:“這個……怕不大方便吧!”
斷眉漢子道:“你來的真不湊巧,夫人和小姐都不在,你想想我們太爺出去養病,夫人
和小姐還能不跟著嗎?”
才說到這里,就見門前現出一個身著綠衣翠襖的姑娘,向著這邊瞧了一眼,尖著嗓子
道:“有客人來啦是不是?”一邊說,這個看來甚為活潑的姑娘,跑跳著來到了近前,卻把
一雙細小的眼睛,上下在尹劍平身上轉著:“這位客人,你可是從臨淮關來的?”
尹劍平心中甚是奇怪,點頭道:“不錯,你是……〕
綠衣姑娘笑道:“這就對了,我叫桂花,是蘭心小姐身邊的丫環,客人您請。”
一邊說,她笑眯眯地招著手,遂即帶著尹劍平向大門內走進去,卻使得門上的一雙漢子
怔在當場,一時作聲不得。
叫桂花的那個丫環,帶著尹劍平跨進了第二進院子,進入客廳,請他坐下,獻上了一盞
香茗,道:“我們小姐早已關照下來了,因為這几天家里鬧事,門上對進出的客人查得很
嚴,怕您進不來,所以要婢子常到門口去看看,想不到會這么巧,我剛一出去可就碰上您
了。”
尹劍平奇怪地道:“你們小姐怎知道我要來?”
“這個……”桂花笑眯眯地道:“我們小姐會算,她呀,本事可大著呢!您先生先歇著
喝茶,我這就去告訴我們小姐一聲。”
尹劍平道:“慢著!”他苦笑了一下:“尉遲大爺可在府上?”
“唷!”桂花吃惊地看著他:“這么大的事,您先生還不知道?”
尹劍平一怔道:“什么事?”
“噓!”桂花輕噓了一聲,把身子偎近了:“小聲點,要是給太太房里的張媽听見,又
要說我嚼舌根了,您還不知道呀,咱們太爺給那個云中鶴的強盜打傷了,傷得很重,吐了好
些血,到涂山養了好些日子傷,總算保住了一條命,今天下午才回來,現在東院里住著,還
不能見客。”
尹劍平點點頭,心里想著那個假稱燕姓少年所說的,倒是實情。這件事倒使他一時發起
愁來,理論上拜兄晏春雷臨終前的囑托這等大事,自是應該面見尉遲太爺,表明之后,再待
机會見那位尉遲蘭心姑娘,將晏拜兄囑托之話轉告与她,只是眼前情形,卻使他一時為難起
來了。
由這個叫桂花的“厂環嘴里,他悉知尉遲太爺傷勢很重,其實包括這整個的家,都顯然
因為尉遲大爺的傷勢,而陷入愁云慘霧里,自己在這個時候,把晏春雷的死訊說出來,是否
合适?然而不說行嗎?心里正在發愁的當儿,桂花卻已跑得沒有影了。
這爿宅子顯得异常的安靜,隔著一片軒窗,發覺到院子里的杜鵑茶花都盛開了,兩只北
京小獅子狗在花叢里追逐吠叫著,景致和諧恬靜。尹劍平卻沒有心情觀賞這些,只是盤算等
一會儿与那位尉遲蘭心姑娘見了面怎么開口?正思念間,即見繡帘掀處。那個叫桂花的丫環
跑進來,向著尹劍平福了一下道:“太太在樓上有請!”
尹劍平正愁不知見了那位蘭心姑娘說些什么,而且似乎也不大方便,現在听到尉遲夫人
有請,倒是心里略安,答應一聲遂即站起。卻見桂花那張臉春花怒放般地笑著,一面好奇地
打量著尹劍平道:“原來您就是晏相公呀,怎么不早說一聲呢!真是太簡慢您了!”尹劍平
一怔,正要解說,桂花已轉身前面帶路,一時心中好不納悶,更不禁触發起一陣傷感,卻見
前行的桂花興沖沖地已穿出內廳,一面回身頻頻招呼不已
也難怪她,這個家在這几日來飽受痛苦折磨之下,乍然听到了新姑老爺上門迎親的天大
喜事,哪能不欣喜欲狂。似乎知道喜訊儿的還不止她一個人。兩個穿著花哨的婆子,由對面
老遠地跑過來,見了面先沖著尹劍平祝了個万福,嘴里叫著“新姑老爺”,雙雙趴下來叩了
三個頭,這番舉止,只把尹劍平嚇得呆住了。
桂花噗哧一笑,輕輕拉了他一下道:“別理她們,太太正等著您呢!”
尹劍平一時漲紅了臉,苦笑著搖搖頭道:“這是從何說起,唉……你們簡直太………
桂花抿嘴一笑道:“誰說不是呢!這么個叫法別說相公臉上挂不住,就是婢子我也覺得
怪害臊的,早了几天是不是?”越說越令尹劍平尷尬了。
尹劍平臉上又是一陣發白,這個誤會可太深了,心里正自發急的當儿,卻見前面的兩個
花哨婆子,攙著一個五旬上下,看來富態的綠衣婦人迎面走來。
桂花忙道:“太太來了!”
一面說一面跑過去,笑著喚道:“太太,這位就是新……”
綠衣婦人嗔道:“不許亂嚷嚷!”
桂花吐了一下舌頭,訕訕退向一旁,那婦人慈祥的一張笑臉迎向尹劍平,微微點頭道:
“賢侄你也太見外了,大老遠的來,怎么不派人招呼一聲,怎么?就一個人嗎?”
尹劍平趨前恭敬地行了個禮道:“小侄尹劍平,拜見伯母。”
“尹……”綠衣婦人微一愕,卻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來!我們到樓上說話。”
尹劍平情知這其中必有誤會,當時應了一聲,遂即跟隨著尉遲夫人之后,穿過走廊,登
梯上樓。
樓上有一間布置得十分雅致的客廳,顯然屬于尉遲夫人或是蘭心姑娘專門用來接待親近
的女客用的。現在慰遲零夫人特別把尹劍平接待在這間“內客廳”里,當然是意味彼此乃是
“自己人”的關系,尹劍平當然心里有數,只是這些話卻急在一時不能說清,心里那番感受
可就別提了。
尉遲夫人特別把他讓在一張鋪有軟紅緞墊的椅子上坐下,一面笑指著那些繡有各式花烏
的緞墊道:“這些都是我們姑娘親手繡的,你來了,我才叫他們臨時鋪上的。”
“小侄不敢當!”尹劍平狠了一下心道:“小侄這一次來是為了……”
“你為了什么,我還能不知道嗎?”尉遲夫人含著笑:“來了就好了,別急著說東說
西,你靜下來,我還有好些話要告訴你呢。”
說時那個叫桂花的丫環端著一個托盤,盤子里置有一個精致的小碗!向著尹劍平請了個
安,遂即送上來。
“這是我們剛做好的百合羹,味道還不錯,你吃了吧!”尉遲夫人一面說,抖開了絲
帕,在眼角上擦了一下:“賢侄你來了就好,這些日子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急,從來也沒發
生過的事,都應在了我們家里……”說到傷心處,眼淚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一面回過身子
來擦著眼淚。
尹劍平端著那碗百合羹,一時如坐針氈,勉強地點了一下頭。
尉遲夫人卻又改為笑臉道:“你尉遲老伯現在受傷很重,連說話都難,所以一時還不能
見你……怕是一見了你,心里一激動,他的傷勢又有什么變化……你老伯一輩子要強慣了的
人,現在被人家平白無故地傷成了這個樣子,又丟了傳家至寶,你說他哪能不气?等過几
天,他稍微能說几句活的時候,你再到他床前看看他,他看見你來了,心里一高興,也許傷
勢就大為減輕了。”
尹劍平嘆息了一聲,木訥地點點頭,沒有吭气儿。天曉得他們見了面是怎么一個情景,
尉遲太爺的傷勢還能見輕?
一想到這里,尹劍平心里一陣子發急,直由眉心沁出了汗珠!
尉遲夫人微微一笑道:“算計著日子,你原是早該到了,賢侄你一路上吃了不少苦!”
尹劍平苦笑道:“小侄一切都還好。”
“我知道,听你老伯說過,你有一身好功夫。”輕嘆了一聲,她接道:“你要是早來半
個月就好了,你老伯豈能吃這個虧?我們傳家之寶‘鎖子金甲’也不會叫那個云中鶴給搶了
去。”
尹劍平總算答上一句話,當時點點頭道:“這件事小侄在臨淮客棧已听人說過了,而
且,那個云中鶴,小侄也見過了。”
“啊?”尉遲夫人也吃一惊:“你見過了云中鶴?他……在臨淮關?”
尹劍平道:“當時小侄因為還不清楚他的身分,雖然跟他動了手,可惜最后還是被他跑
了!倒是奪下了他一口劍,小侄本人不幸也受了一點輕傷!”
尉遲夫人吃惊道:“傷在哪里?”
尹劍平搖搖頭道:“一點點小傷不礙事,倒是那個云中鶴如非穿有偷自老伯的‘鎖子金
甲’,定然當場死在小侄掌下。”
說到這里,尹劍平忽然停住不說,原因是尉遲夫人那張臉顯然由于過分惊嚇而數度變
色,這位夫人想系平素養尊處优慣了,雖然丈夫女儿,都是“俠林”中的人物,她本人卻是
怕听打殺之事。呆了好半晌几,她才像似喘上一口气來。“好怕人哪!”尉遲夫人手拍心口
道:“依著我說,就算了吧,那個天殺的云中鶴,就讓他去吧!他是天生殺人的強盜,我們
是正經人家……這人還是少惹的好,以后保不住鬧出人命來!”
尹劍平應了一聲是,苦笑道:“伯母,小侄這一次來,受人所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
要告訴您,只是小侄一時卻不知如何開口,再者府上似乎從一開始,就對小侄的身分有所誤
會。”
尉遲夫人微微一笑道:“有什么事你慢慢地說吧,你爹娘可好?我們總有十年以上沒見
過了。”
尹劍平尷尬地笑了笑,冷冷地道:“伯母,你誤會我了!”
這件事不能不說,尹劍平冷笑一聲,下定決心要把自己身分与來意說個清楚,不意上天
似乎有意与他為難似地,就在他剛要啟齒的時候,軟帘掀處,張惶地進來一個身著大紅的丫
環。
尉遲夫人看著她進來,微微吃惊道:“怎么,太爺醒了是不是?”
紅衣丫環臉現惊惶地道:“張大夫來了,說是請太太過去一趟,太爺醒了,又吐了好多
血呢。”
尉遲夫人頓時大現惊慌,匆匆站起來,看著尹劍平輕輕一嘆道:“賢侄你先歇著吧,今
天天晚了,有話明天咱們再談吧!”
尹劍平怔了一下,無可奈何地道:“既然如此,小侄先行告退,明天再來拜訪。”
尉遲夫人點點頭,遂即關照桂花道:“桂花,你帶晏相公到后面客房里歇著,好好地侍
候著。”
桂花答應著,轉向尹劍平道:“相公您跟我來吧!”
尹劍平本想婉拒告別,無奈尉遲夫人也似亂了分寸,吩咐既了,遂即慌張地匆匆隨著那
個紅衣丫環去了。客廳里只剩下桂花那個丫環和尹劍平。
桂花笑道:“相公房子早已准備好了,您帶著行李沒有?我這就叫人給您搬去。”
尹劍平搖搖頭道:“用不著,我這就要走。”
輕嘆一聲,他苦笑道:“我來得也許不太湊巧了,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桂花姑
娘,請你去通稟蘭心小姐一聲,就說我有事想見她一面……”
桂花微微一怔,笑道:“相公您是說要見我們小姐?”
尹劍平點頭道:“不錯……可以嗎?”
桂花一笑道:“好,我這就跟您回一聲去,相公您就這儿等一會吧!”
尹劍平告扰落座,一時心亂如麻,他雖是連番歷險,几次死里逃生,然而卻從來沒有一
件事使他這么狼狽不安。如非身受晏春雷死前托咐,義不容辭,他真恨不能肋生雙翅,一走
了之,只是他當然不能這樣做。心里雖是万般的為難,卻不得不盤算著与對方姑娘見面之后
的說詞。
不一會儿,桂花回來了,沖著他搖頭一笑:“小姐說相公您遠道而來,先請歇著,有什
么話叫您明天跟太太說去。”
尹劍平呆了一下,嘆口气道:“也好,既然如此,我就告辭了,明天再來。”
桂花一惊道:“相公您不住在這儿?”
尹劍平搖搖頭道:“不敢打扰,告辭!”言罷抱拳悻悻轉身步出。
桂花慌忙追出來道:“喂!相公,這怎么好呢,您倒是下腳在哪儿呀?”
尹劍平苦笑道:“就在這附近客棧,請轉告夫人一聲,就說明天上午我再來造訪!”言
罷下樓,匆匆自去。
一片月色由敞開著的窗扉照射進來。
尹劍平恍惚由夢中惊醒,只覺得滿室冷颼颼的,下意識地翻身坐起,眼睛可就看見了仁
立一角的那個俏麗倩影!
一個美麗長身女子的背影。
猝然一惊之下,使得他腦子里殘余的一點睡意,一股腦地消逝了一個干淨!
長長的一頭秀發,絳色的一領短披,八幅風裙,小蠻靴,襯以她修長的軀体,确是极為
標致!她左腕輕起,一只雪白的玉手搭在腰間的那口“雁翎刀”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似乎她站在這里已經有一會儿了,只等待著尹劍平從夢中
醒轉。
尹劍平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枕畔的劍,寒聲道:“誰?”
香肩輕聳了一下,長發女子似乎在笑!
尹劍平撩開了紗帳,挺身坐起:“你是什么人?”
“這會子你神气了。”長發女子含笑地聲音道:“我要是真有歹意,在睡夢之中你已經
身首异處了。”
聲音婉轉,句語分明。尹劍平只覺得异常的熟悉,不由得吃了一惊!
“姑娘,你到底是……誰?怎么不轉過身來?”
“不高興!”微微一頓,似笑又嗔的口气:“你看呢?”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你我莫非是舊識的人?”
“那倒也不一定。”少女語音冷俏地道:“你可真是好忘性,再想想看。”
尹劍平腦子里忽然想到了甘十九妹,猝然一惊,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對方腰肋間的那口雁
翎刀上,這一疑懼頓時為之消逝!
“怎么,想不起來啦?”
那女子輕輕一嘆道:“起來吧,穿好衣裳,咱們才好說話,在你沒把自己拾掇好以前,
我才不會轉過身子來,更別打算跟你說話了。”
說罷閉口不言,卻把一只右腿彎起來,足尖點著地,用鹿皮小蠻靴的尖子點在地上發出
“格格”之聲!她那副俏皮姿態,看在眼里确是動人!
尹劍平自嘲地笑了一聲,他腦子想得太遠了,老是在故人堆里打轉,沒有想到眼前,否
則這個謎團也就立刻解開了。
撩被下床,很快地穿上了長衣,攏帳疊被,忙了一番,之后,他點點頭道:“姑娘可以
回身說話了。”
“哼!”俏麗的背影冷笑著道:“看不出來嗎,我正在惱你呢,我就不相信,你會不知
道我是誰?”
尹劍平窘迫地道:“在下生平鮮得与女子來往,是以不識姑娘真面目,當請海涵!”
“鬼才相信!”那女子冷笑道:“誰不知道晏家老爺子的那筆風流賬!閣下既承繼了老
爺子的風流血統又能強到了哪里?”
尹劍平陡然一惊,道:“啊!這么說,姑娘你莫非就是尉遲蘭心姑娘?”
長發少女輕哼一聲道:“總算開了竅,難得!你不是要見我嗎,現在我來了!”
“啊……”事出意外,尹劍平一時怔住了:“是……在下确是這么說過……只是……”
微微一頓,他喃喃道:“姑娘請回過身來,坐下才好說話。”
“我當然會回過身子,”語气里是說不出的冷:“有几句話要當面請教,還請大少爺賜
答!”
尹劍平心知不用說她又是把自己錯當了晏春雷,這件事三言兩語可解釋不清楚,當不如
眼前先由著她了,聆听之下,一時卻是不知如何置答!
姑娘道:“當年晏家老爺子与家父定禮下聘之時,不用說你我都還小,晏家是武林名門
望族,鳳陽尉遲這一家子卻也不是無名之輩,算得上門當戶對,小不了你們也大不了我們,
要是自以為气焰熏天,擺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這門子親可就大大不必再談,大少爺,你
說是不是?”
尹劍平苦笑:“姑娘你誤會,其實……”
“沒有什么好誤會的。”尉遲蘭心截口道:“我問你!”
說到這里,她倏地轉過身來。
雙方目光乍然接触之下,尹劍平不禁大吃一惊,一時睜大了眼睛道:“你……燕……是
你?”
一面說,他忽然亮起了千里火,一片火光揚起來!可不是,站在面前的那個標致姑娘,
可不就是前此在臨淮關客棧里遇見的那個姓“燕”的年輕秀士。
她的本來面目,雖經尹劍平拆穿了,可是到底未經証實,這時四目相對之下,看得是再
真實也不過,那是絕對不會看錯的。一時之間,尹劍平那只持有千里火的手抖顫得那么厲
害,只惊得瞠目結舌,一時著聲不得。想到了對方喬裝男子,病榻療傷,肉身相偎,不避嫌
疑的一刻,尹劍平只覺得心鼓雷鳴,禁不住再次由眉心里沁出了汗珠!
倒是尉遲蘭心在一度激動气憤后,尚能保持著一份悠閑:“怎么不讓我坐下說話嗎?”
勉強鎮定了一下,尹劍平點亮了几上的一盞燈,呆呆地坐下來,那雙眸子直直地注視著
尉遲蘭心。
尉遲蘭心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揚了一下眉毛:“喂!看夠了!眼睛該換換地方了。”
尹劍平嗒然低下頭來,輕嘆一聲:“你原來就是尉遲蘭心姑娘?”
“錯不了,我就是!”尉遲蘭心斜過眼來一笑:“怎么,你沒有想到?”
“确是沒有想到!”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姑娘,這個玩笑開得實在太大了!”
尉遲蘭心輕“哼”一聲,抬起眼皮來道:“什么玩笑開大了?誰知道又會遇上你這個
人?”
“姑娘不該易釵而弁……”輕嘆一聲,尹劍平苦笑道:“愚兄前此不知,失禮之處万乞
海涵!”
微微一笑,她說:“算了,也沒什么大不了,我倒是覺著好玩得很,白天在家里,本來
打算同我娘一塊出來,只是怕你一時口無遮攔,万一說漏了,少不得又要挨我娘的罵,所以
才沒敢見你。”
尹劍平道:“你又為什么把姓都改了?”
一想到“燕”与“晏”乃系同音,尹劍平頓時心內雪然,深悔自己有此一問,敢情人家
姑娘可真是有心人!這一問可叫人家何以置答?果然尉遲蘭心臉上紅了紅,怪不得勁儿的樣
子。翻了一下眼皮,她微微嗔道:“你呢!可不也改了姓嗎?好好姓晏干嘛又改成了
‘尹’?哼!還當我是傻子,瞧不出來嗎?”
尹劍平搖搖頭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本來就是尹,姑娘你顯然是誤會了
我了!”
尉遲蘭心先是一怔,看了他一眼,卻把頭扭到了一邊。
“姑娘不信?”
尉遲蘭心回過眸子來,一雙烏油油的大眼睛只是在他身上轉著,又把頭偏回去。
“姑娘,這件事我知道說來不易,只是你卻務必要相信我。”尹劍平正色道:“我不是
晏春雷,我姓尹,尹劍平!”語气真摯,不帶一些玩笑。
尉遲蘭心再次偏過頭來,眸子里多少現出了一些惊异,神態也較為認真。
“尹劍平?”
“不錯!”尹劍平道:“晏春雷乃是我的拜兄,我只是受他托咐,前來會晤尊大人与姑
娘,有大……事稟告,只是,府上各人顯然認定了我就是晏拜兄……卻叫我一時不易表
白……姑娘見諒!”
尉遲蘭心一時睜大眼睛,驀地飛紅了臉!
“你說的……可是真的?”她喃喃地道:“你真的不是晏春雷?”
尹劍平點點頭:“字字真言!”
尉遲蘭心霍地站起來,陡然間面染青霜,一雙凌厲的眸子冷電般地視向尹劍平:“你為
什么不早說?”
尹劍平苦笑道:“不是我不說,而是府上不容我多置一詞,再者……這件事實在礙難出
口……說來煞費唇舌,一言難盡!”
尉遲蘭心忽然一笑,坐下來,瞅著他,略似帶著几分羞澀,那轉動的秋波,更顯現出無
比的嬌媚,低下頭她笑了一聲,就把臉掩遮在臂彎里!
笑了几聲,她又抬起頭來,怪不自在地睨著尹劍平:“這件事可是太滑稽了,不是嗎,
實在想想确是怪不了你,都怪我……”
她的臉忽然紅了一下,坐正了身子:“好吧,有什么大事你就說吧!”
尹劍平發出了一聲悵嘆,苦笑道:“我真不知如何向姑娘啟齒……真是太難了……”
尉遲蘭心眸子里現出了一片迷惘:“到底是怎么回事?沒關系,你就說吧!”
尹劍平定下心來,悵悵地道:“晏拜兄他……死了!”
尉遲蘭心怔了一下:“誰死了?”
目光中一片迷惘。
她簡直不能接受這個現實!
“姑娘!請你務必要相信我所說的,”尹劍平訥吶道:“晏春雷晏拜兄,因干預‘雙鶴
堂’之事,乃与‘丹鳳軒’之甘明珠交戰,很不幸,他戰敗而死。”
尉遲蘭心那雙美麗的眸子,先睜得又大又圓,遂即收攏成兩道線,臉上表情,顯然由于
事情過于倉促而至一時無法控制,情不自禁地帶出了一种凄慘。
“你是說……”她凄慘地笑了一下:“晏春雷已經死了?什么時……候?”
尹劍平心情十分沉重地道:“上月二十四日,十二天以前……”
尉遲蘭心淡漠地點點頭,自位子站起來,緩緩踱向窗前,向窗外悵惘地凝視了一會儿,
又回過身來,她似乎多少己使得自己情緒上平靜下來!
“尹兄……啊……這是你的真姓嗎?”
尹劍個點點頭。
尉遲蘭心苦笑了一下,探手掠了一下散置在額頭的几根秀發,“尹兄……這件事太突然
了,我希望更清楚地知道一下,可以嗎?”
尹劍平點點頭:“我原是要詳細的告訴姑娘,并承晏拜兄相托,還有兩件東西,要面交
姑娘!”
“兩……件東西?”
尹劍平遂即由身上取出了那個繡花荷包,雙手送上,尉遲蘭心遲疑了一下,接過來。
“里面有一塊翠 ,另有一枚漢玉戒指……晏拜兄要我親手壁還……姑娘,并深致他的
遺……憾!”
最后這句話,有如一把利刃,深深刺進了她的心坎!
忽然她的眼睛紅了。
多么遙遠而不著邊際的一層傷感,彼此甚至于連一面也不曾見過,這种情發丁衷的感
情,純系基于一种直覺的認定。
輕輕打開了那個繡花荷包,看見了里面的那個半月形翠 以及晶瑩洁白的漢玉戒指。這
兩樣東西,她是知道的,那翠 的另一半,甚至于現在就佩戴在她身上,這一層傷感,在驀
然触及此物時,顯然有些忍禁不住!她遂即匆匆收起了那個荷包。
沉默了一會儿,她已經略能控制自己,太突然了,太偶然了,那种感触,仿佛像是由一
片天上的彩云上猝然跌落到深淵里!面對著尹劍平,這個她十拿九穩認定的夫婿,忽然間她
覺得遙遠了,遙遠得跡近于陌生。驀地,她緋紅了臉,說不出的羞窘、傷感、落寞、委
屈……然而對著尹劍平這個人,她豈能任性?好意思哭?還是笑?
尹劍平遂即將邂逅晏春雷之一段經過,以及他負傷至死的詳細情形,原原本本地說了個
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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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不知何時,几上的白燭已淌滿了蜡淚!
紙窗上反映而出的夜色似乎更為昏黯,陣陣寒气,深深地侵襲進來,距离天明已經沒有
多久了。
黑暗与光明的掙扎!
痛苦与開怀的掙扎!
無論如何,這一刻是那么強烈地震撼著人心……
尉遲蘭心一言不發地听完了這一段既往,她沒有插一句話,也沒有表示她的怀疑。伸出
一只纖纖的手,端起了茶,呷了一口,茶早已冰涼了,她的心似乎更為冰涼。快樂与痛苦之
間的距离,對于她來說,似乎就像是紙一般的薄,才似叩開了“快樂”的門扉,更劇烈的創
痛就接著涌了進來,這情景,使她想到了李商隱的兩句名詩: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沒有任何的理由,使她怀疑尹劍平所說的話,她的悲哀不僅僅在于失了那個未曾見過一
面的夫婿:晏春雷,更似乎猝然間把她与尹劍平之間的界限划分得那么清楚!對于她來說,
后者的那种鮮明程度,對她更為敏感,前者只是一种不著邊際的創痛,多少帶著一些朦朧的
意態,而后者的鮮明卻有如“立竿見影”那么的真切,那般地使她低落……
尹劍平端起几上的暖壺,再為她斟了半碗熱茶。
尉遲蘭心擺擺手,苦笑道:“謝謝,我不喝了!”
她站起來,無可奈何地又道:“這一切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夢……”
尹劍平黯然道:“晏兄既以身后事見托,姑娘是否……”
“我知道,”尉遲蘭心緩緩點頭道:“我會稟明爹爹,來處理這件事。”
“只是令尊眼前的傷勢……”
“唉!”尉遲蘭心苦笑道:“誰說不是……只是這件事又怎能隱瞞他老人家?”
尹劍平悵惘地垂下頭來,頓了一下,他喃喃道:“晏拜兄垂死之前,還有兩句話要我囑
咐姑娘,在下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尉遲蘭心凄慘地笑了笑:“事到如今,還有什么不能說的,尹兄你說吧。”
尹劍平道:“晏拜兄因感仇人甘十九妹武技高強,生怕姑娘會代他報仇,所以特囑轉
告,千万不可有复仇之舉,以免禍延于己。”
尉遲蘭心冷冷地哼了一聲道:“這是我的事情,還有呢,他還囑咐了些什么?”
尹劍平逍:“第二點,晏兄請姑娘千万不要囿于一般習俗,而致耽誤了一生幸福……”
尉遲蘭心苦笑了一下,緩緩走向窗前,過了一會儿,她回過身來,說道:“他的話我都
記住了,我現在心里亂极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尹劍平道:“天快亮了,姑娘也該回去休息了!”
尉遲蘭心落寞地點了點頭,落寞地說道:“為這件事勞你千里迢迢的專程報信,我真不
知道要怎么謝謝你才好,尹兄在上,請受我一拜!”邊說,邊即向尹劍平冉冉拜倒。
尹劍平慌不迭地伸手托住她:“姑娘……不必多禮,在下愧不敢當……”
尉遲蘭心看著他,臉上深現出一片傷感,倏地轉身离開,在門前她又定住了腳步。
尹劍平因恐她惊動了店家,就道:“姑娘還是由窗戶出去吧。”
尉遲蘭心點點頭,改走向窗前。在窗前停立了一會儿,她像是在盤算著什么事情,遂即
回過身來道:“尹兄,你在風陽道還會有几天逗留嗎?”
尹劍平搖搖頭,說道:“不,我這就要走了。”
尉遲蘭心輕輕“哦”一聲,垂下頭來。
尹劍平道:“我原想明天再至府上,親自向令堂稟明此事之后再行告辭,既然姑娘來
了,我也就不必再去辭行了,怕父母面前,還要請姑娘代為轉稟,好言安慰,一俟我事情完
了,必當親臨陸問安。”
尉遲蘭心點點頭道:“我知道,尹兄你預備去哪里?”
尹劍平道:“淮上清風堡,去找一位樊老前輩!”
“樊老前輩?”尉遲蘭心愕了一下,道:“莫非是人稱‘伏波老人’的樊鐘秀老劍客?”
尹劍平惊异地道:“就是這個人,姑娘莫非認得這位老人家?”
尉遲蘭心點點頭道:“他老人家是我爹爹最敬重的一位前輩,前兩年,還到我們家來
過……原來你們也認識?”
尹劍平嘆息一聲,苦笑道:“姑娘有所不知……總之,這位老前輩目前面臨著一步危
難,如果我能及時赶到,尚有化解的轉机,否則他老人家可就有性命之憂……一想起這件
事,不禁令我心急如焚!”
尉遲蘭心微微一惊,道:“樊老前輩功力深湛,听爹爹說天下罕有敵手,什么人又能威
脅到他老人家的性命安危?”
尹劍平冷冷地道:“姑娘問得甚是,這位樊老前輩据說功力深湛,不可一世,只是同他
所結交的這個仇家比起來,只怕尚難望其項背!”
尉遲蘭心喃喃道:“這個人是誰?”
尹劍平哼了一聲:“這人也就是殺害晏拜兄的同一個人,甘明珠,甘十九妹!”
“啊!”尉遲蘭心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緊緊地咬著牙齒道:“甘十九妹?”
“不錯,”尹劍平道:“這位姑娘雖是年歲甚輕,至多也不過与姑娘相仿佛,只是武技
杰出,顯然獨樹一格,又兼以擅施劇毒‘七步斷腸紅’,一經中人,鬼神無能救治,是以行
蹤所至,無不大獲全胜,天下之大已几無一人堪与其匹敵,實在厲害之极。”
尉遲蘭心原本欲去的身子,听到這里,情不自禁地又坐了下來。
“哼!這可是聞所未聞的一件怪事,”她冷冷地道:“我几乎忘記了,對于這位甘十九
妹的出身來歷,以及她在江湖上的行蹤來去,我似乎知道得太少了,尹兄,你能多告訴我一
點嗎?”
“自然可以……”尹劍平苦笑著道:“只是……姑娘……你卻不能對她輕舉妄動……”
“我當然不會,”尉遲蘭心眸子里閃爍出從來未有的凌厲:“尹兄,你不必為我擔心,
對于這位姑娘我只是心存好奇而已……我不否認對她存有的怀恨,只是在出手對付她前,當
然先要問自己夠不夠分量,當然不會白白地去送命的!”
尹劍平道:“姑娘能有這番認識,我就放心了,其實姑娘你也許還不知道,這個甘十九
妹,与我之間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然而……”
說到這里,他深深感嘆一聲,垂頭不語。
“然而怎么樣?”
“然而,我在對她暗中几次觀察,与一次動手搏斗之后,我卻不得不把复仇的期限,向
后暫拖延下去。”
“為什么?”
“因為……我不是她的敵手!”尹劍平再次苦笑道:“兩者相較,差得太遠了!”
尉遲蘭心冷笑道:“江湖上,只有所謂的宵小之徒,才會施放毒煙,這個姓甘的女人竟
然以此制胜,看來也不會高到哪里去?”
“姑娘……你要這么想可就錯了!”尹劍平冷冷地道:“以我親身經歷來說,這個甘十
九妹顯然是我前所未見的勁敵,無論智力武技,都稱得上高人一等,施放毒物,只是她极其
狠厲的諸多手法中的一環而已。”
尉遲蘭心凌聲道:“她長得很美嗎?”
尹劍平終不能作違心之言,默默地點了點頭,腦子里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甘十九妹美麗的
倩影、內心頓時形成“炎熱”与“酷寒”兩种鮮明強烈的對比沖突,他的表情也就顯現得頗
為激動!
尉遲蘭心冷笑了一聲道:“這么一說我就知道了,尹兄,你今后打算怎么來對付她?還
是打算一輩子都躲下去?”
尹劍平冷峻地道:“姑娘如以為我是怕死貪生之輩,那就錯了!”
尉遲蘭心搖頭道:“我可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你預備怎么對付她,正如你
所說,這位姑娘既是這等厲害,天下無敵,且又才華出眾,豈非永遠也報不了仇嗎?”
尹劍平道:“姑娘似乎錯會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認為暫時無望,假以時日,胜負尚自難
分!”
尉遲蘭心想了想道:“尹兄,你當真要去淮上清風堡找樊老劍客?”
尹劍平道:“這件事不宜再遲,所以我打算天亮就即刻起程。”
尉遲蘭心道:“樊老前輩在武林中,身分极是尊高,你相信他老人家會听你的話,為了
躲一個不見經傳的女孩子,就輕易的棄家离開嗎?”
這句話果然有几分道理。尹劍平點點頭苦笑道:“姑娘的話不無道理,這一點也正是我
引以為憂的事情!”
尉遲蘭心道:“尹兄,以前見過這位老前輩嗎?”
尹劍平搖搖頭道:“沒有,姑娘可知道這位老人家是什么樣人?”
尉遲蘭心哼了一聲道:“這位老人家稱得上是當今宇內第一狂人,据我爹爹形容說,這
位老人家生平只在盛年時挫敗一次,也是敗在一女子手中,自此才遠來淮上深居不出。”
停了一下,她接下去道:“這几十年來,据悉他為思誓雪前恥,乃下苦心,勤習絕技,
直到五年前,他老人家自認功力足以胜過昔年那個女子,才再次露面,成立了今日的‘清風
堡’,在淮上廣收弟子,如今聲勢极盛一時,自詡‘痴劍狂人’,目高于頂,當今天下再沒
有任何一人,能夠放在他眼里,請想,他何以會被你三言兩語所說動?如要他不戰而退,為
了逃避甘十九妹這個丫頭,豈非痴心妄想?”
尹劍平輕嘆一聲道:“姑娘這么一說,想來确是難以說動他老人家了!”
尉遲蘭心挑動了一下蛾眉,冷冷地道:“想那甘十九妹一路嗜殺如狂,所向披靡,這一
次遇見了樊老前輩卻算她遇見了厲害對頭,信不信由你,這個丫頭她死定了!”
尹劍平心中未始不為之一動,喃喃地道:“姑娘你何以有此自信?”
尉遲蘭心看了他一眼,气惱的搖搖頭道:“不知道,反正我這么認為就是了!”
尹劍平喟嘆一聲,說道:“難,但愿這位老人家的功力真如姑娘所說,至于他老人家是
否能是甘十九妹的對手,須待我面謁之后,即可分曉。”
尉遲蘭心臉上帶出了一片凄慘,冷冷地說道:“我就不信這個甘十九妹真有這么厲害,
早晚我會見著她,哼,那時候才叫她知道我的厲害!”
尹劍平心中一惊,正待再言開釋,尉遲蘭心閃身出窗,人影疾閃中,已竄上了對面屋
脊,此間再一閃已自無蹤跡。
凝望著一窗夜色,尹劍平心里不期十分紊亂!對于這位尉遲蘭心姑娘的一番巧合邂逅,
想來真是怪誕荒唐,然而,無論如何,他總算把近日來緊緊盤壓在內心的一件難事解決了,
也算是不負亡友所托、倒是尉遲蘭心的嬌寵任性,以及她對甘十九妹所抱持的怀疑与深沉的
敵意,卻帶給他一种新的隱憂!
關上了窗戶,他把燈光撥黯了。忽然他發現了一件亮光閃爍的東西,遺留在方才尉遲蘭
心所坐的地方。
一枚半月形的翠 !
尹劍平愣了一下拿起來,正是方才自己代晏春雷交還的定情物之一!
這枚翠 ,連同那枚漢玉戒指一并都放在那個繡花荷包里,對方竟是這般大意,遺失在
此,可真是過于大意,尹劍平心里發了一陣子呆,有心馬上把它送回去,只是深夜潛入人
家,究竟諸多不便,明天天一亮,自己還要急于赶路,更是無能造訪,只好暫時先代收藏身
上再說。
由于途中与“蒙城九丑”的遭遇,使他猝然警覺到丹風軒的潛力大极了,無孔不入,很
可能甘十儿妹一行已經來到了皖境。一想到甘等一行來皖的意圖.尹劍平哪里還能定下心
來,真恨不能肋生雙翅,立刻飛到“清風堡”見著“伏波老人”樊鐘秀,向他曉以大勢,設
法避過此一步大劫。然而果真這位樊老前輩正如尉遲蘭心所說的那么自負,這件事的未來發
展,可就難以想象了。這些事情在他心里翻騰著,使他無法入睡,當時干脆坐起來,在榻上
調息一通,運行了一遍坐功,頓時神通气暢。天色卻已漸漸地亮了!
兩岸楊柳夾道,扑面的春風里,帶著一些早開的菜花芬芳,在馬上眺望過去,前行不
遠,有一處渡口,那里拴著几條船,是專供客人渡河預備的。
尹劍平盡管是十分的小心,卻也發覺到自己被人家給跟綴上了。那個人,其實就在身后
面不遠。五十左右的年歲,黃瘦的一張臉,下巴上長著老大的一顆黑痣,其上還滋生著挺長
的一綹子黑毛!這家伙一臉的風塵江湖气息,卻硬要裝出一副生意人的模樣,頭上戴著一頂
圓圓的氈帽,身上是一襲寶藍色的袍了,兩只手攏在袖子里,雖是极力裝出一副生意人的樣
子,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尹劍平就是看著他不順眼,由“不順眼”進而就對他生出了疑心!
這人跨在一匹雜花馬上,隨著馬行的起伏,一顆頭不時地上下搖晃著,那副樣子象是睡
著了,身后還跟著一頭小毛驢。小毛驢背上馱著一個木架子,架子上馱滿了東西,外面用一
方油紙蓋著。
這一類的單幫販子,所在尤多,所販之物,包括本地所產的筆墨紙硯,絲綢絹緞,一旦
運銷外省,獲利不少,再以當地的低价,買進一些鹽菸陶瓷,一人本地,又成奇貨可居,兩
頭獲利,算得上左右逢源,是以成為一种熱門生意,干這一行的商人,可真是不在少數。
然而,哪一行也都有風險。构成這類單幫客最大的威脅,即在于隱藏在暗處。隨時出沒
的那伙子黑道匪人。跑單幫的要是不幸被黑道上人踩上了盤子,那可是祖宗缺了八輩子德,
砸了生意賠了錢財不說,十九難逃一死。是以時間一久,干這一行買賣的人,不再吃香了,
老成持重的生意人更是視為畏途,即使是有那貪圖重利的生意人,舍不得斷了這條財路,卻
也無不謹慎万分,于是乃興起了“成群結伙”雇人保鑣的新奇妙想。“單幫客”變成了“群
幫客”,這一招果然靈光,是以,在极短的時間里,蘇皖道上再也鮮見真正的“單幫”客了。
破綻就出在這里!眼前這個藍袍商人竟然是單身一個人。
這种名符其實的單幫客,江湖上并非沒有,可是先決的條件,除了膽子大不怕死以外,
還有一樣,那就是練得有一身不畏強敵的好功夫。尹劍平對這個類似單幫客商人的最早起
疑,正是起因于此。
藍袍商人跟綴的方式很高,不似一般人那樣地死釘著下放,是以讓尹劍平心里費煞周
章,怀疑自己是否看錯了,心里盡管起疑,卻也并未十分在意。直到現在,兩個人的再次相
遇,尹劍平才對他加了几分仔細,只是表面上卻毫不在意。
尹劍平先上船,緊跟著那個藍衣人牽著他的一馬一驢也上來了。船老大看看沒有什么客
人,就吆喝一聲把船向河面上撐去。
是時紅日偏西,水天一色,江風習習里,一列雁影緩緩由天空移過。
尹劍平問明了船老大去處,開付了船費,把馬系好,一個人走向船邊,打量著水面景
色,卻發覺那個藍衣漢子,正倚著船舵打火抽煙。一股股的濃煙自那人嘴里吐出來,煙吸著
了,藍衣人才得閑儿斜過一雙細長的眸子,打量著尹劍平。
船老大約四旬左右的一條黑漢子,升上了一面巨帆之后,由腰上拔出了一根長煙袋,嘴
里叫著:“老鄉借個火!”就偎過去,就著藍衣人手上的紙煤吸起煙來。
兩個人果然是老鄉親,煙一抽,彼此就聊了起來。
藍衣人說:“老鄉,生意可好啊?”
“好個什么,”船老大說:“沒看著嗎,就兩個客人,赶明儿個,我也打魚去,不再搭
客了。”
一言惊醒夢中人!一旁的尹劍平目光一掃,可不是嗎,整只渡船上就只有自己与那個藍
衣漢子兩個客人而已,心里一動,也就更加留意傾听他們說些什么。
二人又聊起了閑話,家鄉口音重得很,“自己”念作“自家”,“一二三”念作“一阿
三”,“老母雞”念作“老母支”,尹劍平听得怪不受用。几句拉雜話交待過去之后,二人
又互通姓名,藍衣人自稱姓秦,船老大姓郭,互通姓名后,二人的感情頓時突飛猛進。姓
“郭”的船老大改口叫藍衣人為“二哥”,藍衣人也改稱船老大為“郭老八”。
尹劍平心里卻留了仔細,借著觀察西邊落日,他轉過臉來,側面打量著兩個“老鄉”。
姓秦的藍衣人固是不在話下,姓“郭”的船老大卻也絕非善類──刀子眉,三角眼,右邊面
頰上狠狠的落著一條刀疤,每說話時目光總要轉上一轉,顯現出先大的那种不安与毛躁。
二人雖是彼此對答閑聊,可是四只眸子,總不全忘記抽空照顧一下船邊上的尹劍平。
漸漸地他二人說話的聲音放低了,卻也未曾逃過尹劍平的耳朵。
似乎漸漸談到了主題。姓秦的道:“這一趟買賣可不好干,張飛賣刺猖,人強貨扎手,
一個弄不好,哥儿們丟人現眼不說,多半還得到河里去洗個澡!”
船老大嘿嘿冷笑道:“三哥您客气了,慣日打雁,還能叫雁嘴啄了眼嗎?我就不信這個
邪!”
藍衣人哼了一聲道:“信不信由你,什么事都不能光看外表,這就叫真人不露相。”
船老大笑了兩聲,“磁磁”有聲地吸著煙,一雙“照子”有意無意地在尹劍平身上瞄
著。尹劍平立刻仰高了臉,卻也沒有把船上的兩個人看漏了。看著看著,矮壯的船老大臉上
漲出了一片紅光:“他妹子的,不過是個雛儿!”
姓秦的瞪了他一眼,船老大的聲音才放低了,他臉上仍然帶著不屑:“真叫人難信,別
是錯把大個儿的驢糞蛋子當成了大頭菜,那才叫丟人呢!”
“哼!”藍衣人由嘴角飄出一縷煙,“錯不了,光棍眼里揉不進砂子,假了包換。”
船老大點點頭道:“哦,看見了,三哥你好眼力,八成有兩把刷子,要不然一個人不能
施兩把家伙。”
“錯不了!”
“什么時候下网撈魚?”
“天黑了好。”
“一條杆儿上‘老合’呢?”
“都布置好了。”
“那就好!”藍衣人站起來,抽出手翻弄小毛驢的毛,拿出來一袋煙葉子,抽出來搓弄
著:“杆儿頭接下的買賣,說是干好了,夠吃上一輩子的。”
船老大嘿嘿一笑道:“那敢情好,六十年風水輪著轉,也該看我們發一發啦,都快悶臭
了!”
藍衣人嘻嘻一笑,把搓好的煙葉塞到煙袋杆子里,船老大力他點了火。
“倒可惜了這頭小叫驢啦!”藍衣人嘴里吐著煙:“這都是老大的主意!”
船老大一愣道:“啊!難道……”
藍衣人“哧”的一笑,算是把話給岔開了,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
船老大也站起來。卻只見西邊那輪紅日頭,早已經下去了,水面是越來越寬闊了,兩岸
人家,飄起陣陣炊煙。
尹劍平把一番對答听在耳朵里,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自幼萍飄江湖,學兼各家之
長,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什么樣的黑話又會听不懂?對方二人居然當他是新上道的雛儿,可
真是瞎了狗眼。
他原以為沒有多遠的水程,卻不想會走了這么久。
“船老大!”尹劍平招著手:“你過來一下。”
姓郭的看了姓秦的一眼,笑著走過來:“客人有什么事?”
尹劍平道:“這是什么地方?”
“快到了!”姓郭的指著岸上道:“這是‘刀把子’!再下去是‘陰陽界’,再往后,
嘿嘿,可就是你老要去的地方了!”
尹劍平冷冷地道:“郭老八,你少在我面前裝瘋賣傻,哼!要是有什么邪念頭,我奉勸
你還是悶在肚子里好,要不然你可小心著腦袋搬家。”
那姓郭的登時愣了一下,對方一下于就能摸清了他的行市,不由他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寒
顫,腳步不由自主往后倒退了一步。
“你!”過了一會儿,他臉上才擠出一片冷笑,“原來你都听見了,那敢情是好!”
回頭打量了藍衣人一眼,姓郭的嘿嘿笑著:“這叫上天有路你不去,地下無門自來投,
小子,早死晚死橫豎你是死定了,你就……”
“老八!”姓秦的藍衣人老遠叫住他:“沒你的事,給我站到這里去。”
姓郭的還是真听話,頓時不吭气地往后退了几步。
藍衣人一只手托著長煙袋,老遠地瞧著這邊:“相好的,這叫光棍一點就透,兄弟你好
亮的照子!”
一面說,這個姓秦的一搖三晃地慢慢走到了近前。
尹劍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姓秦的,你的那點心思我明白,哼!不過我還是要奉
勸你,凡事三恩而行!”
藍衣人想是也同那個郭老八一樣,猝然被對方叫出了姓氏顯得很吃惊,可是仗著他的老
練,立刻付諸一笑,啞著嗓子干笑了几聲,這人頻頻眨動著他的一雙三角眼,确實陰沉得厲
害。“噗”一聲,吹落了煙蒂,抬起一只腳來,他用力地敲著煙袋鍋子,落下一片煙灰。
“小伙子,難為你把我老人家的姓氏都摸清楚了,可真有兩下子!”一面說他仰起黃瘦
的臉,頻頻冷笑著道:“告訴我,你還知道些什么?”
一旁那個矮壯的郭老八,顯然沉不住气地道:“三哥還跟這小子嚕蘇個什么勁儿,干脆
把他小子給做了不結了嗎?”
藍衣人斜過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郭老八”雖是不再吭聲,可是臉上卻极不馴服。
尹劍平其實早已把對方二人看清楚了,姓秦的藍衣人陰沉老練,神態沉重,由他眼神可
以看出來,像是有點功夫,至于那個偽裝船老大的郭姓矮漢,雖然孔武有力,也像是有兩下
子,卻不過是個毛躁的急性漢子。他自信應付這兩個人應是“游刃有余”。心里已篤定,神
色也愈見從容。
“姓秦的你听著,”尹劍平目光直直地看著他:“我早已把你們哥兩個摸清楚了,‘蒙
城九丑’充其量不過就這么一點伎倆,我接著你們的就是了!”
這几句話說得老練之至,絕非是由他這等斯文人口中所出。姓秦的藍衣人登時吃了一
惊,姓郭的也瞪大了眼睛。
尹劍平已然認清了眼前的形勢,雙方身分表明,無論如何勢將一戰,是以,他話聲一經
出口,腳下遂即前踏一步。在一個精于武術的人來說,這种動作被稱為“踩樁”,也就是向
敵對者,表明了必戰的立場。
眼前尹劍平的這种動作,尤其更含蓄著凌厲的殺机,那是因為在他足下,方一踏進時,
同時運用上乘內功將一腔內泡氳乇瞥鎏逋猓| 氚順咭醞獾睦兌氯耍t偈貝蛄艘桓齪潺g
已被這層無形內力罩住!
他作出了一种豈止是惊訝,簡直是難以相信的神色,頓時“噤若寒蟬”!
尹劍平這种先發制人的主動攻勢,确是收到了极佳的效果。他上陣對敵,無論對方是何
等角色,絕不掉以輕心,抱定“搏獅當用全力,搏免亦須全力”的信念。姓秦的藍衣人一惊
之下,這才知道對方這個看來年輕的雛儿,原來競是大有來頭,這等“運擰憊αΓ衪僈
是曾听傳聞,從未眼見身受過,乍然領受之下,自是無限惶恐,才至于一時無主,呆若木
雞。妙在他的這番領受,只是自己心里有數,距离他五尺以外的那個“郭老八”卻是并無絲
毫感染。
郭老八原已待机欲動,這時見狀只當尹劍平要向藍衣人出手,自己側面發動,無异占盡
优勢,搶了先机,他原是毛躁沖動性子,想到就干。一念思及,雙足力頓之下,施了一招,
“虎扑”之勢,陡地直向尹劍平身邊扑到。雙方距离不足一丈,郭老八扑勢又是如此之猛,
自然一閃而至。這個郭老八顯然練有“橫練”功夫,一經發動,手腳齊施,夾足了勁力,直
向尹劍平身上抓踢過來,決計要在一招之內將對方擺平地上。
尹劍平早已料定了他會有此一手,故意不看他一眼,以示對他的疏忽,果然誘使他乘虛
而入,自是正中下怀,當時提足回身,“唰”地一個側轉,疾若旋風般已閃到了郭老八身
后,就勢出掌,迅若電掣地拍中他后胯之上。
這一掌看起來雖不具有十分力道,其實卻有推波助瀾之妙,郭老八矮壯的身子“砰”地
一聲大響,一頭撞在了船舷上。整個渡船就像突然触礁般,大大的震動了一下,郭老八就算
是練有橫練功夫,也當受不起這等狠摔,雖沒有腦漿迸裂,卻也撞了個鼻青眼腫,怒吼一
聲,身子一個倒剪再次向尹劍平身上反扑過來。
尹劍平擰身出掌,看來是快到极點。
不知是怎么回事,眼看著郭老八身子在他掌勢之下滴溜溜一連打了好几個轉儿,隨著尹
劍平送出的手勢,郭老八再次摔了出去,“噗通!”坐了個屁股蹲儿,登時橫眉豎眼,一動
也不動地釘在了當地。敢情已為尹劍平點了穴道。
就在他二人動手過招的一剎,姓秦的藍衫人忽然奔向他的那頭小毛驢,神色至為張惶,
一只手探進驢背,倏地拔出!“哧哧!”火線聲中,即由驢背箱籠處冒起了大片黃煙。
尹劍平知道這個姓秦的必多鬼詐,倒還不曾想到有此一著,不禁心里一惊,藍衣人卻亡
命徒似的,猛地縱身而起,“噗通!”一聲水響,縱落江水之中,遂即潛身消逝。
眼前情景,端的是危机一瞬。
藍衣人這一著稱得上陰狠至极,竟然在驢背上事先埋設了厲害的炸藥,确實設想得令人
意料之外!大片黃煙起處,空气里彌漫著濃重的硝磺气味。
尹劍平一念及此,不禁惊出了一聲冷汗,時机至為倉促,哪里還來得及多想,當下一個
疾扑之勢,已襲身而前,雙掌同出,霍地擊在驢股上!船身在重力之下,蕩起了一個軒然大
波,那頭小毛驢已被他巨大無匹的排山掌力擊中,霍地飛身而起,直向江心落去。
真是惊心動魄的一刻!就在那頭小毛驢的四足方一墜水的一剎間,一陣火花閃起,緊接
著整個驢身爆炸開來,響起了惊大動地的一聲巨響,水面上隆起了數丈高的一根大水柱,整
個江水都似起了一番震動,激起一天狂濤,聲勢端的駭人已极。
尹劍平年歲雖輕,只是江湖閱歷卻不謂不丰,厲害的角色也見識過不少,可是象姓秦的
這种陰狠毒辣的手段卻是第一次領教,簡直稱得上前所未聞,莫怪乎在此惊天動地的一聲巨
響之后,他竟然呆住了。
浪花揚動著船身久久不能平息,受惊的馬不止一次地人立前蹄,發著長嘶。
炸揚當空的江水,彌漫起一片漾漾的細雨,其中更間雜著一种血腥气息。江面上浮動著
破碎的驢尸,更顯示著先時的一刻惊魂。
由于這番爆炸,來得過于突然,江面上來往船只,在一度惊魂之后,簡直莫名其妙,兩
岸行人也俱都停下腳步惊嚇地顧盼著,無不嘖嘖稱怪,如墜五里霧中。
鎮定了一刻之后,尹劍平回過身來,先撫摸了一下受惊的馬,這才轉向那個“郭老八”
身前。
郭老人雖然說是被點了穴道,可是心里有數得很,眼見著這番形勢,早已嚇了個魂飛魄
散,藍衣人這一手妙著,顯然他事先都不知道,若非尹劍平遇事先机警,將小毛驢推落江
水,果真在船上爆炸開來,那還得了嗎?想到了同伴的辣手無情,郭老八自不寒而栗,呆坐
在船板上,被點了穴道的身子,情不自禁地連連顫抖不已!
尹劍平注視著他,冷冷笑道:“我現在即為你解開身上穴道,料你不敢再生异心,否則
你雖縱落江水之中亦是難逃一死。”
說罷上前一步,倏地舉掌在他頸后一擊,郭老八身子向前一栽,就勢在地上打了一個
滾,抖顫顫站起來,才知道身上穴道已經解開。尹劍平冷峻的目光,緊緊地逼視著他,使他
确信對方言之不虛,果真不敢有所异動。
渡船由于無人操縱,已被順流的江水沖向岸邊擱淺。
天色將晚,水面上籠罩著一片濃濃暮色!
郭老八顯然還在回味著剛才的一幕,尤其困惑秦老三何以全然不顧及自己性命?他雖然
是粗人,但對于同伴的狠心辣手,也不禁平添出一番憤慨!
尹劍平冷笑道:“你可看見了?那個姓秦的分明也想把你一起炸死!”
郭老八恨恨地垂下頭來。
尹劍平道:“剛才那個姓秦的,是否蒙城九丑之一?”
郭老八瞪著兩只發紅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憤憤地道:“要殺就殺吧,何必多問?”
尹劍平冷笑一聲,一只手握向劍把,一股劍气,驀地沖鞘直出!郭老八登時神色一惊,
往后退了一步。
“原來你還是怕死!”尹劍平凌聲道:“好死不如賴活著,在我來說,殺死你這么一
人,不過是舉手之勞吧,但是我卻不愿這么做。”
郭老八獰笑了一聲道:“你預備怎么處置我?”
尹劍平冷笑道:“論你心性,雖然比那個姓秦的好一些,到底也非善類,殺死你也沒有
什么好遺憾的,但是如果你愿意回答我几句話,并且把我負責送到我要去的地方,我就饒了
你,你意下如何?”
郭老八瞪著一雙紅眼,緊緊地咬著牙,像是尚在猶豫,就在這時,一股冷森森的劍气,
驀地又傳了過來,他立時嚇得打了一個哆嗦!
尹劍平手握劍把,凌厲的目光注視著他,這种表情實在比任何鋒利的言語更為有力。
郭老八終于軟了下來,嘆了一口气道:“好吧,就依著你吧,其實你什么都知道了,還
有什么好問的?”
頓了一下他苦笑道:“你也是武林中人,你應該知道,如果我出賣了自己人,必然不會
有好下場!”
尹劍平道:“你沒有出賣自己人,又有什么好下場?如非是我一念之仁,你只怕早已被
炸成肉醬了。哼!炸你的人不是我,正是你所謂的自己人!”
郭老八登時啞口無言,那雙眼睛忽然又增加了几道紅絲,用力地踢了船板一下。
“哼!秦老三,我饒不過他的!”他忿忿道:“媽的,居然連自己人也下手……”
尹劍平試探著道:“是馬一波要你們這么于的?”
郭老八悵悵地點點頭。卻又嘆息一聲道:“馬老大為人很夠意思,他絕不會對自己人下
手,這都是秦老三他自己的主意。”
他顯然忘不了自己切身之恨,只是反复地嘮叨著這件事情,反之尹劍平這一方面,倒像
是次要的了。這几句話,己使得尹劍平确定對方二人正是蒙城九五中的兩人,這一次乃是听
受“九丑”之首馬一波的指使而來。馬一波心怀仇恨乃是必然,只是尹劍平想要知道的,乃
是指使馬一波的那個人,換句話說也就是甘十九妹這一方面的動靜。
郭老八嘆了一口气道:“好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就是了。”
尹劍平看看天色已晚,他急于上路,卻也不便耽擱,好在仍可以邊行邊談,就吩咐他直
放“青陽”。
郭老八愕了一下道:“青陽?老天!那最少還得兩個時辰才能到。”一面說遂即升起了
帆,轉動舵把,把船駛向江里。
尹劍平為恐他臨時逃脫,就在他身后坐下來。郭老八已知對方的厲害,确實不敢再興逃
走之念,只是心情极坏,獨自個生著悶气,一言不發。尹劍平冷冷地道:“你們蒙城九丑充
其量不過就是這點伎倆,實在令人齒冷!”
郭老八咬了一下牙,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儿才道:“我們是為老七、老九報仇,他們
兩個人据說是被你殺死的,朋友你的功夫确實高,只是下手也未免太毒了一點……”
尹劍平冷笑道:“我如不殺他們,就得死在他們手里,彼此原無仇恨,只怪你們認人不
清!”
郭老八看了一下江水,嘆了一口气:“朋友,你也許沒在黑道上混過,不知道我們這一
行的難處,有些事是由不得你自己。”
“這么說你們也是受人指使差遣的羅?”
“當然。”說完這一句話,他突然閉口不言了!
尹劍平冷笑道:“誰指使你們的?”
郭老人看了他一眼,确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想瞞也瞞不過,只得硬下頭皮道,“是
一位阮大爺吩咐的。”
“你是說,跟隨在甘十九妹身邊的那個阮行?”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郭老八苦著臉道:“反正是丹鳳軒下來的人。”
一提到丹鳳軒,他似乎神情一振,像是平添了無限的勇气,冷笑了一聲道:“這位阮爺
武功高极了,朋友你小心著別叫他給碰上,否則可是麻煩……”
尹劍平微微一笑,情知他所說的倒也不假,以蒙城九丑這類角色,自是絕不會与甘十九
妹直接搭上關系,凡事只憑阮行出面料理,已經足夠了。
心里盤算了一下,他冷冷地道:“姓阮的到底許給你們什么好處,你們竟然會這么為他
賣命?”
郭老八“咳”了一聲,弄了一下槳:“錢嘛!還會有什么呢,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
年頭儿,還會有什么比錢的魅力更大!”
“除了錢呢?”
“那,”郭老八抬頭看了一下天,道:“那就是命令了。”他轉過頭看著尹劍平又道:
“你莫非還不知道,丹鳳軒雖然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卻有极大的勢力,也不能不听他
們的話。尤其是這位阮大爺更是厲害。”
“怎么個厲害法?”
郭老八回過頭看了他一跟,覺得瞞也瞞不了,說一句也是說,說十句也是說,干脆就什
么也不用再瞞。
“朋友你是不知道啊!”郭老八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那p位阮大爺在皖北這几個縣
城,已經有很大的勢力,就為了要收服這几個地方的實力,阮大爺曾經殺了很多人!”
“這又是為什么?”
郭老八嘿嘿一笑道:“像阜陽的‘十三把刀’,宿縣的‘金刀盟’,這些人平常都天不
怕地不怕的,阮大爺卻先后把他們都擺平了,金刀盟有十几個漢子先還不服气,預備給這位
阮爺一個厲害,哪里想到一夜之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居然都死了!”
“是姓阮的下的手?”
“那還錯得了?”郭老八一副惊嚇的模樣:“怪的是這些人身上并看不出什么刀割之
傷,只是全身發黑,七孔流血而死,這么一來,金刀盟的瓢把子才算服了,接著是十三把刀
也服了,我們‘蒙城九義’也只好認了命吧。”
他不說“蒙城九丑”而說“九義”,顯然自己往臉上貼金。尹劍平黯然點了一下頭,心
里已是雪然,确知這個郭老八所說的一切都是實話。阮行為了收服皖北黑道,不惜重施故
技,竟然再次施毒,不用說,郭老八嘴里所謂的金刀盟死的那十几個人,毫無疑問地是死于
丹鳳軒獨門秘制的劇毒“七步斷腸紅”之下!
由此,尹劍平卻更進一步地知道,丹鳳軒的勢力,似乎已進而在皖北若干個縣城扎下了
根。這确是一個令他惊訝,而必須重視的問題!稍停了一下,他才喃喃地說道:“我雖然對
這些地方不熟悉,可是卻知道你們皖北黑白道的人最重气節,性情剽悍,豈是這么容易就受
人指使的嗎?”
郭老人道:“剛才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不听行嗎?再說,人家有的是錢,一出手就是
万儿八千的,別的不說,就是看在錢的份上,也沒話好說。”
尹劍平問道:“丹鳳軒為什么要收服這些人?”
“嘿嘿……”郭老八搖搖頭:“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也許是想跟‘洪澤湖’那幫子人
對抗吧!”
“洪澤湖的人?”
郭老八回過眸子來,又看了他一眼,意思象是在責怪他的孤陋寡聞。
“洪澤湖的‘銀心殿’你不知道?”
尹劍平搖搖頭。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的,兩個人倒象是朋友一般地閑聊了起來。
郭老八原是不甘寂寞的,更是個毫無心机的人,一經說起了勁儿,也就無所不談,知無
不言。于是由他嘴里,尹劍平進而知道洪澤湖的銀心殿乃是皖北地方白道上最負聲望的一個
組織。這個組織的成立,似乎還是最近一年的事情,莫怪乎尹劍平竟會不知道。這就更引起
了尹劍平的關注,為什么丹鳳軒要對付這個組織?他于是進而向郭老八問道:“銀心殿的首
腦是誰?”
“樊銀江。”郭老八脫口而出、而后加以補充道:“一個了不起的年輕人,武功高极
了!”
尹劍平倒是第一次听說這個名字,他忽似有一种聯想,遂即問道:“這個樊銀江与樊鐘
秀老劍客有關系嗎?”
郭老八惊訝地回頭又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樊銀江就是樊老俠客的儿子!朋友你認
識樊老俠?”
尹劍平點點頭道:“听說過而已!”
這一剎,他的心就像是鏡子一般的明亮,頓時洞悉丹鳳軒何以要著手對付銀心殿這個組
織了。
提起了樊鐘秀,郭老八的話可就多了。
“這位老人家已經很多年不露面了,”他說:“如今大概總有七八十了吧,他老人家那
一身劍術武功,可以說是無人能及,我是沒見過就是了。”
稍頓了一下,他又道:“不過又有人說,樊老俠客一身本事全部都傳給了他那個儿子樊
銀江,有人說樊銀江的本事比他爹還高,詳細情形是不是這樣可就不知道了。”
尹劍平心里著實高興,起碼有一點他已經獲得証實,那就是丹鳳軒的甘十九妹雖說可能
已來到了皖北并且收服了大批黑道人物,但是起碼眼前他們還沒有向樊鐘秀出手。
為什么還沒有出手?那是有懼于銀心殿的阻力,也就是對樊鐘秀的儿子樊銀江有所躊
躇!這倒是他事先不知道的,甚至于尉遲蘭心也不曾与他談起過這件事。須知這些消息,對
他來說,都极關重要,在他几乎認為全然無望与丹鳳軒抗衡之際,忽然悉知了這些消息,不
啻使得他一時信心大增,對未來与甘十九妹抗衡一節,也就油然生出了极大的希望!
江風習習,不知何時天已大黑了。
郭老八點著了燈,往水面上打量片刻,指著遠處一個地方道:“那就是青陽了。”
忽然他愕了一下,“哦”了一聲,看著尹劍平道:“你……你莫非就是要到清風堡去找
樊老俠?”
尹劍平點點頭道:“不錯,我這就是慕名去拜訪他老人家。”
郭老八摸了一下頭,傻不嚨咚的樣子!像是在想他剛才說的話有沒有不妥。
尹劍平冷笑一聲道:“我原有殺你之心,只是念在你的無知与被人利用,才對你心存姑
息,今后你卻不可再行為惡,我看你不如就乘此船离境,遠方逃命去吧!”
郭老八愕了一下,似乎方才想起了這個問題,臉上頓時現出一番猶豫模樣。
尹劍平道:“你應該明白,秦老三既有害你之心,因此事絕非偶然,包括紫面梟馬一波
這個人在內,這些人無不心狠毒辣,秦老三既然未曾將你炸死,你再回去,豈非自投虎口,
他能放過你嗎?”
郭老八又是一愕,點頭道:“不錯,秦老三這個人我清楚,這個人嘴里說的是一套,心
里想的又是一套了,哦……”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驀地咬緊了牙,狠狠地道:“好小
子……公報私仇……看我饒得了他。”
尹劍平自然無心管他們的閑事,聞言冷笑道:“你的武功心智俱不如那個秦老三甚遠,
再說他如有害你之心,這時早已編造了你許多罪狀,只怕你未抵家門之前,就先已喪生在自
己人之手了!”
郭老八大吃了一惊,當下把尹劍平所說之言,細一推敲,再思及這些“自己人”昔日种
种不顧道義的行徑,頓時如身著冰露,呆得一呆,忽然跪倒在地。他原是直性子人,又不擅
說話,心里一急,竟然涕淚交泗地大哭起來。
尹劍平道:“起來說話。”
郭老八哭泣著道:“大俠,你要救我一救……”
尹劍平道:“你可曾成家了?”
郭老八落淚道:“哪里成什么家,早先有一個女人,后來……”
尹劍平截口道:“那就好,你送我到青陽之后,乘著天黑,再行不停,一徑出省到別省
改頭換面,謀發展去吧。”
郭老八想了想道:“在徐州我倒是有個遠房親戚,是開茶葉庄子的。”
“那樣最好,”尹劍平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摸摸身上,取出一塊重約十兩銀子,道:
“我身上銀子不多,這點錢就算資助你路上川資吧!”
郭老八接過銀子,感激涕零,頻頻稱謝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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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這一程水急流湍,河道狹窄,夜晚行船不比白晝,所以須得打點起十分精神,郭老八乃
親持長篙小心地應付著。等到他應付過這一段急流之后,眼前水道漸漸寬敞。
尹劍平仁立船尾,打量著這附近形勢,思及今后眼前,亦不免憂心忡忡,又念及“積翠
溪”吳氏母子不知如今情形如何?而那吳老夫人對他非僅有救命之恩,更有再造之情,由是
念及草堂傳技,靜觀壁畫之种种,更不禁生出無限感戴之情。
他自幼飄零,無家庭溫暖,吳氏母子之施舍他,真有甚于母兄者,今后即以母兄事之亦
無不可。思念電轉,又想到了敵人甘十九妹,雖說是年紀輕輕的一個少女,智力武功無不稱
得上登峰造极境界,可悲的是似乎越來越多,越來越重的壓力加諸在自己身上,促使他自己
与她一拼生死存亡。這該是一件多么殘酷的事?時事的演變,似乎已把自己与“她”的距离
拉近了,也許就在不久,自己与她將要再次一拼,那時是否尚能如上次一般在她手中逃得活
命,可就殊難逆料!由是,他不禁又想到了“雙照草堂”的那些奇异壁畫所顯示的罕异武
功。果真那些壁畫所顯示的奇怪招法,真如吳老夫人所說的那般不可思議,那就是自己未來
希望的寄托,用以制胜甘十九妹或是丹鳳軒的不二法門了。
水流瀑瀑,他的思慮也正如奔流的河水,一幕幕由眼前滑過去。
眼前情不自禁地又浮現出另一個人的影子來:尉遲蘭心。忽然他的心跳為之加劇,那真
是一种奇异的感覺。之所以触使他有這番奇怪的沖動,想系關連著那一夜旅邪的邂逅。千不
該,万不該,她不該易釵而弁,喬裝成一個男人。傷榻解衣,赤膊相偎,孤燈對守……咳
咳!這該是如何纏綿徘惻的一番膩情?自己顯然被愚弄了,以至于不知不覺地背上了這個不
該屬于自己的感情包袱!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忽然間他吃了一惊,這才發覺到不知何時,那個尉遲蘭心,竟然在自己心里占下了一份
相當的位置。“這是万万不可以的。”心里吶喊著,他用力地搖了一下頭。
一片水花,翻上了船板,才使得他澎湃的思潮暫時停止住。
眼前水道又變狹了,兩岸是荒蕪的田野,附近不見一點燈光,只是船頭一盞方燈,散發
著昏黯的黃光,設非如此,將一無所見了。
尹劍平振作了一下,問道:“郭老八,快到了嗎?”
“快了,”郭老八說:“繞過了這條岔流,就到了。”
尹劍平問:“這是一條什么河?”
郭老八道:“瞧河,過了青陽,河水轉小,就叫‘老汴河’,再下去就是洪澤湖!”
尹劍平忽然想起來,就問道:“你剛才說洪澤湖有一個‘銀心殿’,這又是一個什么樣
的組織?”
郭老八放下長篙,雙手攏住了舵道:“銀心殿的人,都是樊老劍客清風堡訓練出來的,
每個人都有很好的武功,他老人家的儿子樊銀江,人稱‘銀心殿主’,這一幫子人數雖然不
多,不過十來個人,可是在這位銀心殿主領導之下,勢力卻一天天地強大起來。媽的,說句
不好听的話,這個銀心殿好像專門跟我們黑道上的人過不去,只要一沾上他們,他們是絕不
留情!”他直覺上把自己當成黑道上人,是以提起來尚有忿忿不平之感。
尹劍平提醒他道:“你已經不再是黑道上的人了,你要記住。”
郭老八啊了一聲,一只手摸著下巴,赫赫笑了起來。
尹劍平道:“你可知道丹鳳軒的人,已經到了什么地方?”
郭老八想了想,又搖搖頭道:“這個可就不清楚了,听馬老大說,那個姓阮的好像在穎
州,在那里收服了‘十三把刀’,然后由十三把刀的老 ‘水蛇’,向三給我們通的消息!”
尹劍平點頭道:“這么說,你并沒有見過那個姓阮的了?”
“沒有!”郭老八現在是知無不言:“不過馬老大見過,听說那個姓阮的喜歡穿一身紅
衣裳,武功高得很的,不過,他身后面,還有更厲害的靠山,卻是個姑娘人家!這年頭可真
是怪事越來越多啦。”
尹劍平冷笑一聲道:“你們蒙城九丑是負責對付我,其他那些人呢?”
郭老八說:“听馬老大說,那個姓阮的性子很急,好像要馬上出手對付什么人似的。后
來不知怎么回事就沒有行動,現在好像正在研究對策。”
說到這里,這艘船慢慢向岸邊攏近。
郭老八用長篙定住了船,長長吁了一聲道:“地方到了,大俠客你下去吧。我就不送
你,我就這一直下去好了。”
尹劍平點點頭,拉馬上岸,郭老八又好心地指引他前往清風堡的路途,彼此互道珍重,
一直看著尹劍平上了馬,這個郭老人才撐般江心,一徑順水而下地去了。
這時天交四鼓,一陣寒風襲過來,离天亮大概還有些時候。
尹劍平雖覺有些疲倦,奈何這附近一片荒蕪,雖有几處村舍,也都深沉寂靜,不見一些
燈光。他抄著小路,一路松 慢行,行了約有盞茶時光,才來到了官道,也不過是一條較為
寬坦的黃土道罷了。
那清風堡如郭老八所說,還有一段長路,自己理應先找個地方歇一下才是,好在那匹牲
口,經過長時休息,倒是精神旺盛,不如赶上一程。這么想著,他就打點起精神,一路策馬
快行。約莫行了有盞茶功夫,來到了一處小小鎮市,這地方民風淳朴,并無所謂的夜生活,
雖有几家商店,也早都閉門打烊。尹劍平繞了半天,才找到了一處叫“小青陽”的小小客
棧,喚醒了店家,打點投宿。
天已經快亮了,他干脆也不再睡覺,只寬衣解帶,盤膝在榻上運行了一番靜功,又習了
一番吐納,這才“入定”過去。
一個時辰之后,他醒轉過來,只覺得神清智爽,精神抖擻,天已經大亮了。
店小二打來了洗臉水,洗漱完畢,尹劍平特地換了一身干淨衣服,問店里要了張紅紙,
恭敬的寫上了個拜帖:岳陽門末世弟子尹劍平拜。
就在這小店里,他吃了些東西,遂即結賬离開,直奔清風堡而來。
清風堡乃是舊時一個城堡所在地而得名,它當青陽集北四十里,一處青蔥翠岭。這里居
民不多,總共百十來戶,點綴在一片向陽坡地,青蔥翠峰之間,雖無固定城池篱藩,卻在翠
岭百十丈方圓之外,种植著一圈高可參天的松柏樹木。
歲當春暮,万物复蘇,堡上松柏郁郁蔥蔥,襯以青天白云艷陽春光,直有無限生气,和
風過處,四下里蕩漾起叢叢松濤,輕嘯悅耳,宛似人間仙境!染目及此,使人不禁精神抖擻!
尹劍平不覺心情為之一松,他連日奔波,心情抑郁,難得此一刻留連佳境,不自覺地勒
馬停住,輕輕地吁了一口气。
正面一方平地拔起的丈二巨石,上刻“清風堡”三個巨大篆書,抹以朱紅。在巨石之
頂,攀生有一棵奇形怪狀的蒼郁古松,松枝如龍蛇蜒伸,垂蔭數丈,煞是好看!
尹劍平在石前觀看了一下,遂即徐徐策馬前行,這是一條花崗石鋪地的婉蜒道路,路兩
側柳蔭深垂,馬行其上,但聞蹄聲得得,回聲歷久不絕!前行數十丈,只見足下花崗石道忽
然隨著升起的地勢,岔分出若干條小道,其狀如放射之蛛网,而自己此刻立身之處,顯然是
正中那個交集之點。
就以此交集之“點”而論,地勢也端的不小,直徑足有十五丈見圓,這個圓圈里种植著
适合時令的各色花樹。一片粉紅青綠,染目其間,五彩繽紛,真有眼花繚亂之感!
百花叢里,也就是這個圓圈正中心地方,建有一個白色的尖尖亭子,足有三數丈高下,
六個飛檐長長彎出,其上覆蓋著琉璃碧瓦,确是壯觀得很!
尹劍平看到這里,不禁打心底生出一种崇敬,遂即翻身下馬。只見一個四旬左右,身著
古式長衣,表情斯文的儒士,正自指揮著七八名工人在那里栽种樹木。尹劍平生恐馬糞把對
方這般优美的環境弄臟了,當下把馬先行系向一邊,這才整頓了一下長衫,向正中亭子行過
去。青衣儒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并不答理他,仍然指揮著一干壯漢,繼續栽种樹木。
尹劍平一直來到了近側,向著那儒士抱拳道了聲:“先生請了。”青衣儒士卻似充耳未
聞,足下向前跨進几步,指著一棵新栽的雪松道:“不對,不對,歪了,歪了!”
只見那几個漢子把那棵高有三四丈的雪松挪轉了一個方向,儒土這才點頭道:“好──
好──唉!唉!又過頭了。”口音里含蓄著濃重的四川音調,一面說一面跑過去親自指揮示
范,費了老半天的勁儿,這棵樹才算定下了。青衣儒士由肥肥的袖筒里拿出了一個桑皮紙卷
儿,打開來,仔細地對照了半天,才點點頭,又繼續走到了一個方向,指揮著這伙儿人,重
新又栽下另一棵雪松。
尹劍平見對方不得閑儿,只得耐下性子來等著,卻見附近,已經栽上了十几棵新种的大
樹,尚還有七八棵同樣大小的雪松,尚未栽种完畢,思忖著這些樹木統統栽种完了,最起碼
也過了晌午,心里不免有些不耐!卻見那個青衣儒士足下緩緩踱著方步,像似在衡量栽种樹
木的位置。他前行了一十六步,又向左斜面跨出三步,后退了兩步,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眼,
用腳在地上跺了一下道:“這里,就是這里。”立刻有人走過來,在他立足之處仔細地畫了
一個記號。
青衣儒士道:“這一棵最為重要,要正正直直的一點儿也歪斜不得,入土的樹干要不深
不淺,恰恰二尺二寸。”
一個負責的工頭點頭答應著道:“左先生,放心,絕不會出岔子!”
姓左的儒士點著頭,卻仍然放心不下,又親自走到一旁挑出了一棵最蒼郁高大的雪松,
看著人抬過去,這才抖了一下身上的綢衫,緩緩向著亭子走過來,他像是有點儿累了,輕輕
吁了一口气,在石磚上坐下來,立刻就由一名布衣侍者為他捧上了細瓷蓋碗的香茗,儒士接
過來撇了撇葉子,慢慢呷了一口,那一雙雖不精光四射,卻深深含蓄著智慧修養的眸子,這
才緩緩向著尹劍平身上掠過去。
尹劍平自是不會失去這個大好机會,當下赶忙拾級登亭,向著他抱拳見禮道:“先生請
了,在下有事請教!”
儒士含笑道:“不必客气,請坐下說話。”
尹劍平告扰落座。姓左的儒士一雙眸子,在他身上一轉,目光掠過眼前花叢,且已察覺
到對方拴在一側的那匹馬,這些動作看來絕非有心,只是隨意的一瞥而已。
接著他即吩咐道:“給這位朋友看茶。”
亭子里站著一名青衣侍者,立刻答應一聲,就從特備的一個木質雕花提箱里,取出茶
具,然后在文火小爐上拿起烹壺,小心翼翼地斟上了小半碗茶,雙手向尹劍平面前送上。
尹劍平欠身道:“不敢!”雙手接過。
姓左的儒士道:“足下大概走了不少的路吧,這茶是敝堡自制的‘七號毛尖’,卻要較
‘六安’、‘祁門’的名茶還強呢!”
說時,他伸出右手一根尖尖白瑩的指甲,就茶水中挑起一片雜葉,輕輕剔開。尹劍平這
才注意到,這位左先生非僅有一口白白整齊的牙齒,而且還留有晶瑩透剔的十根指甲。觀其
神態談吐,分明十足飽學之上!
左先生的儒者風范立刻獲得尹劍平的傾慕与好感!尹劍平飲了一口,果然唇齒生芬,他
走了不少路,原已口渴,不覺將碗中茶三口兩口飲下肚里,左先生蕪爾一笑,揮了一下手,
侍者立刻又為他斟上了一碗!
尹劍平才覺出有些失禮,連道不敢,這才再次向對方抱拳道:“請問先生貴姓上下?”
左先生含笑道:“不才左明月,尊駕大名,是……”
尹劍平亦將自己名字報出,左先生嘴里念了一遍,點頭道:“尹朋友敢是走岔了路?這
里是清風堡,居民不多,多務茶、麻,對外甚少接触來往。尹朋友你是訪友呢,還是路過?”
“有勞動問!”尹劍平欠身道:“在下此來,乃是要拜訪一位樊老先生。”
左先生微微頷首道:“敢是樊鐘秀樊老先生?”
尹劍平道:“正是,左先生可知道老人家住在哪里?”
左先生微笑道:“尹兄哪里來?找樊老又有何事?”
尹劍平近看這位左先生舉止斯文,一臉正气,再者對方身居清風堡,當非惡人,不便相
瞞,卻也不便直告,當下抱拳道:“在下來自岳陽之岳陽門,有要事面謁樊老前輩!”
左先生乍聞“岳陽門”三字,臉上頓現惊异。那也不過是一剎間事,嘴里輕輕“哦”了
一聲,微微一頓,他遂面染戚容道:“尹兄不要見疑,不才得到傳聞,似乎听說岳陽一門猝
遭大敵,如今似乎已經不复存在了!”
尹劍平不禁黯然一嘆,說道:“先生所言不差,在下正是特為此事,意欲面謁樊老有所
享報!”
左先生點頭道:“這就是了,尹兄所要面見的樊老正是不才敝東!既然如此,尹兄請隨
我來。”言罷步下石亭,向外踱出。
尹劍平跟蹤步出,連聲說道:“失敬,失敬!”
左先生手指一條岔道,微微笑道:“你由此直去,即可見一座建筑新穎的紅色石屋,那
就是敝東下榻之處了!”
尹劍平抱拳告謝道:“多謝先生指點!”
左先生一笑道:“尹兄既然身佩長劍,想必精于武術了?”
尹劍平微微一怔,欠身道:“哪里,只懂皮毛而已,卻不敢言精!”
左先生笑道:“不必客气,敝東韜光清風堡數十年,雖是久已不問外事,只是心念江
湖,卻是有日無已,平日尤其醉心武學,不曾稍有懶怠,足下既是來自岳陽門,顯系故人門
牆,定為歡迎,只是……”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像是有話要囑咐,卻又打住,臉上頻有笑
意,卻又暗含著几許神秘。
尹劍平觀察于微,遂道,“先生如有指示,請不吝賜教,以免在下触犯禁例,實所不
便!”
左明月笑道:“足下不必見疑,既承見問,不才倒是提醒一下尹兄了。”
微微一笑,這位溫文儒雅的左先生道,“敝東醉心武學,近年來已近痴迷地步,且又自
視极高,不屑与一般江湖之輩來往,由是在其居住之處,也就是通往這中心圓環道上,設有
若干埋伏,用以阻遏一般武林宵小窺伺。”
“當然!”左先生笑容可掬地接道:“這類設施在深悉武學真功的行家眼睛里看來,卻
是不值一笑,自然也就無所謂构成傷害,敝東用心,不過旨在‘以武會友’,卻是絕無別意,
這一點尹兄切莫介意才是。”
尹劍平點點頭道:“原來如此!在下才疏學淺而武功平常,只怕未能通過,勢將見棄于
樊老前輩門牆之外了!”
左先生搖頭道:“不才對于武學雖是門外漢,但是,跟隨敝東有年,這些年卻也會見過
不少高人奇土,頗有知人之明,足下年歲雖輕,但兩目精气十足,一雙太陽穴更是隆起有异
于常人,以此衡量足下必有非常功夫,眼前,不過博君一笑,尹兄但請寬心前往,料必無
事!”
尹劍平想了想也只好如此,當下抱拳別過,方待往自己坐騎行去,左先生卻道:“尹兄
只管前往,這匹馬不才自會代你收下照顧就是。”
尹劍平道了聲謝,好在一些重要東西,俱都帶在身上,馬背上不過是些衣物銀子,即使
遺失也是無妨,當下再別左先生,遂即向其指點處大步行進。
左先生臉上帶著溫文笑容,立在亭子腳下,目送著尹劍平的离開。尹劍平行至那條通道
之端,忽然停住。他原先就已經有些感覺不妥,暗忖著正中的石亭子,以及那些栽种的雪松
与每一條放射開來的道路搭配得饒富趣味,心中就有些怀疑,可能与所謂的陣法有關。
此刻,當他面對著道路路口,正待一腳踏下之際,忽然心中回生出一种強烈的感應!這
种莫名其妙的感應之力,使得他猝然停下了步子,一時按兵不動。
須知他年歲雖然甚輕,但多年來歷經名師,就武學各門而論,當得上涉獵极廣,其中以
南普陀山的“冷琴閣”冷琴居士處所得之“春秋正气”功力最為深奧!其實這門功力之精髓
即在陣法五行易理等之深奧探討,正反生克之理!是以,尹劍平在這一門學問上,絕非是門
外漢。他先時只是對左先生栽的樹木感到奇怪而已。倒也不曾想到許多,這時心里一經定下
來,才覺出有些不對,當下只管站定身子,并不急急步入!
須知陣法布局,最忌上來慌張,一旦誤人,對方陣法一經發動,再想冷靜思考,可就事
倍功半。是以眼前踏入這第一步最為重要。
眼前情勢,那條花崗石鋪就的直直甬道,一徑迄通而前,其間少有阻攔,只是云气氤
氳,在長長甬道兩側,間以聳峙著許多石人!
尹劍平后退一步,轉過身來,再打量眼前那處花圃,但見花開如錦,一片五彩繽紛!只
是他之著眼,卻在于圃中花色之調配分布,細一觀望,即覺察出,那些盛開的花色,共有十
二种之多,再回觀放射如蛛网之道路,亦為十二條之多。他不進反退,擰身之間,已回扑數
丈,落身子亭腳之下!左先生卻佯作不見,繼續指使著那些人栽种樹木。
尹劍平以花圃之花印襯石道,每一花色對一石道,雙方對照,是十二之數,頓時他明白
了:對方這一微妙,即在于頗具生殺易理的“十二沖殺”之數。正中花圃乃是“主”位,埋
設著“十二宮”,放射之十二條道路卻居客數,乃暗含“十二星宿”,再搭配“十二地支”
以定時限气候,設想得不謂不妙了!有了這番見地,他尤其不敢大意,心中默念著昔年冷琴
居士所傳授之“四化”口訣:
“甲廉破武陽為伴,乙机梁紫交叉是,
丙同机昌廉貞居,丁月同机巨門位,
戊貪日粥机為序,己武貪梁曲是尋……”
試以各定方位,再一細審眼前陣式,頓時眾“星”明滅,一標明了正确方位。
有了這一層認識,再試觀十二星宿道上,便不禁“波譎云詭”,處處布滿了險惡殺机。
尹劍平一時由不住打了一個寒噤,暗忖著:好厲害!莫怪乎這個“伏波老人”樊鐘秀,敢于
目空四海,原來果真大不簡單,即以眼前人門這一局陣勢而論,當今武林中,能夠一眼看透
者實在不多。
這類五行生,飛星斗數間以生殺出入的部署,乃是极具高奧易理的一种學問。如果沒有
這一方面高深修養,簡直不得其門而入。由是而觀,縱然你身負蓋世奇技,如無這類學問,
也只得望門興嘆,一經誤入,必將步法自亂,攻殺自我而至于自相矛盾,那時“人為刀俎,
我為魚肉”,也只有听令宰殺之一途了。是以良久以來,既有“不識易理不足論智”,“不
通智乃難論劍”之一說,當知欲想成為一“劍士”之不易了!
尹劍平儼然此道精浚之士,只是他卻也了解到這一門學問上,更較劍術武學之浩瀚,仰
之彌高不易摩其深奧,只憑各人造詣作适度之探討,誰也自滿不得。
左先生覺察到尹劍平的一番拘謹,臉上情不自禁地帶出了一种惊奇。他緩緩走近過來
道:“尹兄可是看出了什么?”
尹劍平這時已知眼前這個左明月,絕非尋常之輩,當下深深一揖道:“先生高人,十二
生殺妙數,卻使在下一時不敢妄入!是以揣摩再三也!”
左先生點頭道:“足下有此見識,何以不敢擅入?”
尹劍平道:“三合之數已空,只不知‘命’宮‘吉星’何處?”
左明月臉上更見惊异,頻頻點頭道:“足下果然高明,看來東翁誠然要借重足下,共襄
大事了。”
說到這里微微一哂,道:“三合亥卯未,吉星百花芬。足下大智之人焉能不知?”
尹劍平陡然一惊,遂生大悟,道了聲:“多謝先生!”揮臂擰身,倏地縱出數丈。
他以非常身法,走宮踏位,轉側之間,業將十二宮位踏了一遍。這當口摸清了行市,陡
然進身,循左明月先時指處,穩步贍宮,長趨直入。
左明月觀其背影,不禁頻頻點頭,輕輕自語道:“不才愧我非名士,可喜卿能作解人。
看來卦上紫微,當應在此子身上了!”言罷陡地揚手,以拇食二指的捻動之力,發出了一雙
青銅制錢!二錢一經出手,即發出了兩股尖銳輕嘯之聲,相并而馳,就空連連互擊,發出一
陣“叮叮”清脆悅耳聲息。這一手“青蚨傳音”施展得极具巧妙,顯然向里面人作了必要的
招呼!
尹劍平抬頭看見了空中飛過的兩枚青錢。青錢是弧狀由他當頭划過去,然后墜落在前道
松叢,緊接著他耳邊卻听見了一陣隱約的鐘鳴“當當”之聲。松叢里頓時惊飛一天的鷓鴣。
灰色的羽翼在當空翩躚一周,遂即往后岭群集飛离。
尹劍平心里有數,已悉知那位左先生向里面通了消息,先是“青蚨傳音”,繼而鐘聲響
起,不用說清風堡里已作了必要准備,來歡迎自己這一個“不速之客”了!
這樣也好,他心里尋思著,正好借此來了解一下清風堡到底實力如何?自己無妨全力施
為,見陣破陣,見人敵人,倒不信自己練功十數年,學兼各家之長,居然連對方門戶也不能
接近,那可就太泄气了。
有了這層想法,尹劍平益加精神振作,所謂:“三合明珠生旺地,穩步贍宮”,眼前陣
勢他已看破,复得左先生一語指點,于是盡悟玄机,眼前可以放心前進。當下他施展“春秋
正气”功中之“九九贍宮”步法,身軀左舞右晃,如風擺殘荷,瞬息之間,已踏進十數丈以
外。
眼前情景,當真是風雷暗聚,尹劍平深知對方這种陣法之微妙,只須一步踏錯,那“十
二星宿”之中,吉凶參半,間以“七殺七沖”,該是何等險惡?一步誤著,以自己功力,自
是不無挽救之机,只是勢必煞費周章了,如當中再間以主人存心考驗攻擊,是否尚能從容應
付,可就不得而知了。是以尹劍平不得不全神貫注,步步為營,總算他得力于“春秋正气”
功的杰出造詣,事先自己又有詳細的觀察,乃至于行宮步位,如履康庄大道!
這條花崗石甬道,足有五里之遙,兩側除了前敘的一些石人之外,更栽种著許多松柏奇
花,間以各類奇形怪狀的巨石。尹劍平觀察到即使一草一木一石,也無不暗藏妙著,誠所謂
牽一發而動全身,內外相連,互生互克,當真是凶狠凌厲之极!
忽然那條看來筆直的甬道,卻与由正側方分出的一條道路相逢,狀若交鋒之劍,尹劍平
頓時止步,即感覺到一股凌厲的巨風,迎面狂襲而至。
原來這地方中道高起,四方云天遼闊,仰視穹空惟見碧空如洗,卻不見一片云彩,那風
力正是与特殊地形有關,回山而轉,驟然下溢,乃見其強烈。
尹劍平天風罩体之下,不覺心底起了一陣震惊,以他見識,大体說凡是這類天險之處,
必將設有厲害殺著,不可不防。心中方自猜疑,只覺背后一股尖銳風力猛然襲來,設非練有
极佳之“暗器听風”之術,万万不易察覺,蓋因為那股尖銳風力隱沒于巨風之中,极不易察
覺。
尹劍平真要無察倒也罷了,偏偏他功力精湛,一身負奇技的人,絕不容許別人暗算。是
以,就在這股尖銳風力一經襲到之剎時,尹劍平已怪蟒般地掉過身來,右掌輕翻,已把飛臨
眼前的那件暗器抄到了手上。競是一截干朽的枯枝。
左側方松樹梢上似有人影一閃,隨著那人揚起的手勢,只听得唰!唰!唰!一陣子疾風
響處,六七團黑影,直向著尹劍平全身上下襲來。尹劍平身子向前一俯,雙掌驟分,用“排
云雙掌”打法,把來犯的几團黑影全數擊落在地。不過是几枚干枯的松果而已!
那人身法至為靈巧,身子雖然騰起,卻不思遠去,极其輕飄地落身子另一棵高大的松樹
梢上。
尹劍平雙掌一沉,驟提丹田之力,霍地騰身縱起!身子方自縱起一半,陡然念及不好,
頓時凌空一個倒折,硬生生把縱出的身子收了回來。饒是如此,卻也不免著了道儿!那人顯
然是在誘使尹劍平中計,等到尹劍平臨時發覺,已是慢了一步。眼前陣勢,錯綜复雜,設非
他先前之步步為營,簡直難以通行。此刻雖然一經發覺,顯然已是遲了一步,雙足落處,仿
佛足下設有一面极為精細的鋼絲線网,由于那面細网設置在淺草之內,如非伏地細查,簡直
難以看出,足尖點處,只听得叮叮一陣鋼鈴聲響。
尹劍平情知不妙,身形一個擰轉,直向前落身之處墜來,哪里能從他心愿?先是面前一
陣發黯,緊接著那條眼前筆直的甬道,忽然成了倒仰之勢,等到尹劍平落下之后,才發覺到
由于眼前幻象錯覺之故,是以落身之處已大有偏差。等到他足尖點地之后,只覺得天地倒
置,已成了頭下腳上之勢!這种現象雖說全系幻覺,卻由于目心相通,感覺起來,簡直逼真
之至!他總算當得上這一道上健者,一經發覺不妙,即刻穩住宮位,進七退三,守住了“五
五”之數。就在這危机一瞬里,眼前人影一晃,一個長身白面,形容削瘦憔悴的中年人,已
臨到眼前。
這人黃發黃眉,一身雪白長衣,襯以毫無血色的一張瘦臉,那副樣子乍然看上去,簡直
形若魈木客,可怕之极!尤其是那張原本就夠木訥的臉上,不著絲毫笑容,卻予人以無比陰
森凌厲之感!
尹劍平雖然由于對方的捉弄,身涉其險,但是到底此來出于自愿,況乎主人更是有言在
先,卻是怪不得對方,再者自己此來是客,更不得上來失禮!因此,對于這個黃發人身形一
經臨近,雖然已侵入戰圈之內,他卻不便主動出手。
黃發人對于尹劍平的熟于陣法大感惊异,正因如此,他也就越加地不服气!
“小子!你算老几?”
話聲中顯現著极度的不屑,非僅如此,話聲一落,一只枯瘦的長手已經抖了出來!
這人必精于指上功力,五只箕開的手指,形若五把利刃,陡地向尹劍平腹間探插過來!
尹劍平原想上來以禮相待,卻不意對方這等欺人,自是不甘示弱!他霍地上前一步,直
踏“中宮”,右手反步上撩,直向對方那只狀若鳥爪般的怪手迎了過去。兩只手掌一經接触
之下,彼此身子一陣子大搖,這可就看出了各人功力的深淺來了。
尹劍平在雙鶴堂以“金剛鐵腕”功力著稱,為該門派百十年唯一杰出門下,這只手掌功
力之精湛,即連甘十九妹這等曠世极流高手,也几乎在他鐵掌之下吃了大虧,其功力自是可
觀。
黃發人雖說亦非弱者,所練“勾摟掌”乃系“至陰”性質,且已足有八成火候,只是相
形之下,卻是要比尹劍平的“金剛鐵腕”功力差上一截。雙掌甫一交接之下,先是雙方的身
子各自為之大大震動了一下,緊接著黃發人神色之間為之一陣大變,瘦削的身子更不禁如同
紙鴦般地狂飄而起,足足騰飛出兩三丈外!
這一掌尹劍平念及此來是客,尚還未曾施出全力,只用了七成功力,雖然如此,黃發人
卻仍有“吃不消”之感!
空中白影一閃,黃發人就空一個倒折,一式“細胸翻云”之勢,就空直墜下來。“細
胸”乃是鷹中最凌厲之一种,大小如隼,身法以快捷輕巧見稱。黃發人這一式“細胸翻云”
之勢,當真施展得維肖維妙,直起直落,寸草不惊,足可當得上功力深遂
尹劍平掌式向后一收,這當儿,背后又有一股疾風扑到,他久經大敵,早已養成臨陣警
覺,一覺出背后風力有异,遂即向前一個快煞伏身。頭頂上“呼”的疾風掠過,一個身著錦
緞的五旬壯叟,以非常的身手,自他頭頂上快掃而過。
尹劍平不禁被激起了一腔怒火,嘴里叱一聲:“開罪。”
丹田力驟然上提,他前進一步,雙掌平推而出,以“雙撞掌”勢,直向對方錦衣壯叟背
上擊去。他顯然已經留意到對方二人那种特殊腳步,正与自己“五五亂踏”之數异曲同工。
這么一來,他倒是放心了,既無足下之困,倒可以好好放手与對方決一胜負。
錦衣壯叟一招走空,背后受敵,嘴里怪嘯一聲,霍地向左面一閃!
這老儿絕不甘受制于人,身子一閃的當儿,左手霍地反臂勾出,這一手“金雞剔羽”施
展的极見功力,手掌揮處,直擊向尹劍平左面胸肋。
尹劍平冷哼一聲,陡然長身,又飄向老者右邊,掌式一封,沉聲道:“去!”
錦衣壯叟身子大大地晃了一下,足下卻不能錯了步位,一陣子踉蹌,卻以“倒踩玄宮”
步法,一連后退了三四步才得拿樁站穩。
尹劍平多少也有些怨怪對方的暗襲行為,是以這一掌也同對付黃發人那一掌一般,暗聚
“金剛鐵腕”之功,那五旬壯叟竟能當受一掌之力,當然斷非弱者,雖然如此,黃發人与那
錦衣壯叟均呈敗象,已是不爭之實。
尹劍平私下判斷,黃發人与錦衣壯叟功力甚相仿佛,約在伯仲之間,只是論身法動作,
錦衣壯叟卻不及黃發人多。只是不可否認,二人俱是他多年來罕見的高手。對方既然存心試
探自己能耐,若不顯現一些真實本領,諒不為此間居亭主人所著重。這么一想,他也就暫把
拘束之心拋開一旁,決心求胜再說。
黃發人与錦衣壯叟在此清風堡,各以身分特殊与武技精湛著稱見重,想不到一上來几乎
雙雙敗陣,顏面相關,俱不禁触發怒火。
這當中黃發人卻又比那錦衣壯叟机靈多了。他原思即刻出手与對方一搏,因見錦衣壯叟
插入其間,一時倒止住了激動,不進反退,身軀微晃,飄出丈許以外,決計觀看片刻以定取
舍。果然錦衣壯叟已忍不住先行發動。
此人面色赤紅,虎目獅鼻,一副五短身材,目光炯炯而有神威,一眼之下即知身負真功
實力。
“小輩,你這叫自投羅网。”
嘴里說著,他足下快踩几步,已飛躍著欺身而近,矮壯的腰身向下一塌,只听得身上骨
骼“克克克”一陣子密響,兩只拳頭已向尹劍平前胸攻過來。
這一式“黑虎伸腰”妙在他的手、眼、身、步搭配得正到好處,拳風疾勁,真有排山倒
海之勢!仗著他熟悉陣內“十二生死宮門”,才敢恣意施展,尹劍平接架不住,抑或退守失
所,即有再次触發陣勢的可能,只是有時候假作三分糊涂,卻也有此必要。
隨著錦衣壯臾拳風直搗之下,尹劍平利落地打了一個旋風,飄出丈許以外。
他足尖虛點“宮眼”,使對方誤為陣勢即將發動,果然錦衣壯叟臉上帶出极為喜悅之
色,不待他身子落實遂即揮動袍袖,“哧!”一股尖銳風力划空而起,卻由他錦衣大袖怪蛇
般地抖出了一條五色彩帶,這條五色彩帶,一端打結著一個如意繩套,一經出手暴伸十丈,
直向尹劍平當頭罩落。
錦衣壯叟打的如意算盤是乘著陣法發動之始,在對方不辨東西的當儿,一舉將對方成
擒,哪里料到尹劍平這一手乃是十足的誘敵之計。就在錦衣壯叟袖中彩帶方自抖出的同時,
尹劍平早已瀟洒自如地移宮換位。原來預期發動的陣法,絲毫沒有异狀,錦衣壯叟一惊之
下。眼看著尹劍平翻出的身子,白鷺盤空般已飄向一隅,身法至為巧捷,落身姿態更是明
智,雙腿一拳一伸,兩手平伸。
這等施展,說明了他對眼前陣法之。熟悉,簡直如同己設,更蓄有隨机應變之勢。錦衣
壯叟不禁大為吃惊,已經出手的五色套索,不待虛落,乘机向后一收一揚,再次狂 而起。
這一次他決計要給尹劍平一個厲害,五色套索一經卷起,勢若倒卷飛蛇,其力万鈞,夾著一
股巨大風力直向尹劍平雙足上飛纏過去!
尹劍平身子閃電直下!
五色彩索如出穴之蛇!
雙方勢力都快猛极了!
在五色長索疾快的落勢之下,尹劍平身子霍地向下一蹲,伸手抓索,錦衣壯叟再想回
收,卻已慢了一步,不知怎么一來,那條五色套索一端,已吃尹劍平緊緊操在手掌心里。
這一次尹劍平不再手下留情,決計要給對方嘗嘗厲害,飛索一經人手,他即刻再施“金
剛鐵腕”之力,手腕力翻而起,已施出了十分功力。
眼看著錦衣壯叟那張紅臉一陣子發紫,想是運力抗衡,無奈究竟雙方力道相差得過于懸
殊,万万難以當受住尹劍平這勢若拔山的巨大力道。
隨著尹劍平撩起的手勢,錦衣壯叟足足騰起來有丈許般高下,一時頭下腳上,俯沖著直
向地面猛力地栽下來。
一旁的黃發人睹狀大吃一惊,身形晃處,翩若惊鴻地迎了上去,只是仍然慢了一步,雖
經他及時伸手,助了他一臂之力,錦衣壯叟仍然摔了個不輕。
在地上打了個滾儿,勉強地站起來,那副樣子可顯得狼狽极了。
“錦衣”成了“土衣”,半邊臉也擦破了皮,又是血又是灰,若非是黃發人及時拉了他
那么一把,把他身子掉了個方向,這下子雖不至于當場要了他的命,也足能要他爬不起來。
連怒帶急,錦衣壯叟那張臉一剎那間變成了灰白,手指向尹劍平,怒聲道:“好……小
子。”
只說了這么三個字,禁不住“哇”的嘔吐了一口,身軀更像是喝醉酒般地搖晃不已。
尹劍平足踏“五五”步法,連續的几個快閃,已到了他身前,見狀很是尷尬地抱了一下
拳道:“在下一時失手,前輩務請海涵。”
話聲未完,錦衣壯叟已咆哮一聲,陡地上前一步,再次一掌,直向著尹劍平當胸劈來。
這一掌對尹劍平來說,自然難以构成威脅,順著他推過來的掌風,尹劍平滴溜溜地打了
一個轉儿,非但閃開了他凌厲的乍力,反倒就勢托住了他前蹌的身子。
“前輩小心!”尹劍平好心地道:“前面好像是伏設的一處暗宮。”
錦衣壯叟原是气昏了頭腦,吃他這么一點,目光再一注視。果然不假,只差著半步的距
离,自己可就誤踏陣門,那可是鬧了大笑話,沒有困著人家,反而把自己給困著了。雖說是
尹劍平的一番好意,可是在錦衣壯叟的感覺里,真比打他還厲害。
“滾開!”嘴里怒吼一聲,他雙腕倏分,直向尹劍平胸腰之間雙雙插落下來。
盛怒之下,他早已喪失了理智,雙手探處,聚力如刃!這一手“絞盤”功力,江湖上已
是罕見,五旬壯叟施展得更具十分力勁,足有“生裂虎豹”之威!
奈何今天所遇見的這個年輕主儿──尹劍平,可真是過分的扎了點手,以至于使得他自
己三番五次的吃癟受窘。
錦衣壯叟兩只手自推出了一半,忽然受制于對方的一雙鐵腕。
“前輩大可不必,在下知罪就是。”嘴里說著客气話,尹劍平雙腕力收之下,硬生生把
他張開探出的一雙手臂給收了回來。一出一收,看似無奇,但其中卻聚積著万鈞巨力,錦衣
壯叟膽敢倔強不收回來,這雙手腕子可就別想再要了。
尹劍平以內功气龐采G糬N詞苟苑澆痋@齙乃朣頛抯R乩矗盂C謔前凳徑苑絞士啥
止。足下微點,己飄出丈許以外。
錦衣壯叟神色倏地一陣黯然,壯健的軀体起了簌簌一陣的顫抖。
一旁的黃發人亦現出十分惊异的表情,他臉色一沉,正待開口說話。
驀地,空中傳來一陣陰森的冷笑。
這聲冷笑隨著一陣子微風,只是在眼前這片地方打著轉儿。錦衣壯叟与黃發人乍聞笑
聲,卻不自禁俱都現出一片肅容。
尹劍平方自听出笑聲有异,頗似內功中的”千步傳音”,再者笑聲冷沉蒼老,說不定正
是此間居亭主人樊鐘秀也未可知。
心念方自一動,笑聲忽止,即聞得一個十分蒼老的口音道:“你們兩個可服气了?”
錦衣壯叟与黃發人目光對看一眼,臉上相繼現出一种 腆。
聲音微頓之后,遂即又道:“平素我是怎生的關照你們來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怎
么樣,今天來了個毛孩子就把你們給打垮!”
詞句中雖無責備之意,只是語音冰涼,顯系發話者心中隱含忿怒。錦衣壯叟与黃發人表
情更見尷尬,雙雙不約而同地躬身抱拳,大气都不敢吭一聲。
尹劍平這才知道自己猜測得不錯,發聲人多半就是“伏波老人”樊鐘秀無疑。所謂“打
狗看主人”,看來眼前二人必是他的門下弟子,老人雖是明在責門下弟子,卻未必就此与自
己干休。
他來此原負重責,欲同參商破敵之計,若是上來因誤會与對方先己失和,豈非大力不
智!只是眼前一切發生,卻是身不由己,即令傷了和气,也是罪不在己。心里正在想如何向
對方開口解釋。
空中傳聲忽然又自冷笑一聲,遂即慢吞吞地道:“清風堡在江湖武林中雖然知者甚少,
只是凡是知道的人無不心生敬仰,這個臉我們可是丟不起,對方不過是個后生小輩,但入我
陣門,行宮過陣如履康庄大道,你二人還有自信与對方一搏胜負沒有?”
錦衣壯叟宏聲道:“即請恩師示下,弟子當与決一死戰。”
“你……”老人嘿嘿笑道:“陸豪,我看你是大可不必了。”
那個叫陸豪的錦衣壯叟,面上一陣發紫,尚待爭辯,暗中老人已吩咐道:“你且退下去
吧。”
錦衣壯叟雖然面色忿忿,卻是不敢多言,羞慚滿面地抱拳稱了一聲:“是。”
他正待轉身退下,傳聲中又道:“且慢,我要你在一旁觀戰,看看人家的出手招法,印
証一下自己的功夫才可收教學之實效,知道嗎?”
陸豪极不情愿地哼了一聲:“弟子遵命!”遂即退后几步站好。
暗中老人接喚道:“宮琦听令!”
黃發人上前兩步,面對當前紅樓,躬身道:“弟子在!”
老人聲音道:“你是我最得意門下,何以今日表現如此不濟?真令我大失所望。”
被稱作宮琦的黃發人,聆听至此,那張瘦削的臉上帶出了一片猙獰。一雙黃眉頻頻向上
挑動不已。
“不要這個樣子!”暗中老人奚落地道:“光生气不服气當不了事,武功這個玩藝儿就
是這個樣子,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那是一點巧也偷不了的,你敢說不服嗎?”
宮琦恨聲道:“弟子并未与他好好動手過招,未定輸贏,你老叫我怎么個服法?”
暗中老人發出一陣子低沉的笑聲。
尹劍平雖是不見對方表情,只听他們雙方對答,已知道老人對于這個叫宮琦的弟子,必
然十分疼愛,听其口气,分明有再次唆使他們對自己出手之意,自己倒要听听他們是如何應
付自己。
笑聲一斂,老人冷冷道:“好個不知進退的頑劣東西,你當人家是普通練家子嗎?告訴
你吧,‘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只看看人家單身一個人,就敢硬闖硬進,沒兩下子,
人家敢嗎?”
听到這里,尹劍平實難保持緘默,當下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樊老前輩切莫誤會,
弟子此來拜訪,乃有机密大事就教相商,不敢有絲毫冒犯不敬之心,而且,弟子此次敢大膽
潛入,亦是奉了左先生之命令才敢擅入。”
尹劍平心知對方可能就在附近,出音故弄玄虛,但亦假設他處身紅樓,所以這番話乃聚
結真力,以“千步傳音”傳出,即使對方真的處身紅樓,也絕無不聞之理。
哪里知道聲音傳出之后,了無回音。
過了一會儿,才聞得暗中老人出聲,口气一如先前,并不向尹劍平發話,仍然是同他那
個叫宮琦的弟子答話,他先發出了一陣子低沉的笑聲。
“宮琦你剛才說你不服气是不是?”
宮琦冷冷地道:“不与他見個高下,我是万万不服。”
“好!”老人冷笑道:“那你就小心地請教人家几手兵刃上的功夫吧。”
官琦面上一喜道:“遵命!”雙手后探,已把秘藏的一雙“判官筆”取到了手上。
他雙筆在手,交叉著“當”的互撞了一下,面向尹劍平道:“朋友你亮家伙吧!”
尹劍平對于暗中老人樊鐘秀的裝聾扮啞十分不滿,他久聞樊鐘秀之夜郎自大,目高于
頂,今天一看果然是名不虛傳。目下情形,看來似無商榷余地,既然動手相搏,自當全力以
赴,對付這等驕傲的人,只有以實力殺其銳气。
尹劍平心中想著,當時忍不住冷笑一聲道:“你我并無仇怨,何必兵刃出手?”
宮琦一碰雙筆,不耐地道:“廢話少說,叫你拔劍你就拔出來是了。”
尹劍平哼了一聲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在下放肆了。”
話聲一落,反手攀劍,一聲龍吟,己把新得自云中鶴的那口“海棠秋露”撤在手上。
黃發人宮琦頓時面上一惊,由不住后退了一步。
暗中老人“赫赫”一笑道:“紅粉佳人,寶劍俠士,看見沒有?人家可是一口折鐵斷玉
的希罕玩藝儿,小心你的家伙吃癟吧!”
黃發人宮琦目光炯炯地看向尹劍平道:“休以為你手上是口寶刃,宮某就怕了你,告訴
你宮某人這雙鐵筆擅點人身二十六處大穴,你小心了。”
雙筆一碰,“當”的又是一聲脆響,宮琦步下移動,已把身子向左方挪了出去。
尹劍平一哂道:“宮兄誤會了,在下這口劍固然是神兵利器,卻不會以此來傷害宮兄兵
刃,你我只分胜負,點到就是。”
話聲一頓,他略聚真力于劍身,頓時這口劍上光華燦爛,冷森森的劍气直襲對方眉睫,
宮琦頓時又是一惊,這才知道對方這個看來年歲不大的年輕人,敢情內外拳腳兵刃,樣樣精
通,自己在師尊面前夸下海口,這一一次要是胜不了對方,可是丟人現眼,想到這里,心里
著實有些忐忑不安。
兩雙目光一經交接,宮琦才猝然吃了一惊,對方分明已在候教,這可真是拿鴨子上架,
不打是不行的了。
當下把心一狠,雙筆向下一沉,叱了聲:“看打!”
雙筆乍起,點划出兩股尖銳風力,直向對方一雙眸子上點扎了過去。
尹劍平劍身輕搖,叮當!兩聲,极為輕巧地己把對方一雙鐵筆磕開左右。
他可不愿与對方長久戀戰,一招出手,緊接著劍走輕靈,“刷”的一個疾轉已到了對方
左側方,宮琦以為有可乘之机,判官筆倏地一合,摟頭蓋頂般地直砸下來,尹劍平預料著他
會有此一手,身勢再次一轉,如穿花蝴蝶般己閃開一旁。
宮琦再次失手,怒火中燒,可是由于用力過猛,雙判官筆落下太深。猛然間,尹劍平欺
身而進,劍光閃處,錚然一聲脆響里,一雙鐵筆已吃對方劍身壓住。
尹劍平這一次是決心要他口服心服,劍身与對方雙筆一經接触,遂即將內耪媼ν腹琭
身,猝然傳向對方雙筆之上。宮琦只覺得一陣大力,加諸其上,差一點使得他雙筆脫手,為
之把持不住,同時間尹劍平已欺身而近,強大的力道、隨著他的前進勢子,有如一個強力的
吸盤,陡地將他身子緊緊地吸住。
宮琦絕非是個弱者,無論內外功力,俱都稱得上一流角色,正因為如此,才使得他覺得
對方功力之惊人,從前發覺到即使以兵刃搏斗,兵刃又是何其的多余!
試以眼前而論,自己如果無能抽出這一雙判官筆來,也就等于輸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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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兩個人四只眼睛緊緊地對吸著!
雙方的身子俱都紋絲不動,四只腳就像是打入地下的四根有力鋼樁。
然而這种像是均衡的勢力,其實并沒有保持良久,約莫僵持了一會儿,宮琦已開始感覺
到吃受不住!只見他全身起了一陣子劇烈的搖動,那張白堊堊的削瘦面頰,忽然漲成通紅,
只是一任他施出全身力量,也休想把手上的一雙鐵筆抬起來。
忽然,尹劍平劍身一抖,叮當!聲響里,對方手上的一對鐵筆跌落在地。宮琦怒吼一聲,
雙手倏舉,直向對方面頰上力抓過去,但是他不過才做這番動作,尹劍平掌中長劍,已指向
他的咽喉!凝聚的劍气,尚還隔著他咽喉數寸,已使他有窒息的感覺,宮琦只覺得身子一陣
抽痛,卻已為對方凝聚的劍風點住了穴道,自是敗象昭然!
尹劍平一招得手,嘴里謙虛地說了聲:“承讓!”
收劍,退身,倏地飄出丈許以外,
宮琦雙目發直,仍然一動也不動地站立在原處,他面色蒼白,雙膝微微地顫抖著!
空中傳出一聲嘆息道:“認輸了吧!要不然丟臉更大。”
宮琦轉過眸子看了尹劍平一眼,嘆息一聲,遂即彎身由地上拾起了一雙判官筆。
老人遂即冷冷一笑道:“你二人不可再向來客刁難,退下去吧!”
宮、陸二弟子雖在气惱之,亦不敢絲毫失禮,抱拳應了一聲,雙雙遲下。轉瞬之間,這
里只剩下尹劍平一人,卻使他一時有進退維谷之感!
卻听得先前發聲之人,一聲冷笑道:“小朋友,好利落的一身功夫!你叫什么名字?”
尹劍平抱拳道:“弟子尹劍平,來自洞庭,有极重要事上門面謁,尚請老前輩賜与接見
才好!”
暗中老人冷森森笑道:“哪一個要你來的?老夫隱居清風堡已數十年,平素足跡不离此
山,与江湖武林鮮有來往,你找老夫又是為了什么?”
尹劍平躊躇了一下道:“這里不便細說,必須面謁老前輩本人才好說話。”
老人“哼”了一聲道:“要見老夫本人卻又何難?只是你若無事生非,卻体怪老夫手下
無情!”
語音波伏起動甚大,開始時仍像就在眼前,等到尾句時已似去遠,尹劍平心中不由暗暗
好笑,由此証明自己方才并不曾猜錯,對方老人分明就在眼前藏身,這時才行向紅樓轉回。
果然,少停之后,才又聞老人傳聲道:“少年。你只管放步前來,老夫就在當前紅樓之
內,由你站立之處到老夫這里,所有陣勢,皆已為老夫全部撤開,你放心來吧!”
尹劍平彎腰抱拳應了聲:“弟子遵命!”一面舉目細察,果見附近陣勢已撤,遂即大步
前進。
穿過了面前這條通道,已來到那座占地頗大。建筑得极為雅致的紅色石樓,只見樓前置
有一方花池,春花怒放,万紫千紅,微風過處,盈挹著扑鼻的清香。就在那紅樓入口之處,
左右各立著兩具高大的青石巨像,蒼松翠柏繞宅而生,沖天直起,和后岭的巍巍青山,襯托
得极為醒目,佇立樓前,真令人有心曠神怡,清新出塵,万念齊消的出世之感!
卻听得老人聲音笑道:“你喜歡這里嗎?快來吧,老夫已候你多時了!”
尹劍平應了聲:“是!”深深一揖,緩緩步入!
哪里知道他方一邁步,只覺得足下一輕,仿佛有一步踏空之勢,由不住身子打了個踉
蹌,等到他身軀站定之后,才暮然間覺出了有些不對。
身邊上響起了前聞老人笑聲道:“小朋友,你上當了,且嘗一嘗老人親手設計的‘無敵
四象陣’厲害吧!”
話聲一落,尹劍平只覺得樓前紅影一閃,一個皓首長身,身著大紅長衫的高大老人,猝
然現身子樓廊正前方!
他似乎顯得很是興奮,左右雙手各執著一面三角形旗幟,二旗一白一黑,卻在旗角上墜
有一枚小小金鈴,隨著他揚動的旗身,發出一陣清脆的叮叮聲息!
頃刻之間,尹劍平只覺得眼前一陣子昏黯,心中一惊,暗自忖道:“不好!”足下“倒
踩古井步”,一連后退了三四步,才行站住腳步。他立定之后,再一打量眼前,卻只見方才
所見之一切實景,無疑俱已失去了原來位置,本末倒置,咫尺天涯!在一片迷迷霧气里,但
只見前后左右錯綜出無數老人幻影,那黑白兩面旗幟,更形同兩只大的黑白蝴蝶,滿天滿空
翩翩舞動不已,卻似有一股旋回當空的尖銳風力,于噪耳鈴聲里四下穿梭不已。
尹劍平一惊之下,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知道眼前陣勢非比一般,卻要較前面的那
一個陣勢厲害得多了。對方老人言中有詐,竟然誘使自己踏入陣門,自己來此原是一番好
意,想不到竟遭對方的一再刁難,待之若敵,真是豈有此理!
饒是如此,尹劍平仍念及對方老人与故世岳陽門長老冼冰之特殊關系,不便口頭開罪,
只是心中一番怒火實難按捺!當下冷笑一聲,圓睜雙目,朗聲道:“老前輩何需如此?如果
有見責之意,弟子就此告退!”話聲出口,只听當前老人狂笑一聲,紅衣飄動,仿佛由頭上
掠過,再看,對方竟高高立于一具石像頭頂!
“無知小儿,竟敢對老夫言語頂撞!”紅衣老人話聲一頓,哈哈笑道:“你當老夫這清
風堡是何等地方,竟容你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嗎?真是胡鬧!”
尹劍平這時已体會到眼前這個“無敵四象陣”果然厲害,在他未摸清對方陣法虛實之
前,絕不輕舉妄動!當下朗聲應道:“你老人家莫非就是樊鐘秀老前輩?”
紅衣老人似乎眼看著把對方困于陣內,一副笑逐眉開的模樣,情緒較諸先前不禁大為開
朗!
“哼!到現在你才知道我是誰嗎?”他邊說邊自嘻嘻笑道:“小伙子,你不要老前輩老
前輩地叫個不停,我老頭子是只認功夫不認人,你苦能從容走出我這四象陣,老夫必當待你
如上賓,否則的話,嘿嘿……那你可也休怪我這個老前輩以大欺小了,說不得先要殺一殺你
小子的火气,過上個三天兩夜才能再放你出來了。”
尹劍平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以此測驗弟子武功原無不可,只是弟子身負有极重要使
命,卻要面稟你老人家,万一耽擱了,豈非大大不好!”
樊鐘秀嘻嘻笑道:“對我來說,天下沒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尹劍平──我見你一路前
來踏陣過門,如入無人之境,可見你必然是個行家。其實你不說,老夫也己看出了你的出身
來路,令師想必就是以奇門陣式稱絕天下的冷琴居士了。老夫与他當年雖無深交,倒也友
善,看在他面子上,我也不會大難為你,可是,要想好好地放你出來,卻也沒有這么容易!”
尹劍平道:“你老說得不錯,冷琴居士雖然稱得上是弟子的恩師,傳授過弟子‘春秋正
气’之功,但是弟子卻并不隸屬他冷琴閣的門下!”
“噢?”樊鐘秀臉上一片疑惑:“這話怎么說?那么你到底又是何人門下?”
尹劍平愕了一下,正想將實情道出,不意面前樊鐘秀忽然面色一沉道:“老夫險些上了
你這小子的當,不跟你再說了,一切待你出了陣門再說!”
尹劍平急道:“老前輩且慢!”
不意話方出口,面前的樊鐘秀已然騰身离開,隨著他起身勢子,黑白兩旗大力揮動,頓
時形成一陣疾猛風勢,剎時間,天地倒置,一片飛沙走石聲中,揭開了此“無敵四象陣”的
凌厲序幕!
尹劍平慌不迭心念“正气心譜”中“八字真訣”,饒是如此,在錯亂之中,仍不免有迷
失之感!但見迎面一具大石像,風馳電掣般地向著自己迎面撞來,其勢絕猛,万難逃過!
此時此刻,果真尹劍平心中一亂,必將墜入陣內,任由各類幻景紛相煎迫,疲于自身奔
勞。一切形相,其實皆由心神自我作祟,如不能自我控制,必將形成自我摧殘,功力越強所
构成的自身傷害就越大,對方如待机暗中出手,必然是死路一條了!
尹劍平其實歷經各險,早已養成亂中應變之能耐,只不過對方這一陣勢實為他生平所僅
見,初一上來難免有些惊慌失措,但絕非因此就斷定他沒有應防攻措之能。
眼看著那巨大石像,勢若狂風般地扑向眼前,其勢絕猛,万難躲過,耳听得樊鐘秀得意
猖狂的笑聲,那黑白兩面旗幟,在模糊的視覺里,更幻化成千百面同類旗幟,交相飛舞,形
成一片旗海狂濤,叮叮鈴聲千百交集,更有摧心喪膽,蕩人魂魄之勢!
風聲、笑聲、鈴聲……匯集成無限狂濤,再加上諸多迫人心魄的幻景,一股腦岔集眼
前!即使你是武林中一等強人,當此惊心動魄之一剎,也鮮能自持鎮定,不為之亂了陣腳!
尹劍平當然也不例外。然而,就在他步履蹣跚,難以把持,惊心動魄的一剎那,卻触及
他一個嶄新的奇特意念。
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靈思触發!
他忽想到了一個奇怪的應變姿態,陡地向后退了几步,就在迎面石像猛厲的一個撞擊勢
子里,他身子倏地一個倒仰,以左掌按地,身子快若旋風的一個疾轉。這一招姿態,施展得
极其自然,退身,倒仰,旋轉,三式聯成一体,卻又施展得那么自然,渾然天成!
一轉之后,身子已反竄出丈許以外,緊接著向下一矮,雙手同出,一前一側,同時擊了
一股凌厲的掌風。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施展,在他來說簡直不明所以,只是覺得當此緊急情
況之下,非如此不足以保命!
天下事每多出人意料,即以尹劍平這些奇异招式的施展來說,無巧不巧地恰恰暗合了天
机异數!
隨著他遞出的手掌,頓時引發起陣內的生克作用。只听得一聲輕雷響處,眼前冉冉飄浮
起一陣輕煙,一切的幻覺,就在這一聲震響之后,倏地化為烏有!
風清,日白,煙消云散……
由极之惊异漸漸回复到平靜之后,尹劍平的一雙眼睛自然而然地已与紅衣老人樊鐘秀的
那一雙眸子接触到了一塊。后者臉上所顯示的惊駭,更百倍于他!
對于紅衣老人樊鐘秀來說,對方用以破陣的手法,簡直太高妙了,高妙得超越出他的理
解之外!一個目高于頂,生平自認是天下無敵的強人,猝然發覺到自己的“強大”面臨考驗
時,內心的惊懼与迷惘自是可想而知了!
用“考驗”這兩個字,來形容他眼前這一剎的處境,實在是极為恰當!
樊鐘秀直直的站立在紅樓當前,高大的軀体一動也不動,一雙精芒內斂的眸子瞬也不瞬
地盯視著面前的尹劍平,腦子里急流電轉,似乎急欲要揭開他心里的這個謎結。他絕不相信
對方這個年輕人,所施展的這一手破陣秘法,竟然高妙得連自己也覺莫測高深。然而事實証
明,他的确莫測高深!
尹劍平“莫名其妙”地出手,“莫名其妙”地破了對方陣勢,似乎這一切正是吳老夫人
所謂他獨具的那种“靈性”在作祟!
然而,這個答案對他來說,顯然不能使他完全接受。直到現在為止,他甚至于仍然還保
持著方才的出手姿態!陽光倒影,把他保持的這個姿態活生生地印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幅
“抽象”的圖畫!就在這一幅“抽象”的畫圖里,給了他一种极具鮮明的強烈感受,這番感
覺,就像是猝然投人心湖的一顆石子,剎時間泛濫起智慧的漣漪。
頓時使得他大夢初醒!
他忽然明白了!方才莫名其妙的出手,其實并不莫名其妙,那只是种植在他心靈深處某
一個深刻印象的顯現而已!那深刻的印象并非是“空穴來風”,更非“捕風捉影”的靈性,
而是來自吳老夫人繪制于“雙照草堂”的那些神妙的壁畫!
猶記那日臨去前夕,他曾經用了一夜的苦心,配合著智靈的涌現,將草堂四壁的一百二
十八幅壁畫牢記心版。今天正是他第一次活用這些奇妙功譜的一個開始。
想通了這個道理,他遂即不再迷惑了,一种起自內心的喜悅,頓時使得他大見輕松,這
才收回了架式,臉上情不自禁地卻又有一些 腆。畢竟這總是一件遺憾,而且有傷對方体面
的事情!
皓首長髯的樊鐘秀顯然還不能想通對方玄奧的出手玄招,但是他确是再也不能保持緘默
了。
“小伙子!也許我應該告訴你!”他表情至為木訥地道:“自從我設下這‘無敵四象
陣’十年以來,你是第一個破開這陣勢的人,你應該值得驕傲!”
尹劍平恭聲說道:“前輩陣法微妙,為弟子生平僅見,足見前輩盛名不虛,弟子欽佩之
至!”
“哩嘿……”樊老頭子臉上透著一陣子不自在:“你這几句話可真比罵我還厲害!”
面色一整,他冷冷接道:“你剛才說你曾經跟隨冷琴居士,學習過春秋正气之功,哼!
這就令我覺得很奇怪!”
尹劍平躬身道:“前輩何所置疑?請直說當面!”
樊鐘秀兩條白眉皺了一下:“不怕你見笑,你剛才用以破陣的手法,稱得上巧奪天机,
出手之妙,為我生平所僅見,斷非冷琴‘春秋正气’功中之一种,只怕就是冷琴居士本人,
進入到我這個‘四象陣’內,要想平安出來,也勢必大費周章,斷斷不如你這般輕松,這手
法也太奇妙,出自异想,渾然天成,絕不像循自前人遺跡,更不像師承何人……倒是真叫我
想象不透了!”
尹劍平聆听之下,不禁暗暗佩服,深深一揖道:“前輩夸獎了!”
樊鐘秀忽然赫赫一笑,面上又現出開朗神色,點頭道:“我剛才既然已經說過,自然說
話算話,你不是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談嗎,來,我們進去談吧。”
說罷陡然伸出一只手,向著尹劍平手腕子上抓去,這只手几乎握著他的肌膚,卻為他巧
妙地閃開。
樊鐘秀神色一凝,緊跟著足下一滑,捷若飄風般地已來到他面前,嘴里一笑道:“好身
法!”
一雙大袖霍地向兩下里一分,猛然向尹劍平兩肋之間擠了過來。尹劍平立刻感覺出對方
兩臂之上功力疾勁,這一夾之勢端的有斷樹摧石之感。樊鐘秀決心要伸量一下對方的身子,
并找回剛才的面子不可,這一招看似無意,其實卻是蓄勢已久。
他決計要在這一招里,討回失去的威信,是以一經出手,立刻就使得尹劍平覺出了有异
一般。隨著他遞出的雙手,兩只腳步霍地向左右同時跨出。休看他這等不顯眼,又似尋常的
動作,事實上卻是极具威脅功力。頓時尹劍平就感覺到左右兩方面的退路已被其封住。
高手對招,畢竟不同于一般。
尹劍平只覺得對方所邁出的一雙腳步,不啻具有“踩宮挂門”脅迫之勢。隨著樊鐘秀前
進的勢力,整個地涌進來一團勁道,在這團勁道里,尹劍平感覺到壓力十足,前后左右不論
你想向哪一方面前進,都較往常大感困迫!最好的應對方法,也就是尹劍平目前所采取的以
不變而應万變。事實上以眼前之勢,他即使想變也是慢了一步。
四只膀臂接触的那一剎,雙方身子都為之大大地震撼了一下,尹劍平的兩只手是向外
張,樊鐘秀的一雙手是向里面擠,在一陣子內外拉鋸之后,尹劍平的兩只手開始慢慢向里面
收縮起來。
樊鐘秀的臉,泛出一片血紅,兩臂之上何止千斤之力,在這股巨大的力道之下,尹劍平
确是感覺到難以抗拒。
忽然,他腦子里又亮起了一個鮮明的信號來!
不啻又是一招得自草堂壁畫所暗示的奇妙构想!如果他陡然松開雙膀,側身而進,于此
同時,猝出右手直探對方雙目,如貓扑鼠,那么紅衣老人樊鐘秀這雙眸子可就難以保全了,
而自己卻可在一招得手的同時,以貓翻之勢閃躲對方那雙夾擊而來的鐵腕。
一念之興,使尹劍平心中大為震動一下,他實在不明白這些吳老夫人苦思而不得活用的
靈思构想,為什么卻在他身上常常顯出作用。
他并且相信,如果他果真這么出手,對方這個名重一方的武林名宿,很可能就此瞎了雙
眼。這卻是他不愿意為的。是以,他腦子里雖然一再顯示給他這般出手的頻頻暗示,他卻是
遲遲不肯出手。他心存忠厚,終于使得他現出了不支。
事實上對方樊鐘秀強大的勁力,兀自有增無已。他的強大動力,不禁使得尹劍平大為惊
异,從而使他認識到這位老前輩果然盛名不虛!
漸漸地,他臉上涌現出一片汗珠!
樊鐘秀的兩只鐵膀仍然在節節進逼。
尹劍平的敗象,即使一個不懂得武功的人也看得很清楚。然而當他的腕退到了一個位置
之后,也就是在即將接近兩肋寸許之間處,忽然定住了,遂即呈現出一种膠著狀態。
樊鐘秀自然不會真的要傷害對方,也就不必再施展全力非要攻破對方后防線不可。
忽然他雙腕一撤,哈哈一笑,退身一旁。
尹劍平抹了一下臉上的汗珠:“老前輩神功蓋世,弟子万万不敵,如果再堅持下去,弟
子可就更大大出丑了!”
樊鐘秀臉色果然開朗多了。
哈哈笑了几聲,他贊揚地道:“你确是多年以來,我所見過最為杰出的一個年輕朋友,
我知道你心里還留有几分厚道,并未施展出全力可是?”
尹劍平愕了一下,暗惊他何以看出了自己的含蓄待發畫心中一惊,卻又不擅說謊,一時
簡直無以致答。
樊鐘秀一笑道:“你用不著騙我,剛才你与我手下弟子動手對搏時,我已看出你還擅施
一門絕功‘金剛鐵腕’,但是這一次你卻并沒有對我運用出來。”
“哦!”尹劍平不禁啞然失笑了一下!他确是忘記了施展這門功夫。
樊鐘秀輕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正因為如此,所以我也對你略有保留、那‘金剛鐵
腕’之功。乃是我拜弟雙鶴堂主的生平絕功,你既然懂得施展,我焉有不懂之理?如果你貿
然施展出來,可就必然要吃大虧。好吧,我們以武相會就到此為止吧!”
尹劍平心里總算松了一口气,當下也不再談這件事,遂即同著他走進石樓。
在一間為寬敞的大廳內,雙方分賓主坐定。樊老爺子拿起一支小小木槌,在一個設計得
十分精巧的小小懸鼎上敲了一下,即見由內側門步出一個長身青衣少年,手捧茶盤,向二人
獻茶之后,遂即退下。
尹劍平卻好奇地注意到這間敞廳內的一些奇怪擺設。只見沿著大廳兩牆,并排一共站立
著八具著有金甲的木人,妙在這八個木人雕琢得一般大小高矮,即使連面部形象也是一模一
樣,所不同處,在于每個木頭人手上所執用的兵刃不一,有的是矛,有的是劍,也有的是鞭
銅鉤錘,八個人八种不同的兵刃,襯以閃爍的盔甲,看起來卻是軒昂魁梧,不知主人是否僅
僅用以點綴裝飾,或是另有作用,可就不得而知。
樊鐘秀一笑道:“怎么,你看著這八個金甲武士有些奇怪嗎?”
尹劍平點頭道:“的确有點奇怪,莫非這些金甲武士還有另外作用不成?”
“當然!”樊鐘秀笑道:“你我現在已罷武修文,自是用它們不著,否則的話,我這八
名金甲武士一經發動,其威力卻較方才的四象陣更要厲害得多!”
尹劍平听他這么一說,才知道原來這八具木制的金甲武士其中還設有厲害的机關,看起
來他這清風堡上當真是處處設有危机,在某一方面,尤其是現今這個階段來說、這些設計未
嘗不是好事一件。
“說吧!”樊鐘秀打量著他道:“看來你此行找我,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你就
直話直說吧。”
尹劍平點頭道:“弟子遵命!”
說罷從新站起,再行拜見之禮。
樊鐘秀宏聲笑道:“小伙子你的确是太客气了,禮下必有所求,你有什么要求也只管說
吧!看在你這一身好功夫的份上,我也必然盡力幫忙就是。”
尹劍平搖搖頭,苦笑道:“弟子并無求于前輩,千里迢迢此來,只為轉告你老人家一個
重要的消息!”
樊鐘秀先是一怔,遂即含笑道:“一個消息?”
尹劍平臉上情不自禁地顯現出一片黯然:“這個消息,且是弟子克遵先師遺命前來通知
你老人家的。”
樊鐘秀一笑,說道:“你是說令師冷琴居士?”
“不!”尹劍平正色道:“冷琴居士与雙鶴堂主雖然傳授過弟子武功,但我卻非他們門
下的弟子。”
“那你真正的師門是……”
樊鐘秀臉上閃現出了一种奇异的表情,一雙深遂的眸子,不停地在對方臉上轉著。
“弟子真正從身的門派乃是地處洞庭的岳陽門!”
說出了這几個字,他臉上實在難以掩飾住心里的悲槍,情不自禁地垂下了頭。
“岳陽門?”樊鐘秀面色陡地一喜,霍然自位子站了起來,“這你是說你是岳陽門下弟
子?那么!我拜弟冼冰也就是你的師尊了?”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道:“弟子從身岳陽門時,冼老宗師已退隱坐塔,掌門人是年輕有為
的‘無雙劍’李鐵心!”
“是了!嗯!李鐵心!我記得他。”樊鐘秀臉上現出一些對故人的依戀:“他們都還好
吧?”
尹劍平忍不住嘆息一聲,苦笑著搖了一下頭。
樊鐘秀愕了一下,緩緩坐下來:“莫非岳陽門出了什么意外?你怎么不說話?”
“老前輩!”尹劍平嘆息一聲,說道:“洗老宗師与掌門師尊……都已遭了大劫……岳
陽門。如今滿門俱死,只弟子一人,逃得活命而已。”
一陣悲愴,深深地侵襲著他,無限往事齊翻心頭,頓時使得他顯現出難以遏止的沉痛与
悲哀!
樊鐘秀登時臉上一陣木然,過了一會儿,他端起茶碗來湊近嘴前,只听得碗碟互相碰
擊,發出了一陣叮叮之聲。兩行淚水,陡地由眶子里滑落而出。
放下了手上的茶碗,他木訥地說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這件事,我居然會不知
道……”
尹劍平遂即將那口玉龍劍取出,雙手奉上道:“這就是掌門師尊故世前所施用的兵刃,
老前輩一看即知。”
樊鐘秀伸手接過來,松開布套,略為遲疑了一下遂即取出,看了一眼,點點頭,道:
“不錯,這是我拜弟所施用仗以成名的那口玉龍劍。”
尹劍平痛心地道:“老前輩請抽劍出鞘,即可知仇家是誰。”
樊鐘秀微微一怔,遂即抽劍出鞘。一片烏黑光華,扑面迎上來。
“嗯……”樊鐘秀頓時向外吹了一口气:“毒……好厲害的毒气!”
把這口劍反复地看了一遍,頓時他那張臉,有如石刻木塑一般地凍住了。
尹劍平冷冷地道:“老前輩可曾看出些什么?”
“七步斷腸……紅!”樊鐘秀嘴里喃喃地說著,“噗”一聲合劍入鞘:“我知道了。”
在說這些話時,他那雙瞳子里現出了一种恐懼,卻又似有一种不可抗衡的剛毅。
冷笑了一聲,他把眼光移向尹劍平,“莫非水紅芍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尹劍平點點頭:“老前輩見解不差,但卻并非水紅芍親手所為。”
樊鐘秀一怔道:“這話怎么說?”
尹劍平道:“因為殺害冼老宗師以及岳陽門滿門上下的,并不是水紅芍本人,而是她手
下最得意的一個弟子:甘十九妹!”
“甘……十九妹,甘十九妹?”
樊鐘秀嘴里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嗯”了一聲,點點頭,道:“我好像是听……小儿
銀江提起過這個名字。
尹劍平一惊道:“令郎莫非見過這個甘十九妹?”
“沒有……”樊鐘秀搖搖頭:說道:“詳細情形,我卻是不知道……我只是听見他提到
過當今江湖,出了這么一個厲害的年輕姑娘……想不到,她居然會是丹風軒……水紅芍的門
下弟子……”
說到這里,他忍不住又抽出那口玉龍劍,一時屏住呼吸,一雙眸子再次地落到劍身上。
尹劍平在一旁提醒道:“老前輩可曾留意到那劍刃上的指紋?”
樊鐘秀陡然間身子震動了一下,忽然把眼睛湊近了。
“嗆!”一聲,他再次合上了劍。
“不錯!”他喃喃道:“看來的确是水紅芍獨門指力秘功‘五指燈’,以力淬毒,削鐵
如泥。這姑娘好厲害的功夫!”
頓了一下,他冷冷一笑,目光逼向尹劍平道:“如果真是這個姑娘所為,那么這個甘十
九妹的功力,似乎更駕乎當年水紅芍之上了。賢侄,你可知她這么做又是為了什么?”
尹劍平黯然道:“冼老宗師臨去世前,曾把當年‘武林七修’与水紅芍結仇經過略曾道
及,是以弟子得知一二!”
樊鐘秀臉色微微一變,卻獰笑道:“這就是了,這么看起來,只怕雙鶴堂堂主米如煙
也……”
尹劍平苦笑道:“米恩師于岳陽門滿門遭劫數日之后,也已遇難身死,殺死他老人家
的,正是同一個人。”
“啊!”樊鐘秀身子緩緩地靠向椅背:“也是甘……甘十九妹?”
尹劍平黯然點了一下頭,心里悲愴不禁!
樊鐘秀一聲冷笑:“他們太糊涂了,既然自知敵不過,就該來到我這清風堡共商大計才
是。”
“老前輩!”尹劍平痛聲道:“事情哪有你老人家想象的這般從容,對方的出手捷若電
閃,迅雷不及掩耳!弟子這條命能夠死中求活,真是托天之幸!”
于是,他乃將岳陽門与雙鶴堂先后遇難之事,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直說到積
翠溪逃生,巧遇吳氏母子,得以絕處逢生為止。
這是一段极為沉痛又复惊險的回憶,任何人聆听之下,也會情不自禁地一掬同情之淚!
樊鐘秀那么剛強性格,亦忍不住熱淚滂淪而下,一顆顆晶亮的淚珠,垂挂在他雪白的胡
子上,那張沉痛的臉,交織著悲痛与恨惡,卻是一言不發。
尹劍平這一段倒敘,除了對吳老夫人所關照“雙照草堂秘功”不得示人之外,其他各節
稱得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听者動容,言者亦不無深慨。然而他的心,早已在一次又一次
的殘酷打擊之下,變得麻木不堪了。他沉重地發出了一聲嘆息,結束了這一段談話:“樊老
前輩,千万不可失之大意,弟子此來的心意也就盡到了。”
樊鐘秀忽然發出一陣子冷笑:“很好,老賢侄。謝謝你給我的這番報告,要不然我還真
被蒙在鼓里,姓甘的丫頭既然已經來到了淮上,我別無抉擇,只有先接著她的了!”
說到這里,他眸子里陡地射出了厲光:“我這清風堡雖然當不上龍潭虎穴,卻也不是他
們隨便可以迸出,況且小儿銀江,也已盡得我一身傳授,一身武功敢說和賢侄你不相上下,
他如今苦心籌設的‘銀心殿’,己粗具規模,兩方面加起來。實力大是可觀,這回我倒要看
看這個甘明珠有些什么能耐,膽敢來此輕捋我樊某的虎須!”緊接著,他忽然發出了一聲狂
笑:“來吧,隨則隨刻。我等。著她就是了。”
話聲方住,即見廳前人影一閃,現出了三條人影:一少二老,三個人大步向廳內步入。
樊鐘秀看了三人一眼道:“來得好!說曹操曹操就到。”
回過頭向尹劍平道。“小儿樊銀江与秦、蔡兩位香主來了。”尹劍平忙站起身來,只見
老少三人已來到近前。
他以前并不曾見過樊銀江,只知是樊鐘秀獨生愛子,又承其衣缽、自是非比等閑,不免
十分注意地打量了來者几眼。
樊銀江,二十四五的年歲,長眉細目,猿臂蜂腰,一身銀質長衣,背插雙劍,當得上
“丰神俊朗”!
秦、蔡兩位香主,一個年在七旬上下,禿頂白眉,一個六旬左右,矮小精悍、均具相當
气派!
樊鐘秀站起來道:“銀江,你們來得正好,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個貴客。”
為首的銀衣少年輕輕點頭道:“方才我已听左大叔說過,知道來了一個姓尹的杰出高
人,想必就是這一位了。”
樊鐘秀道:“你左大叔的話,一點也不假,銀江,這位尹家賢侄的一身功夫,可真是高
不可測,就連為父也差一點不是他的對手,來,你們彼此見過。”
尹劍平欠身道:“老前輩這么一說,弟子可真是汗顏無地自容了!”
彼此寒暄過之后,樊鐘秀才為他們一引見。果然不錯,那銀衣少年正是“銀心殿主”樊
銀江,同來二老,禿頂白眉的,人稱“南天禿鷹”秦無畏,那個身材矮小的,人稱“飛流
星”蔡极,均是三楚地面上很叫字號的“白”道朋友。經過樊鐘秀的一番介紹,才知二老如
今俱在樊銀汪所成立的銀心殿內效力,分別擔任“武英”、“武智”二堂香主。
彼此落座之后,樊鐘秀目光視向樊銀江道:“我來的正是時候,有一個人我要向你打听
一下。”
樊銀江道:“什么人?”
“甘十九妹?”樊鐘秀眸子里出現一种冷峻:“我記得上次見面時,你曾經跟我提過這
么一個人。”
“銀心殿主”樊銀江頓時面色一怔,看了秦、蔡二老一眼,冷冷笑道:“原來你老人家
也注意到這個人,我這一次和二位香主來,正是要向爹說明此事。”
樊鐘秀一惊道:“怎么,這個人已經來了不成?”
“不錯!”樊銀江冷冷地道:“秦香主為這個甘十九妹的事情,特別在外面詳細調查
過,我以為事態嚴重,所以特別率同他二人赶回來向你老人家面稟。”
言罷偏頭向秦無畏道:“秦香主,你把所聞知的一切告訴我爹吧。”
“南天禿鷹”秦無畏應了一聲,遂即向尹劍平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樊鐘秀道:“秦香主不必顧忌,這位尹少俠乃是我故人衣缽傳人,他此來是為此事共商
大計,你們不必多疑、有話可以直說。”
秦無畏應了聲:“是!”遂即輕咳一聲:“卑職奉殿主之命,調查外面盛傳的那個甘十
九妹,得到了很多秘聞,特來稟報!”
樊鐘秀道:“不必拘禮,快說吧!”
這位秦香主點點頭,說道:“這位姑娘,据說來自‘西昆侖’山某一秘門派,潛入中原
武林,真實的意圖無人知道,只不過她現身江湖三四個月以來,卻干下了好几件惊天動地的
大事!”
樊鐘秀看了尹劍平一眼,點點頭道:“說下去!”
“老爺子也許還不知道,”秦無畏帶著几分神秘地道,“武林中盛傳雄踞洞庭的岳陽
門,已于一夕之間,滿門盡殲!還有位居隆中白石岭的雙鶴堂,也都叫人給挑了窯子。”
冷笑了一聲,秦無畏睜大了眼睛道:“据說這兩處武林名門,均是毀于同一人之手,這
個人就是甘十九妹!而卑職也打探出她的本來姓名叫甘明珠!”
樊鐘秀點點頭,苦笑道:“秦香主說的不錯,這件事老夫相信那全系事實,而且我剛才
已由尹賢侄嘴里証實了!”
秦無畏十分希罕地看著尹劍平道:“原來尹少俠早已知道,在下為探听這些事真可說費
盡了心机,不明少俠何以知悉?”
尹劍平正待解說,樊鐘秀卻道:“秦師父先不必打听他如何知道,你把你知道的說出
來,彼此印証即知真情。””
秦無畏點點頭道:“這個甘十九妹武功奇高,并且擅施劇毒,百步之外取人性命,中人
無救,除了她本身獨家解藥以外,任何妙手神醫亦莫能為力!”
樊銀江接口道:“岳陽門的冼冰長老与雙鶴堂的米老前輩,与爹爹曾是金蘭之好,是以
使我聯想到這件事可能与爹爹有所關聯,而且經秦香主打探結果,這個姓甘的姑娘,已同她
一個得力手下,最近潛來淮上,這就使我等不敢坐視,特來請示你老,看看又該如何處理。”
秦無畏沉聲道:“而且卑職得到了可靠的消息,這個姑娘目前在淮上盤桓不去,据說對
老爺子所在的這個清風堡,很有進一步圖謀之意。”
樊鐘秀看向尹劍平道:“看來賢侄所說的一切俱都不錯了,甘明珠這個魔頭,果真想要
向老夫下手了,也好,就在這清風堡,老夫等著她,跟她決一死戰,倒要看看鹿死誰手!”
說到這里,他遂即擊了一下几上石鐘,前見青衣弟子也复出請示。
樊鐘秀吩咐道:“你快去把左先生与宮琦、陸豪找來,說我有要事待商。”
那名青衣弟子應聲步出,不一會上述三人己來到大廳。
尹劍平忙起身見禮,左先生恂恂儒者風范,和藹可親,倒是陸、宮二人由于先前在陣內
先后都敗于尹劍平之手,雙方乍見,未始不表情尷尬,經過樊鐘秀一番介紹解說之后,各人
才對尹劍平有了深切認識,自是改了舊觀。樊鐘秀复將尹劍平与秦無畏二人所述各節,作了
一番綜合報告,各人這才体會到了事態的极端嚴重性。
“南天禿鷹”秦無畏道:“以卑職所見,老堡主這邊与銀心殿都有嚴密的部署,那個甘
十九妹一時半時還不敢輕舉妄動!”
樊鐘秀冷笑一聲,道:“我還不打算坐以侍斃!”
“飛流星”蔡极問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是……”
“哼哼……”樊鐘秀連聲冷笑著:“她要來找我們,我們就不能找她嗎?”
左明月微微一笑道:“東翁說的也不無道理,眼前第一步,我們必須要先查明這個姑娘
下腳的地方,以及她的意圖和動向。否則敵暗我明,防不胜防。”
尹劍平點頭,表示同意。但是他是這里面唯一与甘十九妹正面交過手,嘗過她厲害的
人,深深知道此人的不可侵犯,僅憑臆測是万万也難想象出她的威儀,是以他私下認為,探
測一下對方實際虛實情形,确是有此必要,如果存心主動去找甘十九妹挑戰,那可就万万不
可!當下他很婉轉地把這番心意道出,各人听后一時俱都閉口不言。
樊鐘秀忽然冷笑一聲,道:“要照賢侄這么說,我們豈非只有坐以待斃了?”
尹劍平搖頭道:“弟子也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認為現階段只宜智取,卻不便力敵!”
左明月立時附議說道:“尹少俠既然這么說,必有原因,我看,這件事還要從長計議才
好!”
“從長計議?”樊鐘秀冷冷說道:“太晚了!”
尹劍平道:“左先生說的甚是,依弟子之見,老前輩這邊暫且按兵不動,由弟子先行刺
探一下對方動向虛實,在最短時日內轉回來,然后再謀動靜!”
左明月道:“這樣固然甚好,只是尹少俠不是曾与這個甘十九妹見過嗎?只怕行事不大
方便!”
尹劍平道:“先生放心,在下雖与她有過動手相搏,俱系蒙面,而且一直閉口不曾出
聲,即使面對面,她也認我不出。”
樊鐘秀點頭道:“這樣很好,只是你人單勢孤,万一動起手來,怕要吃虧。”
樊銀江插口道:“我去!”
秦無畏与蔡极也紛紛自荐!
樊鐘秀道:“你們不必爭執,我看還是由小儿与蔡香主,同著尹賢侄走一趟為妥,銀心
殿那邊,事情很多,秦香主還要偏勞,不能分身。”
說罷,目注左明月又道:“左先生意下如何?”
左明月卻轉看向尹劍平道:“尹少俠的意思?”
尹劍平自一見樊銀江,即知道這個年輕人身怀絕技,有他同行,自是一條得力膀臂!然
而,這一次行動,旨在打探甘十九妹一行動向虛實,并非出擊,人多了反而累贅。只是樊氏
父子俱是一個脾气,如果明里見拒,對方必然誤會自己看他不起,反倒不妙!
當下只得勉強地點頭道:“有樊兄与蔡香主陪同,自是再好不過,但是有一點,在下卻
不得不說。”
樊銀江一笑道:“你不要客气,今后我們更是一家人,有什么你只管直說就是。”
尹劍平道:“誠如方才秦香主所說,甘十九妹的毒術极是厲害,防不胜防,在下困承敝
門冼長老臨終時贈有一塊辟毒玉 ,可以無虞進出,銀江兄与蔡師父上來不知,可就難免受
害,所以我三人盡管同行,一旦需要貼身探索時,應該由在下獨自前往為宜。”
樊銀江一笑道:“你也許不知道,我們樊家練有特殊的閉息之術,一經運行,可以長時
閉住呼吸,任他毒性再烈,只怕也莫奈我何,倒是蔡香主要多留些意,不過事先如有警覺,
暫閉一時呼息,也并非什么難事。”
尹劍平見他如此自負,也不便落他面子,遂即不再多說。
倒是那位左先生識得厲害,當下遂道:“話雖如此,少主与蔡香主仍要小心防范的是,
尹少俠到底是過來人,凡事多向他討教,應無差錯。”
樊銀江點頭道:“大叔不必關照,我都知道,我看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走吧。”
左明月道:“不必急于一時,尹少俠才來,也該歇息一下。”轉向樊鐘秀道:“東翁之
意如何?”
樊鐘秀點頭道:“不錯,白天外出,頗力招搖,我看你們今夜再去吧,一切就多偏勞尹
賢侄了!”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于是,當夜,尹劍平、樊銀江、蔡极三人經過了一番分析之后,
遂即謹慎上道。下冊
徐徐的清風,帶來淡淡的一陣荷葉香气。
“碧荷庄”這所講究的客棧,即因為有了這間占地頗大的荷池而得名。
荷花池子居中而設,中有“池心亭”。該亭分別由四道曲折迂回的朱紅小橋,銜接著東
棧的四個跨院。每一個跨院之內,都有十來間清雅精致的客房。客房分由一扇月亮洞門,与
正中池心亭暗通款曲。于是,你有幸居住于此,只消將臨池一面的落地紗帘拉開來。即能享
受到碧綠碧綠的一池春光和沁人心脾的一陣陣的郁郁清芬!
尹劍平、樊銀江,搖身一變,居然都成了風流惆儻的游客!
現在,他們正自憑窗而坐,享受著大好的湖上春色!
然而,他們畢竟并非是真正的閑游游客,亦無心于眼前的荷池春色。吸住他們目光的,
卻是座落于池心的那座池心小筑:池心亭。
雖然稱呼上說是亭子,而事實上,卻較一般的亭子要大得多,朱紅的欄杆,雕花的格
扇,碧瓦飛檐,畫屏彩壁,好漂亮的一座湖上建筑!
這里除供應客人賞荷小坐,亦兼理大宴小酌。四方形的亭面,擺著十數張紅木大理石的
八仙桌,每一張座椅上,都鋪著紅的松軟坐墊。
碧荷庄的客人,無論你是大宴小酌,或是小坐品茗,只要你走進這座池心小筑,必定會
使你流連忘返,間或一杯在手,便當不醉不休了。
碧荷庄之所以名噪淮上,土林見重,一方面由于它建筑得玲瓏別致,富麗堂皇,另一方
面卻因為它的主人是個十足的風雅之人。
此人姓趙官印三省,早年進士出身,為官京師,干過一任戶部員外郎,因為仕途不甚得
意,兼以宦囊多金,乃攜其小妾辭官歸返故里鄉梓,在這“靈碧”縣境,開建了這座极盡華
麗雅致為能事的客棧,一切食寢享用俱是第一流的。果然人杰地靈,憑其特殊關系,不及一
年已聲名大噪,成為皖北境內首屈一指最叫字號的客庄。
“當然,能夠來到這所碧荷庄為客的,絕非是一般尋常人士。
第一,你必須囊中多金,否則無足以支付闊綽開支。第二,你必須衣冠楚楚,如能附庸
風雅者更為歡迎。至于喜歡惹事生非,動輒拿刀動劍的江湖武林人物,皆非歡迎之列。
尹劍平、樊銀江風度翩翩,舉止高雅。蔡香主衣著華麗,尤其神似一飽學騷客,自在歡
迎之列。他們進門的第一天,蔡香主即賞下了二十兩的一錠彩銀,博得了店家的十分青睞!
給予他們特殊的照顧与方便。
今天是第二天,他們似乎已經知道了許多想要知道的事情。尤其是此刻,當那個紅衣紅
帽的怪樣人物,出現在池心小筑的一剎,就更証明了他們所得到的消息十分正确了。四道犀
利的目光注視之下,亭子里的紅衣人己無所遁形。事實上如果他真想隱蔽行藏,也就不會明
目張膽地出現于此。他當然是有恃無恐。
除了紅衣人獨占一席之外,亭子里稀稀落落地只得三五個散客。
紅衣人那張白皙的瘦臉,活死人般地搭拉著,大自天也顯得那么無精打采,面對著一池
碧荷,翦翦春光,竟然連轉動一下眸子也是懶得,一雙吊客眉,在殘陽里泛著黃白的光澤。
這等怪模樣的人,無論走到哪里,都能給人十分惊异的感覺。然而,隔池注視著他的那兩雙
皎皎目光,卻顯示著那股強烈的敵意。
“尹兄,你确定是他嗎?”樊銀江的聲音里充滿了冷峻,怀疑地說:“他真的是那個甘
十九妹的紅衣跟班嗎?”
“不錯。”尹劍平黯然地點了一下頭。
對方那張臉,以及這般特殊的裝扮,即使化成了鬼,燒成了灰他也是忘不了。
樊銀江冷冷地笑了一聲,緩緩地道:“很好,這一次我們總算是來對了地方,只是,為
什么不見那個甘十九妹的蹤影?”
尹劍平目光注視亭子,冷冷道:“她是不會輕易現身的,但是看了她的這個跟班儿,也
就几乎等于嗅見了她的味道,她已經万難掩飾行蹤。”
樊銀江興奮地道:“這么說,你以為甘十九妹也住在這碧荷庄?”
“我的确是這么怀疑。”尹劍平頓了一下接道:“不過,詳情是否如此,卻有待蔡香主
返回之后才能确定!”
“哦!”樊銀江恍然地道:“原來是你打發蔡香主出去的,怪不得我半天都沒有看見他
的人,我以為他到哪里去了。”
尹劍平道:“蔡香主老成持重,人又很机智,他与店家又相處得甚好,由他出面詢問探
听,一定比我們有所見地。”
樊銀江點點頭,站起來道:“走,我們到外面亭子里坐坐,就近觀察一下那個紅衣跟
班,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尹劍平微微一笑道:“銀江兄不必急于一時,等一下蔡香主回來之后,确定了對方行藏
之后,再出去也不遲,請少安毋躁。”
樊銀江不耐地坐下來道:“這個紅衣跟班叫什么名字?武功如何?”
“他叫阮行!”尹劍平道:“你不要小看了他是一個跟班,卻具有一流身手!”
樊銀江嘴角略現不屑,輕輕地拉出了一條笑紋:“只從外表上看,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如有机會,我倒見識一下,看看他能有什么惊人的功夫。”
尹劍平道:“自然他絕非銀江兄你的對手,不過我等此來,行藏務要謹慎,以免打草惊
蛇,万一惊動了甘十九妹那個姑娘,可就麻煩得很。”
樊銀江點點頭道:“尹兄放心就是,我絕不主動惹事就是,只是若要犯在兄弟手上,
哼!那可就只怪他的八字排錯了地方。”
尹劍平心中一惊,這才知他原來較其父更要自負,固然他一身武功确是了得,只是大敵
當前,最忌鋒芒顯露,心中好不為他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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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說話之間,即見“飛流星”蔡极由外面走進來。
他原來就身材矮小枯瘦,穿上一襲肥大的寬松袍褂,更顯得瘦弱之极,加上頭頂的瓜皮
小帽,十足的一副老學窮,騷人模樣!
尹劍平忙站起來道:“蔡香主辛苦了,快請坐下。”
蔡极回頭看了一眼,掩上了房門,湊身過來坐下。
樊銀江忍不住問道:“你探听到了些什么來?”
“哼!”蔡极一面摘下了瓜皮小帽“我們這一趟還是真沒有白來!”
眼睛向著尹劍平一瞟,接口道:“尹少俠果然好亮的照子,真當得上是神机秒算,果
然,他們都是窩在這里。”
樊銀江一惊道:“你是說甘十九妹?”
“大概是她,錯不了。”
一面說,他一面端起放在樊銀江面前的一碗香茗,掀開蓋子,撇了撇上面的茶葉沫子,
放到鼻端嗅一嗅,然后就嘴喝了一口。
“你快說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樊銀江道:“你可看見了那個姑娘?”
“那倒沒有,”蔡极翻動著一雙小眼睛道:“我的殿主爺,你把事情也未免看得太簡單
了!我就是跟老天爺借個膽子,也不敢這么放浪形骸呀!”
尹劍平點點頭道:“蔡香主謹慎行事是對的,可是已摸清了對方的住處?”
蔡极點一點頭,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說著停下來,向著窗外嘟了一下嘴:“就在對面南跨院里。”
樊銀江道:“你怎么知道?”
蔡极微微一笑,道:“那還用說?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只用了五兩銀子,就買通了
南院里負責茶水的那個小伙計,套出了許多消息!”
他喝了一口茶之后,才接下去,說道:“据那個負責出入送茶水的小余告訴我說,南跨
院里,雖然有雅舍十間,但是,僅僅只住了主仆六人。”
樊銀江一怔道:“他們竟有六個人?”
“殿主先別急,听我說呀!”蔡极道:“經我打听之下,原來是一主五仆,而且那個主
人,竟是一個年紀甚輕的少女,剩下的几個人,一個是紅衣跟班的听差的,四名少年侍從,
其中有兩人是轎夫。”
尹劍平微微點頭道:“完全正确,這個姑娘就是甘十九妹,她果然來到了這里。”
樊銀江冷笑道:“既然知道了她下榻之處,你就該進去刺探一下。”
蔡极點頭道:“我原來也有這個心意,只是一來那個伙計小余告訴我說,南院里客人已
有關照,不許任何閑人隨意進出,否則唯店主是問。”
樊銀江道:“笑話,他們開的是店,還禁止客人進出嗎?”
“話是不錯,”蔡极道:“可是所有的南院十間房子,已全被他們包下,銀子加倍給
付,只要求這一點,店東特別關照,每日有專人站更,不許任何閑人出入。”
樊銀江一笑道:“蔡香主一身輕功,難得了你嗎?”
蔡极點頭道:“殿主說的是,我繞向后院,抽個冷子翻過了院牆,借著院子里花石掩
飾,僥幸不曾被人發覺,只是進了中院,就看見一名白衣少年立在那里,那少年觀察敏銳,
大白天我卻是無法潛入,再者,我發覺到三條甬道的進出處,皆置有一個白瓶,瓶中散著縷
縷青煙。我想到了尹少俠所說的‘七步斷腸紅’的劇毒,就更加不敢輕舉妄動,這才潛了回
來。”
尹劍平道:“蔡香主這番措施不錯,否則一經中毒,眼前便只有死路一條。切記大意不
得。”
“銀心殿主”樊銀江听到這里,也禁不住皺起了雙眉,臉上卻顯出隱隱怒容。
他為人剛愎自用,生就一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個性,表面不言,心里卻是一千一万個不
服,只是并不說出來罷了。
“飛流星”蔡极又道:“我轉出之后,又与那個小伙計閑聊,他說他到如今還不曾看見
那個住進去的姑娘倒是長的什么樣,每日送的吃食,也都必須先由那個紅衣跟班檢查之后,
才能夠送進去,也只送到二門就得擱下。”
樊銀江冷冷地一哼,說道:“這么樣看起來,這個甘十九妹,還真是一個神秘的人物,
哼!還好大的派頭呢。”
蔡极道:“据說那個姑娘平素絕不露面,一切對外的事都由那個姓阮的紅衣跟班出面解
決,所以我們最好還是先由這個人身上探索的好。”
樊銀江道:“不錯,咱們這就到池心亭子里坐坐丟。”
尹劍平原意是想自己獨自到亭子去坐坐,探察一卞阮行的舉動,生怕樊銀江年少气盛,
自恃武功,不把對方看在眼中,万一惹了事可就麻煩了。正待婉轉說出時,不意樊銀江已站
起來,只得作罷。
三人出了客房,穿過月洞門与那道迂回的朱紅小橋,直接來到了座落在荷花池正中的池
心小筑。陣陣荷香扑面襲來,夕陽殘暉,斜洒在碧綠如翠的荷葉上,反射出一片碧光,襲人
眉睫,令人頓時神情為之一爽。
三人在亭角柱這一個雅座上坐了下來,茶房上來。
樊銀江便討了三碗此地最負盛名的“凍頂沉香”。
蔡极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景致!”
他顯然被眼下的美景迷住了,殊不知對方甘十九妹那個紅衣跟班儿就在座上,直到他無
意看見了阮行在座時,不禁怦然一惊!尹劍平頓時以目光示意他,要他不要失態,并點頭表
示早已知道。
須臾,茶房送上來此地最負盛名的名茶“凍頂沉香”,三人接過來,樊銀江揭開蓋子嗅
了一下,夸贊道:“妙呀!”
這一聲“妙”也就傳到了彼座上的那個“活死人”阮行耳朵里。
阮行其時正在閉目打盹儿,由不住倏地睜開了眼睛,兩道犀利的目光,登時注視在樊銀
江身上,卻也沒有放過与他同座的尹、蔡二人!他顯然吃了一惊,把身子坐正了一下,遂即
仔細地向對面三人觀察起來。
尹劍平佯作不見,一面笑向樊、蔡二人舉起青瓷蓋碗,微微笑道:“二兄素雅,面對佳
境,豈可無詩?真個大傷風景了!”
樊銀江心知他的做法,再者他自負文采過人,當不后人,當下一笑,道:“尹兄說的极
是,即請以眼前美景,吟上佳作,弟等看著是否能夠有所唱和,也當附庸風雅一番,互博一
笑。”
尹劍平偷眼一掃,阮行正在全神貫注,當下點一點頭,道:“豈敢,豈敢,這么說小弟
就先行獻丑,套用前人的絕句,以期拋磚引玉了。”
蔡极撫掌笑道:“然,然!尹相公名重一方,定多佳句,老夫洗耳恭听了。”
尹劍平放下瓷蓋碗,真個吟道:“水光人座杯盤瑩,荷气襲人笑語香。”
蔡极撫掌連贊道,“應景絕唱,妙!妙!世兄真高才也!”
樊銀江一笑道:“此少游佳句也,兄台改動得好!”
他遂即亦附和吟誦道,“風翻荷葉一片白,水濕萼花千惠紅。”
吟到下一句時,手指池邊萼花一片,示意乃應景佳句。
蔡极少不得又夸贊了半天。
尹劍平道:“此香山句也,老兄高才!”
蔡极撫掌道:“老夫獻丑。”
皺了一下眉,才吟道:“更無俗物當人前,但有清風洗我心!”
樊銀江點頭贊妙,道:“試傾万景池亭酒,來看半輪紅日春!”
尹劍平道:“坐挹水風侵袂冷,眠花分露滿身香!”
說到后句時,目向紅衣人阮行一笑,似在語射他的方才閉目小憩。
阮行頓把目光轉過,一張白臉顯然气惱不得!
因此樊銀江的下一首:“風自遠來聞笑語,水分流處見江湖。”他也就沒有再听到了。
三人你唱我和,著實的樂了一陣子。因為三人表演逼真,卻又各有實才,紅衣人阮行倒
真地被他們給蒙了過去。他素來厭惡這類騷人墨客。一時也就懶得再多看他們一眼。
蔡极還在搜索枯腸,卻見尹劍平以指蘸水,在桌上寫了几個字:注意來人!即見珠花垂
帘“嘩啦”一聲響處,一個貌似“猛張飛”樣的漢子大步踏進來。
他身后同時還跟進了四個高矮不一的漢子,雖然各人都弄了一套体面衣服穿在身上,可
是看上去偏偏就不像是那么回事。尤其是最頭里的那個“猛張飛”,入黑得像是煤炭行的大
掌柜的,臉上卻還長著金錢般的七八個大麻子,外加上一臉刺 般的胡子。這樣的一個人,
無論他在哪里出現,都能嚇你一跳,他老兄偏偏弄了一件藕白色的縐綢子長衫穿在身上,卻
因為胸肌過于壯大,上襟頭的一個鈕子硬是扣它不上,只是任它袒著,而他身后的那四個
人,也都差不多一副模樣。
五個人一進亭子,十只賊亮的眸子,滿座上亂轉。
五人全身上下說不出的一股子江湖習气!
蔡极只看了一眼,登時神色一變,忙自低下頭來。
樊銀江低聲道:“他們是准?”
尹劍平輕輕搖了一下頭,示意他們不要說話,即見五個人一眼看見座上的紅衣人阮行,
頓時面現喜色,為首的那個猛張飛樣的人物,拉了一下胸前袒開的衣服,咧著一張大嘴,率
先徑自走了過去,下余的四個人一齊跟上。
紅衣人阮行在五人剛一來時,就看見了他們,而上卻是不動神色,直到五個人走到了面
前,他才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們坐下來。五個人分別一抱拳,執禮甚恭地坐下位子來。
為首的“猛張飛”嘿嘿一笑,朗聲道:“阮爺你來了多久了,咱們哥儿們來遲了。”嘿
嘿一笑,他俯下腰來,聲音放低了,一面拉著身上那件不合适的衣服道:“他娘的!咱們兄
弟一輩子就沒穿過這個!東借西湊,才弄了這么几件,哥几個先到澡堂子里洗個澡,才換了
衣服前來,原以為時間還早,誰知道他奶奶個小舅子的,還是來晚了。”
就是前兩句聲音小,說到后來聲音越來越大,全亭子的人,几乎全都听見了,有几個客
人情不自禁地都被這番話逗得笑了起來,偏偏這漢子還不自覺,站起來撈起長衣下襟,權作
是蒲扇,呼啦呼啦直向臉上扇個不住,嘴里連聲嚷著好熱。紅衣人阮行用十分惱怒的目光盯
著他,這漢子才忽覺失態。
他赶忙坐下來,一面招手喚茶房道:“喂!喂……跑堂的,把你們這儿最好的茶!什么
凍不凍的……來個十來碗,先給爺儿們涼著……”茶房嘴里答應著,一面直翻著白眼。
老實說,來到這碧荷庄的客人,十居其九俱都是風雅之土,等而下之的也都是些富商巨
賈,還都稱得上体面人物,像眼前這几位窮凶惡煞,也不知是哪里錯開了廟門,跑出來這么
的一群山精海怪,簡直把他嚇了一大跳!
看到這里,尹劍平注視著蔡极低聲道:“這几個人,你可認識嗎?”
蔡极冷冷地道:“后面几個,只是眼熟,那頭一個,卻是認識,他就是宿縣‘金刀盟’
的老大,‘洗云刀,李桐,人稱李大麻子的那個。”
樊銀江點點頭道:“原來是他,哼!想不到金刀盟的人,居然也湊起了熱鬧。”
尹劍平十分關心地向蔡极道:“這么說,你們以前見過?”
蔡极點點頭道:“去年為了一筆生意,這李麻子跟我們銀心殿作對,由我与秦香主共同
出面,几乎動武,這 因懼于樊老爺子与殿主威名,才又臨時服輸,算是沒有鬧起來。”
尹劍平道:“這么說,他可認識你?”
蔡极冷冷一笑道:“想必他還記得。”
尹劍平道:“既然如此,你還是避一避的好。”
蔡极點點頭道:“我也以為這樣較好。”
說罷遂即自位子上站起。
不意偏偏竟是這般湊巧,那個李大麻子的一雙眼睛竟是剛好向這邊看來,雙方四只眼睛
交接之下,李大麻子登時神色一震。
緊接著李大麻子倏地直眉豎眼地由位子站了起來。
“咦?”李桐嘴里自語道:“這不是蔡香主……嗎?”
蔡极冷冷地點了一下頭,赶忙匆匆离開。
李桐嘴里連續地又咦了几聲。
他似乎還沒有轉過念來,蔡极已步出亭外。
紅衣人阮行滿臉不愉快地叫李桐坐了下來,二人不知說了些什么,頓時阮行一雙冷峻的
目光,遂即向著這邊瞧了過來。尹劍平就知道不妥,正想關照樊銀江离開,卻已是慢了一
步,即見那個李大麻子已經离座緩緩向他們走了過來。
尹、樊二人佯作不見。
李桐一直走到了二人面前,一雙大圓眼,咕嚕嚕直在二人身上打轉。
尹劍平含笑道:“這位仁兄,有事嗎?”
李大麻子嘿嘿一笑道:“你們兩個過來一趟,這邊有位大爺有話要問你們!”
尹劍平搖頭道:“不敢,彼此素不相識,不便打攪!”
李桐一瞪眼睛怒聲道:“胡說,叫你們去,你們就去,哪里有許多話說?”
尹劍平實在不愿在這里惹事生非,正想站起同他過去,不意身旁的樊銀江早已忍不住,
霍地怒聲道:“哪里來的丑東西,去去!”
李桐聆听之下倏地大怒,一個轉身,旋風般地已到了樊銀江身邊。
“小子,你竟敢罵人,老子宰了你!”
休看他個子既高又大,一旦動起手來,身子倒是极見靈活,這時身子一經轉過來,倏地
探出一只蒲扇大手直向著樊銀江背上抓來。樊銀江豈是受他欺凌之人?他心中早已不耐,思
索著一旦動手。就要給對方一個厲害!這時見狀,正中下怀。當下迎著他落下的手掌,樊銀
江右手倏翻,“噗!”一把已拿住了他的手碗子。李桐作夢也想不到對方看來兩個翩翩神采
的年輕人,竟然會是精于技擊的練家子,更沒有料到對方一伸手竟然拿住了自己腕上的脈
門。頓時,在樊銀江五指力收之下,李桐偉岸的身子簌簌地起了一陣子戰抖,一時動彈不
得,只見那張大麻臉漲成了一片紫紅顏色,其上的麻子,一粒粒滾圓滾圓的都充滿了紅血,
看上去几乎都要為之炸裂開來。
樊銀江雖然痛恨對方,倒也不想敗坏了這里的清靜,所以存心只教對方嘗些苦頭,看看
他苦頭吃夠了,這才微微把手向外面一送。
“老兄還是乖乖地回去吧!”
李桐偌大的身子,竟當受不住對方看似無力的輕輕一推,登時身子打了個旋轉,“叭”
地一聲摔在了地上。亭子里立刻起了一陣子亂囂,一些人見打了架,生怕被殃及池魚,當下
匆匆离開。
原來這個。“金刀盟”的老大“洗云刀”李桐,倒也絕非這般無用,只因為上來過于大
意,才致為對方拿住了脈門,吃了個暗虧。
他原是施展得一手好刀法,偏偏今天由于阮行關照,不許他們攜帶兵刃,又穿了一身怪
不合适的衣服,心中那份忿恨懊惱,就不用提了。
當時只見他咆哮了一聲,倏地由地上一躍而起。
“好小子你是找死!”嘴里大聲嚷著,只見他倏地一個疾轉,揚起一只胳膊,凶神惡煞
般的,直向著樊銀江身邊扑到,那只大手交叉著直向樊銀江身上猛力插落下來。
樊銀江冷冷一笑,坐著的身子霍地向邊一閃,李桐竟是扑了個空。
其勢尚不止如此,樊銀江其時掌心早已聚集了內力,容得對方一招扑空之下,他左手霍
地向后一揮,借力施力!這一手“玄鳥划沙”可就足見功力,只听得“叭”一聲,正好擊中
在李桐背上。
看起來這一掌力量雖是不大,卻有推波助浪之勢,李桐因一招扑空之下,哪里還生受得
住,只听見“克喳”一聲,撞在了旁邊的雕花欄杆之上。細細的欄杆,如何吃受得住,頓時
斷碎開來,李桐的身子也就老實不客气地一頭栽了出去。只听見“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李大麻子可就成了標准的一只落湯雞!這一下洋相可是出到家了,“猛張飛”忽然變成了大
鬧江州的“黑李逵!”偏偏這位李老大又不擅水,一下去先就灌了兩口水,一時間拳打腳
踏,弄了個唏哩嘿啦,水花四濺。眼看著他偌大的身子,在水里載沉載浮,可惜了滿池子碧
綠荷葉,被他糟蹋了一大片。李桐更是被水嗆得連聲地劇咳不已!
看看其勢不妙!
陡地,面前紅影一閃,一條人影,直如穿帘的燕子,“刷”一聲掠了出去。
好快的身子!
尹劍平、樊銀江一經著目,頓時心里有數,果然是那個紅衣人阮行現身出手了。
只見他整個身子一經竄出,极其輕巧地已經落在了一塊池中假山石上,手中竹杖倏地向
外一探,伸到了李桐眼前,后者正是要命關頭,自是不會放過活命之机,當時一把抓住了杖
梢。
紅衣人阮行冷叱一聲:“起來。”
杖勢一揮,“嘩啦”一聲水響,李桐在水里的身子,就像是出潮的一只海馬,濕淋淋地
由水里拋起來,直向岸邊上落下去。
“噗通!”落在地上,李桐總算身手不弱,當時就地打了個滾儿,竄身而起,頓時
“哇!哇!”一連吐了兩口清水,那雙紅眼恨惡地注視著亭子里的樊銀江,大吼一聲,倏地
再次縱了過來。
樊銀江冷笑一聲,霍地站起,正待迎戰!
忽然面前紅影一閃,那個甘十九妹駕前的紅衣跟班儿阮行,去而复還,已自荷花池子里
縱身入亭,一去一還,极其利落,有如紅云一片!
想是不愿意看見李桐的再次出丑,身子一經縱出,正好落在了樊銀江与李桐之間,竹杖
乍出,正好抵住了李桐扑上來的身子。
“你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翻著兩只小眼,阮行冷笑地望著當前的李桐:“還不退下
去。”
“洗云刀”李桐狠命地咬著一嘴牙齒,怒視向樊銀江道:“好小子,算你有种,老子是
饒不過你的。”
樊銀江冷笑不語。
紅衣人阮行冷冷地看著全身是水的李桐道:“你們先回去吧,改天我們再聯絡。”
李桐自己也覺著怪不好意思,全身上下泥水交污還不說,臉上更是由于剛才摔出去時撞
碎了欄杆,已有多處擦破,被泥水淹得陣陣發疼,無可奈何之下,乃隨著同來之人,狼狽自
去。
等這几個人离開以后,紅衣人阮行那雙白多黑少的眸子,才移向樊銀江身上。
鼻子里“哼”了一聲,他冷冷地道:“足下看來功夫不弱,佩服,佩服!”
樊銀江其實巴不得有個机會,好好跟紅衣人較量一陣,如能待机將他斃了,更為得計。
當下聆听之后,故示傲慢地道:“哪里,只是貴友欺人大甚,不得不給他點教訓,以誡
他下次再不敢目中無人罷了!”
“好說!”阮行尖削的白臉上,忽然現出了几條怒紋:“還沒有請教足下貴姓?”
樊銀江正要說出,目光与座上的尹劍平一交接,立刻得到了對方的暗示,微微一頓,隨
口道:“在下姓呂單名一個奇字!尊駕大名是?”
“哼哼……”阮行冷冷地道:“我的名字暫時還不便奉告,呂朋友,常言道得好:打人
一拳,防人一腳。今天你出手打了我的朋友,太不給我面子,說不得要向朋友你討教几手高
招,尚請賜教!”
樊銀江冷笑道:“尊駕的意思,是預備怎么一個打法,還望划出道儿來。”
尹劍平站起來勸阻道:“噯,噯,這又何必?彼此不過是場誤會,來來來,這位朋友請
坐下來,容在下敬上一杯水酒,就算為朋友道個歉,該好了吧。”
他當然知道此舉多余,勢難為他們雙方所接受,但是口頭上卻不能不有此一說。
果然這几句話頓時激起了阮行一腔怒火,那張尖削的白臉一陣子泛青,怒日視向尹劍平
道:“你又是什么人?沒有你什么事,最好少插嘴!”
原來尹劍平雖然曾与他照過臉,甚至于那一次還動過手,然而卻由于上一次尹劍平蒙
面,又不曾開口出聲,是以他無法認出。
尹劍平一笑道:“在下姓尹,只是覺得這碧荷庄乃是雅靜地方,二位真要動起手來,豈
不把大好景致破坏無遺了?”
阮行翻著一雙眼皮道:“破坏無遺又与你有什么關系?大爺有錢,了不起賠他們銀子,
你又何必多事。”
尹劍平怔了一下,喃喃道:“老兄既然這么說,小可也就無話應對了。”
“那么就給我規規矩矩地坐下來,”阮行冷笑著道:“要是再要多話,休怪我手下無
情,連你這小子一塊修理。”
尹劍平果真老實地坐下來,不再出聲。
樊銀江一笑道:“尹兄你是讀書人,犯不著管我們的閑事,這位紅衣朋友既然一定要与
我比試一下功夫,顯然他是個大行家,我就借此机會請教他几手高招,豈不是很好嗎?”
尹劍平道:“呂兄你要小心呀……這位朋友功夫可厲害得很呢!”
樊銀江冷哼道:“我知道。”
轉過臉來向著阮行道:“朋友你只管說吧,刀山劍樹,在下一定奉陪。”
阮行“吃吃”一笑,臉上神態益見猙獰地道:“剛才我那位朋友,吃你打落池子里,很
不成体統,貽笑大方,我們何妨就在這一池子荷葉上展試一下身手,足下以為怎么樣?”
樊銀江目光在池子里一掃,心中不禁微微一惊!因為這片荷花池子雖說是占地甚廣,但
是可供落足之處,卻僅僅只有布置在池中的一堵假山,設非有极佳的輕功身手,可以提气借
助于池內荷葉,否則簡直舉步維艱,更逞論在其中較量身手了。
樊銀江立刻就明白了對方的心意,分明是銜恨自己方才將那個李桐打落水中,決計也要
向自己如法炮制一番,以泄他心中之恨!
然而此舉對樊銀江來說,也是正中下怀,原來他自幼在父親樊鐘秀指點之下,即在輕功
一道上,扎下了极深的根基,其中“竹刀換掌”一項,乃系在滿布細竹所削制而成的鋒尖
上,展示身手,其情景几与足踏荷莖相仿佛,再者,樊銀江更有几手适應于此類方式下所遞
出的絕招,堪稱一絕。對方既然以此叫陣,卻是再好不過,當下微微一笑,步出座來。
“好得很!”樊銀江微笑道:“朋友你這個比斗的方法的确高明之至,在下恭敬不如從
命,在下還要多問一句,不知朋友你是要与在下徒手相搏呢,還是……”
阮行冷哼一聲道:“足下顯然并沒有帶著家伙,我們就空手玩上几招,也是一樣!嘿
嘿……足下莫要以為空手就容易對付。那可就錯了。”
“在下清楚得很!”樊銀江道:“在下也得順便提醒你老兄一聲,那就是水面較技比不
得陸上,用力可難免沒個准儿,万一誤傷了老兄……”
阮行“吃吃”笑道:“我看還不至于,閑話少說,姓呂的,我們這就下去吧!”
樊銀江抱拳道:“承命!”
他遂即將長衣下擺拉起來,別于絲絛上,緊了一下雙袖道:“老兄請!”
“哼!”阮行手中竹杖往地上一插,“噗”一聲,入地半尺。
在此同時,他身子卻有如穿帘之燕,“颼”一聲已掠了出去,但只見紅影一閃,已臨池
上,猛可里空中的身子滴溜溜打了個轉儿,螺絲轉儿一般地落了下來。就見他單足輕點,不
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挺出的了根無葉荷莖之上。
那荷莖僅不過只有拇指般粗細,承受著他偌大的身軀,頓現不支地彎了下來。然而卻也
僅僅只彎到接近水面之處卻行止住,枝水相接,間不容發,兀自上下連連顫動不已!紅衣阮
行那一只腳,就像是粘在了枝上一般,好一招“風擺殘荷”,看得人触目惊心不已。
原來早先那么一鬧,池心亭里的客人俱都匆匆离座遠去,卻又由不住心里好奇,此刻遙
見二人荷上比武,一時极感新鮮,紛紛又向亭子里聚集過來,人數較諸先前,更多了許多。
樊銀江原本以為對方不過是甘十九妹手下一名隨從,未免心存輕視,直到此刻目睹他出
亭身手,才知對方果然身怀絕學,大大不可輕視。當時他乃大生警惕,不敢掉以輕心。
冷笑了一聲,他雙袖猝然向后一揮,身軀如箭而出,但只見他直出的身子,一連在池上
點踏了數片荷葉,霍地彈起約有八尺上下,冉冉下墜,將身子落在一片高出的荷葉面上,也
同紅衣人阮行一般,屈起一條腿來。
一陣風來,荷葉悉索!二人身子也同著足下荷枝一齊擺動,阮行衣紅,樊銀江衣白,紅
白二色映襯在滿池碧綠的荷影里,更顯得醒目十分!
隨著舞動的荷葉,樊銀江滴溜溜轉了個身子。
在這個過程里,他身子已微微矮下了一步,雙掌合十,目聚威凌地打量著對方阮行道:
“請!”
紅衣人阮行目睹著對方這般身手,蒼白的臉上,顯現出一片木訥,畢竟他生性偏激,自
恃一身武功,絕不輕易服人。他早已蓄勢以待,這時見狀鼻中厲哼一聲,一雙大袖倏地向兩
下一分,恰如展翅飛鷹,兩手開合之間,已向樊銀江身前扑到。
樊銀江只覺得一股疾風直襲面前,其勢絕猛。
阮行更是一出手,即使出全力,一雙枯瘦手掌倏地向前一抖,施展“雙撞掌”力道,直
向樊銀江前心上猛厲直迫了過來。
樊銀江倒沒有想到他一上來即施出殺手!況且這“雙撞掌”乃屬于內家重手法之一,他
竟然膽敢在水面荷枝上這樣施展,卻是膽大妄為之至。
心中一動,身軀已施展“蝶夢花酣”身法,飄出丈許以外。
果然他身子方一閃開,阮行即因用力過猛,一時收腳不住,直蹌出七八步外,才得穩住
了身子。
這等水面輕功較技,不比陸地,乃是全憑提吸丹田真力,最忌濁力,一個調息不佳,即
不免有墜水之慮。眼前阮行顯然自恃這方面有深湛造詣,才敢如此施展。話雖如此,等到他
站定之后,卻也惊嚇得出了一身虛汗!一只鞋上滿為他水所濕。
這一剎,樊銀江卻由他左側方倏地扑了過來,嘴里叱道:“看掌!”
陡地向下一塌身子,猝出左掌直向阮行背后擊來。阮行肩頭一晃,急忙向左側方躍開,
樊銀江這一掌原來只不過是誘敵之勢,對方身子一移動,他即刻猛地依了過去,左掌向下一
沉,猛地撤出,施了一招“海底針”,直向阮行下腹要害擊去。
這一掌才是他的真功夫。
由于這一招借著前一招為掩護,施展得天衣無縫,阮行大出意外,容到覺出自己上當
時,卻已避之不及,心中一惊,霍地向后就倒!無意中可就又犯了大忌,雖說是于千鈞一發
里,閃開了對方的一掌,卻因為足下力道過猛,只听得“噗哧”一聲,一條右腿沒入了水中
半尺有余。緊接著他一聲厲哼,倏地施展出一招“蜉蝣戲水”,“刷”地把身子盤出七尺以
外,總算沒有當場墜入池子里出丑,卻已是敗象顯著。怒火攻心之下,紅衣人阮行身軀一個
倒擰,足下力點,整個身子再次竄了起來,其勢如箭,再次向著樊銀江扑了過去!
其實平心而論,二人功力相去不多,如果此番對招是在陸地之上,胜負尚自難料,阮行
吃虧在脾气暴躁,而此時此刻,“妄動無名”正是最稱不智,是以才會吃了大虧……樊銀江
顯然看出了他的這一弱點,才會加以利用,果然阮行在不知不覺里上了大當。
目睹著阮行這种猛烈的進身之勢,樊銀江更是暗稱得計,當下反身就退。他心平气和,
身輕如燕,几個輕快的提縱,已避開了阮行的來勢。阮行更形暴躁,嘴里怒聲喝叱著,在后
面就追。
一逃一追,轉瞬間己圍著池子繞了七八個來回,在万叢碧荷之間,但見一紅一白兩條人
影倏起倏落,其勢有若星丸跳擲,著足處不過是片片荷葉,稍有不慎,即將覆沒于池水之
中,其狀簡直惊險莫名。
池心亭內的一干客人,先是怀著警戒好奇之心在旁觀看,時間一久,卻只當二人在池內
作耍,看到好處俱不禁拍手叫起好來。
紅衣人阮行更形暴怒,倏地一個擰身,成了背道而馳。這么一來卻無巧不巧地与樊銀江
又照了臉儿。
樊銀江看看把對方也逗得差不多了,決計不再戲弄而給他一個厲害,心中方自一動此
念,阮行已用“八步凌波”的輕功絕技,陡地襲身而近。兩個人這才真正交上了手,但見紅
白兩條人影霍地湊在了一塊,轉瞬間已對拆了十數個照面。
這一場鏖戰,彼此纏了一段甚長時間,大抵看來樊銀江沉著老練,似乎處于被動,只是
每一出手,即見其功力深湛,而絕不予對方緩和之机,而阮行看上去行動如風,頻頻出手發
招,每一招都直奔對方要害,恨惡之情,溢于顏表!
把這一切看在眼睛里,座上的尹劍平不禁微皺了一下眉。
他倒不是擔心樊銀江會輸,而反倒擔心他會贏,如果輸了大不了丟人現眼而已,要是贏
了,或是迫使紅衣人阮行負傷出丑,情形就只怕不妙。因為這么一來,勢將招致甘十九妹的
不快。如果對方在暗中窺伺,待机而出手的話,樊銀江雖說是身手不弱,要是拿來跟甘十九
妹比較的話,顯然還差得太遠,保不住可就有性命之憂!這么一想,尹劍平焉能不為他暗中
擔心。
尹劍平的眼睛已經不止一次向四外觀察,希冀著能看出甘十九妹出現前的一些蛛絲馬
跡,只是這份工作,顯然并不容易。原因是這座占地頗大的荷花池子居中而設,池心亭在
中,所有客房俱是繞池而建。由是任何一個客人,只須憑窗平視,即可將池內一切清晰地看
在眼中,反之,卻因為外明內暗,坐在外面的人,若想要看清室內的一切,卻是万万不能。
因此之故,即使是甘十九妹真個在場,設非她貼窗而立,簡直就看她不見。如此,在敵
暗我明的情況之下,以甘十九妹之詭异莫測功力,只須舉手之勞,即可以致樊銀江以死命。
尹劍平因為想到這里,才暗中替樊銀江擔心,不得不為他有所憂慮。
就只是這么一剎那間,池子里已起了很大的變化,阮、樊雙方其時各盡所能,已到了分
出胜負時候。當然對于他們雙方來說,都不會僅僅分出胜負即可甘心,骨子里都恨不能制對
方于死命。
驀地,亭子里面爆出一陣急劇的惊呼之聲。
即見紅白兩條人影陡地在空中迎在了一塊,在极為短暫、石火電光的一刻,彼此交換了
一掌。遂即雙雙墜落下來。紅衣人阮行似乎吃了虧,他落下的身軀,已勢難保持安穩平衡,
足下方自在荷葉上一落,那片挺生的荷葉“克唰”一聲從中而折,他身子歪了一歪,再想拔
起,哪里還來得及?
只听得“噗通”一聲水響,一條腿整個陷在水里。
樊銀江在這場比斗里,毫無疑問地占了上風。他既知對方确實身分,自非取胜對方即可
滿足,眼前机會難得,他焉能隨便放過。
當下怒嘯一聲,猛然由側方急抄過來。
阮行一條腿深入池水,正在惊心動魄的一剎,眼看著對方快速地襲來,不由得大吃了一
惊!
樊銀江這一式“燕子抄水”的絕技,施展得极為杰出,時間速度的配合,決計不予對方
絲毫緩和之机,身子一經扑近,右手急抄,施展出“穿心掌”的絕技,一掌直向阮行當心擊
來。
阮行無須為對方真的擊中,只領受著眼前這股凌厲尖銳的掌風,已不禁嚇了個亡魂喪
膽,恨在半身涉水,猶在下沉之中,不要說出招攻防,簡直連轉動也是不能,一時間簡直嚇
呆了!
尹劍平旁觀者清,看到這里,已知道樊銀江決計乘机要阮行性命。照說如能伺机殺了這
個阮行,自是可大大削弱了甘十九妹一份實力,該是好事一件,可是如此一來所牽扯出的事
情,必將大為复雜,在未明了甘十九妹真實動態之前,這番舉止,未免操之過急,再者,在
眾目睽睽之下,出手殺人,總是不好。
然而眼前情形,無論出聲喝止,或是出面干預,都已慢了一步。
眼看樊銀江這一式穿心掌下,阮行万無生理,勢將穿心咯血而亡。
猛可里,就只見緊依著池邊客房之一的一扇落地紗幔,陡地閃了一閃。
尹劍平眼尖,況乎對于這類事情,早已心里存了十分仔細,是以略有所警,立刻全神貫
注!
雖然他自信反應夠快,可是較諸窗前那個暗中突然現身的人來說,仍然是慢了一步,是
以在他目光方自發覺到那個暗中突然現身的人就是甘十九妹時,后者似乎已經完成了救人傷
敵的任務。
尹劍平只略略看見她現出身子匆匆一現即又收回,一現一隱,翩若惊鴻!
等到尹劍平忽然覺出可能不妙時,果然池子里二人,卻已有了戲劇性的轉變。
對于所有在亭子里的各人來說,這個轉變都大使他們吃惊而感到大惑不解!
即使是當事者本人樊銀江來說,亦感莫名其妙!
各人的感覺体會极其微妙不一,尹劍平因為全神貫注于那一個一現即隱的甘十九妹,等
到發覺有异時,池子里的轉變已成為事實。
只見樊銀江原保十拿九穩的出擊姿式,忽然中途生變,扑出的身子就像是忽然撞在了一
堵看不見的牆上一般,倏地為之大大震了一下,一時面色慘變,因而擰身折勢改向亭子里縱
落下來。
另一面那個紅衣人阮行,原來已半身沉水,居然在緊要關頭,像是有人拉了他一把,或
是在他背后适當的位置上推了他一下。總之,借著這無形中一推之力,卻將他已經沉下的身
子霍地拔了起來。“嘩啦”一聲水響,阮行竟然從水里躍了出來,由于他面前不遠有一塊聳
立的假山石,正好供以落腳,阮行乃得沒有再次出丑。
他身子一落向假山,才發覺自己半身水濕,自是狼狽之至,心里明白必系甘十九妹暗中
出手相助,既惊又愧,只恨恨地看了亭子里的樊銀江一眼,倏然縱身上岸,帶著一身水濕,
頭也不回地往南院里去了。
站在亭子里看熱鬧的,見此情景,俱當是樊銀江手下留情,對于紅衣人阮行的自取其
辱,無不心里稱快,一時眾口嘩然,紛紛議論起來。
樊銀江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座位上,看著尹劍平,臉上現出了一副苦笑。
尹劍平由其微微泛青的臉色,以及眉心所沁出的几顆汗珠,即知道他已吃了暗虧,而且
負傷不輕。
眼前人雜,諸多不便,他遂即站起來道:“我們回去再說吧!”
樊銀江點點頭,只說了個“好”字,即由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咳。
尹劍平遂即舉手招來這里的侍者,道:“這位呂兄与剛才那位紅衣朋友,一時技痒,不
過輸F划著玩玩而已,沒有什么大不了,你們用不著大惊小怪。一切損坏的東西,由我們奉
賠就是。”說時,由袖子里取出了一錠十兩紋銀。
不意那個小伙計搖手笑道:“尹相公用不著關照,一切損坏的東西,就連三位的茶錢,
方才都已有南院的人代付了,不必介意。”
一面說,他還不住地打量著樊銀江,十分欽佩地道:“這位呂相公真是好本事……小的
眼都看花了,真是了不起。”
二人對看了一眼,也就不再多說,當下站起离開。
當他們向亭外步出時,很不好意思地接受了數十對眼睛的“注目禮”。
返回客房之后,樊銀江一言不發地坐下來。
尹劍平回身關上了門。
“飛流星”蔡极奇怪地看著二人,剛要說話,樊銀江忽然身子向后靠了一下,道:“有
勞蔡香主,給我倒一碗水來。”
蔡极怔了一下,忽然發覺到他的臉色不對:“殿主,你…”怎么了?”
樊銀江緊緊咬著牙,搖搖頭不發一言。
尹劍平道:“銀江兄遭了人家的暗算,只怕是受了內傷!”
“啊!”蔡极大惊道:“這是怎么回事?是誰下的手?”
樊銀江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一面說,他一面由身上取出了一個檀木扁盒,打開來,取出了一粒黑色丸藥。是時蔡极
已為他倒了碗白水,樊銀江接過將藥吞下。
蔡极大為迷惑,轉向尹劍平道:“少俠可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尹劍平微微點頭道:“大概知道一點。”
樊銀江立刻轉目向他。顯然他對于自己負傷之事,仍然是全然不知。
蔡极道:“我方才隔窗見殿主明明已將那阮行打落池內,占了上風,忽然存忠厚又折身
返回,怎么會又受了暗傷……是誰下的手?”
尹劍平冷笑道:“還會是誰?自然是甘十九妹了!”
“甘……”蔡极打了一個寒噤。
樊銀江臉上亦不禁罩起了一片陰影。
“尹兄!莫非看見她了?”
尹劍平點點頭:“雖只是惊鴻一瞥,卻已足可斷定是她,絕不會錯。”
于是他乃將當時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只听得二人既惊又懼,一時作聲不得。
樊銀江恨惡地冷笑一聲道:“這丫頭盡管功力惊人,只是暗中下手傷人,實屬卑鄙之
至!哼哼……我豈能就此与她干休?”
尹劍平道:“當時情形,如果甘十九妹不暗中及時出手,只怕她那個親信的跟班,已喪
生在你手下,看起來她卻是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樊銀江怔了一下,冷冷地道:“尹兄之意,莫非……”
尹劍平道:“銀江兄千万不要誤會,我絕非在替甘十九妹說話,只是平心而論,如果以
她功力而論,果真有意取你性命,方才必能得手,樊兄你就不會活著轉回來了!”
樊銀江劍眉一挑,卻又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你也許說的不錯……看來這個姑娘确是
功力高不可測……為我生平所僅見。”
想起前程,他不寒而栗!
苦笑著點了點頭,樊銀江繼續道:“那客舍距离荷池,少說也有兩丈距离,她竟然能在
舉手之間,以內力傷了我,而且將阮行下沉入水的身子救出……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尹劍平道:“我早已告訴過你此女不可輕視,据我所知,她所施展的乃是武林失傳己久
的‘內气陰擰t壓F}梢砸還淖髕顆o腥擻 儼街朊屆I
“那……”樊銀江猶有余悸道:“她為什么會對我手下留情?以她過去行徑,似乎沒有
留我活命之理。”
“不!銀江兄,你這么說,就証明你對她根本還不了解!”尹劍平道:“事實上這位姑
娘在某一方面表現得卻是极見仁慈,從不濫殺無辜的!”
樊銀江听他把自己列為“無辜”,不禁奇怪地看著他。
尹劍平道:“很簡單,那是她目前還不了解你我真實的身分,一旦她洞悉你我真實身份
之后,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樊銀江听他這么說,認為順乎情理,不禁點頭表示贊同,嘆息一聲道:“你的話也許不
錯,我想一定是如此了。”
說到這里不禁又發出一聲輕咳!
蔡极關心地道:“殿主傷在哪里,要不要緊?”
樊銀江挺了一下身子,不大自在地道:“我也不知道,只覺得心里悶气得很。”
蔡极道:“老堡主‘七寶保命丹’最稱神效,殿主服下也許休息几天就好了!”
樊銀江又咳了一聲,苦笑著道:“但愿如此。”
尹劍平關心地道:“銀江兄既覺不适,何不解開衣服來看看究竟傷在哪里?”
樊銀江點點頭,遂即解開了上襟,露出胸部。
三人触目之下,俱不禁吃了一惊!只見他左胸上方清晰地現出一條紫紅色痕跡。
“這……”樊銀江一時面色瞠然:“這是怎么回事?”
尹劍平到底閱歷丰富,一看之下即知其所以。
“好險!”他喃喃道:“看來這個甘明珠果然是手下留情,否則你命休矣!”
樊銀江借然道:“尹兄是說……”
尹劍平道:“樊兄你可曾听過‘气岔玄關”之一說嗎?”
樊銀江點點頭道:“听過,莫非我……”
“不錯!”尹劍平道:“這位姑娘像是用‘內气陰擰t氶@拱艄|愕男u兀疚初N菔
不能如意施展武功,不知我猜測得可對?”
蔡极道:“殿主何不運功一試即知。”
樊銀江當下依言調息了一下丹田气机,頓時面色沮喪,長嘆道:“尹兄說的不錯,我果
然已失去了武功,這怎么好?”
尹劍平道:“樊兄不必擔心,甘十九妹此舉看來只是不過于你一些警誡罷了,樊兄請看
傷處上下一寸之處吧,一為‘日月’,一為‘期門’,俱為死穴之一倘若那股陰牌G舷
寸許,樊兄性命必將難保了!”
樊銀江聆听之下,細細一想,果然如此,不禁半天作聲不得。
蔡极道:“尹少俠可知解救這种傷勢的方法嗎?”
尹劍平想了想道:“當年我曾見過冷琴恩師為友人醫治此傷,只囑咐他摒棄雜務,閉門
運功,銀江兄既有靈藥為輔,也許還要不了這么久的時間即可痊愈。”
可是他立作補充道:“只是在這一段日子里,樊兄要切記不可動怒,甚至于一切逆心之
事皆要摒之念外,否則一旦這种气机自玄關岔開別走,傷者可就難免要落成癱瘓成為殘廢,
樊兄這一點卻要切記。”
樊銀江忿忿地站起來,剛剛開口說了一個“我”字,忽然眉頭皺了一下,緩緩坐下苦笑
道:“尹兄說的果然不錯,情形正是如此,看來我這一趟是白來了,而且……”
尹劍平作了一個決定道:“當今之計,銀江兄還是立刻离開這碧荷庄,返回清風堡的
好。”
樊銀江苦笑不語。
“飛流星”蔡极點頭道:“對!尹少俠說的不錯,否則甘十九妹那個丫頭,很可能就會
在最短時日之內摸清我們的底細,那時候只怕就放不過你我。”
尹劍平點頭道:“蔡香主說的是,樊兄返回之后,切記要胸無牽挂,一心調養,只將這
邊事稟明堡主,至于對方如有任何進一步行動,我將會見机行事,隨時与堡里聯絡。”
樊銀江苦笑道:“也只好這樣了,只是這么一來,你的處境豈非太危險了!我看蔡香主
不妨留下來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不必!”尹劍平道:“樊兄沿途之上少不得還要人照顧,再說蔡香主身分已為那個姓
李的麻漢看出,留下來反倒不妙!”
蔡极嘆息一聲,道:“這話倒也有理,只是難道你就不怕被他們認出來?”
“暫時還不會,”尹劍平喃喃道:“不過時間一久,也就難說。總之你們不必為我擔
心,我會隨時注意。”冷冷一笑,他接著道:“經過一連串的劫難事件之后,我已想到了如
何与對方相處的方法,有時候光是逃也不是辦法,我必須設法与她接近,才能有机會下手,
知彼知己,才能百戰百胜!”
當他侃侃而談時,腦子里情不自禁地浮現出昔日那一幕幕師門悲劇,如許的血腥往事,
一齊翻涌心頭,頓時怒血沸騰,血脈俱張!他緊緊地咬了一下牙齒,体會到自己的忍耐限度
确實已達到了頂點,必欲要有所發泄。然而每一想到這里,卻又禁不住使他把敵人目前的實
力加以衡度一番,他就又不得不強自咽下了這口气!
至此,他不禁又會念及晏春雷拜兄臨死前,對自己的一番交待,甘十九妹那動人的姿
容,也就會情不自禁地浮上心頭,于是,對于甘十九妹這個人,從而就會興出一番天人交戰。
有一件事,每每使得他心里大惑不解,那就是在“福壽居”客棧的那一夜,自己明明有
足夠的時間下手殺死她,竟然會臨場一時磋跎心軟,以至于錯過了那一次大可制她于死地的
好机會。這件事當時純系出自自然,然而事后每一想起,即形成了他內心難以解開的懸結,
對自己當時有此作為深深難以自釋。于是,每一次他想到這里,也就會警惕著下次不可重蹈
覆轍,期盼著如果再有机會來臨時,務必要狠下心來,完成复仇的使命!他就是這么一次又
一次地告誡自己。
憑窗悵望,他那雙銳利的眸子,不自覺地搜索到了那一排軒窗。他确信方才甘十九妹就
是在那扇窗后現身的,然而現在,那排窗子卻緊緊地關閉著,使人望窗興憂,莫測其玄奧高
深。
樊銀江目睹著他的表情瞬息數變,不禁打破沉寂道:“尹兄,你在想些什么?”
尹劍平怦然一惊,回過身來苦笑道:“我在想甘十九妹的深奧不可捉摸,我卻又勢將与
她不可干休,真不知將來發展將會如何……”
樊銀江輕嘆道:“我先前听到對她的种种傳說,心里老實說還難以置信,這一次直到我
親身領教之后,才知道她的名不虛傳,看起來這姑娘果然蘭心意質兼以心狠手辣!唉!如果
她此行真的以清風堡為下手對象,我真不知道我爹爹和左大叔,是否能夠抵擋得住?”一想
到這里,他不禁大大為之擔起憂來。
尹劍平面現凄涼道:“不瞞樊兄說,我此行千里迢迢,赶到清風堡,目的在向令尊示
意,不意令尊自負武功,過于自信,卻使我難以進言。”
蔡极皺眉道:“老堡主生來就是這個脾气,這一輩子我就沒見他老人家服過准來,更何
況對方是一個少女,要想叫他老人家不戰而逃,那可是難。”
尹劍平道:“話雖如此,我們到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老人家自取滅亡……我以為銀江
兄返回之后,不妨先曉以利害,這邊事我當暗中盡力,苟能予對方以困攏,或是緩兵之計,
都未嘗不對清風堡方面有利,此事實不宜遲,我看樊兄与蔡香主一黑就上路吧!”
樊蔡二人見他說得誠懇,也著實不敢掉以輕心,當下遂即不再表示异議。
如此,經過一番秘密行動,就在天黑不久二更時分,樊、蔡二人遂即出發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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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他們离開不久,也就在三更時分左右,尹劍平悄悄起來,只覺得這座巨大的客棧里,靜
悄悄的沒有一點點聲音,足見這所碧荷庄确是一處安靜所在,絕非一般征歌召妓,行拳猜酒
下流世俗所能盤踞的場所,尹劍平把自己整理得十分利落,那一口“海棠秋露”,緊緊系于
背后,遂即悄悄地步出房外。
一陣寒風,使得他猝然打了一個寒噤!但見靜空無云,一輪明月高懸中天,洒下如銀光
華,將這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渲染得那般清爽,那池水蕩漾出霧般的迷漾,聳立在池中的
那座亭子,在水月色的互相輝映之下,更顯出一种靜態美,實在惹人流連!然而尹劍平的心
里卻在醞釀著另一种事情,對著眼前這般美景,竟是無暇顧及。
透過迷茫的月色,他打量著南面那一排幽靜的房舍,黑沉沉的不見一些儿燈光,似乎所
有居住在那里的人都睡著了。
所謂“所有居住的人”,其實不過是很有限的几個人,甘十九妹、阮行,以及四名隨從
而已。
尹劍平身軀縱出,足尖微微在荷葉面上點了一點,第二次拔身而起,輕飄飄地已經落在
了池心亭內。
這一剎他心情絮亂极了。
然而,他卻不愿再這么苟且下去、對于甘十九妹,他從一開始就在逃避,始終不敢与她
正面接触,然而今夜,他卻決計要去試一試她的鋒頭了。
當然,致使他有這股勇气的原因,主要的是他如今身分悠然,其次他自信領略出吳老夫
人若干式奇妙的怪招,似乎可以与對方一別短長。關于這一點,他盡管仍然心存畏懼,但卻
必須一試。
在亭子里沐浴著陣陣的寒風,使得他的頭腦變得极為冷靜,面對著甘十九妹這個生平從
未見過的強大敵人,心里忐忑不已。足足有小半盞茶的時間,他反复地思索著甘十九妹昔日
的神態,以及那些奇妙得匪夷所思的怪絕身手,越想得深,也就越覺得自己此行冒險太大,
也越害怕。
雖然如此,可是他卻下定了決心,今夜要碰一碰這個女魔頭。把甘十九妹的為人仔細盤
算過之后,他覺得這個險是值得一冒,因為像今日自己所屬有的這种身分,以及所出手的動
机都甚是難能可貴,一縱即逝,失之可惜,對于甘十九妹這個人,他毋宁已經深深有所了
解,無論在主客兩面來說,今夜都是他下手的最佳時机,即使自己不是她的對手,退一步似
乎應該可以保住性命,應無可疑。
把一番道理仔細辨別清楚之后,他硬下了決心,決計不再猶豫,當下背過手問了一下背
后的那口“海棠秋露”。這口劍似乎賜給他相當的信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
一念興及,他遂即縱身而出,依然是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足尖在荷葉上輕輕
一點,浮光掠影般地,已把身子拔上了彼岸。
月色极見清晰,附近情勢一目了然。
尹劍平一連翻過了兩層院落,可就看見了那堵通向“南院”的月亮洞門。
這時那洞門左側插有一盞黃紙燈籠,映射出一片昏黃燈光,一切看來都与方才蔡香主形
容相仿佛。
堅定的意念使得他勇气大增,略一顧探,遂即放步向門內0步入。
不意他方自進入數步左右,面前人影一閃,一個瘦長的白衣漢子,驀地由暗中閃身出來。
尹劍平站住腳步,一時力透指梢,蓄勢以待!
白衣人二十五六的年歲,濃眉巨目,雙太陽穴高高凸起,一看之下即知是一個頗具功力
的人。似乎有一种特有的气質,使尹劍平几乎一看之下,即可判斷出他必然是來自丹鳳軒門
下,換言之也就是此行侍奉甘十九妹的門下之一。
“你是什么人?”白衣人聲音里掩含著忿怒:“沒有長眼睛嗎?”
一面說,他抬動了一下瘦長的胳臂,指著樹立在門內側左首的一塊牌子。牌子上赫然寫
著“禁足”兩個大字。尹劍平冷冷一笑,說道:“不錯,我看見了。”
“那你還進來干什么?”
“找人!”
“找人?”白衣人目光凌厲地說道:“找誰?”
“你主子甘十九妹!”話聲出口,白衣人臉色突變!然而,他還來不及說出下一句話的
當口,尹劍平左足前踏“踩中官,走乾門”,已把身子依附了上去。
一舉步,顯然就是冷琴閣的“六隨”身法。他刻苦勵淬,功力之精進,真有一日千里之
勢,白衣人万万想不到對方這個外貌斯文人物,竟然是如此身手,雖然他絕非弱者,但是毫
無戒備的情況之下,再想脫身,哪里還來得及?隨著尹劍平襲進的身勢,一股充沛凌厲的勁
道,陡地將白衣人全身罩定,有如當頭落下了一面無影罩网將他死死罩住。
白衣人乍惊之下,右手倏舉,直向尹劍平面門上力劈過來!只可惜他慢了一步,他的這
一掌才不過劈出一半,恍惚覺得右腹下“腹結”穴道上麻了一麻,登時打了個寒噤,一時動
彈不得。
尹劍平自己也不曾料想到,這一手“如意金剛指”功施展得這般乘心應手!顯然對方在
他手指還不曾接触腹肌之前,已先行不能移動,足見指力之凌厲,已經達到了“透點”的境
界!猝然間,他感覺出自己功力自從清風堡之戰之后,确實精進了不少,達到了一個新的水
平。
白衣人活僵尸般地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一副怒目凸睛,把對方恨惡到极點模樣,顯然
他外表雖是動彈不得,心里卻是明白得很,只是卻也無可奈何!
尹劍平轉過手把對方僵直的身子抬起來,挪放到一個角落里,遂大步繼續前進。進入到
第一進院子里,一片芬芳花香,扑面而來,他看見了种植在附近花圃里的那些鮮艷蓓蕾。然
而他立刻覺出了有些不對。就在這片院子里,他發覺出一片淡淡的霧光,在月色的襯托之下
甚是朦朧,如非特別細心的人,簡直不易辨出!
尹劍平頓時心有所悟,情知那陣芬芳的花气,絕非是單純的花香所致,而是間雜得有丹
鳳軒的秘制毒煙“七步斷腸紅”在里面。由“七步斷腸紅”立刻使得他聯想到自己身藏的那
塊“辟毒玉 ”,這才使他恍然悟及何以自己在触及毒香之后猶能自免,這塊辟毒玉 果然
具有神妙的解毒效果,使得他又免除了一次不知不覺的劫難!
尹劍平有了這一番見地,不得不特別提高警覺,雖然有玉 護体,亦不敢十分大意。當
下他略微運動功力以閉住了呼吸,為免再惊動別人,他提住真气,虛點雙足,极其輕悄地踏
出了這一片院子,進入到第二進院子內里。
如果甘十九妹果真下榻這里,那么必然就住在這一進院子里了。尹劍平頓時提高警覺,
全神貫注!在進入院子十數步之后,站住了腳步。
他靜靜地觀察著正面一排客舍,黑黝黝的不見些微燈光,對付像甘十九妹這等罕見的絕
世高手,他一絲也不敢大意,事實上他只要踏進了這進院子,就絕不敢存心設想能夠掩瞞住
不為甘十九妹所知。
定了一下神,他向前又走了兩步,用著平和的聲音道:“甘姑娘是否在此,在下尹某求
見。”話聲方自出口,即听見背后“哧”一聲輕笑,似有一股冷森森的气息,陡然襲向身后
脊梁。
尹劍平向前跨出一步,才倏地轉過身來,不禁大吃一惊!卻只見身前兩丈以外,玉立亭
亭地站立著一位長身少女。
月色朦朧,對方面目顯然一時看不清楚,可是只憑對方那种卓然不群,仙子般的神態,
即可以斷定她是那個令自己疲于奔命,恨慕交加于极點的甘明珠──甘十九妹。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被她綴上的,憑著尹劍平這等身手,竟然全未曾事先覺察出來,只這
一點,就令他惊駭兼具,顯然在未經動手比划之前,先已輸了對方一陣。尹劍平一時呆若木
雞。
“你是在找我嗎?”
遠遠的,甘十九妹那雙明媚的眸子打量著他,卻是出乎他意外的溫柔,絲毫不現怒跡,
几個字由她嘴里慢慢地吐出來,只覺得珠圓玉潤,無比的好听。
尹劍平一惊之下,立刻緩和住內在的惊恐情緒,雙手抱拳道:“姑娘莫非就是人稱甘十
九妹的甘姑娘嗎?”
“嗯!”甘十九妹輕點點頭,說道:“我就是!”
微微一笑,她緩緩向前走了几步,又道:“你是?”
“在下尹心!”尹劍平冷著臉道:“伊尹之尹,心臟之心。”
甘十九妹一笑道:“尹心?我還當是‘隱心’呢!”
微微一頓,她緩緩地道:“尹先生寒夜趨訪,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尹劍平面對著對方這個人,只覺得一顆心跳動得那么厲害,內里血脈怒漲,外表卻益加
的沉著鎮定。
“姑娘蘭心意質,豈能不知?”尹劍心冷冷一笑道:“關于白天敝友呂奇与尊价動手比
武之后,姑娘不該暗中出手,致使敝友負傷不輕。”
甘十九妹微微一怔,遂即微笑道:“你又怎么知道是我暗中出手?”
尹劍平道:“當時在下坐在亭中,看見姑娘遙立窗前,敝友呂奇原已將尊价擊落荷池,
是姑娘适時出手,暗以‘內气陰擰t腦f艂m鐘研u兀雯v顧も諅纀K ⑶z鋼戀敝誄
丑。哼!姑娘自以為這件事做得神秘十分,卻難逃在下這雙眼睛!”
甘十九妹一雙細長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冷冷地道:“你說的不錯,這么看來,尹
先生不愧高明之士了。”
微笑了一下,她那盈盈秋波在尹劍平的臉上滴溜溜一轉,又接下去道:“所幸尹先生一
經出現在池心亭子,我就已看出尹先生絕非尋常之人,而且,我似乎頗感到先生今夜必將來
此造訪,所以,因此恭候,這一著我竟然猜對了!”
尹劍平道:“在下与敝友二人一路行來,風聞江湖上盛傳姑娘大名,得悉姑娘一身絕技
蓋世無雙,而且聰穎過人,石儀妙算,貫絕古今,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在下實在佩服
之至!”
“先生夸獎了!”甘十九妹眸子里,交織著令人難以猜透的神秘:“尹先生今夜來此,
看來,似乎心怀不忿,大有興師問罪之意,可是?”
“這個……”尹劍平強制著內心的沖動,外表卻甚是溫和地道:“姑娘聲威蓋世,技惊
天人,在下一介無名之輩,螢火之光,豈敢与皓月爭輝?”話方到此,他听見由甘十九妹嘴
里,發出銀鈴般的一串笑聲。微微一頓,他繼續說道:“只是在下生就一副倔強脾气,生平
只敬服‘公理道義’四字,對于敝友呂奇荷池負傷之事,敢向姑娘你討還一個公道。”
“尹先生你太客气了!”甘十九妹道:“能夠在舉手之間,制服我手下弟子之人,當世
尚不多見,不瞞你說,在尹先生你与貴友荷亭初現之時,我即看出了你的卓然不群,甚至于
私下里把你假設是我的敵人。果真如此,尹先生應該是我此次中原之行所遇見唯一可怕的敵
人了。”
尹劍平這時近承芳澤,目睹清艷,耳聞鶯聲,平和的對答里,更加顯示她的高貴气質,
儼然仙子下凡,清蓮出水!喻之“銀碗盛雪,不染纖塵”卻是恰當之至。
一陣強烈的心電感應,侵襲著他,使得他不得不暫時把注視對方的一雙眼睛移向一旁,
緊接著臉上一陣發熱,興起了一度紅潮!對他來說,這是少有的現象!尹劍平惊駭之中,感
覺到這种微妙的感情作祟,已使得他又敗了第二陣!這一惊由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使
他強懾心神,臉上可就明顯地顯現出一番尷尬!
甘十九妹的一雙澄波雙瞳,瞬也不瞬地注視著他,盡管是黑夜,借著一片月色,卻也能
使她体察入微。
“尹先生你怎么不說話呢?”她略現出一些惊訝的樣子:“難道以先生的心性武功造
詣,還會有什么事令你困扰心境,拂之不去嗎?”
“好厲害!”尹劍平心里不禁暗叫了一聲,微微一笑,他遂效“劉楨平視”,把目光又
移到了她的臉上。這一次他由于先已做了一番心理准備,自不如前番之有所失態!
“姑娘所見不差,在下實在是想到了一件令在下局促不安,困扰心境的事情!”他苦笑
著:“倒叫姑娘見笑了!”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那倒不會,你我雖然初見,但我卻能由先生目光面相,覺察出先
生乃一心術正直,語出至誠之人,否則……”微微一笑,月色里貝齒尤見可人:“否則的
話,我也就不會与你這么多話了。”說罷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美人著以輕愁,姿態更足
以動人。
尹劍平道:“以姑娘之天生明智,莫非心中也有不可開釋之事嗎?”
甘十九妹目光在他臉上一轉,忍不住淺淺一笑,對于尹劍平之乘机反駁,以自己剛才所
說之言反敬自己這一手很是欣賞。
當下她緩緩地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夠免于憂愁煩惱,只是每個人在面臨這
些困境時,所處理的方式不同而已,我當然也不會例外。”
目光投向尹劍平,她淡淡地又道:“剛才尹先生說到有一件困在心里的事,不知道是什
么?”
尹劍平道:“其實也沒什么,只是在下來此的宗旨,原是要向姑娘討還一個公道。”
“啊!”甘十九妹臉上帶著一層薄笑:“這么說尹先生仍然對白天令友負傷之事耿耿于
怀了?”
尹劍平道:“在下有意要向姑娘請教几手高招,雖然明知不是姑娘對手,卻也不能不厚
顏一試,尚請姑娘不吝賜教才好。”
說到“賜教”二字時,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已經握住了背后的劍柄。頓時一股陰森森的劍
气,由劍鞘內溢出,直襲甘十九妹身上。
甘十九妹蛾眉微微一軒,冷冷地道:“尹先生當真要与我比試劍法嗎?”
尹劍平欠身道:“在下确有此意,姑娘請亮劍吧!”
“哼!”甘十九妹冷冷地道:“兵刃無眼,豈可輕易相試,我看,我們還是空手比几招
吧!”
尹劍平微微一笑:“姑娘慈心,在下感激不盡,只是在下既已手握劍柄,誠所謂刀難入
鞘,尚請姑娘賞賜高招!”
“你這個人!”甘十九妹一雙妙目在他臉上轉動著:“既然這樣,恭敬不如從命,只是
還是剛才那句老話,万一兵刃無眼,誤傷了你,還要請你原諒我的無心才是!”
尹劍平忽然興起了一番凄涼。想到了屈死對方手下的一千師門前輩尊長,禁不住使得他
熱血沸騰!然而面前卻是這般的可人儿,每一次當他目光由她臉上掃過去時,都會或多或少
地使他消蝕了一些复仇的雄心壯志!
他几乎不敢再与她這么平和相處對答了,眼前机會難得,動手時他將要全心全意地与對
方周旋,務期將掌中這口“海棠秋露”,在适當的時机里插進對方的胸膛,了卻這一樁血海
深仇,才是上上之策!
想到了屈死九泉的一干師門尊長,他悲忿的情緒,情不自禁地為之升華,達到了新的高
潮。
緊持著劍的那只手,由于握劍過緊,心情太過緊張的緣故,起了一陣顫抖,森森的劍气
由拉開一縫的劍鞘里怒溢而出!
甘十九妹頓時后退了一步!
這一剎那間,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惊异、迷惑!
“你?”她腦子里似乎在思索著一件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情:“尹先生……我們以前
可曾見過面嗎?”
尹劍平眼睛里已難以掩飾住凌厲的仇焰,只是他卻還能從容應對:“在下与姑娘素昧生
平,以前并不曾見過!”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微微點頭道:“這就是了……是我認錯人了……我忽然把你當成了
那個依……”
尹劍平道:“依什么?”
“沒什么!”甘十九妹微微搖頭道:“不知尹先生可曾听過一個叫依劍平的人?”
尹劍平頓時心頭一震,從容點頭道:“姑娘莫非說的是岳陽門下那個依劍平?”
甘十九妹頗出意外地看著他:“尹先生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尹劍平苦笑道:“不過在下卻風聞這位依兄,為當今岳陽門唯一尚還活著
的門下弟子,更為了逃避姑娘的一路追殺,如今亡命天涯,嘿嘿!這個人可真稱得上是茫茫
人海中的一個可怜虫了!”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尹先生這么說,足見對他認識得還不夠清楚。這個姓依的雖然
列身為岳陽門下弟子,但卻身兼數家之長。他武技精湛,為人精練,更具智慧,絕非是如尹
先生嘴里所說的可怜虫!”
尹劍平原已難耐冗長的對答,恨不能立刻拔劍与對方決一生死,只是這時當他听到了甘
十九妹論及自己的一切,不禁心里動了一動。
他暫時按捺住急躁的情緒,以試探的口吻道:“姑娘莫非曾經會見過此人?”
甘十九妹點了一下頭:“不錯,我們見過,而且還曾經与他一度交過手,所以對他留有
很深的印象!”
一面說,她那雙盈盈秋波直直地看向尹劍平,后者下意識地感覺到一陣情虛,禁不住臉
色微微一變。
他強制著心里的激動,輕咳一聲道:“能夠在姑娘手下逃得活命,誠是難能,這姓依的
武功如何?”
甘十九妹一笑道:“誠如你所說,這個人武功极高,是我這一次江湖以來,所遇到少見
的勁敵之一,他更具有過人的智力,确是一個很不尋常的角色。”
尹劍平凄涼之中,總算領受到一些安慰。能夠由敵人嘴里得到贊美与尊敬,該是如何的
彌足珍貴!
他仍想從對方嘴里多認識一些那個“依劍平”,以為日后之借鏡。當下,他冷冷地笑了
笑道:“姑娘這么一說,在下倒真想能有机會見見此人。”
“對了!”甘十九妹淺淺一笑:“這個依劍平雖是岳陽門下弟子,但是我發覺他也曾涉
獵過其它門派的功夫。”
尹劍平留意地在听,表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譬如說!”甘十九妹那雙剪水雙瞳凝眸注視著他:“他雖是岳陽門出身,卻精于雙鶴
堂的‘金剛鐵腕’,也曾与雙鶴堂的米如煙有過師生之誼,學兼數家之長,才使得武功左右
逢源,相生相長,得能有今日之惊人成就,然而……”
說到這里,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微微收縮了一下,含蓄著過人的靈思:“我似乎總預感
著,他与我將要再一次地見面……這一次我必不會輕而易舉地讓他由我手里逃開!”
眸子向著尹劍平一轉,微笑道:“談了些不相干的事情,尹先生一定煩了,現在不必再
多廢話,你不是要与我較量一下劍招嗎?請亮劍吧!”
尹劍平之所以要与她比划兵刃,當然是有原因的,那是因為前此曾与她空手對過招法,
很可能已為她摸清了自己門路,万一讓對方覺察出自己身分,顯然大大失策,兵刃可就沒有
這一層顧慮。
面對當前這個生平第一大敵,他确是不敢絲毫掉以輕心,當時意念集中,抱元守一,緩
緩撤劍出鞘。一股冷森森的劍气,直向甘十九妹身前襲到。
“姑娘請!”尹劍平舉劍當胸,銳利的一雙目光,直直地逼視著對方:“在下候教了!”
甘十九妹眼睛在對方劍上一膘,心中亦不由吃了一惊,點頭道:“好一口寶劍!尹先生
有此神兵利器,我只怕難以抵擋得住呢!”
“姑娘見笑,請賜招吧!”
這几個字說得冰冷砭骨,舊恨新仇,一時激發起他潛在內心的無比仇恨忿意,如非他事
先下了一番鎮定功夫,眼前几乎已是難以把持得住。
須知他對甘十九妹,自始都充滿了痛苦矛盾,形勢的演變,既已到了眼前兵刃互博地
步,他自當決心求胜。目睹著劍上寒光,頓時增添了他几許決心与勇气,然而這种決心与勇
气,是否永遠能夠持續下去,或是立刻又生變化,他實難預料。那么把握住眼前的這一剎,
自是至為重要了。在他的催促之下,甘十九妹亦不再猶豫。
尹劍平昔日曾經在暗中目睹過她与晏春雷的一場逐殺,深知她劍上的威力,尤其是出劍
時的那一剎,實在有鬼神莫測之妙!是以,眼前在她將出手之前,也就格外地提高了警覺,
不敢分心旁騖。
甘十九妹一雙美麗的閃爍著智光的眼睛,在對方身上一轉之后,倏地香肩輕晃,閃向側
面一個地位!
尹劍平立刻把步位作适度的調整!
甘十九妹立刻又換了一個地方,尹劍平再作調整,雙方一連換變了三四個方向,才算定
住了步位。
四只眸子緊緊地對吸著。
甘十九妹忽然冷笑道:“尹先生,咱們何妨口頭上先賭個輸贏怎么樣?”
尹劍平道:“在下不懂姑娘心中涵意,尚請當面說明。”
甘十九妹道:“這很簡單,你我既沒有什么深仇大恨,根本無須兵刃拼搏,只須口頭上
討教几招也就差不多了,尹先生意下如何?”
尹劍平好容易才下定了決心,自不愿輕易放棄复仇良机,只是對方這么建議,形勢上又
不便見拒,當下強制著心里激動,微微一笑道:“姑娘既然這么說當然是好,只是在下卻認
定一個原則,‘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總認為嘴里說的和手里玩的有些出入,姑娘以為可
是?”
甘十九妹想了想,微一點頭,道:“有理!好,那么咱們就廢話少說,手底下見個高下
吧。”
話聲一頓,一只纖纖玉手已握在了胸前短劍劍柄上。
尹劍平頓時就覺出了一股寒气突地迎面襲來,有如冰露著身,使得他心頭一陣發慌。這
是因為他自從出道以來從來還沒有机會与甘十九妹這等杰出的勁敵動過手,自然上來有些惊
慌失措。這只是一剎之間的事,在极短的一剎,他隨即定了下來。
“劍以气使”。凡是得窺上乘劍術的杰出之士,無不懂得這個道理,是以內功中“練
气”一門,常常是上乘劍道的“不二法門”。
尹劍平對這一點很是了解,早已在上來之初,將元气充固丹田,心中一惊之下,遂即赶
緊凝固真力,將一腔內气頻頻運施劍身上,一時間掌中那口“海棠秋露”頓時大放光華!冷
森的劍气,形成了一面無形扇面,將他正面全身遮住,頓時,他就覺出身上的寒意大大減少。
功力的進展,常常不著痕跡,在不知不覺里突飛猛進。尹劍平正是這樣,他能更上一層
樓實在得力于吳老夫人慧心指點,才使他忽然智蒙大開。其實他最大的成就卻是在于悟出了
“智能”与“功力”搭配兼施的竅門,這也就是他為什么膽敢以身冒險,來輕犯甘十九妹极
威的原因。
閑話撇過。雙方在彼此劍气互接的一瞬,已不啻交上了手。
尹劍平一面頻使真力,將功力匯集于手上長劍,化為森森劍气,用以對抗越見尖銳的劍
風,一面卻腦中運思著出手的時机。
甘十九妹冷冷道:“尹先生為什么久不出劍?莫非心存謙讓不成?”
尹劍平道:“姑娘劍气縝密,深閉固拒,确使在下無懈出劍,慚愧之至。”
甘十九妹淺笑道:“尹先生能有此一說,已足見深体劍中三味,令人可敬,其實我心同
此理,不必客气,只請放劍過來。”
尹劍平答了聲:“好。”
劍身一轉,嘶然勁風里,划出了一道長虹,直向甘十九妹當頭直劈下來。
甘十九妹迎著他來劍之勢,輕叱一聲,身子飛快的一個旋轉,已閃到了他身子右邊。
尹劍平劍走輕靈,陡地一擰劍把,直循著她后腰上扎來,這一劍其勢看似無奇,其實卻
要比前一劍更猛銳得多,隨著尹劍平猝然沉下的肘部,長劍一點而挑,疾若電光石火,直扎
了過去。
甘十九妹嬌軀霍地向后一折,玉手輕出,尹劍平仿佛覺出劍身著物,微微一彈,前者已
似輕云一片,霍地騰身而起!
這一手施展得极其巧妙,而又出人意料,一起一落,如飛鷹搏兔,等到尹劍平突然警覺
時,甘十九妹已极其快捷地把身子湊了上來。
一蓬劍光,隨著她揮出的手腕,直向尹劍平背后劈落下來。
尹劍平大惊之下,身子向外一門,掌中劍施了一手“醉倒斜陽”,三尺青鋒上暴射出一
片寒光,有如倒卷飛虹,只听得“嗆”的一聲震響,兩口劍鋒迎在了一塊。
以尹劍平加諸在劍上的力道,況且所持之劍,更較諸對方長大許多,理應占盡了优勢,
哪里料到一震之下,非但未能使對方短劍出手,相反地自己卻打了一個踉蹌,那只右手簡直
就像触了電般的一陣子發麻!尹劍平惊心之下,頓時知道厲害,不容他有所异動,隨著甘十
九妹猝起的右腳,短劍乍然一震,一股巨大的反彈之力,排山倒海般地涌了過來,使得他身
子再也挺立不住,霍地滾跌了出去。
甘十九妹冷叱道:“哪里去?”
但見她嬌軀前傾,翠袖輕揚,一點寒光起自腕底,正是她效法“星鳥出袖”极其自滿的
那一手絕招“劍星寒”!劍芒乍閃,直向尹劍平當胸部位上點扎了過去。
尹劍平身勢未定,猝然間打了一個寒顫,目睹著對方劍勢,不由嚇了個魂飛魄散!鋒利
的劍刃,似已划開了尹劍平的中衣,只消向前半寸,勢將要他血濺當場。就在這一剎,事發
突然,對于尹劍平來說,這种潛在的功力,何以每每發于不可捉摸,亦使他大惑不解!不可
否認,這种平常連想也想不到的奇异劍招,必然又系得自吳老夫人的“雙照草堂秘功”之一
了。
危机一剎那,就見尹劍平凹腹吸胸,猛可里向后面硬硬收了一寸,掌中劍效“荊軻擊
柱”,霍地用力揮出,一時劍身搖曳,唏哩哩震耳聲中,搖出了一天婆娑劍影。
面迎著尹劍平這“奮劍一擊”之勢,甘十九妹陡然花容失色,倏地清叱一聲,掌中短劍
驀地向回一收,足下“倒踩云”閃電后退!饒是如此,那一天婆娑劍影,有如飛蝗万點,卻
將她全身緊緊擁住。自四面八方同時包圍上來。
甘十九妹一惊之下,嚇了個魂飛九天,總算她自幼即浸淫于嚴酷的劍道訓練里,本身智
慧既高,复得名師指點,多年來劍气功力,已具有极深造詣,劍气相施,几至“身劍合一”
之妙!
尹劍平這一劍不過是触動靈机,實在還談不上功力造詣,自然威力上要打一個折扣。
對于他們雙方來說,這都极具惊心動魄之勢!
迎合著尹劍平的一漚S埃v适蔥]靡簧汙瘙`t探I夏覕齯x魶噉壓Ft傅乇所P
點銀星,施展出劍道中极難一見的“劍擰敝壓Fw q簧粒↘員滂膼Rイ納砬↘渠奎嶼
嗆啷劍鳴聲里,沖出了尹劍平所形成的一天劍影。
回身順掌,“叭”的一聲,擊中了尹劍平右肩頭上,尹劍平身上一歪,再次跌了出去!
他抱劍疾滾,一翻即起,長劍前封,只覺得右肩上一陣火辣奇痛,舉起的劍身,這時已
情不自禁地垂了下來。
相形之下,甘十九妹卻也不大輕松,她雖然是沖出了劍陣,卻也盡了全力,一頭長發突
然炸開來,鬼也似地披散著。
無比的惊訝,顯示在她看來蒼白的面頰上,身形再閃,陡地襲身而近。
尹劍平乍惊之下,再想閃躲哪里還來得及?只覺得喉咽間一陣刺痛,已吃對方那口鋒芒
畢露的短劍,指在喉嚨上。
“你?”無限殺机涌現在她臉上:“你到底是誰?”
劍尖距离著他喉結不及一寸,冷銳的劍气,有如尖細的鋼針猛厲地刺扎著他:這口劍只
消再向前推近半寸,尹劍平勢將濺血在她短劍之下。
“在下尹心!”尹劍平十分沮喪地道:“方才已經告訴過姑娘了。”
“尹心?”甘十九妹眸子里閃出了一片迷惘:“你說實話,我看你就是那個依劍平,是
不是?”
尹劍平心里一惊,外表越現鎮定。
他屢經大敵,确乎能擔當大事,雖利劍加項,亦不能稍動其心。
“在下明明姓尹,姑娘何以硬要說在下姓依?簡直笑話了!”
甘十九妹眼睛里,怒焰少斂,就對方這一句話而論,她确實觀察不出尹劍平有絲毫的偽
態。
疑心既去,臉上的神色遂即緩和下來,只是她仍然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么!我還要問你一個人,看看你認不認識?”
尹劍平神色不變道:“我以為姑娘還是把劍收起來才好說話。”
甘十九妹揚了一下眉毛,似想發作,只是目睹著對方那張臉,卻又一時發作不出,冷冷
一笑,退身收劍。玉腕倏翻,嗆然聲中,一口碧光晶瑩的短劍,已然插回劍鞘之中,同時足
尖輕點,已返出五尺開外。
尹劍平這一剎,內心真有無限感傷,他滿以為功力已達到了一個新的水平,或可与對方
一爭軒輕,哪里知道,事實証明,仍然相差了老大的一截,如非對方手下留情,這時焉能有
命在?想到了眼前困境与未來之難,一時真正感覺到無限气餒!輕嘆一聲,由不住垂下頭來。
甘十九妹目睹著他,冷冷地道:“尹先生……你方才所施展的那一手劍法,怪絕古今,
确信我生平僅見,我几乎喪生在你那一劍之下,你可知道?”
尹劍平苦笑道:“只是后來,姑娘仍然反敗為胜,險些喪命的是在下,而不是姑娘。”
甘十九妹冷笑道:“令我奇怪的地方就在這里,也許你對那一式絕怪古今的奇异劍招,
還并未能研習得十分透徹,就你那一手劍招本身而論,應該是無懈可擊,只可惜你未能善于
運用而已!”
尹劍平聆听之下,不禁大興感嘆,自忖道:“尹劍平呀!你原來几乎已將得手,卻失之
于招法不夠老練,此番為她看出了端倪,今后再想以此一招式取她性命,勢將万難,而不可
能了。”
甘十九妹眼睛猶自緊緊地盯住他:“由你方才那一招奇异的劍法,倒使我想起了一個
人,吳老夫人來。”
尹劍平不禁心頭大大地震蕩了一下,強自壓制著心里的震惊:“吳老夫人?”
“不錯!”甘十九妹注視著他:“你可認識這么一個人?”
尹劍平原想一口否認,可是他內心實在迫切需要知道吳老夫人与她儿子吳慶的最近情
況,他們是因為自己才与甘十九妹有所遭遇,不知結果如何?
一連串的迫切關怀,使得他不便猝然回絕,當下冷冷一笑道:“我不明白姑娘這句話的
意思,姑娘是不是可以說得較為清楚一些。”
甘十九妹道:“我說的是避居積翠溪的那個吳老夫人,她還有個儿子,名叫吳慶,尹先
生,你可認識這兩個人?”
尹劍平一顆心几乎由嘴里跳了出來,卻硬下心來,搖搖頭道:“在下從來也不曾听說過
這兩個人,姑娘怎么會有此一問?”
甘十九妹冷笑道:“那個吳老夫人卻是曠絕天地之間的一個怪人,你方才所出手的那一
手劍招,与她所施展的手法,极為近似,才使我把你們聯想到了一塊。”
尹劍平假作不解地道:“會有這种事?姑娘既然這么說,倒促使在下心生無限向往,如
有机會,定要往積翠溪去拜訪一下這位前輩,面請教益才好。”
甘十九妹微微苦笑了一下:“你真有這個意思嗎?可惜太晚了!”
尹劍平心中一惊,說道:“姑娘之意,莫非……”
甘十九妹輕輕地鼻子里哼了一聲:“因為那個吳老夫人已經死了!”
尹劍平只覺得當頭轟然一聲,有如晴天霹靂,頓時作聲不得!然而越是這當口,他卻越
不能現出詞色不對。無奈這個打擊來得太突然,太令他難以承受!一時間只覺得全身怒血奔
馳,卻有一股冰寒之气,起自足心,整個人簡直無法再能保持平靜。
他倏地轉過身來,向前面走了几步!
“是你殺死的?”
“那倒不是!”甘十九妹微微一笑:“你好像對她很關心的樣子!”
“對于每一個死在姑娘手里的武林前輩,我都寄以無限同情!”尹劍平几乎感覺到難以
遏止的悲傷,“自然這個吳老夫人也不例外!”
甘十九妹道:“倒看不出,你還是一個悲天憫人的人,我已經說過了,這個吳老夫人并
不是我殺死的!”
尹劍平倏地回過身來,道:“雖然如此,但絕不會与姑娘毫無牽連,你能否認嗎?”
甘十九妹神色向,情不由己地現出了一片黯然。她果然不能否認這件事!
老實說,吳老夫人的死,曾在她心里烙下了很深的創傷。對于那個老婆婆,她多少含有
一些歉意,那是因為由一開始起,她就沒有殺死吳老夫人的心理准備,事實上吳老夫人這個
人在与她見面之前,她對她根本是完全陌生的,若非是為了追蹤“依劍平”這個大敵,他們
之間根本不可能有所遭遇。吳老夫人雖然引火自焚而亡,但是到底是在甘十九妹的強迫之下
壯烈成仁,為此,甘十九妹在內心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悲痛印象!
因此在尹劍平的質問之下,甘十九妹下意識地興出了一陣悲傷。
“你說的不錯!”她悵悵地說:“她的死,我脫不了關系!只是我總算放過了她儿子一
條活命,也算對得起她了。”
尹劍平只覺得視覺一陣模糊,几乎落下淚來,緬怀著有恩于自己的吳氏母子,只覺得心
似刀割一般的難受!
然而,這种刻骨的悲傷,只能隱忍在心里,卻是絲毫也不能現諸表面,“小不忍,則亂
大謀”。一旦甘十九妹看出了端倪,只怕立刻就將罹下殺身大禍,死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
毛,眼前這种死法,對于他來說,毫無意義,尹劍平自然不會愚蠢到甘愿受死的地步。
他甚至連吳老夫人的死因都不問一句。雖然他內心是那么渴望了解當時慘禍發生時的一
切情景,更迫切地希望了解吳慶如今的下落,只是這些問題都只有暴露他真實身分的危机。
以甘十九妹之冰雪聰明,晶瑩透剔,卻是千万大意不得。
眼前這种情況下,他簡直已無能再掩飾住內心的悲痛,對方只消略加留意,套問兩句,
尹劍平必得露出馬腳,是以,他必須要赶緊告辭。
當下后退一步,抱拳道:“在下已承教了姑娘蓋世絕招,衷心欽佩之至,夜深了,就此
告辭。”
甘十九妹微出意外地道:“尹先生這就要走嗎?我還有很多話想請教你呢。”
尹劍平心中一惊,強作笑容道:“夜深了,明天在下再來造訪如何?”
甘十九妹道:“那就不敢當了,明天該我去回拜尹先生才
尹劍平心中一怔,原想推辭,可是轉念一想,乘此時机能夠打進她身邊,對她師門多作
了解,以圖日后出手复仇,自是机會難得。這么一想,他也就不再推辭。當下道:“恭敬不
如從命,既然如此,明天在下就恭候姑娘的大駕了。”
“你用不著專門等我,我可是沒准儿!”甘十九妹道:“我也許白天不去,夜里去,總
之,我一定去就是了,尹先生在這里還有几天逗留?”
尹劍平想了一下:“總還有三五天吧。”
“那好极了!”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我們見面的机會還多得很,尹先生請便吧!”
月色如銀,映照著甘十九妹那般清艷出塵的美人儿。尹劍平几乎沒有勇气再多向她看一
眼,抱了一下拳遂即轉身自去。
“慢著!”甘十九妹忽然喝住他道:“尹先生!”
尹劍平心中一惊,緩緩回過身來!
甘十九妹走上几步,臉上微現不忍道:“你可覺得有什么不舒服嗎?”
尹劍平感覺了一下,除了右肩頭上,略感酸疼以外,并無大礙,當下搖頭道:“多謝姑
娘關怀,在下并無不适。”
甘十九妹似乎心中一惊,微笑道:“那就好,我只是擔心你……既然沒有什么,也就算
了。”
尹劍平微微一怔,雖覺出她話中有話,對方既然不說,也就不便追問,當下再次告辭,
轉身出去。
目睹尹劍平的背影消逝甚久之后,甘十九妹卻仍然一動也不動地兀立在那里。她臉上凝
聚著一層疑惑,又像有一絲淡淡的惆悵,蛾眉輕顰,盈盈秋波里感染著凌亂的情緒。顯然她
遇見了一件令自己難以釋怀的事情……這其中又多少少少加有一些感情因素的作祟,于是她
心里浮現出一向罕見的不平靜。
東邊院牆上,黑影子一閃!一條疾勁的人影,有加深宵怪鳥地來到了面前,等到落地之
后,才現出了紅衣紅帽,面現惊惶的阮行來。
他上前一步,面色忿忿地道:“姑娘您這又是為什么?為什么不下手把他給除了?”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阮行怔了一下,喃喃道:“難道姑娘還看不出來?這小子八成儿就是那個依劍平,我們
踏破鐵鞋無覓處,好容易他自己送上門來,姑娘您卻又怎么會……”
說到這里,他忽然把要說的話又吞到了肚子里,原因是發覺到甘十九妹的臉色不大對勁
儿!他就算是跟老天爺借了個膽子,卻也不敢輕犯這位姑娘的雌威!
頓了一下,阮行后退了一步,垂頭請示道:“卑職莫非是猜錯了,還是姑娘另有高……
見?”
甘十九妹冷哼了一聲,徐徐地道,“阮行,難為你還會有此見識,我問你,你憑什么就
斷定這個姓尹的會是依劍平的化身?”
阮行聳了一下肩膀:“剛才姑娘与他動手說話,卑職未奉姑娘命令,不敢窺伺竊听,只
是他离開之時,卑職卻遠遠尾隨了他一路!”
甘十九妹道:“怎么樣?”
阮行道:“這人一身輕功确是极佳,最主要的,當他踏過卑職親手布置的毒陣,竟然毫
無感覺,情形竟然和那個依劍平完全一樣。”
甘十九妹輕輕哼了一聲:“這一點我早已注意到了,可是并不能就因為這樣,就斷定他
是那個‘依劍平’吧?”
阮行呆了一下,訥訥地道:“姑娘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卑職總覺得這個人有點不對勁
儿。”
“說下去!”甘十九妹看了他一眼:“把你心里想的說出來听听。”
“是!”阮行苦笑著道:“其實也沒什么,只是卑職一直以為他是一個讀書的仕子,他
開口能文,更能賦詩……几乎瞞過了卑職這一雙眼睛。”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這也沒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怪你們閱人不深,觀察力還不
夠靈活,其實他一來到這個客棧里,我早已注意到他了。”
“哦!”阮行惊道:“姑娘莫非早知道他會武?”
甘十九妹緩緩點了一下頭,一雙蛾眉輕輕皺了皺道:“但是我卻不能斷定他就是那個依
劍平,因為……依劍平的武功家數与他不同……還有,依劍平手上并沒有這么一口神兵利器
的寶劍。”
阮行想了一下,點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那小子手里,确實像沒有這么一把好
劍。”
甘十九妹冷哂著道:“再者,他曾經是我手下敗將,早已深知非我敵手,既然如此。今
夜大可不必再來送死……何況是當面向我叫陣,由此看來,他不像是那個姓依的,然而……
我卻不會就對他失去了小心。”
阮行道:“姑娘可曾發現了他有什么可疑之處?”
甘十九妹道:“不錯!他的劍招奇特,在我的印象里,倒似与那個死去的吳老夫人,頗
有相似之處,似乎較之吳老夫人更具微妙气勢。”
一想到積翠溪姓吳的那個老婆婆,阮行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哆嗦,在他記憶里,這一生
還不曾遇見過像吳老太太那么奇特的敵人。現在甘十九妹把這個疑為“依劍平”的讀書人比
作吳老太太,自使他大為惊心。
“啊!”阮行惊惶地道:“那個姓依的,不是在吳老太太那邊停留過一段時間嗎?會不
會……”
“這件事我正在密切的觀察之中,到目前為止,我還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么關聯。”
說著,她臉上微微現出了一片冷笑,喃喃又道:“如果他真的就是那個依劍平,早晚會
被我看出破綻的,他休想逃過我的手掌心儿!”
阮行确知她為人精明,閱人至微,果真眼前這個“尹心”就是“依劍平”的化身,決計
逃不過她精細的觀察之中,這么一想,他也就不再擔心。
頓了一下,他請示道:“姑娘可曾打算什么時候起駕?還有清風堡的那個樊老頭,我們
什么時候動他腦筋?”
甘十九妹一笑道:“樊鐘秀那個老頭儿,雖然功夫不錯,人也夠狡猾,只是我卻沒有把
他看在眼里,這地方很好,暫時我還不想走,我要知道你跟‘金刀盟’、‘十二把刀’他們
聯系的結果怎么樣了?”
阮行道:“這几天卑職正在与他們聯系之中,听說十三把刀的老大,‘黃面太歲’花二
郎這個人很不好對付。”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怎么回事?”
阮行道:“卑職也是由金刀盟那邊听到的,据說這個花二郎一向自大,很不易服人,他
對金刀盟表示,怀疑我們不是來自丹鳳軒的人,說非他親自看見姑娘,并未經証實姑娘的确
實身分与武功之前,他暫時不接受卑職的調遣。”
甘十九妹輕哼了一聲,道:“這人武功如何?”
阮行道:“据說很不錯,他年歲不大,加入十三把刀不久,竟然坐了第一把交椅,而且
很罕眾望,就連蒙城九丑的馬老大也都仰他鼻息,看他的臉色,卑職打算這兩天親自去找他
談談。”
甘十九妹道:“他不是說要見見我嗎,好吧,你就把話傳下去,說我會去見他的,只要
叫他隨時等著我就是了。”
阮行一惊道:“姑娘千金之軀,豈能与這類人打交道?由卑職去處理也就是了。”
“不,還是我自己來吧!”甘十九妹道:“這些人雖然談不上身分地位,但是不能得
罪,卻也不能過縱,要恩威并施。”
說到這里,她微笑了一下,兩排晶瑩的牙齒在月色里閃閃生光:“談到這一點,你就差
得遠了!”
阮行躬身道:“姑娘說的是。”
甘十九妹叮囑他道:“我們在江湖上已經樹敵太多,不能再結怨敵人了,莫非你忘了軒
主臨行之前的交待嗎?”
阮行呆了一下,翻動著一雙白果眼珠:“這個,卑職倒是真有點忘了!”
“哼!怪不得呢!”甘十九妹冷笑道:“那么我就再提醒你!軒主的意思不僅是要消滅
了樊鐘秀這一伙子勢力,而且有意要拿下他的清風堡。”
阮行點頭道:“這一點卑職記得……”
“還有!”甘十九妹瞳子里閃爍智光,道:“軒主曾慎重地交待過,要我在皖北培植一
伙新的勢力,這些人將要用以來接替樊鐘秀的勢力,這也就是我們為什么要收買這些人的原
因!”
“原來如此!”阮行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姑娘居然忍受這些家伙的無禮粗魯。”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軒主雖然并沒有直接說出她為什么要占領清風堡的原因,但是我
卻隱約地可以猜出她的心意,如果我猜的不錯,一待我們清除了樊鐘秀這一股勢力之后,她
老人家也就該來了!”
阮行一惊,道:“姑娘是說,軒主要親自來?”
甘十九妹緩緩點了一下頭:“不但他老人家親自要來,就連金、銀二位師姐,也俱將隨
駕同行,實在是她老人家避居世外太久了,這一次,再入江湖,不能不先找一個落腳之處,
因此才選中了‘清風堡’。由于‘丹鳳軒’的老巢不能兼顧,才要我們就地取材,在皖北物
色一些勢力。”
阮行臉上頓現喜色,說道:“這真是太好了……如果軒主与金、銀兩位姑娘都來了,天
下武林就再也不是我們的對手了,待不了多久,丹鳳軒的勢力,更加遍及天下,勢將唯我獨
尊,稱霸天下了。”
甘十九妹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我卻抱著与你不相同的看法,我以為她老人家如今
春秋已高,實在不必再要……那么稱強好胜,這一次我一路上來,才知道她老人家當年在江
湖上結敵眾多,必然還有很多很多的厲害仇家匿居在暗處,這些人大大不可輕視,一旦出現
興師問罪,只怕……”
苦笑了一下,她遂即把到口的話吞住不發,美麗的眸子里出現了一抹淡淡輕愁。
“姑娘太過慮了!”阮行嘿嘿一笑,道:“這個天底下,還有誰能是軒主的對手?何況
還有姑娘与金、銀二位姑娘在,姑娘大可以放心不慮。”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那可不一定,我不妨隨便舉一個例子,就拿積翠溪的那個吳老太
太來說吧,如果她身上未染宿疾的話,只怕我就很難制胜她,就是拿軒主來与她較量,也難
分高下。其次談到僻居陝北的‘黃麻客’晏鵬舉,這也是一個极為可怕的人物,其他不知名
姓的高人异士還多得很,只是時机不到,他們不肯隨便露面而已,只要一出現,必然非同小
可!”
輕輕嘆息了一聲,甘十九妹緩緩地接道:“軒主對我恩重如山,才會使我想到了這些,
我以為眼前我們能為她老人家做的,除了必要的复仇以外,最重要的是收攏人心,廣行仁
術,才是上上之策!”
阮行似乎還不能体會這番話的道理,只睜著一雙白多黑少的眸子,奇怪地在甘十九妹臉
上轉著。
“吃吃”笑了一聲,他喃喃道:“姑娘怎么會有這种想法?恕卑職不敢苟同。”
甘十九妹冷哂道:“你一腦子逞強好胜,當然不懂我的心意,其實我的這番苦心,只怕
連軒主本人也不會贊同。我總希望能讓她老人家明白,‘殺人’只是最后万万不得已才能行
的一條路,只是她老人家一生卻迷信實力,崇拜武力,而忽略了仁德!”
阮行登時面色大變,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他用著一种非常奇怪的神態打量著甘十九妹,對于她的膽敢批評軒主而大生惊异,按照
門規來說,甘十九妹的這种行為,簡直罪不可恕。
甘十九妹由他的神色上,早已洞悉了他的想法,卻也不禁微有所警,當下也就不再多說。
“夜深了!”她看了一下天,吩咐道:“你也該休息了。”
阮行遲疑了一下,抱拳一揖,道:“卑職遵命!”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西院里的那個姓尹的由我來處理,你可千万不要接近他,他不是
你所能夠應付得了的。”
阮行應了一聲:“是!”表情微現不忿,遂即轉身告辭。
甘十九妹看著他离開的身子,臉上興起了一層迷惘。對于剛才所說的那些話,回想起
來,她覺得很是奇怪,對自己為什么會忽然有這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大生惊异。
要知她自幼就跟隨水紅芍練習武功,非但承受了水氏一身惊人絕技,尤其承受了她的獨
特個性──嗜殺如狂,恨世界,恨武林,恨所有的男人,在這個傳統觀念的熏陶之下,她簡
直和水紅芍如出一轍。正因為如此,才得到了水紅芍的格外垂青,將一身絕技傾囊而授。在
以往她從來不曾對水紅芍發生過疑惑,她所交付的任務,也一直被尊為金科玉律,認為乃當
然之事,更逞論對水紅芍本身有所批評与不諒解了,莫怪乎阮行要用那般奇怪的眼光來打量
她了。現在想起來,就連她自己也深具警惕,內心忐忑不已。
和衣盤膝榻上,她整個的思維,呈現出一片紊亂!
尤其令她不解的是,今夜邂逅的那個年輕人“尹心”的影子,竟然深深地盤踞在她腦海
里。對方英俊的面頰,剛顏的气概,更予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類有膽魄抱負的年輕人,
求諸于現今江湖武林,實在是不易多得,然而,她實在沒有勇气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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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燈焰無聲地在燃燒著。
她婀娜的情影映照在牆壁上,夜是那么的沉靜,此刻万籟俱寂,靜得連自己的心跳聲
音,都能清晰地感覺出來,她似乎較諸往日變得不安与急躁。
一只粉翼紅肚的飛蛾由暗處飛來,圍繞著燈焰旋轉不已,几次三番地扑向火焰,又墜落
下去,最后終于完成了“扑向光明”的壯舉,粉紅色的翅膀燃燒出一縷黑煙,一頭扎進燈油
里就不再移動了。
甘十九妹竟然會被這小小一幕悲劇吸引住,內心莫名其妙地興起了一層悲哀,也因此而
聯想到了其他的一些事情。再一次對自己的前途,感覺到迷惑,也就對自己眼前所執行的任
務而心存不解与厭惡。
由床上翻身下地,心里老像是窩著了一件什么事似的。其實這件事不難理解,只不過她
卻不愿意深想罷了,實在也是她不敢去深想,她怀疑自己這么做是否應該?于是形成了內心
的沖突与矛盾。
“尹心?依劍平?”
她嘴里不停地念著這兩個完全不同音的名字,那雙淡掃的蛾眉,時而擰結,時而開展,
顯示著此一刻她內心的強烈變化与矛盾!
堅持著最初的原則,她又回到了榻上盤膝坐功。強制著內心的激動,她運了一會儿功,
奈何那顆心竟是無論如何也難以靜止下來。不知何時,她已睜開了那雙水汪汪的眸子,心里
沉湎著一番期待。
室外下起了蕭蕭細雨。瓦面、屋檐……到處響起了水的悉索聲,尤其是院子里的荷花池
子,雨點儿落在了碧綠碧綠的荷葉上,其聲清脆而富宮商,就好像是在演奏著一具別有韻味
的琴瑟,莫怪乎古人有“留得殘荷听雨聲”這么一說了。
尹劍平的一顆心也同甘十九妹一般的不平靜,甚至于更較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回想著方才的一場拼殺,他兀自不寒而栗!固然那場名為“較技”的劍斗,旨在探測敵
我的真實功力,然而不可否認,當時尹劍平的心里,卻是充滿了凌厲的殺机,打算著在劍擊
當場只要机會許可,即將置對方于死命。詎不知,一場比斗下來,非但未能置對方于死命,
自身反倒險些喪生,對甘十九妹千變万化的無敵劍招,他總算有了一番新的認識。
此時,當他再一次想起來,有說不出的懊喪。痛定思痛,他內心原經鑄妥的“不倒長
城”亦不禁深深地為之動搖了。
看著窗外靡靡夜雨,他真恨不能抱頭痛哭一場。
至此,李鐵心、冼冰長老、“雙鶴堂主”米如煙、拜兄晏春雷,以至于最近才入記憶深
處的吳老夫人,這些人的影子,像是走馬燈一般地,一個個由眼前緩緩經過。
這些人原都是活生生的,功成身就,名重一方的豪杰俠士,或是歸隱江湖的風塵俠隱,
与人無爭,与世無牽,然而一朝卷進了可怕的“仇殺”漩渦,一個個俱都如此喪生,而作了
刀下之鬼。可悲的竟是尹劍平竟然不能忘記他們其中任何一個,每一個以上論及的死者,都
曾經与他關系深厚,都稱得上有恩于他,一朝分袂,人天永隔,這份情發于衷的悲痛,自是
可想而知了。
“仇恨”是一點一滴,滴落到內心的深處,積壓起來的,每一個死者,都与他心脈一系
相通,一經抽動,頓時痛徹心肺,正因為這樣,他晝思夜想,只要一經念及,就必將永無安
宁之日。吳老夫人的死,使他情不自禁地更加怨恨自己,設非是因為自己的投奔,吳老夫人
万万不會為此送命,看來自己這個人,真是所謂的“白虎星”轉世,誰和自己遇到了一塊,
必然遭致殺身的惡果報應。
“唉!”重重地發出了一聲嘆息,尹劍平站起來,來回地在房子里走了一轉。
一陣冷風由敞開著的窗戶襲進來,使得他机伶伶打了一個冷戰!由是思慮電轉。
忍耐!忍耐!想到了這兩個巨字,那陣子熱烈的情緒,為之煙消云散!我如今所負的艱
巨使命,較之昔日實在說來,已大有緩和之机,以往是苦無出頭之日,今天的情勢卻是大有
不同,最起碼,我已來到虎穴門口,和敵人有所接交,只有把持著耐心与毅力不變,總有深
入仇人巢穴,將利刃插入仇人心臟的一天。
這里所謂的仇人并不單單指的是甘十九妹,事實上主要的對象,卻是那個唆使甘十九妹
為所欲為,而她本人卻隱在暗中發號施令的丹鳳軒軒主,“丹鳳”水紅芍。一想到水紅芍這
個人,即使得尹劍平熱血激動,然而越是熱血激動,才越使得他心如沉淵之鷹,越能期盼著
有雷翅風云、高唳長空的一天。無限的期待与無窮的毅力就是這么養成的。
尹劍平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檢討著方才与甘十九妹對敵時的若干瑣碎,發覺到對方惊人
的劍技,每每引發于平凡的身手之中,令人防不胜防,對方劍術上的造詣,看來更超過她徒
手技擊的境界,實在已達到了“運劍以空”、“出掌以無”的無上境界,自己如果想今后制
胜于她,勢將還要大大努力不可。今夜初試了一手吳老夫人“草堂秘功”,雖然未能當場反
敗為胜,卻使得甘十九妹大見狼狽,可見得這類純屬靈性的奇妙絕招,确實有令人無從防范
的玄奧之能,只可惜自己現今還不能深悟其意,致使不能完全發揮其威力,否則試觀甘十九
妹方才情形,是否還能逃得過自己那一劍,可就大生疑問了。這么一想,尹劍平內心,不禁
大興鼓舞作用。
他腦子里回憶著方才与甘十九妹動手情景,信手拿起了几上長劍。不意這只右手方自抬
動的當儿,即覺出肩頭部位一陣子疼痛,情不自禁地垂下手來。自此,他才恍惚地感覺到右
面肩頭表面上,似有無數虫蟻在爬動之感,當下心中一惊,連忙走近燈前坐下來,用左手剝
開了右肩的上衣。不看尚可,這一看之下,使得他大大地吃了一惊!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發作的,只見右肩頭上這時一片紅紫,竟然腫起了饅頭般大小的一個
瘤狀物体,細看那腫脹之處,呈紅紫透明,一如瑪瑙般晶瑩,自此他才忽然感到,一种冷森
森的气息,自肩傷之處,蛛网般地向全身擴散著。
一念之間,使得他連連打了几個冷戰,這才警覺到先時不甚經意的酸疼感覺,竟然會如
此嚴重,回憶著方才情形,不過是被甘十九妹信手輕輕地推了一掌而已。當時并不曾感覺到
有什么疼痛不耐,怎么會忽然發作得如此嚴重?真正令人大惑不解,實在想不透是什么道理。
他反复地端詳著傷處,發覺到那腫脹之處,表面上似有三顆极為細小的黑點,再翻看肩
衣,對燈一瞧,果見衣上亦有三個大小如同針孔般的透明小洞,他為之恍然大悟!
“毒!七步斷腸紅!”
好厲害!一念触及,使他聯想到當日吳老夫人審視自己攜帶的那口玉龍劍時,曾經告誡
過自己,那种足以致人以死的人世劇毒“七步斷腸紅”,是藏在甘十九妹出手時的手指指甲
之內。吳老夫人并曾肯定地猜測,這些毒是凝于一种极為細小的蜡丸之內,平時暗藏于指甲
里,對敵時一經著以內力,蜡丸立碎,毒汁即可借指甲抓附對方之時,順利地傳達出去!
想到這里,尹劍平仿佛當頭響了一聲霹靂,頓時作聲不得!他不禁暗惊著,如果這個猜
測果然屬實的話,那么自己現在身上,必然早已感染了那种所謂“七步斷腸紅”的罕見劇
毒!只怕性命不保了!尹劍平想到這里,情不自禁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站起來走過去,把敞開的窗戶關上,真是奇怪的一种感触,在沒有發覺傷勢之前,他
還是渾然不覺,一切行動無异常人。現在,當他目睹了傷處之后,忽然間竟然感覺到自己身
上的痛楚,猝然加劇了十几倍,雖是隨便走動几步,卻也有舉步踉蹌之感!
“不好!”嘴里說著,他踉蹌著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只覺得一陣舌干唇燥!
翻過身來,用左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具瓦壺,忽然心生一念,咽了一下唾沫,他把手里的
瓦壺又放了下來。搖一搖頭,他心里想著:不,不能夠喝水!腦子里思念電轉,想到了那日
身中阮行的“丹鳳毒簽”后,正是与現在的感覺相似。后來吳老夫人与自己動手醫治時,也
曾确切地告誡過自己不可飲水。于是,這個渴望飲水的念頭,為他深深地壓制下來。
他忍著右肩上傷處的酸疼不堪,把上身衣服脫下來,仔細地觀察著身上各處,倒也沒有
什么异狀,那毒傷腫脹之處,為恐意外,卻也不敢隨便去動它。只覺得傷處附近,奇熱燙
手,只是無比的酸,連帶著整個一只右手舉動都難。
尹劍平其實不知,他由于前胸佩帶得有那塊“辟毒玉 ”,才使得毒勢未能蔓延全身,
再者他身上前此曾經中過阮行的“丹鳳毒簽”,傷處雖异,但毒性卻是相同,是以身上已有
了免疫的抗力。如此之故,那肩上毒性,也只能局部發作,卻是万万不會攻人內心构成他性
命的威脅。話雖如此,雖只是局部發作,當其初起之時卻也大力可觀,瞬息之間,他已數度
冷熱,只覺得四肢麻軟無力,遍体生燥,有如虫蟻爬行。倒是前胸仍能保持著一片溫煦,冷
暖适度,心智亦能十分清楚。
尹劍平忍著身上的痛楚,盤膝榻上,強自運功調息了一回,出了一身大汗,仿佛略見輕
快了些,只是看著肩上那個毒瘤,卻像是更加大了許多,試著用手去摸按一下,其勢如火,
簡直燙得怕人。那條右臂更勢如重有万斤,一任他用出全身之力,亦休能抬動分毫,空自逼
出了遍体虛汗。
夜雨孤燈,長夜漫漫,真令人興起無限感傷与懊惱,心里獨自個地盤想著:吳老夫人既
已罹難,他儿子吳慶下落不明,只怕當今天下除了丹鳳軒中人,再無一個能夠解開這類獨門
劇毒,唉!看來我眼前只怕大難罹身,希冀保全這條性命是万難了!
一陣風吹過來,虛掩著的兩扇窗戶,驀地敞開,發出“嘔當”一聲大響,屋子里的那盞
燈,頓時熄滅,全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尹劍平左手摸著了千里火,正要晃著了,就在這當口,他仿佛看見了窗外荷池對面屋檐
口,人影子晃了一晃,遂即隱身暗處。雖然在痛傷之中,尹劍平仍能保持著敏銳的觀察力。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登時使得他臨時制止住搖晃火折子的動作。當下他匆匆把火折子放下,
改把几上那口“海棠秋露”拿過來壓置枕下,卻把劍柄的一端露出來,必要時左手仍可出劍
制敵。
心里想著,他遂即緩緩把身子躺了下來。
也就在這個時候,目光望處,卻清晰地又看見了方才現身的那條人影。
雖只是惊鴻一瞥,卻也逃不開尹劍平精細的視覺。那條人影顯然施展出“登萍渡水”的
輕功絕技,正由荷池面上點踏著滿他的蓮荷翻向“池心亭”上,身形至為巧快,等到尹劍平
注意觀察時,對方顯然已經處身在池心內了。
尹劍平一惊之下,清醒不少。
那條人影好眼熟!就在他運思猜想著來人的身分時,眼前人影再閃,那人已倏起倏落地
越過了荷花池,一路輕蹬巧縱地來到了這岸邊。
窗外淫雨靠靠,借著高懸檐上的一盞油紙燈籠,卻能依稀分辨出一些景象!
憑著這片黃昏的燈光,尹劍平已看清了這個人。
一惊之下,他几乎由床上坐了起來!
“阮行!”他确信自己絕對不會看走了眼。
此時此刻,這個人的猝然現身,而且又是奔向自己下榻的這爿院落而來,當然可以意味
著絕不是什么好事。忽然他心念一動,想到了來人很可能是奔向自己而來,頓時心情大為緊
張。所幸睡房里的那盞燈被風吹滅了,自己由里向外看,可以一目了然,而對方由外向里面
看,可就要費點眼力,必須等到瞳孔适應室內之光度之后才可分辨一切。這一點對于尹劍平
來說,卻是十分有利的。
尹劍平有見于此,也就暫時定下心來,卻也不敢輕心大意,當下緩緩自丹田之內提吸起
一股潛力,使之運行于左臂之上。
須知他昔年練習“金剛鐵腕”功力之時,乃是左右腕手交互練習,可以在一触念之間,
集中全身功力于雙手之間,是以才能在一出手的當儿,置敵人于死命。
他雖然在傷痛難耐的情況下,卻也不能不防范到阮行的有所异圖。果然,他這里方自運
功完畢,窗前人影乍晃,那個一身紅衣,面相清瘦、神情刻毒的阮行,已經立身窗側,正自
向室內默默觀察著。
尹劍平緊緊地咬了一下牙齒,暗忖道:“好個卑鄙的東西,莫非還想乘人之危不成?”
窗外的阮行想是也知道室內這個主儿不是好相与,是以雖然現身窗外,卻不敢猝然進
入,保持著相當的一段距离,只是轉動著那雙閃亮的眸子,頻頻向房中窺探不已。
尹劍平平身而臥,目光半合,自他一現身之始,即緊緊地盯住了他,倒要看看他意欲何
為。足足相持了甚長的一段時間,阮行才開始有所舉動。自然,在這一段時間里,他已習慣
了室內的黑暗,身形輕起,翩若惊鴻地已翻身而入。
尹劍平目開一線,緊緊地逼視著他,除了那只負傷的右臂以外,他全身各處,都聚集了
力道,只候著在适當的時机,出手予對方以重擊!
紅衣人阮行這一次像是十分的仔細,身形進出确實不曾帶出一點點聲息。就見他那雙光
華閃爍的眸子,緩緩地移動著,打量著這間房子里任何一處虛實動靜,卻不一上來急于扑身
上前。
雙方大約距离有丈許左右,這個距离顯然使他置身子安全地帶,只須一發覺些微的風吹
草動,即可改變他進退的形勢,如就上來這一式動靜而論,這個阮行确實稱得上相當的高明。
尹劍平雖然固定著原來的睡姿,絲毫也沒有更動過,但是心里的緊迫卻几乎使得他為之
窒息,原因是他無法猜測出對方的來意,如果他确系存心乘人以虛,尹劍平卻希望事先能觀
察出他即將出手的部位与意圖,如果只是長時間雙方這么消耗下去,吃虧的必然是尹劍平。
理論至為簡單,因為尹劍平此刻乃是已傷之身,一旦形跡敗露,与對方明火執杖地動手
比斗,必將不是阮行對手,如果他偽裝在睡眠之中,只要不出聲呻吟,阮行便無從觀察出他
的傷勢,因而也就不敢輕易地去冒犯。然而,他既然存有行刺之心,當然不可能就此作罷,
勢將出手,勢在必行!那么,尹劍平的偽裝熟睡之舉,更可以大大地減輕了對方心里的防
范。尹劍平唯一制胜對方的机會,正在于此,出其不意地出手反搏。
對于尹劍平來說,胜負似乎可以預卜,他几乎可以直覺地予以認定,如果自己不能在出
手反擊對方時一招得胜,那么很可能將會喪命在對方之手。
生死攸關,尹劍平焉得不沉著應付!是以,他始終保持著原來的睡姿,并且盡量放寬胸
襟,發出了均勻的呼息之聲。
阮行那雙白果眼瞬也不瞬地注定著他,又過了一些時候,尹劍平忽然發覺到他身子向左
面輕輕跨出,立時他就感覺到自己右側有了“吃緊”的意態。這种意態,是不能用合理的理
由來解說,只是一种直覺的認定。頓時,尹劍平興起了一陣惊惶,因為這個方向,正是他最
感空虛的一面,限于他負傷的右臂,連帶著使得他這半邊身子都較為遲鈍,果真阮行要從這
一個方向向自己出手暗襲的話,他必將無從防范,后果將不堪設想!
時机很可能一縱即逝,尹劍平不得已,裝著夢囈的姿態,把臉部移動了一下,含糊地發
出了一些聲音。
果然,這個小小的動作,臨時使得阮行吃了一惊,慌不迭地又周轉了一個方向。他身子
電轉如飛,輕輕一旋,已來到了尹劍平的左邊方向。這個方向,對于尹劍平來說,稱得上恰
到好處。其實,就在阮行進室之前,尹劍平早已作好了可行的准備,左手置于枕下,緊緊握
住了劍柄,將可在最短的一剎那間,隨時掣劍而出。
阮行在這個方向僅僅站立了极短的一瞬,隨著他身子霍地向前一伏,疾快如箭矢般地,
已扑到了尹劍平床榻旁邊!
原來他手里事先早已緊緊握住了一口薄刃匕首,隨著他快速襲上的身子,手起刀落,一
股刺目寒光閃起,這口刀直直向著尹劍平當胸扎了下來。
這一招阮行端詳至久,才選擇了這個地方下刀,他自忖手眼身步,無不搭配得恰到好
處,對方既在睡夢之中,理當是万無一失,哪里知道,天下事每多出人意料,他是無論如何
也沒有想到,他在觀察對方,對方同樣地也在觀察他。
說時遲,那時快!
他不動,敵不動,他一動,敵人比他來得更迅速。就在他手中短刃眼看著已將插中在對
方前胸的一剎那間,一蓬青蒙蒙的光華,自對方枕下驀地閃爍而出,就像是猝然打了一個閃
電般地閃了一閃。
阮行這才知道,敢情對方是偽裝熟睡,非但如此,而且早已作好了必要的准備,一惊之
下,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再想抽身,哪里還來得及。
一片寒光揚動之下,緊接著是“嗆啷”一聲脆響,刀劍交鋒里,阮行只覺得手上一輕,
掌中匕首已被對方那口斬釘截鐵的寶劍削成了兩截。非但如此,尹劍平早已測好了更稱万全
的身手,隨著他下沉的劍勢,配合著他欠身坐起的姿態,那只執劍的左手一沉乍起,連同那
口寒光耀眼的寶劍,在一個极快的速度里,已經搭在了阮行的頸項上。
鋒利的劍刃在初一接触到阮行頸項之剎那,一股冰寒气息,陡地透体而入,使得阮行情
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登時呆立如木偶,嚇得動彈不得。
尹劍平苦心竭慮的一招,果然用對了地方,一切俱都与他的理想吻合。
他恨透了這個阮行,決定要予他吃些苦頭,掌中劍微微振動,寒芒乍吐之下,已在他頸
項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一時之間,殷紅的鮮血,點點滴滴地順著阮行瘦長的頸項滴落
下來。阮行由不住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惊呼:“噢!”瘦削的軀体禁不住連連顫抖不已。
“你……”一剎間,他那雙白多黑少的瞳子,瞪得极大,顯然在极度惊駭之中!
尹劍平施出全身之力,抬起了那只負傷的右手,將左手那口劍接過來,寶劍的刃鋒,仍
然搭在對方頸項上。只消稍稍加諸在劍鋒上一些力道,以這口“海棠秋露”之鋒利,即可隨
時削下阮行這顆項上人頭。這一點足可認定,而無須置疑。
劍交右手,尹劍平左手已摸起了桌上的火折子,一經晃動,“噗嗒”一聲,亮起了一陣
火光,很快地,他已點著了置在桌上的燈盞,室內頓時呈現出一片光亮。他不欲被外人窺知
一切,掌勢再揮,距离丈許以外的兩扇窗戶先后掩閱上。
阮行頸項間的鮮血,不停地滴洒著,他自忖著難免一死,不由神色大變。
“依朋……友?”他喃喃道:“咱們還可以取個商量嗎?”
“當然可以。”
尹劍平一面說一面坐正了身子,他胸有城府,強自忍著右肩的奇痛,冷冷一笑,接下去
道:“不過,有一點我卻要聲明,我姓尹,不姓依。”
阮行聞言怔了一下,眸子里,呈現出一片紊亂。
“你真的不是依劍……平?”
“當然不是!”
阮行又是一怔,喃喃道:“難道說,我……真的認錯了人?”
尹劍平哼了一聲:“你當然認錯了人!不過,話雖如此,你深夜潛入我的住處,謀圖殺
害我的行為在先,我絕不會輕易地就放過了你的。”
一面說,他右手壓劍,加深了一些前傷的劍痕,鮮血再一次地涌出來,滴滴嗒嗒地濺落
下來。
阮行那雙吊客眉几乎擰在了一塊,情不自禁地往嘴里吸著冷气。
“喂,尹朋友……劍下留情!”他斜過那雙白果眼珠子,盯向尹劍平:“既然你不是姓
依……那么兄弟此來就過于冒失,實在是個誤會……是個誤會。”
“你倒是說得輕松。”尹劍平的劍壓著對方頸項,心里十分篤定地道:“誤會!哼!要
是我不夠机警的話,被足下一刀刺中了要害,現在我豈能還會活著說話?那時候這個誤會又
能去向誰訴說申辯?這個你倒是說說看?”
阮行“嘿嘿”顫抖著,頻頻苦笑不已:“你我既無深仇大恨……尹朋友何不高抬貴手,
饒過了兄弟的一時莽撞,兄弟必將忘不了閣下大恩大德……日后不免對閣下感恩圖報……怎
么樣?”
尹劍平力聚左掌,霍地向上一掄掌,“叭”地一聲,抓住了阮行右肩橫骨“云門穴”上!
阮行只覺得半身一陣子發麻,“啊”地惊呼一聲,尹劍平已自他頸項上抽回了長劍。
阮行一惊之下,自以為有了脫逃之机,轉身待逃,豈料卻听得床上的尹劍平冷森森地笑
道:“你還想走嗎?”
才跑了一步,阮行登時站住。
他神色倏變,緩緩回過身來,尹劍平卻用著充滿了神秘冷峻的一雙眸子打量著他。
尹劍平道:“你已為我獨門手法,拿住了气穴,除非我自行解救之外,別無良策,如果
在半個時辰之內不將那气穴打開,你必然气沖血栓而亡。”
阮行呆了一呆,又恨又怕地道:“你……你又為什么要這么做?”
“很簡單!”尹劍平道:“這么一來,我們就可以拉平了!”
“拉平了?”
“不錯!”尹劍平咬了一下牙,現出痛苦神色道:“因為我身上有傷……也需要你的援
手解救,你身上的傷,卻是非我不可!”
一面說,他已解開了上衣,現出了腫大如瘤的右肩傷處,阮行目睹之下,瞠目道:“原
來你已中了我家姑娘的‘七步斷魂掌’,嘿!你完了!”
“我完不了!”尹劍平眼睛很狠地盯住他:“有你在我就完不了,換言之,如果我完
了,你也完了,而且你一定還先死在我前頭。”
這几句話,像是忽然触及了阮行的痛處,不禁現出了無可奈何的沮喪。
“你的意思是要我先解了你的毒,你才為我解開穴道……是不是?”
“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阮行臉上一陣子發白,干笑了一下道:“兄弟這個人作事,不大喜歡受人威脅……要是
我不答應呢?”
“那很簡單!”尹劍平冷冷地道:“你只有死路一條,而我卻還有活命之机!”
“你有什么活命之机?”
“我當然有!”尹劍平微微一笑:“譬如說,去找你的主子甘姑娘。”
“笑話!”阮行獰笑一聲:“你以為她會救你嗎?真要有這個意思,她又何必傷你?”
“這很難說!”尹劍平慢條斯理地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阮行冷冷他說道:“兄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尹劍平道:“不要忘了,我是跟她在談交易,因為你的命控制在我手里,甘明珠如果還
顧慮到你這個忠心奴才,她當然就得為我解毒不可。”
阮行顯然還沒有想到這一著,不禁又是一呆,對方如果真的這么做,自己這個臉可是丟
大了。
想到這里,他确是無計可施,卻憤憤地道:“嘿嘿!你以為兄弟我真的這么順從你,听
你擺布不成?”
“你非順從不可!”尹劍平胸有成竹地道:“因為我确知,這個世界上,很少能有人,
能夠忍受得了我所加諸在你身上的痛楚!”
阮行“吃吃”好笑道:“姓尹的,你真以為我會相信你說的這些鬼話?”
尹劍平打量著他的臉:“你勢必非相信不可,因為你馬上就要嘗到味道了!”
話聲方歇,即見阮行一雙八字眉,倏地往當中皺了一皺,身子緊接著搖動了一下,那白
臉上翻起了一片紅潮。
“怎么樣?”尹劍平冷冷地一笑:“我的話不錯吧!這其實只不過是個開頭而已,真正
厲害的都還在后頭呢!”
說話之間,阮行己大感痛苦,全身上下宛若抽了筋似的一陣子抽動,由不住捧腹部,痛
得彎下腰來。他腳下蹣跚著,走到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當他那雙眸子,再接触到尹劍平
時,眼神里已失去了原有的自信与倔強。
“好吧……算你厲害!”
這几個字,几乎是由他緊咬著的牙關里逼出來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片刻工夫,已沁
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
“只是……”阮行緊緊咬著牙:“你……能想辦法先止住我身上的痛嗎?”
尹劍平點頭道:“不必緊張,這只是開始一上來的陣痛而已,先叫你知道一下厲害,馬
上就會自行止住,但是過不了一會儿,就會有第二次陣痛,時間卻要比這一次長一些,而且
痛得也厲害一些。”
尹劍平頓了一下繼續道:“往后還有六次,每一次時間都會拉長一些,痛楚的程度也更
會加深一些,不是我嚇唬你,以老兄眼前忍受痛楚的情形看來,只怕在第三四次陣痛的時
候,你就忍不住要痛昏了過去,根本等不到最后一次,你這條命也就完了。”
說話之間,阮行已顯然忍受不住,白皙的臉上現出了一根青筋,不時地由鼻子里哼出一
聲!听了尹劍平所說的,更不禁令他嚇得兩眼發直!就在這個時候,身上的刻骨痛楚忽然中
止,正如尹劍平所說的,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
阮行由不住發出了一聲嗟嘆,點點頭道:“好吧!看來我是無從選擇。”
尹劍平左手執劍,將右邊身子側過來。
阮行無可奈何地走過來,先看了一下他的傷,冷冷一笑道:“一點都不錯,這是丹鳳軒
獨門秘制的‘七步斷腸紅’!”
說到這里,他抬起眸子來,奇怪地向尹劍平打量了一眼,訥訥道:“你這個人确是怪异
得很……竟然在中了這等劇毒之后,還能挺到現在,真是怪事!”
尹劍平冷笑道:“你們丹鳳軒的人,對于并無仇恨的人,居然也施以辣手,實在令人不
解,由此看來,江湖上對于你們的种种傳說,并非是空穴來風了!”
阮行將燈移過來,一雙白果眼瞬也不瞬地打量著他的傷處,冷森森地道:“你的确是個
奇怪的人,好好的你又湊什么熱鬧,我家姑娘一定把你當成了姓依的,才會下此毒手!”
尹劍平冷笑道:“姓依的又是誰?”
阮行道:“跟你一時也說不清楚!”
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他才由身上取出了一個白布小包,打開了布包,里面是一套奇
怪的工具,小刀子、小剪子,還有長長的針。一個小瓷瓶和一根吹管。阮行雖然极不甘心情
愿,但是由于性命操諸在對方手上,卻不得不耐下性子來。遂見他先用一把特制的小刀將尹
劍平傷處毒瘤划開一道血口,放出了一些黑色的血,然后用手在尹劍平傷處附近按了一下。
“哼!”他越加奇怪地道:“你像是很懂得毒性子,要不然毒气不可能等到現在還沒有
蔓延開來。”
尹劍平喃喃地道:“廢話少說,你快著點吧!”
阮行冷森森地道:“今夜你幸虧遇見了我,要是換著另一個人,你八成是死定了!”
一面說,他打開小瓷瓶,拿起吸管,稍稍地在瓶里沾了一下,然后吹向尹劍平傷處,即
有米粒大小的一點白色液体,落入尹劍平傷處,入血即溶,尹劍平立時就覺得原本火燙的傷
處,突地如著了一副清涼劑,頓時心神為之一爽!他雖然不識得阮行為他所上的是一种什么
藥,但是有此感受,即使他确信必是真正的解藥無疑。
阮行耐著性子,又為他包扎了一下,道:“好了,應該是沒有事了,最多三天,你即可
复原如初。”
尹劍平借著側身之便,已把那只裝有解藥的小瓷瓶竊在手里。阮行居然沒有注意到他會
有此一手,顯然是一個极大的疏忽,他匆匆收拾了布包,揣入怀內,這時尹劍平已經把衣服
穿好。
阮行冷笑道:“姓尹的,大丈夫說話算話,該你的了。”
尹劍平點點頭道:“你可以走了。”
阮行怔了一下,驀地豎起了眉毛,道:“你?”
“哪里有什么‘穴气’好拿?”尹劍平微微一笑道:“你上當了,我只不過用內家功
力,在你的身上玩了個小花樣罷了,你放心去吧!”
阮行愕了一下,才知道自己一時粗心受騙,心中好不忿怒,真恨不能扑上去与對方一
拼。只是轉念一想對方在毒傷發作之時,自己尚且不是他的敵手,更何況現在?心里一陣情
怯也就沒有敢動。而此同時,尹劍平的那只左手,卻已經握住了劍柄,一股冷森森的劍气霍
地逼近過來,阮行情知厲害,頓時退身丈許以外。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牙,獰惡地道:“好小子,竟敢戲耍于我,今天晚上你家阮大爺是認
栽了,我們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話聲一落,瘦軀一個倒仰,施展“金鯉倒穿波”的輕功絕技,“哧”的一聲,箭矢也似
地穿窗而出.消逝于無邊夜雨之中。
尹劍平絕處逢生,暗自慶幸不已!卻也体會到自己眼前与甘十九妹咫尺相處,隨時隨刻
都可能有喪失生命的危机,然而,在另一個角度上看來,他卻又覺出自己這种舍生冒死的深
入敵人心臟,似乎已經收到了預期的效果。雖然敵人的強大再一次地得到了証實,但是他卻
不能知難而退,勢將肩負使命,作長久的考驗,以期在心理的防范上,倒了敵人的內里長
城。那一天的來臨,也就是自己含辛茹苦,全面胜利到來的一天。一想到這里,尹劍平心里
充滿了熱熾情緒,仿佛連身上的痛楚都大為減輕了!
尹劍平盤膝床上,緩緩運功調息了一陣,只覺得身上陣陣發熱,喝了一盅水,更不禁出
了一身大汗,再加上先時傷處淌下的膿血,只覺得上軀一片粘濕,甚是難受!房內還貯有大
半缸清水,他干脆褪下了上衣,打著赤膊,把身上洗抹一遍,找了一件干淨的小褂重新換
上,一切都清理干淨,才覺得身上輕快多了。
一陣清涼的夜風吹進來,他才發覺到敢情后面的窗戶還敞開著,再回過來把窗戶關上。
這些瑣碎的小事,在平時自是不值一提,可是,在痛傷新愈之后,做起來也并不十分輕
松,那只包扎之后的右肩,隱隱還有些發酸作痛!尹劍平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后,重新盤膝床
上!
膝下壓著劍,方待運行一陣吐納功夫,無奈,腦子里忽然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甘十
九妹!
那确是一個令人不能輕易忘怀的美麗的影子。
長長的秀發,玉立修長的軀体,明眸、皓齒、粉頰、朱唇,這些已經极不平凡,再襯以
她獨特的性格,使得她顯示出一种清麗出塵,卓然不凡,駕乎于一般少女之上的那种綽約气
質……這一些,對于尹劍平這個血气方剛的少年來說,都不是輕易得以剔出念外的。
很多次,在他憶及這個影子時,都不禁使他怦然心動。“仇恨”固然使得他熱血沸騰,
然而妄圖把此女列為复仇的對象之一,而時時加以銜恨,他發覺到那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甘明珠!”他長長吁了一口气,喃喃呼喚著對方的雅號:“甘十九妹……”
嘴里反复地呼喚著這兩個名字,內心卻積壓著一層難以排遣的痛苦!
就在這時,一只欺霜賽雪的纖纖玉手,忽然搭在了他左面肩上。
尹劍平猝然一惊之下,未及出語,即覺左肩上“云門”穴道上麻了一麻,已吃對方兩根
纖纖玉指拿住了穴道。緊接著,另一只白酥酥的玉手,卻由他另一面肩頭上緩緩攀了過來,
落向他的前胸部位。尹劍平這一剎真是又惊又愧,万万想不到在一度受創之后,居然再次落
在了對方手中。
這雙玉手,他甚為熟悉。其中一只,在雪藕般的皓腕上戴著一只碧光晶瑩的翡翠鐲子。
不是那甘十九妹是誰?
一剎間,他血液里流竄著無比的惊懼,更有說不出的羞窘,因為在剎間之前,正是他心
情矛盾紊亂之際,心有所憶,訴之以口,頻頻呼喚著對方的名字,而天公竟然偏偏安排她在
同一時間出現眼前!尹劍平的羞窘、惊懼,簡直使得他無地自容!
“呵……”嘴里說著,他驀地漲紅了臉!情緒的變幻,在這一剎間,已然大大地削弱了
“仇恨”。也許過此一剎之后,又是一番變遷,可就不得而知了。想說話,偏偏無以出口,
想轉身,又礙于被對方輕輕捏住了穴道,尹劍平狼狽极了。
拿住他穴道的那一只手,多少存了些“好心”,拿捏的部位与輕重,算得上“恰到好
處”,僅僅使對方略感麻酥而不能轉動而已,過輕不及,過重又將使對方身上不免痛苦。這
只巧妙的手,此間則是算得上透剔玲瓏了。
一只手使他不能轉動,另一只手直摸向他的前胸。就在接触到尹劍平的胸肌的一剎那,
那只手忽然像是触了電一般地往回抽動了一下,少停之后,才又繼續下去。當然,這陣子肌
膚相接絕非狼褻,而是有用意的。那只白酥酥的嫩手,其目的在于懸挂尹劍平前胸的那一塊
“辟毒玉 ”,一待這塊東西握在了對方掌心之后,遂即停住了動作。
緊接著,尹劍平感覺到一陣悉索的項鏈聲,那塊玉 已被對方轉到了脖子后面。
“哼!怪不得呢!”對方一邊看一邊說著:“我還當你有什么不畏毒性的絕竅,原來是
這么一塊玩藝儿在作祟呀!倒是真希罕!”
一邊說,她把臉就近了。仔細地端詳著,嘴里念著:“百毒不侵,冷暖自如。”
這八個字,原是刻在玉 上的,出自對方的芳唇,听在耳朵里,只是說不出的熨貼,好
听!
玉手一松,玉 又垂落胸前。
身上忽地一輕,被拿住的穴道已然松開,緊接著眼前人影閃動,甘十九妹薄顯嬌嗔的芳
容,己現身面前。尹劍平只覺心頭一震,仿佛被人戳穿了內心那般的不自在,一雙瞳子直直
地盯著對方,這一剎心鼓雷鳴,正不知是何等一番感覺!
心有靈犀,抑或是那种奇妙的心靈感應吧。那個素日极能自持,冷若冰霜的姑娘,居然
也同他一般地飛紅了臉!就在四只眸子互相注視的一剎,他們彼此都甚為窘迫!
這只是极短的一瞬,須臾,甘十九妹已恢复如常。
“對不起,我來得太冒失了。”她看著對方,喃喃道:“我只是放不下你罷了……”
尹劍平整理了一下松開的前胸盤扣,強自鎮定地點點頭,一時仍不知如何開口。
“我可以坐下來嗎?”
甘十九妹輕輕地看著他。翦水雙瞳充斥著混淆了感情的那种智光,具有令人不可違抗的
潛在意識!
“這……當然可以……”
一面說著,尹劍平匆匆离榻站起,目視著原先壓在膝下的那口“海棠秋露”。這口劍似
乎突然反映了一些什么,使他驀地想到了眼前所應持有的態度。頓時他身子里沸騰著新舊兩
种激烈的矛盾与沖突!
甘十九妹在短暫的一剎迷失之后,卻似已回复了昔日的平靜与明智。
“謝謝!”一邊說著,她就在那張位子上坐下來。
尹劍平定了一下神,略似窘迫地道:“甘姑娘深夜駕臨……是……”
“噢!”甘十九妹撩起眸子看著他:“是因為你的傷……”
“這……”尹劍平窘笑了一下:“已經不礙事了!”
“我知道,我都看見了。”
“姑娘是說……”
“我是說,我那個沒有用的奴才所作所為,我都看見了。”
尹劍平看了她一眼,暫時沉默不語。提起了她那個紅衣跟班阮行,甘十九妹似有一些惱
怒,然而偏偏對眼前這個人,她有一番內在的迷惘与青睞,因而連帶著使得她對于阮行的行
徑,也就無可奈何地予以寬恕!
甘十九妹看著他,略似自艾地苦笑了一下:“老實說,剛才傷了你,我很后悔……想過
來看看,卻沒有想到你居然比我想的要結實多了,而且竟會利用了阮行的自投陷階……”
尹劍平道:“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總算命不該絕,倒是尊价幫了我一個大忙!”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好像我那個跟班儿,還遺失了一樣東西
呢!”
尹劍平聞言,心里一動,說道:“姑娘說的是?”
甘十九妹眨動了一下眸于:“好像是一瓶解藥,不知尹先生可曾看見?”
尹劍平心里有數,遂即將先時取自阮行的那一小瓶解藥拿出來,雙手送上,道:“姑娘
明察秋毫之未,在下實在慚愧之至,就此壁還。”
甘十九妹接過來,輕輕一哂道:“對你來說,此物已無足輕重,要它無用,倒是丹鳳軒
大小物件,奉令不得落入外人之手,倒不是我小家子气,舍不得送人。”邊說,遂即收入囊
中。
尹劍平嘴里應著,心中不免怦然,依其所說,分明自己方才之一切巨細,均已落入她的
眼中。他原以為方才對付阮行之一手,為得意之事,想不到盡落對方眼底,果真她心存不
善,自己焉得命在?這么一想:不覺全身一陣悚然!他自信為謹慎之人,卻沒有料想到竟然
會有此疏忽,設非是甘十九妹出神入化的輕功使然,自己的大意,确實有深深加以檢討的必
要。
甘十九妹眸子微轉:“尹先生不必自責過深,倒是我夜行潛入,于禮不合,還要請你勿
罪才好!”
尹劍平心中一動,暗忖道:“不好,看來這個姑娘。分明對我存心試探,我卻千万要定
下心來小心應付才是!”一念之起,頓時如沐著冰露,机伶伶打了一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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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須知尹劍平乃絕頂聰明,具有大智之人,況乎眼前大仇未雪,自己身負重任.血海深
仇,斷斷使得他不可以絲毫掉以輕心,尤其對方甘十九妹,女中翹楚,心思之細微敏銳,有
如銀碗盛雪,不容絲毫混淆。尹劍平既有忍辱負重之心,更不可現出一些异態。第一步,必
須先要消除了對方所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陰影疑慮,才是正理。
想到這里,他登時心有所警,只是表面卻并不形之于色,當下微一欠身,笑笑道:“姑
娘仙子之尊,移玉下處,足使蓬蓽生輝,在下何幸如之!”
甘十九妹唇角輕輕拉動了一下,現出左腮上淺淺一圈梨渦道:“你實在太客气了,難道
我以家門致命毒掌傷了你,使你險喪些命,你不恨我?”
尹劍平一笑道:“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即為姑娘所傷,亦在情理之中,況乎姑娘
夜來探看,足見心存慈善,在下苟得不死,已屬万幸,豈能為此見恨,姑娘言重了!”
甘十九妹蛾眉輕輕一蹙,神秘地笑了一下,深湛的眼神在對方身上轉著:“但愿你說的
是真心話就好。尹先生,你可愿听一听我對你初次見面的印象嗎?”
尹劍平抱拳道:“愿聆高見!”
甘十九妹點了一下頭,緩緩地道:“俗語說‘讀書不成而學劍’,尹先生你顯然是一個
例外,難得文通武就,确是一個罕見的全才。關于這一點,我實在心存好奇,很想知道一下
你是怎么文武兼修的?可以告訴我嗎?”
尹劍平正襟危坐道:“姑娘太客气了,其實姑娘高估了在下,姑娘說的不錯,有關‘讀
書不成而學劍’這句話,其實引用在在下身上,實在是至為恰當不過。”
“噢──”甘十九妹費解地道:“尹先生可以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尹劍平點頭道:“姑娘有興一聞,在下倒也不無告人之私。”
說時他起立上前,自暖壺里斟上一杯溫茶,雙手奉上,甘十九妹伸手接過,輕輕說一
句:“謝謝!”
尹劍平搓了一下手,借著回身之便,緊緊壓制了一下激動的情緒。眼前尤其是要緊時
刻,面對著這個晶瑩透剔的“女魔頭”,不得不特別仔細小心,片言之失,即有暴露身分之
可疑!不止是暴露身分而已,從而所引起的一切后果,簡直是前功盡棄不堪設想的糟!
尹劍平再回身落座之時,已換了從容鎮定神態。這一份內勵自制之功,顯然大非常人之
所能及,話雖如此,仍難免真情暴露,只是那种既往的凄慘,僅僅只能加深人性的互諒与溝
通!
甘十九妹靜默地顯示著她的關怀。那雙深邃的翦水瞳子,多少已為對方不平凡的气質所
感染了。其實在她來此之先,就己顯示了她人性善良的一面,多少已有些自我欺騙的潛在意
思在作祟!
對于自己所喜愛的人事,智慧常常是昏庸的。饒是如此,甘十九妹仍然保持著她的尖銳
触角,只是對于眼前這個她看上來印象不惡的青年,是否能如同她以往的那么明智,可就大
有疑問了。因是,在她盈盈秋波再次注視對方時,所表示的那种神態,己顯示了她的迫切探
知和寄以信任。
尹劍平呷了一口杯子里的冷茶,思忖著當講的話,發覺到對方的目神,不禁心情頓時大
為紊亂!
“姑娘!”他几乎為之失神地放下了杯子:“我出身為武林世家的六合門,先父名諱是
尹……”陡然一惊,他停住了話鋒,暗忖道:我怎么實話實說了?心緒電轉,不如此不足以
信人!于是,他才又接下去:“先父尹雁翎,也就是第七代的掌門人。”
甘十九妹緩緩點了一下頭:“我听說過,可是當年人稱‘黃葉劍客’的那位老前輩?”
尹劍平怦然一惊,十分奇怪地道:“姑娘竟然知道?”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武林中很少我不知道的事情,信不信由你,如果我這一方面的知
識可信的話,那么我更知道令尊的文學造詣,當今武林實無人能出其右,比起他老人家的家
學武術,似有過之而無不及呢!可是?”
尹劍平喟然道:“姑娘說的甚是。”
“唉!”甘十九妹輕輕一嘆道:“尹先生……既然令尊就是這位老前輩,那我几乎已可
認定你的悲慘身世了!”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心中雖是悲痛,卻保持著一份應有的矜持与警覺!
“尹老先生据聞中年不幸喪生。”甘十九妹眼睛里充滿著一番同情:“那時候你,豈非
還是很小的年歲吧!”
“在下那時年屆十二,倒也很懂事了。”
甘十九妹道:“十二歲的一個孩子,又能懂些什么呢?”
尹劍平喃喃道:“在下幼曾得父親授了一些六合門的武學內功。”
“是六合門的‘洗髓’之功嗎?”
尹劍平一惊之下,几乎欽佩地點頭道:“正是。”
甘十九妹微笑道:“這門功夫,到如今只怕已是武林中的絕學了哩!”
“不錯!”尹劍平輕嘆一聲道:“但是先父卻私藏了‘洗髓’一功中的‘至’、‘克’
二篇,是以這多年來在下只得健身明智之術,卻不能深入內家武術之堂奧!”
甘十九妹微微搖頭,惋惜地輕嘆道:“實在太可惜了,這又是為什么呢?難道他連自己
的親生儿于也藏私嗎?”
“姑娘說對了!”尹劍平道:“他老人家正是藏私!”
“這為什么呢?”
“因為……這是先父的苦心!”
甘十九妹輕輕一嘆道:“好一個明智的先人。”
尹劍平警覺地道:“姑娘明白了?”
“我明白了!”甘十九妹微微頷首道:“俗語說得好,‘瓦罐不离井口破’,習武的
人,遲早難免拳腳刀劍下喪生,尤其是世襲的武林世家名門,更不例外,令尊必然洞悉于
此,所以只授你以健身之術,而竟揚棄你們世代獨門絕學而不授,是不是這個意思?”
尹劍平點點頭道:“姑娘秀外慧中,‘聞弦歌而知雅意’,先父就是這個意思。”
甘十九妹點頭道:“令尊的确是位洞悉于先,有先見之明的長者,可敬可佩!”搖搖
頭,她卻又輕嘆一聲,接著說道:“可惜,”眼睛一瞟,注向尹劍平又道:“只是,你卻違
背了他老人家意思,這又是為了什么?”
尹劍平苦笑道:“這話說來就長了!”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夜闌人靜,正是談話的好時候,如果你不嫌煩,我倒很樂意聆听
下去。”
她美麗的臉上,帶著一抹輕輕的微笑,一掃對手過招時的那种冰寒凌厲,給人以無比和
諧、親切之感。一剎間,尹劍平倒像是置身子春風沐体之中。面對的這個女人,不再是殺名
震寰字的一個女魔頭,而是一個善体人意,足以使人滌憂腸、訴衷曲的紅顏知己了!
至此,往事云涌,一股腦地岔集在他腦海里。人畢竟是脆弱的,尤其是當被擊中感情最
虛弱的一面時,即會情不由己的有所發泄!尹劍平苦笑了一下,緬怀著以往那些几乎已經是
褪了色的記憶,喃喃地道:“我父親确實對于武林生涯,心生厭倦,是以在我稚齡,方自啟
蒙之始,他即苦心孤詣的想把我造就成一個讀書人……定下了嚴格的功課,每日按時課授,
不能稍有馬虎!”
甘十九妹聚精會神地凝听。
尹劍平這一剎,似乎忽略了彼此的立場,不像面對著敵人,卻像是在向一個知心的朋友
有所傾訴了。
“一直到我十歲那年……”他緩緩地接下去道:“小小的腦子里已裝滿了各類經史子
集。先父意猶未足,乃將我荐入鄰村一個儒者東方先生家中深造。那東方先生卻是一個博學
高才之士,對我亦甚喜愛,蒙他見愛也征得先父同意之后,乃將我收為螟岭義子,開始授我
進一步而具有理論創作性的學問。一切事情的顯現似乎都已經說明了,我未來的發展必然是
求學人仕之途,哪里知先父一死,以及緊接著的家庭變故,粉碎了我讀書人仕的美夢!原來
先父以及全家人俱都為人所陷害,因此喪生。”
“啊,”甘十九妹突然一惊道:“有這种事?可是我所知道的,好像令尊以及家人,乃
是死于一場瘟疫……”
尹劍平點一點頭,道:“不止是姑娘如此認為,在當時來說,几乎是所有人公認的事
實。”
甘十九妹蛾眉輕顰道:“据我所知,當時死于這場瘟疫的,好像不止于尊府一家而已。”
尹劍平一惊,道:“姑娘何以會對這件事,知道得如此清楚?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當然知道!”甘十九妹緩緩地道:“這件事在當時來說,乃是一件大事,對于武林
中歷年所發生過的任何大事,我師門都有詳盡的記載,而且被列為必修的重要課程之一,也
許是基于對于一位亦儒亦俠的長者的有所偏愛,所以這一件事我也就記得格外清楚,在你來
說,雖然已是事隔多年,而我留意記讀這件史實之時,卻不過是近一二年之事,是以我可能
更比你記得還清楚呢!”
尹劍平呆了一下,喃喃他說道:“原來如此。”
忽然他臉上出現了一副渴望道:“有關先父母以及我家人當時死亡的情形,姑娘師門又
是如何記載?”
甘十九妹微笑道:“這件事有關師門隱秘,卻不能隨便對外人說呢。”
不過她遂即又改口說道:“不過,你既是這件事的關鍵人物,情形似乎略有不同,我或
許可以私下向你透露一二,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尹劍平抱拳一拱,道:“這樣已使我感激不盡,在下想知道的乃是當時詳細死難的确實
人數。”
甘十九妹略一思忖道:“讓我想想看,嗯,大概是七十二人吧!”
尹劍平道:“七十……二人?原來竟有這么多人?”
他抬起頭,用著一雙頗為神秘的眸子打量向甘十九妹:“姑娘所閱及的那份記載之中,
可曾提到過當時罹難者的确切姓氏?”
“有的!”甘十九妹道:“好像只是尹、張、陶、劉四戶人家。”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不錯,可是姑娘可知道當時那個村子共有几戶人家?”
甘十九妹搖一搖頭,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共有一百二十七戶人家!”尹劍平道:“姑娘請想,既然是發生瘟疫,何以在一百二
十七戶人家之中,僅僅只有尹、陶、劉、張四戶為瘟疫波及,其他的卻安然無恙?這豈非有
些不合乎情理嗎?”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事情不能像你這般地去判定,如果事實确是這樣,必然就只有這
一個可能了。”
“唉!”尹劍平臉上現出了一种痛苦:“但愿姑娘所說的乃是實在情形就好了,因為這
件事多年以來,是那么深深地困繞著我……直到如今我還是想不通這個謎結……”
甘十九妹的臉上現出了一片同情,輕輕一嘆,緩緩道:“我很了解你心靈上所遭受的這
种‘莫須有’的壓力,以你的智慧,你一定能夠洞悉這個隱藏的謎結,只是時間的問題而
已。是誰啟示你這個疑竇的?東方先生?”
尹劍平點點頭:“不錯,不過,這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他接著說道:“東方先生在我家門猝生大變三日之夜,即攜我与家人,一共七人,連夜
搭船离開了那個村子,在當時,他對家人說是惟恐‘瘟疫’的蔓延,而事實上,卻不是
的……”
“事實又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逃命!”尹劍平道:“不是逃瘟疫,而是逃避制造瘟疫的那個人。”
“制造瘟疫的……人?”
尹劍平點頭道:“東方先生事后是這么告訴我的……”
甘十九妹睜大了眸子,現出十分好奇的神色!
尹劍平道:“東方先生攜我离開,遠避了三百里,在一處荒僻之處定下居處。從那一天
開始,他老人家竟然不再傳授我學問,一反常態地居然傳授起我武功了。”
甘十九妹點點頭,似乎認為這項發展,已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尹劍平道:“原來我這位義父,以大儒自居,事實上卻也同先父一樣,是一個精于上乘
武術的奇人。更令我想不到的是……他老人家居然還是与先父同門師兄,武功之高,更在先
父之上!”
甘十九妹神色微微一變,對于這一個突然的發展,她竟是沒有想到。
然而,她卻想到另一點,緩緩問道:“你這位師伯的大名是?”
“東方杰!”
“這就對了。”甘十九妹微微感嘆道:“這位老前輩的大名我更是久仰!”
尹劍平忽然臉上現出了一片黯然,傷感地搖了一下頭道:“姑娘也許還有所不知。”冷
笑了一聲,他接道:“因為他老人家在搬到了那新居的第二年,居然繼先父之后,不幸喪
生!”
甘十九妹微微一惊,搖頭道:“這真是太不幸了……是病死的?”
“不是!”尹劍平冷笑道:“怪就怪在,他老人家竟然也同先父一樣,罹染了与先父死
狀相同的瘟疫。接著,我義母以及義兄三人,兩位姐妹,先后在數天之內,全都罹難慘
死!”說到這里,他實在忍不住心里的憂傷,垂下頭來。
甘十九妹也被感染了一層淡淡的哀傷,微微搖頭嘆息:“太不幸!太不幸了……只是
你……”
“我卻又奇跡般地躲過了這場劫難!”
“你是怎么逃過的?”
尹劍平喃喃地道:“事發前半個月,義父派我到南口采鐵,意欲為我打煉一口襯手的兵
刃,那產鐵之處,是一處深陷万丈的高淵。人人其內,常常需時半月至二十天之久,待我采
鐵歸返之后,才發覺到義父全家俱都遭到了這場橫禍!”
甘十九妹道:“你能夠形容一下這种病的死狀嗎?”
尹劍平情不由己地把臉埋在了手掌里,汩汩淚水,卻由他指縫里一顆顆地迸落而出!忽
然他覺得一只溫軟的手掌搭在了他肩上。尹劍平身子一震,抬起臉來。他所接触到甘十九妹
那張美麗的臉上,竟然含蓄著無限溫馨与同情。那是一种最美的人性慈暉,這气質顯示在任
何人臉上,都是可愛的!
甘十九妹輕輕地搖著頭,臉上略現俏皮地淺笑道:“得了,你也就別傷心了!”
一面說,她另一只手抖開了一條絹帕,輕輕為他試去臉上的淚痕!尹劍平先是一种惊
愕,繼而注目對方!心里沖激著猛烈的浪潮,竟然難以想象地接受了她的關愛!收回了手
絹,甘十九妹被他看得有點發窘地退回原處坐下來。
尹劍平此一刻所面臨的,豈止是昔日之痛?無限的新仇和舊恨穿插著眼前甘十九妹的冷
酷与關愛,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紊亂。他簡直是不知如何來應付這一剎間的事!同時更不知如
何來應付眼前的這個人!
“尹兄,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這一聲“尹兄”,顯然与先時的“尹先生”大有不同,使得尹劍平忽然間感覺到,彼此
之間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許多。尹劍平點點頭,由亂雪紛飛的百感交集里,又回复到了現實
世界,從而發生出一些警覺,情緒便稍見緩和下來。
“姑娘方才說到哪里?”
甘十九妹道:“我很想知道一下東方先生以及他家人當時的死態,你還記得嗎?”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尹劍平道:“全身上下,俱都生滿了黑色斑點,甚至于尸体
腐爛之后,在骨頭上亦能清晰地找到這些痕跡。”
甘十九妹點頭道:“黑色斑點?”
頓了一下,她接道:“是一种感染力很強的瘟疫!原來你父母親以及東方先生是患染這
种可怕的瘟疫。實在是太可怕了!”
尹劍平皺著眉毛,搖搖頭道:“姑娘雖然也這么認定,但是,我卻宁愿抱著怀疑的態
度!”
“為什么?”甘十九妹道:“莫非你另外發現了什么可疑的地方?”
“姑娘請想,”尹劍平冷靜地道:“如果我義父之死因,是得自我父親那邊的傳染,這
其中大有可疑,如果是那樣,我絕不會得能免過,因為我接近死者的机會,比義父更多更
久,如果真要傳染的話,自然第一個傳染的就是我!”
甘十九妹徐徐地點頭,表示他這個說法有理。
尹劍平遂即又道:“再者,据一個熟悉這种瘟疫的醫者告訴我說,這類黑斑症是一种傳
染力最強的瘟疫,凡是感染上這种病的人,最遲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即會發作,一經發作,
絕無幸免之理,可是我義父全家,卻是在搬离原地一年之后才行發作,顯然絕非是自我父親
那邊傳染而來。”
甘十九妹只仔細的在聆听著,暫時不置一詞。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悲憤地道:“還有一點,正如姑娘所說,那就是這种‘黑斑症’是
一种感染力极強的瘟疫症,据那位頗有見地的醫者為我分析說,如果曾經与這种瘟疫者相處
過,哪怕是极短的時間,他也不可能得于幸免的,如果這些話足以征信,那么,姑娘即時可
以了解到,這所有的事件里,所顯示的是諸多矛盾与离奇……”
甘十九妹眨動了一下眼睛,點頭道:“這件事果然有些奇怪,其實你不說,我也已經想
到了。”
尹劍平道:“姑娘想到了些什么?”
甘十九妹緩緩道:“你那個甚通醫理的朋友對于這种‘黑斑症’分析得還不夠透徹,對
這种‘黑斑症’其實我了解得比他要清楚詳盡得多。”
尹劍平睜大了眼睛道:“愿聆高見!”
甘十九妹哼了一聲,說道:“尹兄也許還不知道,這种黑斑症另有個名字,叫‘三七黑
死病’!”
“三七……黑死……病?”
尹劍平顯然沒有听過這個名字。
甘十九妹看了他一眼,神秘地道:“你可知道這三七兩個字所顯示的意思嗎?”
“這個我倒沒听說過。”
“那么我就告訴你!”她很有見解地道:“三,就是与這類黑斑瘟疫的患者相處過三天
的時間一定會被波及傳染,絕無例外。七,就是凡是患染了這种病的人,在七大之內一定死
亡,也是絕無例外!”
“原來是這樣!”尹劍平倒是還不曾听說過。
甘十九妹明媚的眸子,冷冷注視著他道:“我現在要問你的是,你可曾与死者任何一人
相處過三天以上的時間?你仔細想想看。”
尹劍平冷笑道:“我這何止三天?只怕三十天也超過了…”我曾在先父母住處守靈七
日,東方義父處也是一樣……”
“這就奇怪了!”甘十九妹打量著他,說道:“也許你這個人,生具异稟……天生的跟
別人不一樣!”
尹劍平長嘆一聲道:“每到想不通的時候,我也常常這么來安慰自己……無論如何,死
者已矣!說來這些都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是每一想起來,卻又那么深深地困惑著我,直
到如今我仍然在摸索著……實在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甘十九妹緩緩地點頭,說道:“這些事你用不著著急,是非黑白,是絕不會混淆的,清
者自清,濁者自濁,只要慢慢留意,不難會有所發現!”
尹劍平感傷嘆息了一聲,往后的事情他簡直不能再想下去,老天似乎對他特別折磨与留
難,似乎天底下所有的不幸,全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而所有的不幸中之大幸,也全部集
中在他獨自一個人身上。細細一想,每一件仇殺,每一個死因,他這個人竟然都幸免于難,
個中曲折巧妙,簡直如同神話一般的离奇,奇妙得令人匪夷所思。更奇的是,每一個死難
者,卻都与他有著切身的關聯,使得他不得不肩負起事后复仇的重責大任,往事一件件,歷
歷由腦海中掠過去,每一樁,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塊重逾千斤的沉重大石,深深地壓迫在他的
心上,真有不胜負荷之感!
由無邊深沉的血腥痛海里猛然覺醒過來,忽然触目在甘十九妹那張美麗明媚的臉上,他
更像是被一把极其鋒利的冰刃,摹地插進到胸膛里。
是夢幻抑或是現實?
自己怎么會同“她”,在如此夜靜更深的靜夜里,彼此獨守一室,促膝深談!簡直是不
可思議的怪事!
一惊之下,由不住使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簡直是一番無法形容的深切感受。
其實這一切一切,加之在他這顆歷經千錘百煉的心上,早已使得他變得較之一般常人要
堅強了不知多少。再多上一番克制与忍耐,亦不見得就挺受不住。他仍然遵守著昔日所抱定
的宗旨,使自己在飽經患難挫折之后更加地堅強与百折不撓!如此才能爭到最后的胜利。
這么一想,他頓時大感輕快,反而覺得眼前對方的這番邂逅,誠是難能可貴了!因為這
是他唯一可以了解到對方的机會,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胜,雖然這种暗伏的“心机”,有
失光明磊落,欺騙一個少女的感情,更非自己本心所甘心情愿,但是在复仇的大前題之下,
似乎都已不必計較。尹劍平自信這是對自己再一次更嚴厲的挑戰,感情的挑戰,他在克制自
己內心工作方面,早已打了無數次胜仗,不相信這一次就會敗陣!這么一想,他立刻就恢复
了自信,不再沮喪。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尹劍平搖搖頭,几乎有些情怯,因為對方那雙眼睛所顯示的精明,几乎使得他不敢逼
視,每一次与她目光相對時,都生怕為她看出了自己的“虛偽”与“心怀叵測”,然而他必
須要接受這個挑戰,并要打胜這一場“感情之戰”,那么,首先要戰胜的,就是對方那一雙
眼睛。
有了這一番激動,他立刻克服了內心的虛偽!當他目光再次与對方接触時,己失去了原
有的情虛与矜持!
甘十九妹緩緩點著頭道:“過去我師父常常說我是一個能夠經受任何打擊的堅強的人,
但是今天我看見了你,從你的眼睛里,屢屢領受到你的堅毅不屈,使我大為惊异。老實說,
我從來還沒有見過像你眼里所顯示的那般堅強的人,我相信你比我要堅強得多了!”
尹劍平心內怦然一動,暗忖道:“好厲害的女人!”
心里一硬,再忖道:“甘明珠,你雖智者,我亦要你千慮而失其一!”
當下微微一笑道:“堅強与痛苦,常常是不可分開來的,若沒有痛苦的折磨,任何人也
不會變得堅強,姑娘毋宁說我是一個痛苦的人,也許更為恰當一些!”
“不,”甘十九妹微微搖了一下頭:“只有痛苦而無堅強意志的人,充其量不過是一個
可怜的人而已,但是在你的眼睛里,卻找不到一點點令人怜恤的神采,只有令人頓生欽敬的
堅毅!”
“姑娘太客气了。”說了這句話,他內心頗生無限感慨,對方這几句話,無异是出自肺
腑之言,實足感人,引為知己之言,亦十分恰當。
說了這句話,他眼睛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心里的感傷,含有警惕与含蓄地看向對方。
甘十九妹注視著他道:“你确是一個不易觀察透徹的人,我簡直難以相信,一個人的心
里竟能夠容納得下像你心里所包容的那些事情,太令人惊奇了。”
尹劍平不動聲色地道:“姑娘果然深奧莫測,以你听見,在下心里又包藏著些什么?”
甘十九妹輕松地一笑,露出細細洁白的一口玉齒,“你是在考我么?”
尹劍平欠身道:“在下不敢。”
“好吧。”甘十九妹把背靠向椅子,“既承見問,我就說出來給你听听!你心里積壓的
事情太多了,”她彎曲著手指道:“悲憤、仇恨、堅毅、仁愛与寬恕,你可承認我說的這几
點?”
尹劍平想了想,點一點頭,說道:“都說對了!”
“這我就又不明白了!”甘十九妹眼睛在他的臉上輕輕一轉:“既有仇恨与堅毅,就不
該有仁愛与寬恕,這是兩种极端呀!”
尹劍平緩緩垂下頭來道:“你說的不錯,其實我也正在意圖努力設法,克服心里的這一
點……”
一剎間,他眸子里閃爍著森森的仇焰!
“這就對了!”甘十九妹點頭道:“人生天地,總要把持著几點原則,是非不容曲解,
黑白不可混淆,敢愛敢恨,恩怨分明,能夠把握住這些,就不愧人生天地一場,是不是?”
她臉上一剎間顯現出無限情意,一掃虛偽的矯作,直直地向尹劍平臉上看去。
這种純情的暴露,使得心怀叵測的尹劍平禁不住大大地為之惊心,從而使他發覺到甘十
九妹這個姑娘正如她自己說,确是一個敢愛、敢恨的人,不矯揉造作,不虛情假意!
很少有人,能夠當受得住這對眼睛所放射的情焰!尹劍平卻當受住了!
甘十九妹那雙充滿了情意的蕩蕩秋波,足足在他臉上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移向別
處。
輕輕嘆息一聲,她回過眸子盯著他,自怜似地輕輕一笑:“有一句話,我原是不該告訴
你的,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
“姑娘有話請說。”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可曾發覺到,你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人,尤其是很討女孩子喜歡
的男人嗎?”
尹劍平故示冷漠地搖搖頭。他几乎不敢再接触對方那張臉,尤其是那雙眼睛。
甘十九妹輕輕由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了他面前站住,一雙皓腕輕輕抬起來,搭在了他肩
上。淡淡的一种幽香,正由她貼腕的袖子里散出來。尹劍平怦然心跳,接触了對方勾魂攝魄
的翦水雙瞳。
“我喜歡你。”甘十九妹語近呢喃他說著,遂即把整個身子,倚入到對方結實的胸怀里。
在微微敞開的胸襟里,她緊貼著他結實的胸脯。尹劍平感覺到她的芬芳与溫柔,她亦感
覺到他的健碩与激動!
夜風吹窗,燭影搖紅。
她反勾起一只雪藕般的手腕來,把他的頭壓低了,送上一個輕輕的吻。尹劍平身子微微
在顫抖著,他以一种不可思議的心情,領受了美人投怀送吻的一刻銷魂!
忽然,甘十九妹從他結實的胸怀里被輕輕推開!
早已緋紅的雙頰,猶自帶著一些儿嬌羞。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里,卻先已現出了几分警覺
与寒意!
“你真是一條鐵漢。”用著奇异的神采,她端詳著他:“我真看不透你!”
退后了几步,她自嘲复羞窘地笑著,纖指掠了一下散亂的長發,那雙眸子斜盯著他。
“鐵漢?哼,我走了!但是……”她笑得那么迷人:“我還會再來的。”
隨著她前進的身子,兩扇窗,自動地張了開來,緊接著那個美妙的軀体,已飄向窗外。
強烈的余勁,使得兩扇窗戶重重地又自行關上,發出了“匡當”的重聲!燭光一陣子打顫,
美人既去,卻留下了淡淡的一些子余香,那么深深地強烈地搖撼著人。
尹劍平緩緩地由位子上站起來,打量著那一雙微微顫動的千。
為什么?為什么?
他沮喪地向前走了几步,兩手用力地插進頭發里,激動的心情,使得他雙膝打顫,面色
鐵青。這是給他的一次极嚴重的考驗,使他發覺到自己的內心,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堅
強!這可怕的內心暗示,不啻搖撼了他長久以來所筑的心里長城,不啻与他長久所抱持的复
仇宗旨大相徑庭!一剎間,他心里痛苦极了。推開窗,一陣陣寒風吹襲進來。
“這個女人,我將要怎么來應付她?我不能再在這里留下去,還是走吧!”
回過身來,他走到了床前,伸手抓起了置在床上的那口“海棠秋露”背在背上,一只手
又想去抓行李。
“不!”另一個意念,卻又制止了他:“我不能就這么走,這個女人,我一定要胜過
她……”這么一想,心里頓時堅定了許多。
他當然不能走,他還要留下來接受對方更堅強的挑戰,他是一個決不向命運以及頑強勢
力屈服低頭的人,尤其是擺在眼前,對付甘十九妹的這一仗,他決不能輕言撤退。其實他复
仇的目標、真正的對象是丹鳳軒的軒主水紅芍,而非眼前的甘十九妹,然而他卻可以体會
到,那是一段遙遠的距离。以眼前自己的能力,對付一個甘十九妹,已嫌力不從心,更逞論
整個的丹鳳軒与“丹鳳軒主”水紅芍了。可是堅強的意志力,每每在于這种看似不可為的頑
強事件上面,才能顯現出所謂堅強与堅強的程度。
尹劍平為了達到他所身負的使命,确是盡到了他所能忍受的极限度,他并且了解到,這
件事正是他此生唯一的一件大事,舍此再沒有使他活得更有意義的工作了。他是這么地鞭策
自己,念茲在茲,絲毫也不敢掉以輕心!他終于克服了內心的情虛与軟弱,決定留了下來,
留下來接受一場不尋常的感情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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