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十九妹 下


    二十七
    
         老汴河的河水,急湍地奔流著。
         天近黃昏,一片橘紅光華,渲染得整個河面上交織成瑪瑙的紅色。
         十數只沙鷗鳥,低低地在河面上盤旋著,不時地發出一兩聲嘹亮的短嗚,使得原本就夠
     嚴肅的場面,更增加了几分肅殺气氛!
         一道、兩道,無數道兵刃的寒光,在落日余暉里閃爍著。
         沙岸上黑壓壓一大片,踞滿了人,有站著的,有蹲著的,形態不一而足!看上去,人數
     可是真不少,整個沙灘都擠滿了。可是如果你夠仔細的話,就可以看出來這許多人并非是屬
     于一個團体的。是三個團体。
         散置在沙灘上,人數最多的這個組織,是皖北地面上最具聲勢的黑幫──十三把刀。
         十三把刀顧名思義,當然指的是十三個人。可是那只是十三個首腦而已:實際上這個幫
     會的人數,由于連年擴充的結果,現在已是皖北地面上最大的幫會,它的總人數,据保守的
     估計,也當在兩百名左右。
    
         這些人此刻看來似乎全部來了。將近兩百名大漢,加上他們所攜帶的各類兵刃,散置在
     沙灘上,黑壓壓一大片,著實惊人!
         第二撥子人,也就是靠著土丘坐著的那一排,人數約在六七十名之間。六七十個人,人
     人都穿著黑色的勁服,比較顯眼的是,這些人每人都佩帶著一口金色的大刀。這必然是金刀
     盟了。
         這個組織一向是盤踞在皖北的宿縣,說起來,在眼前三個組織里,雖然分量不重,可是
     論及在地方的惡跡,卻是另外兩個組織所比不上的。
         第三撥子,也就是人數最少的一個組織:蒙城九丑。
         九丑,九丑,當然是九個人,可是現在看起來卻只有五個人,五個人“一”字形地倚著
     蘆葦坐在地上。
         不要看輕了這僅有九個人的小小組織,在皖北地面上一提起來,卻是響叮當的角色。那
     是由于這個組織,自九丑為首的瓢把子“紫面梟”馬一波,九個人每人都有一身不錯的功
     夫,人數少,行動利落,再加上心狠手毒,所以自出道以來,無往不利,不及數載,在蒙城
     地方上已經立下了“万儿”。論聲望,雖然不及十三把刀那么顯赫一時,卻也駕乎于金刀盟
     之上,在敕個皖北黑道上來說,有舉足輕重之勢。
         十三把刀的地盤在阜陽。金刀盟是在宿縣。蒙城九丑是在蒙城。雖說是黑道上的組織,
     可是卻分踞稱雄,平常是難得見上一面的,當然也就更談不上像今天這种聚會了。當然是有
     非常特殊的事情,否則他們是絕對不會聚集在一塊的。
         汴河岸邊上,拴著大小十條快船,顯然是專供這些人乘坐的。他們分別由不同的來處到
     這里聚集,卻是等著同一的作戰目標。
         一切一切,到目前還是一個謎,令人更費解的是,什么人有這么大的力量,竟然能夠把
     這三個平素蠻橫不羈的組織,乖乖地聚結到了一塊?他們的任務又是什么?當然這個謎結,
     用不了多久,馬上就要揭開了。
         蒙城九丑的瓢把子是“紫面梟”馬一波。
         金刀盟的老大是“洗云刀”李桐。
         以上二人前文俱曾出現過,陌生的是十三把刀這個組織的首領“黃面太歲”花二郎,与
     以上二人比較起來,這個人算得上是個神秘的人物,即以此刻而論,“紫面梟”馬一波和
     “洗云刀”李桐都已經露了臉,卻只有他仍然大剌刺地坐在船上!那是一艘漆成黑色的大型
     快船,大船前后各仁立著一對彪形大漢。
         花二郎獨坐中艙,正獨自個飲著悶酒。
         這個人足足有七尺高矮的個頭,闊肩,濃眉,一身紫色的緞質長衣,在夕陽下閃閃生
     光。比較特殊的是他那一張臉,看上去就像是涂了一層黃顏色那么的黃,稱之“面若金錠”
     确是至為恰當不過,他斜斜地躺在椅子上,七尺壯軀懶懶地伸展著,那副樣子就像是一只晒
     太陽的黃額猛虎。
         他就是“黃面太歲”花二郎。
         三十五六的年歲,憑著一身杰出的能耐,掌中一口“三折刀”,囊中一槽“甩手箭”,
     出道以來所向無敵,不及一載,已取得了十三把刀這個組織的魁首位置,緊接著一年整頓。
     一年擴充,不過是兩年的時間吧,已使得這個組織由原來的數十人擴充到了如今的二百之眾。
         如今,他們有了固定的地盤,大份的家當,聲勢越來越大。“黃面太歲”花二郎的威名
     山越來越響!
         花二郎更是一個野心极重而有素謀的人!漸漸地,他覺出阜陽這個地方已經容不下他們
     這幫子人了,必須要向外擴充。首先,他們擴充到了鄰近數縣,這就和金刀盟、蒙城九丑多
     多少少有了些磨擦,然而論聲勢威望以及本身的能耐,后二者都難以与十三把刀這個組織抗
    
     衡。如此情況之下,難免受了許多窩囊气。
         “黃面太歲”花二郎的野心更不止此,他主要的目的,是在于控制整個的皖北。這樣,
     一個問題可就產生了!要想控制整個皖北,所面臨最大的威脅,并不是以上所論及的兩派黑
     道組織,卻是座落在洪澤湖的正派組織銀心殿,以及控制銀心殿中樞的清風堡。這么一來,
     可就牽連到了樊家父子:樊鐘秀与樊銀江。
         “黃面太歲”花二郎知道,惟有消滅了樊家父子,才能控制住整個的皖北大局,只是樊
     氏父子之扎手,顯然不是等閑的人物,以花二郎目前勢力,似乎還不是他們對手。就在這個
     時候,甘十九妹手下的跟班儿阮行卻找到了他們,鎮懾于丹鳳軒与甘十九妹的大名,三派組
     織陸續被收買了下來。只是花二郎卻不是隨隨便便就听人家指揮的人物,在与阮行接頭聯絡
     的當儿,一再顯現出他的狂放不羈、不易馴服!
         阮行代傳了甘十九妹的命令。三個團体的主力,通通集結在這里。
         顯然是出擊的大任務,卻由于總攬大局的甘十九妹与她那個得力手下阮行的遲遲不到,
     每個人都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花二郎伸了一個懶腰,由位子站起來,七尺長軀映著夕陽,投落在地上,老長的一條影
     子。踏著船板,他一步步地來到了岸上。
         凡屬于他手下的弟兄,俱都站起相迎。
         十二把刀中的十二把刀,都偎過來,听其指使。其中比較有分量的几個人是:老二“緊
     背低頭”莫三畏,老三“血蚱蜢”孔翔,老四“吊客”謝連城以及老八“飛索刀”李平,另
     外是排行十一的“血手印”趙武。
         這几個人各有能耐,平日打家劫舍,殺人放火最稱拿手,無不野性難馴,要不是花二郎
     的再三囑咐,以及有懾于丹鳳軒這個神秘組織的威名,豈肯這么甘心地听人指使?
         話雖如此,甘十九妹与其紅衣跟班儿阮行的遲遲不來,大伙也都有些忍不住了。
         “當家的!”莫三畏咧著他那兩片又干又癟的嘴:“姓甘的那個丫頭,好大的架子,咱
     們這么多人等她,她卻是遲遲不到,這算是怎么回事?”
         “吊客”謝連成立刻附和道:“他娘的,這叫傻老婆等痴漢子,我看八成儿別是黃了
     吧?”
         這兩個人一領先開頭,頓時在場各人俱都七嘴八舌地吵了起來。
         “黃面太歲”花二郎在一堵石頭上坐下來,冷冷一笑道:“你們哥儿几個少安毋躁,姓
     甘的丫頭這是存心殺殺咱們的火性子,哼,也好!咱們就等著瞧吧。”
         揚了一下他那張黃臉,吩咐身邊人道:“去,把蒙城的馬老大還有金刀盟的李大麻子給
     我立即請過來。”
         話馬上帶了過去,“紫面梟”馬一波和“洗云刀”李桐以及他們几個得力的手下,俱都
     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三巨頭湊在了一塊。
         “黃面太歲”花二郎仍然大剌刺地坐在石頭上,屁股都不离開一下,勉強地拱了一下
     手,冷冷他說道:“馬大哥好,大家伙坐下說話!”
         顯然他眼睛里,還不敢輕視“紫面梟”馬一波,而對于金刀盟的老大“洗云刀”李桐,
     卻是壓根儿也沒有瞧在眼睛里。
         倒是無獨有偶,看上去,這兩個人都身上帶傷,身子骨都顯得不十分利落,尤其是“紫
     面梟”馬一波。自從在鳳陽道上,遇見了尹劍平這個要命煞星,算是他們哥儿們倒了血霉,
     老七“老刀螂”許九,老九“地旋風”桑青,當場喪生。他自己雖然幸免一死,可是卻也受
     傷不輕,吐了好几天血,現在雖然養好了,可是腰杆儿卻是到如今也直不起來,看上去簡直
    
     就像老了十年似的。雖然如此,這個老家伙一身功夫猶是了得,誰也不敢小瞧了他。
         對蒙城九丑哥儿九個來說,今年算是很不吉利的一年。馬一波受傷,許九、桑青喪生,
     另外“郭老八”開了小差,老五又突然暴病而死。老三“雙頭蛇”秦沖比較起來,算是最幸
     運的了。
         各位如果不健忘的話,當能記得此人在載運尹劍平前往青陽的水道上,表演過一手“炸
     驢”的惊險玩藝儿。當時雖然沒有炸死尹劍平,卻也使其飽受虛惊,秦老三居然借著他精通
     水性,适時入水而遁,算是逃得了一條活命。
         蒙城九丑就這么剩下了“五丑”,除了“紫面梟”馬一波与“雙頭蛇”秦沖之外,下剩
     的三個人分別是老二“白面判官”罩追風,老四“火赤鏈”張方,老六“長臂猿”徐大勇。
     五個人也同十三把刀一樣,個個都稱得上險損狠毒,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厲害角色。
         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聲,“紫面梟”馬一波緩緩地在石頭上坐了下來,并且,舒适地伸
     延了一下他的那只獨腿。
         “兄弟,這檔子事,你得拿個主意。”馬一波冷笑著道:“咱們這伙子人,可全沖著你
     啦!咱們不能像牛一樣的,老叫人家牽著鼻子走,是不是?”
         金刀盟的老大,李桐李大麻子嘿嘿笑著說:“馬大哥話可不能這么說,誰叫我們哥儿們
     拿了人家的錢呢,常言道的好,受人錢財為人消災,再說,這位甘姑娘可不是好說話的人
     呢!一旦開罪了她,可就……”
         馬一波獰笑道:“不錯,姓甘的姑娘是不好說話,可是你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大家伙心
     里可是有數得很,我們這是在為誰賣命,到現在為止,那位甘姑娘的影子都沒露過,只听人
     家一個跟班的指使,咱們也他娘的太孬种啦!”
         這番話含蓄著极大的挑逗性,在場各人頓時起了一陣子騷動。
         十三把刀的老二“緊背低頭”莫三畏恨聲道:“馬一波大哥這話講的有理,咱們不能只
     憑姓阮的那個老小子几句話,就被打發得團團轉,叫我們往東就往東,叫我們上西就上西。”
         “黃面太歲”花二郎輕輕哼了一聲道:“莫老二,你就少說几句吧!”
         “緊背低頭”莫三畏頓時搭下了他的一雙黃眉毛,十分服貼地垂下頭應了聲:“是。”
         金刀盟的李大麻子赫赫一笑,道:“馬大哥的話也不無道理,不過那位阮大爺可是親口
     答應咱們的,今天晚上,我們是見錢之后才談別的。”
         “紫面梟”馬一波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我看靠不住……錢當然是好,卻也要
     看看值不值得過,李老大!你別睜著兩只眼光認識錢呀!”
         李大麻子“嘿嘿”一笑,張開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本來嘛,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
     錢能使鬼推磨,只要他開得起价錢,什么都好辦。”
         “這件事恐怕不是你李桐作得了主的。”
         口音异常的冷,出自十三把刀的頭儿“黃面太歲”花二郎的嘴里,顯得陰沉十分!
         李大麻子聆听之下,愣了一愣,一雙紅光畢露的眼睛視向花二郎,一副想要頂撞的樣
     子,可是一想到此人的威望以及難以招惹,實在是不敢得罪。
         眾人目注之下,他打了個哈哈,自嘲地道:“兄弟才疏學淺,武功更不能服眾,這件事
     自然要看我花當家的怎么安排了,不過……”
         花二郎冷笑道:“不過怎么樣?”
         李大麻子嘿嘿一笑道:“兄弟是有一句說一句,丹鳳軒的威望,兄弟是沒有見過,不過
     眼前的這個甘十九妹可是极不好惹。”
         馬一波冷哼一聲,插口道:“這么說李老大你見過甘十九妹了?”
         “這……嘿嘿!”李大麻子搖搖頭道:“兄弟也沒見過。”
         十三把刀的二當家的“緊背低頭”莫三畏嗤笑道:“李老大,我看你就少說兩句吧。”
         李大麻子這張臉實在是挂不住了,霍地由位子上站起來,卻被他手下一個黑臉膛的矮
     子,用力地把他拉了下來。
         “好好……”李大麻子臉上凶光直冒:“我什么都不用說,這件事統統由你們來處置好
     了,不過我是有話要說在前面,甘十九妹可不是好惹的,要惹你們惹,可沒有我們金刀盟什
     么事。”
         一面說他兀自气得直吐气,遂即把頭擰向一邊。
    
         “黃面太歲”花二郎雙眉一挑,冷森森地笑道:“李桐,我認識你,我知這檔子事全是
     你在里面穿針拉線,你少拿姓甘的姑娘來嚇唬咱們,哼,姓花的不是沒見過錢。可不會像你
     見錢眼開的那份德性樣!”
         李大麻子霍地站起來道:“姓花的!”
         花二郎緊跟著也站了起來,冷聲道:“怎么樣?”
         李桐目睹著對方的沉著气勢,想到了對方的厲害,終于又忍下了這口怨气,用力地跺了
     一下腳。忿忿地又坐了下來。立刻金刀盟這邊,就起了一陣子騷動,可是十三把刀這邊更不
     含糊,由“血蚱蜢”孔翔領頭,登時就站起了十七八條漢子。
         金刀盟全体人數不過五六十人,十三把刀這邊可有二百余眾,相形之下差得太遠,就是
     想打群架也不是對手。兩相對照之下,金刀盟這邊頓時相形見絀,一個個也就乖乖地不再敢
     吭气了。
         “洗云刀”李桐像是忽然想到了這件事情發展下去的嚴重性,當下忍著气站起來,向著
     花二郎抱了一下拳道:“花當家的,這件事兄弟不再發表意見,一切都听你的就是了,其實
     兄弟所以這么說,實在也是心存息事宁人,關于那個甘十九妹的种种傳說:想必花兄你也有
     個耳聞,不要到時弄得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可就不是個滋味了!”
         “紫面梟”馬一波一聲怪笑道:“對了,李老大這几句話還像個人話,來來來,大家都
    
     是自己兄弟,何必呢!坐下,坐下……”
         李桐坐下來嘆口气道:“馬大哥你說我這話有沒有道理,還是那句話:拿人家的手軟,
     吃人家的嘴軟,誰叫我們一上來就收了人家的錢了呢!”
         馬一波冷笑道:“哼,我們雖然錢是拿了,可是你可知道我們卻也賠上了兩條人命,到
     底命還是比錢重要呀。”
         花二郎卻在這時插口道:“那也不一定,有時候錢就是能買命,可就看他們出不出得起
     了。”
         李桐一喜,笑道:“對了,花當家的,你這么說可就對了,這件事兄弟早已把話轉了過
     去,今天他們要是沒帶錢,光是空口說白話那可是不行。”
         花二郎冷冷地道:“錢是要拿,人也是要見。”
         話聲方歇,就听見有人嚷著:“來了,來了,有船來了。”
         各人聞聲,遂即向水面上望去,即見一艘畫肪,正自由河面上,緩緩地向這邊岸上攏近
     過來。船上操舟的是兩名年輕俊健的青衣少年,一路運施篙法,像是別有一手,一任怒波翻
     涌,卻將那艘小小畫肪駕御得极其平穩,很快地小舟已攏上岸來。
         兩名青衣少年一直把畫肪上了河岸沙灘,才行收住手里長篙。即見前艙垂帘倏地撩起
     來,由里面慢慢地走出了一個紅帽活僵尸般的人來。在場立刻就有人認出來這個紅衣人的身
     分,頓時不再出聲。
         金刀盟的李大麻子看到這里,立刻道:“阮大爺來了,我得過去一趟。”
    
         花二郎冷哼一聲道:“李桐。”
         李大麻子驀地停了腳步,回過頭來。
         花二郎冷笑道:“你不是說過了這件事你不管嗎?”
         李大麻子點點頭道了聲好,遂即坐下來不再說話。大家伙沒有一個人再出聲音,數百道
     目光一齊集中在岸邊的那艘畫肪之上,當然更不會放過了站立在艙前那個紅衣紅帽的阮行。
         一剎時,這里靜悄悄的,再沒有一點人聲,只聞得水花拍打著岸邊,一次又一次的水響
     之聲。
         紅衣人直直地站立在艙前向這邊注視著,只見他身子微微一振,就像是一只大鳥般,
     “呼”的一聲,已落在了眾人身邊。
         在場几個与他見過面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各自抱了一下拳,喚了一聲:“阮
     大爺。”
         阮行狗眼看人低地掀動了一下唇角,卻是理也不理,一雙冷銳的眸子很自然地落在了
     “黃面太歲”花二郎的身上。
         “這一位想必就是花當家的了?”一面說,阮行抱了一下拳:“失敬,失敬。”
         “豈敢!”花二郎仍然大刺刺地坐著,抱拳道:“這位想必就是阮兄了?”
         阮行鼻子里哼了一聲,那一雙白果眼,在現場各人臉上轉了一轉:“花當家的真夠意
     思,人都到齊了?”
         花二郎森森地笑了一下:“金刀盟的李兄傳來了話,并且出示了丹鳳軒的信物,兄弟一
     行,是專程來恭候甘十九妹甘姑娘的大駕的。”
         阮行點點頭,說道:“很好,甘姑娘來是來了,可是,還不打算見各位,一切可由我便
     宜行事。”
         花二郎嘿嘿一笑,伸出了一只長腿,“阮兄,你且說說看,都有些什么事吧,能效勞,
     咱們兄弟一定幫忙,不能效勞,我們拿腿走人。”
         阮行雖然久仰這個花二郎的大名,但是今天卻是第一次見面。他早已聞知這個花二郎為
     皖北黑道上第一高手,手底下人數既多,平素行徑最是乖張,這時見面,雙方雖交談數句,
     他即能立刻体認出對方的狂桀不馴。
         “好!”阮行一只手持著青竹杖:“花當家的快人快語。佩服,佩服!”
         輕咳了一聲,他翻動了一下那雙白果眼珠子,斜掃著一旁的“洗云刀”李桐,冷冷他說
     道:“李老大,怎么,你沒有把我的話交待清楚?”
         李大麻子尷尬地笑了一下,搓著兩只手道:“這個……在下德威不足,還是阮爺你自己
     說吧!。
         “哼哼!”阮行挑著一雙老鼠眉毛,不屑地冷笑著:“也好!”
         白果眼一掃面前各人,他冷峻地道:“在沒有宣布這件事以前,有點東西要先請花當家
     代表各位收下。”
         說罷,他用手里的竹杖,擊敲著面前的石頭,大聲向著船上那兩個青衣人吩咐道:“來
     呀!把姑娘賞下的東西給抬過來。”
         兩個青衣少年答應了一聲,遂即由船上合力搬起了一個雕制得頗為考究的大樟木箱子,
     船身立刻起了一陣劇烈的動蕩。
         那個箱子像是分量极沉,兩名青衣少年雖然看上去都有很好的武功底子,可是在合力抬
     動這個箱子時,卻都顯出很吃力的樣子。費了老半天的勁儿,這個大箱子才被抬上了岸,卻
     只是放在岸邊,暫時前進不得。
         “沒有用的奴才,”阮行向著兩名青衣人揮著手:“下去,下去。”
         眸子一轉,他視向身邊各人一笑道:“煩請哪位朋友代勞一下,把這箱玩藝儿抬過來請
     花當家的過一下目好不好?”
         “洗云刀”李桐首先應了一聲,吩咐手下人道:“錢老二和趙武你們過去一趟。”
         兩個彪形大漢,聆听之下,遂即由地上站了起來,答應了一聲,匆匆來到了那個大箱子
     跟前。二人俱都自負很有一把子力气,聆听之下各自彎下身來,一人抄住了一只箱子上的耳
     環,驀地向上一提,嘿!這一下子可真是臉丟大了,眼看著那只大箱子只不過微微移動了一
     下,卻是連地面也沒有离開。錢老二和趙武,再次用力搬動了一下,仍然和前一次沒有什么
     兩樣,也只是動了一下而已,看到這里,活僵尸似的阮行由不住面帶著不屑地發出了“吃
     吃”的笑聲。
         金刀盟的李大麻子眼看著自己手下兩個兄弟,當著眾人給自己丟了面,大大的不是滋
     味。當下他忍不住怒吼了一聲道:“都給我滾開!”一面說,他本人遂即气呼呼地自己赶了
     過去。在場不少人都知道這個李桐練的是橫練功夫,這种場面正是他賣弄的時候,見他自己
     出手,俱都寄以厚望。
         只見李大麻子的兩只蒲扇大手張開來,一左一右地按在了大箱的兩邊鋼環上,足下八字
     步,跨虎登山式地一站,叱了一聲:“起!”那具將近有一人高的大木箱,霍地隨著他的雙
     手,被舉了起來,全場登時爆起了一陣子掌聲。
         李大麻子這一剎,那張臉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塊紅布也似的紅,足下更像是喝醉了酒
     似的一陣子踉蹌。倒也難為他,就見他晃晃悠悠地一直走出了好几十步,卻是再也前進不
     得,“ 當!”一聲,沉重地擱下了箱子,卻只有喘气的份儿!
         全場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臉上一陣子發燒!“黃面太歲”花二郎那張臉,更是情不自
     禁地顯現出一絲怒容!
         卻見阮行“吃吃”地笑了兩聲,奚落地道:“李老大這是存心客气,哪能連一個箱子都
     抬不動,既然這樣還是我這個客人自己效勞一趟吧!”
         “慢著。”花二郎一旁插口道:“阮兄你是客人,哪有勞動你老兄大駕的道理?哼哼,
     不過是個箱子罷了,兄弟這就去勞動一下也活話這身筋骨。”
    
         算是正合了阮行的本意,聆听之下,只見他“吃吃”一笑,抱拳道:“花當家的,這個
     可就太不敢當了吧!”
         “黃面太歲”花二郎正要向前,他身后忽地閃出了一人道:“當家的且慢。”
    
         紫黑的臉膛,干瘦的個頭儿。說話的這個人,正是十三把刀里面的二當家的“緊背低
     頭”莫三畏!
         莫三畏一面說,那對鷹似的眸于直直地逼向阮行,輕哼一聲道:“阮爺這是笑話我們這
     里真的沒有人了,嘿嘿,只不過是個箱子罷了,莫某人還不相信二十年學藝,就連這點能耐
     都沒有。”
         “黃面太歲”花二郎微微一笑,點頭道:“二哥你就辛苦一趟吧!”
         “當家的放心,丟不了臉。”
         一面說著,莫三畏已來到了那個大箱子面前,只見他面對著西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頓
     時就見他平扁的小腹部霍地脹起了甚高一大塊來。
         紅衣人阮行立時面上現出了一絲惊异的表情,那雙白多黑少的眸子頻頻在這個莫三畏身
     上轉動不已,似乎沒有想到對方陣營里,竟然還有這等人物。他這里轉念之間,那個莫三畏
     的兩只手已經搭在了兩邊箱蓋角上。
         莫三畏生就的瘦骨磷峋,兩只手一經用力,看上去真像是兩只雞爪子似的。也就在他的
     一雙手方自搭上的一剎,眼看著那只几有一人高的碩大箱子,霍地隨著他兩只手的一個舉
     勢,驀地抬了起來。緊接著這個莫三畏右手向后一掄,十分靈巧地已把這只大箱子背在了背
     上,掂了一下重量,莫三畏這才起動雙步,极其從容穩當地已把這只箱子抬到了眼前。
         他面不紅,气不喘,一雙鷹眼,瞪著阮行,冷冷地笑道:“阮爺請賜示,這只箱子要擱
     在哪里?”
         阮行笑了一下道:“這就不敢當了。”一面說,他倏地伸出了一只手,向著箱面上一搭。
         休要小看了他這一搭之力,隨著他這只手掌一搭之下,就只見“緊背低頭”莫三畏身子
     霍地大震了一下,足下打了一個踉蹌。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莫三畏無論如何負荷不住的一剎那間,一旁的“黃面太歲”花
     二郎忽然搶上一步。
         他嘴里說著:“阮兄你太客气了!”
         陡地,他探出了一只手,直向著莫三畏背上箱子另一端上拍去。看上去他像是扶住欲墜
     的箱子,其實卻不是這么回事,隨著他落下的手掌,“緊背低頭”莫三畏頓時如釋重負,只
     覺得背上一輕。
         相反地,另一個人,阮行卻似直接地承受了花二郎運施過來的這股子力道,眼看著他瘦
     削的軀体一陣子顫抖,青白的面色忽然間泛起了一片紅潮。
         二人各出一掌,同時抵住了箱子的一端,由于雙方力道几乎相等,是以那只箱子看來紋
     絲不動,身背箱子的莫三畏,雖然如釋重負,卻由于身處在兩种力道之間,竟然是動彈不得
     了!
         明服人一看即知,心里俱都有數。悉知十三把刀的瓢把子“黃面太歲”花二郎,眼前是
     借故在秤這個阮行的斤兩。
         不要輕看了他們雙方各出一只手掌,事實上這只手卻聚集了他們彼此全身的力道,透過
     兩掌正中的這只箱子,极力地攻向對方身軀。
         极短的一剎,他們雙方看來一動也不動。
         緊接著,“黃面太歲”花二郎那張黃臉上一陣子泛紅,耳听著他鼻子里哼了一聲,推箱
     子的那只手猝然間抖動一下,這一下平添了無窮力道。
         另一面的阮行當此巨力之下,万万吃受不住,身子在劇烈的一個震動里,突地踉蹌后
     退!背負箱子的莫三畏也踉蹌一旁。
         妙在那只推在花二郎手掌上的箱子,并不曾因為二人的忽然撤掌离開而下墜,竟然像磁
     石吸鐵般貼在他手掌之上。
         大家都知道這只箱子的重量,眼看著花二郎這等神奇的功力,俱不禁爆雷也似地喝起彩
     來。
         花二郎雖以“內耪媼Α被魍肆巳 校sン畚t 庵幌渥櫻s降資欽庵至Φ啦豢俺志茫
    
     實在因為那只箱子太重了,花二郎僅能保持极短的一段時間,然后緩緩地攀過另一只手來,
     抱托住箱子的另一端,從容地放落地面,這一切看來容易,行來卻大非易事。
         看到這里,全場又自爆發出一聲彩頭。
         紅衣人阮行眸子里充滿了惊异。他的震惊實在是可以想知,万万想不到對方一伙烏合之
     眾的江湖盜匪窩子里,竟然會藏有這么厲害的一個人物,實在是不可思議。莫怪乎他目注著
     對方的那雙眸子,竟然呆住了。
         “黃面太歲”花二郎,擱下了箱子,向著阮行抱拳一笑,說道:“阮兄,箱子放在這里
     好嗎?”
         阮行像是被他這句話忽然自一片遙遠遐思里又拉回到了眼前,當下神色一凝,干笑了几
     聲,頻頻點頭道:“花大當家的好功夫,佩服,佩服!”
         說時,他遂即邁動雙腳,來到了那只大箱子旁邊,端詳了一下,冷冷地道:“這是敝軒
     ‘前行特使’甘姑娘的一點心意,請花當家的代表各位笑納。”
         一面說時,他的兩只手已分別按在箱角的兩處暗鎖之上,一按一拍,只听得“卡喳”一
     聲,樟木箱子的蓋子霍地敞了開來。
         一蓬金光异彩,陡地由箱子里涌現出來,四周圍攏過來的人,人人臉上都變成了黃金顏
     色。
         箱子中分二格,一半是滿滿的赤金塊、金葉子,另一半卻是各色的瑪瑙寶石,金光万
     道,寶气千條,一剎間.現場每一個人都情不自禁地看直了眼。
         現場這幫子人,雖然多的是滾馬殺人大盜,專司掠奪為生,可是像這大箱的金珠細軟,
     卻是有生以來從來未曾見過。
         眼睛瞪著,嘴巴張著,臉上流露著無窮的貪婪!
         每個人都看呆了!
         不知是誰忍不住先伸的手,一剎時几百只手都向箱子里伸過去。
    
         阮行目睹及此,臉上總算綻開了難見的笑容。
         “黃面太歲”花二郎,似乎是這一群人當中,唯一保持鎮定的一個,遠遠地站在一旁,
     看著弟兄們那等如痴如狂,他心里未嘗不高興?冷峻的臉上,情不自禁也著了一絲笑容。
    
         “好了!”嘴角上挂著微笑,花二郎進上几步,來到箱子面前,伸手關上了箱蓋。
         所有的狂歡亂囂聲,在他關上箱蓋的一剎間,完全靜止了下來,大家伙的目光,情不自
     禁地移到了他的臉上。
         “黃面太歲”花二郎面色倏地一寒,冷峻的目光倏地轉向阮行道:“阮兄,把話先說清
     了咱們才能收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位甘姑娘憑什么要送給我們兄弟這么些錢?”
         阮行“吃吃”一笑,頻頻頷首道:“大當家的問得好!天下當然沒有白送錢,也沒有白
     受錢的道理。”
         “就是這個意思!”花二郎抱了一下拳:“還要請你阮老哥交待清楚。”
         “好說!”阮行吃吃笑了兩聲,搖晃肩膀道:“花大當家這么一問,阮某人可就不能再
     裝糊涂了!”
         花二郎抱拳道:“洗耳恭听!”
         阮行“吃吃”一笑道:“很簡單,我們姑娘的意思,今天晚上要拿下銀心殿,這一箱金
     銀,也就是哥儿几個賣命錢,數目不少,大家伙可都看見了,只是能不能吃下來,卻要看各
     位的了。”
         花二郎冷笑一聲:“阮兄這個話我明白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倒也不為過之,只是
     花某人有個小小請求,卻要足下代轉上去,否則恕難從命。”
         阮行道:“好說,好說,花當家的,請說吧!”
         花二郎冷冷地道:“這個請求,其實并無過分,那就是我們希望見一見這位甘姑娘,這
     件事如果由付姑娘親口交侍,花某粉身碎骨亦万無不從之理。”
         這句話一經說出,頓時引起了一片熱烈反應。
         “對……我們一定要見一見甘姑娘。”
         “要甘十九妹親自出來給大家說清楚。”
         “甘十九妹出來……”
         眾聲叫嚷,一時響徹云霄!
         “黃面太歲”花二郎等到眾聲稍平之后,冷冷地向著阮行道:“阮兄可看見?這件事并
     非我花某人一個人的意思,是大家的意思,如果阮兄不能如意照辦,咱們這件交易,只怕就
     很難談攏了。”
         阮行擰著一雙吊客眉,發了一陣子愕,忽然冷笑道:“花當家的這個要求,雖然于禮并
     無不合,只是,對于我們丹鳳軒來說,卻是太過分了,我不妨直截了當地告訴你,辦不到!”
         “黃面太歲”花二郎長眉一挑,嘿嘿一笑,道:“那很好,咱們這件交易,就不必再談
     下去。”
         身子向一旁跨出一步,冷笑一聲,又道:“足下請便。”
         阮行呆了一下,“吃吃”低笑了兩聲,那雙白果眼珠子,轉了一轉,瞟向地上的那個箱
     子。
         他冷笑著道:“這么說,大家伙是不想要這筆錢了。”
         才說這句話,已有蒙城九丑的老大“紫面梟”馬一波倏地閃身而出!他雖是肢著一只
     腳,行動卻极其迅速,身子一轉,快若飄風,突地坐身子箱蓋之上,“嘿嘿”地一笑,抱起
     了一雙胳膊。這個老賊頭儿一副無賴神情道:“姓阮的,這箱子玩藝儿,你還想拿回去?我
     看,你死了這條心吧!”
         十三把刀的二當家的“緊背低頭”莫三畏“嗆啷”一聲,撤出了兵刃:“五行輪”!他
     臉上突然間,罩上了一層殺气,閃身橫在箱前:“姓阮的!你敢動這箱子一下,老子先宰了
     你,不信你就試試。”
         一時間。九丑中的“雙頭蛇”秦沖、“白面判官”覃追風、“長臂猿”徐大勇,以及十
     三把刀的“血蚱蜢”孔翔、“血手印”趙武等十數條漢子,全數躍出,團團把那個大箱子圍
     在了中間。
         “雙頭蛇”秦沖大聲喊著:“把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小子給他做了再說。”
         “對!殺了他!”
         “宰了他!”
         群情激動,很快地蔚成了一片聲勢。
         ------------------
    二十八
    
         一陣子兵刃交磕聲,百十把刀劍撤在了手上,人多就是膽,眼前數百名好漢,何曾會把
     阮行這個毫不起眼的人看在眼睛里。
         眼看著眾聲怒囂,即將形成不了之局。
         阮行在這等情勢之下,雖然事先早有准備,可是目睹著眼前這番聲勢,也不禁大吃了一
     惊!一時神色張惶,也有點慌了手腳。
         “黃面太歲”花二郎手舉當空,制止住眼前這番激動,這才轉向阮行冷笑道:“阮兄你
     可看見了。”
         阮行神色略定,重复做態,點點頭道:“看見了!”
         花二郎一笑道:“行有行規,阮兄你不能不知道,干咱們這一行買賣的人,可不能眼看
     著外人,從咱們眼皮子底下奪走了財路……所以……”他目光深邃地注望著阮行:“足下要
     是想走,花某人也許可以賣個交情,放了你,只是,要想抬走眼前這個箱子,只怕就辦不到
     了!”
         阮行哼了一聲,淡淡地道:“這么說,花當家的是想硬吃下這箱子黃貨了。”
         花二郎冷森森一笑道:“你要這么說,也未嘗不可,我看這件事不是阮老哥你能夠解決
     得了的,還是回去一趟,把那位甘姑娘請出來才好說話。”
         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群情激動的當儿,阮行同船而來的那兩個年輕舟子,在附近
     河岸上動了手腳。他二人把事先備在身上的一种特制東西,一枚枚地拋置在地面的浮沙上。
     那是一种大小色澤式樣同鵝卵石般的玩藝儿,丟在地上与其它石塊混淆一起,簡直毫不起眼。
         兩名年輕舟子把盛裝在衣兜里的這种特制東西盡數拋置一空。棄置的范圍,遠及現場十
     數丈方圓之外,沿著河岸四周設置妥當之后,才又回到原來舟旁站好。這番工作,乘著群情
     大亂時從容布置,人不知鬼不覺,极其從容地已布置完善。當然,并非真的沒有一個人看
     見,對于紅衣人阮行來說,就是一個例外。眼看著兩名青衣舟子布置完善之后,阮行內心更
     像吃了定心丸也似的穩當。翻著一雙白果眼,他打量著花二郎道:“花當家你一定要見我們
     姑娘才死心?”
         花二郎冷峻地道:“不錯,我們久聞甘十九妹的大名,卻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不能
     不有所怀疑。”
         阮行怒聲道:“你是不相信我們姑娘這個人?”
         “不錯!”花二郎點點頭:“花某人認為這一切大有可疑!我們不能僅僅憑著甘十九妹
     這四個字,就誓死效命,這件事絕不是你姓阮的所能擔當。你請吧!”
         一面說著,花二郎吩咐眼前的人道:“讓開一條路,叫他回去。”
         各人于激動情緒里,勉強遵命,熙熙攘攘地讓出了一條路來。
         紅衣人阮行干咳了一聲,目注向花二郎“吃吃”一笑道:“我要是不走呢?”
         “那只怕對你不利得很。”花二郎冷冷地道:“你應該自己心里有數。”
         听到這里,“緊背低頭”莫三畏第一個忍耐不住,倏地掠身眼前道:“當家的,跟這家
     伙羅嗦個什么勁,我先劈了他再說。”
         莫三畏可真是火爆性子,說干就干,足下一個搶步,已來到了阮行身前,“五行輪”往
     空中一舉,嘩楞!一聲脆響。
         “姓阮的,我劈了你!”
         話到人到,人到家伙也到,“哧──”一溜子寒光,冷森森的一圈白刃,直向著阮行當
     頭猛劈了下來。
         阮行方才目睹過這個莫三畏搬動大箱時的神情,悉知此人是一個勁敵,不可輕視,當時
     迎著他當頭落下的五行輪,霍地一揚手中竹杖,“嗆啷”一聲,磕住了輪鋒邊側,借勢身子
     一擰,縱出了丈許以外。
         莫三畏嘿嘿一笑,第二次轉身運輪,正要再次扑上,卻被“黃面太歲”花二郎出聲喝住
     了。
         “算了吧,二哥,”花二郎冷冷地道:“咱們不能干這种事,他人單勢孤的,叫他去
     吧!”
         花二郎雖然系一名盜首,但卻不失江湖本色。
         “緊背低頭”莫三畏對于這位“瓢把子”一向心存敬服,聆听之下,倏地后退一步,
     “五行輪”嗆啷一響地收拾腕后,怒視向阮行道:“若不是大當家的說情,今天万万放不過
     你這個狐假虎威的小人,還不快滾!”
         阮行生平出道以來,從來也不曾受過這個窩囊气,那張白臉一剎間變成了鐵青顏色。
         “哼,”他狠狠地逼視著莫三畏:“姓莫的,你神气個屁,馬上就叫你知道你阮大爺的
     手段厲害。”
         一面說,他轉向花二郎道:“花當家的你委錯了,阮某人可不是你想象的怕死貪生之
     輩,既然來了,還沒打算就走。”
         冷冷一笑,他揚著一雙吊客眉:“老實告訴你們,要是連你們這幫子人也制服不了,丹
     鳳軒也就不用在江湖上叫字號了。”
         大家伙听他這么說,俱不禁吃了一惊,誰也沒有想到在眼前情形下,對方這個人居然還
     敢發狠,實在是有些出乎意外。
         花二郎面色一沉,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說話之間“緊背低頭”莫三畏,以及蒙城九丑中的“火赤練”張方,一左一右雙雙已扑
     向阮行。
         莫三畏是有一把“五行輪”,張方是一杆“鏈子槍”,兩般兵刃几乎同時掄了起來,正
     待向阮行身上招呼過去。
         猛可里,轉過來一聲清叱之聲:“大膽!”
         隨著這聲女子嬌叱之同時,空气里似有极為細微的兩股尖風:“颼──颼──”
         大多數人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的當儿,只听見叮當!嘩啦!兩聲脆響,莫三畏的五行
     輪,張方的鏈子槍雙雙已落向地面。
         兩個人也就在兵刃墜落的同時,宛若木乃伊似的一動也不動地愕在了當場。
         各人目睹之下,俱不禁大吃一惊,張惶循聲望去,始發現到,不知何時,那艘畫肪前艙
     的船板上,竟然站立著一個亭亭玉立的長身少女。
         少女面懸輕紗,一頭長發卷了個儿臂粗細的大辮子由后向前,甩落胸前,白皙的肌膚,
     在黃昏的天色之下門著玉般的顏色。
         一襲淺紫色的緞質長衣,長長地曳向腳面,卻在腰際加上了一根細絛。另外在她上胸部
     位,佩帶著一日紅絨包扎的“新月短劍”。
         水色天光映襯之下,各人只覺得眼前猝然為之一亮!雖然對方面垂薄紗,難以在一照臉
     的當儿,看清她的廬山真面,可是只憑顯露在外的那雙眉眼,以及那副可人的身段,已不啻
     是活生生的美人坯子。要在平常,這些人目睹美人當前,說不定上來就亂了規矩,什么下流
     的舉動都許干得出來,可是由于先震于甘十九妹的威名,再加上被對方一上來所施展的一手
     “飛砂定穴”給鎮住了,是以這時才會一個個地瞪著一雙蛤蟆眼,沒敢出聲儿。
         紫衣少女俏立艙前,似乎沒看見她怎么移動,仿佛只輕輕擰了一下腰肢,即如同疾風中
     的一片流云,噗嚕嚕嚕!帶著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已飄身子三丈外的河岸之上。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來人紫衣少女僅僅只憑著這一手杰出的輕功,已使得現場几個深通武功的高手深感惊异
     而自愧弗如。
         紅衣人阮行身形一轉,快速地已閃向紫衣少女跟前。躬身抱拳地唱了個“喏”,退后一
     步,才嚎啼道:“卑職無能,惊動了姑娘的芳駕!”
         各人這才知道,來人紫衣少女,原來就是傳說中的那個甘十九妹,一時無不聳然動容!
         來人,甘十九妹卻連正眼也不瞧面前的阮行一眼,那雙掩飾在密鬈毛下的美麗眸子,略
     一轉動,已把現場情形看在眼睛里。
         每個人在她目光轉過之時,心里禁不住都“噗通”一跳,仿佛都感覺到對方那一眼是專
     為瞧自己似的。
         “阮頭儿。”甘十九妹的聲音顯示著無比的冷:“你的差事,可是越當越回去了,怎么
     連這么點小事,都照顧不過來,這是怎么回事?”
         阮行發窘地輕咳了一聲,喃喃道:“姑娘見諒,不是卑職無能,實在是這几位主儿不听
     指使,還嚷嚷著要見您,卑職正要告訴您,您就來了!”
         “要見我?”甘十九妹冷冷笑道:“誰要見我?”
         說話之間,她那雙剪水雙瞳直覺地已認定了花二郎,冷冷地向對方逼視過去。“黃面太
     歲”花二郎,立時感覺到一种寒意。
         眾目之下,他這個架子不能不端,當下緩緩站起來抱了一下拳:“在下花二郎,參見姑
     娘。”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原來你就是花大當家的,我久仰你的大名,失敬失敬!”
         “哪里!”花二郎說:“姑娘大名如雷貫耳,在下才是久仰之至!”
         “哼,咱們用不著這些客套話。”甘十九妹一雙眸于直直地逼視過去:“是你要見我,
     有什么賜教?”
         “這,”花二郎不愧是老江湖,抬頭打了個哈哈:“在下等人久聞姑娘大名,又知姑娘
     乃是丹鳳軒嫡傳弟子,心存渴望,俱都想瞻仰一下姑娘的蓋世芳容与惊人絕技,這也是人情
     之常,尚請姑娘不要見罪!”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當家的大客气了,既然這樣,現在我出來了,你們也看見了,
     還有什么意見?”
         “黃面太歲”花二郎眸子一轉,嘿嘿笑道:“這樣不行,我們要看的是姑娘的廬山真
     面,這樣可不行。”
         “紫面梟”馬一波大聲附和道:“對!甘姑娘,你得把臉上的紗給摘下來,叫我們瞧瞧
     才行。”
         全場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叫好聲,這些亡命之徒先時還有些懾于甘十九妹的威名,不敢
     十分囂張,現在花二郎、馬一波給他們開了個頭,一時可就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他們的刁頑本
     性。
         十三把刀里的“飛索刀”李平一聲怪笑道:“對了,甘姑娘,你要是不把面紗揭下來讓
     我們大家伙瞧個夠,你今天可就別打算回到船上。”
         “白面判官”覃追風在蒙城九丑里是出了名的色中餓鬼,這時自然更不會閑著。
         “大姑娘。”他手指著甘十九妹道:“我看你還是自己把面紗摘下來的好,要是讓我們
     來給你摘下來那就不大好意思了吧!”大家伙又爆出了一陣笑聲。
         甘十九妹靜靜站在一旁不吭聲,仿佛對眼前橫加于自己的一切,毫不動心,更不曾著一
     些怒气。這么一來,不啻給現場一干匪類更大的鼓勵,一時之間叫著嚷著,亂成一片。
         反倒是一旁的紅衣人阮行忍不往了,只見他一擺手上竹杖,發出了刺耳的一聲怪嘯。
         “住口!”直著脖子,他忽然向前邁進一步,圓瞪著一雙白果眼:“一群不知死活的東
     西,誰要是再敢說上一句,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阮行!”甘十九妹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輕聲嗔道:“沒有你什么事,給我退到一邊
     去!”
         阮行愣了一下,漲紅了臉道:“可是姑娘,他們……”
         “我知道。”甘十九妹冷冷他說:“我自己會處理一切,用不著替我操心。”
         全場听到這里,爆發出了一陣嘲笑。
         紅衣人阮行想是平素時常挨罵,聆听之下應了一聲:“是。”遂即后退不再說話。
         大家又爆發出一陣子笑聲。
         “紫面梟”馬一波搖晃著身子前進了几步,抱抱拳道:“大姑娘,我看你還是听听大家
     的話,把臉上的紗摘下來吧,何以敬酒不吃吃罰酒呢?”
         “白面判官”覃追風陡地由一旁躍身而出!他一時見色起意。鬼迷了心竅,竟然大著膽
     子向著掃,十九妹身邊偎了過去:“嘻嘻,甘姑娘,我看這件事,就由在下我來替你代勞了
     吧。”
         一面說著,這個覃追風果真伸出兩只手來向甘十九妹臉上摸去。
         大家伙爆雷也似的喝了個大彩。
         “白面判”覃追風原來是試探著出手,一看對方仍然沒有絲毫反應,心里可就篤定了下
     來。再者,他這時面對佳人,近承芳澤,雖然礙于那一襲面紗未能得窺全豹,只是那种隱約
     的靜態美感,更不禁令他色授魂銷。
         也活該他有眼前一難,一心只想著面親芳澤,率先領受對方如花美顏,可就沒有注意到
     對方那雙充滿了凌厲殺机的眼神儿。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白面判官”覃追風一雙手,眼
     看著已將挨在對方面紗的一剎間,猛可里,一股尖風劈面直揮而下,覃追風一惊之下,點足
     就退,只是哪里還來得及?在對方那只纖纖玉手之下,只听見“喳”的一聲脆響。那种聲
     音,對于每一個人來說都并不陌生,就好像是屠夫揮刀砍在豬頭上那种聲音一般無二。甘十
     九妹的那只纖纖玉手,不啻就是屠者手上的刀,覃追風的那顆頭也無別于肉案上的那顆豬頭。
         “克喳!”脆響聲里,眼看著罩追風那顆頭,倏地中分為二,隨著甘十九妹巧妙的一式
     揮動之下,整個身子驀地向后面倒仰出去。
         “叭噠!”摔在地上,連身子都沒有翻一下,覃追風登時命喪黃泉!
         一陣子熱熱的血腥气息迅速地蔓延開來,中人欲嘔。
         全場各人,目睹及此,一時俱都嚇傻了,情緒的轉變簡直是兩個极端,有的人還自正在
     大聲叫好,張開的嘴還沒有發出聲音來,登時就傻住了。短暫的一剎沉默之后,才听見一聲
     沙啞的呼叫:“覃老二!”
         一條人影從人群里掠出來!瘸著腿,彎著腰,紫黑的臉膛。正是蒙城九丑的老大“紫面
     梟”馬一波,眼看著拜弟的慘死,馬一波不啻痛徹心肺,驀地扑向死者尸身,一時撫尸悲
     慟!“九丑”中下余的几個兄弟,“雙頭蛇”秦沖、“火赤鏈”張方,“長臂猿”徐大勇,
     一時見狀,俱都触發悲忿,紛紛扑前,撫尸痛哭出聲。
         原本熱鬧火爆的場面,一剎間急轉直下,變成了眼前的這番景界,實在是出人意料。
         “紫面梟”馬一波哭著嚷著霍地躍身而起,手指向甘十九妹道:“你……欺人太甚,跟
     你拼了!”
         馬一波一邊說時,“嗆啷!”撤出了一口“厚背紫金刀”,正待扑上,卻被他手下兄弟
     “雙頭蛇”秦沖一把拉住。
         “老大,忍著點儿……”秦沖用力地按下他手里的刀:“咱們犯不著……君子報仇,三
     年不晚。”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這是什么人?”
         阮行趨前一步道:“回姑娘的話,這就是蒙城九丑的馬老大,馬一波,死的那個人覃追
     風,是他拜弟。”
         “原來如此!”甘十九妹緩緩點了一下頭:“這也難怪,馬老大,你有這种兄弟,這是
     你的恥辱,我這是代你清理了門戶,你應該謝謝我才對。怎么,你還想跟我動刀嗎?”
         “紫面梟”馬一波那張臉一時气成了紫茄子顏色,全身簌簌顫抖了一下,道:“甘丫
     頭……你殺了人還要說便宜話嗎?我……我就跟你拼了!”
         “很好、你不妨來試試看吧!我讓你三刀,哼,也給你們這些人長長見識。”
         一面說,她從容地后退一步,一雙眼睛直直地盯向對方:“你來吧!”
         “紫面梟”馬一波怒吼一聲,用力地掙開了身旁的“雙頭蛇”秦沖。
         擺動著手上紫金刀,馬一波面現殺机地道:“好!馬某人這就見識見識你有什么了不起
     的功夫!”
         不要小瞧了他一條腿不得勁儿,一旦動起手來,身子骨還是真夠利落。眼看著他瘦削的
     身子驀地向前一倒,箭矢也似地已扑向甘十九妹身前,掌中刀閃爍出一道刺目寒光,直向甘
     十九妹當頭直劈下來,甘十九妹冷哼一聲,右手突地翻起,輕分二指,“錚”然聲中,紫光
     流顫里,已拿住了紫金刀落下的刀鋒。
         現場各人情不自禁地俱都發出了一聲惊呼!
         看上去實在是太險!
         沉重的一口紫金刀,拿捏在對方春蔥也似的兩根纖纖玉指里,簡直大不相稱,也大不成
     比例!其實何止是“玉手”与“金刀”不成比例?就是兩個人也不成比例!
         無論如何,這口刀卻是實實在在地被拿住了,馬一波情急之下,施出了全身的勁力,霍
     地大吼一聲向外面奪刀,偏偏那口刀卻是紋絲不動。馬一波一連用了好几次力,那張大黑臉
     漲成了豬肝顏色,奈何手上刀仍然是絲毫也不曾搖動。
         甘十九妹忽然一哂道:“馬當家的,你這兩手還差得遠呢!去。”
         玉手輕起,馬一波連人帶刀驀地被摔出了丈許以外。總算他一身功夫不弱,隨著他落下
     的身子,陡地打了個滾,第二次旋身而進。
         一團疾風,卷著馬一波身子,旋風也似地再次來到了甘十九妹跟前。
         馬一波情急之下,竟然改了刀法,這一刀施展的是他生平最稱得意的“地膛刀”法。閃
     爍的刀光,旋轉出一圈奇光。直向甘十九妹下盤卷了過去。
         四下里再次爆發出一聲喝彩!
         迎合著那具飛龍卷尾的奇特刀光,甘十九妹一派從容,驀然間她身軀輕起,“颼”然聲
     中,對方紫金刀已由足下掠過。
         馬一波一刀落空之下,身子緊跟著向后一個倒甩,第三刀“倒點天心”,配合著他身子
     一個霍然倒仰之勢,這口刀在他雙手力持之下,直向甘十九妹心窩上倒扎過去。
         全場各人看到這里俱不禁替甘十九妹捏著一把冷汗,倒是當事者本人依然從容如故。她
     只是适時遞出了右手。不知道怎么一來,在揉碎了的一天刀光里,對方那口紫金刀的刀尖卻
     又落在她的手里了。仍然是那兩根玉指,不偏不倚地拿捏在紫金刀鋒銳的刀尖上。
         馬一波怒吼一聲,雙手握住刀柄,施出全身之力,霍地向下扳刀,紫金刀在他巨力之
     下,倏地變成了一張弓,只听得“當”的一“聲脆響,折斷為二。
         馬一波由于用力過猛,一時收勢不及,整個身子倒跌了出去,等到他惊魂甫定地由地上
     站起來,對方甘十九妹那一雙澄波眸子正自直直地注視著他,她手里顯然拿捏著三寸來長的
     一截斷刃。
         馬一波只覺得一陣子透心發涼,這才知道對方那一身功夫,和自己比起來,簡直判若云
     泥。
         惊懼,羞愧,忿怒……
         無數的感触,一股腦地岔集著他。
         面對著現場上千只眼睛,馬一波這個臉可丟大了,簡直是無地自容。他怒吼一聲,霍地
     舉起手上半截斷刀,向對方擲去。不意就在他方自動念,那只手才自抬起一半的當儿,對方
     甘十九妹玉指輕彈,手上那截刀尖,已破空飛出,“哧!”銀光如線,尖風急哨聲中,正中
     馬一波右手脈門之上。
         “嗆啷”一聲,馬一波掌中斷刀還來不及抬起,遂即墜落在地。
         馬一波身子突地打了一個踉蹌,頓時動彈不得,敢情也同先前那兩個人一樣,被對方以
     “彈指”功飛出暗器給點了穴道。
         全場各人看到這里,俱不禁形成了一陣騷動,緊跟著趨于安靜。
         大家伙的眼睛緩緩地由馬一波身上移向甘十九妹,又由甘十九妹身上移向“黃面太歲”
     花二郎,人人心怀惊懼,一時六神無主,倒要看看這個指揮大局的頭儿如何來處理這件事。
         “黃面太歲”花二郎其實心里何嘗不惊,目睹著對方惊人武功,暗中叫不迭的苦,只是
     自己身為這一群的領袖人物,漏子無疑是自己捅出來的,尤其在這個要緊的關頭,當然不能
     置身事外,拼著粉身碎骨,喪了這條性命,也不能臨陣退縮。
         甘十九妹一雙看似平和的眸子,不知何時也已轉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花大當家的也要玩玩嗎?”
         花二郎冷森森地一笑,上前一步抱拳道:“姑娘果然不愧是丹鳳軒的杰出高弟,佩服,
     佩服,花某人有眼不識泰山,姑娘掌下留情。”
         甘十九妹道:“用不著客气。花當家的不比尋常,我看得出來,你是有真功夫的人!你
     就划個道儿吧。”
         花二郎微微一笑道:“姑娘抬舉我了!”
         他凄涼地一笑,身子緩緩走到了“緊背低頭”莫三畏与“火赤鏈”張方二人身前,后二
     人俱為甘十九妹一上來點住了穴道,到現在尚未能活開血來。
         花二郎雙掌同出,霍地抵在了二人前心部位,莫三畏与張方直立的身子,情不自禁地發
     出了一陣子顫抖,容得他掌勢一收,莫、張二人相繼打了個踉蹌,跌倒在地,一時“哇哇”
     連口嘔吐不已,敢情身上穴道已經解開。
         “黃面太歲”花二郎身子一轉,又來到了“紫面梟”馬一波身前,當下如法炮制,馬一
     波也同前狀,解開了穴道,卻是大口的嘔吐不已。
         四周各人眼看著花二郎妙手開穴,又都紛紛叫起好來。
         甘十九妹在花二郎為三人開穴時,只是靜靜地在一旁觀望著,容得三人穴路解開之后,
     情不自禁地點了一下頭,似乎對花二郎的杰出開穴手法,表示贊許。
         “黃面太歲”花二郎轉身步向甘十九妹,在她身前丈許左右處站住腳步。
         “姑娘!”他抱拳道:“花某不知自量,這里請教了!”
         甘十九妹點點頭:“難得,想不到在這群人里面,還有你花當家的這等身手,花二郎,
     我看你方才為他三人解開穴道之時,施展的是內家‘小天星’功力,可是?”
         花二郎登時一呆,道:“姑娘怎會知道呢?”
         甘十九妹冷冷一哂,道:“你先不要管我怎么知道,既然你擅長這种內家功力,當然知
     道一個內家高手對敵,決定胜負的關鍵在于什么了?”
         花二郎“哼”了一聲道:“姑娘所指,莫非是指的‘气擰t腦^矗俊
    
         “气擰倍翔Gv找怀隹冢t溉患洌y |杉錘芯醯揭還衫瀋H騥u湞僰勛ㄜb繳砩陷
    
     地逼射而出,直向著自己全身迎頭罩落下來。
         花二郎一惊之下,這才知道對方少女,敢情是把自己當成了勁敵看待,否則,万万不會
     施展出本身所練的“內擰憊ατ胱約嚎購猓
    
         原來這种“內擰鋇目購飪此莆奩媯耳廘氐O督涎俺1璈茗`櫪韉枚啵s筆 呷縹蘧蘄
    
     內功以抗衡,勢將當場負傷。由于這种“內擰筆輾 諼 沃賑{s筆 呤萇瞬課歡嗍裟
    
     臟,可以彈指之間致對方死命于無形,确是厲害之极。
         花二郎一經著念于此,不禁大吃一惊,當時慌忙聚集本身內功,形成內气,自前軀八處
     穴道逼運而出,与對方功力抗衡!饒是如此,卻亦不禁身子大大搖動了一下,一時間,面紅
     耳赤。
         局外人簡直看不出一些名堂。
         卻見甘十九妹站立如故,花二郎距离她正面六七尺以外,像是承受著一种巨大的力量,
     瘦長的軀体不時地左右搖晃一下,那張黃蜡也似的面頰,由于用力過巨,更不禁漲出一片赤
     紅。
         現場只有极少數的几個人,眼看著這等情況,猜測到他們巴經較量上了,對于大多數的
     人來說,簡直是莫名其妙,如墜五里霧中!
         這种情形僅僅維持了很短的一段時間,身高体健的花二郎已大感不支!只見他瘦長的軀
     体,漸漸地開始顫抖不已,繼而拱腰隆背,顯得有些佝僂,一顆顆的汗珠滾動在他的額頭
     上。只是他仍然緊守著原來站立的地方,緊咬牙關,拼命對抗著。
         反過來看看甘十九妹,可就比他輕松得多了。像是無事人儿似的,她仍然保持著從容体
     態,那雙露出面紗之外的盈盈秋波,甚至于還顯示著一些輕微的笑意。
         “花當家的,我看算了吧!”她冷冷地道:“怎么,還要再僵持下去嗎?”
         話聲出口,輕移蓮足,向前邁了一步,花二郎登時通!通!通!一連后退了三四步,才
     得拿樁站穩。
         他身子方自一收住勢子,想著對方內毆αΦ慕薤淂恞l楓蠿u亟曀蝘筵瑋呏瑔x幸
    
     惊,嚇出了一身冷汗,卻沒有料到,也就在他退身站定的一剎,那股發自對方身上的“內
     擰閉媼Γ丑r厥棧厝緄紓妝碳湎盼 危
    
         這种情形,外人雖是難察究竟,但是花二郎卻是心里有數,情知這是甘十九妹對自己心
     存忠厚,留了點面子,否則那股內耪媼χ恍氤聳瞥齷鰨楓貜C詞共恢碌背∩Ю 悅@盒桍
    
     必要身受內傷不可。
         一念之及,不胜惊懼感愧之至!
         這种情形下,花二郎要是再不見好就收,可就真的是不知進退了。
         臉上一陣子發紅,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姑娘的神功蓋世,花某總算見識了,多承留
     情,尚請不以先前之失禮唐突見責,千万,千万。”
         甘十九妹微微頷首,道:“花當家的不愧一方之雄,能識大体,今后才好共事,丹鳳軒
     對足下今后多有借重,還請努力從事,不要妄自菲薄才好。”
         花二郎陡然一惊,抬起頭打量了對方一刻,喟然長嘆一聲道:“姑娘非止是身藏不世奇
     技,即此涵養气勢亦較我輩超出万分,承蒙看重,敢不誓死以報,自此以后,花某愿率眾家
     兄弟追隨驥尾,以效犬馬之勞。”
         甘十九妹一笑道:“這樣就太好了。”
         目光一轉,視向全場各人道:“你們之中,誰還有什么意見?”
         眾人眼看甘十九妹如此神威,哪里還有人敢說個不字,一時俱都不再出聲。
         花二郎嘆息一聲,苦笑道:“姑娘不必多疑,這件事既然在下親口向姑娘承諾,自然算
     數,從今以后,這皖北地面上,姑娘你就是我們的總瓢把子,一切惟姑娘之命是從,你說什
     么就是什么,誰個人膽敢不遵姑娘命令,我花二郎第一個饒不過他。”
         話聲方住,就听見一聲咳嗽道:“當家的,你慢著。”
         說話的正是剛才被甘十九妹點了穴道的那個馬一波。
         只見他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向著花二郎抱了一下拳,臉上神色极其難看地道:“花當家
     的,這件事咱們還得取個商量。”
         花二郎面色一沉,冷聲道:“怎么,馬老大你?”
         “紫面梟”馬一波嘿嘿一笑道:“花當家的,不是老哥哥故意給你找別扭,實在是我們
     力不從心。”
         一邊說著,他冷笑道:“花老弟,你眼睛可是雪亮的,請老弟你睜開眼睛瞧瞧,我們蒙
     城九義,一腔子熱血幫人家,自己可又落得了什么好?……嘿喲……哥九個現在只剩下了四
     個……我還想留下這把老骨頭再過几年,這件事呀,不用談。”
         馬一波說著气往上一涌,那漲紅了的臉連聲冷笑著,歪過臉來招待著他手底下的人:
     “走,秦老三,咱們走。”
         蒙城九丑正如他所說,如今只剩下了四個人,除了“紫面梟”馬一波之外,另有“雙頭
     蛇”秦沖,“火赤鏈”張方,“長臂猿”徐大勇等三人,另外手下十五個小兄弟。
         這几個人眼看著馬老大受創出丑,各兄弟雁行折翼,當年義結金蘭的兄弟如今只剩下了
     四人,自是斗志全消,現在一听馬一波招待,全都應聲步出。
         “黃面太歲”花二郎老實說,對于這個馬一波,至少還心存一些倚重,他心知甘十九妹
     這方面,絕不會甘心任憑他們輕松离開,見狀不由心里一惊。當時上前一步道:“馬大哥且
     慢!”
         馬一波抖了一下袖子,繃著臉道:“兄弟,你的好意老哥哥心領了,我姓馬的就是這個
     脾气,想干什么就干,想不干的事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留不住我,咱們后會有期,告辭。”
         拱了一下手,馬老大招呼著身邊人道:“走!”
         “馬老大,”出聲招呼他的是甘十九妹:“我勸你還是听從花當家的忠告,安分一點的
     好。”
         這几句話,既是出自甘十九妹嘴里,自然有相當的嚇阻作用。
         “紫面梟”馬一波一行人浩浩蕩蕩才自走了几步,聆听之下,全都停了下來。
         “怎么?”馬一波斜過眼睛來:“姑娘是要我們哥几個留下來?”
         甘十九妹含笑道:“馬當家的久歷風塵,應該知道丹鳳軒行事說一不二,既然已言明借
     重各位,就不惜重酬,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那個管事跟班儿阮行,曾經告訴過我說是馬當
     家的曾經由他手里拿過錢,而且在效死令上親筆划了押,怎么樣,當家的,可是真有這么一
     檔子事?”
         “紫面梟”馬一波臉上一陣子發窘,緩緩地回過身子來:“咳……不錯,是有這么檔子
     事。””
         甘十九妹緩緩前進一步,寒下聲音道:“江湖上講究的是信義,姓馬的,你拿了丹鳳軒
     的錢,莫非不該為丹鳳軒辦事嗎?”
         “姑娘……”馬一波拱了一下手:“不錯,馬某人一時手軟,由貴管事那里是拿了几個
     錢,可是我們兄弟卻賠上了几條命,難道還不值過?”
         甘十九妹搖頭道:“既在效死令上划了押,生死原在意料中,馬一波,你在在江湖上闖
     了一生,卻是鮮恥少義之人,哼,我勸你還是留下來的好。”
         而在一旁的紅衣人阮行看到這里,亦气怒不遏地上前一步道:“姑娘頒令,卑職活劈了
     這出爾反爾的老匹夫!”
         甘十九妹輕哼一聲道:“那又何必,任他們吧。”
         這后一句,不啻給与馬一波等人無限的鼓舞。
         “紫面梟”馬一波聆听之下,那張老臉上發了一陣子窘。冷笑一聲,道:“多謝姑娘開
     恩,老夫等實在自慚無能效力,這就別過,告辭。”
         說完揮了一下手,率領著一干手下轉身就走。
         “馬老大,”甘十九妹冷冰冰的聲音道:“這可是你們自己要走的。”
         馬一波頓時止步,頭也不回地道:“姑娘大度包涵,馬某人感激不盡。”
         揮了一下手,一行人繼續前行。
         在場數百人,無不面現惊异地打量著甘十九妹,他們簡直弄不清楚甘十九妹在鬧的什么
     玄虛,何以能夠眼睜睜地看著馬一波一行人叛節离開。
         敏感而深具閱歷的花二郎,頓時覺察到不妙,只是奇怪的是甘十九妹卻始終保持著平靜
     的姿態,而毫無動靜。
         几百雙眼睛情不自禁地又由甘十九妹身上移向馬一波等一行人。
         馬一波一行十九人先還怀著鬼胎,都怕甘十九妹猝然自背后施予殺手,但是一直行出了
     五七十步,仍不見有任何動靜,俱不禁寬心大放。
         “紫面梟”馬一波長長地吁了一口气,暗幸自己總算平安撤退成功。
         只是他慶幸得似乎早了一步。
         就在他這口气還沒有吁完的當儿,眼前卻發生了一件怪事:卻見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叫
     “白臉貓”的手下兄弟,忽然身子一陣子踉蹌,就像喝醉了酒似地向后面倒退了回來。各人
     目睹之下,俱都停下了腳步。
         馬一波皺了一下眉,方要出聲喝叱,即見這個叫“白臉貓”的兄弟,在后退了几步之
     后,忽然身子像面條儿似地軟癱了下來。
         大家伙先還當他是出洋相,這會子見狀才知道不妙,慌不迭地赶上去查看究竟。
         “白臉貓”那張臉原本就夠白了,這時看上去簡直更不見絲毫血色。只見他一雙眼睛睜
     得极大,全身發著顫戰,抬起一只手,在前面指了指,嘴角蠕動了一下,一句話還沒有說出
     來,忽然臉上涌現出一片黑潮,嘴里怪叫一聲,頓時向前仆了下去。大家伙都不禁嚇了一跳。
         “火赤鏈”張方离著他最近,見狀心里一惊,嘴里嘮叨道:“你小子是怎么了?”一面
     說,伸手把白臉貓的身子,給翻了個個儿。不翻還好,這一翻過來,登時使得大家嚇了一
     跳,卻只見白臉貓一張臉黑同墨染,雙目怒凸,由他眼耳鼻口七孔之中,淌出了點點鮮血,
     人早已經死了。
         “啊?”張方大吃一惊,抬起頭打量著馬一波:“老大!這是怎么回事?”
         馬一波皺了一下眉,喃喃道:“看樣子他像是中了什么毒了!”
         話方出口,就听見身側另一人嘴里怪叫一聲,緊跟著踉蹌步出,也同前者一樣地倒了下
     來。
         大家伙惊心之下,赶忙再看這個人,“蝎子”老四,嘿,可不是,這小子犯的跟“白臉
     貓”是一個樣的病,全身上下跟吃了煙袋油子一樣,抖成了一圈。
         “頭儿……”他怒凸的一雙眼睛,盯向馬一波:“咱們……上當了……毒……毒……”
         說了几個字,那張黃臉一陣子發黑,驀地七孔流血,一頭仆倒地上,頓時命喪黃泉。
         大家伙目睹之后,俱不禁嚇得慌了手腳,一時亂成一團。
         “雙頭蛇”秦沖看看馬一波道:“這……一定是那個丫頭搗的鬼。”
         “紫面梟”馬一波那張臉緊張的都冒了汗,當時遠遠地向甘十九妹看了一眼,冷笑道:
     “不會吧,她站在那里動都沒動,這件事恐怕另有蹊蹺,咱們快走。”
         這伙子人听他這么一說,轉身就跑。不跑還好,這一跑,眼看著唏哩嘩啦,前道上一連
     又倒下了三個來。這么一來,馬一波才發覺到事態的嚴重,几個人嚇得頓時站住了腳步,一
     時進退不得。
         “回來吧,”紅衣人阮行遠遠地搖晃著身子走了過來:“不要命的只管走。”
         一面說著,這個阮行“吃吃”地笑了兩聲,抱著一雙胳膊:“馬老大,你也一大把子年
     歲了,莫非連丹鳳軒的七步斷腸紅也沒有听說過嗎?”
         “紫面梟”馬一波登時面色如土,方才知道敢情死了的那几個手下兄弟,竟是中了對方
     的劇毒,對方是在什么時候施放的?自己這邊竟然是事先毫無知覺,看起來自己這條性命未
     曾賠上,實在已是万幸。這么一想,由不住全身為之冷冷打了一個冷戰,起自腳心的一陣子
     發涼,登時愣在了當場。
         識時務者為俊杰,在眼前這种情況下,馬一波哪里還能再稱強斗狠?一時搭眉低首,作
     聲不得。
         甘十九妹看著他們一行,發出了會心的微笑。顯然,她的這著高壓手段,已經收到預期
     的效果,接下去該是如何研究部署打一場硬仗,來徹底摧毀銀心殿樊氏父子的這一股實力了。
         銀心殿聳峙在洪澤湖南面波心,有一道二里長的湖中長堤直通向岸邊。在整個皖北地方
     來說,這所建筑物都算得上是出類拔革。銀心殿是皖北地面江湖白道上最具聲譽的組織。自
     古以來,正邪絕難并立,銀心殿存在的最大价值,乃在于對所有作好犯科之輩的黑道人物,
     最有力的一聲當頭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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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
    
         銀心殿殿主樊銀江,自從碧荷庄折羽返回之后,對于那個甘十九妹,可真是存了十二万
     分的戒心。于是,當他歸報父親樊鐘秀之后,父子二人乃在銀心殿部署下一道堅強的防線。
     在樊氏父子來說,敵人甘十九妹的意圖已甚為明顯,其所以按兵不動,處心積慮地招兵買
     馬,無非是已經認清了清風堡的實力不弱。
         清風堡与洪澤湖牽著一條老汴河,老汴河事實上也正是清風堡對外的一條唯一出路。銀
     心殿的重要性,正在于它是控制清風堡的大門咽喉部位。這一點敵人的先遣高手甘十九妹認
     識得十分清楚,所以才會慎重行事,暫時按下鋒頭。要拿下清風堡,首先就得先拿下銀心
     殿,這一點是几乎可以認定的事實。樊氏父子當然認識了這一點,于是在樊鐘秀与他手下奇
     人左明月先生的參与之下,銀心殿開始部署起堅強的防務。
         左明月是布陣高手,銀心殿少不了部署了几陣殺著,但是限于時間以及地勢的控制,它
     的防務自不能与清風堡本堡相提并論,于是在樊鐘秀本人返回清風堡之后,左明月卻被留了
     下來。左明月留下來的用意至為明顯,是要他在這銀心殿部署一處另可防御敵人大攻勢的陣
     勢。
    
                           ※               ※                 ※
    
         星夜。無月。
         左先生与樊銀江以及銀心殿的兩位香主“南天禿鷹”秦無畏,“飛流星”蔡极,四人乘
     坐在一艘快舟上。快舟由銀心殿的“分水廳”出來,繞了一圈彎彎的弧度,隨后直放波心。
         船頭上,左先生与樊銀江并肩而坐。
         習習湖風,將二人長衫卷起,尤其是那位溫文儒雅的左先生,看上去裘帶風高更似無限
     風采。
         “砰!砰!”有人正在水里打樁子,湖面上架著七八盞高架燈,來往船只穿梭著,形成
     一种忙碌場面,快舟在一處地方停下來。
         左先生滿面笑靨地道:“少東主少安毋躁,我這‘分水雙刀陣’一經安置妥當,敵人想
     犯銀心殿,有如海底撈月是万万不易!”
         樊銀江道:“左大叔辛苦了,但不知這陣勢部署起來,要耗費多少時日?”
         左明月道:“如果這樣連夜赶工,至遲后天就可完成,這水上一陣,比陸地上的陣勢更
     為要緊,敵人如想由水上進攻,勢將上來就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我們再伺机出手,當可使來
     犯之人,全數就殲。”
         樊銀江十分滿意地點著頭,忽然皺子一下眉,嘆道:“我也許是過分擔心了,總以為那
     個甘十九妹是個鬼靈精,無所不知,說不定就要來犯了”。
         左明月點頭道:“她既然有心与我們為敵,當然是越快越好,所以,我們要更加緊部署
     一切呀。”
         樊銀江道:“要是在今明兩天之內,他們來了呢?”
         左明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向著遼闊的湖面上看了一眼,搖頭道:“這個……還不至于
     吧?”
         樊銀江嘆道:“但愿如此,否則,我們可就……”
         他身后的兩位香主之一“南天禿鷹”秦無畏聆听之下,上前一步道:“殿主大可放心,
     我們這里早已作好了必要的准備,新近由清風堡調來的二十四名兄弟,都已按左先生的分配
     布置好了,敵人不來則已,只要來,哼,管他是由陸上還是水上包管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樊銀江眉頭微微皺道:“秦香主這番豪气固是可喜,只是,唉……”
         自從他由碧荷庄轉回之后,對于敵人甘十九妹,內心平添了一番新的恐怖,确是引為心
     腹大患。
         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看著這位秦香主,樊銀江喃喃他說道:“甘十九妹絕不是你
     們所想象的那么簡單,我們切忌有絲毫大意,否則后果必將不堪設想!”
         左明月微微頷首道:“然,少東主的話誠然不假,丹鳳軒的武功,至今在武林中還是一
     個謎,正因為這樣,所以我輩也就不得不煞費苦心的有此一番部署。”
         說到這里,但听見“嘩啦”水響之聲,原來水中已立起了一截標塔,十數名大漢赤著身
     子泅水過去,把這個高有三丈的木塔立起來,四周圍扎上綱絲綜繩,打樁的打樁,綁索的綁
     索,忙成一片。
         左先生甚為滿意地道:“這個標培一經搭起,上設孔明燈座四處,非但可以用為觀察敵
     情,而且用以陣法的發動,更具有無限威勢。”
         手勢一舉,足下快船遂即發動,向另一處水面上繞去。不意就在船身自轉過的一剎,一
     件令人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漆黑一片,一望無際的水面上,忽然現出了一串亮光閃閃的星串。
         任何人在初初一見之下,必然會誤為閃爍在穹空天際的繁星,只是你夠仔細的話,當會
     發覺到,天上的星万万不會低到如此程度。
    
         首先發覺到這件不平凡,而令人惊訝事情的是樊銀江,緊接著左先生也發現了。
         “咦?”樊銀江睜大了眼睛道:“這是什么?”
         左明月先是一愕,緊接著面現惊奇地道:“這是船嗎?哪里來的船?”
         秦無畏、蔡极兩位香主也都發覺了。
         “……六七八九十!”左先生嘴里數著:“十只船,哪里來的這些船?”
         “飛流星”蔡极赫赫一笑道:“左先生不必緊張,我看這是打魚的漁船吧?”
         “噢──”樊銀江一听是漁船,這才松下了一口气。
         “不對”,左先生一雙眼睛直直地向前面注視著:“我看不像!”
         各人在他說話時,卻也發覺到那不是漁船了。漁船沒有這么大,而且燈光更沒有這么強
     烈,船的式樣更不對。最令人惊奇的是,這些來船原是先呈現一個半圓弧度緩緩向前移動,
     這一陣子,在各人目注之下,忽然卻有所改變,十條大船,忽然歸納成五組,每兩艘船并列
     在一起,仍然是成為一個半圓的弧度向前慢慢地推進過來。
         左先生,樊銀江,甚至于蔡、秦兩位香主,俱都看出來不妙!
         樊銀江面色一凜,道:“不好!怕是他們來了,快回去。”
         快船在兩名健漢掉首力操之下,很快地返回到銀心殿前的“分水廳”。
         船身方一攏岸,四個人相繼躍下,再一打量來船,嘿,好快的速度,不過是這么一會儿
     的工夫,那五組快船,已瀕臨眼前。最多不過是一箭略余的距离,這等快的速度,簡直哪消
     一刻即至眼剛。
         樊銀江注目之下,偏首向左明月請示道:“左大叔,你可看出來對方是什么路數嗎?”
         左明月霍地嘆息道:“少東,真是不幸被你料中了,我看是情形不妙。”
         樊銀江轉身就走,卻被左明月一把拉住道:“慢著,這件事惊慌不得。”
         一面說,他轉向“南天禿鷹”秦無畏道:“秦香主听令。”
         秦無畏上前一步,抱拳一禮,道:“先生差遣。”
         左明月道:“速速命人將殿內一百二十八盞明燈點起,二十四處關隘地方,赶緊上人。”
    
         秦無畏應了聲:“遵令!”
         左明月道:“且慢!嚴令各人不得出聲喧嘩,井令‘飛羽隊’五十名隊員,火速集合,
     來此听遣。”
         秦無畏應了一聲,掉頭快速离開。
         樊銀江一時失態,跌足道:“糟了,想不到他們來得如此快速,這可怎么是好?”
         左明月冷笑道:“事已至此,急也不是法子,少東家你要打點起精神來,好好應付眼前
     才是。”
         樊銀江急道:“只是,左大叔,你那‘分水雙刀陣’還沒有布置完竣,如何是好?”
         左明月目注前方,神色黯然道:“這也是天意如此,雖然這樣,所幸陸上都已作好了准
     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說到這里,他冷冷一笑,又道:“話雖如此,敵人要想輕易拿下銀心殿,怕也沒有這么
     容易!”
         說話之間,那十艘五組快船,已來到了面前不遠,想是減慢了船速,是以久久不曾靠
     近!湖面一片漆黑,若非是借著附近几艘做工船上的燈光,簡直是難以認清。雖然這樣,也
     只能看個朦隴,換句話說,他們并不能看清楚來船的一切,唯一清楚在眼的,仍然只是五組
     十盞孔明燈光,再就是十艘大船朦朧龐大的船影,除此之外,甚至于連來船的帆桅都難以看
     清。
         樊銀江看得蹊蹺:“左大叔,這可又是怎么回事?你可看清了什么?”
         左明月冷冷一笑道:“這是敵人的障眼法,哼!少東家你沒有說錯,這個甘十九妹果然
     是個厲害人物!”微微一頓,又接道:“如我所料不差,在本殿燈光亮起之時,來船必將都
     要停止下來。”
         話聲方頓,只听見銀心殿里鐘聲三響,驀然間百燈齊亮。
         也就在這一剎,水面上來船突然停住。
         妙在來船猝然停止的位置,恰恰在燈光照射的范圍之外!如果只消前近丈許,就將暴露
     在光影之內。而對方竟在燈光一亮之始即刻頓住,恰恰遁跡在強光之外,若非有高明的人适
     時指點,可就是事有巧合了。
         左明月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怎么樣,我猜得不錯吧,哼,來船竟然看出了銀心殿的陸
     上防設,實在是极不尋常。”
         說話時,五十名“飛羽隊”已集結面前。
         樊銀江看向左明月道:“左大叔的意思,將要怎么安排這些箭手?”
         左明月道:“這可就看他們了。”
         說話時身著白色長衣的“飛羽隊”隊長:“射月神弓”烏天球,已快步來到面前躬身向
     樊銀江請示道:“飛羽隊已奉命集合,听令差遣。”
         樊銀江道:“四下埋伏,听左先生號令發射。”
         “射月神弓”烏天球應了一聲,反回身來,舉了一下手上的三角號旗,五十名隊員頓時
     分散開來,頃刻之間消逝無蹤。
         烏天球遂即前進兩步,緊隨在左明月身邊。這人身長七尺,一頭散發披散臉上,生得梟
     首鵠面,看上去簡直形同厲鬼模樣,凡是銀心殿里的人,俱都知道此人一身武功确是了得,
     非但有一身杰出輕功,甚至于更精于水功,昔日追隨老堡主樊鐘秀,最得樊氏喜愛,傳授了
     許多獨門功夫給他。由于老堡主樊氏的推重,是以才蒙其子樊銀江的重用。“飛羽隊”事實
     上也就是負責銀心殿安危的一支禁衛武力,飛羽隊長這個職位,自然也就非比尋常了。
         “飛流星”蔡极目光一直注視著來船,很不耐煩地道:“屬下之意,不如乘一船過去,
     看看究竟,對方到底是在弄什么玄虛?”
         左先生搖搖頭道:“那么一來,蔡香主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樊銀江心中一動道:“烏天球精于水功,大叔看看是否可以派上用場?”
         左明月眼睛一掃烏天球,點頭道:“這倒可以一試!”
         “射月神弓”烏天球听之,頓時褪下那一襲白色外衣,現出了里面的一身油綢子緊身衣
     靠,外面加上一只雕弓,一槽羽箭,越顯得矯健十分。
         左明月眼睛看向來船,卻關照烏天球道:“烏隊長,你要小心了,我要你去看清敵人的
     形勢,最重要的是這十艘大船是听令何人?發號施令的主船是哪一只,看清了這些,即速轉
     回,最好不要惊動敵人!”
         烏天球躬身道:“謹遵先生嚴令!”
         說罷將原先發號的令旗,雙手轉交給“飛流星”蔡极道:“如有意外,請香主暫替卑職
     施令。”
         “飛流星”蔡极方自由他手上接過那面令旗,“射月神弓”烏天球,已騰空而起,在空
     中側著划了一個半圓圈子,“哧”的一聲頭下腳上地已投身入水,水面上甚至于不曾冒起一
     些儿水花,只炸開了一條紋路,遂即將他全身吞沒。
         看著他精湛的水性,左明月由不住點頭贊許了一聲,遂即作了個手勢,各人都向后面退
     到暗處站好。
         “射月神弓”烏天球再次露出水面的時候,已在來船船前咫尺之間。
         這個人端的是好水性,一發覺雙方距离太近,緊接著右手后翻,一個輕快的側栽勢子,
     水波不高,第二次把身子又沉了下去。
         再一次露出來的時候,他已繞向了最右翼來船的側面,僅僅露出了上額与兩只眼睛,卻
     已把敵人船陣瞧了個清楚。這一看之下,令他吃惊不小,卻也被他看出了一些端倪。原來這
     十艘大船的正前方,都遮掩著一襲純黑色的布幔,怪不得正面看上去一無所見。
         敵人船覆黑幔,利用黑夜行船,顯然是別有用心,烏天球實在是想不透對方弄的是什么
     玄虛,當下向側面翻了個身儿,水波不興地泅出了尋丈以外,來到了最邊上一艘大船的船舷
    
     左側方。
         雙方距离不足兩丈,烏天球行動至為輕微,再加上這區域在銀心殿燈光照射的范圍之
     外,是以不曾為對方船上人發現,而他卻就近把船上人看了個仔細。原來敵人的船舶,每兩
     艘并在一起,當中似乎連系著鎖鏈。每一艘船都黑壓壓地站滿了人,顯然個個都嚴陣以待,
     一個個刀出鞘,劍在乎。烏天球雖然看不出船上到底有多少人,但是偶爾閃晃的兵刃寒光,
     卻使他膽戰心惊。以此而忖,如果一條船以三十人為准,那么十條船上當載有三百之眾,這
     是一個惊人數目,甚至于超過了銀心殿現有的人數。“射月神弓”烏天球看在眼里,焉得不
     惊心動魄?
         悄悄地在水里扎了個猛子,把身子又偎近了一些,等到浮出來時,已到了第一艘大船的
     船頭邊側。
         忽然被他發現了一件事。
         這一艘大船的船頭上,蹲著一個身著黑衣的人,手里拿著一面黑色的三角旗幟,正在比
    
     划著什么。
         烏天球心里正自奇怪,無意間卻發覺到由這人手上閃出了一點星光。緊接著鄰船上也有
     了同樣的反應。原來每一艘船的船頭上都守立著一個黑衣人,每人手里都拿著一面用以彼此
     聯絡的三角號旗和一面鏡子,借著船頭現有的燈光,使鏡光倒射,一晃即覆,借以引起彼此
     注意。這种聯絡的方式,顯然高明,确系得自高明傳授。
         “射月神弓”烏天球在水里看了一陣,心里雖知他們是利用鏡光在互通消息,只是到底
     通些什么消息,他卻是不知道,傳向何人,他更未能看清楚。他的性子太急了一點,如果他
     夠沉著仔細,只需要再過一些時候,是可看出一些眉目的。原來這些鏡光經過一番互相傳遞
     之后,即由當中大船的一個人,綜合所得加以整理,遂即利用特殊的燈光照向后方水面。那
     里所隱匿的一艘小船,顯然才是負責指揮全体船隊的中樞命脈所在。這一切由于配合得极為
     巧妙,那一艘隱藏在后方,負責指揮全局的小船,更是不著絲毫痕跡,設非极為細心之人,
     決計不會看出。
         烏天球看了一刻,确實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來。他也有他的餿主意,心里想:我只將這几
     個傳遞消息的家伙給射死,教他們不能傳遞消息,不就結了嗎?
         直性子人都是犯同樣的一個毛病,想到就做。
         烏天球一經著念,頓時覺得有理,當下不假思索地由身上取下了竹胎射月神弓,一面踩
    
     著水,將整個上身露出水面,一面抽出白羽長箭。他的箭術确是高明之极,根本無須瞄准,
     向著船上的那個人舉弓搭箭,弓弦一響,箭如流星而出。
         蹲在船頭的這個人,活該命喪于此,怎么也沒有想到水里竟然會埋伏的有敵人。這一箭
     真有百步穿楊的准頭,那人手持銅鏡,才向鄰船揚了一揚,這一箭不偏不倚地正好射在了他
     的咽喉部位。這個人一聲都沒有來得及出,登時一頭扎倒船板上動彈不得,手上的一面銅
     鏡,“當”一聲滾落下來。烏天球一箭秦效,頓時迅速沉入水中,在水里雙足端水,其快如
     箭,哪消一刻又已來到了第二艘船邊。
         這一艘船,同前一艘一般,也蹲著一個人,想是久久不見鄰船發來消息,心中不明,一
     面頻頻揚動手上銅鏡,一面伸長了脖子向鄰船張望不己。
         就在這個時候,烏天球射出了他的第二支箭。
         弓弦響處,同前一箭一般,正中這人咽喉之上,這個人嘴里“喔”地怪叫了一聲,腳下
     一連几個踉蹌,“ ”一聲摔倒在船板上。頓時這條大船上一陣騷亂。兩名大漢嘴里怪叫
     著,直向這人身邊跑過去。緊接著弓弦二響,又飛來了兩支白羽雕翎,二漢子一中腦門,一
     中肩窩,相繼倒了下去。
         一片人聲喧嘩里,整艘大船都惊動了。
         “射月神弓”烏天球再調白羽,未經射出,一道燈光,匹練也似地已照在他身上。
         鄰船上有人大聲呼叫道:“在這里,快射他。”
         射人者反被人射,弓弦響處七八支箭彎,齊向水中射去,烏大球反身踹水,身子一個倒
     穿,扎出了尋丈以外!忽然小腿肚子上一陣刺痛,卻吃一支彎箭射了個透穿。
         總算他一身水性無人能及,一個猛子扎下之后,再浮起來,早已是十數丈外。
         在眾聲怒嘯,無數道的燈光照射之下,烏天球已泅水來到礦岸邊,即有人赶忙上前將他
     接應出水,攙扶著他一徑來到了樊銀江与左先生跟前。
         樊銀江皺了一下眉頭,惊聲道:“你中箭了?”
         “不要緊……”一面說著,烏天球探手把中在腿肚子上的彎箭拔出來,鮮紅的血立刻涌
     了出來。
         “回殿主、左先生的話,”烏天球咬著牙道:“敵人勢力浩大,十只大船上載有好几百
     名勇士……”
         一面說時,他痛得身子搖晃了一下,卻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飛流星”蔡极忙走過
     來替他察看腿上的傷勢、
         左明月很注意聆听著烏天球所說的話:“這几百個人是怎么分布的廣
         “回先生話,”烏天球道:“這些人分散在每一只大船上,看起來,每一只大船上都有
     几十個人,人人帶著家伙。”
         左明月道:“船上有些什么布置?”
         “這個卑職就看不清楚了,”烏天球一面思索著道:“好像每一條船上都遮著一層黑布
     幔子,所有的人,都藏在布幔后面。”
         左明月嘿嘿一笑,向著樊銀江點點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敵陣之中竟然有如此高明
     之士。”
         樊銀江道:“左大叔以為如何?”
         左明月道:“詳細情勢,我尚一時難以看出,不過,看樣子,敵人像是也在布置一种陣
     勢。”
         “布陣?”
         “不錯,”左明月喃喃道:“利用活動的水上船只,形成一种進攻的如意戰陣……誠乃
     是高明之舉!”
         樊銀江皺眉道:“他們又何必這樣?”
         “哼,”,左明月徐徐地道:“事情很簡單,那是他們看見了我們陸上的布置,所以才
     不敢輕舉妄動,由是才興起了水上布陣之法,想要以活動的水上陣法,來鉗制我們死的陸地
     陣堡。”
         說到這里,他微一頓,冷笑道:“不用說,這必然又是那個甘十九妹的主意了,好個精
     明的姑娘,嘿嘿,我左明月偏偏就不讓你稱心如意。”
         樊銀江嘆息一聲道:“談到陣法,可就要左大叔你偏勞了,我們應該如何防患?”
         左明月道:“現在還看不出眉目來,我們到分水廳去應付一切。”
         說罷轉身向當前那座三面瀕水的巍峨建筑物走了進去。
         那是一座三面向水,僅僅背后沿陸的一座凸出大廳。
         各人落座之后,循著三面敞開的門窗,可以將湖上情形一覽無遺。但只見靜寂的水面
     上,羅陳著十點燈光,雖然近在咫尺,可是由于在光圈之外,看起來若即若离,那歷歷船
     影,黑沉沉地倒印在微泛金光的湖面上,真有點海市蜃樓的扑朔之感。看著敵人這一番气
     勢,樊銀江真有點莫名其妙,忍不住向左明月問道:“左大叔,你看他們到底是怎么一個打
     算?怎么始終不見他們移動?”
         “快了!”左明月冷冷地道:“姓甘的丫頭,很明顯的是跟咱們斗心机,只是我預感著
     他們已經有些沉不住气了!”
         樊銀江道:“沉不住气又將如何?”
         “很難說。”左明月環顧了一下左右,喃喃道:“我們這半島的一百二十八盞明燈,使
     敵人知道厲害,所以遲遲不敢登岸。”
         樊銀江搖頭道:“先生之意,是說甘十九妹怕了我們?”
         “甘十九妹當然不怕,”左先生慢吞吞地道:“只是她手底下這一群烏合之眾,如果貿
     然登陸,可就有全軍覆亡之危,”左先生很得意地笑著:“看起來,甘十九妹很重視這一群
     新近投奔她、為她效死的手下,所以才不甘心他們上來送死。”
         “飛流星”蔡极性子很急地問道:“可是左先生,難道我們就跟他們一直耗下去嗎?”
    
         “耗下去又有何妨?”左明月嘻嘻笑道:“他們都不急,我們當然更不急了!”微微一
     頓,左先生接道:“蔡香主不必著急,我想眼前就有好戲看了。”一面說,他轉向烏天球
     道:“烏隊長,我要你注意敵人中樞頒布命令的那只船,你可注意到了。”
         烏天球搖搖頭道:“這個卑職沒有看清楚,只是,啊,”他忽然想起來:“只是卑職卻
     看見敵人每一艘大船頭上,都有一個人在利用銅鏡,彼此互相傳遞消息!”
         左先生一怔道:“哦,這就難怪了,我正是在怀疑有一著……”
         一面說,他輕輕皺著眉,似乎運用思維在想著什么,五根手指輪流地在桌面上敲著。
         “有了……”他炯炯的目神,看向總攬大局的樊銀江:“少東主,眼前我有一計,可以
     誘使敵人一股實力來犯,卻要煩少東親自出馬才能有足以制胜的把握。”
         樊銀江早已按耐不住,喜道:“什么計謀?左大叔快請說出來吧!”
    
         左明月道:“烏隊長這么一說,可証明我們這里的動靜,對方都看得甚為清楚,我是想
     故意布置一處空隙予敵人可乘之机,對方很可能就會上來一股實力,然后由少東親自率領一
     隊干練手下,埋伏在側,將來人一股殲滅,這么一來,姓甘的丫頭可就對我們大存戒心,再
     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樊銀江點頭道:“很好,只是左大叔你有把握嗎?”
         左明月點點頭道:“少東你眼前就赶快布置,我想第三號陸台比較适合,等一會我命人
     把那里燈光熄滅后,少東可利用黑暗進行掩飾,使敵人一時無從發現,燈光再亮時,敵人很
     可能會從那里上岸,少東等人即可奮力一鼓作气,將來人全數消滅!”
         樊銀江點頭道:“好吧,我這就去!”說罷轉向“飛流星”蔡极道:“蔡香主你速速召
     集手下听令,我們這就去吧!”
         甘十九妹十分安詳地坐在船艙之內。
         她臉上的那一方輕紗,雖然已經揭了下來,只是,對于她手下所有的人,除了她那個近
     身跟班儿阮行以外,仍然极其神秘而諱莫高深。
         現在,她獨自坐在船艙里。
         這是專屬于她出行時所乘的豪華畫舫,艙中布置极其華麗,四周花團錦簇,地上鋪著白
     色長毛的熊皮褥墊,自她坐處而通向艙門口之間,垂著淡紅色的一層紗帘。這一切渲染在那
     垂吊下來的八角琉璃燈之下,更顯得絢麗多采,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會啟發你許多靈思邏
     想。
         畫舫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极其輕微地起伏著。
         船上的几個人,包括“黃面太歲”花二郎,“洗云刀”李桐,“紫面梟”馬一波三個當
     家的以及紅衣人阮行都顯得十分安靜。他們雖然有幸能与甘十九妹同舟共舫,只是除了紅衣
     人阮行可以隨意進出以外,其他各人卻都摒隔于紗幔之外,即使必要的對答,也只能隔著這
     一層紗帘,誠乃咫尺天涯!越是這樣,似乎越能襯托出這位丹鳳軒特使甘十九妹高高在上,
     神圣不可侵犯。
         總管十艘戰船,數百名黑道好漢,進行大規模的出襲任務,甘十九妹确是表現了她過人
     的才華和臨場鎮定的大將風范。
         事實上有關這次的出襲任務,雖然他們在出襲以前,已經做了必要的整訓和特別的攻防
     演習,然而到底事出倉促,執行起來,不免有些偏差。即以綜合情報傳遞消息這一項來說,
     甘十九妹就大大地感到不滿,要是依照她的理想計划行事,現在他們應該早已登陸成功。現
     在,由于執行這一方面任務的手下,不能迅速把握可靠的消息,以至各方面配合松懈致使大
     軍停滯不前,才有了眼前這种尷尬的局面,真是一件令人大興遺憾之事!
         雖然如此,甘十九妹臉上并不顯得十分沮喪。在她感覺里,這一仗必能成功,只是如何
     運籌帷幄,是絲毫大意草率不得的。
         身上穿著一襲淺紫色的羅裙,盤膝坐在鋪有獸皮的船板上,面前陳放著一張繪有銀心殿
     的詳盡草圖,圖上對銀心殿位置的這一半島各處關隘,都有明确的標示。在每一處關隘地
     方,都置有一粒紅色的玉質棋子。她不止一次地撥動著這些棋子,但卻一次又一次的把它們
     放回原處,不時地搖搖頭,輕輕嘆上一口气!這种表情,不禁使得侍立在他身邊的阮行,大
     大地感覺到困惑不安!
         “姑娘。”他彎下身子請示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們總不能老在湖里泡著呀,大家伙
     已經呆得心煩气躁,都有些憋不住了!”
         “你懂些什么?”甘十九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嘆了一聲道:“想不到敵陣之中,竟然
     會藏著這么高明的角色……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阮行愣了一下道:“莫非是樊老頭子親自來為他儿子押陣來了?”
         “不像!”甘十九妹搖搖頭:“樊鐘秀也不見得就有這個本事,我看是另有高人。”
         阮行更加不明白地道:“姑娘是說……”
         甘十九妹一只纖纖手指,指撥著一些棋子道:“這些地方,本來都是最好的登陸地方,
     只是敵人顯然都有了事先的埋伏。如果只是你我几個人,自然來去自如,可是我們有這么多
     人,貿然上去,勢將吃虧不輕,說不定就可能全軍覆沒。”
         說到這里,她微微一頓,苦笑道:“你知道,這些人既然都已真心投效于我,我豈能輕
     易地置他們性命于不顧,設非是十拿九穩,我是不愿意他們輕易涉險的!”
         阮行皺了一下眉道:“姑娘怎么能認定,銀心殿附近埋伏的有厲害陣勢?”
         “這很明顯!”透過那片紗帘,她手指著來自銀心殿的那些明燈:“這些燈光就是最好
     的說明,我已經算過了,一共是一百二十八盞,你可知道,這代表了什么?”
         “它是代表什么?”阮行顯然如墜五里霧中。
         “代表一百二十八星宿!”甘十九妹冷冷他說:“敵人厲害的是在于‘虛實莫測”,很
     可能是個騙局,但是我們卻只能宁可信其有,万一不幸屬實了,可就會中了敵人‘星宿歸
     海’的大舉殺著,那時候我們這數百手下,即使驍勇善戰,也只怕要損失過半。”頓了一
     下,她又苦笑道:“這個仗難就難在這里,所以,我急于需要前面敵人動態的詳細資料。”
         阮行嘆道:“這些人已經很難得了,他們習慣了沖鋒陷陣,殺人放火,卻不習慣于眼前
     這樣長時間地在船上,姑娘不能不注意這點。”
         “你說得不錯!”甘十九妹道:“這一點我已經注意到了,你不妨轉告他們,不會再堅
    
     持太久,總有机會要他們上去的。”
         阮行應了一聲,揭帘外出把話傳了下去!
         就在這艘畫舫最前端,兩名訓練有素的弟子,負責總司收發來往的信號情報工作。
         利用鏡光明滅長短停歇的次數,綜理出一套特有的信號傳遞,顯然在整個江湖武林中,
     還系創舉,确是丹鳳軒一項极為杰出的發明成就。
         利用一套特有的鏡光設備,兩名弟子把甘十九妹的話傳遞了出去。
         可是立刻他們又收回了一份情報。
         這份情報現在立刻到了甘十九妹手里。
         阮行十分渴望地問道:“姑娘,消息上說些什么?”
         甘十九妹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緩緩站起身來,向著外面注視了一會儿。
         阮行忍不住又問道:“姑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敵人第三號隘口,有了空隙。”她一面向著遠方眺望,嘴里喃喃地道:“奇怪,燈也
     滅了!”一面說時,她緩緩地又坐了下來。
         阮行喜形于色地道:“既然這樣,姑娘還不赶快下命令,咱們就由這個隘口攻進去。”
         甘十九妹道:“原是應該這樣,只是我擔心這當中有詐術,敵人陣中,既然存有這么高
     明人士,好像不應該有這個疏忽……”
         才說到這里,即見艙外人影晃動,那個金刀盟的老大“洗云刀”李桐,已趨向艙門。
         隔著那層紗帘,李桐躬身抱拳,洪聲道:“啟稟甘姑娘,卑職手底下的人,都有點忍不
     住了,請姑娘快一點頒發進攻的命令吧!”
         阮行聆听之下,亦顯得十分激動地看向甘十九妹,等待著她頒發命令。
         甘十九妹無奈地嘆了口气道:“你們真的都這么沉不住气嗎?好吧,既然這樣,我們就
     先試他一試,不過,我卻不能保定這一仗可以成功!”
         隔帘的“洗云刀”李桐听到這里,大聲回道:“回甘姑娘的話,卑職愿意打這頭一陣,
     你等著瞧吧,我這一班人一定能旗開得胜!”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你有這個把握,我可是不敢斷定,不過,既然你一再討令,就讓
     你去打頭陣,建這個功吧。”
         李桐嘻嘻一笑,大聲的嚷著:“得令!”轉身就要离開。
         甘十九妹喚道:“慢著,李當家的,我還有話要關照你。”
         “是,卑職在!”說著,李桐又轉過身子來。
         “你記住!”甘十九妹說:“我擔心,敵人這是故意設下的圈套,你帶著你手下的人由
     第三號隘口上岸,如馬上就遇敵擋,事情或許還大有希望,那時,我就會令人援助你,我們
     的人大舉上岸后,胜算的可能自然极大……如果你上岸之后,并不曾立刻遭遇敵人,我就預
     感事情恐怕不太妙,那時你有兩個步驟可為。”
         李桐連口稱暗,大聲說道:“敬請姑娘賜示。”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果真要是這樣,你當就地按兵不動,或是原航退回來,這樣雖然
     也不見得就稱高明,卻可以減低你手下的傷亡程度,你速速去吧。”
         “洗云刀”李桐大聲應著,遂即登上一艘專供接運的小船,轉登上他手下人盤踞的兩艘
     大船之一。
         甘十九妹目送著李桐离開之后,才又轉向“黃面太歲”花二郎說道:“花兄,你即刻去
     集合手下,准備接應李桐,切記,需要有可為才可上岸,花兄你是明白人,我也就不再饒舌
     了!”
         “黃面太歲”花二郎對這位姑娘,早已心服口服,這時听她以“兄”來稱呼自己,分明
     對自己恩寵有加,自是受寵若惊!
         當時聆听之下,躬身應道:“姑娘不必費心,這件事屬下必能謹慎應付,這就告辭。”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馬當家的也請退下策應,一切听我號令行事,你們這就去吧!”
         花、馬二人匆匆領命而去。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向著阮行道:“想不到銀心殿竟然有這么一個能人,我倒想要見識
     見識這個人,看看是什么角色。阮頭儿,你吩咐下去,把船靠近了,我們來看看這一陣輸贏
     到底如何?”
         阮行應了一聲,即刻傳話,這艘畫舫即偏過頭來,徐徐向著銀心殿那處半島接近過去。
         靜靜的水域里,看不見一些儿燈光。
         漸漸地,一艘大船緩緩向著岸邊攏過來,四下里全是黑黝黝的。對于“洗云刀”李桐來
     說,這是一次甚為成功的偷襲任務,包括他在內,全船四十名漢子,無不精神抖擻,心存必
     胜認為胜券在握。
         金刀盟這個組織的所有精銳,俱都在此。除了他們的頭儿“洗云刀”李桐之外,較為得
     力的還有“飛刀”謝一虎,“黑面虎”柳山,“三眼神”關万里等几個。
         謝一虎,矮個子,擅施飛刀;柳山,黑臉,兜風耳,孔武有力;比較起來,倒是“三眼
     神”關万里還算是個厲害角色,身高六尺開外,使兩柄“雪花神斧”,論功夫,就連“洗云
     刀”李桐也要輸他一籌。
         “洗云刀”李桐為表示勇猛,口咬鋼刀,走在前面,三十九名漢子,緊隨其后,就在大
     船即將接近岸邊之時,一個個涉水登岸,來到了所謂“第三號隘口”那處天險所在。
         眼前黑乎乎不見一些動靜,身后潮水拍打著礁岸,嘩啦啦激起滿空浪花,景象頗為壯觀。
         李大麻子走在最頭里,三十九名漢子一個個如狼似虎,翻過了眼前一片岸礁,跨進了那
     一處僅可供二人并行的狹窄隘口。
         打量著眼前一番形勢,“洗云刀”李桐把身子伏了下來,他手下的人,一個個都躍身進
     來,也學樣的伏下身子,目注當前,好大的一片地勢。眼前是占地頗大的一片石林,再前面
    
     是兩行柏樹,一幢幢的高大建筑物由此延伸下去,座落得層次分明,夜色里,只見各樓里明
     滅的燈光,有如隔岸漁火,气勢磅礡惊人。
         大家伙看了一刻,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洗云刀”李桐緩緩站起來向前面行了十几
     步,忽然被他發現了一處明顯目標,就在這片石林的另一頭左邊,那里高挑著一盞明燈,卻
     有敵方十來個漢子守在那里,這些人一個個席地而坐,一些兵刃弓箭隨地散置著,完全一副
     疏于防守,困倦無聊的樣子。
         “洗云刀”李桐看到這里,不禁大喜過望,頓時向身后各人打了個手勢,一行四十人迅
     速集結過來。
         李桐壓低了聲音道:“看見沒有?這一趟我們算是來對了,活該要我們兄弟露臉。關老
     二,你押后,我打前,咱們只把那一群兔嵬子給干了再說。”
         “三眼神”關万里手持著兩柄雪花斧,在手里掂了掂,一雙眸子里凶光四溢,咕嚕嚕地
     四下里一轉,咬牙道:“我看這件事,有點邪門儿,李老大,你可得弄清楚了,別著了他們
     的道儿。”
         “洗云刀”李桐四下里看了一眼,眼前靜悄悄的,哪里看得出一些儿破綻。
         頓時,他雄心猝起!
         “看見沒有?”他用手指了一下石林子那一頭:“這些小子還壓根儿不知道,我們先把
     他們解決了再說。”
         “三眼神”關万里緊了一下手里的板斧,左右看了一眼,到底也忍不住心里的沖動。
         “好!咱們上!就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李桐悄聲道:“我打頭,你殿后,可別帶出一點聲音來,給他們來一個措手不及!”
         說了這句話,他遂即又把那口雪花刀咬在嘴里,比了比手勢,所有人都伏下了身子,就
     這樣李桐帶頭,頭万里押后,“飛刀”謝一虎,“黑面虎”柳山居中,四十名大漢連成一條
     長龍,蛇也似地向前爬著。
         ------------------
    
    三十
    
         眼前這片石林,雖然是沒有多大,可是卻也頗具規模,容納眼前這四十個人,簡直毫無
     問題。轉瞬間,這支以李桐為首,關万里殿后的長長隊伍已經全部消失在眼前這片峋鱗石林
     之內。
         說也奇怪,雖然不見得十分明亮,卻能依稀辨到一切。哪里知道身子一經爬進之后,等
     到進人到一個相當的距离,頓時面前一片漆黑,卻似有大旋地轉之感。這一剎給人的感受十
     分突然!每個人內心頓時浮現出一种不吉的預兆!
         “洗雪刀”李桐爬在最前面,一發覺不對,立刻停住了前進。他第一個躍身站起,身后
     各人俱都相繼爬起來。
         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記得來時,他們是彼此前后相銜,連成一行,然而現在,當他們發覺不對相繼站起之
     時,才忽然發覺到敢情不知道什么時候隊形已經亂了。非但如此,甚至于彼此之間雖然尚能
     感覺到存在眼前,形象卻至為模糊。在本能的聯系呼應上,實在已是咫尺天涯。這一個突如
     其來的反應,自然使得每一個人大起恐慌,頓時形成了一片亂嘈!
         “洗云刀”李桐情急之下,嘴里罵了一句臟話,忽地拿出了千里火,迎風一晃,“呼
     啦”一聲,火光猝然竄起了尺許來高。
         就在這一剎那之間,面前人影一晃,一個長身挺立,手捧長劍的銀衣少年,忽然臨近在
     眼前。“洗云刀”李桐就手上火光照射之下,驀地認出了來人,正是那日碧荷庄將自己摔落
     在地的少年,心中方自一惊,對方少年已冷笑一聲,陡地一劍,直向著李桐臉上猛劈了下來。
         李桐大叫一聲:“不好。”身子霍地向外一閃,掌中刀迎著對方劍勢一揮,“嗆啷!”
     一聲大響。
         他滿以為自己臂力奇大,雖說對方一身功夫,前此一見之后,留有深刻記憶,但是這种
     硬碰實架之下,保不住他就不是自己對手。殊不知刀劍相接之下,李桐仍然不是他的對手,
     掌中刀霍地被壓得落下來,那條持刀的左手,齊根上一陣疼痛,簡直是難以持刀。他又哪里
     知道,眼前這個銀衣少年,正是對方敵人目前陣營里的一個最厲害角色,也就是對方銀心殿
     里負責其事的首領,被稱為“銀心殿主”的樊銀江。
         看起來左先生埋伏的這一著奇兵,算是完全用上了。利用原有部署在石林之內的陣勢,
     “銀心殿主”樊銀江率同“飛流星”蔡极,以及十二名干練殺手,在适當的時机里,忽然奇
     兵突出,果然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洗云刀”李桐這一刻實是既惊又恐,再加上內心的恐懼,簡直形同瘋狂!只听他嘴里
     狂嘯一聲,霍地一掄掌中刀,使了一招“大鵬單展翅”,刀身由下而上,划出了一道經天銀
     虹直向著樊銀江前胸兼帶面門猛劈過去。刀勢一展之下,眼看著對方人影滴溜溜一個打轉,
     竟然無影無蹤。
         簡直像是見了鬼!
         李大麻子只覺得頭皮一陣子發炸,身上汗毛一根根地都倒豎了起來,嘴里由不住大聲地
     喘息著。就在這一剎,身后冷風襲項,李桐大惊之下,快速的一個轉身,盲目地揮刀就砍。
     他這里刀身方自一經遞出,只覺得手腕子一陣子發麻,已吃對方緊緊地拿住了脈門。
         可不又是那個銀衣少年?
         李桐只覺得那只手腕子上,簡直就像是著了一道鋼箍一般的疼痛!一陣心惊之下,他左
     手的千里火也權作兵刃,驀地前伸而出,直向著對方臉上燒去,只是卻慢了一步。他這里剛
     剛才抬起手來,頓時就覺得下腹猛的一涼,緊接著全身由不住打了個哆嗦,對方銀衣少年掌
     中一口長劍,己深深地刺進了他的下腹。
         隨著樊銀江拔出的劍,一股怒血,箭也似地標了出來。樊銀江后退一步,“洗云刀”李
     桐的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倒了下來。
         再也爬不起來了,他死了。
         整個石林里,形成了一陣亂囂,昏天黑地里,不時傳播出兵刃交擊之聲。
         這片石林,像是一片天然的屏障,這么多的人,在里面凌厲地拼殺,怪在石林之外,卻
     是一無所見,即使有所謂的旁觀者,亦必然毫無所見,唯一所能听見的,只是隱隱傳出的兵
     刃交擊以及痛傷呼叫之聲。只是這些也只限于眼前,再過一點,連這些聲音也難以听見。
         是的,即使你是一個旁觀者,在全然無知的情況下,你也不難想象出石林里在干些什么
     新奇的勾當。
         “洗云刀”李桐掉以輕心之下,賠上了自己一條性命,“銀心殿主”樊銀江當然是胸有
     成竹,是以在殺害他之后身子毫不遲疑,緊接著飛快的几個轉身,已來到了另一面戰場。即
     見“飛刀”謝一虎,正用兩把手攮子,与自己方面一名殺手打在一團。
         謝一虎矮小的身材左舞右晃,极見靈活,要在平常正常的情況之下,銀心殿方面這名殺
     手,万万不會是謝一虎的對手。而此刻占有地利之便,加以謝一虎本能的內心恐懼,自然動
     起手來,行動大大地打了一個折扣,雙方竟然戰成平手。現在樊銀江的忽然踏進,自使形勢
     大為改觀。“飛刀”謝一虎略一惊顧之下,竟吃對方那名紅衣殺手猝然落下的長刀,砍在了
     右胯上,頓時皮開肉翻,血浸褲管。他足下一個踉蹌,斜出三四步,乍見樊銀江的來到,一
     時心膽俱寒,嘴里怪嘯一聲,左手翻處,“嗆啷”發出了一口飛刀,直取樊銀江眉心。這口
     刀自是難以傷得了他。樊銀江猝然翻動劍身,“嗆啷”一聲脆響,已把飛來的那口飛刀劈向
     一旁!
         謝一虎果不愧是擅長飛刀的能手,在任何情況之下,他身上都准備著几口飛刀,而且出
     手的招式,相當的特別,即使在最危急惡劣的情況之下,也不礙他的出手。這時,隨著他一
     個擰身的勢子,第二口飛刀反身由肋下又飛出了手。卻是直奔向樊銀江小腹臍下!樊銀江陡
     然彈動雙足,大扒虎似地越身而起。
         這口刀看似險到了极點,擦著樊銀江的衣邊滑了過去。這口飛刀發了空,謝一虎再也沒
     能力發出第三口刀,也再也沒机會發出第三口飛刀了。眼看著樊銀江騰起空中的身子,驀地
     向下一落,掌中劍向下一落,銀光乍閃,“喳”地一聲,不偏不倚的劈中了謝一虎的人頭。
     像是切西瓜似的,謝一虎這顆人頭猝然分成了兩半,頓時一命嗚呼!
         值此同時,“飛流星”蔡极以及一千殺手,已先后解決了來人主力中,比較強悍的“黑
     面虎”柳山以及一干手下。
         夜色朦朧,再加上參差如犬牙交錯的石林掩護,局外人簡直看不出什么名堂。
         只是极短的一段時間,樊銀江、蔡极等一干人,已把亂陣中最厲害的關万里等几個厲害
     角色消滅,剩下的一些人自是不在話下。轉瞬之間,這里又趨于安靜。除了十數丈以外湖水
     翻打著岸邊礁石的嘩嘩聲響外,再也听不見任何的聲音。
         四十條人命就這么無聲無息地葬送了。
         站立在大船上,注目眺看的“黃面太歲”花二郎,忽然嘆息了一聲,向著身邊的手下
     “緊背低頭”莫三畏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緊背低頭”莫三畏不明其意地聳了一下,翻著眼皮子道:“當家的,這是怎么回事,
     老半天,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情形不妙,”花二郎皺眉道:“甘姑娘關照說,要我們看情形予以接應,這么看來,
     李大麻子他們一定凶多吉少!”
         “血蚱蜢”孔翔在一旁大罵道:“媽的,李大麻子是怎么一回事?這么多人下去了,怎
     么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花二郎冷冷地道:“只有兩個可能,一:他們沒有遵照甘姑娘的指示,一定是直入而
     下,直到現在還沒有与敵人遭遇。”
         孔翔怔了一下:“第二呢?”
         “第二個可就不妙了,”花二郎深邃的目光,注視向白浪翻涌而起的岸邊:“你們可曾
     注意到岸上有些什么?”
         孔翔与莫三畏辨認著道:“黑乎乎的一片,到底是些什么,看不清楚!”
         花二郎“哼”了一聲道:“我猜想那是一片石筍林子,果真要是我的猜測不錯,李大麻
     子一干人,很可能已進了石林。”微微一頓,他遂即又道:“如果他們真的輕敵到如此地
     步,只要一進石林,必然中伏無疑。”說到這里,悵然地發出一聲嘆息:“果真那樣,他們
     勢將會死無葬身之地了!”
         “緊背低頭”莫三畏搖搖頭道:“我看不至于吧,李大麻子這么多人,豈會死得一個不
     剩,再說我們在這里已經看了老半天了,怎么一點痕跡都沒有看出來?”
         花二郎冷冷笑了一聲:“我想是凶多吉少,你給我拿弓,准備一支火箭來。”
         弓箭備好,松枝蘸油的箭頭,滋滋地燃燒著,火光甚強,花二郎張弓拉為滿月,“颼”
     的一箭射出去。這一箭射程极遠,出手數十丈,直越湖岸,划出了一道弧形的火花,將那一
     片地方照得十分清楚。形象的顯現,果然証明了花二郎的看法,對方岸上那片黑乎乎的地
     形,正是一片占地里許方圓的石林。
         看到這里,花二郎由不住嘆了一口气,沮喪地道:“果然不錯,李桐這伙子人完了!”
         話聲才到這里,只見一艘小小快舟乘風破浪而至,不等兩船接近,船上的人迫不及待,
     陡地騰身而起,捷飛如鳥般地已落身在花二郎立處座舟之上。
         來人一身紅衣,頭戴同色風帽,正是甘十九妹手下那個跟班儿阮行!
         雙方見面之下,阮行揮動手上一面三角令旗道:“姑娘有令,花兄請速速召集李當家的
     一行轉回听令!”
         “太晚了。”花二郎冷冷笑著道:“李桐跟他的人已經上去了,看樣子,他顯然沒有遵
     照姑娘的囑咐,很可能已經死了!”
         阮行呆了一下,恨恨地道:“姑娘果然沒有猜錯……唉……這也是他們命該如此。”
         “啊,”阮行像是忽然想起:“我家姑娘有事囑咐,請花兄速去一趟。”
         花二郎點頭道:“我也正有請示之意,這就去吧!”
    
                           ※               ※                 ※
    
         卻見白浪涌處,甘十九妹那艘輕快畫舫已來到眼前。甘十九妹面覆輕紗,俏立船首,湖
     風揚動著她長長的秀發,卻也把一襲綢質長衣緊緊地裹在她胴体之上。原本麗質天生,怎恁
     得湖風添姿!湖光夜色之下,頓現無比清艷,儼如出水芙蓉,又似凌波仙子,使人在一經触
     目之下,頓時為她的清麗深深吸住!
         花二郎如其說是震懾于她的玄妙武功威勢,倒毋宁說醉心于她的曼妙芳菲!
         每一次當他眼睛接触到對方朦朧的面影与輕盈的体態時,都會情不由己地在他內心形成
     一种感情的激動,從而心生傾慕。就是這种情緒的支使,使得他這位一向自負极高的黑道魁
     首,心甘情愿地以供驅使。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作祟,除了他本人以外,局外人自是難以体
     會,而當事者卻是奉行甚篤,絕對虔誠!
         眼前,當“黃面太歲”花二郎乍然目睹著甘十九妹的出現,真有惊為天人的那种感受!
     就在心神恍惚之間,畫舫上的甘十九妹卻又翩若惊鴻地騰起了身子!
         眼前,在數百雙眼睛注視之下,卻只見她美妙的身子活似一只凌波的海鷗,极其輕巧地
     竄了起來,卻向碧波濯流之間落下去。所有人目睹及此,都禁不住嚇了一跳,但這番吃惊顯
     系多余。眼看著她輕巧美妙的身子直墜波心的一剎,仿佛足尖在水面上點了一點,雙臂微
     振,隨即再次騰身而起。
         花二郎只覺得面前人影一閃,對方甘十九妹卻如玉樹臨風般地站在了面前。
         這等輕功,這般的施展法儿,真正當得上惊人之极!
         “黃面太歲”花二郎恍然一惊之下,由不住打心眼儿里佩服。大船上各人眼看著甘十九
     妹一身不可思議的輕功,全都惊駭得呆住了。尤其是花二郎,更不禁自無限敬服之中滋生出
     一腔傾慕。一時只管直直地看著對方發愕,竟然忘記了上前見禮。
         阮行在一旁看得好笑,輕咳一聲道:“花當家的,我家姑娘來了,還不上前見過。”
         一言提醒之下,花二郎這才惊覺,慌不迭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參見姑娘。”
         甘十九妹輕嘆一聲道:“我們上了人家的當了!”
         花二郎一惊道:“姑娘指的是……”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說道:“李桐他們那一伙子人,期功過甚,他們這一去,只怕是回
     不來了。”
         花二郎道:“屬下也正在想這件事,李桐他們此一去确實凶多吉少,方才屬下特地放出
     一支火箭,發覺李桐登岸之處有大片石林,敵人如果在石林之內埋伏有人,只怕李當家的這
     一行,可就著了對方的道儿!”
         “你說的不錯,”甘十九妹道:“可恨的李桐,竟然膽敢不听我的囑咐,他要是依我之
     言,早早退回來,又豈會……”說到這里,气得嘆了口气。就在這一剎,忽見對方陣營之
     內,驀地升起了一盞紅燈。
         甘十九妹一惊道:“不好,快退!”
         一言未畢,只听得鑼聲一響,猝然飛來了一片箭雨。大船上立刻有多人著箭,頃刻亂成
     一團。鑼聲再起,一時間,箭矢如雨,燈光著處,各人才發現沿著對方陣營,四面岸邊,那
     些崢嶸的亂石之間,竟然早已埋伏了許多箭手。部分箭手,竟然涉水及腰,弓弦響處,箭如
     飛蝗。黑暗之中,大船上多人不及防守,一連許多人中箭哀呼,等到各船緊急向后撤退了一
     段距离,已是受創不輕!
         甘十九妹眼看如此,气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卻是一言不發。
         這一場出乎意料的箭陣,使得甘十九妹一方吃了大虧!一切平定下來,各方檢查傷亡報
     告,由那個紅衣跟班儿阮行整理之后,送來畫舫。
         畫舫上,除了甘十九妹之外,花二郎及几個具有領導威望的人物都在。揭開了紗帘進門
     之后,阮行可提著三分小心。他侍候這位姑娘甚久,早已摸清楚了對方的脾气。情知她越是
     沉默不言,越是心情不悅,自不愿在這個情形之下,碰她的釘子。是以進門之后,阮行垂手
     低頭,一言不發地侍立一角,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甘十九妹守在燈下,獨自個地生了半天悶气,一偏頭才似發現了阮行在側。
         “你是怎么回事?我要你打听的結果怎么樣了?”
         “是,姑娘!”
         承她見問,阮行這才敢据實以報。只見他慢吞吞的由袖子里拿出了個紙卷儿,念道:
     “据船上統計,共有四十九個中箭,重傷斃命的有二十人,其他輕重傷不等,另外……”
         “不要再說了。”甘十九妹霍地站起來,踱向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她顯然心情
     惡劣极了。
         然而,到底她是受過嚴格訓練,尤其是具有非常智慧之人,即使內心忿怒到了极點,她
     也不會失去理智,更不會亂了她明确的思維。
         看著窗外一片浩瀚夜波,她沉默了一些時候,忽然冷冷一笑,說道:“這一場戰爭,不
     過才是開頭,我們絕對輸不了,有了這個顯示,更証明了對方陣營里,藏著一個運籌帷幄的
     高人。”微微停頓了一下,她接道:“我斷定這個人雖然滿腹經綸,卻未必精通武功,一旦
     我踏破了他們的陣門,我倒要仔細地看看這個人。”
         阮行道:“姑娘眼前可有什么打算?”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你請花當家的他們先下去,等到子時前后,再來這里,我要仔
     細地盤算一下,再定取舍。”
         阮行抱拳道:“卑職遵命!”
         甘十九妹道:“我要一個人好好地想一想,有什么風惊草動,你就看著辦,不許再來找
     我,下去吧。”
         阮行又答應了一聲,這才退出艙外。他深知甘十九妹具有超人智慧,此刻面臨強敵之
     下,必然是運智沉思,整理出一條明智的破敵方策。他更深知甘十九妹深通陣法,對方陣中
     既然藏有這類高人,那么這一場戰斗,可就夠瞧的了。想到這里,當下輕輕掩上艙門,將甘
     十九妹交待之言輕輕轉告了花二郎、馬一波等人,各人分別退了下去。
         十艘大船經過一場惊險風波之后,退出甚遠,在花二郎暫時指揮之下,各自散開,仍然
     采取半弧度形狀,將銀心殿所在的這個半島遙遠地鉗制著。由于這個半島占地頗大,是以這
     些船只彼此間的距离极為寬闊,尤其是在沉沉的夜色籠罩之下,彼此之間設非依靠鏡光信號
     的聯系,根本就互不得窺。
         “紫面梟”馬一波,率領著他手下的干練“雙頭蛇”秦沖,“火赤鏈”張方,“長臂
     猿”徐大勇等四人乘坐著那艘專供接運的小船,直駛向停泊在半島拐角的大船。這段距离相
     當的遠,小船在舟子力操之下,一路起伏劇烈地拐出了眼前這處岔口。
         忽地,面前斜出了一艘漁船。由于這艘漁船出來得過于突然,眼看著就跟“紫面梟”馬
     一波的這艘小船撞在了一塊。
         划船的舟子慌不迭一帶長槳,把船偏開了數尺,饒是如此,仍然被對方漁舟的船頭撞在
     了尾舵上。由于來船的勁道十分大,勁頭极猛,“ ”的一聲,把這條小船撞得几乎都要翻
     了過來,驀地仰起了頭,轉了大半個圈子,激起了一片軒然大波!划船的舟子固是摔了個屁
     股朝天,就是“紫面梟”馬一波等四人也都站不住腳,相繼摔倒船上。
         站在船頭的“雙頭蛇”秦沖,暴怒之下,嘴里怒叱一聲:“王八羔子,找死嗎?”
         嘴里罵著,一伸手操起了船上長篙,運足了勁道,霍地直向著外面漁船上的人身上扎過
     去。那個人,挺高的個子,頭上戴著一頂尖尖的竹笠,正自雙手搖櫓,撞了人家的船,他老
     兄竟然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實在是有點不像話。
         “雙頭蛇”秦沖一聲喝罵之下,可真是气不打一處來,眼看著這一篙由對方戴笠漁人背
     后扎了過去,勢將扎他一個透心穿!卻是万万不曾料想這個漁人竟然是一個練家子,就在
     “雙頭蛇”秦沖這一篙,眼看著扎在了他背后,驀地對方那個人身子向前一個打躬。“雙頭
     蛇”秦沖這么快的一手舉篙挺刺,竟然會賣了一個空招,一篙刺了個空。
         那人好快的身法。順著秦沖刺過來的長篙,驀地一個轉身,右手乍分之下,“噗!”一
     把已操住了穿身直來的篙身。“雙頭蛇”秦沖身子一震,几乎被那人极大的手腕力道帶到了
     水里,只覺得兩只握篙的手心一陣子發熱,手中長篙己到了對方手上。
         這一惊,由不住嚇出了他一身冷汗,然而當他目睹對方那張臉的這一剎,更不禁使他嚇
     了個魂飛魄散。
         “你……是你……你是……”
         原來這個“雙頭蛇”秦沖不是別個,正是那日在老汴河偽裝成走單幫的那個秦老三。這
     個戴笠漁夫,更非別人,正是那日搭船的乘客尹劍平。當日設非他一時机警,几乎著了對方
     那“炸驢”的道儿。
         炸驢的秦老三就是這個秦沖。
         當日乘船的尹劍平,就正是此刻的這個漁夫。
         可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這兩個人竟然會在此時此刻碰上了。
         “雙頭蛇”秦沖一惊之下,緊接著可就興起了逃走之念,他早已嘗過了對方這個主儿的
     厲害,哪里還敢与他正面接触?
         當下,猛地躍起身子,一頭直向湖水里扎去,可是前此上當的尹劍平,這一次卻不容他
     如法炮制了,就在“雙頭蛇”秦沖身子才騰起了一半的當儿,尹劍平長蒿點處,不偏不倚,
     “噗哧”一聲,已經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窩!
         鮮紅的血,還來不及冒出來,他身子可就沉了下去,“噗通”入水,卻是再也浮不起來。
         這番突如其來的舉止,簡直太過于突然,使得小船上的其他几個人,簡直嚇呆了。任何
     人也沒有想到,對方一個不顯眼的漁夫,竟然會有這等身手。
         “紫面梟”馬一波由于立身在這人后側方,一時還看不清對方是個什么長相,目睹之
     下,他厲聲喝叱道:“大膽狂徒!”
         話聲出口,站在他左側方的手下“火赤鏈”張方,早已按捺不住,怒吼道:“小子你找
     死?”
         身子一閃,小船猝然間向下沉了一沉,他身軀已极其快捷地竄到了對面漁船之上。
         張方所施展的兵刃是一把鏈子槍,這時一經掄到手里,身子霍地向下一矮,施了一招
     “老樹盤根”,鏈子槍刷啦啦卷起了一道銀光,直向著偽裝成漁夫的尹劍平雙足上猛力纏了
     過去。
         只是他的動作,卻似慢了一步。他這里鏈子槍才自遞出一半,對方尹劍平手上長篙卻已
     倒轉過來,更較他快上一籌,“噗”一聲已搗在了張方右面肩窩上。這一下力道极猛,給予
     張方的感覺,簡直像是著了一金鋼杵,登時半身發麻,身子一抖,手里的鏈子槍“叭嗒”墜
     在了船板上。
         尹劍平的伎倆顯然還不止如此!就見他長篙翻處,“噗”一聲,第二次橫揣在他的腰眼
     上,這一下力道較諸上一次更見不同,“火赤鏈”張方瘦長的身子,足足被他這一掃之力拋
     上了半天,還沒來得及落到水里,先就已經死在空中。“噗通”一聲,水花四濺,激起了一
     片軒然大波。不過是眨眼的工夫,先后兩人,已經在他長篙下做了屈死的冤魂!
         也就在“火赤鏈”張方身子飛起半空的一剎,“紫面梟”馬一波已由他站立的小船上飛
     鷹捕兔般地扑了過來。這個老頭儿雖然是瘸著一條腿,可是看上去他的身手卻极其利落,身
     子一落向對方漁舟,雙手箕開,陡地施展一式餓虎扑羊,照著尹劍平雙肩上抓過來。也不知
     是尹劍平故意讓他抓著抑或是失之于大意,總之一雙肩頭,竟然被馬一波抓了個緊。
         “紫面梟”馬一波怒叱一聲道:“小子,我要你死!”
         他原是練有精湛的鷹爪功,這時雙掌十指力收之下,更像是十把利刃!思忖著對方這個
     人,万万挺受不住,勢將要在自己十指功力之下,束手就擒。
         事情端的大大出乎意外。馬一波十指上功力自一經運出,驀然間就覺出由對方一雙肩
     上,霍地反彈出一股勁力,那是一种极為怪异的力道,竟然迫使得馬一波十指上難聚力勢,
     陡地滑落開來。
         “紫面梟”馬一波這一剎間,才情知對方大非易与之輩,惊慌失措里,點足就退,哪里
     還來得及?他這里才一縮頭,對方那個漁夫裝扮的人已刷地一聲掉過了身子。
         隨著他轉過來的身子,一只鐵腕有如惊波之魚,陡然間向上一揚,“波”的一聲,已抓
     住了馬一波的脖頸。眼前這個角度之內,對于尹劍平來說,那是再合适不過,掌下一經著
     力,已把馬一波脖子夾住。馬一波這時才忽然接触到了對方那張臉,當他猝然發覺到對方這
     個漁人裝束的人竟是尹劍平的喬裝時,簡直嚇呆了。
         “你是尹……”
         “尹劍平,”年輕的漁人冷漠而鎮定地接下去道:“馬老大,咱們久違了。”
         “紫面梟”馬一波想有意异動,只是才不過興起了這個念頭,只覺得脖頸上一陣奇痛,
     便覺到生平從不曾嘗受過的巨大力道,猝然加諸在自己的項上。緊接著“吱喳”一聲骨響,
     整個頸骨,在對方手腕神力之下已擰為兩斷。
         尹劍平這一手“金剛鐵碗”之功,确實具有令人難以想象的勁道。馬一波連一聲都來不
     及叫出,登時命喪黃泉!這一手“手斃活人”,自然使得目擊者触目惊心,惊駭欲絕。
         事實上所謂的目擊者,其實也只有一個人“長臂猿”徐大勇,也是蒙城九丑如今僅存的
     一個活著的人。
         在目睹馬一波等三人先后遭難之后,“長臂猿”徐大勇早已嚇了個亡魂喪膽。心里一
     急,還容不得他有所异動,已被尹劍平手中長篙點在了前心位置。徐大勇只覺得身上一震,
     已是動彈不得。四只眼睛對視之下,徐大勇只覺得全身上下一陣子顫抖,几乎已經感覺出死
     亡來臨前的那种威脅!
         “你姓什么,叫什么?”卻似有一种無法抗拒的威勢,尹劍平深湛的目光注視著他,使
     得他不得不照實回答。
         愣了一下,他喃喃地道:“徐……徐大勇!”
         “徐大勇,”尹劍平目注著他道:“你可認識我是誰嗎?”
         徐大勇睜大了眼睛,又注視了他一會,搖搖頭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你可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不……不知道:“徐大勇像傻瓜似地搖著頭。
         尹劍平打量著他的樣子,心知他所說的一切不假。照常理來說,既屬敵對立場,他決計
     不能放過這個徐大勇,可是眼前依然是不忍向對方下此毒手。
         “徐大勇。”尹劍平喃喃地道:“如果我眼前放過了你,你可愿改邪歸正?”徐大勇簡
     直以為自己耳朵听錯了,呆了一呆,才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尹劍平慨然嘆息一聲道:“好吧,那我就放過了你。”
         說罷陡地收回手里長篙,徐大勇頓時就覺得身上一輕,這條命竟然如此幸免,實在是大
     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打了個哆嗦,他向著尹劍平抱了一下拳道:“徐某領情……就此別過。”
         話聲出口,反手一刀,只听得“噗通”一聲,竟然將身后搖船舟子的一顆人頭砍了下
     來。那舟子尸身帶著一顆被砍下的人頭,一并落在了水里,小船被激起的水波,高高地蕩起
     來又深深地落下去,空气里再次地渲染著那种濃重的血腥气息!
         尹劍平皺了一下眉道:“你何以要對他一個無辜的人下此毒手?”
         徐大勇抱拳道:“英雄有所不知,那甘十九妹与花二郎為人都過于細心,倘若發現閣下
     對我特別留情,只怕我這條性命仍將不保,故此不得留他活命,咱們后會有期,這就告辭了!”
         言罷抬手摸了一下帽子,無可奈何地手攀船櫓,似要离開。
         尹劍平道:“且慢!”
         徐大勇道:“英雄有什么差遣?”
         尹劍平道:“方才見你刀殺舟子,足証已有叛离決心,你如能將眼前甘十九妹之异動示
     知,自為我所樂聞的!”
         徐大勇愕了一下道:“怎么,听閣下口气,莫非尹英雄你還不知道甘十九妹來此的意圖
     不成?”
         尹劍平目光深湛地注視著他,不發一言!
         徐大勇又抬起手拉了一下帽子,在尹劍平湛湛目神注視之下,他似乎有一种難掩的畏懼
     虛情。
         “如果閣下沒有別的差遣……”他喃喃說道:“在下這就……想告辭了……”
         “你只怕走不成了……”
         尹劍平一剎那間,臉上又現出了嚴峻的表情。
         徐大勇嚇了一跳,喃喃道:“怎么,閣下又反悔……了不成?”
         尹劍平忽然嘆了一聲道:“我原來有饒你活命之意,你几乎已撿回了一條性命,可是卻
     由于你的一時疏忽,卻又為你自己罹下了殺身之禍!”
         徐大勇神色一變道:“你……你這說是什么意思?”
         尹劍平冷冷的道:“你剛才曾說不知道我姓什么,可是你自己卻不留意地稱呼我為尹英
     雄,可見得你明明已經知道我的姓名。”
         徐大勇一怔道:這個……”
         尹劍平道:“還有,你已經不止一次地搖動左手,我可以斷定你左手袖腕里,必然藏有
     暗器,只是你沒有机會向我出手罷了,是也不是?”
         “長臂猿”徐大勇頓時面現張惶,左手倏地抬起,只听見“卡喳”一聲,果然由其袖里
     射出了一支袖箭,直向尹劍平臉上射來。由于雙方距离极近,是故聞聲即至。只是這一手卻
     早已在尹劍平意念之中,就在這支袖箭眼看著已經近他面頰的一剎,驀地他右手輕抬,利用
     拇指之力,已把飛臨面前的那支袖箭揮落在地。
         “長臂猿”徐大勇一惊之下,陡地躍身而起,情勢所逼,雖不擅水,卻也無從選擇地直
     向著水里縱身跳下去。尹劍平當然不容他如此,隨著他抖起的長篙,只听見“噗哧”一聲,
     已刺中徐大勇的前胸,那竹篙尖梢,不啻是一截鋒利的槍鋒,徐大勇登時慘叫了一聲,被刺
     了一個透心穿,當場橫尸水面!
         尹劍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极短的時間里,先后殺了四人,換句話說,也就是蒙
     城九丑目前所僅有的精銳,已全部喪生在他手中。他似乎暫時已完成了一項任務,而無意在
     此逗留,遂即將那艘小小漁舟,向著黑漆漆一望無際的湖心緩緩划去。
         馬一波、徐大勇二人的尸身,直直地陳列在船頭上。
         這里再加了兩盞燈,凄慘的燈光之下,映照著那兩張死人的臉,看上去令人不胜寒栗,
     鮮紅的血,經過凝固之后,尤其令人自心眼儿里惡心。
         甘十九妹一聲不響地坐在那里。她已經很仔細地看過尸首了。
         “黃面太歲”花二郎以及阮行等一干人,無不面色陰沉地站在一旁,大般上雖站滿了
     人,卻是沒有一個出聲說話,气氛至為陰沉。
         過了一會儿,甘十九妹才點了一下頭道:“阮頭儿,你把馬當家的与這位徐師父的尸体
     拾下去,小心護著,等到我們攻下了銀心殿以后,再從厚發葬。”
         阮行應了一聲是,吩咐道:“抬下去。”各人小心翼翼地把兩人尸体抬到了后面,另外
     有人開始用湖水洗刷著船板。
         情況似乎很不妙,甘十九妹所率領的這個精銳部隊,還沒有大規模登上敵人陣腳之前,
     先已屢遭挫敗。金刀盟与蒙城九丑精銳全部喪失,就這兩個組織來說,已等于全部瓦解。以
     甘十九妹所向披靡的過往輝煌戰績來說,這一個打擊對她可以說實在是太大了,然而出人意
     料的,她卻并不如想象中的震怒,反倒是出奇的冷靜。
         大家心里都充滿了怒火,只是見她這般冷靜沉著,誰也不敢貿然出聲。
         甘十九妹面罩輕紗,那露出紗罩之外的一雙眸子,凝視著一個固定之處,似乎正自運用
     心神在分析著什么事。
         終于她把這件事想通了。
         “以我的判斷,”她緩緩地說:“殺害馬當家的人,不像是銀心殿里面的人所為,是另
     外有人。”
         “另外有人?”阮行愕了一下道:“還能有什么另外的敵人?”
         甘十九妹冷笑道:“其實這個人很可能一直都在盯著我們,根本沒有离開過。”
         花二郎跨前一步,喃喃地道:“姑娘說的是誰?”
         “你也許不認識,但是我卻對他越來越熟。”甘十九妹那雙澄波眸子向阮行一掃道:
     “你也應該對他認識得很清楚,哼!他可真是陰魂不散,一步也不肯放過我們,看來我們勢
     將又要見面了。”
         阮行忽然怔了一下,道:“哦,姑娘莫非說的是那個依……依劍平?”
         甘十九妹點了下頭:“除了他還有誰?”
         花二郎道:“依劍平是什么人?”
         甘十九妹喃喃說道:“哼,是岳陽門的一個殘余弟子,漏网之魚。”
         花二郎甚為奇怪地道:“僅僅是一個殘余弟子?”
         “不錯,”甘十九妹語音冷冷地道:“是一個身手杰出,胸羅万机,智勇兼具的了不起
     的人。”
         花二郎听甘十九妹這么說,嘴里不禁重复地念著“依劍平”這三個字,深信這個名字對
     他是完全陌生的。他雖然不識“依劍平”何許人也,但是既然出自甘十九妹之口的衷心贊
     揚,必然是一個非常杰出的人了。
         紅衣人阮行奇怪地說道:“姑娘怎么斷定是這個依劍平干的?”
         甘十九妹冷冷地笑了笑:“阮行,看起來,你對什么事都不甚關心,你有否注意到方才
     的兩個人是怎么死的嗎?”
         “卑職注意到了。”阮行立刻接下去說道:“馬老大的脖頸折斷,徐大勇是前胸負傷而
     斃命!”
         “這就對了,”甘十九妹緩緩地道:“馬當家的脖子是怎么斷的?”
         “這個……”阮行微微發怔:“可能是摔斷的!”
         “不是摔斷的,是被人活生生地用手腕之力擰斷的!”
         這么一說,非但阮行吃惊,就連花二郎以及聆听此話的其他各人,全都怔住了!
         “這不太可能吧,”說話的是花二郎,他以十分怀疑的口吻道:“据我所知,馬老大練
     過‘鐵頭’功,頭頸之間功力甚是了得,什么人能夠出手,把他頸骨擰斷,這……”
         甘十九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就有這种功力,可以輕而易舉地擰斷馬當家的頭
     頸。”
         花二郎窘笑道:“姑娘當然是例外,我是說除了姑娘以外,只怕是有這等功夫的人就不
     多了。”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那個依劍平就有這种功力!”
         花二郎怔了一下,說道:“什么功力這么厲害?”
         甘十九妹語音肯定地道:“据我所知,當今武林中起碼有兩种功力有此威力,一种是我
     們丹風軒‘五指燈’,另外一种是雙鶴堂的‘金剛鐵腕,。”
         “金剛鐵腕?”花二郎訝然道:“這种功力屬下也听說過,莫非這個依劍平竟然擅施這
     門功夫?”
         “不錯。”甘十九妹那雙美麗的眼睛,忽然眯成了一道縫:“那個姓依的,顯然學兼數
     家之長,以我過去曾經一度与他交過手的經驗而論,他如果堅持与我為敵,就將會是我們的
     一個勁敵。”
         說到這里,她忽然沉悶了下來,變得心事重重,其實令她頭痛的又何止那個依劍平?她
     不禁又想到了另一個人,姓“尹”的。
         對她來說,住在碧荷庄的那個叫“尹心”的人,毋宁說較諸那個依劍平更令自己難以捉
     摸。一想到那個尹心,她的心著實有些亂了。
         不可否認,這個尹心的出現,有大多的懸疑之處費人思索,雖然她曾經怀疑過“尹心”
     与“依劍平”他們之間的相同性,但是到底缺少真實的証据,再者對于尹心這個人,她更有
     內心難以平衡的因素。
         無論是人或是事,如果一經摻入了私人的感情作祟,必然會失去明智,即使不曾失去,
     也必有另一面的顧慮与困扰。她就是在這种心情下,一再地打消了對尹心這個神秘人物的分
     析与捕捉,即使有這個空閑,她亦情愿与對方享受一些感情上的溫馨。那是一項不為外人所
     知,而确是在內心感情方面深深困惑著她的弱點!
         對于這個姓“尹”的,似乎在她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已經形成了這個“弱點”!她
     确實十分喜歡他,喜歡看他那張有個性,正直,英俊的臉……喜歡听他那种富有磁性的聲
     音。尤其是經過那一夜的糾纏之后,使她更認清了他的守正不阿,說得淺顯明白一點,這個
     姓尹的,正是她理想中的戀人。
         那一夜之后,她對他毋宁說是已經傾了芳心。以她的固執性情和倔強,除了這個尹心之
     外,她已不可能再醉心第二人,尹心這個人已經根深蒂固地种植在她心里,舍此再無所圖。
         有了這層感情的障礙,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對于尹心其人一种心理的慫勇与寬恕。這也
     就是她何以會對那個尹心一再失察的主要原因。即使現在,她甚至于也沒有怀疑到他,只是
     把這些罪歸咎于那個強敵“依劍平”的身上。
         其實她又哪里知道,“依劍平”甚至“尹心”這兩個名字都有虛造的部分。其實,這兩
     個人根本就是一個人。正因如此,也就隱隱形成了她日后更大的難題与障礙。
         就這一方面來說,尹劍平顯然已經占了上風,甘十九妹這等超人智慧,也似乎真正地遇
     見了厲害的對手。
         ------------------
    
    三十一

        甘十九妹只是靜靜地在凝思著……像是什么都沒有想,又像是想得太多!
    
        忽然,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視向花二郎道:“花兄對于陣法認識多少?”
    
        花二郎略一思忖道:“屬下過去曾經有些涉獵,但實在不能言精。”
    
        “那已經足夠了,”甘十九妹一雙妙目緩緩地在各人面前掃過去:“我需要十個人,現
    
    在就要。”
    
        阮行愣了一下道:“姑娘是要……”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那個依劍平,暗中下手殺了我們几個人,滿以為可以打消了我們
    
    的銳气,把我嚇回去,我就偏不稱他的心!”
    
        阮行道:“姑娘是想親自出手……”
    
        “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甘十九妹道:“這一次由我与花兄親自出手,我自信万無
    
    一失矣!”
    
        大家听見她愿意親自出手,俱都為之精神一振,一時紛紛站出來,自動請纓。
    
        甘十九妹點頭道:“難得你們對我如此忠心,凡是對丹鳳軒忠心的人,丹鳳軒定然不會
    
    錯待了他,不久軒主將會親自前來,論功行賞,你們都會倍受重賞。”
    
        這么一說,大家伙更是不胜鼓舞,人人不甘示弱,都要隨她打這個頭陣。
    
        甘十九妹道:“用不了這么多。”
    
        她眼睛轉向二郎道:“連花兄你在內,我只要十個人,要武技精通,身手靈活的,你就
    
    在這條船上選出來,用不著惊動大家。”
    
        花二郎應了一聲,立刻就在船上各人中,選出了九名精干之人。”
    
        甘十九妹眼睛轉向阮行道:“這一次我就不帶著你了,我要你留在這里,听候我的調
    
    遣,隨時注意我的信號,只要發現了我的暗號,即刻命全体攻上來。”
    
        阮行躬身道:“卑職遵命。”
    
        花二郎選出來的几個人,也正是十三把刀的精銳,包括“緊背低頭”莫三畏,“血蚱
    
    蜢”孔翔,“吊客”謝連城,“飛索刀”李平,“血手印”趙武,另外更有“快刀手”張
    
    清,“虎眼”崔奇,“水鬼”方云,“飛天蛾”郝大鵬九人。
    
        甘十九妹把手下十人集合到面前,一過目之后,微微點了一下頭道:“很好,就是你們
    
    十個,你們收拾一下,我們這就走。”
    
        阮行道:“姑娘預備怎么個走法?”
    
        甘十九妹道:“我要一條空船,另外准備十面盾牌,你馬上去給我准備去。”
    
        阮行答應了一聲,好在這些必要之物,他們在出發之前就已經准備好了,當下只吩咐發
    
    出信號,不久即駛來了所要的空船,連同盾牌一一備好。甘十九妹遂即又囑咐了阮行一些必
    
    要之事,這才帶著花二郎以及九個人,轉而登上了來船。上得船后,她第一個命令即是把這
    
    條船頭尾兩盞燈熄滅,頓時全船一片漆黑!
    
        花二郎心內忐忑,他侍立在甘十九妹身邊道:“姑娘是打算由原來地方上岸還是別的地
    
    方?”
    
        甘十九妹目光注視著彼岸,冷冷地道:“對于此陣,我已經觀察了很久,大概已有所了
    
    解,看來他們是采取‘六六互易’生克之術,是不是我們馬上就知道了。”
    
        花二郎即關照船夫,這條船于是乃向原來地方攏去。
    
        甘十九妹仁立船頭,忽然回身關照道:“小心!”
    
        話聲方落,驀地當前燈光大作,十數道燈光有如蛛网岔集般,自四面八方一并向著這艘
    
    船上集中過來。緊接著一陣子弓弦響處,無數箭矢雨點似地向著船上射了過來。所幸各人早
    
    已有了完全准備,這時見狀一并將手上盾牌舉起,但听得一陣子劈剝之聲,來箭全數被格落
    
    在地!
    
        甘十九妹手上雖無盾牌,但是她身手卻极為利落,只見她略事揮打,已极其利落地將來
    
    犯的矢箭全數擊落在地。是時這艘快船,已瀕臨岸邊。
    
        但听得“嘩啦”一聲水響,一條漢子驀地由水中升起來,這漢子顯然是銀心殿埋伏在水
    
    里的殺手之一,滿以為得建頭功,哪里想到所遭遇到的第一個敵人,竟然是甘十九妹,是以
    
    甫才現身,即注定了他悲慘的命運。
    
        一聲水響之后,這漢子倏地由水里躍起,掌中一口分水刀不容分說,摟頭蓋頂地直向著
    
    甘十九妹頭上猛砍下去。然而不知怎么一來,這口刀方自落下一半,卻已經到了對方甘十九
    
    妹手上。那漢子雙足還沒沾足船板,即為甘十九妹反掄過來的刀鋒砍中了上軀。
    
        這一刀分量极重极猛。燈光岔集之下,清楚地看見他中刀之后鮮血四濺的一剎,然后翻
    
    身,墮水,一時水花四濺,那截尸身之上甚至于還嵌著那把刀。這漢子的出手,由始至終,
    
    簡直就像是眨了一下眼睛那般的輕松。
    
        緊隨著這名殺手之后,即聞得一連兩聲水響,同時又有兩名漢子由水里躍起,向著來船
    
    左右兩邊扑來。
    
        這一次無須甘十九妹動手,“黃面太歲”花二郎与“飛索刀”李平,雙雙已經迎上了二
    
    人。但听得一陣子兵刃交擊聲響,先扑上的一名漢子,首先為花二郎一貼腕短刃刺中前胸,
    
    翻身落水,后上的那個人卻被李平拖上船,格殺于亂刀之下。
    
        只不過是眨眼工夫,后上來的兩個人也先后斃命!水波里簇涌起片片水花,現出了許多
    
    人。這些人原來埋伏在水里,想伺机向敵人下手,只是目睹及此,卻沒有一個膽敢再冒死犯
    
    難,只听見哨音三響,這些人遂匆匆向岸邊退去。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鼠子伎倆,也敢逞能!”
    
        話聲一落,玉手輕揮:“隨我來。”
    
        只見她嬌軀輕折,海燕掠波也似地,已自船頭上竄了起來。緊接著身后十條漢子,一個
    
    個跟著縱起,一齊扑到了岸邊。
    
        猛可里弓弦再響,無數箭矢雨點似地自四處飛來,各人揮動盾牌,來犯箭矢一一格落在
    
    地。即見敵陣之中,倏地挑起了紅燈一盞,大片喊殺聲中,只見數十名殺手,由岸上,水邊
    
    直向著甘十九妹一列十一人扑襲過來。
    
        花二郎以次九人,一經上岸,紛紛立實腳步,待令而行,甘十九妹目注敵人來勢,冷冷
    
    一笑,吩咐道:“大家全力攻擊,不許放走一個。”話聲一落,十一人倏地分開來各自為敵。
    
        銀心殿方面所埋伏的這些人,雖然當得上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干練,只是較之甘十九妹親
    
    自押陣的這十一個高手,自然還相差得太遠。
    
        雙方猝然交接的一剎那,甘十九妹已施展快速手法,一連擊斃了兩人。
    
        “黃面太歲”花二郎的兵刃是一杆“蛇骨槍”,一經施展開來,上下翻飛,更似有万夫
    
    不敵之勢,轉瞬之間,即為他一連擊斃了三個。其他各人,如“緊背低頭”莫三畏,“血蚱
    
    蜢”孔翔,“飛索刀”李平等人,無不是身手不凡,大可獨當一面的人物。敵陣之中,雖然
    
    亦有杰出之土,絕非其敵,是以在极短的一剎那交接里,已死亡過半。
    
        驀地,岸上響起了清楚的一聲長哨,眼看著對面暗處又升起了一盞藍燈。來犯的這些殺
    
    手,來得快退得也快,倏地四散狂奔,入水的入水,逃竄的逃竄,轉竄間逃散一空。
    
        地面沙灘上留下了十五具尸体,值得甘十九妹慶幸的是,十五人之中,竟然沒有一個人
    
    是屬于自己一方的。甘十九妹顯然對于這一丰碩戰果并不滿意,她原是想把來犯人等全數殲
    
    滅在岸,這個愿望并未實現。望著敵人退竄的背影,她舉手為號,阻止住手下的追殺。由這
    
    一件事實証明,敵人陣營里果然藏有高明之士。
    
        甘十九妹冷冷地笑了一笑,囑咐身邊的“黃面太歲”花二郎道:“關照他們听令行事,
    
    不可輕舉妄動,現在跟著我進入敵陣。”
    
        花二郎迅速把話傳下去,各人也都知道事關生死,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甘十九妹果似胸
    
    有成竹,這時帶領著身后十人進入了眼前陣口,也就是方才李桐等一行四十人所遇害之處,
    
    面對著眼前一片嶙峋的亂石,她舉手作勢,各人遂即停下了腳步。
    
        花二郎上前一步,輕聲道:“姑娘發現了什么?”
    
        甘十九妹那雙明媚的澄波眸子,注視著當前的石林,語音冰寒地道:“這里果然有鬼,
    
    李桐那些人必然就是葬身子此。”一面說,她秋波頻轉,早已前后左右形勢面面顧到,微微
    
    點一下頭:“我明白了……”
    
        花二郎道:“看樣子,敵人是在玩誘敵的把戲,想把我們引到石林子里,然后再伺机加
    
    害。”
    
        “不錯!他們就是這個意思……”
    
        花二郎道:“姑娘的意思是……”
    
        “我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的。”甘十九妹前進了一步,打量一刻;又后退回來,點點頭
    
    道:“我猜得不錯,敵陣里果然有一個擅布奇陣的高人,只是,他遇了我,卻要叫他好看。”
    
        花二郎道:“我們眼前將要如何?”
    
        “你先不要慌,讓我略靜一下。”
    
        一面說著,甘十九妹忽然就著足下一方的大石坐下來,仰首望著花二郎道:“你身上有
    
    火沒有,亮著了吧!”
    
        花二郎應了一聲:“遵命!”
    
        當下探手取出了千里火,迎風一晃,一股火焰竄起尺許來高,頓時眼前一片光明。
    
        首先映人花二郎眼帘的就是甘十九妹那雙美麗的眸子,水汪汪的,那么黑白分明。她臉
    
    上雖依然覆著那襲薄薄的輕紗,但是在她坐下的姿勢里,已失去了掩飾的效果,花二郎緊貼
    
    她身后站立著,正可以居高臨下把那張吹彈可破,清艷絕俗娟秀面頰看得一清二楚。頓時,
    
    他身上起了一陣异樣的激動,那顆心忐忑得十分厲害。目迷美色,由于內心深重的傾慕,偶
    
    然得証實,更不禁興起了一番意亂情迷,倒似乎面臨眼前的大敵,反倒成為次要的問題了。
    
        甘十九妹由胸前抽了短劍,就著頭上的火光,在地上划了几條線道。她陷于沉思之中。
    
    過了一會儿,她面上現出了笑靨,微微點頭道:“這就是了,好個聰明人!”
    
        花二郎几乎為眼下這張美麗的臉迷住了,由他站立那個角度下看,豈止是對方那張美麗
    
    的面頰,那粉頸、玉項、酥胸……几令都畢陳眼底而呼之欲出,一時他心里滾動著熊熊的欲
    
    火,只是卻還絕對不敢做出任何非禮舉動!
    
        甘十九妹已把對方陣勢研究透徹了。
    
        “我明白了!”她笑得那么輕松自然:“你可看出了什么不對的地方嗎?”
    
        說了這句話,卻沒有听見花二郎的回音,她抬起頭來,忽然發覺到對方凝神垂視的一雙
    
    眸子,不禁頓時一怔,粉臉上興起了一片紅潮!
    
        “花當家的,”說了這句話,她霍地站了起來,怒聲嗔道:“放肆!”
    
        花二郎登時如著冰露,大吃了一惊,踉蹌著后退了一步,遂即躬身道:“姑娘賜示。”
    
        甘十九妹目光輕轉,發覺到身側外九人九雙眸子,無不聚集在自己身上,這些目光雖然
    
    只是含蓄著無比的敬畏神色,不可否認的,其中泰半也屬于有色情的迷惑,目睹及此,甘十
    
    九妹心里的那口气,無形之中反倒為之消失了。
    
        天下的男人大多都是這樣的。
    
        其實這种目光,她早已應該見怪不怪了,又何獨對于這個花二郎有此苛責?一念及此,
    
    她也就平下了心頭的一腔怒火,眼前正當用人之際,更不該為了如此瑣碎傷了和气!這么一
    
    想,她立刻也就原諒了花二郎的冒失!
    
        當時看著他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輕聲嗔道:“大敵當前,花兄,你們切忌大意不得
    
    呢!”
    
        花二郎原料對方必將對自己無情發作,心里正自惊惶無度,這時見狀才算一顆心又放了
    
    下來,正因為對方的恩威并施,才使得他甘于以死效命!
    
        當時聆听之下,整襟肅容地躬身道:“屬下謹遵囑托,愿以死效命!”
    
        甘十九妹微微呆了一下,實在說,這個花二郎的气字儀容都算得上很不錯的,再者他武
    
    技造詣頗高,為人又重情義,這是論私,若論及公,由于他的率先倡導,可使皖北地方上千
    
    的黑道人物,樂于效命,听從甘十九妹的指使,這樣的一個人,甘十九妹自是無論如何不能
    
    像對付任何一般人,或是對阮行那樣的來對付他,非但如此,即使少事聯絡也是應該的。
    
        忽然間,甘十九妹想通了這個道理,覺得自己身邊如果除了阮行之外,再多上這么一個
    
    “護花使者”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當然,這只是她心里一剎間的有感而發,自然不便立刻形
    
    諸面前。
    
        “花兄不必客气!”她那雙威凌的目神早已大見緩和:“你過來,我們商量一下。”
    
        花二郎受寵若惊地走上前,躬身道:“姑娘指示!”
    
        甘十九妹目光一掃其他九人道:“你們也請過來。”
    
        九人躬身施禮,俱都擁身而前。
    
        “你們听著!”甘十九妹鶯聲低囀道:“敵人顯然在石林里設有埋伏,而且他們當然很
    
    清楚我們已經來了,所以,我也希望讓他們知道:“
    
        微微頓了一下,蛾眉輕揚道:“我們如果進入石林,雖然眼前我已經看穿了陣勢的微
    
    妙,但是,卻不能使你們每一個人都能了解,所以……”
    
        花二郎道:“姑娘敢是另有智謀?”
    
        “也可以這么說!”甘十九妹緩緩地道:“對方的陣門我已摸清楚,現在你們跟著我進
    
    去,我們只要反其道而行,另外候下一個陣,不但不會受害,反而使他們自亂了陣腳,那時
    
    就可趁亂出手,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了。”
    
        于是,她玉手輕招,將花二郎喚至面前,輕輕地在他耳邊囑咐了一番,花二郎頓時感覺
    
    到無限受用,當下將這番交待一傳了下去,各人俱都心怀興奮!
    
        甘十九妹到每一個人都心領神會之后,遂即點點頭,說道:“好,我們現在就開始行動
    
    吧!”
    
        她于是率先前行,花二郎、莫三畏一行十人緊緊跟隨在她身后。
    
        甘十九妹向身后的花二郎點了一下頭,后者立時會意,比了個手勢,十個人頓時散開
    
    來,按照了事先商量好的位置各自站好。
    
        甘十九妹看了一眼,覺得很滿意,點點頭,遂即向花二郎道:“把你的千里火借給我用
    
    用。”
    
        花二郎立刻答應了一聲,雙手奉上。
    
        甘十九妹接到手中,冷冷一笑道:“你們等著瞧吧,馬上就有好戲看了!”
    
        說罷一手拿著千里火,另一只手握著胸前那口寶劍的劍把,嬌軀輕轉,己來到那片占地
    
    頗大的石筍林前,略一注視,遂即向石林步入。
    
        設非是胸有成竹,她焉敢這般施展?
    
        天上雖有星月,但礙于眼前高矮參差的石林,四周圍黑黝黝的,看起來一片陰森,簡直
    
    伸手不辨五指!甘十九妹卻是智者不慮。她那雙精銳眼睛,更像是擅于暗中觀物。
    
        就在她前進到某一個位置時,忽然站住了腳步。耳听得一股凌厲的刀風,直向她側面直
    
    劈而下。甘十九妹僅听刀風,已猜知對方刀勢下落的部位,是以就在刀風一起的剎時,早已
    
    迅速地轉動方位,事實証明她的听覺极是正确。听得“嗆”的一聲,對方這一刀正正地砍在
    
    了一方巨石上,由于力道過猛,一時石屑紛飛,濺起了一溜子火花!
    
        這人一刀不曾砍中甘十九妹,頓時發現不妥,赶緊抽身換步,只是在甘十九妹的監視之
    
    下,哪里能稱心如意!
    
        事實上甘十九妹早已把這陣勢摸得一清二楚,轉側之間,踏宮過門,已攔在了這人左側
    
    方。那人驀地一惊,來不及抽招換式,只覺得寒風貫頂,已吃甘十九妹迅速落下的短劍劈中
    
    面門,頓時慘叫了一聲,橫尸就地!
    
        甘十九妹一劍得手,身勢絕不停滯,嬌軀連轉,蝴蝶穿花似地,已移宮換位。
    
        果然她的這一措施极有見地。
    
        就在她身勢方移動的一剎間,驀地在她原立身處前側左右,同時閃出來兩條人影。
    
        映著當空月亮,這兩個人身形极是朦朧,倒是那兩道落下來的兵刃寒光十分醒目,快是
    
    快到了极點,卻仍然失勢于甘十九妹的洞悉先机,雙雙走了空招。一招失勢,也就等于為自
    
    己罹下了難以彌補的殺机!和先前那個人的感覺几乎是一樣的,所不同的是這一次甘十九妹
    
    不再由正面出劍,卻猛然由他們身后襲了上來。二人只覺得身后一冷,簡直連回身都來不
    
    及,已經雙雙中劍仆倒于血泊之間。
    
        這一劍甘十九妹顯然是施展一手稀罕的劍招“劍點雙螢”,出劍之快,真令人嘆為觀
    
    止,即使現場有旁觀者,所能看見的也僅僅只是一閃即逝的兩點螢光。
    
        收劍,退身,融于一式,當今之下,能夠把劍術融合得如此精熟的,只怕极是罕見!
    
        直到此刻為止,她雖然劍殺三人,可是還不曾接触到對方設于這一陣勢之內中心人物!
    
    然而,就在她退身收劍的一剎那,一股凌厲的強風,忽然由她左側面襲近過來。這才是她所
    
    要尋找的下手對象!
    
        順著這股子凌人的尖銳強風勢頭,甘十九妹陡把身軀貼向身后石筍,凹腹吸胸,盡可能
    
    地在出息之間把身子變得极薄。她的這种措施顯然是必要的。
    
        眼前,就在這一剎那,一道銀光,長虹貫日般地,直由她身前划落下去,几乎擦著了甘
    
    十九妹的胸衣,确是險到了极點!
    
        也就在這人一劍走空的同時,甘十九妹霍地抖動左手,“呼啦!”一聲:亮著了手里的
    
    千里火,火苗子驀地噴出了尺許來高。
    
        現場頓時火光大亮!卻也清楚地照見了對面施劍的這個人。
    
        “銀心殿主”樊銀江!
    
        樊銀江似乎不曾料准對方有此一手,一時吃了一惊,嘴里厲叱一聲:“奸賊人!”長劍
    
    揮動,發出了一天劍雨,用“浪打礁石”的一招,向著對方身上卷過去。也就在同時之間,
    
    甘十九妹揮出了她懸挂在前胸位置的那一口短劍。銀光乍閃,兩口劍“叮”地互擊了一聲。
    
        樊銀江若敢不急急退身,他這只持劍的手就別想再能保住,饒是他及時退后,甘十九妹
    
    的劍尖,卻仍然在他銀灰的長衣下襟上開了尺許來長的一道口子!
    
        這一惊,直把年輕气做的這位“銀心殿主”嚇了個冷汗淋漓!
    
        仗著他熟悉眼前陣法,身形連閃兩閃,已沒入嶙峋的亂石之間。只是甘十九妹卻不打算
    
    就此放過他,這個陣法她也不含糊,當時身軀連閃兩閃,直追下去。
    
        樊銀江方自以為及時脫身,不料身形未定,身后緊風襲近,匆忙中回顧一下,不禁吃了
    
    一惊!當時前軀向下一探,就勢左手右撩,由衣袖里打出了一兜暗器“鐵蓮子”。暗器一經
    
    出手,樊銀江更不猶豫,抱劍一個疾滾,已遁出丈許以外。
    
        這上手确實夠得上陰損,雖然說仍然難望傷著甘十九妹,可是若用以掩護樊銀江的脫
    
    困,卻很是得當!等到甘十九妹撥劍揮落了迎面而來的一掌鐵蓮子時,樊銀江卻已脫身子戰
    
    圈之外。
    
        恍惚間,甘十九妹已覺察到對方轉移了陣法,眼前諸景驀地向下一沉,直似踏足在一艘
    
    顛簸晃動的船上一般!由不住身子向前蹌了一下。這番情形,如果換在一個不諸陣法的人,
    
    必然會亂了章法,對于甘十九妹來說,卻是智珠在握,一時之窘固所難免,想要就此把她困
    
    住,卻是万万不能。
    
        敵人方面,卻把握著此一刻良机,陡然間對甘十九妹施以暗算。
    
        兩條人影,由暗影里忽然縱身而出,一人施槍,一人施万,施槍的人足下霍地跨進一
    
    步,長槍挺動,抖起了斗大的一朵槍花,這杆槍直向甘十九妹前心上猛刺過來。
    
        甘十九妹忽然覺出這人手勁极大,槍身之上透過一股尖銳的急風,心知必為對方陣營里
    
    一員猛將,樂得拿他來殺一殺威!思念之間,她短劍迎著對方來犯的槍尖,輕輕一搏,四兩
    
    撥千斤的巧妙力道,已把這杆巨力万鈞的長槍撥向一旁。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剎間,另一名施刀的漢子驀地騰身躍起,靈猿躍枝般地,猛
    
    然向著甘十九妹當頭直扑下來。
    
        這口刀也同那人手上的槍一般,挾帶著极強勁的一股力道,直向甘十九妹當頭猛劈下
    
    來。甘十九妹冷笑一聲,身子霍地一個快閃,這一刀挾著雷霆万鈞之勢,颼然自她身邊擦了
    
    過去。此人的刀身還來不及再次舉起,陡然間只覺得右胸肋間一陣子發冷,已被甘十九妹掌
    
    中那口极其鋒刃的短劍刺進了右肋。這人大叫了一聲,身子一連打了十几個旋風,重重地摔
    
    了出去,甘十九妹卻已再次閃身丈外。
    
        先前施槍的那人一槍不中,猛然一個快轉,第二次抖槍直刺,甘十九妹有心要給他一個
    
    厲害,倏地劈手抓住了槍身。二人都是用力极猛,只是在運力的手法上卻大有不同,眼看著
    
    這杆長槍驀地向當中一彎,倏地彈空而起,卻把那漢子高高彈起,足有兩三丈高下,摔了出
    
    去。
    
        甘十九妹一經出手,身法絕不遲疑,她已經對眼前陣法摸得爛熟。當下右手緊握住劍
    
    柄,左手拿著千里火,身軀踏實步位,一連闖進對方五處陣門。
    
        她行動至為快捷,使人防不胜防!
    
        那些守候在宮位之內的人,根本來不及出手狙擊。但見面前人影晃動,火光乍亮,卻已
    
    遭了甘十九妹极為快速的凌厲殺著!這樣一來,整個陣內俱都為之大亂!一時之間眾聲喧
    
    嘩,人人奔命!全陣形成了一片亂囂!俱都顧不得再守候在石林之內,紛紛向外奔出。
    
        守候在陣外的花二郎以次九人,俱都按照先時甘十九妹的囑咐,站好了步位。
    
        各人所站之處,乃系石陣之各處出口,早已守株待兔,候著出手之机!陣內敵人何曾會
    
    料到對方尚還會有此一著?黑暗中只顧向外快逃奔命,不意再次落人計算之中!守候在陣外
    
    的十個人,看看時机成熟,即由花二郎一聲令下,各人紛紛搶先出手,刀劍同施,那慌張出
    
    來之人,根本還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卻都紛紛作了刀下之鬼!
    
        一時之間,喊殺震天,尸橫遍地!
    
        這一仗不可否認,銀心殿方面吃了大大的敗仗。甘十九妹這一面由于有見于先,占盡了
    
    地利之便,又是以逸待勞,花二郎以次九人,無不武技精湛,相形之下,銀心殿埋伏在石林
    
    陣內的人,自是不及,當下除了樊銀江、蔡极等三四人負傷脫困之外,其他各人,竟然不曾
    
    逃出一個,俱都被格殺在石陣之外,甘十九妹這一方面,乃得大獲全胜。
    
        當下甘十九妹遂即發出了信號,只見她抖手打出了兩枚拳頭般大小的物件,一經著地,
    
    只听得轟然一聲大響,登時沖起了兩團火球,足足冒起了百十丈高下,在天空中放射出极為
    
    刺目的紅色火光,附近十數里內外,俱都能清楚入目。是時,守候在湖上的九艘大船,得到
    
    了甘十九妹進攻的信號,由阮行帶頭領先,紛紛搶上沙灘,里應外合之下,瞬息之間,已聚
    
    集一團。
    
        一時之間燈光火把渲染一片,數百人刀劍兵刃出鞘,喊殺聲聲震天地,看上去确是气勢
    
    惊人!
    
        甘十九妹出手拔了頭籌,眼看著大軍登陸,她一時倒可穩押后陣,不必親自出手,把眼
    
    前攻敵的責任交給了“黃面太歲”花二郎,她卻從容步入了手下抬來的小轎之中。那使在眼
    
    前這般沖殺陷陣的情況之下,她依然保持著原有的雍容華貴和從容不迫!
    
        小轎翠帘輕卷,抬轎的轎夫,依然是過去的兩人,紅衣人阮行單手持著一盞紅紙燈籠走
    
    在轎后押陣,向前邁進。
    
        阮行眼看著這番胜利,不禁笑遂顏開地向著轎里甘十九妹道:“姑娘可真有一手,銀心
    
    殿看來是保不住了吧!”
    
        甘十九妹輕輕搖了一下頭道:“你也不要把事情看得這么簡單,敵人說不定還有什么花
    
    招。”
    
        說話之間,花二郎為首的百十名先頭健者,已攻破了敵人第二道防線。
    
        銀心殿方面,想象已經感覺到敵人的威脅嚴重,自己方面臨到覆亡命運,是以各人拼死
    
    應戰,雙方二度交接,遂即展開了較前一次更猛烈的拼殺!
    
        這一次由甘十九妹這面人數占了优勢,再加上乘胜進擊,士气大盛!是以雙方在交戰不
    
    及一盞茶之久,遂即己分了胜負!
    
        花二郎,莫三畏,孔翔這几名厲害殺客,無不振奮有加,敵方兵敗如山倒,被殺得丟盔
    
    棄甲,尸橫遍地,很快地敗逃撤离。
    
        于是,甘十九妹這方面乃占領了銀心殿半池江山,奪下了頗具气派的“分水廳”,与銀
    
    心殿前后對峙,形成一個新的局面。
    
        甘十九妹立刻頒下命令,暫時按兵不動。于是,分水廳,銀心殿就成了雙方對峙的大本
    
    營。妙的是這兩處大廳之間僅有一道長廊銜接,只須順廊踏過,即可一鼓作气拿下了銀心殿
    
    而占領全局,甘十九妹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叫了暫停,不免令人大存不解而莫測高深了。
    
        分水廳。甘十九妹高踞首座,花二郎以次九人左右相陪,其他數百人席地以坐,占了滿
    
    滿一廳!甘十九妹一只手由面前几上,輕輕端起了一個青瓷蓋碗來,里面大半碗茶水尚還留
    
    有余溫。揭開了碗蓋,她留意的看了一下碗中茶,遂即將茶碗放下,那雙美麗的眼睛里,含
    
    蓄著淺淺的笑意。
    
        阮行躬身請示道:“姑娘發現了什么?”
    
        甘十九妹道:“我剛才由這碗茶的溫度已經斷出敵人的狼狽逃竄。這碗茶,顯然就是對
    
    方那個高人留下來的,他已經看到了我們進攻神速而亂了心,這一仗,我有絕對信心,我們
    
    打贏了!”
    
        阮行喃喃道:“姑娘何以看出這人亂了心?”
    
        “這還不簡單嗎?”她侃侃地道:“你看這只青瓷蓋碗,乃是何等名貴珍細之物,必系
    
    他隨身心愛之物,我方才又略查了一下碗中茶,水,無不甚是上選,足証這個人是個斯文養
    
    性之人,在兩陣交鋒之間,他猶能從容品茗,講究如故,可見他平昔養性之深,然而一旦敗
    
    逃,竟然連這心愛之物也忘了攜走,又足見其退倉促,兵法有謂‘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很顯然的,在心理上,我們已經戰胜了他。”
    
        阮行在旁不解地說:“既然如此,姑娘又為什么不乘机作勢,一鼓作气地拿下對方的銀
    
    心殿,把這些人徹底消滅干淨?”
    
        “所以你就又不懂了!”甘十九妹冷冷地道:“敵人所以膽敢逃入銀心殿,當然是有恃
    
    無恐,你且看周圍,”一邊說,她站起身未,手指向窗外那條長廊道:“分水廳与銀心殿僅
    
    一廊之隔,其間并無明顯之据守,這就顯示出其間大有名堂,我們好不容易占領了這個据
    
    點,一擊不胜,可就后退無門了。”
    
        “黃面太歲”花二郎听她這么一說,心內大是欽佩,當下頻頻點頭道:“姑娘卓見,屬
    
    下欽佩之至,如屬下之淺薄見識,亦認為如此,屬下不才曾習過‘六合奇門遁影’之術,以
    
    之打量眼前這條長廊頗覺有些名堂,只是見識淺薄,竟然看不出什么名堂。”
    
        甘十九妹向著他微微點頭笑道:“花兄這么一說,雖不中,也相去不遠,足見高明!”
    
        花二郎躬身道:“姑娘夸獎!”
    
        甘十九妹道:“這奇門遁影之術是最深奧不測,虛虛實實,變幻不一,只是先天上卻有
    
    一個顯著的弱點,你可知道?”花二郎怔了一下,搖搖頭表示不知。
    
        甘十九妹說道:“那是,只能守,而不能攻。”
    
        “哦,”花二郎恍然大悟,點點頭,說道:“姑娘這話,說得誠然是有所見地了!果然
    
    不錯。”
    
        “所以,敵人如果真的以此術布施,也就証明了他們內部實力的空虛。”微微一頓,她
    
    才又接道:“話雖如此,要想看透這种遁影之術的奧妙,卻是大非易事!”
    
        說話之間,就見那長廊一端,也就是銀心殿那邊亮起了兩盞明燈。即見一雙銀衣童子,
    
    各手持著一支火把,遠遠地行走過去。甘十九妹立時目光注視過去,不再說話。
    
        卻見那兩個銀衣少年,每走几步,遂即用一枝松油火把,將懸在兩廊間的燈籠點燃。那
    
    條長廊少說也有百十丈遠近,這一溜子燈點燃下來,須時甚久,二少年卻是不慌不忙慢慢行
    
    來。
    
        看到這里,阮行忍不住道:“這是在弄什么名堂?”
    
        甘十九妹向一邊的花二郎道:“花兄你可注意到了?”
    
        花二郎臉色一紅道:“姑娘明示!”
    
        甘十九妹道:“你看左面那人點的燈乃是順序而下,右面那人所點卻是間隔而前,你注
    
    意到了嗎?”這么一說,自然各人都看清楚了。
    
        原來是黑黝黝的一條長廊,忽然經過兩串明燈點綴其間,頓時現出了綺麗的一番异彩,
    
    妙在左面那行燈光一經點著,卻是婉轉如龍,右邊那一條卻是直伸而下,一曲一直看來饒富
    
    趣味。
    
        自然這其間絕非事實的表面所顯示的那么單純,有心者如甘十九妹目睹之下,頓時有點
    
    領悟,而阮行与花二郎諸人,卻宛如置身十里霧中,簡直莫測高深!
    
        花二郎不明白地道:“以姑娘所見,這又是什么意思?”
    
        甘十九妹那雙澄波眸子,一直注意地盯視著對面,忽然冷笑道:“敵人這一手不過是警
    
    告我們不得輕舉妄動,暗示他這長廊內布有殺著,是‘左弓如龍盤云霧,右箭穿心最難
    
    防’!哼!敵陣之中的這個人,居然明顯地跟我叫起了字號,我倒是想要會他一會了!”
    
        說話之間,那兩個手持火把點燈的人,已把長廊內的兩列燈光,相繼點起,同時轉身步
    
    回。
    
        甘十九妹向阮行一點頭,道:“你綴下去!”
    
        阮行應了一聲是,剛想躍身而出,忽然卻又似有所顧忌地回過身子來。
    
        甘十九妹道:“你大可放寬了心,我方才說過了,這一陣是個虛陣,你只要按我傳授你
    
    的‘五五進身’之術前進,到不能前進時為止,再行原路轉回。”
    
        阮行躬身應道:“是!”
    
        當下身形伸縮之間,快如脫弦之箭,颼一聲,已躍向窗外,身形再躬,疾若飛鳥般地已
    
    扑向長廊一端。是時那雙銀衣人仍在前面不慌不忙地徐徐前進,阮行存心想在主人甘十九妹
    
    面前賣弄一下,是以足下一經踏上長廊,即遵照甘十九妹指示,以五五之數向前踏進。果
    
    然,不消一刻,已遁進前二人身側。一雙銀衣少年,頓時面現惊惶,突地站住腳步,回過身
    
    來。
    
        阮行獰笑一聲道:“不知死活的兩個娃娃,看你家二爺擒你們下來。”話聲一落,突地
    
    飛身躍起,直向二少年身后扑去。
    
        站在大廳內的甘十九妹看到這里,輕嘆一聲道:“糟了!”
    
        花二郎不解道:“怎么了?”
    
        “唉!”甘十九妹纖手輕輕在窗欄上拍了一下:“阮行不听我話,自亂了陣腳,活該倒
    
    楣,只怕要被困在眼前這‘奇門遁影’陣勢之內了。”
    
        花二郎道:“屬下對于這种陣勢,尚能略通一二,或可能對他加以授手,救他出來。”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你先少安毋躁,我們靜以觀變再定取舍之道:“一面說,她緩緩
    
    在位子上坐了下來。
    
        一陣輕風吹過來,微微揭起了她臉上的那一襲面紗。
    
        花二郎情不自禁地卻又窺見了她娟秀壓倒群芳的美麗面頰,頓時神色為之一凝。雖然是
    
    身外人的一個細小動作,卻也逃不過甘十九妹那雙觀察人微的眸子。似怜惜又似厭惡,她看
    
    他一眼,后者頓時垂下頭來,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甘十九妹目光四下里轉了一轉,身后雖有別人,但卻距离甚遠,卻只有花二郎一人在身
    
    側!忽然甘十九妹微笑一下:“花二郎,我原以為你是一個正人君子,想不到你仍然脫不了
    
    一般男人的通病,可惜!”
    
        花二郎先是一惊,可是忽然發覺到甘十九妹語气里亦不曾帶出責怪之意,一時有些意亂
    
    情迷,只是甘十九妹所留在他心中的威儀,卻不容許他心存非分之想!他也只能窺伺著對方
    
    的語气,作試探性的探詢挑逗!花二郎喃喃地道:“這只怪姑娘長得太美了,屬下無心冒
    
    犯,尚請姑娘海涵!”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我當然不會怪你了,只是為你可惜而已!”
    
        “屬下不明白姑娘言中之意!”
    
        “這個道理很明顯,”甘十九妹那雙眸子,仍然一瞬不瞬向著廊子注視著:“我雖然對
    
    你認識不深,可是觀你气字根骨,以至于出手威儀,都頗有可觀,如能善加培育,你前途誠
    
    乃未可限量的。但是,一旦你沉溺于女色……”說到這里,她的臉色微微紅了一下。當然,
    
    隔著這層面紗,花二郎是無所發現的。
    
        甘十九妹苦笑著搖了一下頭,接下去道:“要是那樣,你就完了,而且,在本門之中,
    
    這种所為是极端犯上的,一旦触爆,你只怕性命不保。”
    
        花二郎聆听到后來,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哆嗦,臉上一紅道:“卑職不敢。”
    
        甘十九妹反倒有些不忍地笑了笑道:“什么事情,越是神秘,也就越能啟發人們的邏
    
    想,其實揭穿了,往往不過如此,對我的容貌來說,也是如此。”
    
        花二郎唯唯稱了聲“是”,即又大著膽子道:“那么姑娘你……”
    
        甘十九妹緩緩地道:“江湖武林之中,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而我卻常常發覺到自己
    
    并不能适應這個環境,所以希望自己在這個圈子里,越不為人所知,才是越理智,基于這個
    
    原因,我才不希望人家看見我的臉相呢……”
    
        “可是姑娘甘十九妹……甚至于甘明珠三字大名,江湖武林中卻是無人不知。”
    
        “名字只是代表人的一种符號而已!”她那么侃侃而談,似乎并不曾把阮行的單身人困
    
    看在眼睛里:“有一天我放下了手上的劍,改換另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名字,那么再也不會
    
    有人認識我是誰了。”
    
        一剎那她那雙美麗的眸子里,涌現出一派和諧与無限的向往……似乎對于她嘴里所說的
    
    充滿了深深的憧憬与期盼……
    
        “黃面太歲”花二郎頓時吃了一惊……
    
        “這么說,姑娘莫非有退出武林的打算?這……似乎太不值得了!”
    
        “為什么不值得?”甘十九妹美麗的眸子斜過來看著他。
    
        “因為,”花二郎結巴地道:“姑娘如今正逢大業告成,如日中天,只須登高一呼,普
    
    天下將是唯我獨尊之勢,此時此刻,輕言退出,豈不是太……”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水滿而溢,月圓即蝕,人也是一樣的,看好八分就收,才是最最
    
    聰明的!”
    
        花二郎揚了一下眉毛道:“這……對姑娘來說,卻是太划不來了!”
    
        甘十九妹腦子里原有許多話想說,忽然她發覺到“此論非人”、“此論非時”,此時此
    
    刻暢談這些,簡直不切時宜,簡直是不智之极。以她之明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种傻
    
    話,豈非大悻常情?她立刻警覺到了不妙,因為花二郎無异是眼前這些人中的首領人物,對
    
    他寵絡尚恐不及,豈能在他面前,吐露真意,而動搖他的歸順之心?這么一想,她頓時改口
    
    笑道:“你切莫把我剛才說的這些話當真,慢慢你即能体會到。”
    
        “体會到什么?”
    
        “体會到我們丹鳳軒的紀律嚴明,絕不容許人叛离,”微微一頓即接下去道:“甚至于
    
    對之心生二念也是絕對不容許的。”
    
        花二郎心中一寒,抱拳作揖道:“姑娘但請放心就是,只要姑娘不輕言求去,屬下等永
    
    遠是姑娘忠心不貳之臣!”
    
        听他這么一說,甘十九妹那雙眸子,倒不經意地向他看了過去!
    
        她的心未始不曾為花二郎的至誠所動!
    
        花二郎六尺開外的身材,闊口直鼻,長眉俊目,古銅色的肌膚,顯示著另一形態的男性
    
    美。
    
        花二郎雖不及那個“尹心”給自己的印象那么深刻,但到底在芸芸眾多男士之中,亦稱
    
    得上是一個別具典型的人物。
    
        甘十九妹情不自禁地動了動心!
    
        然而,立刻她又警覺到這种情緒的滋長是非常不智的。
    
        甘十九妹一向目高于頂,尤其是對于她自己未來所屬的對象,一定要選擇一個非常非常
    
    合乎自己理想的人物。
    
        這么一想,腦子里情不自禁地浮出了一個人的影子:尹心!
    
        那真是陰魂不散的一個影子!
    
        她真不知這個鮮明的印象,是什么時候种下來的,如其說那一夜与他交手對搏,發覺到
    
    他的武技至為杰出,倒不如說是夜靜更深時与他的兩情繾緒。必然是后者!多么不可思議的
    
    事情啊!尹心那個人真稱得上是當今的柳下惠!想到這里,她的那顆心怦怦地跳得很厲害。
    
    羞死了,窘死了……抑更有一种說不出的怨气!正因為如此,那尹心也就在她內心里留下了
    
    更深刻的印象。
    
        得不到的,永遠是美的!不知是誰說過這么一句話,可算是富有极高的人生哲理,也許
    
    就是基于這個原則吧,那個尹心已經根深蒂固地長在了她的心里!想得太痴了,太過了,太
    
    不合時宜了!
    
        ------------------
    
    三十二

        甘十九妹那雙眸子慢慢地由“黃面太歲”花二郎的臉上轉過來,再次投向外面長廊。
    
        “啊……”花二郎惊道:“阮總管呢,怎么看不見他了!”
    
        甘十九妹淡淡地道:“無妨,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對方這遁影陣勢,只是防守性質,而
    
    無攻敵之力,阮頭儿平素剛愎自用,今天叫他嘗嘗苦頭也好!”
    
        花二郎道:“可是万一敵陣里出現了高手,阮總管說不定可就要吃虧了!”
    
        “那還不至于,”甘十九妹道:“我之所以把阮行調進去,并非沒有作用,我們等著瞧
    
    吧!”
    
        她的話果然有些道理,事實上,阮行眼前,确實已經遭遇到了困難!
    
        他原是循著那一雙銀衣童子前進,只是走到了一段相當距离,忽然就見二童子一左一
    
    右,霍地躍向長廊兩側,遂即消逝無蹤。阮行冷哼一聲,心忖道:“你哪里走?且待我擒下
    
    一個,回去也好交差……”
    
        心念激動,可就忘記了長廊內外有著顯著的差距,甘十九妹囑咐他其實是限于跟蹤于長
    
    廊之內,并不包括廊外。阮行一心一意只想著擒下敵人陣營內之一人,好在甘十九妹面前表
    
    功一番,卻沒有顧慮到廊外重重危机!心里這么想著,遂即不再遲疑,瘦軀輕飄,已掠身子
    
    廊道之外。
    
        他身子方自落下來,就覺得足下一墜,仿佛落身子十數丈的一座深淵之內,同時眼前一
    
    片漆黑,如墜五里霧中,登時心知不妙,急忙回身,再看那道燃有明亮燈光的長廊,平白無
    
    故地似乎高出了足足有數倍之多,以阮行之輕功造詣,竟然不能一次縱落其上。
    
        乍見如此,阮行禁不住心里大吃一惊,這才知道自己好強逞能,眼前只怕著了對方的道
    
    儿!心念方動,正待施展功力,向廊上躍登上去,不意就在這時身后一股金刀劈風之聲,直
    
    襲頭頂之上。
    
        阮行身子向左面一個快閃,手中竹杖施了一招“橫架鐵門栓”,只听見“當”的一聲,
    
    已把來人掌中的一口鐵劍擋開一旁!
    
        那人冷笑道:“你個活僵尸,我看你真是找死!叫你來得去不得。”
    
        說話之間,他身子向下一塌,掌中劍橫掃過來,划出了一道碧森森的光華,直劈阮行上
    
    胸!
    
        阮行只覺得對方少年劍術不弱,只是要想制胜自己卻是不易,當時閃身避開,掌中竹杖
    
    第二次遞出,卻是貫足了內勁之力。這根竹杖一經揮出,頓時形成了一股巨大力道,銀衣少
    
    年登時被這股杖上力道逼得后退了一步!
    
        阮行也測出對方功力較諸自己要差得多,決心要把他擒到手里,遂冷笑一聲,足下一墊
    
    步,右手“云龍探爪”直拍對方后脊!
    
        那名銀衣少年擋不住如此巨力,頓時被這股力道沖擊得向前一蹌,几乎栽倒。阮行再一
    
    墊步,掌中竹杖,朝著這人背后就點。可是他的竹杖方自遞出一半,猛可里背后一股生平絕
    
    少領受的巨大力道,直向他后脊梁上襲了過來。
    
        阮行一惊之下,再也顧不得傷害地上的銀衣少年,慌不迭疾點足尖,“颼”一聲把身子
    
    飄了出去!饒是如此,背后的那個人卻較他更加快捷十分,那只遞出的手掌,簡直如影附
    
    形,阮行雖然用足了全力縱出了丈許,依然躲不開背后追附的掌力!
    
        這一掌,顯然因為阮行的奮力縱前,而避開了身后掌力的主鋒,只是盡管如此,卻也令
    
    他大大地吃受不起了。當時只覺后心上猛烈地震動一下,由不住向前一栽,差一點跌倒在
    
    地!這一掌有如一個晴天霹靂,登時把阮行由夢中惊醒,才想到了敵人陣營里,敢情還藏有
    
    如此罕世的高手。他嘴里怪嘯一聲,就勢一個滾身,右掌斜著向后面推出,卻由五指之內發
    
    出了“一掌金錢”!
    
        這一手暗器,端的稱得上十分高明,一出五枚,由上而下,事實上卻已將對方這人全身
    
    上下都罩實在內。
    
        借著暗器出手之勢,他身子已閃出了丈許以外,等到站實身子之后,才看到了來人面扎
    
    黑巾,身軀偉昂,背后緊扎著一口長劍,卻并未出鞘。他似乎只是抬了抬手,己把阮行所發
    
    出的一掌暗器接到手上。
    
        阮行惊心之下,竹杖平伸,怒聲道:“什么人,膽敢襲擊你家阮二爺?”
    
        “阮二爺?”那人有意壓低了喉嚨:“不過是人家一個支使的奴才,也敢在我面前叫賣
    
    字號!”
    
        阮行怒哼一聲,足下一墊步,再次把身子沖了過去,掌中竹杖使了一招“撥風盤打”,
    
    直向對方腦門上猛揮了下來。蒙面人淺笑一聲,身子說蹲不蹲,說站不站,兩只手交叉著比
    
    了個姿式,向外一送!阮行來得快去得更快,登時就像是撞在了一個彈簧墊上一般,霍地摔
    
    了出去!雖然摔是沒摔著,出丑卻是難免!他在地上打了個咕嚕站起來,心里那股子納悶与
    
    窩囊可就別提了。
    
        “姓阮的,你家大爺最近學了几手新鮮玩藝儿,很想拿你來試試手儿。”那人笑嘻嘻地
    
    道:“你要是不怕摔的話,咱們就比划著來玩玩!”
    
        拍了兩下手,這人身子微微一蹲,隨時等著阮行的上前。
    
        阮行真是气炸了肺,偷眼一瞧,四下里黑黝黝的,倒不見什么外人,他要是不掙下這口
    
    气、簡直不如一頭撞死算了!心里一經動念,哪里顧及其它,怪吼一聲,霍地身軀騰起,掌
    
    中竹杖高高地掄起,其力至猛地直向著面前蒙面人頂門上力打下來!
    
        “哼!”那人冷笑一聲,道:“這一手更差了!”
    
        眼看著他仁立的身子,忽地扭了個轉儿,就勢左手向外虛推一掌。
    
        虛實之分,阮行自然是分得清的,眼看著這人遞出的手掌軟綿綿的簡直不著絲毫力道,
    
    他也就不曾特別注意,掌中杖往側面一掄,改向蒙面人腰上揭去。哪里知道,對方那只看似
    
    無力的虛有掌勢,忽然指尖一挑,變虛為實,速度之快,簡直出入想象。“噗哧”一聲,阮
    
    行手中的竹杖實實地搗在了地上,同時腰側上一陣發痛,已吃那人一把抓了個結實,就勢向
    
    外一掄,“噗通”給摔了出去!
    
        阮行的臉可真丟大了!
    
        自從他有記憶以來,固然吃過几次敗仗,但是敗得最慘,最莫名其妙而又最丟人的,卻
    
    只有兩次,一次是在積翠溪吳老夫人手中吃過一次敗仗,再就是眼前這一次了!他簡直不敢
    
    想象,這是一种什么樣的打法,似乎對方的防守攻擊大脫當今武術的睦畦,舉手投足都令人
    
    莫測高深!一剎問,阮行真有點害怕了!
    
        他雙手握杖,虎視眈眈地瞪著正面的這個蒙面人,喃喃道:“你這小子……你是誰?”
    
        蒙面人冷冷笑道:“姓阮的,你何以如此健忘,我們不是見過面嗎?”
    
        “見過面?”
    
        “不錯,”那人眸子里涌現著凌厲的顏色:“非但見過面,而且還曾蒙手下留情,那一
    
    丹鳳毒簽,差一點要了我的命,今天特地等著來會你的。”
    
        阮行登時神色一惊,睜大了眼睛。
    
        “哦,”他退后一步道:“這么說,你就是依……”
    
        “依劍平。”蒙面人冷笑著道:“奴才,你們不是正要找我嗎?”
    
        阮行嚇了一跳,左右看了一眼,急呼道:“甘姑娘!”
    
        “沒有用的,”蒙面人冷冷地道:“這里附近已為主人迷宮遁影封鎖,你錯在不听你家
    
    小姐的話,不該离開長廊,現在就算你叫破了嗓子,也不會有人听見的。”
    
        阮行嘿嘿一笑道:“放屁!我才不相信你這些鬼話。”
    
        說時,他遂即展開身法,很快地在這附近轉了一周,果然只是在這附近打轉,等他站定
    
    了身子之后,才發覺到仍是站在原來地方。心中一惊,這才曉得對方依劍平所說的果然不錯。
    
        “你……你這小子,真他媽的是陰魂不散!”阮行緊緊地“咬”著一嘴牙:“你到底打
    
    算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你難道還不明白?”
    
        一面說,這個蒙面人,緩緩向前跨進了一步。
    
        雖然他身上一切,看上去都是黑的,但唯獨他那雙眸子看起來卻是黑白分明,映著星月
    
    閃閃而有光度。
    
        阮行退到了一個相當程度之后,遂即立定了架式,腦子里卻在盤算著應對之策。
    
        蒙面人冷冷地道:“丹鳳軒早年在武林中聲名狼藉,如今不思反悔振作,反而大肆屠
    
    殺,掃蕩中原,不才有生之日,絕不容你輩如此猖狂!那甘姑娘雖然是手段狠辣,倒還有几
    
    分人性,不似你這個狗才,專門為非作歹,狗仗人勢,今夜落在了我手里,卻是饒你不得!”
    
        說話之間,阮行早已蓄勢以待,忽然怒嘯一聲,陡地躍起身來,掌中竹杖摟頭蓋頂地直
    
    向蒙面人當頭頂門上猛地直揮了下來。
    
        然而蒙面人此刻顯然已摸清了一种新的出手形態,每出一招看似平常,其實無不怪异十
    
    分。眼前就在對面阮行忽然扑進的一剎,驀地雙手交叉著向外一遞,一拍對方面門,一抵對
    
    方小腹。顯然又是一招前所未見的怪招。
    
        阮行來得快退得更快。
    
        不知怎么一來,他騰起在空中的身子,竟然會自行亂了陣腳,驀地一個倒折,掌中竹
    
    杖,几乎砸在了自己頭上,身子一個倒仰,“噗通”一聲,倒摔了出去!
    
        這一次又摔了個不輕!
    
        就見他身子在地上迅速地打了個滾儿,驀地躍身而起!頭上的帽子也歪了,衣服也臟
    
    了,后胯撞著了石頭,痛得他齔牙咧嘴,看樣子确是不輕!
    
        “好,你個小子!”
    
        到了這個時候,這小子還忘不了發威,總以為對方不是憑真功夫取胜,心里自然是老大
    
    的不服气!當時定了定神,把全身內力貫注于竹杖杖身,忽然向前跨進了三步。
    
        蒙面人冷冷一笑道:“你還不服气嗎?這一次我將要取你性命,你要注意了。”
    
        一面說時,他的一只手已經緊緊抓住身后劍把。一蓬寒气,陰森森地直襲了過來!
    
        須知改名為“依劍平”与“尹心”二人者,實只是一個人:尹劍平。他必須要試著在不
    
    同場合出現,而亦須以不同的裝扮、身分,甚至于還必須以不同的聲音出現,這樣才能予對
    
    方以錯覺,達到他混淆敵人的目的。
    
        唯乎此,尹劍平時時都必須提高警覺。
    
        即以眼前而論,即使是最細小的關鍵,他都必須要顧及。他備有兩口長劍,一口劍是傳
    
    自師門,也就是岳陽門長老冼冰臨終時所授予的玉龍劍,另一口劍是得自巨寇“云中鶴”手
    
    中的寶刃“海棠秋露”,兩口劍分別代表了他不同的身分。
    
        如果說他是以依劍平身分出現的話,那么就必須持玉龍劍應敵,反之,如果以尹心面目
    
    出現的話,則就須持“海棠秋露”應敵。雖然這是很細小的問題,可是尹劍平得知敵人甘十
    
    九妹是個十分細心的人,所以絲毫也不敢馬虎大意。眼前,他顯然是以依劍平其名出現,是
    
    以所佩之劍,也就是傳自師門的那口玉龍劍了。
    
        阮行猝然受襲于對方劍上寒气,不禁心中一惊,立時明白到眼前自己所處的困境,可是
    
    目前已是勢成騎虎了,后退無路,也只好放手与對方一搏了。心里這么盤算著,右手悄悄探
    
    入胸衣,摸索住了纏在腰間的一條“蛇骨索子鞭”。
    
        自從他此次陪同甘十九妹出道江湖以來,還不曾施展過別的兵刃。這條蛇骨鞭由于其上
    
    招式獨特狠厲,出手即有制對方死命之危,是以他輕易不曾一用。眼前面臨大敵,他已別無
    
    選擇。當下,一面聚力于竹杖之上,一面觀察著對方動靜。他在想,如果一杖不中之后,即
    
    使改換一個姿態,仍可以及時將腰間的“蛇骨鞭”遞出。他是這么打著他的如意算盤的。
    
        兩個人四只眼凝視在一起,彼此注視了一段相當的時候。
    
        阮行嘿嘿笑道:“姓依的,你可知我家姑娘已率領眾家英雄押陣在后,哼哼……你眼前
    
    已是瓮中之鱉,若想要逃命,看來是千難万難了!”
    
        “你說的也許不錯,”尹劍平冷冷地道:“但是如果真的我活不了,你就更活不了,而
    
    且一定還會死在我的前面,你可相信?”
    
        阮行心中又是一凜,可是轉念一想,這人武功雖然不錯,到底也不見得比自己強多少,
    
    且昔日還中了自己一丹鳳毒簽,雖說甘十九妹對他評价极高,但是到底如何,自己卻還是不
    
    知,數月不見,也不見得他就真的強到了哪里。心里想著登時膽力大壯,手中竹杖忽然向上
    
    一抬,高高指向對方的眉心。
    
        尹劍平冷笑一聲道:“奴才,你想以‘气杖’之術點我气竅可是?”
    
        阮行登時一愣,赶忙垂下杖棍,心中不胜狐疑,卻將真气分向竹杖兩梢,他流目四盼,
    
    找机會向對方身上出手。
    
        不意此舉亦落在了對方眼睛里。
    
        “還是一樣!”尹劍平緊握劍把冷冷地道:“你不妨放棍過來試上一試,看看能奈我
    
    何?”
    
        阮行早已按捺不住,霍地足下一頓,身如箭矢似地扑了過去,掌中竹杖上擊天庭下搗丹
    
    田。這一式棍招的确施展得高明之极!無奈尹劍平智珠在握,他如今已陸續對于吳老夫人草
    
    堂壁畫秘功,漸有心得,很多奇招异式,亦都能隨机運用。
    
        這些奇招的映現,正如前文所敘,常常是得力于智靈的涌現,乃先前不能确知,即以眼
    
    前情形而論,就在阮行的杖勢方自扑上的一剎那,尹劍平似乎才得到了自然反應的暗示。即
    
    見他身子一個快速的旋轉,就在旋轉中途的一剎那,右手已向外揮出!好漂亮的一式風扯大
    
    旗!就在這個姿勢里,只听見“嗆啷”的一聲龍吟脆響之聲,身后那口玉龍劍已經展出劍鞘。
    
        阮行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已吃對方長劍所泛出的一片劍气將身子緊緊纏住,阮行只感
    
    覺到仿佛身上忽然加多了一個鋼箍,簡直一時連轉動也是不易。這一惊,由不住使得他嚇出
    
    了一身冷汗。所幸他早已有備在先,就在身形側滾的一剎,左手驀地抖出去,“刷啦啦”一
    
    片串響里,己把盤繞在腰間的一根蛇骨鞭抖了出來。
    
        他的鞭身出得快,對方的劍勢,似乎較他更要快上一籌。兩個人交會的一剎那,無論攻
    
    防閃躲,看來都快到了极點!
    
        耳朵里只听見“叮當”一聲金鐵交嗚。
    
        霍然,隨著尹劍平拉開來的劍勢,空中洒起了一片血光,阮行的身子一溜子翻滾,忽然
    
    被拋了起來,“噗通”摔出了丈許以外。
    
        這一劍雖然沒有當場要了他的命,可是卻也夠厲害的,足足在他小腹上開了七八寸長的
    
    一道血口子,只要劍尖再挺進半寸,阮行可就保不住要肚開腸泄,當場死于非命了。阮行嘴
    
    里發出了一聲怪嘯,身子在地上一溜子打滾。他們丹風軒的“閉气”、“閉血”之術,獨樹
    
    武林一格,确實有惊人之效。
    
        這時阮行一發覺不妙,迅速手掌拍腹,閉住了气血,盡管這樣,對方這一劍也在他身上
    
    构成了厲害的創傷,護身的一片真气已經破了。懶驢打滾似地,阮行在地上一連打了几個滾
    
    儿,卻還沒來得及躍身而起,已吃尹劍平迅速地躍身而上,一腳踏了個結實!
    
        烏黑淨亮的一口玉龍劍向前一指,已經點在了阮行的咽喉之上。
    
        所謂劍以气使!玉龍劍的劍尖未至,先就有一股冰寒至冷的劍气,如矢如箭,直透向阮
    
    行喉結部位,阮行只覺得喉頭一緊,簡直就像是有一种窒息的感覺!
    
        “阮行,你這個奴才,今天該是你的死期到了。”
    
        嘴里說著,尹劍平再也不留情,玉龍劍劍身微微一抖,直向對方喉結上刺去。
    
        就在這一剎間,只听見一人粗聲道:“慢著,打!”
    
        不見暗器,便聞風力。
    
        “哧──”一股子勁風,直襲向尹劍平身后。
    
        如果僅僅只是頭上的這一枚,對尹劍平來說,那是絕對不難閃過!
    
        事實上在對方“打”字出口的當儿,尹劍平同時感覺到全身上至少有五處穴道吃緊。換
    
    句話說,至少有五處穴道,已暴露在對方暗器的照顧之下。如果說尹劍平仍然不放棄殺死阮
    
    行的原則,那么他自己全身五處穴道無可置疑地已經暴露在對方暗器之下,只要有其中之一
    
    擊中,他活命的机會也是微乎其微。
    
        這种情形之下,任何人也都不會再多考慮,自然是救自己性命要緊。万般無奈的情況
    
    下,尹劍平只得把几乎已將出手的劍硬硬地收了回來。
    
        回身,掄劍,閉气,封穴!
    
        看似四個迥然不同的動作,但是尹劍平行來卻是如出一轍。是以,當他回過身來之時,
    
    以下掄劍,閉气,封穴等三個動作,已同時完成。
    
        “叮叮”火星四濺里,來犯的五枚暗器全數被磕上了半天。
    
        五枚“喪門釘”。
    
        江湖武林中,暗器一門稱得上是五花八門,形形色色,多不胜數,可是“喪門釘”這一
    
    門暗器,顯然算得上是較為奇特的一种,那是因為這一門暗器每一枚都將有五寸長短,一頭
    
    大一頭尖,如果沒有很恰當的甩手功力,暗器一經出手,馬上就能失去偏差,所以在暗器手
    
    法上,這是一种較難出手的打法。
    
        因此,觀諸來人竟然能在出手之間,一連打出了五枚喪門釘,這种手法顯然是稱得上高
    
    明之至了。
    
        尹劍平磕飛暗器后,已立刻体會到對方沉實的手掌之力,足尖輕點,已閃出丈許之外。
    
    是時在地上的阮行早已亡命似地旋身滾出。不待尹劍平身子站定,一條疾勁的人影,快同夜
    
    鳥穿檐般地已襲到了他身子后面。
    
        這人身高体長,一口精鋼長劍,看來比一般長劍最少要長出半尺。他身子一偎上去,掌
    
    中劍織女投梭,陡地向著尹劍平背后就扎。尹劍平身軀向下一矮,對方長劍走空。那人,
    
    “黃面太歲”花二郎,顯然是他。
    
        黃面太歲,一劍走空之下,反手一擰劍把,“刷!刷!刷!”一連揮出了三劍!三劍連
    
    成一式:“劈中喉,挂兩臂”。
    
        就動手論劍來說,這一手玩藝儿稱得上是相當高明了,尹劍平雖然不識得來者何人,可
    
    是觀之對方身形面影,以及出手之劍勢,卻也猜出了一個大概。
    
        就在對方這般快速的三式劍招之下,只見他身子霍地向下一矮,不倒翁似地搖了几搖,
    
    不要小看了這搖上兩搖,花二郎那么疾快的三式劍招,竟然雙雙走了個空!
    
        所謂出手容易收手難!大凡一個擅于用劍的人,俱都應該明白這個道理,“黃面太歲”
    
    花二郎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是以,就在他三劍一經落空的當儿,頓時知道不妙,當下再也
    
    顧不得出劍傷人,足下一點,倒出如箭,“颼”地飛縱出丈許以外。
    
        也就在他身子方自站定的同時,對方尹劍平卻也同時站在了他面前。
    
        二人之間的距离,簡直不及三尺。
    
        這么快速的“依附”功力,在花二郎的感覺里,除了那個甘十九妹以外,還不曾發現過
    
    第二個人。
    
        眼前這個蒙面者,何許人也?
    
        這么一想,“黃面太歲”花二郎几乎呆住了。
    
        然而這只是一剎間事,對方既然未曾及時向他出手,無形中就等于給了他一個喘气的机
    
    會。
    
        花二郎身子倏地后退一步,單掌向上一提,掌中劍平舉當胸,卻暗提真力,將之貫注劍
    
    身。一時那口寶劍上光華燦爛,光可鑒人。冷森森的劍气一泛,向對方逼侵過去。這么做,
    
    無非是表明了他的強者風度,旨在示意對方出手之前務必要衡量一下自己。尹劍平自然不會
    
    為他上來的這种排場所逼退,他同時運聚內力,掌中玉龍劍也同對方一樣,逼出了冷森森侵
    
    入力道。
    
        由于這口玉龍劍上,昔日曾經甘十九妹藏于指甲之內的“七步斷腸紅”劇烈毒丸所染,
    
    無异經過特別的毒性淬制。是以,這股劍气一經逼運出來,花二郎立時有所惊覺,他眉頭微
    
    微皺了一皺,足下迅速地向后退了半步。“足下到底是什么人?請報上万儿來,也讓花某人
    
    長長見識!”
    
        “花某人?”蒙面的尹劍平冷笑一聲道:“這么說,你就是那個橫行‘阜陽’,人稱十
    
    三把刀的瓢把子‘黃面太歲’花二郎了?”
    
        花二郎倒是怔了一下,想不到對方一照臉的當儿,居然把自己摸得如此清楚,實在有些
    
    出人意外!
    
        “不錯!足下又是哪個?”
    
        “我?”尹劍平一笑道:“就目前而言,我們的立場是一致的,我也是為人家幫忙來
    
    的。”
    
        “為人家幫忙的?”
    
        花二郎一時為之大惑不解!
    
        “不錯,”尹劍平微微一笑:“不過,我這個幫忙是出自自愿,全然不收報酬,這一點
    
    也許与閣下略有不同。”
    
        “黃面太歲”花二郎冷哼一聲道:“你報個万儿吧!”
    
        一旁的阮行帶著傷蹣跚站起來,手指向尹劍平道:“千……千万別放過他,這個人,就
    
    是那個依劍平……花當家的,你……看著他,我……”
    
        花二郎冷冷一笑道:“阮老兄你大概傷得不輕,快回去吧,這里的事交給我好了。”
    
        一面說時,他力注劍身,主劍上溢出了冷森森的劍气,繼續向對方身上逼運過去。
    
        尹劍平所以到目前為止,還并沒有向這個花二郎出手,那是因為他對花二郎認識不夠清
    
    楚,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胜。在他來說,認識敵人還比認識自己更為重要。
    
        “黃面太歲”花二郎果然像是很高明的樣子。
    
        “阮總管,”他眼睛看向尹劍平,卻在向阮行說話:“這里埋設的陣勢,是‘八八迷蹤
    
    步法’,你只消用鶴行進身之術,即可原路返回。”
    
        阮行手按傷處,頻頻點頭道:“多謝花兄,如果不是你提及,我几乎都忘怀了,多謝
    
    了!”一面說,狠狠地盯了尹劍平一眼。”金磚不厚,玉瓦不薄,姓依的,咱們早晚還會碰
    
    上的,走著瞧吧!”
    
        尹劍平輕睨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攔阻。眼看著阮行的身子歪斜著縱身而起,在廊壁之間
    
    略一攀附,利用“鶴行”之術,果然攀上了長廊,一路踉蹌著循著原來路途向分水廳返回。
    
        容他走開之后,尹劍平向著花二郎點了一下頭:“花當家的,看來武功智力都有過人之
    
    處,當得上人中之俊,只可惜……”冷笑了一聲,他接著道:“如此人才,竟然屈居人下為
    
    虎作悵,實在是自甘作賤!”
    
        花二郎長眉一挑道:“胡說,丹鳳軒為當今武林第一盛門,人往高處走,水往低下流,
    
    花某以此進身,博上一個盛名,又是有何不好?姓依的,廢話少說,我久仰你武功出眾,今
    
    夜咱們就決上一個雌雄胜負!”
    
        尹劍平冷冷一笑,哼道:“不是我小看了你,花二郎,你想跟我動手,只怕還差得遠!
    
    為你保全盛名著想,你還是速速退下,我要會的人不是你。”
    
        “是誰?”
    
        “甘明珠!”
    
        花二郎一聲朗笑,說道:“你還不配,想与甘姑娘動手之前,先要胜過了花某這雙吳鉤
    
    劍!”一面說,他左臂再翻,“錚”然聲中,另一口長劍又撤在了手里。他雙劍在手,劍气
    
    上溢,大有不可一世之感。
    
        尹劍平回頭打量了一下銀心殿那邊,一片漆黑,但憑窗一面,卻顯然亮有一列燈光!事
    
    實上銀心殿這一方面的人,當然都在嚴陣以待,而且更顯然是他們已有自知之明,深深知道
    
    這方面絕非敵人的對手,由是他們只得暫時采取觀望的態度。
    
        尹劍平很樂意此時出現。他更樂意能在适當的机會里,幫助銀心殿這方面一臂之力,因
    
    為幫助銀心殿也就等于是幫助自己!似乎雙方已經沒有再多拖延不戰的理由了。
    
        尹劍平那口玉龍劍緊緊地貼在手腕后側方,他足下非但沒有前進,反而向后面徐徐地退
    
    了一步。
    
        花二郎雙手緊持著一雙長劍,那雙腳步,就像是釘在泥地里的一雙鐵樁,紋風不動!他
    
    下盤根基极為穩固。尹劍平只需一眼,已可斷定此人之內功已臻至一個相當的水平,似乎不
    
    可以等閑視之!
    
        花二郎的照子當然更是不空!“姓依的,”花二郎說:“你的劍術門路特异,我預感到
    
    我們的交手不會超過三招,然后……”說到這里,他的臉上,似乎現出了一副凄慘。“……
    
    然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說錯了,”尹劍平一直保持著十分自信,“我是不會死的,死的,應該是你,但
    
    是……”他微笑了一下接道:“……我有個預感,即使你落敗,也不見得就會死在我的劍
    
    下!”
    
        “為什么?”
    
        “因為你主子會為你保鑣,她不會讓你就這么死的。”尹劍平一笑道:“因為能夠吸收
    
    到你這樣的干將,到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听了尹劍平的話,花二郎怔了一下,赶忙地四
    
    下瞟了一眼,卻是什么也看不見。
    
        尹劍平冷哼了一聲:“花當家的,你可以放劍過來了!”
    
        花二郎一晒道:“你可知我這雙吳鉤劍有上下之分嗎?上斬咽喉下點玄關,三尺之內,
    
    你休想近身!”
    
        “啊,是嗎?”
    
        說話之時,尹劍平已經向前一連跨進了兩步。花二郎頓時身子大搖兩下,可是他足下仍
    
    然如同打下的一雙鐵樁,絲毫也不曾移動。
    
        尹劍平冷笑一聲,鼓足內勁,陡地再次向前進一步!花二郎登時臉上一陣發紅。很顯然
    
    的,尹劍平已經踏進了他所設限的“戰圈”之內,也就是進入到三尺范圍之內。這已是极有
    
    明顯的挑戰行為,花二郎自是難以忍受。他嘴里怒叱一聲,兩口金劍同時掄起,同時揮下去。
    
        銀光一閃發出了尖銳的破空之聲,陡地向著尹劍平兩肩上劈下來。
    
        尹劍平玉龍劍向上一挑,“嗆啷”一聲,与對方雙劍迎了個正著。
    
        他已試出了對方花二郎雙手劍勢极沉,而且想到了對方必有妙手。果然,一念方興,花
    
    二郎已喝叱了一聲,只見他身子霍地向下一塌,一雙長劍一奔咽喉,一射小腹,簡直是快到
    
    了极點,呼嘯聲中,已雙雙遞到。
    
        尹劍平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手!
    
        事實上他腦子里正在反复地思索著一式怪招。這式怪招毫無疑問地得自于吳老夫人的雙
    
    照草堂,是屬于該草堂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秘功之一!
    
        那真是一种巧妙的絕藝!
    
        當他腦子里方自一經思及這手怪招時,手底下已情不自禁地施展了出來!
    
        舉劍,擰身,疾旋,斜撩!
    
        四式呵成一气!
    
        無可否認的,又是武林中一招前所未曾見過的奇异招法,但是這种招式的威力,竟是大
    
    得出奇,巧妙得令人難以思議!
    
        花二郎扑得快,退得更快。
    
        不知怎么一來,他的一雙長劍已雙雙落了個空,非但如此,尹劍平的那口長劍,竟然巧
    
    妙地伸展到了對方雙劍之中,怪的是,花二郎的雙劍竟然一時之間抽不出來。
    
        耳听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花二郎的一雙長劍已高高地被崩得彈了起來。若非是他生就
    
    是神力惊人,這兩口長劍万万是把持不住!盡管如此,那种沉實的上彈之力,已使得他雙臂
    
    發麻,雙手高舉!這無异是門戶大開。
    
        尹劍平把握住此一刻良机,身子猝然如同閃電般地湊了過去,長劍一抖,已指在了花二
    
    郎心窩,后者登時身子一陣發呆,動彈不得!一股冷森森的劍气,直透進花二郎中衣,如此
    
    情形之下,尹劍平只需劍勢向前一挺,花二郎必死無疑!就在此一剎那,一條人影,捷如飛
    
    星下墜般地直由長廊上躍身直下。
    
        那是一條纖纖美妙的少女身影!
    
        尹劍平簡直不須多看一眼,即知道是誰到了。然而,他絲毫也不惊惶!因為就此時而
    
    論,他已穩操胜券!起碼眼前這個花二郎的生命,已經操在他的手上,只須手腕微振,花二
    
    郎必將穿腸貫腹而亡!
    
        目睹及此的來人,甘十九妹,顯然也呆住了!
    
        對于眼前她手下數百個人的生死,也許,在必要的時候,她都可以置之度外,然而這個
    
    花二郎,卻是她一名頗為得力的愛將,況乎此人的存在,對于今后她用以聯系整個皖境的黑
    
    道組織,都顯然具有非常的作用!就是以其私心而論,她是极不愿眼看著他死于對方之手。
    
        眼前時刻,當真是間不容發!
    
        甘十九妹雖然身子一經落下,卻也發覺到無論她身法如何之快,都已無能救助花二郎的
    
    性命。
    
        她忽然停立原地不動了。
    
        “依劍平!你……”
    
        說了這几個字,她一時啞口無聲,簡直不知道要怎么說下去。
    
        尹劍平目光里隱隱現出了笑意!
    
        “怎么樣,姑娘,你有什么囑咐?”
    
        這几個字,他有意壓低了音調,并且自信絕不同于尹心的口音。為了這兩個人的不同口
    
    音,他甚至于下過一番苦功,刻意地練習過一個時候,是以有把握決計不會被甘十九妹听出
    
    什么不同。
    
        甘十九妹顯然有些為難了!
    
        “依劍平,你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尹劍平冷冷地道:“為什么?”
    
        “因為……”甘十九妹苦笑了一下:“不為什么,我只是不希望看著這個人死!”
    
        “嘿嘿……這是你的請求嗎?”尹劍平覺得很新鮮:“像你這樣自負的人,竟然也會出
    
    口求助于人?太不可思議了!”
    
        甘十九妹顯然被触怒了,冷笑一聲道:“我不是求你,你要弄明白!”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那是什么?”
    
        “是……”甘十九妹足下緩緩前進一步。
    
        尹劍平冷哼一聲,說道:“你最好站住別動。”
    
        甘十九妹果然就站住不動了。
    
        “依劍平,我們總算又見面了!”
    
        “不錯,我們是見面了。”
    
        “何以你臉上仍然還蒙遮著蓋頭?”
    
        “這句話我正想也同樣地詢問姑娘!”尹劍平喃喃道:“好像就我記憶所及,我還不曾
    
    見過姑娘你的廬山真面目!”
    
        甘十九妹冷冷地一哼,道:“我有我蒙面的理由!”
    
        尹劍平一哂,說道:“彼此彼此,我也一樣。”
    
        他嘴里說著話,那口劍始終并沒有放松了當前的花二郎。對于花二郎來說,這可真是要
    
    命頭痛、窘迫尷尬的一刻!
    
        “姓依的,少婆婆媽媽!”花二郎怒聲道:“就來個痛快的吧,姓花的絕不會向你開口
    
    討饒的。”
    
        尹劍平冷哂道:“你當然不會,但是看來你家女主人卻是不太愿意要你死!”
    
        甘十九妹恨恨地道:“姓依的,我承認你是我所遇見過最刁鑽厲害的一個敵人。如果你
    
    不健忘,你應該記得在‘福壽居’那個小客棧里,我們見過一次。”
    
        “對于我來說,宛若是昨日之事,我當然不會忘記。”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很好,既然如此,你應該還記得,那一次我對你特別手下留了
    
    些情!”
    
        “是么?”尹劍平腦子里思索著:“我好像已經不太清楚了,因為在我印象里,你甘明
    
    珠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你殺了許多人,卻很少听見你饒過哪一個人。”
    
        “不錯!”甘十九妹說:“但是那一次我卻莫名其妙地饒過了你。”
    
        “你能夠說清楚一點嗎?”
    
        “當然可以,”甘十九妹侃侃而談:“你知道我們丹風軒的七步斷腸紅是無孔不入的劇
    
    毒吧!”
    
        “我領教過,名不虛傳!”
    
        “那就好……”甘十九妹說:“通常在我十指之內,都藏有這類劇毒的特制蜡丸,那一
    
    天与你徒手互搏時,我并沒有即時施出,否則,你命休矣!”
    
        尹劍平微微一頓,點點頭道:“這話倒也不假,可是貴价始終還是代你發出了暗器‘丹
    
    鳳簽’,事實上我并未受惠!”
    
        甘十九妹眸子里流露出無比的費解。
    
        “依劍平,你到底是什么樣的一個人呢?你真是一個相當奇怪的人,唉!我真后悔那一
    
    天對你是手下留情。”
    
        “甘姑娘,”尹劍平哈哈地道:“你無須后悔,其實后悔的應該是我。”
    
        說到這里,他目神里情不自禁地流出了一份傷感!
    
        甘十九妹道:“說下去。”
    
        尹劍平點點頭:“好,既然你提到了‘福壽居’那件事,我也不妨告訴你,那一次我原
    
    可在你背后發劍,只是我于心……不忍……否則你應該不會再有今天的活命了!”
    
        甘十九妹呆了一下!
    
        良久,她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所以我一直把你看成一個特殊的敵人,你是君子,
    
    你有智慧,武技高超,稱得上是一個可敬的對手。”
    
        說到這里,她微微嘆息了一聲:“可是命運的安排,卻讓我們成了敵人。”苦笑了一
    
    下,她接下去道:“也許成了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尹劍平點點頭道:“我同意你的說法。”
    
        甘十九妹一雙眸子里,流露出難以訴說的哀情。
    
        “依劍平,既然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何必多殺無辜,花二郎尚算正直,頗有可取之
    
    處,你就放他一次吧!”
    
        尹劍平在考慮。
    
        花二郎卻不領情,冷笑道:“這算什么,甘姑娘如果你把花某人看成了怕死貪生之輩,
    
    那可就大錯特錯,喂!姓依的,來個痛快好吧!”
    
        尹劍平凝視著他,微微一笑,忽然撤回了劍。
    
        劍勢一收,花二郎立刻閃出丈許以外。
    
        他立刻轉向甘十九妹道:“姑娘請吩咐,是否還要与此人一拼?”
    
        甘十九妹搖搖頭,凄然道:“敗軍之將,已不足言勇,花兄,你的武功固然很不錯了,
    
    只是比之這位依兄還差得太遠了,況且,他已對你特別留情,你覺得你還有与他一拼的必要
    
    嗎?”
    
        花二郎當然明白她話中之意,臉上一紅,遂即抱拳道:“姑娘明示,那么屬下這就告退
    
    了!”
    
        甘十九妹道:“分水廳那邊,仍需你多多支配,對于他們,你應該比我清楚得多,還有
    
    阮行的傷,也請你費心照料一下,這里沒你的事了。”
    
        “遵命!”
    
        花二郎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打量著蒙面的尹劍平道:“依朋友劍下留情,花某
    
    沒齒不忘,不過這是私誼,論公卻又另當別論了!”
    
        尹劍平點點頭,說道:“我很明白你的意思。”
    
        花二郎抱了抱拳,躬身殺腰,用“鶴行”之術,几個閃縱,已翻上長廊,頃刻無蹤。
    
        眼前是出奇的安靜。
    
        ------------------
    
    三十三

        皓月當空。
    
        虫聲卿卿里,兩個人彼此對看著。
    
        甘十九妹忽然一笑道:“一句題外的話,想問問你,不知可否賜答?”
    
        “請問吧!”
    
        “有一個叫尹心的年輕人,你可認得?”
    
        “尹心?”尹劍平搖搖頭:“不但不認識,甚至于沒有听過。”
    
        “我也同你一樣,根本沒听過這個人。”
    
        但是她馬上補充道:“我是說過去沒有听過這個人,不是現在。”
    
        “現在呢?”
    
        “現在他就住在這里,住在碧荷庄。”
    
        “碧荷庄?”尹劍平點點頭:“我知道,那是一個很雅致的地方。”
    
        微微一愕,尹劍平皺了一下眉:“你提到這個人,他与我有什么相干?”
    
        “沒什么相干……”甘十九妹眼神里充滿了紊亂:“只是說不出來,我總像覺得你們兩
    
    個人很多相像的地方,在某些動作上……反正我說不出來就是了。”
    
        尹劍平冷笑道:“在下走南闖北,多年來,倒還不曾遇見過一個与在下相仿佛的人,哼
    
    哼,姑娘這么一說,在下有机會倒要去碧荷庄會會那一位朋友了!”
    
        “很好,你記住,他的名字,叫做尹心!”
    
        “尹心?”尹劍平一笑:“別是‘隱心’吧?”
    
        甘十九妹笑了,如非是她臉上那一襲面紗,這种笑一定很美,雖然如此,尹劍平仍能体
    
    會。
    
        “不!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在我著,他的武功不在你之下,甚至于我也在伯仲之
    
    間!”
    
        “你与他比過了?”
    
        “比過了!”甘十九妹道:“而且他還有一口斬金截鐵的寶劍,如果你遇見他要特別小
    
    心!”
    
        尹劍平點點頭,忽然一嘆道:“姑娘自丹鳳軒出道以來,一路所向無敵,已毀了許多名
    
    門大派,依在下之見,很可以罷手了,銀心殿如今已難自保,姑娘莫非是真要對這里所有的
    
    人赶盡殺絕不成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她的那雙眼睛微微現出了一些悲憫:“上峰交付給我的使命,我必須執行!”
    
        “那么說,樊氏父子是死定了!”
    
        甘十九妹緩緩點了一下頭:“不過,如果你站在他們那一邊,這件事就很難說了。”
    
        “為什么?”尹劍平語詞凌厲地道:“以姑娘之智勇雙全,怎會把我這樣一個人看在眼
    
    中。”
    
        “哼!你用不著客气!”甘十九妹冷峻的目光盯著他:“你的聰明才智,絕不在我之
    
    下,也許還高過于我!”
    
        “姑娘太謙了!”
    
        “一點也不過謙,”甘十九妹道:“依兄,我有几個問題,請你据實賜告!”
    
        “那要看當言不當言了。”
    
        “我想你沒有瞞我的理由!”
    
        “如果那樣,我知無不言。”
    
        “好!”甘十九妹說:“你可認識一個叫吳老夫人的人?”
    
        尹劍平想了一下點點頭道:“認識。”
    
        “僅僅認識而已?”
    
        “不!”尹劍平盡量掩忍住他內心的凄槍:“她老人家与她家令郎,稱得上是在下的救
    
    命恩人!”
    
        “僅僅是救命恩人?”
    
        甘十九妹眼睛睜得极大,像是要看穿了他的心似的。
    
        “不!”尹劍平苦笑道:“當然不止如此,但是這些事我卻不便奉告。”
    
        “雖然你不說,但是我卻知道甚詳。”甘十九妹冷冷地說道:“那個吳老夫人稱得上是
    
    當世一個奇人,据我所知,她研究了許多當世還不曾為人所知的奇怪武功招式,這些招法,
    
    如果一經流人武林,勢必在武林中別開生面,獨樹一格。”
    
        “噢?”
    
        尹劍平盡量展示出一副旁觀的姿態:但是他的眼神早已不自在了。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我怀疑,甚至于可以認定,這些奇怪的武功,她已經傳授給了
    
    你可是?”
    
        “傳授?”尹劍平搖搖頭:“姑娘可曾目睹過那些奇妙的圖譜?”
    
        “我親眼看見過。”
    
        “既然這樣……”尹劍平冷冷一笑:“姑娘似乎就不應該用傳授這兩個字來形容!”
    
        “噢──”甘十九妹回憶著那日草堂焚燒的情形,微微點頭道:“這話不錯。”
    
        “姑娘以為那些圖畫,是屬于哪一類?”
    
        甘十九妹話到唇邊,心中一動暗忖著:“好小子,你不要是別有用心,想利用他山之石
    
    吧。”心中一動,遂即搖頭一笑道:“不滿你說,當我進入草堂時,老夫人已放了一把火,
    
    連帶著草堂的一切都已付之一炬,當然包括那四面的功譜也在內!”
    
        尹劍平冷冷地一笑,道:“這么說老夫人死了?”
    
        “她是自己引火自焚的。”
    
        “她儿子呢?”
    
        “逃走了。”
    
        “還算好!”尹劍平喃喃道:“吳門有德,有子克紹箕裘,總算皇天有眼!”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你好像并不十分難過!”
    
        “不錯!”
    
        “為什么?”
    
        “因為人總是要死的!何況吳老夫人年歲已太老了,又罹患了‘風毒怪症’,即使不為
    
    你所逼引火自焚,看來也是如同風中之燭,活不了多久了!”
    
        “你是一個很冷靜的人,也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姑娘你又何嘗不是?”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難道你沒有一點遺憾?我是說對于吳母的死,以及草堂被焚!”
    
        “我确是沒有一點遺憾!”
    
        甘十九妹道:“我想你是應該有的。”
    
        尹劍平冷笑道:“舉個例子。”
    
        “你應該知道,”甘十九妹像是很得意地道:“吳家草堂被燒了,換句話說,繪制在四
    
    壁的那些曠世奇招异功也同時被忖之一炬了,難道這些對你不可惜?還构不成你最大的遺憾
    
    嗎?”
    
        尹劍平搖搖頭:“很不幸,我不得不令你失望!”
    
        “為什么?”
    
        “因為那草堂秘功,早已在前一晚,經我苦力參透,包括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己深深
    
    地計憶在我的腦于里,我想盡管歲月無情,這些記憶也不會在我腦子里消逝分毫,我統統都
    
    記下來了。”
    
        這一下該甘十九妹吃惊了,足足有老半天的時間,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忽然,她手握劍把,道:“依劍平,拔劍吧!”
    
        尹劍平道:“你和我一拼?不錯!這倒是時候!”
    
        甘十九妹冷笑道:“我想現在殺了你,應該是最聰明的辦法,那還要說,乘著你還沒有
    
    把這些武功消化以前,殺了你,豈不是最聰明的辦法?”
    
        尹劍平冷冷地道:“果然是個好辦法,但是卻也不一定能稱得上是最聰明。”
    
        “哼,”甘十九妹那雙眼睛异常的亮:“依劍平,你是一只刁頑的鷹。”
    
        “你呢!”尹劍平反唇相譏地道:“你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廢話少說,”甘十九妹道:“我要問你的是,為什么現在殺了你不是最好的時候,什
    
    么時候才算是最佳的時候?”
    
        “上次在福壽客棧,那一次你不該放了我,那一次才是最佳時候!”微微一頓,他冷笑
    
    道:“當然對我來說也是一樣,那一次我也不該放了你!”
    
        “過去的還談干什么?”
    
        甘十九妹緊緊地握著胸前的劍把。一股冷森森的劍气直溢了過來。就在這一剎那,尹劍
    
    平的手也握在了玉龍劍的劍把上,同樣地透出了一股劍气!然而在功力上,兩种劍气,顯然
    
    有很大的區別。就在這兩种迥然不同的劍气接触之下,尹劍平立刻覺出了難以抵擋的趨勢!
    
        他心里當然有數,論功力,他根本還不足以与甘十九妹相抗衡,若論武術技藝,由于他
    
    新自草堂圖案中悟出了許多新招,卻足可与她一分雌雄。甚至于很有可能胜她的机會。所
    
    以,他眼前雖然在劍毆αι希饗緣叵允境霾坏卸苑劍s曌こO閱鼙3終蚨 o礱嬪峽
    
    起來,他絲毫也不顯得惊慌。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依劍平,你還有自信与我一拼嗎?”言下之情,很簡單地是在告
    
    訴對方說: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還敢与我一拼?
    
        尹劍平冷靜地道:“我不否認,你的功力比起我是強得多了,只是,真正動起手來,功
    
    力只能發揮一半的威力!”
    
        “另一半是什么?”
    
        “是技巧,劍技,動作!還有冷靜的頭腦以及瞻前顧后的智慧分配!”
    
        甘十九妹不得不承認尹劍平所說的确是實話,當下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道:“還有一
    
    點最重要的你沒有說。”
    
        “請姑娘賜告其詳!”
    
        甘十九妹徐徐地道:“那是靈性!”
    
        “靈性!”尹劍平點點頭,衷心地佩服道:“姑娘說得不錯,事實确是如此!”
    
        “哼!談到靈性,我想普天之下,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胜過家師了!”
    
        尹劍平一惊:“你是說令師‘丹鳳’水紅芍?”
    
        甘十九妹徐徐點了一下頭:“你對我的出身一切,倒是摸得很清楚!事實确是如此,家
    
    師水紅芍的武功招式,全憑她老人家靈性的化解,所以我推舉她老人家為當今武林第一,應
    
    該不為過之!”
    
        “哼!那可不見得。”
    
        “不見得?”甘十九妹訝异道:“還能有誰?”
    
        “當然有許多人,也許這個人較令師更要高出許多!”
    
        “這個人是誰?”
    
        “當然有人!”
    
        “這個人是誰?”
    
        “姑娘你真健忘!”尹劍平冷冷地道:“其實這個人姑娘也曾見過。”
    
        甘十九妹想了想,忽有所悟道:“哦,你是指……”
    
        “吳老夫人!”
    
        甘十九妹眸光顯然黯淡了一下,她沒有出聲!
    
        尹劍平冷冷地道:“令師到底何許人也,在下不曾見過,不能猝下定語,不過吳老夫
    
    人,卻与在下曾有接触,以在下之淺薄見識,認為她老人家當得上當今天下一個奇人!她老
    
    人家的靈性創造,以我推想,應該稱得上是前無古人的!”
    
        甘十九妹終于點點頭道:“要不是你提到她,我几乎還忘記了這個人,不錯,這個吳老
    
    夫人,确是具有一個特殊的靈性,實在高明之至!”
    
        “那么姑娘,你以為較之令師如何?”
    
        “這個……”
    
        甘十九妹稍一猶豫,遂又道:“家師水紅芍与我相處多年,我當然深知她老人家的一
    
    切,可是,談到那位吳老夫人,我對她認識得還旱不夠清楚,不過……有一點你倒是沒有夸
    
    大的,這個吳老太太确是一個奇怪的人!”
    
        “不但是個奇怪的人,她還是個慈祥而且深有作為,有忍性毅力的奇女子!”
    
        甘十九妹點點頭:“也許你的贊譽并不過之,事實上她予我的觀感确是如此。”
    
        “可是,你卻將她殺了!”
    
        “你,”甘十九妹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在下何許人也,哼!”尹劍平冷冷地道:“即以近數月而論,姑娘的一舉一動,對我
    
    來說,無不了若指掌,這件事,我當然也不例外。”
    
        “她不是我殺的!我剛才已經告訴過你了!”
    
        “可是我仍然認為她是你殺的!”
    
        甘十九妹輕嘆一聲,道:“好吧,就算我殺的!嗤!”她輕輕一笑:“我已殺了許多
    
    人,其實又何在乎多此一人!”
    
        “這個人卻与別的人不大一樣。”
    
        說到這里,他語音含悲,眸子里几乎滾出了淚水。
    
        甘十九妹呆了一呆:“你哭了?”
    
        “男儿有淚不輕彈。”
    
        “只因未到傷心時!是不是?”甘十九妹凄慘地笑著說:“老實說,你的心情我十分理
    
    解,可是我們處于彼此不同的立場,所以沒有選擇的余地,只有敵對下去。”
    
        尹劍平點點頭,欣然接受了她的話,沒有說下去。
    
        甘十九妹看看天,說道:“今夜,實在太凄涼了!”
    
        “為什么?”
    
        “那是因為你我……唉!”她輕嘆一聲:“在此明月下,今夜你我就將要分一生死!”
    
        “不錯,今宵月下劍……”他冷冷清清地說著,含蓄著几許未盡的凄愴!
    
        甘十九妹一雙妙目睬著他!
    
        她輕輕嘆了一聲:“唉!你們實在……太像了!”
    
        “什么太像了?”
    
        “你与那個叫尹心的人!”
    
        “又是那個尹心,我不認識他。”
    
        “我是說你們的眼睛……”
    
        “聲音呢?”尹劍平心里暗吃一惊!
    
        “就是聲音不像。”
    
        “還有什么不像?”
    
        “衣著不像,而且,兵刃不同。”甘十九妹頗為自信地道:“那個尹心持有一口削鐵如
    
    泥的寶刃,而你卻是繼承貴師門李鐵心的那口玉龍劍!”
    
        尹劍平總算踏心了!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們真是很像,請恕我的好奇,我有個請求,不知你可答應?”
    
        “姑娘請說。”
    
        “你能摘下你的面巾,讓我看看你嗎?”
    
        尹劍平搖搖頭:“請恕我堅持這一點,辦不到!”
    
        “好吧,我不勉強你!”甘十九妹喃喃地道:“可是你要小心,在我們交手的時候,我
    
    會隨時出手,以期達到我一看你廬山真面目的目的。”
    
        尹劍平冷笑道:“真要那樣,也就無所謂了,因為當你能摘開我面罩的時候,已足夠有
    
    能力殺死我了,死都死了何必還在乎這此?”
    
        “噗哧……”甘十九妹竟然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依劍平,你實在是一個很風趣的人,只是……”她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收起了笑
    
    容:“唉,不談這些了!”
    
        微微頓了一下,她喃喃又道:“怎么樣,我們好像沒有理由再拖延下去了,小伙子,拔
    
    劍吧!”
    
        尹劍平點點頭,后退一步,卻用左手反臂將玉龍劍撤出來。這些小地方,他都在運用著
    
    心机。因為他知道甘十九妹曾經注意過自己另一化身“尹心”拔劍的手法,所以盡量不与之
    
    雷同,否則一點小小的地方都很可能露出破綻。
    
        果然甘十九妹注意到了。
    
        “嗯,”甘十九妹說:“這是岳陽門正宗的出劍手法,閣下不愧是貴門忠臣孝子!”
    
        她嘴里說時,手里緊握劍把,卻并不立刻出劍。
    
        尹劍平冷冷地一晒,道:“姑娘何以不肯出劍?”
    
        “還不到出劍的時候。”
    
        “我知道了!”尹劍平即予點頭道:“當初姑娘殺害我拜兄晏春雷時,曾經施展過一式
    
    叫‘劍星寒’的怪招,据說是效法星鳥出袖之翻飛姿態,嗯……看來姑娘對在下也有心故技
    
    重施了?”
    
        甘十九妹目光冷冷森森地威凌:“你的确有過人的聰明,劍星寒其實只是我絕技之一,
    
    另外我的殺手招式還多得是,同樣可以取你性命!”
    
        玉腕輕振,劍芒閃處,懸于胸前的那口短劍已撤在了手上。頓時尹劍平就感覺到環身四
    
    周罩起了一股冷森森的劍气,名家出劍,畢竟不同于一般。
    
        忽然尹劍平躍前一步,掌中玉龍劍“唰”的一聲,直向甘十九妹當頭猛揮下來。甘十九
    
    妹短劍輕舉,用劍尖去撥對方的劍身。尹劍平卻不待她的劍撥中,立刻抽招換式!姿態怪极
    
    了,在地上一個疾滾又旋出丈許以外。
    
        甘十九妹玉立的身子動也沒動一下,只是她顯然十分的注意著對方的身法。當下點了一
    
    下頭:“不錯,果然高明!”一面說,蓮足輕邁,已把身子欺上來!
    
        “叮!當……”兩聲!長短兩口劍,在不同的兩個角度里互接了一下。
    
        尹劍平絕不戀戰,忙即收劍后退,甘十九妹左手輕揚,一把直向他臉上抓來,目的在于
    
    抓下他的面紗。這一手尹劍平已經防到了,他吐气開聲,身子驀地向左一個疾滾,就勢抬左
    
    手用“鷹爪力”向外封出。
    
        兩只手掌“啪”的接了一掌,遂即各自躍開。
    
        “小子,你的本事比上一次在福壽客棧見面時的确是進步了不少呀!”
    
        尹劍平在她掌勢一經接触之下,情不自禁地向后側退了三步,表面上看來,像是彼此抽
    
    招換勢,事實上尹劍平卻是不得不如此,因為不如此不足以泄去他中在身上的蕩漾余力。一
    
    剎間,他覺得面紅心熱,好在,這些事在夜里,都非甘十九妹所能看見的。
    
        “多承夸獎,”尹劍平虛張聲勢,隨即鎮定地道:“姑娘你即會領略到一些奇怪的招
    
    法,也許這些招法在姑娘來說,或可當得上是智靈的顯現吧!”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你是說吳老夫人的那些怪招,是她傳授給你的?”
    
        “是我自己領略出來的。”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好,那我倒要領教一下了。”
    
        說話之間,尹劍平已向右面斜出一步,卻把一口劍斜搭在左面肩頭上,那個樣子确是不
    
    倫不類。
    
        甘十九妹一雙明銳的眼睛細細地注視著他、緩緩地點一下頭:“嗯,果然有點怪。”一
    
    面說,蓮步輕移,已向前跨進了兩步,掌中短劍倒貼在袖腕之間,冷笑道:“依劍平,你既
    
    然以智靈見稱,我倒要考一考你了,你看我這一劍的出勢如何?”
    
        尹劍平道:“姑娘心思智巧,我實在難以參透詳情,不過,只要姑娘出劍,我即可要你
    
    知難而退!”
    
        “哼!我就是不信。”
    
        一面說,她陡然向前猛襲而進!隨著她向前進的勢子,掌中短劍突然翻起,有如寒星一
    
    點,直向尹劍平喉結上點扎過去。
    
        然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正如尹劍平所說,他奇妙的劍招,果然發揮了奇妙的作用。
    
        雙劍一經交鋒之下,“叮”的一聲脆響!
    
        隨著尹劍平一個快速的旋身之勢,掌中劍旋出了大片旋光,甘十九妹竟然是難以招架得
    
    住,果真她要是不立刻退后,上胸、后胯,兩處地方都難免要傷在長劍之下,實在是凌厲快
    
    速之极。甘十九妹一惊之下,由不住倒抽一口气,陡地騰身而起,直向尹劍平頭上掠了過去。
    
        這一劍險到了极點!尹劍平一劍出手,不容她有喘息之机,倏地一個快速急轉,掌中劍
    
    平時而出!這一招較諸前一招更要怪得多,出招時以左手推動右時,只听見“哧”的一聲,
    
    一道炫目奇光,平直地向著甘十九妹正面襲來。
    
        看起來,這實在是极其隨便,而又毫不起眼的一招,但事實上卻由此而發生了難以想象
    
    的威力。
    
        甘十九妹陡地花容大變,輕叱一聲道:“你!”
    
        總算她及時翻身得早,饒是如此,尹劍平掌中那口鋒利的劍尖,已把她左肩下划了一道
    
    口于,一股鮮血立刻染了出來。甘十九妹那雙眼睛一時瞪得极大,她以無比惊駭的神色打量
    
    著眼前的這個尹劍平。
    
        忽然,她身子飛快地拿縱了過去。
    
        這一次她的劍看來极其狠辣,一經出手,颼颼颼,一連閃出了三道寒光,顯然是三個不
    
    同的位置,分向尹劍平上肩、中腑、下腹三個要害遞出。劍身未到之前,先就有冷森森的一
    
    蓬寒气,一經接触体膚,尹劍平情不自禁地被她這股凌厲的劍气逼得踉蹌后退!然而也就在
    
    這一剎那,忽然在他腦子里顯現出一個极其鮮明的印象,隨著這個突然印象的產生,他的劍
    
    也就不由自主地依著這個印象所顯示的圖案,突然揮殺了出去!
    
        這一劍漂亮极了,卻也怪异极了。
    
        隨著他出手的劍勢,他整個人身子有如一條蛇般的靈活!妙在這种靈活的姿態,恰恰使
    
    他正好躲過了甘十九妹的一連三劍。就在甘十九妹那等不可思議而巧妙的劍勢里,他身子竟
    
    然奇跡似地避開了。非但如此,對方甘十九妹只怕已經受傷在他劍下了,只是她外表上卻不
    
    顯露。
    
        雙方在彼此出劍之后,如同勞燕分飛的一雙燕子,陡然向兩邊分了開來。
    
        尹劍平雖不曾為對方劍勢所中,卻嘗到了對方劍身之上所逼運而出的凌厲劍牛 鞘且
    
    种無形的劍气,其凌厲的程度,端視出劍人本身的功力,在甘十九妹來說,由于其本身功力
    
    的充沛,自然所運出來的劍乓簿透褳飭櫪鰨
    
        尹劍平實在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劍是怎么遞出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會僥幸逃過了對
    
    方的劍鋒,也不知道自己這一劍到底傷著了對方沒有?然而,他卻知道自己如就功力而論,
    
    實在不足以与對方抗衡,而且,他顯然心里有數,如果再戰下去,即使仍能逃過對方的劍
    
    鋒,卻是無論如何抵擋不住對方劍身上所溢出的凌厲劍气,很可能就此喪生在對方那凌厲的
    
    劍气之下!
    
        在一時之間,他猶豫了……心里充滿了栗懾!
    
        無獨有偶的是,甘十九妹居然也似充滿了震惊,其猶豫程度,更似較尹劍平猶有過之。
    
        兩個人默默地對立著。
    
        四只眸子對盯著,誰也不知道對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終于,甘十九妹向前跨進了一步。
    
        “怎么樣?”她短劍在手,光華极其燦然:“你還有勇气再打嗎?”
    
        尹劍平自忖無能,但是他嘴里卻不便服輸,冷笑一聲,后退一步,“鏘”的。一聲,長
    
    劍入鞘!
    
        “姑娘果然高明,為我生平未見過的第一敵手!”當下抱了一下拳:“佩服之至,在下
    
    甘拜下風,就此告辭!”
    
        甘十九妹輕叱道:“站住。”
    
        尹劍平心中一凝:“姑娘,當真要在今夜与在下分個死活不可嗎?”
    
        “那倒也未必。”甘十九妹眸子里含蓄著凌厲:“姓依的,說良心話,我也极佩服你。”
    
        “姑娘夸贊了!”
    
        “說真的,剛才我那一手‘伏波三殺劍’,其凌厲程度,較之我殺死晏春雷的那一手
    
    ‘劍星寒’,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頓了一下,輕輕地嘆道:“据家師說,她曾經以此一式劍招打通天下,而不曾遇過任
    
    何一個敵手……而你……”
    
        尹劍平苦笑道:“僥幸而已!”
    
        他心里已得到了鼓舞,但眼前卻不得不退,因為他實在不知對方再要施出何等精妙的劍
    
    招,那時只怕自己就難以逃生了。
    
        “如果姑娘不欲再戰的話,在下這就告退了!”
    
        “這是你聰明的辦法!”
    
        “為……什么?”
    
        “還要問嗎?”甘十九妹苦笑著說:“因為你怕我……怕我下一招就取了你的命。”
    
        尹劍平一時沉默無言。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你不是我的敵手,咱們總算有過兩度交手的交情,我放你一馬,
    
    你走吧。”
    
        尹劍平并不以為她的話有夸大的情分,他認為她實在應該有這個能力。是的,在他聆听
    
    之下,心里充滿了悲忿傷感,但另一面卻有一种說不出的感激之情。
    
        “承情之至,”尹劍平喃喃道:“我走了!”
    
        “再等一下。”
    
        “姑娘還有話說?”
    
        “目下這地方,不宜于你的介入,依劍平,你是否應該退開眼前銀心殿?”
    
        “這個……”尹劍平冷冷地道:“姑娘為什么這么認為?”
    
        “因為銀心殿大勢已去,樊氏父子垂敗即在眼前,這些豈是你一個人獨力所能夠挽回?”
    
        尹劍平再次沉默!
    
        甘十九妹淡淡地道:“我与你之間,總會有一筆總賬要算的,但是眼前還不是時候。”
    
        尹劍平抱了一下拳,感激地道:“在下心里有數!”
    
        “那就好,我放過了你……現在……”她喃喃地道:“但你也應該依我一件事,這才合
    
    理,是不是?”
    
        “什么事?”
    
        “馬上离開這里!”
    
        “這……”尹劍平實在大感為難。
    
        甘十九妹察言觀色,立時進言道:“依兄,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嗎?”
    
        “在下不敢推測!”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我把你列為生平第一大敵!”
    
        “姑娘實在對在下過于高估与抬愛了!”
    
        “是真的,雖然我不一定要殺死你,可是你卻不然!”甘十九妹冷冷地說:“我可以看
    
    出你的眼神,你身上負的血仇太多了,你必須要殺死我,這是你的志愿,你不會更改的,是
    
    不是?”
    
        尹劍平呆了一下,點點頭:“在下确是下過這個決心!”
    
        “依劍平,決心是不夠的,你必須要拿出本事來。”
    
        尹劍平再次沉默!
    
        “但是你把握的方向极其正确,你是一個太聰明的人,我擔心……我會敗在你的手上,
    
    那一天,唉……也好,也許我造的殺孽也實在太多了,如果能夠死在你的劍下,也就一了百
    
    了……”
    
        尹劍平點點頭:“在下也曾一再告訴自己,隨時死在姑娘劍下!”
    
        “啊,真的?”
    
        甘十九妹微笑了:“咱們就別一別苗頭吧,定一個后會的日子好不好?”
    
        “在下頗有此意!”
    
        “日子哪一大好呢?”
    
        “姑娘的意思?”
    
        “不要太長……但也不能太短……”甘十九妹吟哦著說:“因為我還有些事要急著辦,
    
    必須要辦完了以后才行……”
    
        尹劍平道:“在下也需要在這一段時間里,充實戰力,很好。姑娘你就定下一個日子
    
    吧……”
    
        甘十九妹思忖了一下,說道:“八月十五如何?”
    
        “好,還有兩個月不到……”
    
        “八月十五,你和我,記住……”甘十九妹說:“只有我們兩個人。”
    
        “地點呢?”
    
        “洞庭湖畔……”甘十九妹一笑:“就在你岳陽門故居,中秋之夜,你記住了!”
    
        “在下記住了!”
    
        甘十九妹冷冷地點頭,說道:“那你走吧!”
    
        尹劍平抱了一下拳:“告辭!”
    
        可是他只走了兩步,就又回轉身來。
    
        甘十九妹一嘆,說道:“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尹劍平一怔說道:“難道姑娘知道我將有所求?”
    
        “我當然知道!”甘十九妹冷冷地道:“你是在為樊氏父子乞命是吧?”
    
        尹劍平大吃一惊,后退一步:“姑娘真神人也!”
    
        “我知道,你是一個心地善良,悲天憫人的俠士……唉……你可知道,我如果答應你這
    
    一點,將是大大違背了我師門的命令
    
        “姑娘是拒絕了?”
    
        “不……我答應你就是……”
    
        尹劍平一時木然,兩行熱淚強忍未出。對于敵人這么由衷的佩服,他從來還不曾有
    
    過……實在說,他簡直不敢在這里再逗留下去了,因為他發覺,再相處下去,他勢難以掩飾
    
    他的情虛与軟弱,而這些,他卻是极不愿意為甘十九妹所知道。
    
        狠了狠心,咬了下牙齒,他點點頭道:“姑娘隆情,就此說定,我走了!”
    
        言罷頓足而去。一徑地走了。
    
        甘十九妹卻久久地在沉默之中。
    
        過了一會儿,甘十九妹才回過身來。
    
        她冷冷一笑,像是自言自語地道:“你在這里偷听了多久了?”
    
        人影一晃,花二郎由一塊石后閃身而出,然后慢慢走過來,一直走到甘十九妹身邊,他
    
    那樣子簡直尷尬极了。
    
        “屬下……來了沒有一會儿……”
    
        “已經夠久了……”甘十九妹道:“我知道,我們之間的對白你都听到了!”
    
        “是……听見了一些……”
    
        “你有什么意見?”
    
        “屬下……”花二郎喃喃地道:“屬下只是覺得姑娘……太……太……”
    
        “太笨了是不是?”
    
        “不……屬下不敢這樣說!”
    
        “但是你心里卻是這樣想的!”甘十九妹冷冷笑道:“如果你真的這樣想,那你才是太
    
    笨了!”
    
        花二郎怔了一下,喃喃道:“此人万万不是姑娘敵手,功力尤其在姑娘之下,姑娘如果
    
    想殺他,屬下認為易如反掌,然而姑娘卻……把他輕易放了!”
    
        “哼,你看的只是表面!”
    
        “表面?”花二郎顯得不明:“事實……呢?”
    
        “事實上……我……唉……花兄……”甘十九妹目光忽然黯了下來:“我已負傷了!”
    
        “負……傷了?”花二郎大吃一惊:“姑娘……是說你受傷了?”
    
        “你不相信?”甘十九妹冷笑一聲,說道:“依劍平那一劍太高明了,太不可思議
    
    了……”
    
        “可是……屬下卻絲毫也沒看出姑娘有受傷的跡象……姑娘傷在哪里?”
    
        “右肩后側,”甘十九妹說:“我已用气歐庾×四歉澆R牧獎 a罰拷掛\憧床患洈
    
    漬……”
    
        花二郎瞪大了眼:“這人的劍術竟然高明至如此地步!”
    
        “的确如此,我想是舉世無雙……除了我師父……也許……”頓了一下,她又搖搖頭:
    
    “家師也未必能胜得過他,他的劍招有一奇特之處,你可曾看出?”
    
        “屬下愚蠢。”花二郎道:“只是……屬下覺得他的劍術好像大辟前人境界,好像不屬
    
    于任何門派!”
    
        “對了,全憑靈性,渾然天成……”甘十九妹一字字的說:“太可怕了!”
    
        花二郎凌聲道:“可是屬下卻認為姑娘的劍法功力,遠胜過他很多!”
    
        “不錯,這一點我知道!”甘十九妹道:“要不然他豈會輕易就离開,而放過了我?”
    
        花二郎恍然道:“原來如此,原來他不知道姑娘受傷了?”
    
        “他當然不知道:“甘十九妹道:“甚至不知道他的劍招是怎么出的。”
    
        “竟然有這种本事?”
    
        “所以我才說他可怕,可怕的地方就在這里!”甘十九妹余悸猶存地道:“他的每一招
    
    勢,都是臨時憑借靈性有感而發,事先既不能忖測,事后更不可預防,可怕的地方也就在這
    
    里!別人無從猜測,他自己本人,亦是如此。”
    
        花二郎嘆道:“天下竟有這种人,這种事?”
    
        甘十九妹道:“這且不談,眼前他既然走了,銀心殿又唾手可得,我們回去吧!”
    
        花二郎皺眉道:“姑娘的傷勢?”
    
        “一點輕傷……不要緊……哼……”她自負地說:“即使我只用一只右手,也可掃平銀
    
    心殿而游刃有余!”
    
        花二郎嘆了一聲道:“可是……姑娘方才答應那個依劍平說……放過樊氏父子……這件
    
    事……”笑了一下,他試探著又道:“我想還是姑娘一時權宜之計,而絕不是當真的吧?”
    
        甘十九妹搖搖頭:“花兄,你認識我大概還不夠清楚……雖然我為人善用智巧,但是生
    
    平卻堅守一項原則:這個原則就是信用,言出必踐!”
    
        花二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姑娘難道沒有顧慮到……”
    
        “這是我的事情……花兄……我一切都自有安排,現在我們先回分水廳去吧!”
    
        花二郎抱拳道:“屬下遵命!”
    
        ------------------
    
    三十四

        銀心殿。
    
        看起來局勢尚算平靜。雖然精銳喪失了過半,但在左明月的坐鎮下,尚能從容鎮定!
    
        樊銀江雙眉深鎖,顯得十分懊惱!
    
        “南天禿鷹”秦無畏,“飛流星”蔡极兩位香主,分別坐在他的左右,大家正在商量對
    
    策。
    
        樊銀江一只手指敲著桌面,嘆气道:“怎么辦?”
    
        蔡极道:“這丫頭實在太厲害了!”
    
        秦無畏道:“就看尹少俠,他實在幫了我們不少忙……”
    
        樊銀江點點頭:“唉,誰說不是,真虧了他了……”
    
        左明月一直在外面眺望著。他手中拿著一具由海盜那邊弄來的希罕玩藝儿:望遠鏡!
    
        由始至終,他一直向敵陣注視著,甚至于甘十九妹与尹劍平的一場拼殺,他也不曾放過。
    
        這時,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上的望遠鏡。
    
        樊銀江立時緊張地道:“怎么樣?”
    
        左明月悠悠地嘆息一聲,搖搖頭:“他走了!”
    
        “誰走了?”樊銀江樣子顯得极為緊張!
    
        “尹劍平!”
    
        “什么,尹少快走了?”
    
        “不錯!”左明月喃喃地道:“奇怪!”
    
        “左大叔有什么話要說嗎?”
    
        左明月點點頭,十分費解地道:“我感覺到很奇怪,因為,就我方才所觀察的結果,我
    
    實在看不出尹少俠有什么敗績,他并沒有落敗,反倒是……甘明珠那個丫頭,倒像吃了點暗
    
    虧!”
    
        “這,恐怕不大可能吧!”
    
        “這确是我也想不通的!”左明月侃侃地道:“就我的觀察,尹少俠功力尚不足以与那
    
    個丫頭抗衡,可是他的招式技巧卻是高明杰出,為我生平所僅見,我相信甘十九妹對他必然
    
    心存大戒,否則她万万不會容許尹劍平就這樣离開了的!”
    
        樊銀江立刻由左明月手里接過了望遠鏡,向原處眺望了一下,然后收回道:“我什么都
    
    看不見!”
    
        “尹少俠走了,甘明珠也暫時退回!”左明月皺了一下眉:“剛才我觀察到他們雙方在
    
    談論著一件什么事似的,他們似乎已經取得了一項協定,只可惜距离太遠,我不能夠听見他
    
    們在說什么,這些話一定非常重要,但愿我能听見他們在說些什么就好了
    
        樊銀江道:“哼,這么說尹劍平也太不對了!”
    
        蔡极道:“殿主不要誤會,尹少俠絕不會是這种人!”
    
        樊銀江納悶地道:“當然,我也信他不是這种人,可是他离開之前,總應該來打個招
    
    呼,也讓我們明白一下敵人的意圖呀!”
    
        “南天禿鷹”秦無畏道:“我總覺得這個姓尹的來得奇怪,他的行蹤實在不得不令人有
    
    些怀疑!”
    
        樊銀江一怔道:“你是說……”
    
        秦無畏道:“別是他們雙方串通好了的吧?”
    
        “啊?”樊銀江忽然大為緊張地道:“這……倒也不是不可能……噯呀!果真如此,我
    
    們的處境可就太……太……”
    
        左明月苦笑著搖搖頭道:“少君不要胡思亂想,以我所見,尹少俠絕不可能,他定是別
    
    有苦衷!”
    
        樊銀江冷笑一聲道:“不不……這件事我覺得是有點可疑。”他眼睛轉向“飛流星”蔡
    
    极道:“蔡香主,你想想看,當初碧荷庄,他不是把我們兩個有意調開嗎?我是在怀疑,
    
    他……別是……”
    
        蔡极搖搖頭道:“我看還不至于……”
    
        左明月道:“尹少俠絕不是那种人,你們不要瞎猜疑,唉……他所負的使命,實在百倍
    
    于你我,他是一個難得的好青年,我對他真是由衷地敬佩!”
    
        話聲才住,只听見廳左一人寒聲道:“左前輩對在下謬賞,尹某永志不忘,尹某即為此
    
    事喪生敵手,卻也死而無憾了!”
    
        各人都不禁吃了一惊,循聲望去,只見尹劍平仁立側門正中,顯然各人所說的一切,他
    
    都听見了。
    
        樊銀江与秦無畏乍見對方,一時俱不禁面紅耳赤,呆若木雞!
    
        尹劍平微微苦笑了一下,直趨向樊銀江面前,抱拳一揖道:“在下蒙樊兄父子謬賞,期
    
    以复仇重任,承命以來,枕戈待旦,念茲在茲,但敵人實力太強大,一時不能取胜,但光明
    
    曙光已然在望,假以時日,定可完成重任。”說到這里深沉地嘆息一聲,緩緩坐下來道:
    
    “尹某自問此心可昭日月,我輩此時此際,面臨強敵,同心努力猶恐不及,倘若心存猜忌,
    
    必予敵人以可乘之机,尹某言出至誠,務請銀江兄寄以信任,才好說話!”
    
        樊銀江一時面紅耳赤,簡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對方這几句話,真比當面罵他還要厲
    
    害,只窘得呆若木雞,真恨不能地下有個縫能讓他鑽進去才好!
    
        “南天禿鷹”秦無畏亦是一樣,他到底活了一大把年歲,達練人情應遲舉止之道。當下
    
    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向著尹劍平抱拳深深一揖道:“秦某真個是白活了一把好年歲,有限
    
    無珠,适才對少俠妄加測度,万請海涵,請受老朽一拜,不以唐突見責,何幸如之!”言
    
    罷,一連拜了三拜,卻被尹劍平上前攙住道:“秦香主這就不敢當了!”
    
        左明月道:“少俠武技之高,出乎在下想象,前些時在敝堡与老堡主動手過招之時,顯
    
    系有意承讓,是無可疑,失敬,失敬!”
    
        尹劍平听他這么一說,情知自己方才与甘十九妹動手過招之事,必已為他所見,事實俱
    
    在,實不容他有所遁詞,當下苦笑了一下,未便解說。
    
        樊銀江在那里僵持了半天,直到現在,才算緩過那陣子別扭勁儿。他上前一步,一言不
    
    發地伸出手來,尹劍平亦伸出了手,兩只手緊緊地握住。忽然樊銀江竟自伏在他肩上痛泣了
    
    起來!尹劍平拍拍他道:“算了,我明白你此刻心情的紊亂,來,我們坐下說當前吧,我還
    
    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你們。”樊銀江默默地點頭,一言不發地坐下來。
    
        大伙儿俱都知道現在緊急的情勢,心情自是十分沉悶,聆听之下紛紛落座,每一個人的
    
    目神,俱都集中在尹劍平身上。尹劍平的心情較他們更為沉重,但是長久以來,他早已習慣
    
    了忍辱負重,對于他來說,已經無所謂再有什么更痛苦的事情了,除了死亡以外,他相信實
    
    在已經沒有什么再能對他足以构成威脅!
    
        “尹少俠……”左先生首先打破了眼前的寂靜:“你認為銀心殿還能挺得住嗎?”
    
        這种開門見山的問句,不禁使尹劍平怔了一下!
    
        無疑的,這也是眼前每一個人內心亟于想知道的事情,大家伙的臉色就像是罩了一層霜
    
    般的嚴肅……
    
        “唉……”尹劍平長嘆一聲:“左前輩這么見問,真使我一時難以置答,如果容許我剖
    
    心直言的話,我認為……唉!”說到這里,他臨時頓住了話頭儿,搖了搖頭!
    
        “飛流星”蔡极登時一惊:“什么?尹少俠莫非認為我們守不住?”
    
        尹劍平點點頭道:“事實正是如此。”
    
        他眼光轉向左明月道:“左前輩,以在下之意,敵人甘十九妹以及她手下花二郎之流,
    
    确是銳不可當,銀心殿半壁盡失,實在難以挺守得住。”微微一頓,他遂即接下去道:“如
    
    果明知不可為而為,倒不如保全現有實力,從容撤守,火速返回清風堡与老堡主切實研討一
    
    下,加強清風堡那方面的防務,來得恰當一些!但是……”
    
        左明月苦笑了一下:“尹少俠顯然還有未完之意,何不一吐為快!”
    
        尹劍平頓了一下喃喃道:“据在下私下探知,銀心殿一經到手之后,敵人方面的實力,
    
    即將移駐于此,前輩當然可以想知,丹鳳軒的那位軒主……較之眼前的甘十九妹,狠辣程
    
    度,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左明月幽幽一嘆:“這么說,清風堡只怕也勢將難以挺受得住了。”
    
        尹劍平點點頭道:“以在下之見,确是如此!”
    
        左明月再次發出了一聲嘆息,久久沒有說話!
    
        樊銀江咬了一下牙道:“尹兄好意,小弟心領了,只是我們不戰而退,把銀心殿雙手拱
    
    讓,這件事情恕小弟難采納!”
    
        左明月搖搖頭,說道:“少君,你這几句話,恕我難以苟同,明明不可為而為,那是愚
    
    人的行為,我們似乎有仔細考慮尹少俠所說的必要!”
    
        “什么?”樊銀江瞪圓了眼睛:“左大叔,你也這么認為?難道說這座銀心殿,就這樣
    
    輕易地拱手讓人不成?哼哼……不行!”
    
        尹劍平道:“銀江兄如要堅持防守,只怕勢將平白喪失許多性命,臨頭來,這銀心殿仍
    
    然是難以保全,那么一來,這樣下去清風堡的防務可就更形空虛,只怕是更將難以保守
    
    了!”說到這里,他站起來,輕輕嘆息一聲:“事關貴堡生死存亡,在下言盡于此,也就不
    
    欲再多饒舌,就此告辭,再見了!”言罷抱拳告退。
    
        左明月道:“少俠留步!”
    
        尹劍平苦笑一下道:“左前輩极智高人,難道還看不出來此番得失嗎?”
    
        左明月沉吟道:“如果少俠肯留下來助此一臂之力,則形勢之胜負,尚待兩可。”
    
        “左前輩你錯了!”尹劍平苦笑著搖搖頭:“在下武功較之甘明珠尚差得遠,方才之所
    
    以未現敗跡,乃得力于一些奇异的劍招的運用,并非是我胜過了她。”
    
        “尹少俠可否說得更明白一點!”
    
        “前輩!這件事說來話長!”尹劍平苦笑了笑:“而且……我自知很難向你們說清
    
    楚……總之,我确實知道,以我眼前的實力,尚不足以与她抗衡,然而,如果假以時日,情
    
    勢就另當別論了,也許這段時間不會很長的,但是眼前卻是万万不能夠制胜于她!”
    
        頓了一下,他才又道:“而且,我為了制胜于她,算得上煞費苦心,個中曲徑更不足為
    
    外人道及,此事牽一發而動全局,如果有些許疏忽遺忘,此女聰明透剔,更是難以令人想
    
    象,如有少許落在她的眼中,勢將前功盡棄而功敗垂成!基于以上這些理由,我目前必須全
    
    身而退!”
    
        幽幽一嘆,他目光掃過現場大多數抱持費解神態的那几張臉,再加以補充道:“我的苦
    
    心積慮,百倍于你們,遺憾的是這些事,我不能說明……我能告訴你們的是我在這一事件
    
    里,确是已盡到了我最大的能力。”
    
        他轉向樊銀江沉痛地道:“我勸你三思而行,如果眼前放棄銀心殿,起碼可以免使許多
    
    無辜生命的喪失,否則的話你當然知道此一事件的嚴重性……我實在不希望你固執地選擇這
    
    一條自取滅亡的絕路!”
    
        樊銀江怔了一下,忿忿地低下頭,過了一會儿,他才轉向左明月道:“大叔的意思怎么
    
    樣?”
    
        左明月點點頭道:“我以為尹少俠所說,實乃金玉良言。不過,老堡主与少君俱是倔強
    
    性情,這些話只怕听不進去,如果輕言撤退,返回清風堡,亦是難以見諒于老堡主,這件事
    
    好生讓我為難。”
    
        樊銀江連聲冷笑道:“這就是了,我這一次出來,爹爹特別關照,要我無論如何守住銀
    
    心殿,并且有嚴厲的告誡。”
    
        “飛流星”蔡极忙問道:“老堡主說些什么?”
    
        “唉!”樊銀江道:“爹爹關照說,殿在人在,殿失人亡!并且說如果失了銀心殿就不
    
    啻等于開了清風堡的大門,叫我無論如何要守住銀心殿,不可失守!”說到這里,他臨時頓
    
    住,嘿嘿冷笑道:“這种情形之下,我實在不能撤守,左大叔要走你走吧!”
    
        左明月哼了一聲,道:“少君,你當你左大叔是個怕死貪生之輩嗎?既然如此,要留咱
    
    們都一齊留下來吧!”說到這里,他轉向尹劍平道:“尹少俠,你已盡了你忠言的本分,那
    
    甘明珠雖然厲害,卻也未見准能攻下我這第二道防線,且等著瞧吧!”
    
        尹劍平冷冷地道:“左前輩莫非指的是這長廊已經布好的陣線。”
    
        左明月點點頭,說道:“不瞞少俠,正是如此!”
    
        尹劍平道:“左前輩莫非不知道那甘十九妹也是极精陣法之人嗎?”
    
        左明月道:“當然知道,要不然她豈能這般輕而易舉地就來到這里?雖然這樣,她要想
    
    攻破我這第二道關隘,只怕不容易!”
    
        “不容易是不容易,卻也并非不能!”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嘆。
    
        左明月立刻一惊道:“少俠你怎么了?”
    
        “沒有什么。”尹劍平緩緩地搖了一下頭,苦笑道:“左前輩法眼無差……在下這就告
    
    退了,茲事体大,尚請前輩与銀江兄作慎重處理。”言罷,抱拳環身一拱,遂即向廳外步出。
    
        樊銀江忙即赶上前一步,正要出聲招呼,左明月卻向他擺了一下手,樊銀江遂即站住不
    
    動。是時尹劍平早已閃身而出,剎那無蹤!
    
        樊銀江恍如有失地在地上頓了一腳:“唉,我是不該放他走的。”
    
        左明月輕輕一嘆道:“這位尹少俠确是苦心孤詣之人,我确信他在對甘明珠的長期戰斗
    
    里,實在己是盡到了最大的能力,誠是一智勇兼具的難能高才!”
    
        樊銀江悵然道:“既如此,他就更不應該走了,有他在這里,總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左明月搖搖頭,說道:“看來他似有難言之隱!”
    
        樊銀江道:“什么難言之隱?”
    
        “据我猜想,他与甘明珠必然定了后約!”左明月真知的見地道:“為了實踐諾言,他
    
    不得不去。”
    
        樊銀江怔了一下沒有說話!
    
        左明月道:“再者,少君莫非不曾看出來嗎?”
    
        “看出了什么?”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左明月肯定地道:“尹少俠似乎在方才甘十九妹動手過招
    
    里,并不曾占了什么便宜,而且,我以為他即使不曾受傷,也必然精疲力竭,自覺實在難以
    
    再与甘十九妹一犯之能了!”
    
        樊銀江回想到前情,頗以為是地點點頭道:“大叔這么一說,想來也是,看來眼前這一
    
    仗,誠然是難打得很了。”
    
        左明月喟然一嘆道:“左明月四十結廬華山,原是一遁出世外逍遙之人,你父卻偏偏不
    
    讓我享此清福,效法蜀漢昭烈皇帝三顧茅廬,而將左某邀出,自此即与你們樊家結了這不解
    
    之緣,老堡主對我之禮遇,不謂之不厚……為此,左某也就在你們這清風堡死心塌地地住了
    
    下來。”深深一嘆,他遂即接下去道:“眼前正是我報效老堡主之時,說不得只有与姓甘的
    
    那丫頭殊死一拼了!”
    
        樊銀江道:“左大叔何以說這些?姓甘的丫頭固然是厲害,但眼前大叔你所布置的這個
    
    陣勢,她卻是未必能破得了,我們仍有出奇制胜反敗為胜之机,怕她何來?”
    
        左明月欲言又止,只是苦笑了笑,未再多說。
    
        樊銀江卻道:“大叔莫非認為……”
    
        左明月道:“尹少俠剛才說的不錯,那甘十九妹誠然是一個深請陣法之人,我這陣勢是
    
    否能夠阻遏住她的攻勢,還是未知之數!”
    
        樊銀江道:“大叔為什么要這么認為?”
    
        左明月冷冷一笑道:“少君請想,如果甘十九妹不是深惜陣勢之人,少君等何以會險些
    
    喪生于石林中?”
    
        樊銀江微微愕了一下,冷笑道:“話也不能這么說,大叔不是曾說過,這兩种陣法完全
    
    不同嗎?”
    
        左明月點點頭道:“不錯,然而,這丫頭顯然在占据分水廳之初,已經看出了一些兆
    
    頭,你只看她等竟能出入長廊,來去自如,即可知那甘十九妹大非等閑了……唉,敵方實力
    
    卻是大大超過我們,正如尹少俠所說,我們這一邊,想要保全活命也不能了。”
    
        听了左明月這一番話,樊銀江神情大是沮喪。
    
        “南天禿鷹”秦無畏喟然一嘆,道:“這么說起來,我們這一方面難道只有坐以待斃了
    
    不成?”
    
        “那倒還不至于!”左明月臉上現出了一番怒容:“今夜這一戰,最是緊要關頭,我等
    
    必須要全神貫注,左某三十年潛心習陣,今夜卻要与那丫頭見個高低!”
    
        微微一頓,他遂即發出一聲長嘆,又道:“也罷,”目光一掃“飛流星”說道:“有勞
    
    蔡香主,請將為左某所准備的‘沙盤奇門’拿來!”
    
        蔡极抱拳道:“遵命!”
    
        樊銀江面上一喜道:“大叔敢是要施展‘沙盤神數’,來取胜對方不成?”
    
        左明月苦笑道:“取胜實不能說,只是竭盡我所能之力罷了”
    
        說話之間,蔡极已連同四人,合抬著一個大如桌面的檀木圓盤出來,那圓盤之內滿盤白
    
    沙,上面置著許多房屋模型,其模樣一如銀心殿各處房屋建設,只是具体而微而已。
    
        蔡香主吩咐將沙盤在堂中設好,又令人取來高挑明燈四盞分置沙盤四角,一時光華大
    
    盛,將沙盤內白色沙粒照染得微微畢現,一粒粒炫目難開。
    
        左明月乃就沙盤邊側中央設座坐好,他面向窗外,正可將分水廳一方全觀眼底。
    
        樊銀江心知這“沙盤奇門”一陣最是具有鬼神不測之妙,在他記憶之中,左明月入堡以
    
    來,似乎只在置清風堡防務之時,略略展示,其玄奧之處,即連父親亦莫測其高深,想不到
    
    此刻他竟然施展出來,用以來對付甘十九妹之攻擊,可見其對敵人之重視程度!
    
        是時左明月手持三角形小小紅簽數十枚。只見他雙眉微蹙,細細思忖著,一面乃將手上
    
    紅簽,就沙盤各處一一插下,大廳內鴉雀無聲,只見左明月一人運籌神思,他手上雖持有數
    
    十枚紅色竹簽,卻只扎下了七八枚即現出躊躇為難神情!樊銀江、蔡极二人緊侍其左右而
    
    立,但見左明月雙眉微顰,臉上虛浮出一層汗珠,忽然嘆息一聲,坐下位來。
    
        樊銀江一惊道:“左大叔,怎么了?”
    
        “好個精明的丫頭,”左明月冷笑了一聲,仰頭看向樊銀江:“她竟然事先也防到了我
    
    會有此一手!”
    
        樊銀江緊張地道:“怎么樣?”
    
        左明月冷冷地道:“這個甘十九妹顯然防了我們一手,早已在他們所占据的分水廳四
    
    周,布下了一層假屏障,用以困扰我方的精确判斷。”
    
        蔡极道:“先生怎么知道?”
    
        左明月用手上紅簽一指沙盤中前方那具分水廳的模型道:“你且來看!”一面說,他即
    
    以手中紅簽在那具模型四周各划了一個十字,大袖一兜,遂即眼看著自那具模型四周處,漸
    
    漸上升起一片淡淡白煙。那白煙初起只是淡淡一片,須臾之間,越聚越濃,即形成了一團云
    
    霧似的東西,將整個分水廳模型房屋密密罩住!各人乍見這番奇景,俱不禁面面相覷,私下
    
    里暗自稱奇不己!
    
        樊銀江對于陣勢運用,曾隨其父略有涉獵,見狀頓有所悟,點頭道:“甘十九妹敢莫是
    
    施展的‘小六乘彌障’之法嗎?”
    
        左明月惊訝地看了他一眼,甚是意外地點點頭道:“少君此料不差,這丫頭多半施展的
    
    是這類障眼法儿,說玄不玄,說淺不淺,要想破它,并非不能,只是也不是那么容易!”
    
        這番話听得各人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一個個互用交目,莫測高深!
    
        “飛流星”蔡极道:“先生可否說得清楚一些?”
    
        左明月輕輕一嘆道:“無險不為陣,要破她這彌障陣法倒不甚難,只是卻要……”說到
    
    這里,微微一頓,說到唇邊,又复頓住。
    
        樊銀江道:“大叔有話請說,只要能破敵陣,我們是在所不惜!”
    
        “既然如此,”左明月喃喃道:“那么我要用四名武士,即刻待命!”
    
        樊銀江點頭道:“好!”立刻吩咐下去,頓時就由蔡极傳下話,由那些紅衣勇士中選出
    
    四名精銳之上來。四名紅衣勇土,領命來到了眼前。
    
        左明月目注著他四人道:“你四人可有為本殿效死之決心。”
    
        四勇士各自應了一聲,左明月點頭道:“很好,你們看!”一面說,他手指沙盤內所列
    
    置的那具模型道:“這就是對方所占据的分水廳,我要你們四個分別奪回大廳四角,這就去
    
    吧!”
    
        四名紅衣勇士抱拳又應了一聲,卻未免有些奇怪,彼此對看一眼,因為左明月只吩咐他
    
    們奔向大廳四角,卻沒有吩咐他們做些什么,然而左先生的話顯然已經說完,再沒有下文交
    
    待。
    
        “飛流星”蔡极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先生還沒有交待清楚,要他們去干什么?”
    
        左明月道:“只要他們听令行事,一切見机而行就是,這就去吧!”
    
        蔡极愕了一下,卻也不便再多問什么,當下向著四名勇士揮了一下手道:“你們可听見
    
    了?這就去吧。”
    
        四名紅衣勇士,抱拳听令,當時嘴里應了一聲,遂即分別領命而去。
    
        左先生看著四人前去的背影,輕嘆一聲。樊銀江覺出有异道:“大叔,有什么不妥嗎?”
    
        左明月黯然點了一下頭,輕嘆一聲道:“他四人這一走,只怕是凶多吉少,只是為了全
    
    殿安危,也只有犧牲他們了!”樊銀江愕了一下,由不住發出一聲輕嘆!
    
        左明月苦笑一下道:“少君可明白我的意思?”
    
        樊銀江迷糊地搖了一下頭。
    
        左明月道:“少君可知道‘四柱見血’這一說嗎?”
    
        樊銀江陡然一惊:“啊,大叔莫非是用他四人之血,來破……”
    
        左明月黯然點頭道:“這是無可奈何的方法,不如此,不足以得窺敵陣,只希望他們四
    
    人能善自珍重,不會喪生敵陣,也就是万幸了!”一面說時他抬起右腕,將束發的一根緞帶
    
    拉解開來,登時滿頭頭發披散下來!
    
        左明月果然是一個學究天人的奇异之士,似乎對于玄奧的“布陣”之術,有著极深的造
    
    詣!當下他重新在沙盤前坐下來,全神貫注于沙盤內那一具分水廳的模型。
    
        樊銀江、蔡极、秦無畏等几個人,俱都偎過來。
    
        左明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各人循其目光望處,只見那座分水廳的模型,依然如故地被
    
    圍繞在一片淡淡的煙云之中,并不見有什么變化。
    
        蔡极看了一刻,看不出什么名堂,忍不住道:“他四人已經去了嗎?”
    
        左明月點點頭道:“就快到了。”
    
        說到這里嘴里念念有詞,兩只手頻頻搓動不已,忽然雙手作勢,向著沙盤上虛按了一
    
    下,只听見“波”的一聲輕震,整個台面上閃起了一片青光,卻見左明月兩只手用力按在台
    
    角上,臉上現出了一陣痙攣!
    
        各人目睹這番奇妙變化,俱不禁大吃一惊!倒是樊銀江有些見識,目睹之下,心知左明
    
    月所施展的這陣法術為傳說中的“奇門五遁”之一。
    
        所謂“五遁”也就指金、木、水、火、土五行,眼前看著左明月雙手按台角所顯示的情
    
    景,很可能是在借助“本遁”中的“乙木真气”將分水廳的情景,顯示眼前。
    
        樊銀江此一猜測,倒也不假。眼看著左明月行法更力,倏地,但見他咬破舌尖,向著沙
    
    盤內“噗”的一聲,噴出了一片血雨,登時各人感覺到眼前亮了一亮,即清楚地看見了四點
    
    大小約同黃豆般的青光,驀地由台面上現出。那四點大小如豆的青光,不可置疑的當知悉是
    
    四名紅衣勇士的化身。
    
        各人怀著緊張的心情,繼續向沙盤注視著,即見那四點青色螢光,正如左先生前所關
    
    照,緩緩向著分水廳四角接近。眼看著雙方距离越來越為接近,陡然間,卻見由分水廳內驀
    
    地涌現出點點青光,分由四角,向著四名紅衣勇土所顯示的四點螢光抄了過去。
    
        樊銀江看到這里,大吃一惊,說道:“不好!”
    
        話聲出口,即見對方大簇青星包抄之下,四名紅衣勇土所顯示的青光化身,驀地被分別
    
    自四角所擁出的青色光點圍住,一時敵我混淆不清。即使是毫不懂陣法之人,也能看得出雙
    
    方正在交戰的清晰過程。一場激戰的結果,四名紅衣勇士所顯示的螢光,頓時大見不敵,轉
    
    瞬間遂即先后被殲滅消失,現場遂即涌現出大片血光。
    
        正如左明月所說,就在四角血光乍現的一剎那,整個分水廳,倏地极其清楚地擺明了位
    
    置,先時所盤繞在大廳四周的一層云煙頓時消失無形。
    
        看到這里,左明月忽然吁了一聲道:“行了,敵人的陣法總算被我們破了!”
    
        所有顯示在沙盤台面的青光,就在紅色血光乍現的一剎,同時也跟著消失無形。
    
        左明月把握著這一剎,毫不遲疑地由台上拿起了四杆紅色旗簽,迅速地分別向著分水廳
    
    四角插了下去!他插簽時動作极為迅速,饒是這樣,在他插下最后一支旗簽時,顯然遭遇到
    
    了一种無形的阻撓之力,那只持簽的手一時間抖顫得甚為厲害。像是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硬硬
    
    地拉住。左明月雖然施展出全身的力量,仍然不能得心應手,一連插下去好几次,都有了偏
    
    差。第四次再待插下時,其力更見微弱。
    
        忽然,他丟下了手上的旗簽,坐下來忿然冷笑道:“好厲害的丫頭,竟然被她看破了我
    
    的意圖,眼前一戰看來勢所難免了。”
    
        樊銀江一怔道:“大叔,情形如何?”
    
        左明月冷笑道:“甘十九妹沒有想到她苦心布置的陣勢,竟然被我所破,這丫頭顯然也
    
    是此道高手,一時不甘示弱,竟与我暗中斗起法來。”
    
        微微皺了一下眉,左明月苦笑道:“她已看穿了我的手法,乃用‘丁火’之術意圖防
    
    止,我這最后一支柱簽,竟是難以插下,可惜功虧一簣,否則這丫頭勢將受制于我,想要脫
    
    困而出,只怕不大容易。”
    
        蔡极緊張地道:“先生之意,莫非甘十九妹那個丫頭并沒有被先生陣法困住?”
    
        “不錯,”左明月點點頭:“不過話雖如此,她先時所布置在分水廳的障眼法,己被我
    
    所破,而且三面受制于我,只北面一方,可供出入,對于我們大是有利,更易防范,我看事
    
    不宜遲,蔡香主你這就同秦香主聯合布置一下,埋伏在北面一側,只等著分水廳敵蹤一現,
    
    遂即三面包抄,將之殲滅。”
    
        蔡极、秦無畏領命待去之際,樊銀江道:“且慢!”
    
        他一面喚住二位香主,一面轉向左明月道:“左大叔莫非不知甘十九妹那個丫頭的厲
    
    害?二位香主豈能是她的對手?”
    
        左明月笑道:“少君請暫放寬心,我預料甘明珠那個丫頭未必有這個膽子,她現在只怕
    
    不得不留在大廳之內,全神貫注于陣法的微妙,以防我另施殺手!”
    
        說到這里,忽然他触及了另一個念頭,目光視向蔡、秦二位道:“二位香主且請慢行一
    
    步,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蔡极道:“先生有何指教?”
    
        左明月吟哦了一下道:“二位香主如能將兩只旗簽改插在分水廳北面一門正前方左右,
    
    即可將那丫頭‘丁火’之術破解開來,或可將甘十九妹那個丫頭之一伙人暫時困住。”
    
        “南天禿鷹”秦無畏聆听之下,大聲贊道:“好!我們兩個決定遵令行事,即請先生關
    
    照就是。”
    
        左明月道:“時間急促,我也不必再向你二人細說,你二人出門之時,各取紅纓長槍一
    
    杆,頂上系上紅布一方,將此二槍,分插對方分水廳北門左右,即刻轉回,自有妙用。”
    
        蔡极等二人匆匆領命而別,各人取長槍紅布遵囑行事,來到了銀心殿外。
    
        夜色朦朧,不知何時,這附近迷漫起一片濃霧,銀心殿、分水廳這兩所大建筑物,隔著
    
    一條曲折長廊,遙遙相牽,霧色深垂,使人難窺全豹,颼颼夜風不時襲過來,更予人一种心
    
    膽俱寒的感覺。秦無畏、蔡极各人手里端持著一杆長槍,悄悄步上長廊,遙窺敵陣,靜悄悄
    
    的不見一些儿動靜,隱沒在霧色里的燈光,有如洞庭湖濱的隔岸漁火,更令人望之而生出了
    
    無限神秘之感。
    
        “飛流星”蔡极打量著對方分水廳的情景,眉頭微微一皺,說道:“對方人數如此之
    
    多,怎么會如此安靜?莫非其中有什么詐術不成?”
    
        “南天禿鷹”秦無畏搖搖頭道:“不會,我看還不至于,你莫非忘了方才左先生說的,
    
    分水廳已三面受制,只有北面一門未曾鎮住,看起來自然毫無聲息。”
    
        蔡极點點頭道:“倒也有理,只是,我心里說不出來,總覺得有些儿不妥……老哥,你
    
    是不知道,甘十九妹那個丫頭該有多厲害,千万不要著了她的道儿才好。”
    
        秦無畏冷笑一聲道:“我倒希望能見識一下這個丫頭,領教一下她的高招,看看她到底
    
    是一個什么樣儿的角色?”
    
        蔡极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道:“我看還是不見的好!”
    
        二人一邊說,緊貼著長廊兩側緩緩向前接近。由于他二人熟悉左明月所布置的陣法,是
    
    以行走起來,絲毫也沒有困扰之感,哪消片刻,已抵達對方分水廳這座大廳正前方。
    
        由于這座大廳三面俱已為左明月玄奧的陣法所封鎖,蔡、秦二人在沒有熟悉之前,卻也
    
    不敢輕越雷池。
    
        互望之后,蔡极左右打量了一番,不胜感嘆地點點頭道:“左先生真神人也,我雖不識
    
    陣法,卻也感覺出陣勢之微妙,甘明珠這次要想脫圍,只怕是不容易了。”
    
        秦無畏道:“話是不錯,不過北面不曾設防,卻是一個大大的漏洞,我們這就去吧。”
    
        話聲一落,他率先縱身而起,向著大廳北面繞去。
    
        蔡极心知這位秦香主,雖然年歲較自己要大上許多,但是胸無城府,行事遠較自己更要
    
    莽撞得多。即以此刻而論,對付甘明珠這等的大敵,他卻視同等閑,當時見狀,心里吃了一
    
    惊,赶忙跟上去。
    
        那秦無畏果然行事膽大,身子一經落下,也不向蔡极取個商量,驀地就向著分水廳北面
    
    正門扑過去。他手里拿著一杆紅纓長槍,槍杆一端綁系著一塊紅布,身子方一接近,正待將
    
    手里長槍用力向地上扎去,忽然間眼前人影一閃,驀地由一方大石之后閃出一人。
    
        這人紫黑的臉膛,身材不高,手里拿著兩口魚鱗長刀,倏地縱出,一聲喝叱:“大
    
    膽!”話出刀到,掌中雙刀摟頭蓋頂,猛然直向著“南天禿鷹”秦無畏頭上劈下來,秦無畏
    
    根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在這里有埋伏的人,一時大惊,慌不迭橫槍就架,卻沒有料到手里長
    
    槍槍杆乃是木制,如何能擋得對方鋒利刀刃。刀槍相迎的一剎,只听見“哧喳”一聲脆響,
    
    秦無畏手里長槍,竟然被劈成兩截。
    
        施刀的漢子人稱“快刀手”張法,在十三把刀這個組織里,當得上是一個健者,兩口魚
    
    鱗刀下,确是有相當不錯的功夫,雙刀一經出手,頓時撤刀旋身,驀地在地上打了個旋風,
    
    滾出丈許以外。
    
        秦無畏一上來就在對方手下吃了虧,雖然不曾負傷,卻是折了家伙,以他平腎性情,不
    
    啻被引為奇恥大辱,哪里忍耐得住?嘴里怒嘯一聲,倏地搶步向前,掌中斷槍,照著張法身
    
    上就扎。
    
        他這里槍身方自遞出一半,忽然間就覺得頸項后一股冷風直襲過來,暗影里驀地現出一
    
    條人影。
    
        這人施展的兵刃,顯然不是常見之物,一條纖細的銅鏈,兩頭各拴著一只狀加飛梭般的
    
    物件,一經掄施起來滿天飛光。快若流星!這玩藝儿有個名堂叫做“甩頭”,當年黃三泰
    
    “鏢”打竇爾敦就是這個玩藝儿!
    
        施展這個兵刃的人,人稱“虎眼”崔奇,亦是十三把刀的一名好手。這時驀地由暗中現
    
    身出來,猝然向“南天禿鷹”秦無畏施出殺乎。秦無畏立刻成了首尾遇敵,顧前不能顧后,
    
    等到他發覺到身后不妙時,猝然向外一門,卻已是慢了一步,閃開了正面卻閃不開斜面,卻
    
    吃那截狀苦飛鏢的“甩頭”由勁邊滑過,當時留下了一道血槽,痛得他打了一個哆嗦,鼻子
    
    里“吭”地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
    
        秦無畏這里方自吃惊的一,剎,“飛流星”蔡极卻忽然由側面現身而出,既名“飛流
    
    星”,當知他所擅長的“兵刃”乃是一對流星錘”,隨著蔡极的出手,一圈栲栳大小的銀色
    
    光圈,霍地從他手上飛出,直襲向“虎眼”崔奇腦后!“虎眼”崔奇一惊之下,才知螳螂捕
    
    蟬,黃雀在后,敢情不妙,當下慌不迭把出手的“甩頭”猝然向后一帶,“唏哩哩”一聲脆
    
    響,兩條銅鏈纏在了一起,雙方各自用力,頓時扯了個筆直。
    
        這一剎,不啻雙方扯平,四個人分為兩組,捉對儿地打在一團。
    
        秦無畏──張法!
    
        蔡极──崔奇!
    
        一剎那,只聞得兵刃交碰之聲叮當亂響,四個人打了個難分難解。
    
        忽然秦無畏一聲怒叱,掌中斷槍突地扎迸了張法的后胯,張法負痛怪叫一聲,盡力一掙
    
    之下,遂即倒了下來,秦無畏以為有可乘之机,當下一個上步,手中兩截斷槍,沒頭蓋頂地
    
    再次向著張法頭頂上打下去。
    
        就在這一剎,身后傳出了一聲女子的冷笑之聲。
    
        秦無畏兩截斷槍,眼看著已將擊在張法的頭頂上,猝然听見這聲冷笑,由于他一上來就
    
    對于甘十几妹這個人存有戒心,是以乍聞之下,心膽俱寒,哪里還顧到去傷人,當下身子一
    
    個快速旋轉,“颼”二聲,倒縱出丈許以外。無論他身法如何快速,較之對方依然是慢了一
    
    步。秦無畏身子一經落下,“怪蟒翻身”一個疾轉,卻不禁嚇得打了個哆嗦,敢情對方那個
    
    出聲冷笑的女子赫然就站立在眼前,雙方距离不及數尺。
    
        夜色朦朧里,他看不清對方是怎么一個長相,更何況那女子臉上顯然還蒙罩著薄薄的一
    
    層面紗。秦無畏所能看見的,是對方顯露在面紗之外那雙光芒閃爍的眸子,所能感覺的,卻
    
    是透過對方亭亭玉立的身材,所傳出的一陣陣冰寒气息。只此二端,已足以令秦無畏大吃一
    
    惊,心神俱寒。
    
        “你,你是……誰?”
    
        “哼!”那個長身姑娘冷峻地打量著他:“不錯,這正是我要問的。”
    
        在她陡然現身的一剎,一旁交手的“飛流星”蔡极与“虎眼”崔奇,俱都為她聲勢所
    
    奪,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身勢,向她注視過來。
    
        “飛流星”蔡极曾与她有過一面之緣,是以乍看下,立時就認出了來人正是敵陣中心人
    
    物:甘十九妹!登時噤若寒蟬。
    
        同樣的,甘十九妹也認出了他的身分!
    
        “原來是你,”甘十九妹冷峻的目光逼視著蔡极道:“剛才我們在石林陣里見過,不是
    
    嗎?很好,剛才饒你不死,現在卻是放你不過了。”
    
        蔡极一腔勇气,想不到在乍見甘十九妹之初,頓時化為子虛,這時一听對方口气不善,
    
    立時覺出了不妙,他身子一閃,移向“南天禿鷹”秦無畏身邊,略似慌張道:“她就是甘十
    
    九妹,我們……快退……”
    
        秦無畏雖然在對方一現身當儿,早已猜出了她就是甘十九妹,內心也同蔡极一樣的心惊
    
    膽戰,只是由于早先夸下了海口,一時轉不過臉來,諦听之下,他冷笑一聲,道:“原來你
    
    就是甘十九妹,秦某人正想要會會你,丫頭,你拔劍吧。”
    
        一面說,他用力地丟下手上的兩截斷槍,由身側陡然拔出了他的獨門兵刃“蛇骨軟
    
    鞭”,只听得“錚”地一聲,蛇骨鞭抖了個筆直,顯示著此老的內力著實惊人!
    
        甘十九妹眼角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請問尊駕貴姓?”
    
        秦無畏兵刃在手,又見對方只是虛言搪塞,無形中膽力壯大了許多。
    
        當時哼了一聲,目光炯炯地看著對方道:“老夫秦無畏,人稱‘南天禿鷹’,目前身任
    
    銀心殿‘武英堂’香主,廢話少說,你只管放劍過來,看看是否敵得過老夫我這條蛇骨鞭。”
    
        甘十九妹目光下垂,注視著他方才丟棄在地上的那杆紅纓斷槍,冷哼一聲道:“想不到
    
    你們的銀心殿里,竟然還藏有這么一個高人,哼,是誰要你們兩個來的?”
    
        秦無畏一擺手上蛇骨鞭,“嘩啦”一響道:“廢話少說,甘姑娘你拔劍吧!”
    
        甘十九妹微微頷首道:“我原有怜惜你二人性命之意,既然你頻頻催促,看來你是求死
    
    心切,也好,我就成全了你們。”
    
        一面說,她眼波向著“快刀手”張法,“虎眼”崔奇一掃,道:“你二人閃開一旁。”
    
        張、崔二人忙不迭地應了一聲,匆匆退開一邊。
    
        甘十九妹一雙澄波眸子徐徐又轉向蔡极,點點頭,道:“還有你,你們一塊上吧,這樣
    
    也省得我再費一次事。”
    
        “飛流星”蔡极方才己見過她的不世身手,聆听之下,只嚇得神不守舍,奈何眼前情
    
    勢,簡直不容他置身事外,然而明知不敵而敵,更無异送死,何其愚哉?是以,他那雙手雖
    
    然緊緊握著一對流星錘,卻不敢向對方貿然出手,甚至于連正眼也不敢瞧對方一眼。這番情
    
    景看在他的同伴“南天禿鷹”秦無畏眼中,不禁大為光火,當下怒叱一聲,陡地一掄掌中蛇
    
    骨鞭,霍地向甘十九妹身邊欺近,二話不說,舉鞭直向著甘十九妹當頭掄打下來。
    
        甘十九妹忽地身子一轉,秦無畏蛇骨鞭倏地落空,只听得蔡极一聲惊叫,道:“小心背
    
    后。”
    
        秦無畏方自听在耳中,猛可里只覺得一股极其凌厲的尖銳風力襲向背后,簡直不容他少
    
    緩須臾,已被甘十九妹纖纖五指抓了個緊。對于秦無畏來說,簡直無從防范,只覺得背上像
    
    是著了一把鋼鉤般的劇烈疼痛,登時皮丹肉裂,鮮血四濺!隨著甘十九妹掌心吐出的勁力,
    
    足足蕩出了七八步,一仆蹌倒地上。
    
        秦無畏這一剎才宛似大夢初醒,猝然發覺到甘十九妹的絕世身法,由不住嚇了個魂飛魄
    
    散。他身子在地面上一個疾滾,隨著一個躍身之勢,掌中蛇骨軟鞭第二次揮出,刷啦啦向著
    
    甘十九妹正面打過來。
    
        甘十九妹一聲叱道:“大膽!”
    
        玉手猝然向外一掄,卻由她纖纖五指間發出了一股疾風,秦無畏蛇骨鞭方自揮出了一
    
    半,只覺得身上陡地一陣發麻,登時動彈不得。這一式隔空“打穴”手法,甘十九妹施展得
    
    极其奧秘,雖然輕輕一掄,貫注的內力卻足以惊人。可怜秦無畏連對方身邊都沒有沾著,遂
    
    即呆石人般地移動不得。由于站立的姿態不能保持平衡,身子僵硬地直向著前方倒了下去。
    
        一旁目睹的蔡极看到這里,由不住大吃一惊,心中一慌,再也顧不得其他,惊叱了一
    
    聲,陡地飛出了手上的流星錘,一圈銀光忽悠悠向著甘十九妹身上直飛了過來。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玉手輕翻,只一下拿住了流星錘的鋼鏈。
    
        不要看蔡极是條漢子,臂力奇大,這時看起來,卻連對方一個嬌嬌女子也是不及。他這
    
    里連吃奶的勁儿都施展了出來,對方玉樹臨風的身軀卻連動曳沒有動一下,蔡极見狀由不任
    
    心里更是著慌,雙手用力向后一帶,這一下可是坏了。原來甘十九妹對敵因人而施,智勇兼
    
    具,她早已預料著蔡极必然盡力奪錘,見狀正中下怀,當下假著對方用力奪錘的那股力道,
    
    霍地把手一拋,手上的流星錘,原已注滿了勁道,再吃蔡极用力一扯,她再這么一拖,其上
    
    所加諸的力道是可想而知。蔡极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有此一手,頓時嚇了個魂飛魄
    
    散,再想躲閃已來不及,只听得“ ”的一聲大響!
    
        這一錘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了他的腦上,不要說他是一具血肉之軀了,就是一個石頭
    
    人,也必將會砸得粉碎!隨著鐵錘的走勢,他身子遠遠地飛起了一兩丈高下,不及落地,在
    
    空中已爆出了大片鮮血,當場命喪黃泉。
    
        天空中散發出一陣濃濃的血腥气息,久久不散。
    
        旁立的“快刀手”張法与“虎眼”崔奇,看到這里,俱都情不自禁被嚇得呆住了。
    
        甘十九妹自己也呆住了。
    
        這种現象,在她初入江湖之始,尚還無從感触,直到最近這几個月才有此感覺。過去殺
    
    個把人,簡直是家常便飯,現在卻大是不然。就拿這一刻來說,在目睹“飛流星”蔡极身死
    
    的一剎;她內心忽然泛起了一种莫名的悲哀,傷感不安,一种淡淡的忏悔感覺,瞬息間使一
    
    顆心全部亂了。
    
        她只是痴痴地注視著地面上那具尸体,蔡极的尸体,臉上表情呆滯而茫然。
    
        又過了一會儿,她才轉向身邊的張法、崔奇二人,輕嘆一聲道:“你們可知道死的這個
    
    人是誰嗎?”
    
        “快刀手”張法過去,就燈下仔細看了一陣,點點頭道:“屬下認識他。”
    
        “他是誰?”
    
        “回姑娘的話,”張法道:“這人就是銀心殿二位香主之一的‘飛流星’蔡极。”
    
        嘴里說著,他轉過身子走向倒在地上,被定住了穴道的秦無畏身邊,撐高了燈照了一
    
    下,惊訝地道:“啊,這個人姓秦,叫秦無畏,是銀心殿的香主。”頓時他大為高興地道:
    
    “哈哈!銀心殿兩位香主全都出動了,都折在姑娘的手里,看起來銀心殿是完全輸定了。”
    
        甘十九妹漠然地道:“你看清楚了?”
    
        “錯不了,”張法道:“屬下過去就見過他們。”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她緩緩走向“南天禿鷹”秦無畏身邊,仔細注視了一下,后者雖然被點了穴道,不能說
    
    話,一顆心卻很明白,尤其是剛才目睹著同伴蔡极之死,早已嚇得心膽俱寒,這時見甘十九
    
    妹走向自己,他以為要向自己開刀,只惊得面色慘變,全身上下起了一陣顫抖,那雙眸子在
    
    甘十九妹臉上一轉,遂即輕輕合攏。他原以為甘十九妹必然向自己動手,心虛之下才閉上了
    
    眼睛,可是等了一會儿,不見任何動靜,卻忍不住又徐徐睜開眼來。
    
        甘十九妹那雙盈盈秋波在他的臉上一轉道:“姓秦的,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的,只是有
    
    几句話交待你一下,你現在給我仔細听著。”
    
        秦無畏聆听之下,大大地睜著一雙眼睛,可是顯然的,他的那雙眸子里已失去了原有的
    
    惊懼,對于甘十九妹所說的話,已欣然樂于接受了。
    
        甘十九妹點頭道:“很好,你應該記著識時務者為俊杰這句話,哼,其實不單單是你,
    
    這句話我也要轉告你們殿主等人。”頓了一下,她遂即接下去道:“我知道你們那里有個擅
    
    于布陣設陷的奇人,我要你轉告他,他的這點鬼聰明,是難不住我的,如果他識時務,赶快
    
    把眼前布置的這些鬼吹燈給我撤了,退開銀心殿、清風堡,到他處發展,我可以饒他不死,
    
    要不然……哼……”說到這里,眼睛向著地上蔡极一瞟:“這位蔡香主就是他的榜樣,我給
    
    他一個時辰的時間,要他赶快退,要不然時辰一過,可就怨不得我手下無情。”
    
        話聲出口,她右掌突地向外一揚!一股勁風襲過,秦無畏突地打了個滾儿,大聲地嗆咳
    
    著,才似被解開了穴道。喘息了一陣,他緩緩由地上站起來,先時的一腔傲气,早已化為子
    
    虛!一時只管看著甘十九妹發呆。
    
        甘十九妹揚了一下秀眉:“你可曾听清楚了?”
    
        秦無畏才似忽然惊覺,當下苦笑著點了點頭:“老朽不敢忘怀,多承姑娘手下留情,秦
    
    某這就去了。”
    
        一面說著,他遂即冷笑一聲,抱了一下拳轉身而去。
    
        甘十九妹輕哼了一聲:“秦香主!”
    
        秦無畏聆听之下,頓時站住:“姑娘還有什么事交待?”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這位蔡香主的尸身,還要麻煩你順便帶回去了。”
    
        秦無畏陡然一惊,才徐徐踱回“飛流星”蔡极身邊,不看尚可,一看之下,即刻勾起了
    
    他斷腸之痛。
    
        二十年來,甚至于還要更久遠一點,在未入銀心殿以前,他与蔡极有金蘭之誼,此后二
    
    十年,几乎形影不离,后為清風堡主樊鐘秀收留之后,由于事業与共,不啻同胞手足。基于
    
    以上之濃厚情感,而論及此一剎之感触,秦無畏即使是鐵石心腸,又焉能不為之斷腸?先時
    
    的矜持与抑制,再也無能使他保持從容鎮定,看著蔡极的尸身,他只覺得全身一陣冰寒,一
    
    股冷气直沖華蓋,便咽著只叫了一聲:“賢弟”,點點淚珠滾腮而下,一時泣不成聲。
    
        目睹著眼前的一剎,甘十九妹竟然也頗為所感動,雖然限于那片面紗,難以看清她臉部
    
    表情,但看著那雙盈盈秋波,卻交織著一片閃燦的鯦骼 猓嚘浠耙裁揮興擔隄蚆永租
    
    地注視著
    
        秦無畏無限凄涼地哭了一陣,才似悟及眼前的場合,當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擦干
    
    了眼淚,就血泊里雙手抬起了蔡极的尸体,連頭也不回地去了。
    
        甘十九妹目睹著他漸去的背影,一動不動地守候著,心里就像一團絲般的凌亂,使得她
    
    的良知再一次受到考驗。一番強烈的心神交戰之后,她發出了輕輕的一聲嘆息,不得不再一
    
    次地向眼前現實低頭,她知道她暫時無能脫离開自己所陷身的窠臼,只得把這番潛在意念寄
    
    之于將來!
    
        ------------------
    
    三十五

        皎皎明月,寸心天知。
    
        一瞬間,她內心中卻又變成了鐵樣的硬。
    
        人影閃動,阮行現身前道:“姑娘,你在想什么?”
    
        甘十九妹道:“銀心殿即將不守,你關照一下,要大家准備好了,我們將要隨時准備反
    
    攻!”
    
        阮行喜道:“遵命。”
    
        甘十九妹道:“還有,你過一會儿再叫花二郎來我這里一趟!”
    
        阮行答應一聲,匆匆轉身自去。
    
        甘十九妹隨即在面前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一面打量著對面的陣勢,在一片云气氛氫里,
    
    細細地觀察著對方的微妙陣勢,越是觀察仔細,越令她心怀欽佩,因為對方在環繞銀心殿四
    
    周,所布下的陣勢,堪稱高明之至,以她深湛之陰陽五行造詣,竟然是難窺全豹,莫測高
    
    深。雖然,她在“南天禿鷹”秦無畏面前,夸下了海口,給對方一個時辰之內的限時,只是
    
    是否真能如自己所說,毫無困難的,就能在這個時限內,破了對方的陣勢,這其中卻是大有
    
    疑問!
    
        緩緩地站起來,她向著長廊那一端的銀心殿 望著,決定冒險一行,探測一下對方的虛
    
    實。
    
        就在這時候,花二郎來到了面前,抱拳道:“姑娘叫我嗎?”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我要你同我探測一下敵陣的虛實,你可有這個膽子?”
    
        花二郎笑一笑道:“別說有姑娘同行,大可放心,就是沒有姑娘同行,吩咐屬下一聲,
    
    屬下亦當万死不辭的,這一點點姑娘想必還信得過屬下。”
    
        甘十九妹溫和的目神,在他臉上轉著:“花兄,你這些話可是真心的?”
    
        花二郎道:“句句屬實!”
    
        甘十九妹囁嚅地道:“請恕我好奇,你我認識不深,是什么力量要你這么做?”
    
        “這個……”花二郎情不自禁地臉上紅了一下:“屬下是為姑娘德威所感召。”
    
        甘十九妹嚶然一笑,撩起的眼皮,在他臉上一轉:“真的,僅僅只是德威的感召?”
    
        花二郎心中愕然一動,暗忖道:且慢,莫非她是在試探于我,看看我是否鐘情于她?
    
        這個突然的問話,倒一時使得他為之語結,臉上再次地現起了窘迫。
    
        平心而論,他之受命于甘十九妹,當然還基于別的因素,只是此時此刻,在不了解對方
    
    真實意圖之前,他卻不能貿然地吐出實情。因此甘十九妹這么一問,他簡直不知何以作答,
    
    一雙眸子直直地盯向對方,心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管看著對方發起呆來。
    
        甘十九妹道:“你怎么不說話?”
    
        花二郎似乎沒有勇气和她目光對視,聆听之下緩緩垂下頭來:“屬下不敢……”
    
        “不敢什么?”
    
        說這句話時,她緩緩地向前移動了几步,走到花二郎面前,眼神里出現一种异樣的神態。
    
        花二郎頓時大為吃惊:“屬下不敢……屬下不敢……”
    
        他一連說了兩句“屬下不敢”,身子頻頻向后退了几步。這番表情看在甘十九妹眼里,
    
    倒不禁使得她呆了一呆。
    
        “不成材的東西……”甘十九妹心里冷笑了一聲,暗自忖著:“我原是有意抬舉与你,
    
    想不到你竟是如此不堪承受,哪里有一些男子漢的气魄?真令人大失所望。”
    
        心里這么想著,遂即不禁又想到了目前仍住在碧荷庄里的尹心。把那個尹心拿來与面前
    
    的花二郎一比較,花二郎即登時大大地為之失色!
    
        甘十九妹不由恍然一惊,先時的一些情意,頓時為之瓦解冰消。
    
        惊覺之后的甘十九妹,不禁又回到了昔日的冷若冰霜。她雖然強為“俠女”,到底不脫
    
    “女儿”之身,很難長時間地把握住“堅強”的信念,不由自主地竟然顯現出了女儿家的溫
    
    柔天性。
    
        然而這一剎,由于花二郎的退縮不前,陡然間使她由虛弱之中惊醒過來,不禁興出了
    
    “所謀非時”“所謀非人”的感傷。“國色難自棄”,看來自己即使有“亂紅秋千,落花任
    
    飄零”的自我作賤心理,卻也一時難以找到那“有度,有量”的角色來承受自己的寂寞芳
    
    心……
    
        一剎時,她無故興起了一种淡淡的春愁。
    
        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視著當前的花二郎,一顆芳心卻跳過了重重障隘,直落向那個尹心的
    
    身上,真恨不能他眼前就在這里,來承受自己此一刻的軟弱与寂寞。想到這里,她的一顆心
    
    完全亂了,當時只管呆呆地注視著花二郎,目神里再次地顯現出虛弱与無力。只可惜花二郎
    
    聰明一世,胡涂一時、竟然錯過了此一大好時机,等到對方忽然間有所警覺,卻已是轉瞬千
    
    里,咫尺天涯!
    
        漸漸地,甘十九妹已回复到昔日的平靜,這時再打量對方這個人,覺得并無可取之感!
    
        她心中一惊,暗幸自己的及時省悟,不覺惊出一身冷汗,卻也為著自己的身為“女儿”
    
    之身,興出了一番感傷!
    
        女人到底是女人,盡管你有超人的才智,堅定的意念,但在造物之始,先天上旱就先已
    
    注定了你“軟弱”的命運,尤其是“感情”一方面,不容你不為男性所左右……
    
        一想到這里,不禁使得她十分懊惱,下意識里也就使她故意地有所振作。
    
        當初离山之前,她曾在師父面前夸下海口,要為女人中的強人,絕不向男人低頭,現在
    
    似乎不宜中途變節,以軟弱示人,何況眼前這個花二郎即無論哪一方面,也配不上自己……
    
        這么一想,先時的那一襲淡淡春愁,惆悵無依,便不禁冰消雨散。
    
        花二郎在被她注視的目光里,忽然覺察出一种尖稅的冷酷,不禁大吃了一惊,想到了此
    
    女的心狠手辣,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只以為自己妄圖偷香,卻又萎縮不前的矛盾心理,為
    
    對方所洞穿,只怕眼前便是死路一條了。一念触及,花二郎便由不住通通通一連后退了几
    
    步,臉上明顯地現出了一片慌張。這番景象看在甘十九妹眼睛里,按不住暗自好笑。
    
        “花二郎,”她喃喃地說道:“我看錯你了!”
    
        花二郎呆了一下,強作鎮定道:“屬下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不明白就算了,我問你,你可有膽量与我一闖敵人陣勢?”
    
        花二郎抱拳道:“但憑姑娘吩咐!”
    
        甘十九妹道:“方才由于我一時疏忽,方為對方所乘,若非我發覺得早,這分水廳四門
    
    皆為其封鎖,現在也只有此門一面暢通……敵人陣營里的那個布陣之人,顯然是絕頂聰明之
    
    人,他不會就此放過了我們,必然正在運思,以圖對我不利……”兩彎秀眉微微一顰,她吟
    
    哦著道:“所以我想乘著他還沒有再施毒計之前,先行闖進對方陣營之內,給他們一個厲
    
    害,由于你略通陣法,所以要同你一起前去試上一試。”
    
        花二郎道:“姑娘只管吩咐,屬下唯命是從!”
    
        甘十九妹點點頭,手指前方右側道:“方才我觀察了很久,這一面云清气和,似乎是最
    
    為虛弱的一面,只是難保敵人不在其中設有埋伏,卻要小心謹慎!”
    
        花二郎點點頭道:“屬下知道:“
    
        甘十九妹道:“我們這就去吧。”
    
        話聲出口,她身軀倏地縱起來,雙手平伸著微微一閃,已飄出三几丈以外。花二郎忙即
    
    跟著縱起,他身子方自一經落下,當時就覺得眼前一暗。記得先前他明明看見已經認定的景
    
    象,現在竟然會完全變了,只仿佛對方那座銀心殿較諸先前看來也距离遙遠了許多。
    
        花二郎心中覺出不對,隨即向甘十九妹看了一眼:“姑娘可覺出了有什么不對嗎?”
    
        甘十九妹一動不動地向前面注視著,忽然冷笑道:“這人果然高明,只此一陣,‘兩极
    
    微儀’就似乎將我瞞過,哼,我倒要跟他別別苗頭,看看到底誰斗得過誰。”
    
        一面說,她那雙盈盈秋波在几下里轉動了一下,隨即向花二郎道:“你可懂得‘迷蹤八
    
    步’的走法?”
    
        花二郎點頭道:“懂得!”
    
        甘十九妹伸手指了一個方向:“你從這邊走,我由這邊走,用‘迷蹤步法’前進,遇見
    
    不對時要立刻止步。”
    
        花二郎點點頭道:“屬下知道,然后呢?”
    
        甘十九妹道:“我猜想對方陣勢,必然有一樣東西鎮壓著,你留意地觀察一下,看看是
    
    不是有什么壓陣的東西,好比旗子石柱之類的玩藝儿,如果你看見了盡管給我毀了。”
    
        花二郎答應一聲,就見他眉頭一聳動,隨即施展“迷蹤步”向著甘十九妹指示之處走
    
    去,閃得一閃,隨即無蹤。甘十九妹忽然想起,還要交待他些什么,對方卻已經隱身昏暗之
    
    中,她呆了一下,赶忙隨后跟上,顯然,卻已晚了一步,花二郎已走得沒有蹤影。
    
        原來花二郎邀功心切,巴不得在甘十九妹面前有所建樹,一經得令之后,隨即立刻付諸
    
    行動。他遵照甘十九妹指示,施展“迷蹤步法”果然前進甚速,哪消片刻,已來到了對方銀
    
    心殿,即見正面銀心殿前,列有一排燈籠。
    
        花二郎心知此乃對方大本營所在地,防衛必嚴,如無十分把握,切忌冒犯,然而心里雖
    
    然這么想著,足下竟然不知不覺里,向前踏進。忽然他只覺得足下霍地向下一陷,頓時警覺
    
    到不妙,慌不迭想拔起腳步,哪里還來得及,剎時間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當前銀心殿竟然
    
    在一剎間,忽然籠起了一天大霧。
    
        花二郎憑其經驗,即知自己一時大意,必然已陷身對方陣內。他雖然身藏絕技,在不明
    
    對方陣勢微妙下是難以發揮。惊慌之中,花二郎擰身待退,哪里來得及?茫然霧气里,但听
    
    得一側弓弦乍響,一支箭弩,已射中在他左腿之上。花二郎“唷”地哼了一聲,足下打了一
    
    個踉蹌,左手急操,一把即把中在腿上的箭矢拔了出來,一溜子鮮血,隨著他拔出的箭矢,
    
    立刻標了出來。同時間,颼颼颼,一連又是三支弩箭射過來,卻被花二郎迅速地用手中箭撥
    
    落在地。
    
        然而,射箭人顯然是個中高手,且又手法极准,就在他一連撥打三支弩箭的一剎,另一
    
    枚箭矢卻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直由身后射來,不偏不倚地正好射中在他的右腿彎上。這一箭較
    
    諸上一箭更要厲害,“噗哧”一聲,入肉极深,只痛得花二郎身子一抖,似乎要坐了下來。
    
        他自知落在了對方算計之中,若不能立刻退開,必將有性命之憂。當下也顧不得腿上傷
    
    痛,身子猝然留后,一個倒翻,施展“金鯉倒穿波”之勢,霍地向后竄起。
    
        哪里曉得,眼前這個陣勢,乃系左明月最稱得意的“正反小乾坤”陣勢,除非事先識透
    
    先机,否則,一人陣內必將正反顛倒,動則受害。
    
        即以眼前而論,花二郎身子明明已經縱起,只是起勢不高,一則他腿部負傷,力不從
    
    心,再者卻是受牽于正反顛倒陣勢的微妙。有此雙重原則,即使得他身子一經縱起,頓時又
    
    就原地落了下來。當時仿佛一物件,狀若巨石般直向他當頭落下來。
    
        花二郎這時才知道對方陣勢之可怖,一惊之下,嚇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向一旁旋身讓
    
    開。然而他顯然落在對方陣勢之中,受了微妙陣法的牽制,一舉一動都難以稱心如意,即以
    
    眼前而論,他明明力向右方旋身,卻偏偏有了相反的結果,竟然變成了身向左方閃開。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身子一經轉出,未待站定的當儿,面前燈光一閃,一個人已扑
    
    向眼前。
    
        花二郎簡直連來人是什么樣都沒有看清楚,這人手上的一口長劍,已帶著一股尖銳的疾
    
    風,直向著花二郎頭上落下來。
    
        花二郎雙腿中箭,再加飽受惊嚇,如何當受得住對方這般凌厲的一劍?當時慌不迭舉劍
    
    迎去。“啷嗆”一聲脆響,雙劍交鋒之下,花二郎的身子,就像球也似地滾了出去。
    
        他身子雖然退得如此之快,卻仍然逃不開來人的快速跟蹤。就見來人奇异的“蛇形”追
    
    襲之下,花二郎背上已中了一劍。這一劍較之方才那兩支箭傷,更不知要嚴重了多少。就在
    
    劍尖划動之下,花二郎背上頓時留下了尺許長短的一道血口子。
    
        這個猝然現身之人,顯然劍術高妙之极,身法亦稱巧快,一經得手,毫不留情,當時冷
    
    笑一聲,左手巧托右手劍把,用“倒插花”之一招,直向花二郎前心上用力扎過來。然而花
    
    二郎卻也并非弱者,雖然受困于對方陣勢之內,動必遭懲,卻也不愿束手就死,當時借著翻
    
    身之勢驀地抬起右手,只听得“錚”的一聲,卻由其手上飛出了大片銀星,反向來人面門上
    
    打來。
    
        來人一身素白長衣,長眉朗目,气宇非凡。此人正是此間銀心殿主人樊銀江,他心銜悲
    
    仇,恨不能將甘十九妹之一伙人全數就殲。花二郎一經現身,已被他看出了身分,決計制對
    
    方以死命,仗著他熟悉此陣陣法,又經左先生事先指點,置身暗處,果然一經出手,立刻奏
    
    功。眼看著花二郎連負重創,更不禁求功心切,恨不能立刻將對方斃之劍下。哪里想到,對
    
    方花二郎竟會在此要命關頭,打出了一掌“亮銀珠”!
    
        樊銀江一時失察,又以間隔距离如此之近,當時再想閃開,哪里來得及?慌忙中,他倏
    
    地掄動長劍,將直襲面門的几顆亮銀珠格落在地,卻不慎為斜刺里急襲過來的兩顆亮銀珠打
    
    中肩上,只痛得他陡地打了一個踉蹌,當下他也顧不得再行傷人,足下反彈,躍出三几丈以
    
    外。
    
        花二郎總算一時命不該絕,就地一滾,再次躍起了身子!只听得耳邊一女子清叱之聲
    
    道:“退……”
    
        花二郎方自听出口音為甘十九妹,后者卻已似飛星天墜般地落在眼前,身到手到,只一
    
    把已抓住了花二郎右臂,霍地向外一掄,叱道:“躺下來。”話聲出口,花二郎的身子已如
    
    同球也似地被拋了出去。“噗通”一聲,落在地上,他總算一時心思靈巧,耳听著甘十九妹
    
    的關照,立刻就勢躺下身子,不再移動了。這么一來,果然有些好轉,只覺眼前那种雷厲風
    
    起的凌厲陣勢,立刻平和下來,緊接著,眼前一片白霧彌漫,已把他身子掩蓋了起來。
    
        樊銀江這時再次躍身而前,猝然發覺到現身的甘十九妹,不由大吃一惊。
    
        雙方既已照面,自是放她不過。
    
        “無恥賤人,看劍!”
    
        嘴里喝叱著,樊銀江飛快地踏上一步,掌中劍凝聚真力,倏地一劍,直向甘十九妹分心
    
    就扎。
    
        甘十九妹輕哼一聲,玉腕輕掄,卻用一只細膩的肉掌,向著對方臉上封去。
    
        樊銀江就在對方乍一現身的當儿,又自感覺到那股無形的潛力,此時待到甘十九妹掄掌
    
    而出的一剎,更自感覺出對方惊人的內家力道。只听得“嗡”地一聲,掌中青霜劍,已倏地
    
    彈了起來,樊銀江雖然力握劍把,不使脫落,卻也禁不住為之門戶大開。
    
        在動手過招上來說,“門戶大開”不啻是犯了武者之大忌,樊銀江自然心里有數,一時
    
    只惊得面白心顫,對方甘十九妹更不會放過此一刻良机!是以,就在樊銀江長劍彈起的一
    
    剎,甘十九妹已把身子疾快地欺了上去。
    
        隨著她前進的身勢,一口精芒四射的短劍,陡地脫鞘而出,樊銀江只覺眼前一亮,已為
    
    那口精芒四射的短劍比在了咽喉之上,一任他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漢,在此一剎要命關頭,也
    
    不禁嚇得面無人色,身形晃了一晃,頓時呆若木偶地站立在當地動彈不得。
    
        甘十九妹這口劍只需要向前再推進半寸,樊銀江毫無疑問,勢將必死無疑。然而,她卻
    
    是不此之圖,就在劍鋒几乎已經挨住了他的喉嚨邊上的一剎,忽然又停了下來。
    
        樊銀江利劍加喉,一時慌張万狀,雖不曾向對方開口求饒,眼神里早已失去了先時的凌
    
    厲。
    
        甘十九妹那雙深邃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注視著他,原可就此一劍結果了他,卻是偏偏不
    
    動。
    
        過了一會儿,她才冷冰冰地說:“你大概就是銀心殿主樊銀江了,是吧?”
    
        樊銀江只覺得對方那口短劍之上,所襲出的寒气有异尋常,一絲絲就像是無數枚尖銳的
    
    鋼針,紛紛射向自己咽喉,那种滋味簡直不堪承受。
    
        他生具一副傲骨,除了父親樊鐘秀以外,還不曾服過什么人,此刻雖然面臨生死威脅,
    
    卻依然羞于啟齒向對方討饒。當時聆听之下,冷冷一笑道:“不錯!我就是!”微微一頓,
    
    他臉上現出了一絲惆悵,長嘆一聲道:“你大概就是那個甘十九妹吧!”
    
        甘十九妹點點頭:“不錯!怎么樣,你可曾想到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樊銀江冷笑道:“的确沒有想到,看在同屬武林一派,姑娘給個痛快的吧!”
    
        “你是在求死?”
    
        “生既不能,自當求死!”
    
        “這么說,你還是怕死了?”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于人?”
    
        樊銀江接著發出了一聲嘆息:“不過,姑娘也不要誤會,我這句話的意思,并非是向你
    
    乞命!”
    
        甘十九妹冷笑道:“明明怕死,還要饒舌不肯承認,哼!樊銀江,你可曾想到,既然你
    
    已落在了我的手里,你那銀心殿也就完了!”
    
        “那倒不一定!”
    
        樊銀江說了這一句,眉頭微微一皺道:“姑娘可否暫緩出劍,容我把話說完?”
    
        甘十九妹道:“有何不可?”
    
        話聲微頓,寒芒乍射,只听得“錚”然作響,那口短劍插落鞘中。
    
        樊銀江只覺得,先時強烈壓控在咽喉上的刺痛感覺,陡然問為之消失,不禁心胸為之一
    
    松!
    
        甘十九妹一雙深湛的眸子緊緊地逼視著他:“你不要心存异想,我雖然收劍在匣,依然
    
    可在舉手之間制你于死命,這一點,我想你一定也很清楚。”
    
        在她說這几句話時,樊銀江立刻就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道由對方身上驀地傳了過來,像是
    
    一具無形的罩子,陡地將他罩定。
    
        樊銀江心頭一凜,這才知道對方并非虛言,當下試著向左右轉動了一下身子,即覺出有
    
    一股無形的力道緊緊地鉗制著自己,看來對方這個姑娘,分明精于“內擰繃菲簹Q裰氶@
    
    自己顯然已在她控制之中,想要脫困于眼前,只怕是万難了。有了這一層感触,樊銀江一時
    
    大為失望,不得不暫時打消脫身之望。
    
        甘十九妹看著他淡淡地道:“你有什么話要說?”
    
        樊銀江鎮定一下:“姑娘以為擒住了在下,即可唾手取得銀心殿,那就大錯特錯了。”
    
        甘十九妹冷哼一聲,道:“我倒不這么認為!”
    
        樊銀江沉聲道:“銀心殿目前并不是由我發令,這一點想必姑娘應該比我還清楚。”
    
        甘十九妹冷冰冰地道:“我正要向你打听這個人。”
    
        樊銀江道:“這人叫左明月,擅于布陣陰陽之術,舉世無雙,姑娘若想輕而易舉地就拿
    
    下銀心殿,只怕并不容易。”
    
        甘十九妹低低地念著:“左明月……左明月……”嘴里念著,腦子卻在想著,只是任她
    
    翻遍了記憶,卻是想不起,有這么一個人。
    
        就在這一剎間,驀地前側方燈光乍亮,在一白一紅兩盞明燈的照耀之下,陡地現出了一
    
    個年約五旬左右,面相清奇的青衣文士來。
    
        樊銀江乍見之下,大聲呼叫道:“大叔救我!”
    
        來人正是那位身怀奇學的左明月,此時此刻的出現,自然意味著大不平凡。
    
        只見他左右雙手分執著一黑一白兩面旗幟,陡然現身之下,驀地揚動雙旗,倏地飄起了
    
    一陣巨風,一時間飛沙走石,在四周一片震耳的隆隆聲中,但覺得一陣子天搖地動。
    
        即以甘十九妹而論,當此一剎,也不禁吃了一惊!總算她深悉陣勢,情知對方這一手在
    
    布陣之中,謂之“鬧雷”,甚是厲害,多半用以扰亂敵人陣腳之用,只不知此時此刻,敵人
    
    施展之下,系何用心?一念之轉,她立刻身形一晃,倏地向側方掠出;足下“子”“午”踏
    
    樁,待到身子方一站定,忽然覺出不對,赶忙再向原處搶進時,才覺出先時站立。在原她的
    
    樊銀江已逃之夭夭!
    
        甘十九妹一怔之下,既羞又怒,打量燈光亮處,才見樊銀江果然已為對方救去,此時正
    
    面有得色的并肩与那個青衣儒士站在一起,彼此雙方距离雖然不遠,但兩者之間都涌聚著一
    
    片云煙,大有咫尺天涯,隔海洞望之勢。至此,甘十九妹乃得斷定對方這個青衣儒士,大非
    
    等閑之輩,必然就是所謂的那個左明月了。
    
        一念之間,對方青衣儒士已向著這邊冷笑道:“那邊可是丹風軒的甘明珠姑娘嗎?”
    
        說話之間,他雙手黑白旗幟,不時地揚動不已,每一揚動、俱似有一种特殊的云气自身
    
    側升起,給人以無限扑朔迷离的感覺。
    
        甘十九妹該是何等精明之人?是以,她一看之下,即洞悉了對方的“情虛”。當下冷笑
    
    一聲,手指向對方那個青衣文士,說道:“不錯,我就是甘明珠,你可是姓左?”
    
        青衣文士沉聲道:“在下左明月,愿与姑娘取上一個商量,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甘十九妹冷著聲音道:“你說說看!”
    
        左明月雙手不住地搖動著黑白雙旗,因此之故,看起來他与身邊的樊銀江也就時近時
    
    遠,一時給人以捉摸不定的感覺。
    
        “姑娘。”左明月的聲音也像是時近時遠:“不才愿意与姑娘取個商量,姑娘托敝香主
    
    秦無畏帶回的話已經听到了……”
    
        甘十九妹插口道:“很好,既然如此,你意如何?”
    
        左明月道:“不才亦与姑娘頗有同感,深悉雙方實力相差懸殊,難以交手,只請姑娘暫
    
    退島外,賜以較寬時間,也好容得在下等全軍而退!”
    
        甘十九妹略一思忖,不覺蕪爾一笑道:“左明月,你不愧是一個智士,果然心机詭詐,
    
    你的那點鬼心思,瞞得了別人,卻是騙不過我!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嗎?”
    
        左明月冷笑一聲道:“姑娘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甘十九妹一笑,說道:“你以為騙得我后退一步,即可予你從容布陣之机會嗎?真是休
    
    想!”
    
        左明月微微上怔道:“那么姑娘之意義待如何?”
    
        甘十九妹道:“你眼前只有一條活路,那就是立刻率領你們的人退出銀心殿,我保証你
    
    們全軍而退,否則的話,容我一經攻人,即使我手下容情,只怕我手下一般兄弟,卻也是放
    
    你們不過了!”
    
        左明月冷笑道:“甘姑娘這么說,未免強人所難了!”
    
        甘十九妹厲聲說道:“你現目下是敗軍之將,已失討价還价之力,再要不識時務,勢將
    
    陷身子万劫不复之境了。”
    
        左明月正要說話,他身旁的樊銀江已經怒聲道:“這件事已不必再多考慮,樊某絕不會
    
    答應,姑娘你看著辦吧。”
    
        一面說,回身一拉左明月道:“大叔,我們走!”
    
        左明月冷笑道:“少君且慢,我還有几句話要和甘姑娘取個商量!”
    
        話聲微頓,遂即轉向甘明珠道:“既然姑娘堅持己見,你我雙方無話好談,姑娘你絕頂
    
    聰明之人,莫非對于眼前得失不曾有所顧及嗎?”
    
        甘明珠冷冷一哂道:“左先生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左明月道:“不瞞姑娘說,對于姑娘這等強大敵人,在下是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姑娘如
    
    果真地認為可以隨意進出銀心殿周圍,也未免想得太過于樂觀了。”
    
        甘明珠心里不禁一惊,妙目一轉,冷笑道:“左先生的意思是,眼前已把我困在了陣勢
    
    之中?”
    
        左明月點點頭:“這個不瞞姑娘說,在你我對答之時,左某人已經出動了五名健福n
    
    照在下先前所指示的‘五行’易數,在姑娘環身百步以外,動了些手腳,姑娘即使是絕頂聰
    
    明之人,只怕一時半刻,也難以破陣而出!”
    
        甘明珠看見在一片云霧之后,有几個淡淡人影微微晃動,略略一現,遂即消逝:頓時,
    
    她心中吃了一惊,悉知左明月所說不假,自己如此謹慎之人,竟然在一時失察之間,墜入在
    
    他算計之中。想到這里,一時大為光火,然而表面上卻看不出絲毫動靜。
    
        聆听之下,她微微一笑,目光注視向對方道:“你說得不錯,我果然一時失察,讓你做
    
    了手腳,只是我想你還沒有能力能夠困住我,不信你就試試看!”
    
        左明月笑道:“姑娘不要大話駭人,雙方既無妥協余地,自然各用其极,失陪了。”
    
        話聲出口,手上黑白二旗,倏地一掄,呼呼疾風里,就見他驀地遲身丈許以外,落足在
    
    一堵高起的石頭台之上。
    
        而于此刻,与他同行的那個樊銀江卻已不知隱身何方去了。
    
        甘十九妹心中大吃一惊,這才知道對方左明月原來對于自己早有計算,而且手法十分高
    
    明,她盡管技高膽大,卻也不得不打起十分精神來應付眼前這一步危難。
    
        眼看著立于石台上的左明月,手上那一對黑白旗幟,不時地左上右下揮動著,每一揮
    
    動,皆有天搖地動、雷霆万鈞之勢!更惊人的是由此而刮起的風力,更足以惊人,那風勢倒
    
    不似平空而起,卻像是來自海上,只是左明月不知施展了一种什么巧妙法力,竟然將風勢逆
    
    轉過來,一時之間風云變色,大地雷動,整個銀心殿都在晃動之中,看起來隨時都像是要倒
    
    塌下來的樣子。甘明珠隨著這番突如其來的變動,一連轉換了几個方位,才定下了腳步。
    
        須知甘十九妹秉性聰穎,自幼隨師水紅芍練成了絕學,那水紅芍便是“五行絕學”中的
    
    一個高明之士,故此甘十九妹于此一道上,亦稱高明,其所以上來惊慌,無非是震于眼前這
    
    番聲勢,等到她一經冷靜平定之后,頓時對于眼前敵陣,有了一番了解。此刻,容得她雙足
    
    一經站定之后,頓時神請智凝,整個軀体固若磐石,遂即不再移動。
    
        她臉上顯現著一絲冷漠的微笑,透過那襲遮面的面紗,她發聲清朗地道:“左明月,你
    
    的伎倆不過如此罷了,有什么更厲害的高招,你盡管施展出來就是了,看看能耐我何!”
    
        雙方距离很遠,甘十九妹這番話卻是用內功中“九轉丹田”的絕上功力傳出,是以語音
    
    雖然不高,卻能凝聚成音体,突破眼前惊風駭浪,直接傳達到左明月的耳鼓之中。左明月諦
    
    听之下,臉上表情立刻轉為凝重,隨著他繼續舞動的一雙旗幟,一時之間四面八方忽然升起
    
    了無數盞明燈。這些燈光作紅白二色,為數甚多,乍看之下,有如一天繁星那般的密密麻
    
    麻,只是轉眼間已臨眼前。式樣為時下流行的那种高挑燈,燈籠本身作長桶狀,隨風飄展一
    
    如旗幟那般的動人!
    
        甘十九妹雖然保持著原有的鎮定,只是心里不無惊扰。她那雙湛湛的目神,并不十分注
    
    視于四面的燈陣,卻留意于左明月的動態!她多少已經摸清了一些對方的竅門,是以每在左
    
    明月揮動著旗幟之時,巧妙地移動著自己的身子。這么一來,一任眼前陣勢變幻詭异莫測,
    
    她卻似乎都能控制著自己并不惊慌的情緒!這种以不變而應万變的戰略方式果然大大削弱了
    
    對方的威力。
    
        左明月總管全局,那雙黑白旗幟,雖然變化多端,每一揮動,眼前陣勢必有變動,只是
    
    對方甘十九妹那种鎮定如琲瑰傅傿曳丑A卻使他不無顧忌!他忽然發覺到,如果這樣長此拖
    
    延下去,一旦為甘十九妹看穿了自己的虛實,必然為對方將大勢整個扭轉過來,情形對于自
    
    己大為不利。
    
        有見于此,左明月不得不加緊發動眼前攻勢。就見他一雙黑自旗幟霍地向前方一指,一
    
    片喊殺聲中,眼前燈光大盛!
    
        一紅一白兩行明燈,忽地如箭矢穿心,直向甘十九妹環身左右兩側直指過來。
    
        強烈的殺机,猝然于這兩行人手中的兵刃上顯現出來。
    
        來人為數不少,少說也在二十名以上,分為兩列,一列白紙燈籠,一列紅紙燈籠。那高
    
    挑的燈盞,并非是拿在他們手里,而是捆綁在背后,如此一來,并不妨礙他們動手出招。
    
        這些人的衣著顏色隨著背后燈寵各异,插白紙燈籠的衣“白”,插紅紙燈籠的衣
    
    “紅”,一眼看去,极其醒目。森森刀光,隨著每個人遞出的長刀,映以燈光,匯集成一片
    
    陰森殺机,猝然交刺之下,使得甘十九妹亦難擋其勢,由不住身子霍地向后退了一步!雖然
    
    是退后一步,亦像是触動了眼前禁忌,登時甘十九妹就感覺到一陣天搖地動!
    
        眼前情勢,正是牽一發而動全局,就在甘十九妹身形方自動搖的一剎,一時間各自掄動
    
    手上兵刃,直向甘十九妹身上扑殺過去。
    
        這一剎,情勢不啻險惡万分!
    
        甘十九妹雖然功力深湛,出道以來,所向披靡,無人能及,只是眼前情形,卻是大异尋
    
    常。第一,格限于對方的陣勢變化万千,第二,那左明月高明之處,在于能把眾人之力,借
    
    陣法的逆轉,匯集一体,是以其勢至猛可觀!
    
        准此而觀,那紅白兩隊為首之人,所出之刀,實在也就聚結了全隊人刀上功力,一時之
    
    間刀气四溢,力道万鉤,刀身未至,先就有一股充沛巨力。甘十九妹那等武功之人,當此一
    
    刀劈下之時亦不禁為之退后了一步,猝然神色一變。同時之間,她佩帶在身上的一口銀光短
    
    劍,已電掣而出,只听得“叮叮”兩聲脆響,對方的兩口長刀已吃她短劍格住。
    
        以甘十九妹之內家功力,該是何等惊人,然而在她劍迎對方雙刀時,亦不禁震得她右臂
    
    發麻,身形大大地搖晃了一下。
    
        甘十九妹不禁大吃了一惊,她忽然想通了對方聚眾為力的原則,身子霍地向側面一轉,
    
    短劍猝出,銀光再現,一劍劈在眼前“紅”隊為首的這名殺手肩頭上。由于她劍出疾勁,這
    
    一劍更是既快又狠,不容得對方少緩須臾,但只見一片血光閃過,這名紅衣殺手一條血淋淋
    
    右臂,已橫落地上。
    
        一劍得手,甘十九妹絕不稍待須臾,她進身踏步,掌中劍一式“倒插花”,空中現出了
    
    冷森森的一道弧光來。第二名紅衣殺手簡直來不及后退半步,即吃甘十九妹掌中劍插中上
    
    胸,一股鮮血怒標而起,這名紅衣殺手連掌中長刀還不曾舉起,即倒臥于血泊里!
    
        驀地,眼前現出了一片混亂!
    
        值此同時,另一隊“白”隊中人,已忽地涌了上來,為首白衣壯漢,掌中長刀忽地蕩起
    
    了一片耀目奇光,直向著甘十九妹頭上落來。
    
        甘十九妹立刻就覺出了對方刀上所藏具的惊人力量,發覺到對方這种集眾成力的厲害,
    
    如果自己真的一個個硬接硬架,長此消耗下去,用不了多久,即將精耗力竭,那時候對方只
    
    消出來一個稍具實力的人物,諸如樊銀江之流,自己說不定就將不是敵手,而听憑他們擺布
    
    了。
    
        她有見于此,遂即立刻改變戰略。當下雙肩微微一搖,形同一只斑斕彩蝶,翩翩飄舞起
    
    來。
    
        甘十九妹這种突然的身法變動,果然為她解除了眼前一步凶難。一時之間,眼看著紅白
    
    兩隊殺手,掌中長刀頻頻落空,盡管是寒光閃閃,刀气四溢,然而在甘十九妹輕盈靈巧的變
    
    幻之下,這些落下的刀勢,竟然沒有一口能夠沾著甘十九妹身邊。
    
        眼前人影飄飄,卻未离這附近丈許方圓之地,這种身法實在堪稱玄妙之极,饒是左明月
    
    陣法高妙絕倫,只是在甘十九妹這般變幻的身形里,卻不能發揮預期效果。
    
        轉瞬之間,眼前遂即形成了一片混亂!
    
        紅白兩隊殺手,原本是极有秩序地輪流出手,可是這么一來,陣法大亂!
    
        甘十九妹翩翩的身形,更是蝴蝶穿花般地穿插在眾人之間,于此同時,她掌中那口短劍
    
    便會伺隙而毫不留情地揮出!
    
        她的劍絕無落空,每一落下,必定有一人死傷在她凌厲的劍鋒之下,這么一來,哪消一
    
    刻,已使得敵人來犯的實力頓時消失泰半,剩下的一半更是雜亂無章,一時陣法大亂!
    
        驀地,站在石台之上的左明月用力交揮晃動一下手里的旗幟,突地又自甘十九妹身后殺
    
    出了兩列奇兵。
    
        這兩列人,一隊衣黃,一隊衣藍,每人手里端著一杆紅纓長槍,猝然現身而出,倏地圍
    
    成一個半圓形,一聲喊殺之下,霍地向著甘十九妹身后挺刺過來。
    
        值此同時,那前現的“紅”“白”兩隊殺手,猝然后退,各自向外一翻,遂即遲出丈許
    
    以外。
    
        后來的是兩隊長槍隊,顯然不同前兩隊,長槍挺處,遂即向甘十九妹背后各處猛力直刺
    
    了過來。甘十九妹冷笑一聲,身子霍地向下一蹲,數十杆長槍交岔著由她頭頂上穿了過去,
    
    然而甘十九妹的劍,卻在任何人難以想象的情況之下,陡地翻掠而出,只听得一陣子“克
    
    察”聲響,十數根長槍的槍杆子,迎著鋒利的劍鋒,俱都折為兩截。就在破了的槍洞里,甘
    
    十九妹身形如同一只射空而起的鷹隼陡地直射而出。
    
        這一手似乎出人意料,令人難以防范,而在甘十九妹來說,卻是處之泰然!
    
        各人目視之下,但見她身子足足拔起了六七丈高下,在空中身子略一下折,有如一只大
    
    烏般地翩翔而出,身法絕妙,其快如矢!
    
        几乎在各人眼光還未曾看清之前,甘十九妹的身子已翩然如白鷺翼空般地落了下來,不
    
    左不右,正好落在左明月的身前。
    
        左明月不禁為之大吃一惊!
    
        甘十九妹就在現身之始,欺身上步,陡然快出一劍!
    
        這一劍其快如電,簡直出人意外,出劍的手法更是矯若游龍,銀光一閃,鋒銳的劍尖已
    
    抵住了左明月前胸之上,手法之奇快准确,簡直匪夷所思。
    
        左明月不禁為之一呆,登時愣在了當場。
    
        “想不到吧,左先生?”
    
        語音里充滿了吟吟笑音:“百密難免一疏,左先生,你的五行布陣确是高明,只是卻忘
    
    記了封鎖中宮門戶,以至被我輕易踏入襲近,你輸了,你死定了!”
    
        左明月那雙眸于瞪得极大,忽然收攏成兩條縫。
    
        “那也不一定,”他喃喃地道:“除非姑娘現在立刻下手致左某于死地,否則我仍有活
    
    命之机!”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你是說我現在不會對你下手?你錯了。”
    
        左明月白皙的臉上忽然綻出一絲笑容,其神態固是莫測高深!
    
        甘十九妹不禁心里一動,暗忖著,奇了,他何能在面對利劍相加,生死攸關的一剎,而
    
    能保持著如此气宇?莫非他果真另有錦囊妙計不成?想到這里,她那雙妙目微微向著身側轉
    
    了一轉,由于她此刻穩踏中官,站立之處正与左明月同一位置,是以整個陣勢一目了然,再
    
    加以她對于各類陣法的深湛了解,是以略經注目,遂即胸有成竹!
    
        “左先生,這一場仗,你們是敗了,”她那一雙湛湛的目神再次轉向左明月道:“就事
    
    論罪,我絕不能饒過你!”
    
        左明月忽然体會出她隱藏在瞳子里的森森殺机,不由得心里吃了一惊!一經著念,他遂
    
    即自心里吃了一惊!一經著念,他遂即自心里浮起了一層悲哀!
    
        “甘姑娘,你說得不錯,就事論罪,左某固是罪魁禍首,但是……”他冷笑一聲道:
    
    “這個‘罪’左某不敏,卻是實在不敢承當,倒要請姑娘開宗明義地解釋一下才好!”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沒有什么好解釋的,胜者王侯敗者賊,左明月,你認命吧!”話
    
    聲一歇,皓腕輕翻,一劍直向左明月身上猛劈過來。
    
        她出劍神速,這一劍原本就已抵住了左明月前心之上,更無愁他能脫逃。然而天下事每
    
    多出人意料,以甘十九妹之罕世身手,這一招竟然會走了空招。劍光電閃之下,就只見左明
    
    月的身勢陡地向后一收,隨著他后退的身勢,身上那一襲飄飄長衣,有如飛云一片,驀地涌
    
    起。
    
        迎著甘十九妹的劍勢,這一襲飄飄長衣驀地從中乍分為二,被劈成了兩片。
    
        左明月這一手金蟬脫殼,施展得太妙了!
    
        眼前云煙一現,左明月脫下長衣的身子有如懶驢打滾般地翻了出去。隨著他揮動的黑自
    
    雙旗,一陣子天搖地動,遂即把自己隱蔽于黑夜之中。
    
        甘十九妹簡直難以相信這個左明月竟然能夠逃開自己的劍鋒,這是她事先無論如何也難
    
    以想到的,對方分明是一個极精干五行變化掩飾的高人,自己竟然又上了他一個當,想到這
    
    里不由大是懊惱气憤!
    
        突地,面前人影乍現,兩個持劍的紅衣殺手襲向眼前,乍見之下,不容分說,驀地左右
    
    攻到,兩口長劍一左一右同時向甘十九妹兩肋要害上猛然刺來。甘十九妹冷哼一聲,掌中短
    
    劍左右旋撥,叮當兩聲,已把來犯的一雙長劍格開。她這時正當气忿頭上,手下更不思絲毫
    
    留情,緊接著纖腰力擰,掌中短劍再一次揮了出去,卻有如長虹經天,在匹練般的一道銀光
    
    之下,兩名紅衣殺手,各自怪嘯了一聲,雙雙倒臥于血泊里!
    
        甘十九妹既已看出了陣勢的微妙,惟恐遲則生變,當下毫不遲疑地挺身而進!
    
        就見她蓮足輕點,嬌軀連連晃動之下,有如鬼魅行空,哪消片刻,已扑到了敵人陣營銀
    
    心殿!
    
        銀心殿前早已擠滿了人,一片燈火輝煌,照耀得眼前如同白晝,似乎各人已感覺到情勢
    
    危急,不得不力挽狂濤,作困獸之爭。
    
        在大片喊殺聲中,百十名銀心殿弟子驀地散開來,形成了一朵六角奇花。那奇花正中,
    
    一人高挑著一面玄色三角旗幟,人高旗長,高挑在手,恰如吐蕊的花心!
    
        甘十九妹原本快捷扑進的身子,乍見及此,驀地中途打住。也就在這一剎,即見銀心殿
    
    兩側忽然涌出了兩隊黑衣弟子。一陣子噪耳的鳴鑼聲,起自兩廂,才見到那兩列弟子,每列
    
    八人,各人手持著一面銀色鑼,二八一十六面銅鑼,一經鳴起,其聲勢端的惊人已极!
    
        隨著這陣子銅鑼惊天聲,那先前攤開的一朵“六角奇花”霍地爆炸開來!
    
        顯然又是一式不可思議的奇妙陣勢。
    
        鑼聲、喊殺聲匯集成一片狂濤,一時震耳欲聾。
    
        即見那一十六名黑衣少年,圍著甘十九妹團團打起轉來,手中鑼固是不停地敲,那張嘴
    
    卻也并不閑著,只管忘命似地吶喊個不休,一剎間聯成一气,只管足下不停地奔個不休!
    
        甘十九妹眉頭微微一皺,遂即定下腳步!
    
        她手握短劍,那雙澄波眸子,無視于環身飛奔的一十六名銅鑼手,卻瞬也不瞬的盯向那
    
    朵“六角奇花”中的黑旗漢子。她知道這是敵人黔驢技窮的最后殺手,非比等閑,不可輕
    
    視,一時也就耐下性子來,細細觀它一個究竟!
    
        銀心殿內只剩下了七個人。
    
        左明月,“銀心殿主”樊銀江,“南天禿鷹”秦無畏,以及四名手抱長刀的紅衣壯漢。
    
        大廳里黑黝黝的不見一些儿燈光,卻可透過正面敞開的一排長窗,將殿前敵我雙方交手
    
    的情形看得十分之清楚!
    
        “銀心殿主”樊銀江臉上垂挂著淚痕,手里緊緊地握著劍,恨恨地向著身邊的左明月
    
    道:“大叔……看樣子這丫頭大概被困住了,我們不如乘勢殺她一個措手不及!”
    
        “南天禿鷹”秦無畏亦是面色陰沉,那副樣子簡直如喪考妣。听了樊銀江的話,他把一
    
    雙失神的眸子,緩緩移向那位有“智囊”之稱的左明月身上,等待著左先生宣判。在他的印
    
    象里,左先生從來不曾有過像今天這种失神落魄的表情!
    
        “唉!”左明月發出了一聲深長的嘆息,搖搖頭:“沒有用了!”
    
        “左大叔的意思是……”
    
        “銀心殿即將不保……”左明月頻頻嘆息著搖著頭:“少君,我們快走吧,遲了可就來
    
    不及了。”
    
        樊銀江愣了一下,緊緊地咬著牙齒,瞪著左明月:“左大叔的意思是要我們撤退?”
    
        “不錯,”左明月冷笑一聲:“不但要撤退,而且還要快,慢了只怕就來不及了。”
    
        他語音冰冷,面色陰沉,長衣既去,只剩下一襲月白色的單寒中衣,形鎖骨立地站在那
    
    里,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一個鬼。
    
        彼此一來一往地對答著,可是那雙眸子卻是瞬也不瞬地注視著窗外。就在這一剎,甘十
    
    九妹已經采取了行動,就見她身子忽蹲又躍,起落之間,短劍快出,已擊倒兩名持鑼漢子。
    
        左明月神態一變,猝然晃身,急聲道:“快走!”
    
        身形一閃,已扑向側門。
    
        在門前,他定下身子,回頭看了樊銀江一眼,后者只是茫茫地向窗外注視著,并無退卻
    
    之意。
    
        左明月嘆息一聲,只得又扑回來。
    
        “大勢已去,銀心殿即將不保!”左明月恨恨道:“再要不走,可就万難活命了!”
    
        樊銀江陡然一惊之下,才恍然自夢中惊醒,兩汪淚水,由不住奪眶而出。
    
        左明月嘆息道:“這一陣,是我事先部署好的救命殺手,舍此之外,再也無能為力了!”
    
        樊銀江慘笑著搖了一下頭:“莫非你忘了爹爹的話,要我死守此殿,不!大叔,你走
    
    吧,我就留下來陪著銀心殿共存亡吧!”
    
        “傻子,”左明月苦笑著搖了一下頭:“少君應該想到,你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退回
    
    去,還可与老堡主共商大計,据守清風堡,來日方長,大可与這個姓甘的“厂頭一決長短。”
    
        一面說,他示意地向著“南天禿鷹”秦無畏點了點頭,兩個人各自架著樊銀江一臂,將
    
    他硬架了出去。在四名紅衣壯士的緊緊隨侍之下,一行人步出了銀心殿側門。彎了一條曲
    
    廊,步下一條深入地層下的小道,那里生著一列翠柳。
    
        一行人行過之后,左明月遂即吩咐四名紅衣壯士各自揮動刀劍,把這行翠柳紛紛砍折倒
    
    地!
    
        各人這時已來至小道盡頭,卻是一處极為隱秘的河道之口,但只見黑夜里波光万頃,漾
    
    溢而起的水花,拍打在附近的山岩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隆之聲,環視左右皆是高出立處
    
    的斷壁!
    
        左明月長嘆一聲,向著身側的“銀心殿主”樊銀江道:“若非是我事先安排下了此一著
    
    退路,只怕此刻是呼天不應,叫地無聲。”
    
        “南天禿鷹”秦無畏卻是不解地看著那一片滔天波浪道:“先生的意思,莫非是在此
    
    處,事先已經安排得有船只不成?”
    
        左明月道了一聲:“然!”苦笑了一下,他遂即在身上摸了一下,轉向秦無畏道:“秦
    
    香主身上可帶著千里火嗎?”
    
        秦無畏點點頭,摸出來雙手遞上。
    
        左明月接過來迎風一晃,“噗嗒”一聲亮著了,這片地方,頓時現出了一片昏暗火光!
    
    風勢极大,吹得每個人身上冷颼颼的!
    
        左明月把手上千里火緩緩舉起,由面前繞成一個半圓形的圈子,再緩緩放下,如此三度
    
    起落,再換另一只手,照前樣的再作一次。
    
        每個人眼睛瞬也不瞬地向前面湖面上盯著,陣陣寒風吹襲進來,冷若冰霜,當受者都情
    
    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哆嗦!
    
        左明月耐著性子再這么作了一次,仍不見有什么反應,他把千里火交到一名紅衣壯漢手
    
    上,吩咐他依樣照做,遂即回身向著來處觀察不語。
    
        由所站處回看,只見來處燈火所發出的強烈光華,恰似一幢百十丈高下的光罩,將那所
    
    巨大的建筑物銀心殿罩定。大片的喊殺聲,即由那光罩里散播出來,雖然彼此間隔著一段相
    
    當的距离,卻可以清楚地听見兩陣交兵的兵刃交擊叮當聲!
    
        “南天禿鷹”秦無畏“啊”了一聲,喃喃地道:“莫非分水廳的那一伙子人,已經大舉
    
    攻到了!”
    
        左明月悵然地點了一下頭,面若寒冰,不發一言。
    
        “銀心殿主”樊銀江不禁瞪圓了眼,他語音顫抖地道:“這么說,那般賊子莫非竟然已
    
    攻破了大叔的最后陣勢?”
    
        左明月漠然地點了一下頭,冷笑道:“除了那個姓甘的丫頭,他們之中,誰又能有這個
    
    能耐?”
    
        樊銀江吞了一下喉結,几乎語音沙啞地說道:“……這么說……銀心殿的百十名手下弟
    
    子……”
    
        左明月黯然地點了一下頭:“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樊銀江一時由不住垂下頭,大聲地位了起來。
    
        左明月嘆息一聲:“少君保重,我們确實已盡了人力,奈何敵人過強,若不及時抽身知
    
    會老堡主,早作防備,只怕清風堡亦難守住。這是我等不得不退的原因……”
    
        方言及此,耳听得一片爆炸轟隆之聲,即見到起自銀心殿處射起了大片火煙,濺飛的火
    
    石有如流星般地四下狂竄而起,就像是正月十五所玩放的花炮一般,蔚為奇觀。緊接著再次
    
    傳來一聲爆炸聲,真有惊天動地之勢!各人只覺得足下站立之處,大大地搖動了一下,目光
    
    注處,那所巍峨韻銀心殿,似乎整個地斜塌了下來!
    
        火星,火舌,流焰,像是無數道划空而起的“火蛇”滿空狂竄而起!整個銀心殿一剎間
    
    燃起了漫天大火,大股火焰隨后揚起!雖然相隔甚遠,每個人臉上都被火光映得紅通通的!
    
        “完了……”樊銀江一時心如刀割:“什么都完了!”
    
        每個人心上都像是壓著一塊鉛般的沉重,誰也不曾開口說一句話……
    
        忽然身后響起了G乃聲,一艘全身漆黑,平底雙桅的鐵甲船,向著隘口泊攏過來。站立
    
    在船頭的一名黑衣漢子,手里拿著一具特制的鐵殼孔明馬燈。這漢子雙手端燈,向著這邊揚
    
    了一下,技巧地開關著燈門,發出信號,三明三滅!遂即向著這處隘口地方慢慢攏過來。
    
        左明月點頭道:“這就是了。”
    
        鐵甲戰船慢慢攏向岸邊,包有鐵甲的船身,隨著波浪的起伏,撞擊著附近的崖面,發出
    
    “乒乓”之聲!即見那佇立船頭的持燈漢子,身形微縱,兔起鶻落地已落向岸邊。他手上的
    
    鐵殼馬燈向著前面揚了一下,立刻搶前一步,向著樊、左抱拳道:“卑職韓慶,接迎來遲,
    
    尚請少主人与先生見諒!”
    
        左先生搖搖頭道:“韓壯士免禮,沿途可曾為敵人發覺了行蹤沒有?”
    
        被稱作韓慶的漢子,上前一步道:“先生放心,卑職一路前來,克遵先生事先交待,只
    
    找那僻靜之處行舟,确信不曾被任何人發覺!”
    
        “銀心殿主”樊銀江愕了一下,上前一步道:“什么,韓師父,莫非是爹爹要你來的?”
    
        韓慶抱拳道:“少主人有所不知,老堡主早已感覺到此殿不守,所以在來時已与左先生
    
    有了商量,命卑職守護此舟,埋伏在對面溪邊等候消息,只怪卑職認錯了方向,只管向船尾
    
    張望,卻忘記了船頭部位,險些錯過了机會,誤了大事!”
    
        樊銀江聆听之下,不禁深沉地嘆了口气,道:“原來爹爹早已想到了此殿不守。”
    
        他目光一轉,看向左明月道:“原來大叔早已与爹爹有了計划……”
    
        左明月苦笑一聲,道:“不錯,只是時机未到最后關頭,未便說出,少君,我們快快上
    
    船吧!”
    
        一行人相繼縱身上船,這艘鐵甲戰船于是掉過頭來,緩緩向著黝黑的湖面揚帆而去。
    
        銀心殿就這樣失守了。
    
        一團團的火焰,由燃燒著的銀心殿上空飛彈而起,黑夜里流焰四竄,半邊天都照紅了。
    
    對于丹鳳軒的前進使者甘十九妹來說,這無疑是一場空前的胜利!這把火說明了他們胜利的
    
    成果,正像是燃放的煙火在大肆慶祝!
    
        ------------------
    
    三十六

        夜雨、孤燈。
    
        這一場雨下了有好几天了。
    
        尹劍平整整兩天,足不出戶。當然這意思并非是說他真的連房門都沒有出過,而是說他
    
    不曾离開過所居住的客棧碧荷庄。
    
        窗外是聒耳枯燥的蛙鳴聲。這些小動物各据一荷,仰頭向天,沐身在霏霏霪雨里,只管
    
    不停不歇地叫個不休,雨聲、蛙聲在這個時刻里,似乎占有了一切的空間。
    
        聆听及此,你會感覺到無比的煩累、困倦,全身上下侵滿了那种惱人的不自在,卻又驅
    
    之不去,揮之不离!因此一切的“懊喪”和“不如意”都會在這個時候向你開始侵襲不已!
    
        尹劍平在燈下看著他的劍,那口新得的“海棠秋露”。碧瑩瑩的劍身,映著搖曳的燈
    
    焰,乍飛起滿室的瑩光。桌子上置放著細脖大肚的一壺酒,他不時地端起來灌上一口!火辣
    
    辣的一股子熱气,由嗓子眼一直通向丹田。人哪!有時候就喜歡這個調調儿。
    
        這一刻看劍飲杯壓制著他滿腔的英雄气概,不會有所發泄,相對地抑助長了儿女情怀!
    
        似乎有一刻已進入到真正的忘我境界。那一剎他腦子里什么也沒有想,有如一張白紙那
    
    么的單調,然而這一剎,當他矚目于寶劍飛螢時,卻又禁不住興起了一腔激動!
    
        人是靜不得的,靜极思動!
    
        人也是動不得的,動极思靜!
    
        只有深明動靜,識大体的人,才能在此“動”与“靜”二字之間,尋覓到那种适度的折
    
    衷!
    
        耳邊上蛙鳴鼓噪,眼前劍气如虹。而尹劍平的心卻早已飛躍出這個巢臼,正在從事追捕
    
    著某种大自然的神秘。
    
        所謂:“師今人不如師古人,師古人不如師自然!”
    
        此刻,尹劍平似乎已經領略到了這句話的真諦。
    
        此刻當他神游于吳老夫人那些奇妙的壁畫圖案時,腦子里反映的卻是一片自然。以自然
    
    來印証那些純屬靈性的幻想,常能啟發他一些新的境界。
    
        這几天,他常常借著神游太虛之便,領略了更多的智靈,對于吳老夫人那些純屬靈性自
    
    然的武功謎結,也就解開了不少!他的進度极其惊人,只是人我不知!
    
        有時候,他像夢囈般地嘴里說著什么,一只手莫名其妙地在空中比划几下,自得其樂地
    
    笑上一笑,這里面往往包含著神秘的學問,說不定正是一式絕妙靈招的心領与突破!他的進
    
    度就是在這种情況下急飛猛進的。
    
        蛙鳴聲使他陷于沉思而神游太虛幻境。哇鳴聲的突然停止,卻又使得他乍然警覺,意識
    
    到某种事態將要發生!正如眼前的這一剎。在蛙聲突然停止的一刻,尹劍平的那口罕世寶刃
    
    “海棠秋露”卻已經歸入劍鞘!
    
        此時此刻,“帘外雨瀑瀑,春意闌珊……”正是“羅衾不耐五更寒”時刻!
    
        蛙鳴鼓噪,顯示著一切正常,而此刻的突然中止,卻似乎反倒有异尋常了。
    
        尹劍平手掌前送,那盞高懸在空中的燈盞應勢而滅,一剎時,房子里籠罩著一片黝黑!
    
        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尹劍平只是靜靜地運用著他的靈思,靈智所聚,耳聰目明。自此,在他環身左右十數方
    
    丈內外,他能夠細細地觀察到一切動象衍生。
    
        蛙聲沉寂。
    
        這現象顯示著,那個突如其來的形象仍在持續之中,直到現在仍未消失!
    
        他悄悄把背部后靠,凝神靜气,神游五中!
    
        頓時他就感覺到一些輕微的腳步聲音,這些聲音也許听在任何人耳朵里都极為平常,可
    
    是听在尹劍平耳里,卻認為极不尋常!如果你不留神傾听,簡直就無法辨出那种輕微的
    
    “嗒!嗒!”細響。
    
        尹劍平一經入耳,立刻就感覺出那是一种特殊情況下才能發出的聲音,就像是一個人的
    
    腳,踏行在碧綠闊大的荷葉面上。尹劍平似乎可以認定,必然是這樣,因為只有在這情況之
    
    下,才能會發出這种聲音!一個人,能夠踏行于水面荷葉,自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這個
    
    人設非具有一流的輕功身手,可難為力。
    
        尹劍平把長劍往背后一插,手肘輕按,“呼”地騰身而起。起落之間,已躍向窗前。輕
    
    輕點破窗戶紙,他湊近一只眼向外觀察著。沉沉夜色所顯示的一切甚為模糊,所幸有几間房
    
    子里透有昏黃的燈光。借著這一點昏暗燈光的襯托,倒使得他可以隱約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看見一條人影,正由水面上踏波而過,那人身材高健,尹劍平著目他時,來人已飛躍而
    
    起,輕巧地落向湖心敞亭。
    
        自從甘十九妹等一行出征洪澤湖以來,這所碧荷庄里,再也不曾看見一個江湖道上的人
    
    物,這人突然的現身,倒不禁引起尹劍平十分的關注与好奇!
    
        那個人站立在亭子里,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珠子,向著尹劍平居住的這一邊觀望著。
    
        借著湖心亭一角高懸的一盞吊燈,尹劍平猝然看清了那人的臉,禁不住心里大大地動了
    
    一下!
    
        “云中鶴!”他心里禁不住大聲地吶喊著:“你好大的膽!”
    
        一點都沒錯,這個人正是前此在鳳陽地面上誤打誤闖,所結下的那個對頭“云中鶴”!
    
    這人原想偷盜尹劍平岳陽門的“鐵匣秘芨”,不意偷雞不成反而蝕了一把米,竟把他本身一
    
    口罕世寶刃“海棠秋露”失去,落在了尹劍平的手上。不用說,他是越想越气不過,此番前
    
    來,必定為了要奪回失劍和湔雪前恥而來。
    
        尹劍平臉上不禁現出一絲冷笑,心里暗忖著,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少不得我要代
    
    尉遲家門向你討回那件“鎖子金甲”。這一次,又看你是怎么個逃法?心里這么想,他貼著
    
    窗角凝神閉息,一動也不移動地向著窗外注視著。那個云中鶴想是悉知尹劍平此人的扎手,
    
    雖然心怀仇恨,只是大敵當前,卻不能現出絲毫大意神態,兩只精芒暴露的眼睛,從這一邊
    
    移到那一邊,又從那一邊移到這一邊,轉動之間,凶光四射!
    
        由于這一面共有上房十間,外表看過去模樣完全相似,一時使他亂了方寸,弄不清自己
    
    所要找的人,到底置身在哪一間房子里?
    
        忽然,他身子由湖心亭里驀地拔空而起,直向著尹劍平所居住的這一排房舍為首的那一
    
    間屋脊上落去。
    
        把握住這一剎,尹劍平陡地推開半扇窗,身形一個快速的滾翻,已飄身窗外。
    
        隨著他左手后勾,极其輕巧地把敞開的那半扇窗戶關閉,同時足尖飛點,有如“夜蝙剪
    
    空”,“哧!”掠出三丈四五。
    
        這一手輕功,施展得既惊又險,然而卻是恰到好處!云中鶴落身屋脊的一剎,也正是尹
    
    劍平落向石后的一剎。無形中,倒像是兩個人忽然掉換了一個位置。
    
        這時,尹劍平匿身在一堵凸起丈許的假山石后,正可賴以障身,不愁為云中鶴發現。
    
        云中鶴身法至為靈巧,只見他快速地在屋瓦上踏行一遍后,驀地身形一晃,飄身而下。
    
        尹劍平方自心中一動,這個云中鶴已极其輕巧地向著一扇亮有燈光的窗戶附身過去。
    
        現在尹劍平可以十分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見那個云中鶴正自點窗而窺,而且發覺
    
    到室內那個人不是自己所要找尋的對象,身中一閃,又移到另一間窗前依然如法炮制,向內
    
    窺伺一番,然后,很快地又看向了另一扇窗。
    
        尹劍平几乎已經可以斷定,對方必然是在搜索自己,意圖下手暗害。心里想著,他遂即
    
    由地上拾起了一粒小小石子,那枚小石子約莫有黃豆大小,但是一經著以內力,卻可當作暗
    
    器般地施用!
    
        尹劍平把這枚石子扣在指上,用“鐵指金丸”的暗器打法,陡地彈了出去!
    
        一絲极為細微的尖嘯聲,驀地襲向云中鶴后腦!
    
        云中鶴方自身形前傾,忽似有所警覺,霍地一個倒剪,緊接著一式“潛龍升天”,高頎
    
    的健軀猝然騰身而起!在他起身的一剎,足尖飛點,已把直奔自己的那粒小小石子踢飛眼
    
    前。他似乎已經感覺出敵人的方向,是以身形猝然騰起,霓虹經天般直向著尹劍平栖身處扑
    
    了過來。尹劍平就在他身子方一襲來的同時,反身踹足,“唰”的一聲,把身子倒穿出去
    
    了,直向著湖心亭內落過去。
    
        云中鶴忽然發覺尹劍平的猝然現身,由不住大吃了一惊!他原是尹劍平手下敗將,這一
    
    次來,無非是想乘著黑夜,對方熟睡之際才暗下毒手,倒不曾想過与對方明張旗鼓地硬拼硬
    
    打。可是眼前形勢,卻又使得他不得不与對方一較長短。當時狠下心來,鼻子里冷哼一聲,
    
    右手翻處,發出了一支“瓦面透風鏢”:
    
        這枚暗器一出手,哧──帶出了一股尖銳勁鳳,直循著尹劍平前胸打到。
    
        尹劍平就防著他有此一手,見狀右手斜封,用順手椎舟一式,叮的一聲,已把這支鏢封
    
    了出去。
    
        云中鶴暗器一經出手,身子緊跟著拔空直起,驀地向下一落,已扑到了尹劍平身邊。后
    
    者其時早已蓄勢以待,云中鶴掌勢猝然向下一沉,兩只手用“飛鷹搏兔”之勢,霍地直向著
    
    尹劍平兩肋上插下去。尹劍平一聲冷笑,他決心要接對方這一招,而且還有心要讓他吃點苦
    
    頭,當時霍地揚臂上封,用“雙柱錦旗”硬硬地向著云中鶴雙腕上封了過去!
    
        四只膀臂交接之下,其力道何止万鈞?
    
        在一陣顫抖之下,云中鶴的兩只手,竟然被硬硬地拉了開來,從而滋生出來的余勁,由
    
    不住使得云中鶴足下打了個踉蹌,驀地后退一步。
    
        尹劍平這時近看來人,由對方那雙凶光畢露的眸子,以及衍生在下巴上的一叢胡子,更
    
    可判定,來人正是那個橫行數省,甚至于惊動朝廷,到處繪影圖形要捉拿的欽命要犯“云中
    
    鶴”!
    
        尹劍平一經著目之下,頓時興起了切骨之恨,想到了前此劍傷之仇,真恨不能立刻將之
    
    斃于劍下。然而眼前這個地方,卻令他心存忌諱,似乎不便放手与他一搏。是以,就在云中
    
    鶴方自退后的一瞬,他身軀猝然向后一仰,“哧!”又自縱出丈許以外。
    
        云中鶴未及深思,只當是。對方怕了自己,見他不戰而退,心里好不怨恨,一聲低叱
    
    道:“哪里走?”足尖一點,循著尹劍平退身之勢,快速地追了上去。
    
        二人一退一追,相繼落身在眼前這片荷花池上,那可真是惊心動魄的一剎!
    
        眼看著兩個人的身勢,在荷葉面上倏起倏落的,其勢一如“靖蜒點水”,又似“星丸跳
    
    擲”,不及交睫的當儿,已相繼循出院牆以外。一出棧外,尹劍平更是足下加快,其勢有增
    
    無已。
    
        云中鶴這一剎,實在也有些鬼迷了心竅,他其實應該想到對方既然有此身手,又何懼自
    
    己?然而,他一腦子想著要奪回自己那口‘海棠秋露”,乍然發覺到對方不戰而退,哪里能
    
    夠容得!再者,云中鶴之所以膽敢以身犯險,另還別有原因,除了他內穿的那一襲“鎖子金
    
    甲”之外,他身上還帶有一件厲害的玩藝儿,只要時机适合,猝然展出,必然將使尹劍平難
    
    以招架,因為有了這雙重原因,才會使得云中鶴心怀必胜,不顧一切地直循著尹劍平猛追不
    
    舍。
    
        一逃一追,轉瞬之間已奔出三數里以外。
    
        眼前是一片高低不平的亂石沙地,那淅淅細雨兀自下個不停,任何一等一的輕功絕技,
    
    亦難能逃開雨勢的籠罩之下!兩個人身上早已被雨水濕透了。
    
        驀地,前面的尹劍平忽然站住,緩緩回過身來。云中鶴之所以有了這么一個外號,自然
    
    是因為他輕功造詣深湛,然而這時和前面尹劍平較量起來,顯然差了一段相當的距离!
    
        對于云中鶴來說,簡直是一件他認為奇恥大辱的事情,心里正自怒不可遏,乍見對方忽
    
    然停住,哪里按捺得住?借著一個快速的扑身之勢、兩只手猝然直向著尹劍平肋上猛插了下
    
    來。
    
        尹劍平一聲冷笑道:“你還差一點!”嘴里說著,身子霍地向后面一吸。云中鶴那么快
    
    的身手,依然是落了個空,十根手指擦著對方的衣邊落了下去。
    
        尹劍平擦身錯步,把身子飄出丈許以外。
    
        云中鶴眸子里精光四射,瞬也不瞬地盯向尹劍平:“請恕我健忘,朋友你報個万儿吧!”
    
        “我姓尹,”尹劍平面若寒冰地道:“云中鶴,你也報上個万儿听听吧!”
    
        蕭蕭細雨繼續飄落著,兩個人臉上都沾滿了雨水,點點滴滴順腮直淌下來。
    
        “金……”云中鶴抬起手腕子,在臉上擦了一下:“金步洲!尹朋友,金某人不辭風霜
    
    勞苦,總算是找著了你,嘿嘿!光棍一點就透,朋友你當然知道在下的來意是什么了。”
    
        尹劍平在他說話時,一雙眸子早已兼,顧了四方。這里雖說地方夠空曠,但是一旦動起
    
    手來,卻也是不盡理想之處,主要是可供掩身的地方太多。
    
        聆听了對方話后,尹劍平冷冷地搖了一下頭:“尹某不敏,你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好!”云中鶴冷笑了一聲,說道:“兄弟是想問朋友要回一樣東西!嘿嘿!老兄要是
    
    再裝作不知,支吾其詞,可就有點不近人情了!”
    
        尹劍平一哂道:“好說!”
    
        反手一拍背后長劍,“海棠秋露”“當”的響了一聲:“金兄說的是這口‘海棠秋
    
    露’?”
    
        “哼哼!”金步洲那雙眸子簡直就像是要噴出了火來:“尹朋友你真是明知故問了,君
    
    子不奪人所愛,在下要請朋友你發還的,正是這口‘海棠秋露’。朋友你大概還不會說這口
    
    劍原本為你所有吧!”
    
        尹劍平一笑道:“紅粉贈于佳人,寶劍能者居之。金兄你又何能說這口‘海棠秋露’原
    
    來即為你所有?是不是?”
    
        “云中鶴”金步洲怔了一怔,由不住后退一步,一時目射凶光!
    
        “赫赫……”他嘴里一連怪笑了几聲,頻頻向尹劍平打量著:“听足下口气,莫非是有
    
    意要把這口‘海棠秋露’据為己有不成?”
    
        尹劍平一笑道:“不錯,目前我是有這個打算。”
    
        金步洲陡地探手腰間!尹劍平也同時握住了劍柄。一蓬劍气,陡地由他背后拉開一線的
    
    劍鞘里升起來。
    
        “云中鶴”金步洲顯然是劍道中的高手,對于所謂的“內家劍擰鋇比徊換岵恢T饋U
    
    幢發自對方長劍上的劍牛t偈筆溝盟埭獺捁摒茩I宥A爰蜓Y淶氖鄭秮騣頛抯R
    
    來。尹劍平那只握劍的手,也遂即為之緩緩松開。
    
        “金兄不必心怀不忿!”尹劍平慢吞吞地道:“在下方才也已經說過了,寶劍能者居
    
    之,這口劍不過暫為在下所保管而已。”微微一頓,他遂即接下去道:“……即使現在,閣
    
    下你仍可以隨時拿回去。不過,有一個先決的條件,那就是先要問一問閣下是否有這個能
    
    力!”
    
        “云中鶴”金步洲陡地一呆,冷森森笑道:“尹朋友你的意思我明白,沒有三分三,不
    
    能上梁山,哼哼,在下既然來了,當然不能空手而回。”
    
        尹劍平道:“你來得正好,其實我正有事要找你。”
    
        金步洲緊緊咬著嘴唇,聆听之下,徐徐地道:“洗耳恭听!”
    
        尹劍平道:“既承見問,我倒要告訴你,在下受人所托,也正是要向金朋友要還一件東
    
    西。”
    
        “噢,那倒是一件新鮮事了!”
    
        “一點也不新鮮,”尹劍平一哂道:“套用一句老兄的話題,你是明知故問。”
    
        “哼哼……”
    
        一面冷笑著,金步洲那雙眼睛里交織著凌厲的殺机,可是他卻遲遲不敢出手。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點子夾著斜風,打在人臉上麻刺刺的挺不是滋味!
    
        即使穩操胜券的尹劍平也忽然感覺到這种情形之下對他來說是不适宜出手對敵的,畢竟
    
    對方“云中鶴”這個人非比尋常,而且是慣施鬼詐出名。
    
        “云中鶴”金步洲竟然也已經有同感。
    
        “尹朋友,這里不是談話的好地方!”云中鶴用手前指一下:“那一邊,有一所廢置的
    
    ‘青云道觀’,我們到那里避避風雨如何?”
    
        尹劍平道:“很好,不過我不認識那個地方!卻要煩老兄你領前帶路了,請!”
    
        金步洲凌笑一聲,腰身猝擰,箭矢也似地率先縱身而出,一路輕登巧縱,倏起倏落直向
    
    前道扑進。他一口气跑出了二三里外,足下方自站定,卻意外地發覺到敢情尹劍平就站在身
    
    邊!心里一凜,就像是著了一記悶棍那么的不自在!
    
        那所“青云道觀”顯然就在眼前。
    
        歪斜的觀門有一半已經倒塌了,一道回廊曲曲折折地直由觀門向里面延伸下去,遠遠看
    
    上去,就像是一條臥地的巨龍!道觀有一半早已經塌了。那歪斜的一半,原已不蔽風雨,整
    
    個屋頂都早已“上空”,如果說在這里還能找到一處躲避風雨之處,那舍棄這道迂回長廊,
    
    可就再沒有另外之處了。尹劍平、金步洲兩個人毫不疑遲地踏入長廊。由風雨中驀然踏向避
    
    風雨處,自然有一种說不出的宁靜之感。
    
        兩個人几乎是同時踏進長廊。四只腳步一經著地,頓時向兩下里猝然分開來。
    
        尹劍平往左,云中鶴往右。
    
        几乎是同時,兩個人霍地又轉過身來,成了“照臉”之勢,雙方的距离約莫在一丈二三。
    
        “說吧!相好的!”金步洲一雙眸子瞪得又圓又大!“你受什么人所托?又問我要還什
    
    么東西?”
    
        尹劍平那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視著他。
    
        “尉遲太爺所托,問足下討還家傳至寶“鎖子金甲’!”
    
        這几個字講說得再利落不過,云中鶴乍然听到尉遲太爺其名,禁不住大吃一惊,容得尹
    
    劍平話聲一落,他一連后退了兩三步。
    
        “哼!很好,這么說,我今天晚上的确是找對人了。”一面說,他伸出一只手,在胸上
    
    拍了一掌,“ ”響了一聲:“不錯,你要的鎖子金甲,現在就在我身上,只要你能夠由我
    
    身上拿走它。”
    
        一面說,右手抖處,“嗆”的一聲脆響,一條銀光燦然的“蛇形軟槍”,已由腰間抖了
    
    出來。
    
        緊接著在空中舞了一轉,唏哩哩一陣子串響,蛇也似地又盤在了胳膊上,那一截蛇頭梭
    
    子形的槍尖子卻捏在他手心里。
    
        尹劍平冷笑一聲道:“很好,咱們看來是標上了,我輸給你,背上長劍由你拿回去,你
    
    要是輸給了我,說不得我卻要剝下你身上的鎖子金甲。”
    
        話聲方自出口,只听見金步洲一聲輕叱,驀地掠身而起,速度之快,出人意外。這一式
    
    出手,顯然他蓄勢已久,身子一經縱過去,兩只足尖捷如流星般地直向著尹劍平一雙眸子上
    
    猛踢了過來。
    
        尹劍平身子霍地向下一矮。
    
        “呼”的一聲,“云中鶴”金步洲的一雙腳尖,雙雙踢了個空,可是緊接著云中鶴的身
    
    子隨著他猛然舉起的雙手,驀地拔空而起。
    
        這一手,尹劍平倒是万万沒想到的。
    
        金步洲既名云中鶴,當知輕功不弱,看他眼前這一手滾翻之勢,更是极不平凡。
    
        只听見“噗嚕!”一連衣袂飄風聲,云中鶴的身子已到了尹劍平身后,掌中的索子槍
    
    “嘩啦”一聲脆響,直向尹劍平身后掄打過來。尹劍平心中一惊,若以常情而論,眼前情
    
    形,他一定要旋身面敵,可是不知如何,就在他腦子里方自興起這個念頭的同時,卻又有另
    
    一個念頭驀地升起,一時隨著后者這個奇异的意念,整個身子平直地向著前面倒了下去。
    
        “云中鶴”金步洲這一式滾翻盤打之勢,原有十分把握要制胜對方,甚至于他早已盤算
    
    好了,在尹劍平一旦回過身來時,轉以何种手法來制胜對方,只是卻万万不曾想到,對方竟
    
    然拼受著挨打之害,大悻常情地全身直向前倒下去,這种意外的情形,由不住使得“云中
    
    鶴”金步洲吃了一惊。當下冷笑一聲,掌中“蛇形軟槍”加速向前揮落下去,其勢有如“流
    
    星赶月”,快到了极點,卻是令人匪夷所思。
    
        尹劍平的身子是如何向左面旋滾而出,云中鶴是壓根儿也沒有看清楚。
    
        簡直是莫名其妙。
    
        反身,出劍,躍起,三式連成一气。
    
        以“云中鶴”金步洲印象所及,腦子里還不曾有過這么一個例子,不曾有過任何一個
    
    人,能夠把這三种動作揉成一起;而旋展得這么矯捷自如。
    
        眼前的這個尹劍平,你說他是“人”,而在他旋展這一式杰出而不可思議的殺手時,簡
    
    直形同鬼魅。
    
        “云中鶴”金步洲惊心之下,禁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掌中“蛇形軟槍”固然原勢揮
    
    出,只是莫名其妙地竟然會失去了准頭。就在對方“蛇”也似扭轉了的身形里,金步洲的軟
    
    槍已經走了一個空。一招落空,卻已把他自己身形暴露在對方凌厲的劍鋒下,無法脫困。
    
        像是閃電般地亮了一亮。
    
        尹劍平手上的那口“海棠秋露”,在炸開的一點劍星里,錚然一聲,己刺在了金步洲的
    
    前心上。金步洲的身子被扎得彈空而起,可見對方出劍之猛。按常情而論,金步洲劍中要
    
    害,万無活命之理,無奈他內著的一襲寶衣“鎖子金甲”,卻使他意外地又逃得了活命之机。
    
        尹劍平長劍一經遞出,立刻覺出了有异,劍勢拉動之下,將“云中鶴”外衣划開了一道
    
    長口子,后者借力施力,倏地身軀一個倒翻,“哧!”穿出了一丈以外,落身長廊之外。
    
        “云中鶴”無疑是慣用心机,絕頂聰明之人,對方這一劍早已使得他心膽俱寒,卻也使
    
    他認清了自己万万不是對方對手。即以方才一招而論,若非是自己身上那一襲“鎖子金
    
    甲”,此刻還能有命在?一惊之下,嚇得他机伶伶打了一個冷戰,不啻由夢中惊醒,這才知
    
    道敵我之間,功力相差得也太懸殊,再不見机脫离,必無幸理。
    
        一念之余,云中鶴哪里再敢多留片刻。
    
        是以,就在他身形一經穿出長廊的同時,左手抬起,食指下扣,按動一管緊貼在腕上的
    
    特制箭筒,“卡喳!”一聲輕響,一枚蛇頭銀羽小小弩箭,陡地射出,直向尹劍平的前胸力
    
    射過來。金步洲暗器一經出手,足下哪里再敢絲毫逗留,身形陡地一個倒擰,用“鷂子鑽
    
    天”之勢,猛地凌空直起!只是他身子才縱出一半。陡然問,黑暗里一條人影,有如“飛星
    
    天墜”,驀地落下來。
    
        隨著,這人一聲清叱道:“去!”
    
        “云中鶴”金步洲簡直還不知是怎么回事,一雙腕臂兩側已吃對方十指拿住。一股透骨
    
    奇寒气勁,由這人兩只手驀地傳過來,云中鶴只覺得一剎間痛楚難當,縱起在半空中的身
    
    子,不由自主地已被按落下來。
    
        情形更不止此。
    
        隨著這人向外翻動的掌勢,“云中鶴”金步洲身不由己的已被摔了出去。
    
        來人似乎一經現身,就認定了云中鶴其人絕非善流,是以這一摔之力著實施展得格外勁
    
    道,以云中鶴之武功身法,竟然難以化解。隨著這人的猝然出手,“云中鶴”金步洲的身子
    
    遠遠地飛出了兩丈開外,“噗通”一聲跌倒在殘垣斷壁之間。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云中鶴”金步洲根本還來不及翻身站起的一剎,來人身形再度穿起,夜幅穿空
    
    般,再次來到了他身前,右足乍出,“噗”一聲已踩在了金步洲前胸之上,金步州身子還來
    
    不及站起,隨著這人足踏之勢,“ ”一聲又倒了下來。
    
        夜色迷漫里,他雖然一時看不清對方是怎么一個長相,可是那長長秀發,以及輕盈体
    
    態,卻是逃不過云中鶴的觀察之中。他猝然吃了一惊,這才發覺到對方敢情是個少女。
    
        來人青絹扎頭,在水盈盈的一雙澄波瞳子之下,系扎著一襲黑色面紗,是以難窺全豹。
    
        “云中鶴”金步洲陡然惊心之下,方待掄起手上“蛇形軟槍”,驀地只覺得胸前“玉
    
    堂”穴上一陣發麻,敢情已吃對方少女那只小蠻靴的靴尖點在了穴道之上,頓時全身一陣麻
    
    軟,遂即動彈不得。
    
        人影再閃。
    
        尹劍平已由廊子里飛身迎前。
    
        他乍然看見站在面前的這個少女,不由心中吃了一惊,當下后退一步,將掌上那口“海
    
    棠秋露”倏地背向身后,目注向正面少女道:“是甘姑娘嗎?失敬!”
    
        長身少女微微頷首,說道:“尹兄不必多禮,也是我來得湊巧,意外地幫你拿住了這個
    
    惡賊。”
    
        一面說,她那雙盈盈秋波,先在地上的云中鶴身上轉了一下,遂即轉向尹劍平。
    
        “尹兄你要怎么發落他?交待一句話就行了。”
    
        可笑“云中鶴”金步洲平素該是何等狂傲之人,今夜一旦落在強人手上,景象竟是這等
    
    凄涼。他雖是被對方足尖定住了穴道,到底神智未失,也不礙開口說話。尤其此時,“人為
    
    刀俎,我為魚肉”,淪落在眼前情景,一個不對,立刻就有喪失性命之憂。這情形之下,
    
    “云中鶴”金步洲可是一點威風也施展不出來了。
    
        “這位姑娘,”他語音打顫地道:“有話好說,千万請手下留情。”
    
        來人──甘十九妹,眸子里微微現出了一抹笑意。
    
        “這個,恐怕由不得你。”眼光遂即向著一旁的尹劍平一瞟:“要看這位尹先生了。”
    
        微微一頓,她遂即向尹劍平道:“怎么樣尹兄?到底要怎么發落他?”
    
        尹劍平對甘十九妹的忽然出現,著實吃了一惊。然而,越是這般突然的情況,他越要表
    
    示出特殊的鎮定。靜听之下,他緩緩地,來到二人身前站定。
    
        “甘姑娘,此人欠我朋友一樣東西。”他緩緩的說道:“且容我親手為他討還回來吧。”
    
        甘十九妹像是一笑地道:“是嗎,那我就不必多事了。”
    
        話聲一落,她那只踐踏在云中鶴前胸“玉堂”穴上的腳,驀地松開來。
    
        云中鶴心下早已蓄勢以待,甘十九妹的腳一松開,他身上穴脈頓時也跟著解開,當下迫
    
    不及待地一個鯉魚打挺,兀地自地上躍身而起。只是一旁的尹劍平,顯然早已防到了他有此
    
    一手,只見他足下猛地踏進一步,左手虛空向外劈出一掌,封住了云中鶴的退路,右手長劍
    
    疾若流星,只一閃已比在了后者喉結之上。
    
        出手之快,簡直出人想象。
    
        云中鶴的躍起之勢,不謂不快,只是較之尹劍平的出手,卻仍然是慢了一步。一時,在
    
    尹劍平冷森森的長劍封喉之下,他嚇得當場呆若木雞,動彈不得。
    
        “哼!金步洲,你還想跑嗎?”
    
        尹劍平的劍鋒几乎已經挨著了他的喉管,無論任何情況之下,對方只要稍有异動,他劍
    
    勢向前一推,即可將其首級取下。正因為這樣,云中鶴才被嚇得不敢心存异動。只是,他為
    
    人极有心机,卻也不會就此甘心。冷聲一笑,那雙深湛的眸子,在尹劍平身上一轉:“要不
    
    是這個姑娘多事,金某人又豈能這么輕易地落在你的手上?姓尹的,你也用不著這么神气活
    
    現。”
    
        尹劍平微微冷笑道:“我知你會此一說,尹某豈能占你這個便宜?好,我就再給你一次
    
    出手之机,看看你是否能夠逃開我的手去?”
    
        說罷,長劍倏地向后一收,不意,他這里劍勢方自一撤,“云中鶴”金步洲早已迫不及
    
    待地擰身縱出。他胸有城府!“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哪里還有心真的与對方戀戰。
    
        是以,就在他身子乍然縱出的一剎,緊接著右足力頓,施展出“燕子鑽空”的一式輕功
    
    絕技,第二次鑽天直起。
    
        然而尹劍平卻已防到了他會有此一手。云中鶴足下力頓,方自竄起一半,乍然間當頭劍
    
    光壓頂,冷森森的長劍,直向他當頭力劈下來。
    
        “云中鶴”金步洲若膽敢無視于此,必得喪生劍下,惊魂一剎間,他身子陡然向左一個
    
    快閃,掌中“蛇形軟鞭”刷啦啦盤打而出,直向尹劍平手上那口“海棠秋露”力卷過去,同
    
    時他身子也施展出“大力千斤墜”身法,霍地向下落來。尹劍平決心要在云中鶴面前施展一
    
    番,一來叫對方心服口服,再者也可給一旁的甘十九妹瞧上一瞧。
    
        他自從參透了吳老夫人雙照堂秘功之后,所出招式往往奇形怪狀,不可捉摸。
    
        即以此時而論,云中鶴蛇形鞭方自揮出一半,猝然就覺出不對,眼看對方摹起當空的身
    
    子,有如晴空飛絮那般忽然升了起來。“云中鶴”金步洲心中一慌,摸不住對方這一手到底
    
    是什么路數,恍惚間,手上的“蛇形軟槍”已走了個空招,一惊之下,這才發覺到對方招式
    
    有异,大非等閑。他這里方自惊心,不容他心生別念,尹劍平卻已由斜刺里快速地切身進
    
    來。云中鶴只覺得身上一冷,緊接著肩腫上一緊,由不住打了個哆嗦。偏頭一看,禁不住嚇
    
    了個魂飛魄散,敢情已吃對方那口明晃晃的劍鋒壓在了肩上。情勢与先前并無二致,云中鶴
    
    只要心存逃脫,管教他身首异處,當場橫尸就地。“云中鶴”金步洲一惊之下,高舉在空中
    
    的“蛇形軟鞭”情不自禁地松了下來。
    
        “唉!”他嘆息一聲,看了尹劍平一眼,無可奈何地道:“我輸了。”
    
        尹劍平冷笑一聲:“既然你自認輸了,你我有言在先,又該如何?”
    
        金步洲苦笑道:“大不了把身上‘鎖子金甲’脫給你就是了。”
    
        尹劍平道:“很好,你就脫吧。”
    
        “云中鶴”金步洲看了一下腫肩上的劍鋒,冷笑道:“這樣你要我怎么脫法?”
    
        尹劍平在他說話時,卻己留意到他閃爍不定的眼神,情知他必有意圖。
    
        這時聆听之下,冷冷一笑,長劍猝然收回道:“好,這樣總可以了吧?”
    
        云中鶴似乎沒有想到對方這樣容易就信過了自己,見狀由不住呆了一呆。看到這里,一
    
    旁的甘十九妹微微笑了一聲,卻沒有說什么。
    
        “云中鶴”金步洲樣子顯得很緊張,那雙閃爍不定的眸子,在顯示著狡智与不安。尹劍
    
    平一雙深邃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視著他。云中鶴冷笑一聲,似乎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被
    
    逼得不得不從命。只見他緩緩抬起一只左手,慢慢解開著身上衣服的盤扣鈕子。
    
        第一個扣子解開了,他又去解第二個,第三個……整個一件箭襖的扣子都解開來,他忽
    
    然不自然地向著一旁的甘十九妹看了一眼。
    
        “姑娘。”他冷笑著道:“莫非你不回避一下嗎?”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我看沒有這個必要,我只要眼睛不看你也就是了。”一面說,她
    
    遂即把眼睛轉向一旁,再也不看他一眼。
    
        “云中鶴”金步洲獰笑了一聲,這才緩緩將一件箭襖脫下來。頓時,尹劍平就覺出眼前
    
    一亮,一片金紅色光華,由金步洲身上閃起。這才看清了,就在他上身緊貼中衣處,穿著一
    
    襲金光耀眼的鎖子金甲!那襲兵刃不傷的寶衣,原來為一片片金錢大小的薄薄金色亮片穿綴
    
    而成,卻在每小片連接之處,綴有一顆紅寶石,那閃閃紅光,正是因此而起的。金紅相映,
    
    寶气上沖,端的是一件武林罕見的防身至寶,即使是一個不識貨的人,也能在一眼之下,斷
    
    定其价值連城!
    
        “云中鶴”金步洲抖著身上那一襲“鎖子金甲”,發出了唏哩哩一陣子聲息。
    
        “姓尹的,我看這件鎖子金甲,你未必就會還給尉遲太爺吧?別是你閣下自己吞了。”
    
    一面說,云中鶴眸子里閃爍出忿忿的凌光。
    
        尹劍平冷冷地道:“那是我的事,你就用不著操心了,姓金的,你脫你的衣服吧。”
    
        他說時劍尖緩緩探出,卻由劍尖之上白蒙蒙地吞吐著一种劍气,顯示著他杰出的劍術功
    
    力。這副形象看在“云中鶴”金步洲眼睛里,不免滋生出一种新的畏懼。他試圖向后退一
    
    步,尹劍平卻是一動也不動,只是那口劍上的光華卻顯然又比前增強。
    
        金步洲兩只手像是在解脫著“鎖子金甲”上的特殊扣子,忽然,尹劍平意外地發覺到,
    
    金步洲的雙手捧著胸前一件飾物。
    
        那是一件像是金鎖般的東西。
    
        總之,就在尹劍平的眼睛方自接触到這件東西的一剎間,只听得“ ”的一聲大響。
    
        一片白煙,霧也似地陡然自金步洲身前升起,于此同時,更有一蓬細若牛毛的銀雨,沒
    
    頭蓋臉地直向尹劍平,甚至于連俏立一旁的甘十九妹也不放過,大片銀光有如怒海狂潮,万
    
    點銀星羅罩著丈許方圓的空間,幕天席地飛卷了過來。
    
        其實尹劍平和甘十九妹早已看出云中鶴的行為有詐,但他們卻誰也沒料到對方手段如此
    
    之毒!就在銀光耀眼里,尹劍平、甘十九妹不約而同地雙雙騰身而起。隨著尹劍平左手揮
    
    處,极其迅速地把長衣脫下揮出。這一手“鐵衣”功夫,尹劍平在其上更灌注了無窮內力,
    
    是以隨著他揮出的衣浪,空中劈拍一聲爆響,鼓動起极大的一團气窩,其勢直如排山倒海,
    
    端的駭人已极。
    
        也虧了他有此一手。
    
        眼看著那一天銀雨,猝然遭遇到尹劍平的這一手“鐵衣振腕”的回擊,兩股气勢甫一交
    
    接,空中銀雨頓時彼炸開滿空,頃刻間消逝無形。即使那一片云中鶴用以掩身的白煙,吃這
    
    股強大的气流猝然震蕩之下,也同時消逝無形。“云中鶴”金步洲以為這一手必然可以奏
    
    功,卻沒有料到竟然也會失效。
    
        是時,他早已反竄出三數丈外。
    
        猛可里頭頂上黑影掠過,甘十九妹竟然又赶在了他的前面。落身,出擊。
    
        一股尖銳疾勁掌風,极其凌厲。
    
        “云中鶴”金步洲猝然當受之下,簡直無從躲閃,他已是惊弓之鳥,更不曾想到攻防措
    
    施,情急之下哪里躲避得及。
    
        “ ”一聲,不偏不倚地擊中在云中鶴左胸上方。
    
        就算他身著“鎖子金甲”,也只能勉強保其不宛,將掌力化解一半,而那余下的一半力
    
    量亦是可觀,足足將他身子震得离地飛起三四尺高下,一個斤斗翻了出去。
    
        “云中鶴”金步洲畢竟狡智兼具,只要一息尚存,絕不甘心雌服。這時,就在他身子倒
    
    地滾翻的一剎,仍然忘不了乘机傷人,即見他右手再次按動當胸金鎖,砰然大響聲中,再次
    
    飛出了一片銀光,狂風驟雨般,直向著當前甘十九妹全身上下飛卷了過來,其勢端的惊人已
    
    极。甘十九妹豈能不知。
    
        就在云中鶴暗器方自飛出的一剎,甘十九妹亭亭嬌軀,在一個极快的后仰勢子里,直直
    
    地平倒了下去,好俊的一手“鐵扳橋”功夫。
    
        大片銀雨,鳳卷殘云般全數都由甘十九妹身上呼嘯著飛了過去。
    
        值此同時,狡智的云中鶴身子一個疾滾,霍地躍身而起。他身法雖然至為快捷,奈何當
    
    前兩個敵人,不啻是當今乾坤兩道上最拔尖的兩個人物。在尹劍平、甘十九妹這樣兩個人面
    
    前,若想使詐脫身,簡直是無异夢想。
    
        于是,云中鶴身子方自騰起,猛可里,一股疾風已臨面前。
    
        云中鶴方自著出來人是尹劍平,后者一只肉掌已臨眼前。尹劍平決計要給他一個厲害,
    
    這一掌可不再半點留情。“ ”一聲,正正地擊中在云中鶴前胸右側。
    
        尹劍平是施展“小天星”掌力,再加以他巧妙地利用出掌角度位置,更可兼收“四兩千
    
    斤”之勢。云中鶴饒是有寶衣護体,亦是難當其銳,登時,他身子直直地平飛了出去。
    
        “ ”一聲,背部猛烈地撞在一堵石柱上,“轟隆”大響聲中,合抱粗細,高約三丈的
    
    一根擎天石柱陡地從中兩折,分作兩下倒了下去。云中鶴就算他是鐵打銅鑄的身子,也是吃
    
    受不住。隨著倒下的石柱,他發出一聲凄厲的怪嘯,也同時像那半截倒下的石柱一樣,一時
    
    直直地倒了下來。一口鮮血,直直地由他嘴里噴出來。
    
        饒是如此,他仍然放不過迎面而來的尹劍平,就在他倒下的一剎,掌中那口長劍已抖手
    
    飛出,划出了一道銀虹,直向著尹劍平臉上直射了過來。當然,這一劍他是万難奏功。
    
        “嗆啷”一聲,已為尹劍平揮劍格落在地,緊接著他身形前躍,只一腳已踏在了云中鶴
    
    前胸之上。為恐他再施鬼詐,尹劍平這一腳運足了勁力,一腳下去,只听云中鶴慘叫一聲,
    
    再次噴出了一口鮮血,當場昏死過去。一場要命的搏斗,到了這時,總算告一段落。
    
        尹劍平將一口長劍收落匣內。意外地,忽然發覺到身側亮起了一蓬燈光,敢情是甘十九
    
    妹亮著了“千里火”!一只手揚著千里火,甘十九妹面若芙蓉地含笑道:“怎么樣,這個忙
    
    幫的是時候吧。”
    
        尹劍平最怕与她單身相處,卻又無法回避,見狀只得抱拳稱謝。
    
        “謝謝姑娘仗義援手,差一點,叫這 跑了。”
    
        “這個人是誰呢?”
    
        “他姓金,叫金步洲。”
    
        “我沒听過,”甘十九妹搖搖頭:“是干什么的?”
    
        “是個獨行大盜,欽命緝賞的要犯。”
    
        “欽命,哼!”甘十九妹微微一笑,斜過眼珠來瞧著他:“這可是新鮮,我倒是不知
    
    道,原來尹兄你是公門里當差的人物呀,失敬,失敬。”
    
        “姑娘多疑了。”尹劍平伸手把云中鶴由泥地里提起來:“來,我們到廊子里再說!”
    
    二人先后縱身進人長廊。
    
        甘十九妹一只手亮著千里火,卻把身子倚著一根廊柱,她臉上含著逗人的微笑。自從那
    
    一夜与尹劍平有過特殊的邂逅之后,他們之間已有了微妙的感情進展,尤其是對于甘十九妹
    
    來說,這种情誼簡直前所未見,足令她魂牽夢索,雖然說蕙心蘭質,冰雪聰明,然而一經著
    
    染了“愛”的成分在里面,卻會使之大大變質而亂了方寸。
    
        尹劍平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正要動手把云中鶴身上的“鎖子金甲”剝下來,忽然,他
    
    心里動了一下,倏地偏過臉來,直直地看向甘十九妹。一剎時,他充滿了激動,心里陡然興
    
    起了強烈的震撼,眸子里閃爍著异樣的神采,惊惶的特殊感覺,使得他竟顧不得剝下那襲
    
    “鎖子金甲”,而惊惶地站了起來。
    
        “怎么啦?”甘十九妹揚著一雙秀眉:“你看什么?”
    
        “我,”尹劍平強制著自己,鎮定下來,搖搖頭:“沒什么,只是奇怪姑娘摘下了面紗
    
    而已。”
    
        不知什么時候,甘十九妹竟然解下了那襲一直蒙在臉上的面紗,現出了她難得一見的廬
    
    山真面目。
    
        細長的一雙蛾眉,其下是黑白分明的眸子,挺直的鼻梁,大小适宜,而略呈弧度的一張
    
    嘴,尤其在含笑的這時,嘴角輕啟,一顆顆貝齒,洁白而有光澤,确能引人注目,心曠神怡。
    
        尹劍平在一度注視之后,又蹲下來,有意回過頭,不再看她一眼。
    
        “為什么又不看了?”
    
        “已經看過了。”
    
        “嚶!”甘十九妹低笑了一聲:“你難道以前沒有看過我的臉?”
    
        尹劍平搖搖頭:“好像沒有!”
    
        “真的?”
    
        一面說,她輕轉蓮步,緩緩走到了尹劍平跟前。
    
        尹劍平心頭只是“噗通”地跳著,不知是怎么回事,自從他剛才看了她一眼,心里竟然
    
    會如此激動,是她有勾魂攝魄的姿色?抑或是心底潛意識的仇恨作祟?只怕是兩者兼而有
    
    之。尹劍平一聲不吭地由云中鶴身上剝下了那襲“鎖子金甲”,盡快地穿到自己身上。
    
        甘十九妹看得很奇怪。
    
        “咦?這件衣服是……”
    
        “鎖子金甲!”尹劍平道:“是我一位前輩的傳家之寶,卻落在了這個賊子身上。”
    
        甘十九妹喃喃地念道:“鎖子……金甲?啊,我好像听說過。”
    
        尹劍平站起身來,打量著地上的云中鶴,一時真不知道怎樣處置他才好!
    
        甘十九妹道:“一劍結果了他算了!”
    
        尹劍平偏過頭來看著她。
    
        “怎么?”甘十九妹道:“你認為我的心太狠了?”
    
        尹劍平點點頭,道:“的确是這樣!”
    
        他輕嘆一聲,又道:“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莫非在動手殺人之前,從來都沒有動過惻隱
    
    之心?”
    
        甘十九妹一笑道:“好呀,你這是在拐著彎罵我!哼,怎么沒有,如果我真的見人就
    
    殺,只怕閣下這條小命,也活不到現在了!”
    
        這倒是實話。一想到那夜二人劍鋒相對,設非是甘十九妹手下留情,尹劍平的确已沒命
    
    了。只是尹劍平卻不領這個情。
    
        他冷冷一笑道:“姑娘何以要對我手下留情?”
    
        “哼!你好像還不領情似的!”一面說,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上下下在他身上轉
    
    著:“說良心話,你這個人真叫我……弄不清楚……”
    
        尹劍平微笑道:“一個人認清一個人并不簡單,這就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
    
    不知心’!也許你永遠也不會清楚我!”
    
        甘十九妹道:“是嗎?”她笑了一笑,睨著地上的云中鶴,道:“這個人,你要怎么處
    
    置他?”
    
        尹劍平一笑,道:“我原先也和姑娘一樣念頭,想殺了他,可是,轉念一想,一個人要
    
    練到他這樣一身功夫,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你的心軟了!”甘十九妹冷哼一聲道:“這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賊,這种人一旦
    
    落在我的手上,我絕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尹劍平一笑:“賊固然可恨,可是這個天底下比賊更可恨的人還多得很,而這等人卻并
    
    不一定都得到了坏報應!”
    
        他原已拔劍在手,說到這里,突然又有所感,“嗆”的一聲合劍入鞘。
    
        “怎么,大俠客,你動了惻隱之心了?”
    
        “不錯!讓他躺在這里吧!”
    
        “他死不了!”甘十九妹看了一下地上的云中鶴:“而且他就要醒過來了!”
    
        一面說,她纖指突出,突地點中云中鶴左脈下側方,后者突地身上打了個哆嗦,遂即不
    
    動。
    
        尹劍平一惊道:“你殺了他?”
    
        “沒有,你放心好了!”甘十九妹微微一笑:“我才犯不著做這個惡人呢!只是叫他再
    
    多躺一會,這樣才不會打扰我們兩個說話。”
    
        “只怕并不止此吧!”
    
        “還有什么?”甘十九妹一雙盈盈秋波凝視著他:“你猜猜看?”
    
        “這還用猜嗎?”尹劍平一笑:“姑娘你是不愿意要他看見你的廬山真面目!”
    
        甘十九妹嬌笑了一聲:“你很聰明!”
    
        她把手里的千里火放在地上,然后倚著一根柱子抱膝坐下來。
    
        尹劍平選擇了一個面對她的地方,也坐下來:
    
        二人相距不遠,隔火對座,輪廓分明,火苗子“哧哧”地竄著,閃爍得兩人的臉時明時
    
    暗,含蓄著無限的神秘朦朧!
    
        甘十九妹隨便抓了一根樹枝在手里玩著,眼睛卻瞟向尹劍平道:“我是從很遠地方,赶
    
    來看你的。”
    
        “啊!”尹劍平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從哪里來的?”
    
        “銀心殿,”甘十九妹神秘地看著他:“听過這個地方沒有?”
    
        尹劍平點點頭:“你是說樊銀江所占据的那個銀心殿?”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也認識樊銀江?”
    
        尹劍平看了她一眼,對于這個姑娘,他無時無刻不提高了警覺,只要有一句話說錯,就
    
    可能暴露了自己身分,也好不容易,費盡了心机,才打進到她身邊,自是不愿前功盡棄!
    
        聆听之下,他微微一笑:“你以為呢?”
    
        甘十九妹心里一動,暗忖道:那一天,我看見他跟樊銀江同桌飲酒賦詩,晚上又來討公
    
    道,是了,我不如詐他一詐,看看他是否居心叵測!嗯!她心里繼續想著:我如果說他認
    
    識,他必將說不認識,我如果說他不認識,他是不是會說認識呢?心里這么想著,她遂即一
    
    笑道:“我想你們一定認識?”
    
        說了這句話,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視著他。如果尹劍平說一句謊或是言不由衷的話,她
    
    必然會看出一些破綻,這一點她确可自信。然而,她的這一試探,似乎沒有得到預期的效果。
    
        尹劍平點點頭道:“你猜對了!我們不但認識,而且交情不錯!”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們可見過面?我是說,他可知道你住在碧荷庄?”
    
        “當然知道!”尹劍平道:“他非但知道,而且還來看過我。”
    
        甘十九妹漫不經心地用手里樹枝,在地上划著:“什么時候?我怎么不知道?”
    
        尹劍平道:“因為,那時候我還不認識姑娘!”
    
        甘十九妹一雙盈盈秋波,不禁轉向黑沉沉的雨夜,心里情不自禁地說道:尹心!你是真
    
    的言出至誠呢?還是在跟我斗智?然而,無論如何,這個年輕人卻是越來越對了她的胃口。
    
    事實上她的來,早已証明了她的鐘情于先,只是在選擇一個异性知己之前,不得不使她慎重
    
    從事,雖然在一開始已有了偏差。
    
        “這個樊銀江說來有點小家子气。”甘十九妹笑道:“既然你們是好朋友,他應該把你
    
    接到他家里,好好招待,豈有任你這個貴客淪住客棧的道理?”
    
        尹劍平搖搖頭,道:“姑娘錯了,我們雖是好友,但卻是君子之交,姑娘當知君子之交
    
    淡如水這句話吧!”
    
        甘十九妹看他,腦子里回憶著那日在窗內偷偷打量他們的一幕。那一日,他們賦詩飲
    
    酒,确實是一般讀書仕人的應酬模樣!她一向是怀疑人慣了,可是這一次竟然破格對尹劍平
    
    寄以信任。“甘十九妹微笑了笑,她遂即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尹劍平冷笑了一聲,反問道:“听你口气,好像你已經拿下了銀心殿似的!”
    
        “我本來就拿下了銀心殿。”
    
        “那!”尹劍平似乎吃了一惊:“樊……樊銀江呢?”
    
        “你放心,他死不了,因為我已經把他放了。”
    
        一面說,她十分注意地觀察著尹劍平的神色。
    
        “我不得不這么做!”甘十九妹喃喃地道:“因為我曾經答應過一個人!”
    
        尹劍平保持著原有的沉默,是要緊關頭,隨便說一句即可能暴露自己的身分,所以他干
    
    脆一句話也不說。
    
        甘十九妹笑了笑:“為了實踐我對那個人的諾言,所以我才放走了他,可恨的是,那個
    
    左明月也走了!”
    
        “左明月?”尹劍平搖搖頭,道:“沒有听說過!”
    
        甘十九妹忽然站起來,苦笑道:“有什么用?他們逃過了這一次,卻逃不過下一次!
    
    哼,即使能逃過了我,卻逃不過……”
    
        “逃不過誰?”
    
        “哼!”甘十九妹看著他微微一笑:“也許你還不知道,軒主就要來了!”
    
        尹劍平心里一惊,道:“你是說丹鳳軒主,水……”
    
        “水紅芍!”甘十九妹伸出一根纖指指著他:“記住,無論什么時候,你都不能直呼我
    
    師父的名諱,只能稱她老人家軒主,否則,你可是跟你自己過不去,到時候万一出了事,連
    
    我都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尹劍平一笑道:“原來令師是這么跋扈的人,我倒是還沒有听過。”
    
        “豈止是跋扈,哼!”
    
        說了這一句話,她卻又似有些礙于出口,話到唇邊又吞到肚子里。尹劍平心里動一動,
    
    他忽然發覺到敢情對方師門,已有了怨隙,這倒是他始料非及。
    
        “姑娘莫非有什么礙難出口之處嗎?”
    
        “那倒也不是……”甘十九妹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道:“我的感触,不是你能体會出
    
    來的!”
    
        “為什么?”尹劍平有意試探地道:“像你這樣的人,我實在想不出來還有什么不如意
    
    的。”
    
        “我,”甘十九妹似笑又顰地看著他:“那你說說看,我應該是屬于哪一型的人?”
    
        尹劍平道:“你的武功高,任性,人又漂亮,這一型的人似乎不會有什么傷感!”
    
        “你一直是這么認為?”
    
        “難道你不是這樣?”
    
        “如果你這么認為,你就錯了!”
    
        一面說著,她那張美麗的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一副傷感,苦笑了一下,遂即把目光投
    
    落在沉沉夜色里。
    
        忽然她偏過頭來,向著尹劍平一笑道:“我們還是不要談這些吧!老實說,我雖然跑了
    
    這么遠來看你,卻并不期望著你在這里,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尹劍平道:“在我事情未辦完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你原來是來辦事情的。”甘十九妹似乎很惊訝:“什么事?”
    
        “我已經辦完了。”
    
        甘十九妹臉上立時飛起了一層迷惘。
    
        “姑娘不信嗎?”尹劍平笑道:“這樁事我剛辦完。”伸手指一下昏睡的云中鶴:
    
    “ 【褪撬﹛業鵲木褪撬}!
    
        甘十九妹含笑道:“你是說要取回他身上那件‘鎖子金甲’?”
    
        “不錯!”尹劍平道:“現在衣服我要回來了,事情也辦完了,隨時都可以离開了!”
    
        “你是說,你就要走嗎?”
    
        尹劍平搖搖頭:“我沒有這么說,我只是說我可以走了。”
    
        “那你到底要不要离開呢?”
    
        “暫時我還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甘十九妹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談這個問題,我們就換個題目,談談其它別的吧。”
    
        尹劍平一笑,道:“我對什么題目都有興趣!”
    
        甘十九妹那雙深邃的眸子,隔著一片火光,打量著他:“在生我的气?”
    
        “姑娘你誤會了!”
    
        “不!”甘十九妹注視著他:“我看得出來,你心里一定充滿著仇恨!”
    
        她似若有所失地凄慘一笑:“我真希望你的仇恨不是因我而起就好了!”
    
        尹劍平微微一怔,喟然長嘆了一聲,由不住垂下頭來。
    
        ------------------
    
    三十七

        自從与甘十九妹見面之后,他就一直在壓制著自己的情緒,彼此的立場不容許他去接近
    
    她,但是戰略的運用,卻又不能容許自己過早現出敵意,如何保持著一种屬于個人的超然,
    
    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想到這里,尹劍平只得暫時把激烈的仇焰拋開一旁,不得不
    
    虛与委蛇一番。這毋宁是尹劍平所感到最最痛苦的一件事。如果拋開這些加諸在他身上的仇
    
    恨不論,那么甘十九妹早已贏得了他的愛情,即使現在,每當他向她注視之時,也會有突然
    
    性的迷惑之感!如其說這是由于甘十九妹的美使然,倒不如是她那种特殊的气質所以致之!
    
        尹劍平在立場上不得不仇視她,但是如果舍開立場這兩個字不論,對方實在早已深獲他
    
    心,她的一顰一笑,甚至于她尖銳的談鋒,無不是他所欣賞的范疇!
    
        現在,當他再次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時,情不自禁地內心又起了強烈的震蕩!“孽
    
    障!”他心里不禁吶喊著:“上天為什么這么來安排我和她?”
    
        一想到二人最終的結局,尹劍平只覺得起自足心的生出了一陣涼意!畢竟他久已習慣了
    
    痛苦折磨,受人之所不能受,忍人之所不能忍!內心几經翻騰,感触几經壓制,終于使得他
    
    再次平和了下來。然而明眼如甘十九妹,卻已由他奇异的目光里看出了一些端倪!
    
        丟下了手上的樹枝,她緩緩地站起來,慢慢地走過去,一直走到尹劍平面前站住。
    
        “難道你這几天,從來也沒想過我?”
    
        尹劍平几乎不敢接触對方那雙眼睛:“我……沒有!”
    
        “我不信!你說謊!”甘十九妹近看著他:“你怎么不看著我?”
    
        尹劍平沉默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
    
        兩雙目光交接之下,尹劍平輕嘆一聲,遂即把眼睛轉向別處。
    
        甘十九妹秀眉輕輕皺了一下:“說真的,我的确有點想不透你,你心里一定包藏著什
    
    么,藏有一個极大的隱秘,我看得出來。”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任何人都可能有一兩件不可告人的隱秘,姑娘也不例外!”
    
        “但是你的顯然和一般人不大一樣,”甘十九妹淺淺地笑了一下:“干什么要這樣折磨
    
    自己?尤其是一個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什么事要你這么想不開?”
    
        尹劍平不擅說謊,卻又万万不能對她訴諸實情,聆听之下,不禁呆呆地看著她,一時不
    
    知何以作答。
    
        甘十九妹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嗯!你怎么不說話?”
    
        尹劍平忽然站了起來,倒不禁把她嚇了一跳!
    
        “姑娘,我心里煩得很!”頓了一下,他看著甘十九妹道:“我走了!”說罷轉身踏出
    
    長廊。
    
        外面雨還沒停,頃刻問他已全身盡濕,踐踏著斷壁殘垣,一徑向著觀外步出。
    
        忽然身旁多了一個人。
    
        甘十九妹也淋著雨,陪著他一塊走出來。
    
        一陣寒風吹過來,雨水更像是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兜頭蓋臉地潑過來。兩個人也躲不
    
    過,俱都成了落湯雞。
    
        尹劍平冷冷一笑,打量著她:“你這又何苦?”
    
        甘十九妹兩只手分掠了一下頭上的長發,那些柔細美麗的發絲,早已被雨水淋得透濕,
    
    一束束就像蛇也似地垂挂在她肩上。
    
        似乎沒有一些痛苦,怨尤,她臉上顯示著一派純真,听了尹劍平的話,她低頭笑了一
    
    聲,只是用那雙黑白分明,像是极聰明而又有些“痴”的眼睛看著他。
    
        尹劍平漠漠地看著她,內心不無沖激,暗忖著:她原是這等天真無邪的姑娘,我卻把她
    
    當作胸羅万机、口蜜腹劍、蛇蝎少女!唉!他心里繼續想道:有朝一日,我下手殺害她時,
    
    豈能下得出手?另外一個念頭,忽地又由腦中閃過:尹劍平!你這是為她感情所惑,難道你
    
    忘記了諸師是何等凄慘地罹難在她手中?忘記了她下手殺害各位師長的殘酷手段?你豈能以
    
    天真無邪四字,輕輕抹煞了這筆吳天罔极的血海深仇!這一個念頭的陡然興起,不禁使得他
    
    机伶伶打了一個寒戰,一時有如置身冰窖!
    
        雨勢繼續著,有增無減。
    
        兩個人像是由水池子里剛撈起來那么的狼狽。只是誰又能想象到,包藏在腹腔內的那兩
    
    顆心卻是那等熱烈、激動!
    
        尹劍平圓瞪著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忽然心里一動,忖道:是了,此刻也許正是我
    
    下手報仇的良机,不如狠下心來,侍机給她一個重創,料必她無能防范,對,我就是這個主
    
    意!一念之興,陡地殺机升起,一只右掌也就在動念之際,早已聚結了功力,緩緩提起。然
    
    而,在這一剎,甘十九妹竟然縱身而出,竄出尋丈以外!她身上正落向半塌的門框之上,一
    
    面向遠方打量著,臉上蕩漾著無邪的笑,何曾顧慮到一剎之前,身側同伴對自己所動念的無
    
    限殺机!
    
        看到這里,尹劍平那只原已要推出的手掌,情不自禁地又緩緩放了下來。不!他心里几
    
    乎有些顫動地忖思著:我不能這么做,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豈能出手暗殺一個少女?這
    
    件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這樣做。
    
        “尹兄,我有個好主意。”
    
        甘十九妹身形再轉,翩若惊鴻地又來到了他面前。尹劍平沒有听清她說的話,卻留意到
    
    她轉側之間的迷人輕功,即以眼前這一旋一回,即使在驟雨中,亦不顯絲毫滯遲!利落,快
    
    捷,儼然大家身手!
    
        看到這里,尹劍平不禁起自內心又升起了一些警惕。他情不自禁地暗笑了一聲:我也未
    
    免太夜郎自大了,這個姑娘又豈是好暗算的!只怕一個出手不慎,反為自己惹下了殺身大禍。
    
        思念電轉,使得他不禁聯想到前此不久与她在銀心殿的一場搏殺。無疑的,那是雙方各
    
    盡所能,各盡實力的一場拼斗,然而結果,尹劍平并未獲胜,險些喪生其手!想到這里,尹
    
    劍平一腔凌厲,情不自禁地消下了一些。
    
        甘十九妹看著他,微微一怔:“奇怪!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尹劍平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內心兀自离不開下手殺害她的念頭。
    
        甘十九妹格格一笑道:“你也別發呆了,我倒有個主意,可以消消你心里的悶气,看見
    
    沒有?”伸手一指對面黑沉沉的一座高山,“咱們比一場輕功怎么樣?”
    
        尹劍平點點頭道:“好主意,姑娘你要怎么個比法?”
    
        甘十九妹道:“我們從這里開始,目標是前面那座山,誰先到誰就算贏,怎么樣?”
    
        尹劍平點頭道:“好!”心念一轉忖思道:“這可是天賜良机,我不如利用這個机會,
    
    中途下手殺她便了。”想到這里,遂即向甘十九妹道:“好!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甘十九妹把一頭為雨水淋得透濕的頭發,挽了挽,臉上不再含著笑靨,那副樣子端的童
    
    心未混,尹劍平簡直不能再看她一眼,因為每看一眼,就會令他心里大為猶豫,而狠不下心
    
    來。
    
        “姑娘可准備好了?”
    
        “嗯,”甘十九妹偏過頭來看著他:“你好像想要贏我的樣子!”
    
        尹劍平一笑道:“既要比賽,當然要求胜,我們這就開始吧!”
    
        甘十九妹一笑道:“你想要贏,只怕沒這么容易吧!”
    
        說罷身形倏地向下一折,一聲清叱道:“走!”驀地射起如箭,向外直穿了出去。
    
        尹劍平原已蓄勢以待,見狀自不甘人后,身形倏地騰起,隨著她起身之勢,一并向外縱
    
    出。
    
        二人几乎是同起同落,俟到足尖沾地,相差不過一肩,緊接著兩個人身形同時又縱了起
    
    來,向著一座高出的斷牆上落去。
    
        說起來,這的确是個巧合,二人所取落身角度,竟然是一致,雙雙向著同一落足點上墜
    
    身直下!
    
        甘十九妹較尹劍平搶先一步,她身子自一落下,尹劍平已自她身后猛襲上來!
    
        這一剎,不啻是天賜良机!
    
        尹劍平殺机陡然興起,雙掌猝然一合,正思用“雙撞龍虎掌”向她背上擊去。不意就在
    
    這一剎,甘十九妹忽然回過頭來!笑咪咪的一張臉,充滿了女孩儿家逞強好胜的那种稚气!
    
    尹劍平忽然心里一軟,該出的雙掌,竟然難以遞出,就這么一腔凌厲,頃刻為之冰消!
    
        甘十九妹發出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嬌軀已再度騰起,自此如飛燕般的靈巧,連著几個快
    
    速的起落,已縱出十數丈外。
    
        尹劍平到底年輕气盛,不甘心就此服輸,是以不得不暫時壓制著殺机,遂即展開身法,
    
    一路輕登巧縱,施展出渾身解數,到底要与對方別一別苗頭。
    
        這是一段長距离的賽程,各人大可一展身手,天黑再加上下雨,到處都是泥泞,所幸二
    
    人都具有一身极為杰出不凡的功力,一經展開身法,其速度端的惊人已极!
    
        剎時間已是百丈開外。
    
        有一段甚長的距离,二人几乎保持著平行,即使有所差距,亦不過三四步之間。然而再
    
    過些時候,這個差距可就拉開了。甘十九妹足足領先丈許之遙。尹劍平既惊又气,只是觀諸
    
    甘十九妹起落身步,實在顯示出卓然不凡,的确是較諸自己技高一籌!
    
        看看前行已臨近山側,甘十九妹卻顯然領先兩丈有余,尹劍平气惱固不待言。忽然甘十
    
    九妹足下慢了下來,尹劍平一連三四個快速的迸身,終于赶上來。就在貼近山根的位置,兩
    
    人同時抵達終點!甘十九妹非但不曾占先,反倒落后了一肩。
    
        甘十九妹一聲嬌笑道:“呀,被你追上了!”
    
        尹劍平心頭有數,對方分明是存心相讓,他确信自己的确已施展了全身功力,兩者相較
    
    之下,單以輕功而論相差何止一皮。尹劍平的确只覺得一陣透心發涼,沒有什么話好說,對
    
    方姑娘就是要比自己高上一籌!然而,明明她已領先自己,何故卻又故意放慢了腳步,反倒
    
    要自己占先一步?當然,這個原因不難想知!
    
        一剎,尹劍平眸子里,流露出“領情”光采!
    
        甘十九妹也用著一种奇异的神態盯著他!
    
        兩個人誰也沒說一句話。
    
        忽然,當空亮了個閃電,清楚地照見了他們彼此的狼狽!
    
        甘十九妹恍惚向前走了几步。
    
        尹劍平只是直直地看著她,雨水斜斜地飄在他臉上。閃電再亮,照著他蒼白的臉,那張
    
    臉上早已喪失了原有的凌厲殺机!
    
        不知何時,他的呼息變得急促了。就在這時,甘十九妹投進到他怀中,閃電再亮,雷聲
    
    隆隆,巨雨傾盆!
    
        兩個人卻是那么緊緊地擁抱著!咆哮的天籟,卻似与他們毫無關聯,他們几乎溶成一体!
    
        一邊聳立著大樹。
    
        就在那棵大樹下,他們熱烈地擁吻著,雷聲拖長了尾巴,密如貫珠由頭上滾過去。
    
        閃電頻頻,照見了前面山洼子,那里像是有一個天然可避風的石頭洞。
    
        兩個人跌跌憧撞,踉蹌奔進。
    
        感情的奔放、突破,真像決堤的河水,事先既無征兆,臨事更不知何以應措!
    
        由雷雨閃電交加的曠野忽然奔入到宁靜、舒适、滴雨不沾的干燥石洞里,那份溫馨、甜
    
    蜜,簡直非言語所能形容。
    
        也許這洞里曾經有人盤桓過,地上鋪著軟草,角落里的瓦罐里,還盛著燈油。
    
        兩個濕淋淋的人,緊緊地擁抱著,彼此更能清楚地听見心跳喘息聲。
    
        甘十九妹這位曾為武林切齒,畏若神明的女中翹楚,想不到一旦作為愛情的俘虜之后,
    
    竟然柔順如斯!眼睛里閃爍著晶瑩的情淚,柔弱得就像是一只小貓!她用喜悅羞澀的窘迫,
    
    承受著尹劍平的擁吻。
    
        這种可怕的轉變,簡直是尹劍平事先難以預料的,恨之深,愛之切,恨之益深,愛之也
    
    益切!多少仇恨,憂怨,悲切,忍耐,沉郁……一股腦地揉成一團,在無邊情火的熔爐里,
    
    匯成了此刻“欲火”的奔放。
    
        山洞里是黑黝黝的,任什么也難以看清,只在偶爾閃電亮時,彼此才得以辨明一切。
    
        情火的蔓延,似乎已經迫近到緊要的關頭了。
    
        “啊……尹心……不……你不能!得寸進尺……不行……我不能失身……”她語音顫
    
    抖,說話時几乎要哭了出來!
    
        閃電大明,亮同白晝!
    
        甘十九妹的臉,一如雪也似的白,雨水,眼淚,濕糊糊地沾滿了面頰……她的心跳得那
    
    么厲害。
    
        閃電頻亮,石洞里時明時暗。
    
        “尹心……我求求你,求求你……”甘十九妹一聲聲地在討著饒。一身武功,滿腔豪
    
    情,這一瞬間會變成了如此柔弱。
    
        透過晶瑩的淚水,她那么柔軟,害怕無助地看著他,打從尹劍平見她之始,還不曾見過
    
    她這般軟弱過。尹劍平怔了一下,定住了身子,閃電使他忽然認清了甘十九妹這張臉,曾是
    
    不共戴天,又复魂牽夢索的那張臉……
    
        几個奇快又复鮮明的意念,深深地打入腦海。
    
        頓時,那焚身的欲火,如同著了一盆冰露般地被生生壓制了下來。
    
        一陣冷風吹襲進來。
    
        尹劍平机伶伶打了一個寒嚷,在震天价響的一聲雷鳴里,他忽然就像是被冰凍住了那樣
    
    的動彈不得。
    
        閃電,鳴雷,一次又一次地亮著,響著,整個大地都為之動搖!
    
        甘十九妹終于冷靜了下來!她同時也發覺到對方的面色有异!
    
        “你……怎么了?”
    
        緩緩地坐起身來,那么認真地看著他。
    
        尹劍平忽然掉過身子來,難以排遣的懊喪,深深地困繞著他,一時仿佛有千万把尖銳的
    
    鋼針,扎向他內心深處,其痛苦真是無以名狀!
    
        “尹心,你怎么了?”
    
        甘十九妹顯然大吃了一惊,一雙纖細的手由他后頸繞過去,接触在他兩邊臉上!那么体
    
    貼地撫摸著他。
    
        “啊!”她吃惊地道:“你的身子在抖!一定是冷了!”
    
        說到了冷,她自己也由不住打了個噴嚏!
    
        剛才雙方熱情如火,自然誰也感覺不出來,這時相繼冷靜下來,再吃冷風一吹,自然覺
    
    出冷來。
    
        甘十九妹匆匆站起來,摸著身上道:“糟了,我的千里火忘了帶來了!”
    
        “叭打”一聲,一幢火光由尹劍平手上亮起來,石洞里立刻大現光明。
    
        甘十九妹喜道:“原來你帶在身上。”
    
        當下忙由他手上接過來,轉過去把洞角的那盞燈點著了,等到燈光也亮起,她才忽然發
    
    覺到自己身上的狼狽,一身漂亮的衣服被雨水淋得濕透還不說,其上滿沾泥沙,真的狼藉不
    
    堪!
    
        尹劍平忽然回過身來看著她,二人默默地對看著。
    
        甘十九妹情不自禁地背過身子來:“干嘛這么瞪著人家看?”
    
        尹劍平一經冷靜之后,總算也想明白了這番境遇,遇此非常際遇,自不能以常情來衡量
    
    處置。他自信自己再不會像方才那般的迷失,卻也把心定下來。彼此都是出身武林的頂尖尖
    
    儿人物,也不會像一般世俗小儿女那般鈕泥作態!
    
        他深深地告誡著自己:先把心定下來,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且容過了眼前再說。想到
    
    這里,看著甘十九妹道:“姑娘大概受涼了,我來找些干柴,看看是不是能生一一堆火,先
    
    把衣服烘干了再說。”
    
        甘十九妹聆听之下,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現出了一片暈紅!
    
        尹劍平四下看了一眼,倒巧得很,想什么竟就有什么。石洞一角非但堆有大堆的干柴,
    
    竟然還有石頭支好的爐灶,即使連鍋碗瓢桶,也無不具備。方才兩個人為情火燒得昏天黑
    
    地,加以沒有點燈,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些,現在燈光一亮,看清了這一切,都不禁暗暗納罕。
    
        甘十九妹奇怪地注視一周,越現惊异:“呀,這是怎么回事?莫非這里住的有人?”
    
        “大概是吧!”
    
        尹劍平就著現成的爐灶,支好了于柴:“管他的,既然沒有、人,外面雨又這么大,只
    
    好在這里將就一夜再說吧。”
    
        甘十九妹漫吟了一下:“這真是奇妙的一夜!”
    
        一面說,她背過了身子來,擰著頭發上的水!
    
        尹劍平回過身子拿千里火,目睹著她此一刻的婀娜多姿,不禁微微一呆!
    
        火光跳動著,只見她明眸皓齒,膚如凝脂,尤其是敞開的那一截頸項,玉洁粉搓,在火
    
    光之下映襯里別具誘惑!
    
        掩忍仇恨,不使發作,固是需要一番內里功夫,而面對色情,不為動心,更是難能可
    
    貴,尤其是情欲高張,亟望有所發泄之際,能夠堅守分寸不使放縱,更為不易。
    
        尹劍平心神交戰了一刻,拿起千里火,重新轉過身來。一刻工夫,火生著了。
    
        石洞里光華大盛。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盯著他道:“倒看不出來,你文經武略,樣樣精通,居然連燒火舉
    
    炊也不例外,真難得,我看你升火的手法很高明,內行得很呢!”
    
        “當然。”
    
        尹劍平苦澀地笑了一下,添了一大截干柴在火里,火光熊熊里,爆發出一陣劈啪聲,他
    
    臉上一剎間顯現出沉痛之色!
    
        “我不像你,千金之軀!”尹劍平往火里扔進一大截干柴:“姑娘,到目前為止,我整
    
    個的生命,無時無刻不在堅忍掙扎痛苦之中!升火舉炊,更是我童年日常之事……故此不會
    
    忘記。”
    
        一面說他解開盤扣,把外衣脫下來,敞開來在火上烤著。
    
        甘十九妹掠著頭上的長發,爐火熊熊,照著她嫣紅可人的臉頰。斜過那雙剪水瞳子,打
    
    量著尹劍平魁昂的健軀。
    
        對方那种蓬勃豪邁的气質,一次又一次地打進她的心坎里。
    
        智暫的一剎。
    
        誰也沒說一句話,只有于柴著火,散發出的劈啪聲。
    
        尹劍平用力地抖了一下衣服,一笑道:“只顧了我自己,倒忘了姑娘你了,有了!”他
    
    抬頭看見了一根吊索:“這里有根繩子,我可以作個帘子,姑娘也可以寬寬衣服!”
    
        “這個……”略微猶豫了一下,她含笑點點頭道:“也好!”
    
        尹劍平遂即動手,把一件寬大外衣權作帘幔挂在繩索之上,用以遮蔽甘十九妹更衣。
    
        甘十九妹睨著他道:“難道你里面的衣服沒有濕?”
    
        尹劍平搖搖頭道:“還好,除了兩只袖子以外,里面的衣服都還沒有濕透!你知道為什
    
    么?”
    
        甘十九妹是時已潛身入幔,一面悉索地脫著衣服,一面脈脈含羞道:“為什么?”
    
        “因為我里面穿著的那件水火不侵的寶衣鎖子金甲!”
    
        甘十九妹輕輕“哦”了一聲,道:“難怪呢。”
    
        她已把外衣褪了下來,卻不知該怎么出來,臉上現出了尷尬表情。
    
        尹劍平一笑道:“好人作到底,你交給我吧!”
    
        甘十九妹遲疑了一下,才把手上的衣服遞過來。
    
        尹劍平接過來,用兩根于樹枝把它高高挑起來在火上烘烤著。甘十九妹脈脈含情的一雙
    
    眸子,深情款款地注視著他。
    
        “今天晚上,可真是奇妙的一夜!”她喃喃地說道:“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呢?”
    
        尹劍平深深地嘆了口气,沒有說話!
    
        閃電仍然不時地在明滅著。
    
        倏地一件物件划空向洞中飛來。尹劍平心中一惊,正待用手上的樹枝連衣揮去,身后的
    
    甘十九妹卻先已出手!只見她纖手倏地抬了一下,耳听得空中“吱”的一聲,墜下一物。尹
    
    劍平赶上一步,仔細的一看,才發覺到原來是一只巨大的編蝠,也不知甘十九妹是怎么傷了
    
    它,只見它遍身是血,在地上顫動了一下,頓時一命鳴呼!
    
        甘十九妹也看見了,微微一笑道:“嚇了我一跳,原來是一只蝙蝠!”
    
        尹劍平深有所感地道:“姑娘好手法,佩服,佩服!”
    
        嘴里說著,不禁對甘十九妹奇妙的暗器手法,大存戒心,敢情一個身怀絕技的武林高
    
    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著高度的戒心,果真認為她手無寸鐵,衣不蔽体,就可以任人欺
    
    凌;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尹劍平眼睛看著地上的蝙蝠,心里卻在暗慶著自己并沒有向對方乘
    
    机出手。否則,是否也會同地上這只死去的蝙蝠一樣,落得同一下場?
    
        “你在想什么?”甘十九妹含笑道:“是不是覺得我的心太狠了?連一只小小的蝙蝠,
    
    也饒不過?唉!我如果早知道是一只蝙蝠,就不會下這個毒手了,可見得我的暗器功夫還不
    
    夠火候!”
    
        “這話怎么說?”尹劍平回過身子道:“在我看來,姑娘你的暗器手法已當得上爐火純
    
    青地步,舉手之間能使飛蝙蝠斃死,這般功力,只怕普天之下沒有几人!”
    
        “心哥,你這就錯了!”
    
        尹劍平忽然發現她對自己改了稱呼,一种莫名的歉疚浮上心頭,霍地回過頭來,瞳子里
    
    交織著极為錯綜复雜的表情。
    
        甘十九妹被他突如其來的目光看得有些奇怪,她作了一個奇怪的微笑:“怎么,你不喜
    
    歡我這么喊你?”
    
        尹劍平搖搖頭,改口道:“那倒不是,我是在想你剛才的那句話,在我想來你的暗器手
    
    法,确實已到了頂尖的程度,再高明又能如何?”
    
        “你听我說給你听,你就知道了。”甘十九妹娓娓說道:“如果我真的達到你所說的那
    
    种程度,剛才我就不出手了。”
    
        尹劍平點點頭,嘆息一聲道:“我明白了,只是什么人能夠有這种眼力?”
    
        “我師父就有。”
    
        “你說的是‘丹鳳軒主’?”
    
        “不錯!”甘十九妹津津樂道地說:“一個人暗器手法達到了极高超境界,他的目力也
    
    必定更高人一等的,當然,如果他目力高人一籌,也就等于他本身的內功勢將也更高人一籌
    
    了,所以說起來,武功這一門學問,雖是勾技流結,其實卻是殊途同歸,一門精,百門俱
    
    精,那是絲毫也偷不得懶的。”
    
        尹劍平頗有所感地點了一下頭,內心情不自禁地浮起了一層淡淡悲哀!
    
        他坐下來,繼續在火上烤著衣服,順口問道:“這么說令師丹鳳軒主的功力,較你還要
    
    高出許多了?”
    
        “當然!”甘十九妹輕嘆一聲,道:“雖然她自言把一身所學都傳授給我了,事實上也
    
    則是如此,但是要論及火候,那我卻比她差多了。”微微一頓,她遂即接下去道:“就拿方
    
    才那一手暗器來說吧,也許我出手的手法确實已無懈可擊,甚至于我的眼力,也不見得就比
    
    她老人家差,但是在臨場鎮定上來說,卻要比她老人家差遠了!如果是我師父,她根本無須
    
    出手,而我卻失之于急切毛躁!”
    
        “你知道吧!”她笑了一下又道:“急切毛躁,是我們這一行道的大忌呢!”
    
        尹劍平點頭道:“听你這么一說,使我獲益不淺!佩服之至!”
    
        甘十九妹一笑道:“用不著客气,你的武功造詣較之我并不差,說良心話,直到現在為
    
    止,你在我心眼里還是個神秘人物呢!”
    
        尹劍平搖搖頭道:“不,你太客气了!不過姑娘你确實給了我很大的啟示,我因此而把
    
    你作為心目中難以達到甚至于超越的一個愿望。”
    
        一面說,他把手上那件烤干了的外衣挑向甘十九妹道:“這件衣服烤干了,姑娘可以先
    
    穿上。”
    
        甘十九妹接過來道了聲謝,匆匆把內著的褻衣脫下來換上。
    
        雖然說有一件衣幔遮著,尹劍平更是背向著這邊,但畢竟相距咫尺,想到此,一張臉早
    
    已羞得紅通通的。
    
        “心哥,我要你一直背向著我不許回頭,我才肯出來,好不好?”
    
        尹劍平雖然不曾回頭,但是耳中卻清楚地听見她悉索的脫衣聲,內心忐忑不已!諦听之
    
    下,他鼻子里哼了一聲,垂下頭。
    
        甘十几妹見他已經默許,遂即步出了衣幔。
    
        爐火熊熊,她挨著邊坐下來,那襲長衣,雖勉可遮住身上要緊部位,但遺露處在所難免。
    
        所幸尹劍平真個的依其所言,始終是背向著她。連頭也不回一下。甘十九妹看見尹劍平
    
    正襟危坐,始終不曾回過頭來,倒也款款地放下心來!當時她也學著尹劍平先前模樣,用樹
    
    枝挑起脫下的內衣就火上烤著。
    
        一面烤著衣服,她偏過頭打量著尹劍平的背影道:“真想不到,你竟然是一個坐怀不亂
    
    的君子!”輕輕嘆息了一聲,她又道:“這一次江湖之行,能夠認識你,總算我不虛此行。”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實在說姑娘又認識我多少?人心隔肚皮,一個人要認識另一個
    
    人,在我來說,是一件最不容易的事了。”
    
        甘十九妹一笑道:“這話倒也不錯,不過人生在世,有時候不要太過于認真,能夠帶著
    
    三分呆痴,故意不把事情看穿,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尹劍平心里一動,遂即不再吭聲。
    
        甘十九妹烤干了一件又換上另一件,爐火正旺,照著她娟秀可人的臉頰,黑油油的一頭
    
    青絲也都干了,云也似披散在她肩上,更顯現出一番嬌柔綺妮!較之昔日的玉洁冰清,卻又
    
    大大不同。
    
        石洞里早已不再寒冷,盡管外面雷電交加,風狂雨暴,石洞里爐火正熾,卻是如沐夕
    
    陽,和煦如春!
    
        甘十九妹望著紅紅的火焰,忽然笑了笑道:“你相不相信?自從我离開師門,下山以
    
    來,從來就沒有像今天夜里這么高興過,唉!一個人實是有本事能夠留住飛逝的韶光該有多
    
    好?果能那樣,我愿以未來十年的生命,換取与你今后三天在這洞中相互 守!只可惜……
    
    我這個小小的愿望,卻難以達到。”
    
        尹劍平心里如同著了一拳般的難受,聆听之下,几乎要落下淚來!
    
        他心里不禁思忖著:看來她确是一個純洁至情的姑娘,我卻一直把她當作殺人的女魔頭
    
    來加以防范,更存著時刻致她于死的念頭,較之她的至情天真,豈不問心有愧?唉,甘十九
    
    妹呀!你怎地聰明一世,胡涂一時,當真就看不出來我尹劍平正是你未來的大敵?正是你日
    
    思夜想要斬草除根的唯一禍害嗎?
    
        這么想著,他內心更不禁浮現起一陣悲哀,對于自己的胸羅險詐,深深感覺到愧疚!
    
        當時忍不住驀地回過頭來!
    
        原來甘十九妹相信對方君子風范,心里也就未加防范,內衣既已烘干,樂得就在此地換
    
    過,剛要將一襲外衣褪下,對方偏偏竟在這時回過頭來。
    
        甘十九妹在一刻极度的羞窘之后,身形猝轉,抱起衣服,轉到了衣幔之后。
    
        真是,說不出的又羞又气,卻又能奈何?
    
        只說了句:“你……唉……”
    
        尹劍平聆听之下,赶忙轉過頭去。臉色發紅,喃喃道:“姑娘千万不要誤會,我實在不
    
    是……故意……”
    
        甘十九妹這時衣服已經換好,步履姍姍地由衣幔后轉出來,一直走到尹劍平面前。
    
        “傻……東西……誰又在怪你呢!”
    
        一面說時,卻把一只春蔥般的玉手,插進到尹劍平的頭發里,她的另一只手輕輕盤起,
    
    緊緊地攏抱著他的臉,這一剎不啻肌膚相親。
    
        她幽幽地發出了一聲輕嘆:“經過今夜之后,我對你的感情更深了一層,只怕除了你之
    
    外,我再也不會看上另一個人了!”
    
        尹劍平只覺得佳人面貼,玉手無力,緊接著整個的上軀,已為對方緊緊摟入怀中,一种
    
    少女的溫馨,就像是電流般傳到了他身上。
    
        他原是血气方剛的少年,如何能克制這等溫膩柔情?
    
        頓時,他張開了雙臂,將對方緊緊擁入怀中!
    
        爐火劈啪有聲地在燃燒著,時而有火星四濺!
    
        男女兩個人的熱情如火,卻較諸這一爐烈火猶有過之!不知何時,甘十九妹變得像是小
    
    貓般的馴服!
    
        她用無限溫馨。含笑著晶瑩的淚光的眼睛,注視著加諸她“痛苦”与“喜悅”的年輕
    
    人,忍受了上天所安排,命運所加諸的一切……
    
        天色仍然是那么黑……
    
        爐子里的火已成了余燼。倒是搖曳在一角的那盞豆油燈,仍然如同先前一般的明亮,燈
    
    芯筆直地燃燒著,不時的聳上一聳,算是這洞里唯一不休止的東西,是黑暗里唯一醒著,對
    
    于過往所發生的一切,曾經目睹而可作見証,活著的東西。
    
        外面的雨早已停了,空气是那么的靜,尤其是在此万籟俱靜的深夜里。如果你是一個午
    
    夜夢回的人,那么寂寞的侵襲,勢將是在所難免的了。
    
        甘十九妹欠身起來,一刻小睡,并不能少緩她身上的疲態。打量著熟睡中的那個人,她
    
    臉上現出了一抹微笑,卻又有說不出的余悸!怎么也沒有想到:他會有這個膽子?這种体
    
    力?印象里的那种斯文,一時己變得不可捉摸。
    
        “唉,野人哪!”
    
        心里想著,固不知這一刻的酸甜苦辣!
    
        婆姿的昏暗燈光里,她翻過了身子來,纖手支頤,近近地,凝視著他。
    
        一剎問,她只覺得對方是那么陌生!
    
        那張頗有男子气概的俊臉,映著燈光時明時暗。寬厚的天庭之下,兩道俊朗的長眉,直
    
    直的鼻梁曾經不止一次的昭示著她,他是一個极有個性的人!就是這一點神秘的暗示,才使
    
    得她上來不及招架,在情場上打了敗仗,作了他愛情的俘虜!
    
        一陣冷風襲過來。
    
        甘十九妹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個寒噤。悄悄地盤過身子來,披上一件衣服,在爐子里添
    
    上几根柴,這洞里立刻大現光明。
    
        爐火揭開了這洞里曾是不可告人的一些隱私!
    
        石洞里,第一次傳出昆虫的鳴叫聲!
    
        貪睡的那個年輕大男人,翻動了一下身子,發出了只有熟睡時才會發出的均勻鼻息聲。
    
        甘十九妹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緩緩地伸出一只尖尖玉手,想去触摸一下他的臉。然
    
    而她止住了這個動作,又探出,想去触摸一下他半裸的前胸,她又止住了……
    
        “不……”她腦子里在想:“這個時候我可不能吵醒他!”方才的一切,走馬燈似地由
    
    她腦子里掠過,想到了窘迫處恁的由不住她臉色大紅,怀里就像是揣了一頭小鹿般地亂撞著。
    
        爐火的映照下,這洞里已不再神秘。
    
        看著,看著,由不住她心里一陣子發酸,兩行淚水汨汨地順腮滑了下來。
    
        像是失落了什么……又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地……她淌著淚,悄悄地掩飾著這些見不得
    
    人的尷尬!
    
        長發早已凌亂了,卻是沒有心情再去理它,胡亂地挽了挽,心里這一會簡直是亂透了,
    
    又怪得了誰呢?把臉埋在了胳膊彎里,她真恨不能放聲痛哭一場!
    
        她可不是這种好哭的女人,只是眼前的這种事,來得那么突然,生平是那么希罕,何嘗
    
    經歷過,簡直連想也不曾想過,也就莫怪乎臨陣張惶,連一點主意也沒有了。
    
        偏偏這一剎,她的思慮又這么多!
    
        “唉!尹心,今夜之后,我固是非你莫屬,而你呢?你是不是也同我一般的痴情,抑或
    
    是心有別處,果真那樣,可就休怪我
    
        心里一陣發涼,真像是當頭淋了一盆冰雪那樣,頓時就怔住
    
        思念電轉,不禁想到了師門嚴厲的規矩,在那么許多的禁令規矩里,似乎有關于“男女
    
    授受不親”那一項,最稱嚴厲。休說今后与這個尹心的婚事是异想天開,果真一旦為師門獲
    
    悉自己与此人之些許親近交往,以師門律令來說,也是必死無疑。想到了這些,她的心里可
    
    真是亂透了。她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劍柄。偶一触念,她遂即又松了開來。
    
        不!她心里強烈地在沖突著:對于他,我怎能下這個毒手?
    
        然而,思慮再轉:如果此人守口不住,有一點風吹草動傳到了師父耳朵里,我命休矣。
    
        那只方自松劍的手,不禁又緊緊地抓住了劍柄。
    
        不!我不能殺他!甘明珠,你不是曾經打算過脫离師門嗎?這一次机會來了,有了他,
    
    豈不是你一個最稱心如意的幫手嗎?
    
        可是師父怎能善罷于你?
    
        不如眼前与此人遠走高飛?
    
        心里一動,方待伸手去擁他,卻又忽然制止住這個動作,一時后退一步!
    
        唉……不行,不行,這件事我要好好琢磨琢磨方可決定……
    
        最后這個念頭,終于使她冷靜下來。
    
        雪白的臉上,交織著錯綜复雜的表情!
    
        這件事我且留置心頭,眼前卻不可輕舉妄動,她默默地想著:且待打下了清風堡,完成
    
    了師門所交付給我的重任之后再說吧。
    
        這么想著,她遂即悄悄站起,怪不得勁儿地穿上衣服,一切就緒之后,她再次打量著尹
    
    劍平。
    
        說不出的難以割舍!
    
        只是此刻不走,可就難了,一侍他醒轉之后,自己又得以何等面目去見他?
    
        想到這里,她驀地飛紅了臉,可真是羞死了!
    
        眼睛里的光采,最能反映出心里的情愫!
    
        這一剎,她心里所交織的卻又是剪不斷的柔情万縷,依依難舍地睇視著他。
    
        一陣寒鳳襲進來。
    
        火光里,兩只騙蝠相繼低飛而進,在石洞里打了轉,遂即又穿梭而出。
    
        甘十九妹忽然惊了一下,意識著自己該要离開的時候到了。
    
        悄悄地拔出了佩劍,就著火光,她清楚的在地上留下了“情深意濃,君且珍重”八個字。
    
        回劍入鞘,悄悄步向尹劍平身邊,默默地打量了他一會儿,足頓處,箭矢般地穿身而
    
    出,遂即消逝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爐火成燼。
    
        燈芯成灰。
    
        黎明的曙光,划開了穹空一線!
    
        到處都是淙淙的流水,小流成溪,池水高漲,夜來風雨,給原野帶來了一番新的面貌。
    
        未几,東半天起了一片火紅的云霞,紅光渲染著清泉,光彩奪目,色如唬琅。
    
    
    
                          ※               ※                 ※
    
    
    
        石洞里,尹劍平一覺醒轉。
    
        先是睜開雙眼,触目著石洞頂壁,他發了一陣子呆,忽然坐起來。
    
        昨夜的一切,歷歷由腦海中掠過。
    
        驀地挺身躍起。
    
        在石洞里快踏一遍之后,他又回到原處坐下來。
    
        甘十九妹!
    
        再也沒有這個名字,此一刻給他的印象更深刻了,腦子里想著這個名字,鼻子里立刻敏
    
    感地嗅著了她的身上那种獨具的幽幽清香。
    
        眸子也就在此一剎,接触到地上的八個字:“情深意濃,君且珍重。”
    
        頓時,他就像個石頭人那般地定住了。
    
        昨夜的一切,再清楚不過地浮上眼睛,他心情忐忑地坐下來仔細盤算著,腦子里更不知
    
    道是如何一番滋味!
    
        他知道,昨夜自己竟然沒有勇气下手殺了她,以后只怕將是更難下手了,何況兩者之
    
    間,更加上這等關系以后又將如何自處?
    
        這么一想,他真禁不住興出了一种透骨的寒意。
    
        石洞里日光漸盛,昨夜的風雨凄厲,雷電交加,都成了過去,無限的溫情,兩心媚綣,
    
    隨著日光的大量泄入,也漸漸為之黯然!
    
        尹劍平經過了一番沉痛的心神交戰,才似由夢境里回到了現實。他開始好奇地打量著眼
    
    前這座石洞,越覺得它的存在絕非偶然。
    
        這石洞有十丈,內里十分干燥,石壁為堅硬的黃岩所開,壁面上現出斑斑斧痕,顯然年
    
    月已久,其上都生有一層毛茸茸的青苔。洞里除了前述的炊具之外,石桌石椅,高矮适度,
    
    看似純然天成。其實如經留意,也卻能看出人工所加諸的巧妙安排与獨具匠心。
    
        淙淙的流水聲,引導著他走向洞角,使他意外地發覺到一股粗如儿臂的清泉,怒蛇也似
    
    地由地面涌起,在積滿了五尺見方,半尺深厚一個貯水池之后,才向外開始溢出。
    
        想是昨夜那一陣山雨,泉水大盛,滿溢的流水,順著洞邊的溝渠潺潺流出。
    
        尹劍平彎下身來,掬起一捧水來洗臉。不意他手指方一触及水面,頓時才發覺到水質溫
    
    熱,敢情竟是溫泉?這一突然的發現,使得他心里猝然一惊,遂即大喜!當下不假思索褪下
    
    了衣褲,先在外洗滌一番,終不過癮,遂即縱身入池,洗了個歡樂盡情。
    
        當他雙足踏實之后,才覺出地底石質其熱异常,整個的貯水池簡直就形同是一具大鼎
    
    釜,無窮的地熱就似釜底柴薪。妙在水溫達到一定的溫度之后,即不再升高,沐浴其中,無
    
    限樂趣!
    
        尹劍平原是憂心仲忡,有些儿神不守舍,無意中触此奇興,先時的困惱柔腸,一股腦地
    
    拋向九霄云外,遂即大肆開怀的在水里洗起澡來。原是一池靜水,被他盡興地一攪,蒸騰起
    
    一片茫茫霧气。洗了一刻,只覺得全身上下血液流暢,無限舒服,只是浸泡略久,即有一种
    
    昏沉沉的過度之感。這倒使得他暗吃一惊!
    
        尹劍平一向体力极佳,以常情而論,沐浴片刻似乎還不至于有如此感覺,但是那种突然
    
    加諸的昏沉感受,的确是再實在不過,遲疑片刻,更是加重其勢,几乎是立刻挺受不住,即
    
    要昏倒池內的樣子。
    
        這一突然的感受,頓時使他大為惊心,當下慌不迭地躍身池外。身子方一离開,人可就
    
    情不自禁地就著池邊躺了下來,頓時他就感覺出無比的舒泰,即使這一塊眼前供自己躺臥的
    
    石面,也似乎絕非偶然,人躺其上,只覺得長短光平正當,曲直适度。
    
        的确是怪极了。
    
        莫非這一切,也都是前人的慧心運用?
    
        更妙的事情,接踵而至!
    
        就在他方動念的一剎,眼睛卻奇妙地發現到洞頂有一件怪事。
    
        敢情在崢嶸不平的洞頂之間,鑿雕有一具凸出的石像!
    
        如非是尹劍平恰恰睡在這個地方,如非是他的視線正好由這個角度看上去,他万万不會
    
    有所發現!現在偏偏卻正好被他發覺到了。
    
        那是一具奇妙的平仰睡姿,雖然雕鑿得并不精致,但是卻使人很清楚地可以看清一切。
    
        圖面顯示著的形象,是一個人平仰睡姿,一只右手撫按在小腹肚臍上,另一只手卻橫擱
    
    在前額,形狀很奇,亦不知是什么緣故?
    
        尹劍平看得奇怪,不自覺地學著浮凸的樣儿比試了一下,也不覺得有什么特別。就在這
    
    時,忽然他感覺到洞外傳來了一些聲音,情不自禁偏過頭來。
    
        殊不知這一看之下,使得他心里怦然大動了一下,目光所及,只看見一個形容憔悴,亂
    
    發蓬松的漢子,正自踏步進來。這人想是壓根儿也不曾想到,石洞竟然會有外人,但見他赤
    
    著瘦骨嶙峋的身子,一只手挽著褪下的綢質藍衫,那副樣子看來像是正要沐浴的神態,不意
    
    忽然發覺到尹劍平的存在,頓時大現惊异!他驀地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圓了,直直地看著尹
    
    劍平,表情不胜惊訝,怪异!
    
        尹劍平慌不迭地翻身坐起來。
    
        就在這一剎,他只覺得眼前白影子閃一閃,再定目時,才發覺到那個人已遁出洞外。
    
        這一個奇异的發現,不啻使得尹劍平大吃一惊!
    
        腦子里不假思索,他身形一個快閃,赤裸著身子扑向洞外,目光所及,對方那個形容憔
    
    悴的赤身瘦体,卻似己拔身在百十丈高下的峻岭高峰。
    
        尹劍平這么快的身法,卻只看見了此人臨去時的一個背影。
    
        那种起落的速度,的确是出乎意料的快,不過是晃了兩晃,又行揉升了十數丈高下,像
    
    是猿揉般頃刻消逝在濃林密處,頓時失其蹤影。
    
        尹劍平如非親眼看見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一雙眼睛,也万万難以想象,一個人的輕功竟
    
    能達到如此境界,簡直是匪夷所思,卻是再實在不過的事實。
    
        在洞外呆立了一會,再也不見那個怪人的現身。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這個石洞,熱泉,浮凸……簡直無一不奇,現在更加上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奇人,頓
    
    時使他如陷身五里霧中,一時方寸大亂!
    
        返回石洞,他坐到池邊的青石板上,腦子里的思緒由甘十九妹轉向方才那個亂發不修的
    
    怪人身上。
    
        的确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議的怪事!
    
        這個人是誰?
    
        他何以存在在這里?
    
        觀諸他那一身奇特的輕功絕技,這個人分明是一杰出的武林人物,只是他何以會淪落到
    
    如此模樣?
    
        回憶著方才他初入石洞的情景,不難測知他是來洗澡的,忽然發覺到自己的存在,才會
    
    張惶地逃走。由這個人的奇异出現,不禁使他聯想到,此人与這個石洞的特殊關系,從而使
    
    尹劍平此刻聯想到,這座石洞內的一些東西,諸如爐灶,燈盞,這些東西的存在,敢情正与
    
    對方有不可化解的關系。
    
        想到了這些,尹劍平一顆心,更加忐忑不已。
    
        對方那個人,雖然匆匆一現身遂即消逝,但是尹劍平卻把他觀察得十分清楚。
    
        第一,他絕不是一個化外之人。
    
        第二,他雖然亂發不修,形容憔悴,但面相斯文,頗有讀書仕子那般的神采風范。
    
        第三,此人更有一身超越常人的武功,說他是一流身手,亦不為過之。
    
        如果以上三點可以認定,那么這個人的存在,的确是太奇怪了,憶及方才他現身時的羞
    
    澀,尷尬神色,這個人分明涉世未深,很可能根本就從來也沒有涉世的經驗?
    
        “這人又會是誰呢?為什么會居住在這里呢?”
    
        “他……”
    
        問題實在太多了。
    
        一道陽光穿洞而入。石洞里頓時大放光明,這卻使尹劍平才恍然警覺到自己的立場,不
    
    禁暗自好笑地思忖道:我自己的問題夠多了,哪里還有閑情逸致去理論這些?這人与我非親
    
    非故,我又何必管他?心里這么思忖著,遂即不再多想,只是卻掩不住原有的好奇,又轉向
    
    方才沐浴的溫泉池邊,躺下來向著洞頂的那座浮凸細細地觀看一番。經過他一番研究之后,
    
    遂即斷定了那浮凸人像,存在洞頂絕非偶然,這其問必然大有學問!
    
        一個念頭,陡然閃電也似地升起。
    
        尹劍平忽然想到了常聞人言及深山大澤之內每多仙人异跡,這類人以道術焙煉真元,最
    
    終卻能煉成元嬰,身外化身,以至于出入青冥,飛升境界,莫非眼前這座石洞,正是道人修
    
    真之處,先時那個瘦削青年,也正是修煉上乘道法的异人不成?
    
        這种想法自然過于傳奇而失卻真實性。
    
        他仰身在先時躺臥處,目光直直打量著那個浮凸,越看越覺得涵有真義,當下情不自禁
    
    地又依樣地將兩手置于額、臍。
    
        不意,他方自學樣而為,遂即興起了濃重的睡意。
    
        一种极度的疲倦的感覺,再一次地襲上身來,那种困迫感覺,簡直真是令人難以招架得
    
    住!恰于此時,他听見了身邊一陣細微之聲,由不住轉過目光向洞口注視過去。一看之下,
    
    頓時使得他心里又是一惊!敢情前此所見的那個亂發瘦漢,又自出現眼前。
    
        這一次較前一次略為不同,前次這個人是全身赤裸著進來。現在他卻是衣衫整齊──一
    
    身藍色綢于長衫,閃閃有光,看來質料高貴,而且十分清洁,全身上下不染纖塵,而且連一
    
    個皺紋都沒有。
    
        這人正如前述,一張白皙的臉上絲毫不著血色,含有深切的病容,倒是那一雙圓大的眼
    
    睛看來頗具神采,似乎電同尹劍平一般,滿存好奇心,向著尹劍平直直逼視著,神態奇怪之
    
    极。尹劍平按說應該立刻起來,与對方弄個明白,無奈那种突襲的困倦感覺,實在大濃了,
    
    根本不容他腦子里轉過念來,遂即呵欠一聲,沉沉睡去。
    
        ------------------
    
    三十八

        這一覺,又不知睡了多久。
    
        當他睜開眸子時,石洞里充滿了柔和的金紅色光彩,輕風由洞前徐徐吹過,樹帽子磨擦
    
    出聲,片片樹葉各有光澤,景象舒徐和諧,甚是适人。
    
        尹劍平伸著懶腰由池邊站起,一時耳聰目明,神智至為清爽,心里想到必然是睡眠之
    
    功。莫名其妙地又睡了一大覺,真是好沒來由。
    
        當他身子一站起時,一襲長衣由身上落下來,這才發覺自己敢情還是裸著身子,當下慌
    
    不迭將衣褲穿好,心里卻不禁在想著,記得方才臨睡前,分明看見那個藍衣怪人又出現洞
    
    前,而自己偏偏就在那一剎支持不注而沉沉睡去。
    
        一想到這里,心里頓時一惊,赶忙查看自己那件隨身寶衣“鎖于金甲”以及隨身寶劍
    
    “海棠秋露”,所幸,這兩樣東西都還不曾遺失。這不禁使他心里更是奇怪,當下忙將“鎖
    
    子金甲”穿好,佩好長劍,方侍向洞外踏出,不意目光掠處,忽然心中又是一惊。
    
        敢情,那個藍衣怪人分明是又在眼前。
    
        隔著洞口,藍衣人像是正由外面走進來,一只手上提著老大的兩個野生桃實,忽然發覺
    
    尹劍平向外步出,不禁吃惊地站住!也許對于尹劍平,他已有了數面之緣,心里不再見外、
    
    二人面面相對時,藍衣人只用著奇怪的目神,直直地向他逼視著。
    
        尹劍平心里緊張稍去,被對方目光逼視得不胜狐疑,當下忍不住微微一笑,向著這人抱
    
    了一下拳道:“這位仁兄請了,還沒有請問仁兄大名,仙居何處?這洞府莫非就是仁兄的居
    
    住之處嗎?”
    
        他心里充滿了大多問題,是以一見面即迫不及待地向對方提出。
    
        藍衣人那張病容深布的臉上,忽然帶出了一些笑容。只見他霍地右手一抬,只听得
    
    “呼”的一聲,手上連枝的一雙桃實,直向著尹劍平迎面猝然飛來。
    
        尹劍平想不到他忽然有此一手,心里一惊,當下毫不遲疑,右手突起,驀地向著來物一
    
    兜,就勢二指輕翻,已拿住了桃枝,信手一掄,已將兩只巨桃,連枝帶葉地提在手上。
    
        這一番動作,看似無奇,其實若非具有非常手法,實不易為!
    
        藍衣人想是沒有料到對方竟然會有此身手,乍見之下,蒼白的臉上頓時現出一些惊訝,
    
    身形略閃,風卷落葉般地飄身入洞。
    
        尹劍平緊跟其后,閃身而入。
    
        藍衣人足捶輕旋,有如靈貓一般,“呼”的一聲己轉向洞角,坐于一尊石几之上,動作
    
    极其熟練,想是平素日常早已習慣之動作作之。
    
        尹劍平看在眼中,越知其必然身上藏有罕世异功,一時好不欽佩!當下忍不住贊道:
    
    “仁兄,好功夫。”提了一下手上的桃子,他看向藍衣人道:“這兩枚桃子是送給我的?”
    
    藍衣人點了一下頭,一雙眸子只是骨碌碌在對方身上轉個不休。
    
        尹劍平几乎一日未曾進食,眼前被這兩個大桃子乍然勾起了食欲,當下道了聲謝,隨即
    
    急不及待地將一只大桃子吃到肚子里,那桃子极其甜蜜,人口即化,真是越吃越好味。他匆
    
    匆忙忙吃了一個,正想再吃第二個,忽見對面藍衣人搖搖頭道:“好了,這一個等一會再吃
    
    吧。”
    
        尹劍平好容易盼到他開口出聲,心里真有意外的惊喜,雖然他只開口說了短短一句話,
    
    卻可由其語音里听出濃重的南方口音。
    
        藍衣人湛湛目光注視著他道:“桃性大暑,少食有益,多吃了卻是不好,尤其是你現在
    
    不好。”
    
        尹劍平抱拳道:“承教,還不曾請教仁兄貴姓?何以深居這荒山之內?”
    
        藍衣人忽然臉上現出了一种為難,多少有些不悅地搖搖頭道:“我己多年不見生人,更
    
    不曾在人前道及姓氏,再說年月太久,多已記憶不清,你也不必多管。”
    
        尹劍平怔了一下,心中固是狐疑,只是對方既然這么說,實在也是不便再討無趣。
    
        藍衣人蕪爾一笑,露出自白的一嘴牙齒道:“附近這個山名喚蟠龍岭,山勢并不很高,
    
    但卻多險崖,人不易攀,由于山上除了石泉之外,樹木不多,是以通常連樵夫也不多來,這
    
    里雖是山腳,卻因多狼,人跡亦渺,你怎么會來到這里?”
    
        尹劍平道:“在下昨夜為雨所困,胡里胡涂地闖來這里,若非發現仁兄這座石洞,真還
    
    不知何以度過?”
    
        “不必客气,”藍衣人搖搖頭道:“這座石洞并非我所有,我也是無意中發現的。”
    
        尹劍平怔了一下道:“這么說仁兄你并非住在這里了?”
    
        “不一定,”藍衣人道:“我在山頂上另有住處,這里每過三五日來上一次,興之所
    
    至,偶爾也會在這里住上兩天。”一面說,他轉過臉打量著那池溫泉道:“這里适當地眼,
    
    全山僅此一處溫泉,水質奇佳,可去百病,對于我輩練武之人,更可兼修培元固本之效,只
    
    是地岩穴眼,所噴元磁地火,如無相當內功之人,万難當受,只宜在池外略作沖洗為宜。”
    
        尹劍平這才忽然想到自己何以會有昏昏欲睡之感。原來竟是池中溫泉所致。
    
        藍衣人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我方才進洞時,見你昏沉入睡,就知你必是沐浴過久所
    
    致,一般人更不知所以,貿然全身入池了,如無實在的內功支持,只怕有性命之憂,以你方
    
    才情形來看,你的內功,實在已具有相當的火候。”
    
        尹劍平黯然道:“原來如此,仁兄如果不說,在下倒還不知,原來這一池溫泉,竟有如
    
    此神秘!”
    
        藍衣人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姓名嗎?”
    
        尹劍平心里一動,暗忖道:這可好,我問他的來歷,他守口不說,現在卻要來盤問我的
    
    根底。心里盤算著,原不便實說,可是卻禁不住對方那雙眸子的注視,第一次見面,應待人
    
    以誠。當下略一盤算,遂即點點頭道:“在下姓尹名叫劍平,自幼許身武林,粗通武技。”
    
        藍衣人嘴角掀了一下,他像是已消逝了一上來的那种羞澀之感,臉上微微帶出了一絲笑
    
    容。
    
        “少年人,你用不著謙虛!”他喃喃地道:“你的功夫据我看已是很不錯了,你師承何
    
    人?”
    
        尹劍平被對方這句“少年人”稱得心里好不自在,對方看起來頂多不過較自己長上几
    
    歲,居然如此托大,心里納悶,但也不便出言頂撞。
    
        藍衣人靜靜地打量著他,似在等著他的回音。
    
        尹劍平笑笑道:“在下師承數家,倒也不能肯定說是哪一門戶,仁兄你呢?”
    
        藍衣人微微一笑,臉上現出一番凄苦神色:“我知道,你是對我有所提防,不肯告訴我
    
    實話,不過……”微微一頓,他發出了一聲冷笑。又緩緩地道:“眼前情勢特殊,我有了解
    
    你身世的必要,希望你對我實話實說吧。”
    
        尹劍平略微思忖了一下,沉聲道:“仁兄是……”
    
        藍衣人搖搖頭,說道:“你不能這么稱呼我。”
    
        尹劍平抱拳道:“那么兄台請了。”
    
        “哼!”藍衣人慘白的臉色里,微微現出一些青色:“兄台?你可知我有多大年歲?”
    
        尹劍平是沒有想到他竟然有此一問,登時怔了一下:“你今年……”
    
        藍衣人哼了一聲,說道:“我今年六十七歲了。”
    
        尹劍平猝然一惊,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藍衣人冷笑道:“你不相信?”
    
        “這……”尹劍平茫然地搖了一下頭:“在下實是難以相信。”
    
        “信不信由你!”
    
        藍衣人气呼呼地說了這一句,由不住仰頭長長地嘆息一聲:“你也許更難相信,我來到
    
    這座蟠龍岭,已經有二十六度春秋了。
    
        尹劍平又是一怔,卻是一言不發地注視著他。
    
        “山中無寒暑,更無人事糾紛,”藍衣人喃喃地道:“數十年,晃眼即過,腦中了無牽
    
    挂,這就是我所以能夠駐顏,看來并不老態的原因了。”
    
        “那么你……”尹劍平奇怪地在他臉上注視著:“你說的是真的?”
    
        藍衣人道:“絕無只字虛假。”
    
        “可是,”尹劍平沉著地道:“這又為了什么,請恕我好奇,我想你一個人獨自隱居深
    
    山,必然是有非常的原因,可是?”
    
        藍衣人點點頭:“當然有原因。”
    
        說到這里,他深湛的眸子直視過來,目光里頭顯然含蓄著几許神秘与凌厲。尹劍平立刻
    
    發覺出對方目光有异,只是這顯然是對方的隱秘,自己卻不便刺探。
    
        藍衣人一笑道:“你想知道為什么我獨自一個人居住在這里?”
    
        尹劍平點點頭道:“如果你愿意說出來,我當然想知道,但是如果你不便出口,在下也
    
    就不敢多問。”
    
        “我會告訴你,”藍衣人苦笑了一下:“即使你不問,我也會告訴你,只是,我卻有一
    
    個先決的條件。那就是,我要先了解你!”
    
        尹劍平微微一笑,道:“如果我不肯告訴你呢?”
    
        藍衣人道:“你一定要說。”
    
        尹劍平挑了一下眉毛:“哼,這個天底下,我倒還看不出來,有什么事情能夠勉強我做
    
    的。”
    
        藍衣人臉上飄過一絲苦澀:“但是這件事,我就要勉強,否則,你休想生离此處!”
    
        “笑話……”
    
        尹劍平霍地站起來,可是繼而一想,他卻又收斂了怒容,看看藍衣人,他搖搖頭道:
    
    “由閣下談吐風度看來,你顯然并非作事莽撞之人……”
    
        藍衣人神色一寒道:“這件事与作事莽撞沒有什么關系,你的身世,我一定要知道。”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很有趣,”略一思忖,他頷首道:“好吧,既然你如此蠻橫,可
    
    見有恃無恐,我也正好一時技痒……”
    
        藍衣人道:“你是說要与我動手?”
    
        “不錯,”尹劍平道:“我們這就印証一下武功,分個強弱高下吧。”
    
        藍衣人冷冷地道:“然后呢?”
    
        尹劍平冷冷一笑:“這就簡單了,如果我技不如你,我對你有問必答,否則,你也一
    
    樣,如何?”
    
        藍衣人那張白臉上,現出了兩道深刻的紋路,微微點頭道:“很好,就這么辦。”
    
        說了這句話,他霍地由位子上站起來:“那么,你就出手吧。”
    
        尹劍平自目睹對方之种种奇特情景之后,心中早已存想著要伸量一下對方武功如何,眼
    
    前難得有這么一個机會,真是正合心意,當下向前走了几步,微笑道:“既然這樣,閣下就
    
    挑一個地方吧!”
    
        “那可不必!”藍衣人冷冷地道:“這里就很适合!”話聲出口,藍衣乍飄,捷若飛云
    
    般已襲身而前。
    
        尹劍平倒沒想到對方竟是說出手就出手,其勢如此疾快。心中猝然一惊,立即就感覺
    
    到,隨著對方前扑的身子,一股絕猛的勁道,陡地將自己身形罩定。
    
        藍衣人這种打法,無异“捆而殺之”,只以本身所練內旁笑翇笨悍L垂潭ㄗ《苑絞
    
    勢,隨后再待机出手,對方必無招架之力。
    
        這种打法,顯然是一般高人貫施的手法。
    
        無奈尹劍平早已由甘十九妹處習慣了這种打法,況乎這种打法,更是他對敵時喜用的方
    
    式,所以,藍衣人雖然功力深湛,卻也未能得手。
    
        就見尹劍平身勢霍地向下一矮,右掌向側面擊出一掌,這一掌功力神湛,便是將藍衣人
    
    所加諸的阻力攻開一個破口,緊接著他身軀輕晃,輕若飛燕般地穿身而出,起落間已飛身七
    
    八丈開外。
    
        藍衣人那么奇快的一式出手,竟然會扑了個空,一雙瘦長的手雙雙落空。這一出手顯然
    
    出乎他意料之外,不禁怦然一惊。
    
        尹劍平把握住此一刻良机,倏地反手一掌,直向藍衣人背上兜了過去。藍衣人顯然是絕
    
    頂聰明之人,一招失手之下,立即就感到他會有此一手,頓時拍掌迎上。兩只手看來是一般
    
    的快速,只听得“卜”的一聲,已然迎在了一塊。這种迎接對方之式,堪稱實力的一擊!就
    
    在兩只手掌甫一交接下,整個石洞都似乎為之震動了一下。
    
        尹劍平与藍衣人兩個人先是木然不動,不過是极短的一剎,遂即雙雙分了開來。
    
        藍衣人往左,尹劍平往右。
    
        這其間,藍衣人的身法,顯然透著特別.就只見他身勢倏地一個快轉,瘦削的身子,霍
    
    地拔起,宛若飛云一片!眼看著他騰起的身子,几乎已經挨著洞頂,卻又猝然落下,一起一
    
    落之間,真有“鷹飛星墜”之勢,好快的身法。尹劍平簡直沒有想到.對方竟然能在石洞里
    
    施展這种身法,确是大出意外。
    
        藍衣人這一式身法端的格式特別,大脫武林前人窠臼,觀諸他起身,貼頂,滾翻,下
    
    落,四式連而為一,施展時渾然天成,一气呵成,真有高山流水之勢,大大地扣人心弦!
    
        說時遲,那時快。
    
        尹劍平根本不容抽招換式,已為藍衣人一雙手掌拍在了背上。
    
        藍衣人一聲冷笑道:“你輸了。”
    
        只是未免出聲太早,三字未曾說完,忽然就覺出自己雙手微微一松,對方身子陡地向前
    
    一栽,卻似怪蟒般地翻過身來。
    
        藍衣人雙掌一錯,正待第二次攻對方面門,忽然就只見對方身子一矮,兩只手作“十字
    
    擺蓮”似地向前一揮,休看這奇怪不成格式的一招,卻有出乎意外的奇妙效果。
    
        藍衣入原來作勢攻上的身子,驀地就像忽然遭遇到一种阻力。他腳下由不住,一連向后
    
    退了几步,忽然,身子再次掠起,改向尹劍平的身形反側面切進。然而這一面較之前一面并
    
    沒有什么兩樣。
    
        藍衣人走勢极快,只是在對方莫測高深的封鎖之下,依然不能得心應手!就只見尹劍平
    
    一手高舉,一手下沉。
    
        這种看來稀松平常的招式,卻是蘊含著無窮的威力,藍衣人一經体會,登時吃了一惊,
    
    他進勢快,退勢更快,一進一退,快若旋風。
    
        身形乍前忽后,“呼”的一個擰身,已倒折出丈許開外。
    
        尹劍平由于多日來的細心領略,苦思窮索之下,已能大体上悟出吳老夫人的“草堂秘
    
    功”,這一次用以來抵擋藍衣人的招式,較之前些与甘十九妹對敵時又自有所不同,顯然已
    
    識得個中三味!
    
        藍衣人不啻大吃了一惊,他挑動了一下長眉,滿臉惊訝地道:“咦,這些招式,是誰傳
    
    授給你的。”
    
        尹劍平搖搖頭:“沒有人傳授。”
    
        “那么是你……”
    
        “不錯,的确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藍衣人將信又疑地愕了一下,忽然道:“對不起!”嘴里說著,他陡然轉了一個半圓的
    
    圈子,霍地自尹劍平背后側身快切而入。
    
        尹劍平驀地身子半轉,拳掌前封。這一掌,他貫足了真力,因知藍衣人非同小可,是以
    
    不敢掉以輕心。哪里知道他這一掌方自劈出,即見藍衣人的身子滴溜溜一個打轉,眼看著對
    
    方瘦削的身子,有如一股輕煙似地拔空而起。
    
        說時遲,那時快,在一天藍衫影里,對方藍衣人陡然間像是變成了許多人,顯然是一种
    
    微妙的幻覺促使,只是任何人出此幻党的一刻,都會感到別無主張!尹劍平心里一陣發慌,
    
    還不及轉念,他只覺得兩肩上“叭”的一聲,已為對方兩只手掌摟了個結實,緊摟著兩處,
    
    “云門穴”上一陣子發麻,遂即動彈不得。
    
        藍衣人進身快,退勢亦快。
    
        就在尹劍平雙肩上一陣發麻之同時,倏地又恢复原狀,藍衣人卻已飄出了丈許以外。尹
    
    劍平心里動了一下,才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一時臉色微變!他奇怪地打量著藍衣人,冷笑地
    
    點點頭道:“我輸了,有什么問題,你就問吧!”
    
        藍衣人苦笑了一下:“不對,嚴格說,我們只能稱為互有胜負。”
    
        尹劍平搖搖頭道:“你這一手大妙了,老實說,我簡直就沒有能看清你的身子,不怕你
    
    見笑,我看見的是許多的影子……”
    
        藍衣人點點頭,得意地道:“當然是這樣,你可愿意知道我這一招身法的底細嗎?”
    
        尹劍平奇道:“難道你會告訴我?”
    
        “有何不可,”藍衣人微微一笑:“我方才所施展的那一式身法,乃是我窮畢生之力,
    
    所研習出來的三种身法之一,名叫‘分身化影’,施展時必須要适應其時,巧妙地運用足心
    
    与兩肩上的力道,就好像這……”
    
        說時他猛地雙肩一搖,霍然間變成了三條人影,只是當尹劍平疑目認定,對方顯然只是
    
    子然一身,“真”与“不真”,只在對方身形變化之一剎那!
    
        藍衣人微微一笑道:“你可看見了?其實這只是一种巧妙的身法運用而已,主要在利用
    
    人們眼神的錯覺,把握住難能的千鈞一剎。”微微一頓,他遂即接道:“你當然知道,致胜
    
    強敵的訣竅,常常只在彈指的一剎,誰能夠把握住這難能的一剎之机,誰也就可以說是贏
    
    了!”
    
        尹劍平心里好不欽佩,眸子里情不自禁地現出了向往之色!藍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嘆
    
    息一聲,轉過身來,走向一旁,默默無言地坐下來。忽然間,他臉上浮現出一片傷感,卻又
    
    像似遭遇了什么想不通的疑難大故,總之,這一剎他像是忽然陷入了苦思境界。
    
        尹劍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你怎么了?”
    
        藍衣人輕嘆一聲,緩緩轉向尹劍平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尹劍平搖搖頭。
    
        藍衣人喃喃道:“想你方才施展的那几手身法。”
    
        “我的身法?”
    
        “不錯,”藍衣人慢慢的點了一下頭:“奇奧,高妙,匪夷所思,為我畢生僅見。”
    
        尹劍平冷笑一聲道:“那有什么用,我還是輸了!”
    
        藍衣人眯起眸子來,看了他一眼:“你可知道?其實你本來可以贏的。”
    
        尹劍平微微呆了一下!
    
        藍衣人苦笑道:“你也許不知道,方才你所施展的那些怪异招式,完全運用錯了!”
    
        “運用錯了?”
    
        藍衣人點點頭,遂即凄然一哂道:“你自己并不知道這個錯誤,能看出這個錯誤運用的
    
    人,只怕不多,也許只有我,而且也只有我會告訴你。”
    
        藍衣人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轉,又道:“你明白這個原因嗎?天下最自私的人,就是
    
    我輩武林中人。”
    
        說到這里,他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尹劍平還在等待著他指出自己的錯誤。
    
        藍衣人緩緩地道:“其實我也是一個自私的人,直到現在為止,我還在考慮是不是應該
    
    告訴你,你不要奇怪,因為我告訴你之后,你立刻就能反敗為胜,我再想胜過你,可就不容
    
    易了!”
    
        尹劍平道:“那你還是不說的好。”
    
        藍衣人一笑道:“我還是告訴你吧!”
    
        尹劍平道:“你為什么又改了主意?”
    
        藍衣人冷笑道:“如果你以為我是一個輕易放棄原則的人,那可就錯了,我所以對你特
    
    別好感,那是因為我相信你是一個值得我相交的人!”
    
        尹劍平微微一笑:“你真的這么認為?事實上除了我的名字以外,你對我一無所知。”
    
        藍衣人冷冷地說道:“我馬上就要認識你了!”
    
        尹劍平心里一動,這才想到方才雙方有言在先,自己既然已經敗在了他手上,按照事先
    
    的約定,對于他便該是有問必答,一時卻是無話可說。
    
        藍衣人看著他點點頭道:“你放心,我要知道的不多,但是你卻要据實以告。”
    
        尹劍平輕嘆一聲,說道:“誰叫我技不如你,你問吧,只要我能告訴你的,一定是知無
    
    不言。”
    
        藍衣人道:“我已知道你名字叫尹劍平,据我所知,江湖上這一姓氏而又精于武技的
    
    人,似乎不多,在我印象里,較為有名望的似乎只有‘黃時劍客’尹雁翎這么一個。”
    
        說到這里,他話聲忽然頓住,面上顯然愕了一下。尹劍平更是難以掩飾住臉上的惊惶!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藍衣人臉上帶出了一絲希罕神態:“啊,告訴我,尹雁翎是你什么人?”
    
        尹劍平乍然听見了屈死九泉之下父親的名字,一時禁不住激動万分。他以十分怀疑的眼
    
    光,打量著藍衣人道:“你……你怎么認識……這個人?”
    
        藍衣人冷笑一聲道:“不要忘了,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告沂我,尹雁翎可是你的親
    
    人嗎?”
    
        尹劍平愕了一下,緩緩點頭道:“你算問對了人,尹老先生正是先父!”
    
        藍衣人十分惊訝地看了他一眼,面現笑靨道:“這就不錯了,你們父子的确長得很像,
    
    想不到尹大哥身后竟然會留有如此神俊杰出的后人……唉!如果他地下有知,卻也該含笑于
    
    九泉了!”
    
        尹劍平身子一震道:“你……你稱呼他老人家是大哥……莫非……”
    
        藍衣人輕輕哼了一聲:“令尊与我交非泛泛,你既然是他后人,當然听說過与他交非泛
    
    泛的‘三金鷹’,你可听說過這三個人?”
    
        尹劍平后退一步,惊詫地道:“你是說,有‘金岭三鷹’之稱的三位前輩?”
    
        藍衣人笑道:“對了,就是這三個人。”
    
        尹劍平又是一惊,那雙眸子,注向藍衣人:“足下……是
    
        藍衣人苦笑了一下:“我姓阮……”
    
        尹劍平“哦”一聲,道:“阮……莫非你老就是人稱的‘金翅鷹’阮南……阮三叔?”
    
        藍衣人緩緩點了一下頭,一時間眸子里聚滿了淚水,瘦軀晃了一下,在一尊石座上坐了
    
    下來。
    
        “不錯,我就是你阮三叔……”他喜极淚落地道:“金翅鷹……阮……南……這個名
    
    字,我已經近二十年沒有听過了。”
    
        尹劍平木然呆立了一下,再也掩不住內心的悲滄,他哽咽著叫了一聲:“三叔!”忽地
    
    扑倒就拜。
    
        藍衣人抬起衣袖,擦了一下臉上的淚,含笑道:“這真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我
    
    以為今生今世,再也難以會見故人,想不到會遇見了你這個故人之子,起來吧,我們要說的
    
    話,實在太多了!”
    
        尹劍平叩了個頭,站起來道:“岳陽初見三叔時……我還小得很……后來隨父南遷,就
    
    再也不曾見過三位伯叔了,爹爹在世時每每談起三位伯叔,便不禁悲從中來……万万想不
    
    到,竟然會在這荒山僻壤見著了你老人家……”
    
        “金翅鷹”阮南道:“這就是所謂的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尹劍平凄然笑道:“爹爹在世時常常談起三位前輩野鶴閑云慣了,常因未能与三位伯叔
    
    聚首而深深遺憾,一直到他老人家身罹惡疾而終之前,還是對三位前輩念念不忘!”
    
        阮南白皙的臉上,顯現出兩道痛苦的紋路:“這件事我當然听說過了……哼哼,事到如
    
    今,莫非你還以為你父親是死于惡疾?”
    
        尹劍平倏地睜大了眸子。
    
        “三叔的意思……莫非認為……”
    
        “唉!”阮南長嘆了一聲道:“如果事到如今,你仍然以為令尊是死于‘黑斑’瘟疫,
    
    那可就太傻了……太傻了,只怕令尊在九泉之下,也不會諒解你的不孝与疏忽!”
    
        尹劍平全身由不住起了一陣顫抖,對于父親的死,他焉能會不有此怀疑?然而卻苦于無
    
    明确的証据与頭緒!聆听之下,他情不自禁地深現一番傷感,當下緊緊咬著牙齒,恨聲道:
    
    “我爹的死,實在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只是苦無頭緒,不瞞阮三叔說,這多年以來,我每一
    
    想起,就不禁痛心欲裂……只是你叫我向誰去傾訴?我又能怀疑誰?”
    
        “金翅鷹”阮南冷森森地笑道:“這么看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尹劍平直直地看著他:“阮三叔!莫非你知道關于我爹爹的……死因?”
    
        阮南苦笑道:“我當然知道。”
    
        尹劍平神色一震,頓時目射精光!
    
        阮南冷笑道:“你不要激動,坐下來,我慢慢地告訴你……哼哼……可怜的孩子……”
    
        尹劍平只覺全身熱血沸騰,他雙掌緊握,在激動之中卻能保持住鎮定。
    
        “阮三叔,你說吧!”
    
        “尹劍平,”阮南喚著他的名字:“也許你還不知道,在你父親故世的第二年,我大拜
    
    兄段神州也跟著死了!”
    
        “啊!段大伯,”尹劍平顯然吃了一惊!“段大伯也……故世了?”
    
        “哼,”阮南冷冷地道:“和令尊一樣,從外表看來就和令尊的死狀一樣,是黑斑症,
    
    但是事實上,卻不是的。”
    
        尹劍平靜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那雙眸子卻閃爍著無比的堅毅忿恨!
    
        “金翅鷹”阮南冷笑一聲道:“當時情形正与令尊一樣,人人都說他是死于‘黑斑’瘟
    
    疫,只是卻瞞不過你燕二伯!”
    
        “金毛鷹”段神州,“金頂鷹”燕昭,連同“金翅鷹”阮南,這就是當年武林見重的
    
    “三金鷹”.也是尹劍平之父尹雁翎當年三位至交好友。
    
        尹劍平微微點頭道:“燕二伯精通醫理,曾經懸壺濟世,這個我是知道的。”
    
        “金翅鷹”阮南道:“不錯,如非是燕二哥為人精細,細察究竟,段大哥的死因尚不易
    
    就覺察出來!”
    
        尹劍平一惊道:“這么說,段大伯莫非是為他人所陷害?”
    
        “當然是這樣。”
    
        阮南那張削瘦的臉,忽然間變得毫無血色:“段大哥既經鑒定不是死于黑斑症,遂即使
    
    我們進一步認識到他是死于一种人世間罕見的奇毒!”
    
        尹劍平情不自禁地點了一下頭,這和他的猜測完全吻合。
    
        “于是,我和燕昭遂即細心地在死者身上搜索,終于找到了致死段大哥明顯的凶器!”
    
        “是什么?”
    
        “一根細若牛毛的毒針。”
    
        尹劍平一惊道:“一根毒……針?”
    
        阮南凄慘地笑了笑:“若非是我夠仔細,連段大哥一頭長發都不曾成過,簡直無從發
    
    現,那根針長不過二寸,通体烏黑,細若牛毛,正正地插在段大哥頭頂亂發之間,深入‘大
    
    池’一穴,攻心之毒,就是這里散播出去的……對方下手之毒,用心之巧,真是莫此為甚。”
    
        尹劍平緊緊咬了一下牙,想到了父親与義父東方杰之死,今日才算真相大自。
    
        “阮三叔,你可知道,是誰下的手?”
    
        “豈止知道?”阮南凄然笑了一下,看著尹劍平道:“你以為我為什么會來這里?”
    
        尹劍平心念一轉,遂邵點點頭道:“這么說,你老莫非是被仇家所迫?”
    
        “你說的不錯,正是這樣。”
    
        “這個人是誰?”
    
        “你不會認識的,”阮南喃喃地道:“她是一個女人,是一個美艷如花,心狠手辣的婦
    
    人。”
    
        尹劍平陡然一惊,全身猛然地抖顫了一下:“我知道了,莫非是人稱‘丹鳳軒主’的水
    
    紅芍?”
    
        “金翅鷹”阮南…惊道:“你怎么會知道這個人?”
    
        尹劍平一陣黯然,心里反倒不如以前那么激動了,對于“水紅芍”這個人來說,他的仇
    
    恨早已達到了飽和,稱得上恨之入骨,似乎所有的仇恨,簡直沒有一樁不是与她直接有關。
    
    聆听之下,他情不自禁地閉上了雙眼,心里卻思忖道:又是你!水紅芍!我們這個仇結定
    
    了,可真是‘死約會’不死不散了!
    
        睜開眼睛,他的臉色一片雪白,“金翅鷹”阮南的一雙眼睛,仍然盯著他。
    
        “你是怎么認識這個水紅芍的?”
    
        “我并不認識她!”尹劍平慢吞吞地道:“只是,我卻知道她,對她的一切知道得很清
    
    楚!”
    
        阮南欣然于色道:“好极了,等一會你再告訴我關于她的一切。”
    
        尹劍平冷笑道:“我爹爹与段大伯他們莫非与水紅芍結有宿仇?”
    
        阮南怔了一下,道:“這個……”
    
        搖搖頭,他臉上出現一种頗為為難的神態,苦笑了一下,又道:“這些事……你是不會
    
    知道的!”
    
        尹劍平冷笑道:“但是我卻想得到的,阮三叔,有關我爹爹的死,請你實話實說!”
    
        阮南道:“我當然要告訴你實話。”
    
        他冷冷地接下去道:“這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你父親曾經一度迷戀于水紅芍的
    
    美色,二人几乎淪及婚嫁,想不到水紅芍卻又移情別戀。哼哼,事后我才知道,那個女人是
    
    個水性楊花的淫婦,其實在她与你父親相交的同時,外面就還有許多面首,在此之前,我那
    
    段大哥也曾經是她可怜的玩物面首之一。”
    
        尹劍平聆听之下,默默不置一詞,這些話如果他聞自別人嘴里,一定令他難以相信,但
    
    是出自阮南之口,卻使他不得置疑。
    
        阮南冷冷一笑道:“原來水紅芍這個淫蕩女人,有一個奇怪殘忍的怪痹,這也是我事后
    
    才知道的,那就是凡是曾与她有過肌膚之親的异性,在她厭棄之后,務必不留活口……她本
    
    人深精百家之毒,一經計陷,死者很少能逃离她的手去,你父親与我拜兄就是死在她巧妙安
    
    置的毒針之下的。”
    
        尹劍平黯然垂首,仍是一言不發,他心里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死去的義父東方杰,感傷著
    
    原來他也是水紅芍的面首之一。這不禁又使他聯想到岳陽門已死的長老“一鷗子”冼冰……
    
    這些人無不是名重一時的知名俠客,而想不到竟然俱都先后為水紅芍美色所迷,最后落到万
    
    劫不复的可悲下場,水紅芍這個女人,可真是一個可怕的魔鬼,一定具有某种使得男人不可
    
    抗拒的魅力,否則絕不會使得這么多的有為之上為她神魂顛倒,趨之如騖地視死如歸!
    
        阮南追憶著過去一段痛心的往事,繼續道:“我与燕二哥發覺了那根使段大哥致死的毒
    
    針之后,經過燕二哥的細心查証,終于斷定仇人即是那個當時艷惊天下的水紅芍,為此,我
    
    就与燕兄聯手找到了當時她所盤踞的鳳凰山!”說到這里,他忽然停下來,臉上現出了一片
    
    凄苦之色!“水紅芍一身武功,我們當然不敢輕視,所以事先我与燕兄練習了几手絕招,決
    
    心要將她斃命手下。哪里想到事情竟然完全出乎我意外!”阮南臉上浮現出一片痛苦:“我
    
    們找到了鳳凰山,費盡了心机,才見著了水紅芍這個賤人!”
    
        尹劍平抬起頭喃喃道:“她可承認。是她下的毒手?”
    
        阮南點點頭:“承認了,即使你父親的死,她也但承是她下的毒手!并說了剛才我所說
    
    的原因,我与燕兄忍無可忍之下,當時就与她動起手來。”
    
        尹劍平沉沉地道:“水紅芍深精毒術,二位前輩可曾事先留意,有了准備?”
    
        阮南苦笑一下道:“你說的不錯,我們怎么會忽略這一點,只是雖然如此,仍不免著了
    
    她的道儿。”
    
        “怎么?”尹劍平一惊道:“她莫非對你們二人也施了毒?”
    
        阮南默默點了一下頭,苦笑道:“賢侄,你可曾听說過一种叫做‘七步斷腸紅’的劇毒
    
    嗎?”
    
        尹劍平冷笑了一聲,心思忖著:你可真問對了人了,只怕當今再沒有一個人,能夠比我
    
    對這劇毒的印象更深了。
    
        聆听之下,他默默地點了一下頭:“我知道,這是一种借著空气可以散播的劇毒!”
    
        阮南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你果然對她知道得很清楚,只可惜當時我与燕拜兄
    
    對于這种毒的認識一無所知……燕拜兄竟然首當其難,著了她的道儿,橫尸荒野。”
    
        說到這里,他苦笑了一下,眸里閃爍出一片淚光!
    
        尹劍平惊得呆住了。
    
        他簡直難以計算,有多少人死在水紅芍的手上,最使他痛心疾首的是,這些所死的人,
    
    几乎每一個或多或少的,都与他直接或間接的有著密切的關系。聆听至此,他不由自主地細
    
    細數著每一個死者的名字,以及与自己的深切關系,一時間,只覺得整個軀体都為之麻木了!
    
        阮南道:“你在想什么?”
    
        尹劍平一惊,苦笑著搖搖頭不發一語。
    
        阮南才道:“……燕二哥死得好慘,七孔流血而亡,是我一時心靈,閉住了呼息,一番
    
    瞎闖之后,總算命不該絕,而意外地逃得了活命!”
    
        尹劍平喃喃道:“然后你老人家就匿居到這里來了?”
    
        阮南搖搖頭,說道:“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他深深地又嘆息了一聲。
    
        “是我鍛羽而返,不意那個婦人卻是放我不過。”他回憶著這段往事,慢慢地道:“那
    
    一天。也就是我返回的第五天,當我方自把燕二哥的尸身裝殮埋葬好之后,忽然,那個水紅
    
    芍率領她得力的兩名女弟子找上門來。”
    
        尹劍平心里一動,道:“兩個女弟子?三叔可知她們的名字嗎?”
    
        阮南點點頭道:“我當然記得,她們二人,一個名金珠,一名銀珠,武功都非常了不
    
    起,的确得了那個妖婦真傳,我當時率同十二門人,倉促應戰,不想這一次敗得更慘!”
    
        尹劍平已經猜出了這一次悲慘的結果,不忍卒聞地低下了頭。
    
        “金翅鷹”阮南冷冷一笑:“結果,十二名門人先后伏誅,山舍火焚,被燒得片瓦無
    
    存,而我竟然義意外地逃得了活命!”
    
        尹劍平芙)笑了…•下,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命運,倒似乎与他肩“几分相似!
    
        阮南頹喪地道:“經此一戰之后,我更發覺到這個婦人的厲害,憑我當時武功,万万不
    
    是她的對了;她既決心要制我于死命,我的性命确是堪憂,果然隨后的半年時間J運無時無
    
    刻不在惊險之中。這才促使我遠遁塵世,來到這咀苦心練功。”
    
        他那雙眸子,几乎同尹劍平一•佯地浮現出一种無可奈何的陰沉。
    
        只有在身心飽受折磨之后,才會有那樣的眼神:
    
        网只眼睛凄涼地互州對觀看。
    
        誰也不再多說…“甸話,任何的…一句話,都會顯得大多余,彼此心有靈犀一點通,即
    
    使复仇的意志与九死一生的求生過程也极其相仿!
    
        甚久之后,尹劍平微微一笑,含蓄著几許愴怀道:“三叔你在這里住了多久?”
    
        “記不起來了!”阮南搖著他亂發蓬松的頭:“總有十几快二十年吧!”
    
        微笑了一下,他繼續道:“山居無歲月,每天,我只是相同地練習著例行的功課,所吃
    
    的無非黃精首烏,野果山桃.日久天長,竟然收到了輕身益气之功,那年,我無意之間,發
    
    覺到了這座石洞,發覺了洞里的溫泉,更悟出了沐浴健身之功,我的功力進展更有一日千里
    
    之勢!”
    
        說到這里,他那雙眸子直直地看向尹劍平道:“直到今天看見了你,才像是忽然有所
    
    感,而使我体念到我的存在……你是我這多年以來第一次所看見的人,巧的是,竟然會是故
    
    人之子!”
    
        他慢慢收縮起那雙眸子,收成了兩道細縫。道:“看見了你。使我想起了人生,往事。
    
    也使我記起了仇恨……我……今天真是一個大不平常的日子……”
    
        尹劍平感慨地道:“我真羡慕你,我想一個人最快樂的事,莫過于脫离現實,生活在一
    
    個完全沒有捆縛的環境里,就像三叔你這個樣!”
    
        “你說的不錯!”阮南冷笑了一聲:“但是對于我來說,很可能這一段日子已經成為過
    
    去。”
    
        “為什么?”
    
        “因為看見了你!”
    
        他那蒼白的臉上,忽然現出一些怒容:“看見了你,就使我不禁想起了你的父親,就不
    
    禁触及了我的刻骨銘心的仇恨!”
    
        尹劍平冷冷一笑道:“阮三叔,你這些話我不便苟同,難道你沒有看見我以前,就能忘
    
    得了加諸在你身上的那些仇恨?”
    
        阮南喃喃道:“起先我忘不了,但是后來,尤其是近几年來,我确是忘了!”一面說,
    
    他把那張痛苦的臉,深深埋在自己的一雙手掌心里,甚久,他才抬起頭來。“……這么多年
    
    以來,每日無時無刻不与自然相依,盡觀山川流水,野鳥山花,仰看明月繁星,上体天心,
    
    深深感受著自然界的美好,而一切違背自然的內在外在因素。都是痛苦的源泉,漸漸地,我
    
    不再去回想那些已經過去了的事……這樣我過得极是愜意自然!”
    
        他是那么的落寞,在他訴說到這里時,忽然臉上現出了前所未見的愁容,似乎所有的快
    
    樂,在這一剎間果然离他而去。
    
        尹劍平心里一陣黯然!不禁垂下頭來。
    
        他忽然發覺到,自己果然是個不幸的人,凡是与自己接交的人,簡直沒有一個能得到好
    
    的收場,以往的斑斑血漬往事,一幕幕地由眼前掠過,那么多的血……那么多的死人……
    
        尹劍平想到這里,只覺得心血翻涌,像是有一种要嘔吐的感覺!
    
        他用著几乎含有歉意的眼睛,注視著面前這個父執輩的長者,心內的自責更是無能自
    
    止。剝奪個人的快樂,似乎比剝奪個人的生命,更為殘忍。准此而觀,自己又如何能予對方
    
    以補償?天底下,又有什么東西的代价能夠補償一個人失去的快樂?看著看著,他眸子里淌
    
    下了熱淚!
    
        此番傷感,更要較諸以往那几次目睹死亡更為深切!畢竟他的智慧已經更趨成熟,更何
    
    況他所具有的那种靈性,卻是一般人所沒有的。
    
        人的悲哀常常取決于那個人所具有的靈性深淺,靈性越多的人,其痛苦越甚,直到有一
    
    天,人性能夠沖開天性的捆縛,也就去仙不遠,那一天似乎才能談到快樂的來臨!是以,在
    
    你未能成為仙人之前,即使你是一等的超人,卻都未能兔除煩惱与痛苦的侵襲!
    
        他好像剛剛才想起這一個有關仙人的故事。眼前的這個阮南,几乎已經是他想象中的仙
    
    人了,是自己的雙手,把他由仙境之中又拉回到了凡世,因此他才又感覺到做為一個凡人的
    
    痛苦。
    
        阮南由他的舉止沉思里,忽然發覺到這個年輕人的大异尋常,從而對他產生了好奇!
    
        “尹賢侄,你的心里,為什么也充滿了仇恨?”
    
        “因為我的遭遇,遠比你更為凄苦!”尹劍平苦笑了一下:“卻沒有三叔你的修養与度
    
    量!”
    
        阮南喃喃道:“大海有盡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滿為心,賢侄,你能夠体會這首詩的涵
    
    意嗎?”
    
        尹劍平怔了一下,重复道:“大海有盡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滿為心。”
    
        一陣黯然襲上心頭,什么人作的這首詩?什么人有這等心境修為,這等超凡人圣的魄力
    
    豪情?他的感触,又豈止是區區欽佩而已!
    
        阮南看著他道:“你能作得到嗎?”
    
        尹劍平頹然地搖搖頭,心里再次地襲起了一陣悲哀!
    
        阮南一笑:“我也作不到。”
    
        他嘆了一聲,接下去道:“但是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有此胸襟!可惜我失敗了!”
    
        尹劍平道:“你仍然可以保持你原有的生活方式,复仇的事三叔你可以交給我。”
    
        “交給你?”
    
        “因為我們的目標對象是一致的。”
    
        阮南忽然挑了一下長眉:“嗯,我几乎忘了這一點……只是你有把握嗎?”
    
        尹劍平冷冷一笑:“有沒有把握,我都必須一試。因為我別無選擇!”
    
        阮南道:“這話是什么意思?”
    
        尹劍平搖搖頭,無可奈何地道:“因為我還沒有死。”
    
        看了阮南一眼,他加以補充的道:“雖然活著沒有死的人,到處都是,但是只有我一個
    
    人有复仇的義務!”
    
        阮南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尹劍平苦笑一下道:“你當然不明白,因為我活下去的意義,是要為無數人复仇!”
    
        阮南皺了一下眉:“無數人?”
    
        尹劍平點點頭,面上現出一片戚然,這一剎間,他腦子里閃爍過無數條人影。這些人包
    
    括父親尹雁翎,義父東方杰,岳陽門的長老冼冰,掌門人李鐵心,雙鶴堂的堂主米如煙,拜
    
    兄晏春雷,再下去是積翠溪的吳老夫人,以及岳陽門滿門上下……
    
        這么多的人,這么多條命!
    
        一剎那,他只覺得眼前一片鮮血,無數呻吟!這么多屈死的冤魂,團團圍繞著他,數十
    
    雙鬼眼,更像是無數支冷箭,一支支都射扎到他的內心深處!他再也支持不住,長嘯一聲,
    
    奪門而出,直向著山岭上,疾奔而去!
    
        ------------------
    
    三十九

        夜。
    
        孤燈。
    
        石洞。
    
        搖曳的人影。
    
        風聲,狼吠,林木的蕭蕭聲……
    
        一切的總和,幻化成此一刻的落寞、悲傷、無情与單調!“話”談得夠清楚了。
    
        尹劍平再一次地揭起了自身的傷疤,把過去所經歷的一切,點點滴滴,事無巨細地都暢
    
    訴了出來。只是瞞下了片段不可告人的儿女之私。
    
        “金翅鷹”阮南豈止吃惊,他簡直震惊了。
    
        兩個人。面對面,各踞一角。默默地時看著!
    
        很久,很久,阮南才似由夢中惊醒一般,他眨動了一下眸子,輕嘆一聲,又搖搖頭。他
    
    還是不知道要說些什么才好!又過了好一會儿,他才點點頭,說道:“奇跡!”抬起那雙深
    
    邃的眸子,盯向壁角的尹劍平:“我是說,你能夠活到現在而沒有死,的确是奇跡,當然!
    
    事實上,在你經過了這些之后,你已經不會再死了。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尹劍平不語,默默地听阮南說著。
    
        “一個人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后,已經成為不死之身!”阮南由衷地嘆息著:“因為你已
    
    經學會了保護自己不死的方法,任何人已無奈你何!”
    
        尹劍平苦笑著搖搖頭:“阮三叔,你是沒有見過那個姑娘,不知道她的精明干練。”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阮南道:“听了你這番詳細的描述,我對于這個甘十九妹已經
    
    了解得夠清楚了,她果然是一個武林罕見的姑娘,我想,即使當年的水紅芍复出,亦不過如
    
    此!”
    
        尹劍平冷冷地道:“如今最使我擔心的還不是她,而是她師父水紅芍,我想她就快要到
    
    了!”
    
        阮南微微一笑:“一個人种的什么,必定會收什么,水紅芍早年多行不義,此番報應她
    
    也逃不脫的。尹賢侄,你用不著擔惊受怕,對付這個女人,我可比你有經驗多了,我窮其心
    
    智所研究出來的三种手法,老實說,就是准備對付她的。”
    
        尹劍平一怔道:“可是這二十年來,三叔你不曾离開過這座蟠龍岭呀!”
    
        “不錯!”阮南一笑道:“但是,我早已熟記了她的身法,非但如此,根据她的身法,
    
    我更假想出數十种變化然后各個予以擊破。我所以這么做,原想著有一天還會跟她見面,現
    
    在……唉……”眼睛里充滿了同情,又緩緩地說道:“可是當我听過你的這一番遭遇之后,
    
    毫無疑問的,我覺得你比我更有資格去殺死這個女人,我就成全你吧!”
    
        尹劍平神色一振道:“你是說……”
    
        “往后的日子,你先就住在這里,我會把那個女人的一切都告訴你。”他冷冷一笑道:
    
    “雖然這一切都是我對她的假設幻想,但是正如你所說的那樣,基于那一點‘靈性’的發
    
    揮,我自信在某一系列的動作方面,已經把她摸得夠清楚了!”
    
        尹劍平大喜道:“果真這樣,那可是大好了!”
    
        阮南喃喃地道:“當然,如果僅僅只憑著我的這一番臆測,那是不夠的,我對你的自信
    
    還在于你得自吳老夫人的草堂秘功,那些招式足可當得上開天辟地,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那才是你未來得能在武林界大放异彩的憑借和靠山……了不起……了不起……這种成就足可
    
    震爍古人,万世不朽!”
    
        尹劍平苦笑道:“三叔太夸獎了,實際上,我直到現在還在摸索中,每發一式事先毫無
    
    預知与任何預兆,這叫我感到十分困惑……”
    
        阮南感嘆著道:“其微妙之處也就在這里,如果你事先能有所預感也就無所謂是什么靈
    
    性的發揮了!”一面說,他感傷著搖搖頭又道:“……我原有意,請你傳授我一些靈异招
    
    式,這么看起來,如今是万万辦不到了!”
    
        尹劍平也只有苦笑的份儿。
    
        的确是這樣,他所精擅的“草堂秘功”,老實說只是一些表面看來毫無意義的點線交
    
    接,如果不貫以突發的“靈性”在內,簡直是“小儿涂鴉”,根本看不出絲毫奧妙之處!自
    
    然也就不能理智地整理出一套有系統的學問來用以授人了。
    
        尹劍平本人僅知道這是一种奇异不可捉摸的靈思,而阮南卻推崇為開天辟地前無古人的
    
    武學玄功,必當為未來之武林大放异彩!
    
        在阮南的鼓勵之下,尹劍平信心大增。
    
        他二人經此一番交往之后,遂即种下了深切的情誼!尹劍平也就戲劇性地在這里住了下
    
    來。
    
    
    
                          ※               ※                 ※
    
    
    
        一陣山風,紅葉飄零。
    
        大片楓樹,匯集成一片血海,風起時層層相疊,上下波動,有如万馬奔騰,景致煞是壯
    
    觀!
    
        紅葉常常是騷人墨客,有情人筆下的寵物,也是他們靈思的源泉!
    
        紅葉也同于紅豆一般,為有情的男女傳遞相思之情,箋中枕畔,柔情万縷!
    
        阮南同尹劍平并肩站在山前,卻非是在領略什么詩情畫意,他們的神態甚是嚴肅,認真
    
    地注視著,像是要領悟些什么似的。
    
        “你留意地看下去,就要出來了。”阮南甚是肯定地道:“每天這個時候,一定會出現
    
    的。”
    
        山風由斜面的岔口襲過來,其聲轟隆,一時間万樹齊搖,落英繽紛,滿空紅葉,呼嘯天
    
    際,在山洼子里盤旋了几轉,紛紛下墜。
    
        這一剎間,就像是下了一天紅雨那么的壯觀!
    
        尹劍平目睹之下,情不自禁地點頭贊了一聲:“妙啊!”
    
        話聲方自出口,耳邊上卻听得一陣啁啾聲,響自林內,驀地飛出了大群白鳥。
    
        紅的樹葉,白的鳥羽,在夕陽下,一時蔚成奇觀!妙的是,兩者并不混淆。
    
        在紅葉的落英繽紛里,但只見白鳥的翩翩翻騰,上下翻飛。其身法之美妙如意,真令人
    
    嘆為觀止!
    
        這一出白鳥紅葉之戲,足足持續了有盞茶之久,遂即葉落,鳥去!
    
        尹劍平目放异彩!
    
        阮南卻含蓄著深奧的微笑!
    
        “這‘葉落鳥飛’身法迥异,大有學問,我那‘分身化影’的招法,正是由此脫胎而
    
    來,你如果細心敏悟當能有所領會,用以來對付水紅芍的‘流水散花手’法,卻是最恰當不
    
    過。”
    
        尹劍平怔了一下:“流水散花手’?”
    
        阮南點點頭道:“那是水紅芍最拿手知名的身法之一。”
    
        說罷,轉身离開。
    
        阮前尹后,來到了一處池沼邊側。
    
        夕陽下,那片沼澤地方,蒸騰起淺淺一片水汽,水汽映以陽光,反幻出瑰麗七彩,很有
    
    些海市蜃樓的味儿!几只長腿鶴,正自涉水啄食,景象較諸圖畫看來要傳神得多了!
    
        阮南停住了腳步道:“自然界的和諧常常在暗示著某种神秘,就像眼前的群鶴啄食,這
    
    里面也大有學問的。”
    
        尹劍平道:“它們在吃什么?”
    
        “黃鱔,”阮南一哂道:“一种比蛇更狡猾的東西。”
    
        話聲出口,一條全身呈金色的巨鱔倏地由淺草沼澤里躍身而起,极其輕靈巧捷地穿向別
    
    處,夕陽下泛出了醒目的一道金光!
    
        “好身法!”
    
        阮南出聲喝贊時,那條巨鱔,已扎落了淺水。
    
        三只大鶴,同時由三個不同的地方拍翅疾掠過來,水花翻濺里,顯示著鶴的腹翼翅爪!
    
    雖只是惊鴻一瞥,但卻表露得完整無遺。
    
        尹劍平會心地贊嘆一聲,緊接著那條巨鱔被迫地由水中昂首立起,那副樣子一如擇物而
    
    噬的毒蛇!
    
        接下來是鶴与鱔的一番對搏,進退擰轉,穿掠潛伏,加以眾鶴鼓噪,群起交鳴之聲,引
    
    發起此一刻自然奇景的無限殺机!
    
        尹劍平下意識地只覺得身上一陣奇寒,每一個汗毛孔都情不自禁地大將開來,足下踉蹌
    
    著倒退了一步。
    
        阮南偏過頭,微笑地看著他道:“你的感受如何?”
    
        尹劍平搖搖頭道:“可怕极了!”
    
        阮南一笑道:“你果然是一塊練武的料子!這种殺机是一般人万万領受不到的,你能有
    
    此慧心明目,可見你是高人一等!”
    
        尹劍平那雙眸子瞬也不瞬地逼視著當前奇景,臉上顯示著興奮之情!
    
        阮南道:“你可注意到這其間巧奪天地造化的靈异身法?”
    
        尹劍平目不旁矚地道:“注意到了。”
    
        水聲再響,浪花四濺,那條巨鱔再一次地掙脫了鶴喙,穿落出丈許以外!
    
        大鶴拍翅群集,快速地追上去,亂叫一團,卻不再見那巨鱔。
    
        阮南點頭笑道:“优胜劣敗,适者生存。那條鱔如果沒有戲弄它們這些扁毛畜生的能
    
    耐,焉能在此生存,更不會長得這么大了!”
    
        說罷他轉向尹劍平道:“賢侄,你可注意到那條金鱔掠起的身法?這其間,共有几种變
    
    化?”
    
        尹劍平想了想,點點頭道:“三种。”
    
        阮南笑道:“你可以分別說出來嗎?”
    
        尹劍平道:“起,飛,落,大概就是這三式了!”
    
        阮南點頭:“你能注意到這三种不同勢子,實在是難能可貴,只是還略有不盡之處!”
    
        尹劍平哦了一聲,點點頭道:“還有一式,一共是四种姿態!”
    
        阮南惊奇的道:“第四种姿態在哪里?”
    
        “在水里面。”
    
        “這就對了!”阮南几乎為之欽佩地點著頭道:“那最后的一招姿勢,的确是在水里面
    
    施展的。”接著他興嘆一聲,又道:“我觀此變异,足有數月之久,才看出了那最后一式變
    
    化,而你竟能在一眼片刻之間識破悟出,真令人惊异不止!”
    
        尹劍平道:“三叔夸獎了!”
    
        阮南頻頻點頭道:“奇才,奇才,憑這一點,你的成就將要高出我不知多少!”嘆息一
    
    聲,他面現欣然地道:“我把那鱔行亂水四式連成一体,演變為一式絕招,用以敵對水紅芍
    
    的‘千劍紅妝’一招!”
    
        “千劍紅妝?”
    
        “不錯!”阮南冷笑道:“那女人曾以這一招,殺害過無以數計的武林高手,我本人也
    
    几乎喪生在此一劍之下,是以才會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一面說撩起衣袖來,一直捋向肩
    
    處,在那個地方,顯露出一道深深的劍痕落疤!
    
        尹劍平目睹之下,嘆息道:“水紅芍果然劍技高超,這一劍她可是閃身由背后發出?”
    
        阮南點頭道:“正是由背后發出。”
    
        忽然,他怔了,接口問一下道:“你竟然看出了……”
    
        阮南點頭道:“不錯,正是如此。”他十分惊异地端詳著尹劍平,慨然道:“你的悟性
    
    与聯想之力更見超人一等,這些便是成就上乘劍術的要件之一,彌足珍貴!”微微一笑,他
    
    盯著面前這片沼澤道:“在這里,我曾花費了半年時光,才悟出了鱔鶴對峙之功,也許你不
    
    用這么多時間,來,我再帶你去另外一個地方。”
    
        大風起,草原上顯示出一片肅殺。
    
        無數的晴蜓在起落著,西天遠際鑲染著一片淡淡的金黃顏色,落日只剩下最后的一些余
    
    暉,像征著白晝的即將結束。
    
        阮南伸手指向草原道:“劍平,你看見什么了?”
    
        “晴蜓,草原。”
    
        際南點點頭,說道:“這是眼睛可以看得見的。”
    
        “什么是看不見的?”
    
        “風!”阮南一笑:“雖然你看不見,但是你卻一定能感覺出來。”
    
        他揚起一雙手,兩只衣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是風最大的一個地方,”阮南喃喃地道:“每天這個時辰,這里的風就從來也沒有
    
    停止過,你站起來就感覺到了。”
    
        尹劍平站起來,只覺得風力由背后襲過來,其力极猛,方才來時不曾發覺,忽然間竟會
    
    刮得這么大,倒是他事先未能想到的。
    
        阮南道:“疾風知勁草,你只要留意到這其中的道理,也就盡知其中的自然天机了!”
    
        尹劍平道:“這确是一門深奧的學問,所幸……”
    
        “所幸什么?”
    
        “所幸這些蜡蜒提供了我一個觀察的方法!”尹劍平微笑著道:“這樣可使我識透不少
    
    大机!”
    
        阮南含笑道:“你的見解完全正确,這种‘疾風勁草’之功,一旦你能体會出來,將會
    
    無懼于敵人的各方迫害,尤其使你能對敵人的動向体察入微!”微微停頓了一下,他接下去
    
    道:“也許你還不知,水紅芍練有一种厲害的掌功,名叫‘千面埋伏’,最是厲害,一旦施
    
    展出這种武功,常使敵人無所适從,突然而斃于她掌力之下。這‘疾風勁草’功,正是用來
    
    對付她這种掌法的。”
    
        尹劍平感慨地嘆息一聲道:“丹鳳軒一意孤行,結怨四海,整個武林鮮有不受其害,眾
    
    志成城,同聲一討下,看來是覆之在頃了!”
    
        “那倒也未必!”阮南微微搖頭道:“如果沒有你這樣的敵人。你這樣的苦心孤詣,任
    
    論報仇,又談何容易?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千万馬虎不得。”
    
        他苦笑了一下,看看尹劍平,又道:“三种武功,外表看來并不見其深奧,卻是我細心
    
    默察多年的結晶,一旦你融會貫通之后,必然會使你的武功達到一個嶄新的境界,那時候,
    
    也許就是你去會見水紅芍的時候到了。”
    
        尹劍平毅然地點點頭道:“我期待這一天早早來到。”
    
        銀心殿依然像往同一樣地聳峙在水面江心。
    
        陽光照射在碧綠的琉璃瓦上,交織出點點星光,這座聳峙在半島的巍峨建筑,似乎經過
    
    了一番新的整理,亭,台,樓,閣,一切凡是能著眼的地方,看上去都是那般的井然有序,
    
    清新爽目!
    
        半島的弧狀水灣里,停泊著大小不同的舟舶,這些船只只有极小的一小部分是屬于甘十
    
    九妹攻打銀心殿時所帶來的,其它絕大多數,都是銀心殿原來所有。其實又何止這些船只?
    
    就連這半島上的人,有一多半都是銀心殿的原班人馬。當然這些人已經絕對不同于昔日,他
    
    們是經過一番嚴厲整肅之后。所留卜的碩果,毫無疑問地是在接受新的領導。
    
        銀心殿的各類建筑,已見前文,只是自從甘十九妹率眾占領之后,經過了一番整修規
    
    置,此刻看上去就更庄嚴雄偉,美化美奐!
    
        尤其是今天這個日子。銀心殿更是被裝飾得煥然一新。新漆的廊柱子,迎著朝陽閃閃有
    
    光,園子里百花含笑,和風舒徐。
    
        一匹鮮紅色的綢子。由湖岸邊一直迤邐直鋪而上,通向正前面的銀心大殿。
    
        數百名年輕弟子,各著新衣,人人腰際斜挎有一口弧狀的腰刀,服式刀式,完全一致,
    
    這些人分作兩列.由湖岸兩側引伸排開,雁翅般地延展開來。
    
        看樣子,像是有什么難得的貴賓要蒞臨于此。人人面現嚴肅,這么多的人,竟然連一個
    
    大聲咳嗽的都沒有。
    
        未几,傳過來一陣极為清楚的“當當”聲,一個青衣小僮,正自聚精會神地在撞著鐘。
    
        洋溢的鐘聲,惊動起一天水鳥,即見銀心殿里,步出了一行鮮衣彩帽的人來。
    
        走在最前面,婆娑多姿,宛如玉樹臨風的那個妙齡少女,正是甘十九妹!
    
        她身著一襲鮮艷的紅衣,像往常一樣,粉臉上寵著一襲淺淺的面紗。
    
        在她右側緊緊跟著的是那個活死人似的跟班儿阮行,左邊是新近收服、對她忠心不貳的
    
    得力手下“黃面太歲”花二郎,之后,依序是“緊背低頭”莫三畏,“血蚱蜢”孔翔,“吊
    
    客”謝連城,“飛索刀”李平等十數條好漢子。這些人僥幸不死,遂即都成了銀心殿的英雄
    
    人物,水漲船高,一個個按功行賞,都有了一份相當不錯的職位,莫怪乎俱都精神抖擻,神
    
    采奕奕!
    
        大群人簇擁著甘十九妹來到了湖邊石亭,后者輕移蓮步,步入亭內坐下來。
    
        天高水闊,自此望向湖心,盡可以一覽無遺。卻見碧綠微波的湖面上,點綴著點點帆
    
    影,千頃金波,倒映著碧空一覽,端的好一番水天景色。緊侍在她身邊的那個“活死人”阮
    
    行,上前一步道:“軒主的船駕還不曾看見,要不要卑職前去迎接?”
    
        甘十九妹道:“還是我自己去一趟的好,我要你事先准備的快舟,備好了沒有?”
    
        阮行躬身道:“備好了。”
    
        言罷上前一步,向著當前舉了一下手,即聞G乃一聲,由旁邊蘆叢中穿出了一艘銀色快
    
    舟,操舟的兩名漢子,身著彩衣,猿臂蜂腰,极見豪邁不羈,顯然系特別挑選出來的健卒充
    
    當!
    
        那艘銀色快舟,在此二人的操縱之下,一經現出,其快如矢,哧,哧,哧!水面上一連
    
    穿出了三道紋路,已來到眼面前水面。
    
        長蒿扎水,只一下,已把前進的舟身,紋絲不動地定在水面上,觀其出手,果然利落老
    
    練,不愧是個中高手!
    
        甘十九妹點點頭贊許地道:“很好。”
    
        偏頭向身邊的“黃面太歲”花二郎道:“花兄,你跟我走一趟吧。”
    
        花二郎躬身道:“屬下遵命!”
    
        話聲方落,甘十九妹嬌軀已自騰起,有如紅云一片,閃了一閃,已經落身在那艘快舟之
    
    上。緊接著“黃面太歲”花二郎、“活死人”阮行也都雙雙縱起了身子,直向快舟上落去。
    
        二人身法固然俱都极見輕靈,只是如与前行的甘十九妹比較起來,卻是大見不及,這一
    
    點只須見諸那艘銀色快舟,即可判知。
    
        原來甘十九妹縱身下落時,舟身平穩如常,俟到花二郎、阮行下落時,那艘快舟卻禁不
    
    住輕輕地打了個顫儿!雖然是微著痕跡,亦可見彼此輕功之顯著分野!
    
        甘十九妹上船之后,那雙盈盈秋波一轉,遂即認定了一個方向道:“她們來了。”
    
        花、阮二人順其目光看去,即見万頃金波間,閃出了一點奇光奪目的銀光,隨著波動起
    
    伏的浩渺煙波,有如星丸跳擲般地,頻頻起伏不已。
    
        阮行原是“丹鳳軒”的來人,只一眼已認出了來船正是軒主的“銀鉤快舫”。
    
        原來這艘特殊式樣的坐舟,遍体系閃光銀片所鑲制,首尾兩端高高的彎起來,活似兩把
    
    朝天卷起的巨大鋼鉤,尤其奇特的是那尖出的頭部,兩邊卷包而起,卻現出猶如斧刃的船
    
    鋒,以此劈風破浪,莫怪乎速度要較之常船快上許多了!
    
        “噢,”阮行臉上极現惊喜:“真的來啦!姑娘,你看軒主她老人家可在船上?”
    
        甘十九妹黯然地點點頭道:“既然是‘銀鉤快舫’,當然是她老人家親自來了。”
    
        阮行咧口笑道:“那敢情是好!她老人家來的還真是時候,這么一來可就不愁拿不下清
    
    風堡了!”
    
        甘十九妹揮了一下手,命令二舟子道:“迎上去。”
    
        快船全速前進。
    
        習習湖風拂動著三人身上長衣,破舟的浪花,反卷上船身來,把整個船頭都弄濕了。
    
        甘十九妹的眼神儿,認定著前面的“銀鉤快舫”,卻不似預期的那么興奮,反倒似籠有
    
    一抹淡淡的輕愁!
    
        “黃面太歲”花二郎一直在留意著她,見狀試探街道:“軒主一個人來嗎?”
    
        “不。”甘十九妹輕輕地搖了一下頭:“金、銀二位公主也一定來了。”
    
        “金、銀二位公主?”
    
        化二郎對于這個稱呼,顯然感覺到有些陌生!
    
        甘十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她們是我的兩位師姐。公主,是對她們的尊稱!”
    
        花二郎一笑道:“這么說,姑娘在軒里也當被稱為是三公主了?”
    
        “當然!”阮行在一旁插口道:“這是規矩,等一會見著了軒主与二位公主之后,花當
    
    家你就知道了,嘿嘿!金、銀二位公主可要比我家姑娘難說話多了!”
    
        花二郎怔了一下,這才知敢情將要來的兩位主子,大大的不好侍候,心里正在思忖著,
    
    對方那艘“銀鉤快舫”已經駛到了近前。
    
        阮行喝令著兩名舟子,將座船停住,卻見那艘“銀鉤快舫”乘風破浪己達當前。
    
        一名身材矮小,留有長須的黃衣老者,當艙直立,像是發號司令之人,這時即見他雙袖
    
    高舉,前后左右四名銀衣舵手,遂即將疾駛如飛的快船定在波心。由于舟行過速,突然停
    
    住,迫向前頭的浪花,都反卷上來,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條鬧海銀龍!
    
        兩舟己是當頭對立,彼此之間的距离不及一丈,起伏不定的浪花將船身拋起來,又低低
    
    地沉下去。
    
        甘十九妹移步上前,嬌喚了聲道:“魏管事嗎?”
    
        黃衣老者看了一眼:“啊唷”一聲道:“敢情是三公主親自駕臨,老奴有眼無珠,失
    
    禮,失禮!”一面說遂即向著甘十九妹深深拜禮。
    
        甘十九妹淺笑道:“魏管事不必客气,快快請起,軒主她老人家与二位公主來了嗎?”
    
        “來了,來了!”黃衣老人抱拳笑道:“老奴這就去通報一聲。”
    
        甘十九妹一笑道:“不必!”
    
        香肩輕晃,翩若惊鴻般己掠向對舟。
    
        即見“銀鉤快舫”上,帘珠嘩啦一響,一個長眉細服,纖腰丰臀的長身女子,閃身而出。
    
        女子膚色微黑,長發披肩,身著半短羅衫,卻在頸項以及兩只玉手上,各戴著玉翠,乍
    
    看上去一團珠光寶气,以襯對方黑中帶俏的面頰,极見撩人之勢!
    
        二女乍一交目,甘十九妹便即上前,含笑喚了一聲:“二師姐。”
    
        來女敢情是水紅芍身前的二弟子銀珠,又稱“銀衣公主”的便是。
    
        雙方乍一見面,這個銀珠嚶然笑道:“我算計著你該來了,果然是你,咱們姐儿們,可
    
    很久未見面了!”
    
        一面說,只見她輕抬纖手,已把甘十九妹罩在臉上的那方面紗揭了下來。
    
        甘十九妹回頭看了一眼,面現微羞笑道:“軒主呢?”
    
        銀珠一笑道:“來。”說時,手拉著甘十九妹已步向艙內。
    
        “銀鉤快舫”布置得极見奢華,地上是松軟的長毛地氈,艙壁上除了細致的雕工之外,
    
    更懸配裝飾著各型多樣的奇怪擺設,在正中一盞低垂的琉璃吊燈炫耀之下,各見玲瓏凸出,
    
    真可當得上琳琅滿目!
    
        穿過了正中這處暢艙,來到通向內艙的“殘月”洞門前。
    
        一片銀灰光彩,由那別致的內艙映出!
    
        透過這扇“殘月”洞門,即聞得一陣清脆悅耳的絲竹管弦之聲。
    
        甘十九妹笑道:“這又是誰呢?”
    
        銀珠低笑一聲道:“這一次軒主想著會多住些時候,所以連‘彩家四姐妹’都帶了來。”
    
        話聲方住,即聞得內艙琴瑟在一陣拔起之后,猝然收住!卻有余音繞梁的韻味。
    
        “是甘丫頭嗎!”一個含蓄著十足女人的口音道:“進來吧。”
    
        甘十九妹應了一聲:“是,軒主!”
    
        輕分珠帘,她与銀珠步入內艙。
    
        但見鵝黃色的松軟地氈上,陳設著燦爛豪華的家具擺設,四名清艷絕塵,出落得异常標
    
    致的少女俏立左右,卻在正中一具圓形鋪有獸皮的錦墩之上,盤膝坐著面蒙黑紗的婦人。
    
        婦人身著一襲銀色緞質長衣,那長衣式樣絕不同于一般婦人,稱得上別具匠心,長長的
    
    裙有如一匹彩緞般,足足伸延出七尺開外。只可惜那襲面紗在她臉上籠罩得過于嚴密,你只
    
    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出她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其他便別無所見。然而,那露出衣外的一雙水晶
    
    皓腕,以及宛若春蔥的尖尖十指,連同她露出的半截粉頸,一抹酥胸,卻是极盡誘惑挑逗之
    
    能事!
    
        這個外相极具妖燒美艷的婦人,敢情就是數十年前以艷跡稱絕天下,顛倒武林眾生的
    
    “丹鳳”水紅芍!
    
        如果以逝去的歲月來加以推算的話,這個婦人少說也當在七旬以上,然而此刻所見到的
    
    她,拋開那掩飾的面紗之后,難窺全貌的面容不論,僅以那暴露于衣著之外的粉頸酥胸,皓
    
    腕纖指而論,即使豆寇年華的小姑處子,亦不能望其項背!以此而論,這個水紅芍設非是精
    
    于“養顏”之術,万難臻此奇妙境地!
    
        就在水紅芍下首,另一張湘妃椅上,坐著另一個形容极見消瘦憔悴的少女!
    
        稱呼她為“少女”,多少像是有些牽強,如就此外表而論,實難猜測出她正确的年歲,
    
    說她三十不為多,說她二十又不能算少,蒼白的臉上更因為失去了笑容的關系,是以看上去
    
    只是死板板的那种冰寒,加以兩條濃黑而長,卻向下搭的眉毛,更是令人看而生畏,即使她
    
    不曾開口說一句話,卻能令你感覺得出她的不易相處与拒人于千里之外!
    
        這個面象嚴肅,貌冷若石膏雕塑的女子,穿著一襲緊身長衣,那露出衣外,形若鶴頸的
    
    瘦細脖頸上,卻佩戴著一串粒粒圓潤,光華奪目的珍珠項鏈,如此裝飾非但不能給她帶來預
    
    期的美麗,卻更加其丑!
    
        能夠在水紅芍面前得一坐席,自然不是簡單的人物。她就是丹鳳軒的弟子,人稱“大公
    
    主”的金珠姑娘!
    
        連同先前現身的那個銀珠,人稱“金銀雙妹”,為水紅芍早兩年所收的弟子,以武功而
    
    論,連同甘十九妹在內,這三名女弟子,當得上各有千秋,尤其是這個金珠,由于從師甚
    
    早,獨得异術,再加以生性冷酷,出手狠毒,除了本身容貌難与當年之水紅芍相提并論之
    
    外,下手之陰狠惡毒,卻是較水紅芍當年猶有過之。
    
        甘十九妹進門之后,先向著正中的水紅芍深深一拜,嘴里道:“弟子甘明珠,叩見軒
    
    主,并請寬恕接駕來遲之罪!”
    
        那個掩飾在黑紗之后的神秘婦人“水紅芍”,發出了宛似少女般的一聲嬌笑。
    
        “得了吧,三丫頭,這一次還真難為了你了,快坐下來吧!”
    
        甘十九妹叩了個頭站起,又轉向大師姐金珠座前,冉冉拜下去道:“小妹拜見大公主。”
    
        金珠憔悴消瘦的臉上,依然是不著絲毫的笑容,冷冷地點了一下頭,那副模樣看起來簡
    
    直較諸水紅芍气焰還要大上許多。
    
        彼此既有同門之誼,甘十九妹當然把她習性摸得一清二楚,是以絲毫不以為意。
    
        當下緩緩站起,就一邊座位上坐下來。
    
        手捧樂器的彩家四姐妹,遂即上前,向著甘十九妹冉冉地拜倒,口呼“三公主”不己!
    
        彼此見禮之后,主座的水紅芍才緩緩笑道:“你的情形,我大概都有耳聞,雖然与我交
    
    待你的任務,有所出入。卻也相差不多!”
    
        微頓了一下,她接著道:“尤其是進占銀心殿,比我所希望的,還好得多,我很滿意。”
    
        甘十九妹原本還在擔心師父怪罪,聆听之下,這才寬心大放,當下恭敬地道:“軒主謬
    
    賞,弟子還在擔心軒主會責怪弟子呢,事實上這一仗,弟子這邊損失慘重,若非花二郎這一
    
    伙人誓死效忠,想要這么容易的就拿下銀心殿可是真不簡單呢!”
    
        “啊?”水紅芍偏頭向側座的金珠道:“這個人又是誰呢?”
    
        金珠冷冷一聲道:“軒主大概忘了,這個姓花的,弟子曾有一份很詳細的報告,他是十
    
    三把刀那伙子人的首領,論武功也數他最高,在整個皖北的地面上,所有的黑道人物,這個
    
    人很有調度的能力。”
    
        水紅芍點頭道:“對了,你這么一提,我就記起來了!”
    
        甘十九妹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這才知道敢情師門對自己的動向取舍,摸得一清二楚,
    
    以此惴度,只怕自己的行徑也難逃這位大師姐的觀察之中:
    
        想到這里,禁不住臉色微微紅了一下,心里未免有些忐忑不定。偷眼看了那位大師姐一
    
    眼,所幸尚還沒有什么异態。就在這時,听得這艘快舟上“當當”響了兩聲鐘聲!銀珠站起
    
    來道:“大概是銀心殿到了!師妹還不出去瞧瞧!”
    
        甘十九妹應了一聲,赶忙掀帘步出.須臾又自回來。向著主座的水紅芍道:“啟享軒
    
    主,銀心殿到了,所有殿內弟了俱在恭候,請軒主与二位師姐移駕登岸吧!”
    
        水紅芍點點頭,遂即姍姍站起,甘十九妹上前几步。輕伸玉腕,水紅芍卻似不胜嬌弱地
    
    將一只青蔥也似的玉手。搭在了她的腕上。
    
        “好吧!”她含笑的語音,慢吞吞地道:“這是我們多年以來光彩的事情了,金珠、銀
    
    珠、彩家姐妹,我們一塊上去吧。”各人答應了一聲都緊隨在她身后,向艙外步出。
    
        水紅芍邊行邊自含笑道:“回頭你把那個花二郎指點給我瞧瞧,我們這一次江湖之行,
    
    該殺的自然是不可輕恕,不該殺的就該好好招待,尤其是為我們丹鳳軒立過功的人,更不可
    
    慢待!”
    
        甘十九妹低聲應道:“弟子省得!”
    
        一面說時.她抬手把面紗從新遮好,水紅芍點點頭道:“對了,我們丹鳳軒的人,永遠
    
    不能被外面的人摸清楚了。全珠、銀珠,你們也喬裝一下吧!”
    
        二女遂即各自取出一方面紗,遮住了雙眼以下的部位。一行人才步出了艙外。
    
        守候在外艙的那個黃衣長須老者魏總管赶忙上來行禮見過,接著是甘十九妹身邊的那個
    
    跟班儿阮行上前見禮。他畢恭畢敬地陸續向水紅芍以及金珠、銀珠二位公主大禮參拜之后,
    
    一聲不響地退向一旁站好。
    
        水紅芍隔著一襲黑紗盯著他,頻頻點頭道:“阮行,這一趟你服侍三公主,建功不少,
    
    等定下來以后,自有一份厚賞!”
    
        阮行年膝跪地。惊喜地道:“卑職叩謝軒主的賞賜!”
    
        “起來吧!”水紅勺嘴里說著,透著這層面紗,她的眼神儿斜視向一角侍立的“黃面太
    
    歲”花二郎,“哪一個是花二郎?”
    
        “黃面太歲”花二郎上前兩步,高唱道:“卑職就是。”
    
        阮行道:“花當家的,這就是我們軒主和大、二公主,還不上前叩頭見過?”
    
        花二郎應了一聲,雙手抱拳,向著水紅芍等三人分別打了一躬,高聲道:“屬下花二
    
    郎,參見軒主与二位公主!”
    
        水紅芍還來不及開口說話,即見那位金珠姑娘由鼻子里冷哼了一聲:“姓花的你好大的
    
    架子,見了軒主竟能不跪?”“黃面太歲”花二郎聞言,頓時神色為之一惊!
    
        水紅芍一笑接道:“大公主是与你說著玩的,這一次小徒得順利攻占銀心殿,你的功勞
    
    甚大,包括你手下的人,都有功勞,我知道,我會給你們每人分別賞賜的。”
    
        花二郎躬身道:“這全是三公主督導有方,卑職以及手下人,幸賴三公主照顧才得不
    
    死,哪里尚敢居功,論功行賞,三公主才該獨居大功呢!”
    
        “是嗎?”
    
        水紅芍微笑著,偏頭轉向甘十九妹道:“三丫頭,只為你督導這一樁,就該當受重賜,
    
    咱們上去后再說賞賜吧!”
    
        甘十九妹恭聲答話道:“謝謝軒主,軒主請!”
    
        是時船上人早已將一條板搭向岸上,在數百雙惊怪目光注視之下,一行人已陸續通過搭
    
    板,登上彼岸。水紅芍師徒,每人身怀有极見精湛不可思議的武功,只是,目下所展露在各
    
    人眼前的卻是一副弱不禁風的嬌弱姿態!雖然如此,大家鎮懾著丹風軒如雷貫耳的威名,卻
    
    沒有一個人,為此而膽敢心存輕視!
    
        一片歡呼中,紛紛向著水紅芍等一行人行了跪拜之禮!其實包括甘十九妹在內,丹風軒
    
    的師徒四人,對他們都稱得上是諱莫如深,尤其是水紅芍,整個頭部,都籠罩在那方面紗之
    
    內,各人也只能憑借著她丰腴体態,以及皓腕雪肌,想象著她的絕世花容。
    
        越是看不到的事情,越能引人入胜!
    
        “水紅芍”果然有著出乎常情的誘惑之功,僅僅憑著她嬌美的聲音,美妙的体態,竟然
    
    在一上來就抓扣注每一個人的心弦,使得原本對她完全陌生的人,都心里充滿了對她由衷的
    
    崇拜而甘為驅馳!
    
        當下就在甘十九妹、阮行、花二郎等數人的導引之下,水紅芍等一行人大概地視察了一
    
    下銀心殿的內外形勢,對于銀心殿的盤踞天險,水紅芍師徒俱都深感滿意!
    
        甘十九妹由是乃道:“軒主与二位師姐的行館香閨都已布置妥當,這一趟旅途長遠,軒
    
    主与二位師姐也該歇息了!”
    
        水紅芍點點頭道:“好吧,你就叫他們各自散去休息吧!今明兩天各人支銀一兩,可以
    
    自由行動,任意出入。”當下即派阮行代為傳令,銀心殿各職屬下,一律賞銀一兩,放假一
    
    天,一時歡聲雷動,紛紛散開而前往領賞告退!
    
        眾聲歡呼喧嘩中,甘十九妹、阮行已陪同著水紅芍師徒三人來到了早已布置完善的行館。
    
        這地方原是樊氏父子當年興工所建,留為自己居住所用,樊鐘秀喜愛享受,是以這所房
    
    子興建得极見寬闊雅致而兼華麗!
    
        宅院里蒼松翠柏,花石鐐繞,一石一木,都十分考究。至于住處房舍,更是极盡奢華之
    
    能事。這一點倒是深深投合了水紅芍師徒的脾胃。對于甘十九妹的這番安排,大感滿意,贊
    
    不絕口!
    
        一切安排之后,甘十九妹才似心里一塊石頭落地,當下暫時辭別了水紅芍,轉回自己居
    
    住之處。不意她這里方邁出庭院,即見那個魏管事匆匆地走過來,向著她深深一禮道:“卑
    
    職魏聰,參見三公主,三公主玉体金安!”
    
        甘十九妹深知這魏聰,雖然名分只是丹鳳軒的一個管事,然而据悉他早在年少之時,即
    
    為帥父水紅芍身前的心腹之一,數十年來,從來未曾离開這軒主水紅芍身邊左右。
    
        据某些未經証實傳說顯示,這個魏聰早年与水紅勺的關系。似乎极不簡單,他的身分似
    
    乎絕不僅止乎于一個心腹的管事而已,出而可以推想他极可能是水紅芍的早年面首之一!當
    
    然這只是甘十九妹所听知的一個傳說而已,卻不能据以為真,因為据她所知,凡是曾被師父
    
    所垂青過而成面首之人,最后俱都難逃一死,魏聰何許人也,何能獨得幸免一死?
    
        然而,卻又有許多地方顯示出,師父水紅芍似乎對這個魏聰,有一番异乎尋常的眷念,
    
    魏聰身分雖僅僅不過是一個管事。但是在丹鳳軒內,人人俱都知道,這個管事的權力,卻是
    
    异乎尋常的大,除了師父与自己姐妹三人之外.魏管事可以說權力最大,甚至于在某些地
    
    方,魏管事所顯示的權力,更要較諸自己与二師姐銀珠還要大得多。正因為有了以上這一層
    
    認識,是以甘十九素來對他就留有戒心,不得不另眼相待!
    
        這時,甘十九妹忽然見他對自己大禮參拜,未免心里愕了一愕!當下,她遂即含笑道:
    
    “魏管要不必客气,你一路辛苦,怎么不去休息呢?”
    
        魏聰搖動著白髯道:“多謝三公主關怀,老奴還不累!”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左右看了一眼,卻見那個活死人阮行正自由后面走過來,魏聰到
    
    口的話一時難以吐出,遂即吞到肚里。
    
        阮行似還不知,大步走過去,向著魏聰抱了一下拳道:“總管事您老辛苦了!可有什么
    
    差遣,要小弟效勞之處。請即刻關照就是。
    
        魏聰一笑搖頭道:“阮頭儿人客气了,不敢,不敢!”
    
        甘什九妹目光何等銳利,一眼之下即知魏聰肚子里必然有話要向自己訴說,眼下礙于阮
    
    行在場,不便明言而已!心里有此明見,當下遂向阮行道:“啊,我差…點忘了,方才我見
    
    軒主行館后面的紫藤花架,枝葉過于茂盛,那院子花開太茂,軒主讓我找人修剪,我看這件
    
    事不便外人插手,阮頭儿你這就辛苦一趟吧!”
    
        阮行听聆之下,不敢怠慢,當下抱拳應道:“卑職遵命,這就馬上去。”言罷向著那個
    
    魏管事抱拳為禮,遂即匆匆掉身而去。
    
        目送著阮行离開之后,甘十九妹輕輕一哂道:“魏管事有話,現在可以說了!”
    
        魏聰微微一愕,嘻嘻一笑,抱拳道:“人道三公主秀外慧中,聰穎過人,今日一見名不
    
    虛傳!老奴是有几句話要向公主面陳。”
    
        左右看了一眼,他喃喃地接道:“只是這里……”
    
        “啊,”甘十九妹含笑道:“你看我好生胡涂,這里地近軒主与兩位公主的行館,惊了
    
    軒主的駕,可是吃罪不起,這么吧,魏大叔,你跟我來一趟吧!”
    
        這一聲魏大叔,也只限于甘十九妹在無人時對魏聰的一种尊稱,已是呼之有年。殊不知
    
    這一“怀柔”政策,卻令這個魏大管事內心大生感激不已,多年以來不知為甘十九妹擋了多
    
    少風險。即以這一次甘十九妹能夠單身領命遠行,魏聰的幕后協調關說,卻是功不可沒!
    
        眼前魏聰聆听之下,后退一步,抱拳汗顏道:“三公主,千万不要這么稱呼,折煞老奴
    
    了!”
    
        甘十九妹道:“此處并無外人,魏大叔對我多年關愛之情,我實是感激有余,想必有了
    
    關照,請同我走一趟,背人一談如何?”
    
        魏聰躬身道:“老奴正想瞻仰一下三公主的行館,這就請吧!”
    
        甘十九妹含笑點了一下頭,遂即轉身向前行去。魏聰后隨跟上,顧左右道:“老奴只當
    
    舍丹風軒而外,再也找不到美好落腳之處,想不到這銀心殿更較丹風軒猶有過之!”嘿嘿一
    
    笑,魏聰又接下去道:“這么一來,老奴敢想軒主這么一舒坦,可就不想再動彈了,勢必要
    
    長久在這里住下去了。”
    
        甘十九妹不禁站住了腳步,眉頭微微一蹙:“大叔是說,今回軒主她老人家暫時沒有回
    
    轉丹鳳軒的打算嗎?”
    
        魏聰一笑道:“情勢正是如此!”
    
        甘十九妹微微一吟哦道:“那么……”
    
        魏聰一笑,說道:“哦,這海棠花開得好美!”
    
        甘十九妹一怔,正自待說話,即見左前側一排雪松處轉出兩個人影,卻是彩家姐妹中的
    
    老三老四。二女乍見甘十九妹,忙即上前禮見別過。甘十九妹心忖:好險,差一點被她二人
    
    听見,由此更不禁深深欽佩這個魏聰的心細如發!當下遂即不再探詢,足下加快,循捷徑轉
    
    入到自己居住的“藕香院”。
    
        一入藕香院,鼻中立刻飄過來一陣沁人心田的清芳荷香,眼前卻見展延半頃的荷田碧
    
    荷,雖說這個時令荷花多己凋零枯落,只是些殘留的荷葉,然而越是這般情景,卻越有其惹
    
    人垂怜之處!
    
        在一片梧桐影里,聆听著吵耳的蟬鳴之聲,遂即來到甘十九妹所居住的房舍。這片房
    
    舍,全系上好的黃石所筑,牆面上滿生芭,其上面開滿了一种黃色的小花,就整個建筑而
    
    論,雖不若水紅芍下榻之外那般寬闊雄偉,卻別有幽雅,一眼看去立即深深引人入胜!甘十
    
    九妹最是喜靜,是以她所下榻之藕香院平素是不許任何人擅自闖入的。
    
        院子里置有茅亭一處,面對荷池而立,看上去最稱閑情雅意!
    
        甘十九妹在前,魏聰在后,二人遂即步進亭內。
    
        魏聰謝了座,坐下之后。對著一池殘荷深深地吐了口气:“好雅洁的地方,這里實在太
    
    美了!”
    
        甘十九妹道:“這里只有我獨自一個人,閑人不經招呼,不能擅自進來,魏大叔你有什
    
    么話,只管放心地對我說就是了!”
    
        魏聰點點頭道:“老奴在三位公主之中,對姑娘最算緣厚,姑娘對老奴,亦最是敬重,
    
    是以軒里凡是有關姑娘之事,老奴都會特為留意。”頓了一下,也輕嘆了聲,才又接下去
    
    道:“就拿這一次姑娘身領重任,外出去闖江湖來說,老奴無時無刻不對姑娘你的行蹤寄以
    
    無限的關怀……”
    
        “魏大叔,你可是听了關于我的一些什么話嗎?”
    
        “這個……”魏聰目神左右看了一眼,一笑點頭道:“老奴正有稟報之意!”
    
        甘十九妹一愕,道:“敢莫是軒主她老人家……”
    
        “那倒不是!”魏聰微笑了一下:“軒主對于姑娘情誼有如母女,這一點老奴即使不
    
    說,想必姑娘也是知道得很清楚!”嗯。”甘十九妹緩緩點了一下頭,甚是疑惑地道:
    
    “那,這么說,莫非是有什么人在軒主面前說了我些什么?”
    
        魏聰搖頭道:“那倒也未必!只是……”
    
        談到這里,他臨時又頓住,輕咳一聲,一時要說不說,有點遲疑不定!
    
        甘十九妹一笑道:“魏大叔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嗎?這里目下除去你我之外,沒有任何
    
    外人。”
    
        魏聰輕嘆一聲道:“姑娘這么說,老奴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老奴生性并非饒舌之
    
    人,更不擅背后論人是非,老奴所以要說,亦是基于對姑娘一番善意,生恐姑娘一時無察,
    
    而為人……”
    
        甘十九妹諦听之下,沉默了一會,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是大師姐她……”
    
        魏聰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姑娘是聰明人,老奴也就不必多說了!”
    
        甘十九妹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大師姐生平對人,最算嚴謹,再說我与她并無瓜葛,
    
    她又何必要陷害我呢!”
    
        “老奴并不曾說有人要陷害姑娘!”魏聰苦笑著搖頭道:“老奴之意是想請姑娘對最近
    
    所行,要不時提高警覺,否則……”
    
        “嘿!我明白了!”甘十九妹輕輕點了一下頭,道:“難道是說大師姐對于我的行為,
    
    起了什么疑心不成?”
    
        魏聰點頭含笑,說道:“恐怕詳情正是這樣……”
    
        “哦,”甘十九妹忽然發覺到事情的嚴重:“原來這樣,大師姐她又為……什么……
    
    呢?”
    
        魏聰道:“大公主行為最算詭异,對任何人都抱有怀疑,姑娘与她雖然誼在同門,也不
    
    例外,老奴是因為姑娘素日行為較為任性,生怕万一有所……不檢,一旦落入了她的眼中,
    
    就不太好。
    
        甘十九妹不禁臉色微微紅了,聆听之下,沉默了一刻,冷冷一笑道:“大師姐這么做,
    
    未免太無同門之誼了,不過,即使她對我有所怀疑,我看她又能察出些什么,好在軒主面前
    
    邀功?”
    
        魏聰道:“這個老奴就不盡明白了……老奴只知道大公主在姑娘出門十几天以后,也离
    
    開了丹鳳軒,這期間曾多次轉回,又多次离開。”他嘿嘿笑了几聲,才又接道:“老奴偶然
    
    听到軒主提出此事,才知道与姑娘有關!”
    
        甘十九妹緩緩的道:“魏大叔,你听見些什么了?”
    
        魏聰道:“這……似乎大公主怀疑到姑娘對師門的效忠之意……”
    
        “這……哼!大師姐她真的這么認為?”
    
        “她……的确有這個疑心!”
    
        “軒主也這么認為?”
    
        “那倒不會!”魏聰搖頭道:“要是軒主也這么認為,姑娘又豈能有今日之風采?”
    
        甘十九妹微微點了一下頭,說道:“我明白了!”
    
        魏聰輕嘆一聲道:“姑娘心里知道就好,這件事千万不能形諸表面,因為大公主這個人
    
    精細過人,要是被她看出來,就不太好了!”
    
        甘十九妹冷笑道:“有什么不好?這几年我可是一直在受她的气,她要是欺人過甚,我
    
    也不是好欺侮的,她就等著我的好啦。哼,哪個還怕她不成?”
    
        魏聰呆了一下,才勸解道:“姑娘這件事千万不要再鬧大了,老奴我可是一番好意,姑
    
    娘還是暫時忍耐的好!”
    
        甘十九妹抬起手,把臉上面紗揭下來,由于魏聰在師門關系不同,是以三位公主對他都
    
    另眼相待,從不敢以下人視之!
    
        揭下了臉上一襲面紗,甘十九妹輕輕一嘆道:“魏大叔放心,我只是一時气話而已,再
    
    怎么她也是我的大師姐,我又豈能在她面前撒野?”
    
        魏聰才似得放寬心,聆听之下,如釋重擔地笑道:“姑娘這么說,老奴也就放心了!”
    
        甘十九妹含笑道:“魏大叔可知道大師姐在背后都編排了我一些什么?”
    
        魏聰道:“這……据說大公主對姑娘行徑甚是有疑,而且她得到消息,說是姑娘對一個
    
    人心生好感,而有了叛師之心!”
    
        甘十九妹面上不動聲色,微一吟哦道:“哼,說的好,你可知大師姐說的那個人姓什么
    
    嗎?”
    
        魏聰仰天想了一下道:“這個……好像是尹……像是兩個字的名字……”
    
        甘十九妹心里一動,頓時不再吭聲,那張花容月貌遂即浮起了一片紅潮!
    
        “哼!”甘十九妹看了魏聰一眼,喃喃道:“她還說我些什么?”
    
        魏聰道:“据說姑娘因為認識了那個姓尹的之后,受了他的引誘,因而才對本軒心生二
    
    心,還說姑娘心里很猶豫,并且有了叛師的潛意!”
    
        甘十九妹冷冷笑了一聲,表面上像是很沉著,可是內心卻不免忐忑不已。糟了!她暗忖
    
    道:這些事她竟然也知道了,奇怪,她又怎么會知道的?莫非在我身邊,大師姐安排的還有
    
    內線不成?
    
        這么一想,不禁吃了一惊!當下她慢慢地把一雙眸子轉向魏聰,冷冷地道:“魏大叔,
    
    你可曾想到大師姐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魏聰瞠目道:“啊,莫非大公主所說的這些全是真的?姑娘,你真的是認識那個姓尹
    
    的?”
    
        “哼,你以為呢?”
    
        “這……老奴絕不能相信姑娘會對本軒心生叛异,這件事一定是有人造遙生事!”
    
        “那你看這個造謠生事的人又會是誰?”
    
        “這個……”魏聰愕了一下:“這……老奴可就不知道了。哦……”
    
        “什么?”
    
        “啊,沒有!沒有什么!”
    
        “你是不是想到了一個人?”
    
        “我只是……我沒有。”
    
        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你不要騙我,我問你,阮行這個人,你對他印象怎么樣?”
    
        魏聰怔了一下,搖搖頭道:“我對他印象不深!他對本軒主卻是忠心耿耿!”
    
        “你說的不錯!”甘十九妹思忖了一下,道:“我只是想知道阮行是怎么進入丹風軒
    
    的?”
    
        “這……”魏聰道:“自然是有人保舉,才能進入本軒,阮頭儿當然也不例外。”
    
        甘十九妹冷笑道:“我正是在問,是誰保舉他進來的?”
    
        魏聰想了一下,忽然神色微微一變道:“是……大公主!啊,真的是大公主!”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這件事我竟然不知道,哼,原來大師姐把他有意安排在我身邊,
    
    我屆然把他當成我的心腹之人!”
    
        魏聰道:“看來情形正是這樣……姑娘卻要小心……不過是不是真的是他,姑娘還是最
    
    好暗中觀察一下才好!”
    
        甘十九妹點頭道:“我知道了。”
    
        魏聰站起來道:“老奴在這里已耽擱了很久,万一要是被大師姐跟蹤的人看見了……只
    
    怕她們又要多生疑慮了……”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笑話,難道我說話也在她監視之列嗎?”
    
        魏聰陪笑道:“老奴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姑娘還是与大公主和平相處的好。”
    
    說罷退出亭外,向甘十九妹躬身為禮道:“老奴這就告退了!”
    
        甘十九妹道:“有什么消息,還請隨時通知我一聲才好!”
    
        魏聰躬身道:“老奴謹記!”
    
        甘七九妹剛要說話,卻見前面花叢間似有人影一閃,不禁清叱一聲道:“什么人?”
    
        話聲方出,紅影再閃,那個人已現身,紅衣紅帽,手持的竹棍杖,正是阮行其人!
    
        阮行乍然現身,還向著甘十九妹深深一揖道:“姑娘金安。”話聲方歇,那雙眸子卻已
    
    轉向魏聰,嘻嘻一笑道:“想不到總爺也在這里,怎么我剛一來,總爺你老卻就要走了?真
    
    是太巧了!”
    
        魏聰一笑道:“我是就軒主息駕之事,在這里向三公主討個商量,阮頭儿有事嗎?”
    
        阮行忙自轉身道:“豈敢!”
    
        甘十九妹上前一步道:“魏管事忙你的去吧!”
    
        魏聰又應了一聲:“是!”這才轉身而去,阮行卻瞪著一雙小眼,一直送著他离開之后
    
    才轉過頭看向甘十九妹道:“卑職……請姑娘用餐!”
    
        甘十九妹冷冷一哼,道:“今天好像早了一點!”
    
        “是的!”阮行彎下身子道:“是大公主傳話要請姑娘過去一同用餐!”
    
        “啊!”甘十九妹翻起眼波看著他道:“你不是去軒主那邊整理花樹去了嗎?”
    
        阮行躬身道:“正是,卑職才剛由軒主那邊出來,中途遇見了彩姐儿,是她傳話說是大
    
    公主有請!”
    
        彩姐儿就是彩家四姐妹的老大,依序是彩蓮儿,彩萍儿,彩珠儿等四人。四人除了精擅
    
    琴瑟、國樂之外,身分与丫環無异。
    
        甘十九妹听阮行這么一說,心里倒也不再怀疑,當下略一思忖點點頭道:“知道了。”
    
        阮行欠身道:“卑職告退!”
    
        甘十九妹道:“慢著。”
    
        阮行翻動著一雙眼皮道:“姑娘有什么差遣?”
    
        甘十九妹那雙剪水瞳子凝視著他道:“阮頭儿,你這一趟跟著我,吃了不少苦,論功行
    
    賞,軒主一定會有一番厚賜……”
    
        阮行道:“這全是托姑娘的福,有姑娘在前面,卑職等一些人,可就大樹底下好乘涼
    
    了!”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你很會說話,現在軒主与大公主、二公主都來了,我們的責任總
    
    可以減輕了一些,你原是大公主保荐進來的人,我打算把你送到大公主那邊去,你輔著她總
    
    比跟著我有出息多了,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樣?”
    
        阮行只是一呆,接著搖搖頭道:“姑娘這是說哪里話,莫非是不要我了……”
    
        甘十九妹搖頭笑道:“你不要誤會,不妨平心靜气地想想,跟著大師姐才不會被埋沒吃
    
    虧!”
    
        阮行臉上紅了一下,喃喃道:“是魏管事這么建議姑娘的嗎?”
    
        甘十九妹搖頭道:“這与魏管事沒有什么關系,是我自己這么想的。”
    
        阮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囁嚅道:“姑娘已經這么決定了?”
    
        甘十九妹道:“你不妨好好地想想看,因為就我所知,軒主与二位公主來,很可能對我
    
    有所不滿,也許攻打清風堡的事,不會再落在我身上!”
    
        “這,”阮行越見尷尬地道:“不……會吧!姑娘才在師門立下了大功,軒主她們又怎
    
    么會對姑娘……心生不滿呢!這一定是姑娘誤會……了!”
    
        “是嗎?”甘十九妹道:“我看不是誤會!你不妨回去想想看,明天告訴我好了!”
    
        阮行囁嚅欲言,卻是沒有說出半個字來。甘十九妹察言觀色,心里約摸有了七成的把
    
    握,情知這個阮行果然大有問題。她生性率直,尤其是恨兩面惡的小人行徑,臥榻之畔,豈
    
    容他人鼾睡?一經對阮行心生疑念,便不能再行容忍!當下她冷冷一笑道:“阮頭儿,你有
    
    什么話要說嗎?”
    
        阮行吃吃的道:“姑娘……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甘十九妹道:“我正要問你,哼哼……”一面說,她輕移蓮步,陡地向前踏進了一步!
    
        一股內家無名力道,陡地向著阮行身上襲了過去,這种突然的舉動,由不往使得阮行大
    
    吃一惊!也當然心里有數。越是這樣,越不甘心就這樣在對方手里喪生,當下張惶地轉身就
    
    退!不意甘十九妹一經出手,就決計不讓他逃出掌心!
    
        這時隨著阮行的退勢,霍地向前踏進一步!阮行當然覺得身側四周左右,就像是忽然間
    
    加了一圈鋼箍,哪里移動得了!
    
        當下他不禁大吃一惊,机伶伶打了一個寒噤!
    
        甘十九妹一不做,二不休,冷笑一聲,一只玉手突地握向胸前短劍,阮行登時身上一陣
    
    發冷,為之動彈不得!
    
        “阮頭儿,你只怕今天出不去了!”
    
        她說著這番話時,那張美麗的臉上,帶出了一片笑靨,絲毫看不出凌厲之色。然而阮行
    
    隨她身邊有日,卻獨獨能体會出那种凌厲的殺机!甘十九妹越是笑臉相向,越加地顯示出她
    
    的詭异莫測!
    
        “姑……姑娘……有話好說……千……千万……”就像閃了舌頭那般,阮行結結巴巴,
    
    連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
    
        “阮行,你還想活著出去嗎?”
    
        陡然間,她臉上罩起了一層寒冰,阮行下意識地又打了一個寒噤,只覺得立刻性命不保!
    
        甘十九妹那只握劍的纖纖玉千,似乎立刻就將揮劍出鞘!那一剎的凌厲無情,無堅不
    
    摧,阮行是知悉甚清,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打心底深處,潛生出那种深深的寒意,預感著性
    
    命休矣!
    
        阮行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能活過這要命的一剎!
    
        然而,呈現在眼前甘十九妹的那張臉,忽然間為之一變,阮行立刻覺得身体為之一松,
    
    籠罩在身側的那股森森劍气,陡然間,為之冰消。
    
        “下去吧!”甘十九妹冷冷地笑了笑:“我是試著你玩玩的!”
    
        “這,”阮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謝謝姑娘……不殺之恩!”
    
        甘十九妹在微笑。
    
        阮行卻獨獨能体會出她含蓄在那雙剪水瞳子里的凌厲殺机!
    
        就在這時,一條纖細的人影。忽然現身在院門前。
    
        目睹如此,阮行心里才算為之一松。
    
        現身的女子,正是彩家四姐妹的老大彩姐儿,只見她上前一步,遙遙向著甘十九妹請安
    
    道:“婢女叩見三公主,請見恕冒昧,大公主請你快去用餐!”
    
        阮行忽然心里一松,暗忖道:敢情是這個丫頭的忽然來到,才救了我一條活命。只是他
    
    卻又不能這么肯定地加以認定,到底甘十九妹是因為看見了彩姐儿,才不得不對自己手下留
    
    情,抑或真的如她所說,只是對自己開個玩笑而已?無論如何,眼前這條性命總算保全,這
    
    倒是一件值得可喜的事情,再不識相快走,可算真是笨蛋了!當下忙即上前向著甘十九妹深
    
    深一躬道:“姑娘如無差遣,卑職就告退了!”
    
        甘十九妹笑道:“慢著!”
    
        阮行頓時一愕,垂首站住,道:“姑……娘……”
    
        甘十九妹眸子在他身上一轉,面現笑靨,心里可是有數得很,暗忖著,老小子,你休想
    
    這么容易脫身,我要不把你折騰個夠,你不知道我的厲害。
    
        微微一笑,她緩緩地道:“等一會,兩個時辰以后,你再來一趟,現在先走吧!”
    
        阮行呆了一呆:“兩個……時辰……這么晚了姑娘還有什么事嗎?”
    
        “當然有事!”甘十九妹慢吞吞地道:“無事不敢勞動尊駕,你下去吧!”
    
        阮行尷尬地笑了笑道:“姑娘這是在罵卑職,卑職豈敢……卑……卑職這就走了!”一
    
    面說,深深打了一躬,悻悻地轉身离開!
    
        甘十九妹注視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
    
        彩姐儿奇怪地道:“阮頭儿,他……怎么啦?”
    
        甘十九妹搖搖頭:“沒什么!哦,我都忘了,大公主、二公主她們都在哪呀?”
    
        彩姐儿道:“在八角亭子里,那個亭子叫什么名字,小婢倒是沒有看清楚。”
    
        甘十九妹笑嗔道:“傻東西,是你給那亭子加了兩個角呀?”
    
        彩姐儿俏皮的伸了一下舌頭,笑道:“是六角亭,三公主請快去吧!”
    
        甘十九妹笑道:“你慌些什么,我先換件隨便點的衣服,來,你陪我進屋里去!”
    
        彩姐儿笑道:“好呀!婢子還正想參觀三公主的閨房呢!唉,這里真漂亮,比咱們丹鳳
    
    軒可要好多了,有花有草,房子又大又多,而且呀,四周還有水,碧綠碧綠的!”
    
        甘十九妹聆听之下,微微一愕,卻又面含微笑道:“你真的覺得很好嗎?”
    
        “當然好了,我真高興死了!”
    
        說時她情不自禁地還跳了一下。
    
        甘十九妹皺了一下眉,輕嘆一聲,轉身回房。
    
        彩姐儿由后面跟進來:“怎么,三公主您不高興。”
    
        甘十九妹喃喃道:“你可知道,這地方本來不是屬于我們所有的。”
    
        彩姐儿道:“啊,可是現在已是我們的了!”
    
        “那是我們硬搶過來的。”
    
        “搶?”
    
        彩姐儿想了想,迷惑地道:“那又有什么關系?反正現在已是我們的了。”
    
        甘十九妹搖搖頭,不再說什么,帶著彩姐儿一徑地返回到自己閨房……
    
        她所以不再說什么,那是因為她忽然發覺到丹鳳軒里每一個人,都似乎已經沾染了軒主
    
    水紅芍的強梁霸橫習气,要想破除這個根深蒂固的習气,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甘十九妹
    
    陡然間的有所覺悟,目睹此一切,便覺得處處有悖正義,叛規离道,每一思及,便覺心似刀
    
    割,恨不能早日脫离此一組織才好。
    
        只是,她的這些思想,也只能深藏心底,尤其是眼前這般情況之下,更得處處小心,否
    
    則一經為水紅芍或為那個冷酷無情的大公主所知悉,只怕一經降罪下來,便是凶多吉少。然
    
    而,無論如何,那一股反叛之火如熊熊火焰,早已在她心里燃起!說不定什么時候一經燃著
    
    了,就要爆炸開來。那一天也許是她撥亂反正,真正出人頭地的一天!也許就此完了。“完
    
    了”的意思就是代表“死無葬身之地”的意思,如此大事,她焉能不寄以小心謹慎?
    
        換了一襲便裝,甘十九妹看上去更雅致動人。
    
        長長的一頭秀發披散在肩后面,白淨的臉上雖然不著任何脂粉,只是發白肉色那种原有
    
    的紅,看上去更增艷麗,确是十分艷麗動人的一個女孩于。她穿著一襲淺苹果綠的長裙于,
    
    足下是一雙軟皮十長統的靴子。一派家居的隨便衣著,更點綴出她的高貴气質。和任何女孩
    
    子站在一塊,都能顯示出她鶴立雞群的絕世風華。
    
        彩姐儿端詳著她,“嘖”了一聲道:“好美,二公主已經夠美麗的了,可是這么一來,
    
    可叫三公主給比過去了。”
    
        甘十九妹盯著她一笑道:“這話可不許胡說,要是給二公主听見,你可活該會有挨揍的
    
    份儿呢!”
    
        彩姐儿一笑道:“才不呢,二公主跟我最要好了,有時候我犯了錯,她不但不罰我罵
    
    我,還幫我兜著不叫大公主和軒主知道呢!”
    
        甘十九妹一面對著銅鏡,理著長長的秀發,一面點頭道:“這倒是真的,二師姐為人最
    
    和气,我也和她最要好,只是……”說到這里,似乎心里動了一動,遂即把梳子放下來,
    
    “我們走吧,得罪了大公主可不是好玩的!”
    
        穿出了“藕香院”,甘十九妹又戴上了那襲薄薄的面紗。對于手下的這些人來說,她永
    
    遠是神秘的。
    
        神秘,有時候也代表尊嚴,丹鳳軒的軒主連同三位公主,就是借著那一襲神秘的面紗,
    
    長久以來,維持著她們高高在上的尊嚴!
    
        ------------------
    
    四十

        華燈初上。
    
        六角亭早已備好了一桌丰盛的筵席,亭子的六個角上,每一邊都垂墜著一盞光華燦爛的
    
    琉璃吊燈,由此而放射出來的光華,恰如子夜寒星,渲染得這地方里外都似著上銀色。
    
        大公主、二公主早已在座。
    
        亭子里,除了彩氏三姐妹之外,沒有任何人。
    
        甘十九妹同著彩姐儿一腳踏進了這片院子,遂即揭下了臉上的面紗。
    
        二公主銀珠首先站起來笑道:“三丫頭來了。”一面說,她忙即站起迎出。
    
        二女見面,手拉著手,說不出的那种快樂喜悅。
    
        金珠由位子上站起來,冰冷的臉上總算也沾了一些笑容!
    
        甘十九妹赶上几步道:“大師姐,對不起,我來晚了,師父呢?”
    
        金珠坐下來,冷冷地道:“軒主如今功力日高,最近又在練習辟谷之術,間月才進食三
    
    日,現在正在練習靜坐沉息之術,要一個時辰之后才能走動。”
    
        甘十九妹點頭道:“原來這樣,師父的功力可是越來越高了。”
    
        銀珠拉著她的手道:“快坐下來吧,我的好妹子,咱們可是好久沒有聊聊啦!”一邊
    
    說,便將甘十九妹拖在位子上坐了下來。
    
        甘十九妹道:“二位師姐對這邊的口味還吃得來嗎?我特別關照廚房,要他們准備几樣
    
    可口的菜肴,但愿二位姐姐喜歡才好。”
    
        銀珠一笑道:“怪難為你的。”一邊說,伸手揭開了面前銀器的蓋子。
    
        閃亮耀眼的銀缽里,盛著一只香嘖嘖的鴨子。
    
        “嗯,好香!”銀珠道:“黃澄澄的,這是怎么弄的?光嗅味道已經知道好了!”
    
        甘十九妹一笑道:“我知道二師姐要吃鴨子,所以特別叫他們准備下來的,這是真正北
    
    京的‘白毛鴨子’,用熊掌山口蘑,慢慢煨出來的。”
    
        銀珠笑嘻嘻道:“難怪味道這么好呢!”
    
        甘十九妹見金珠死板板的臉上不著絲毫笑容,只不過瞟了那鴨子一眼,又把眼睛移向別
    
    處。
    
        甘十九妹心里會意,遂即笑道:“還有大師姐愛吃的‘清蒸豹胎’,我也叫人准備下來
    
    了。”
    
        “啊?”一絲惊訝,顯現在金珠的臉上:“真的?你怎么找著的。”
    
        (按:“豹胎”与“熊掌”、“燕窩”、“猩唇”、“駝峰”、“猴腦”……等共列為
    
    海內八珍,惟怀孕之母豹難覓,味成絕響,較其它各樣,更加珍貴万分。)
    
        甘十九妹內心暗笑道:“我只是當你是個木頭人呢,原來你也有感興趣的事情。”心里
    
    想著,遂即笑道:“大師姐先不要問我怎么找到的,看看是不是就知道了。”
    
        才說到這里,即見彩氏四姐妹之一的二姐彩蓮儿啊了一聲道:“菜來了。”
    
        邊說邊自奔出亭子,穿過一道朱廊,就在通向朱廊一端的月亮洞門處,兩個青衣小婢合
    
    捧著一具銀器,那是一只承托在紫檀本架上的銀盤,上有覆蓋,蓋邊鑄有兩條戲珠的銀龍。
    
    只看這盛器,已是价值不貲,大大透著不凡!
    
        彩蓮儿由兩個小婢手上接過了銀盤,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直來到六角亭內。
    
        銀珠笑道:“大師姐的‘口福’來了!”
    
        說時,彩蓮儿已把這只銀盤輕輕地放下,甘十九妹一笑,道:“揭開蓋子,讓大公主瞧
    
    瞧。”盤蓋揭開,現出了盤子里熱气蒸騰的珍肴。
    
        金珠身子微微前探,鼻子嗅了一下,點頭道:“果然不錯,還是個‘陽胎’呢!”說到
    
    這里,那張冷漠的臉上,才淺淺地著了一些笑容,點點頭道:“謝謝!”
    
        甘十九妹道:“大師姐用不著客气,這盤豹胎,不過才用了一半,尚有一半,小妹命人
    
    陳置在冰窖里。大帥姐什么時候想吃.隨時就可以命人調弄。”
    
        金珠點點頭道:“我知道了,為這東西,你花了不少工夫吧?”
    
        銀珠嘖嘖兩聲道:“你們可真是殘忍,為了一時口腹之欲,居然忍心下手殺害一只怀孕
    
    的母豹,嘖嘖!”
    
        金珠冷哼了一聲:“二妹這話就錯了,天生万物,哪一樣不是為了人,就是動物本身,
    
    又何嘗不是弱肉強食,人也不例外。”
    
        銀珠挑了一下柳眉,說道:“話是不錯,可是……這种吃法儿總是殘忍了,尤其是三
    
    妹。”眼睛一膘甘十九妹,微笑道:“你一向不是心地挺軟的嗎,怎么會……”
    
        甘十九妹道:“二姐責的是,但是卻有所不知,老實說,這道菜亦非是我孝敬大師姐
    
    的。”
    
        “哦,”銀珠道:“那又會是誰?”
    
        甘十九妹道:“是阮行那個奴才。”
    
        金珠聆听之下,木訥的臉上,輕著了一些笑容,情不自禁地點了一下頭。
    
        銀珠冷笑一聲道:“這家伙一心一意只知道討軒主与大師姐的好,哼,馬屁精。”
    
        金珠頗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二妹怎么可以這么說話,阮頭儿對丹鳳軒,說得上忠心
    
    耿耿。就拿這一次奉令陪侍三師妹來說吧,他的功勞可是不少。”
    
        銀珠一笑道:“我不過是一時气話而已,誰不知道她是大師姐保舉進來的人呀?”
    
        金珠冷冷地道:“我對軒里的人,一視同仁,二妹以后不要這么說話。”
    
        銀珠想不到自己姐妹說著玩玩,這位大師姐竟然也會當真。當下只得笑笑,不便再說什
    
    么。
    
        甘十九妹發覺气氛不合适,忙即打圓場,笑笑道:“二位師姐快用飯吧,等一會菜就涼
    
    了。”
    
        銀珠笑道:“你不提我還忘了,我還帶來了一瓶軒主自制的‘百花佳釀’,是特地送給
    
    你喝的。”說著拍了一下手道:“彩蓮儿,你到我房子里去把我那瓶好酒拿來。”彩蓮儿答
    
    應一聲,轉身而去。
    
        這里彩家另外三個姐妹侍候著三位公主用餐,金珠獨自享受那一盤“豹胎”,銀珠吃
    
    “口蘑鴨子”,甘十九妹卻只找一些清淡的下箸。
    
        須臾,彩蓮儿回未了,拿來了一個白泥封日的瓶子,為各人斟上一盞,一時香气四溢,
    
    整個亭子里彌漫起一种醉人的醇香,确确乎大异尋常。
    
        甘十九妹知道軒主本身并不嗜飲,所釀制百花佳釀,一年一次,遍覓百花之蜜。去蕪存
    
    菁,加入少許异果,用特殊方法加以釀制,一經服用,對于練功人大有裨益,是以,她雖素
    
    來不擅飲酒之人,也樂得飲上一盞。
    
        一席酒飯吃到皓月高懸,才盡興而散。說到“盡興”二字,似乎只适用于銀珠,對于那
    
    位大公主金珠來說卻是不然,除了對那一盤珍肴感覺興趣以外,別的什么,都好像并不能提
    
    起她的興趣似的。飯后,由彩家四姐妹侍候著,把杯盤撤了下去。
    
        銀珠道:“哦,今天這頓晚飯吃得好舒服!三妹,自從你离開之后,這些日子以來,我
    
    天天都在想著你,今天晚上我們可要好好地聊聊。”
    
        甘十九妹道:“我也正有此意。”忽然心里想到了什么。轉目看向金珠道:“不知道關
    
    于進攻清風堡之事,軒主和大師姐可有什么指示沒有?”
    
        金珠搖搖頭道:“這件事軒主已有万全高見,到時候她自然會關照下來,今天晚上不會
    
    有什么事。”
    
        甘十九妹道:“那么大師姐呢?”
    
        “我嗎?”金珠眼睛緩緩地在她臉上轉動了一下:“我倒是有几句話想跟你談談。”
    
        甘十九妹一愣。道:“大師姐有話直說無妨。”
    
        “哼!”金珠搖搖頭:“今天罷了,改天我門再說吧。”
    
        說罷緩緩站起,也學著“丹鳳軒主”水紅芍的樣子,把一只瘦白的手緩緩探出,彩姐儿
    
    忙赶上一步伸腕架往。金珠就這般,木乃伊樣的緩緩踱出亭外。
    
        甘十九妹站起來,恭敬地欠身道:“送大師姐。”
    
        “罷了,”說了這么一聲,她頭也不回的,拖著長長的衣服,老佛爺也似地去了。看著
    
    她的背影。銀珠撇了一下嘴角,冷冷一笑。
    
        甘十九妹看出不對,遂向著侍奉在亭內的另外彩家三姐妹揮揮手道:“你們都辛苦了,
    
    也該去歇歇啦!”
    
        銀珠道:“對了,你們都下去吧!”
    
        彩蓮儿以次三個姐妹相繼跪安之后,遂即站起來告辭步出亭子。這會儿可就只剩下了甘
    
    十九妹与銀珠姐妹兩個。銀珠這才無所忌諱地冷笑一聲道:“有什么了不起嘛,大家都是同
    
    門師姐妹,于嘛偏偏要擺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樣了,好像就只有她高高在上似的,我就是看不
    
    慣這一套,哼,真把人气死!”
    
        甘十九妹一向与這個二師姐要好,過去在軒里,二人最談得來,無話不談!听她這么
    
    說,甘十九妹微微一笑道:“你這又何必生气,這還不是她的老毛病。”
    
        “老毛病?憑什么就該這么作威作福的?啊?我們就是天生的受气呢?就該看她的臉
    
    色?”
    
        銀珠越說越气,挑著一雙細長的眉毛,那雙剪水瞳子里交織著一派凌人的盛气,那副樣
    
    子像是隨時一點火就將大發。
    
        甘十九妹輕輕拍了她肩膀一下道:“二姐,算了吧,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何必呢!”
    
        銀珠睜圓了的一雙瞳子緩緩收了一些,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道:“其實我還不是只能背
    
    后發發牢騷而已,連師父她老人家都吃她這一套,我們姐妹還能怎么樣?還不只有干瞪眼的
    
    份儿!”
    
        甘十九妹輕嘆一聲道:“這話也是,只是軒主為什么也容忍她這樣呢?”
    
        銀珠挑了一下眉毛,冷冷道:“你還不知道呀!”
    
        甘十九妹道:“知道什么?”
    
        銀珠道:“師父不是說過嗎,她老人家說只有大師姐生性最純最冷,永遠不會受到外界
    
    干扰,是她最忠心不二的入室弟子3
    
        甘十九妹點頭道:“這個我知道。”說到這里像是忽然触發了什么,緩緩地低下了頭。
    
        銀珠顯然還沒有發覺,諦听之下,冷笑一聲道:“師父也太偏心了,怎么大師姐忠心不
    
    二?我們難道就三心兩意?真太气人了!”
    
        甘十九妹苦笑道:“師父既有此一說,想是別有所見,也許她老人家說的是真的,大師
    
    姐對于本軒的确是運籌帷幄,建功不小。”
    
        “哼,你這是長別人志气,滅自己威風!”銀珠撇了一下嘴,冷冷地道:“要說忠心不
    
    二,建功最大,這一次誰又比得了你?大師姐她就會在背后出出主意,丹鳳軒有今天這個排
    
    場,還不是你一手打出來的嗎?”
    
        甘十九妹說道:“可是大師姐的計划,也功不可沒,我只是奉命行事,照方抓藥罷了。”
    
        銀珠又气又笑地白了她一眼,笑嗔道:“沒見過你這种臭好人,我在這里為你一個勁儿
    
    的气不平,你自己卻不把當回事儿!好吧,你不气我也不气,真是!”
    
        甘十九妹道:“二師姐對我好,我心里自然有數,只是……唉……我……”頓了一下,
    
    她苦笑著又搖搖頭道:“我實在不知道該要說些什么才好……我只是覺得師父眼睛雪亮,咱
    
    們任憑什么心事,也別打算能瞞過她老人家,就是大師姐那邊,也不容易混得過去。”
    
        銀珠心里一動,奇怪地看著她道:“听你口气,真好像你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說到
    
    這里,好像是忽然触發了一件心事,緊張地抓住了甘十九妹一雙肩頭。“哦,妹子,我好像
    
    听說了一些什么,難道這件傳說是真的?”
    
        “什么事?”甘十九妹不解地道:“你听見些什么事?”
    
        “這……”銀珠左右看了一眼,喃喃地道:“是真是假,我可是不知道,我只是听說你
    
    今次出外好像不大對勁儿……”
    
        甘十九妹道:“二姐有話直說,你听說過些什么?”
    
        銀珠一雙眸子在她臉上轉了一轉,說道:“听說你最近心眼很活,好像忘了師父對你的
    
    關照。”
    
        甘十九妹否認道:“我哪里敢!”
    
        銀珠握著她一只手:“听說銀心殿那位少主樊銀江你是存心放他逃走的,可是?”
    
        “胡說!”甘十九妹臉上現出一抹冷笑:“這是誰造的謠?”
    
        銀珠想了一下,搖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听見了這個風聲。師妹,咱
    
    們倆可是情同手足,無所不談,你要是心里有什么話:可得跟我實話實說呀,你可不能瞞著
    
    我呀!”
    
        甘十九妹搖搖頭道:“我不會……”
    
        說到這里卻禁不住由心底發出了一聲嘆息,那雙大眼睛里頃刻之間聚滿了淚水,由不住
    
    緩緩低下頭來,這副姿態一經看在銀珠眼睛里,禁個住吃了一惊!
    
        “三妹!你怎么了?”
    
        “我……沒有……”
    
        一邊說,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一絲笑容,只是那种笑太勉強了。
    
        “不對!”銀珠緊緊地握住她一只手:“三妹,你心里一定還藏著什么事沒有告訴
    
    我……快點說,告訴我!”
    
        甘十九妹緩緩抬起頭來,二女目光相對,四只眼睛交接在一起,甘十九妹說不出的像是
    
    受了什么委屈,忽然眼圈一紅,兩顆晶瑩透剔的淚珠,由瞳子里涌了出來。
    
        “啊,你這是怎么了?”銀珠嚇了一跳:“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是誰欺侮你了?”
    
        甘十九妹搖搖頭,微微嗔道:“別瞎說了,誰能欺侮我。我只是心里難受……”
    
        銀珠愕了一下:“可是為什么呢?”
    
        甘十九妹反手握住這個頂疼她的二師姐:“二姐,我要是把心里的話告訴你,無論你贊
    
    不贊成,你可不能對外人說,要不然,我可是一個字也不說。”
    
        “哎呀三妹!”銀珠蹙著雙眉道:“怎么現在你連我也信不過了?真的……”左右看了
    
    一眼,她小聲道:“這里也沒有外人,你有什么心里的話,就跟我說吧。”
    
        甘十九妹輕輕一嘆:“好吧,二姐,你……心里有沒有想到過,咱們可能以后不再在丹
    
    鳳軒里面呆下去了。”
    
        “嗤!”銀珠左右看了一眼:“你說什么?三妹,你好大的膽子!”猛地由位子上跳起
    
    來,四下里仔細地看了一眼,才又回過身子,一把拉住了甘十九妹的手!“三妹……你好大
    
    的膽子,我的老大爺,在軒主的眼皮子底下,你居然敢說這些話,你是不想活下?”
    
        甘十妹慘笑了笑:“我是有點不想活了……怎么二姐,你害怕了?”
    
        “唉!”銀珠重重地嘆了口气,左右看了几眼,才坐下來道:“我的老天,原來,那些
    
    傳說竟是真的,原來你真的有反叛師父的意思……”
    
        甘十九妹苦笑道:“不錯,我心里确實這么想過,只是從來沒有對外人說起過……師
    
    父,她老人家根本也不可能知道。”
    
        銀珠呆了一會儿,才似把那顆過于惊嚇的心定了下來,那張黑里俏的面上,微微泛著一
    
    些白:“妹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什么時候有這個念頭的?”
    
        “就是這一次出來以后的事。”
    
        “為什么呢?”
    
        “不為什么,”甘十九妹苦笑了一下,說道:“二姐,也許是我這一次殺人太多了……
    
    我……”
    
        “傻妹子……你可不要這么想……”銀珠看著她喃喃道:“師父的脾气你可知曉,咱們
    
    姐妹都在內,犯了什么別的錯都好說,可就是這一樣,要是她老人家一旦知道你心里生有反
    
    叛之心,那可是絕對別想活了!”
    
        “唉,”甘十九妹期艾地道:“這個我當然知道,只是,我情不由己。”
    
        “情不由己?難道還有誰勉強你?”
    
        “那倒沒有,是我自己勉強我自己。”
    
        “唉,這可是為什么呢?”
    
        “二姐,難道你心里一點感覺都沒有嗎?”甘十九妹眼睛顯現著堅毅:“這一次我出來
    
    以后,才深深感覺到師父她老人家過去的所為,實在是……”
    
        “實在怎么樣?”
    
        “她老人家過去的一切,實在是大錯特錯……而我……”淺淺嘆息一聲,甘十九妹顯出
    
    十分沉痛的樣子又道:“我卻是充當了她的殺人工具……”
    
        “你……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甘十九妹道:“我有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什么又能瞞得了我?我一切都已經弄清
    
    楚了。”
    
        銀珠聲音顫抖著:“你……都听見了些什么?”
    
        “太多了……”甘十九妹微微閉了一下眸子:“她老人家的過去所作所為,實在是太可
    
    怕了……可怜那些過去冤屈死在她老人家手下的人……”她喃喃地接下去道:“可怜那些如
    
    今又冤屈死在我劍下的人……唉……我的罪孽實在太重了!”說到這里,她微微閉上了眼
    
    睛,兩行淚珠卻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
    
        “唉,妹子,你可真是變了!”
    
        甘十九妹苦笑了一下:“我是變了!二姐,如果你也同我一樣,這一次殺死了這么多
    
    人,你也一定會變的……想想看,用你手里的劍,用著使人無法抗拒的‘毒’,去恣意地殺
    
    害那些善良的人……唉……太慘了,太慘了……我作的孽實在太深了……”
    
        銀珠呆了一下,道:“你都殺了些……什么人?”
    
        “你要听嗎?”甘十九妹無神地看著她:“好!我都告訴你吧。”
    
        “先從洞庭湖畔的岳陽門說起,”甘十九妹臉上現出一抹凄慘:“從岳陽門的掌門人
    
    ‘無雙劍’李鐵心說起,其下是該門的四堂長老。”接著她說出岳陽門彭、謝、孔、段四堂
    
    長老的名字,再下面是該門前掌門人“一鷗子”冼冰,以及該門數十名弟子……”
    
        她歷歷繪影繪聲,把當日殺害經過細細描述一遍。
    
        言者痛心,听者顫然。
    
        臨終,甘十九妹深深嘆息一聲,又道:“就這樣,岳陽門全上下老小,全都喪生在我手
    
    中。”
    
        “這……”銀珠嘆了一聲:“帥父复仇的手段實在也是太毒了一點……難道說岳陽門連
    
    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來嗎?”
    
        甘十九妹緩緩搖了一下頭,卻似忽然想起一人,呆了一呆:“不,除了一個人。”
    
        “一……個人?”
    
        “不錯,還剩下一個漏网之魚。”
    
        “阿彌陀佛!”銀珠臉上現出了一絲笑靨:“總算皇天有眼,為岳陽門留下一個后人,
    
    只要有一個人,也算該門祖上有幸了!”
    
        “可是,這個人將是我們丹鳳軒來日的一個大敵,”甘十九妹喃喃道:“我知道,總有
    
    一天,他將會來复仇的……”
    
        “他是誰?”
    
        “一個姓依的,”甘十九妹說道:“依劍平!”
    
        “依劍平?”銀珠搖了一下頭:“我可沒听過這個名字,你可見過他了?”
    
        “見過。”
    
        一提起來,甘十九妹下意識地潛生出一种畏懼,又有一种激動!如果不是過高估計對
    
    方,她感覺到這個依劍平正是她這一次出道江湖以來所遭遇到的最大勁敵。
    
        銀珠奇怪地道:“你們可曾動過手?”
    
        “動過!”甘十九妹唇角掀起了一絲冷笑:“他實在是我這一次出道以來,所遇見過的
    
    最厲害敵人。”
    
        銀珠更惊訝了:“什么?難道說,連你也不是他的對手。”
    
        “我們不分胜負。”
    
        “啊,”銀珠道:“這么說起來,他倒真是一個少見的勁敵了!”
    
        甘十九妹道:“可不是,他實在是一個令人難以捉摸的人,我曾与他定有后會之日……
    
    那一天也快到了,那時候將是我們決定胜負生死的時候……”說到這里,微微閉了一下眼
    
    睛,又睜開來,臉上現出一片凄涼:“二姐,不知你是不是有這种感覺,我常常覺得,我們
    
    的生活太刻板了,太單調了,有時候,我甚至于會想到了‘死’!”
    
        銀珠又气又笑地道:“看看你,又在胡說了!你剛才說到曾与那個姓依的岳陽門下定了
    
    后會之期,那是什么時候?”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什么地方?”
    
        “岳陽門!”
    
        “嗯!”銀珠點點頭道:“好,到時候我去助你一臂之力!”
    
        “不!”甘十九妹搖搖頭:“我要獨自与他一戰,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銀珠皺了一下眉:“可是……你有把握胜過他嗎?”
    
        “很難說!”甘十九妹皺了一下眉:“他功力似乎較我略差一籌,劍法也不若我精湛,
    
    只是他卻有過人的智慧,尤其是惊人的靈思……這一點似乎連我也比不上!”
    
        銀珠道:“可是,師父不是常說你最聰明嗎?”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可是這一次我卻是見了比我更聰明的人了,我們先不要談他,你
    
    不是要知道這一次我到底殺了多少人嗎?”
    
        銀珠搖搖頭道:“算了,听你說的那么殘忍可怕,我真不敢再听下去了。”
    
        甘十九妹看了她一眼:“你還沒有听完呢,我一定要告訴你全部情形,你知道以后,就
    
    明白師父過去的所作所為是怎么不對了!”
    
        銀珠十分為難地笑了一下道:“好吧,你既然一定要說,我只有听了!”
    
        甘十九妹想及前情,木然地發了一會儿呆,才繼續接下去,把此行一段使命經過,詳詳
    
    細細講敘了一遍,只隱瞞了与那個“尹心”的一段私情而已!
    
        這毋宁是一段冗長痛苦的回憶,奇怪的是在當時甘十九妹執行的時候。并未感覺出什么
    
    异狀,而此刻回憶敘述起來,卻是充滿了血腥、凄慘,談到凄慘處簡直令人不忍卒聞。
    
        銀珠聆听之后,站起來走向亭邊,倚著一根亭柱,前眺著當面沉沉夜色,這一剎,她似
    
    乎整個人的心都亂了。
    
        “二姐,你想什么?”
    
        “唉,”銀珠嘆息了一聲:“老實說,這會于我的心里亂透了,我真不能相信軒主是你
    
    所說的那种人……不過卻又不容得我不信。”
    
        甘十九妹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再也真實不過,二師姐,我絕不騙你!”
    
        銀珠回過身來喃喃道:“可是這又有什么用呢?難道你真敢叛离師父?不。”她冷冷地
    
    搖搖頭,又道:“就算我們兩個人加起來,也是逃不過師父她老人家的手掌心。唉!三師
    
    妹,我看,你還是打消了叛离的念頭吧!”
    
        話方說到這里,就听見甘十九妹“嗤”的一聲,一面向她搖一下手,示意她噤聲!
    
        銀珠登時一怔,瞪圓了眼,問道:“什么事?”
    
        甘十九妹一笑,放大聲音道:“天一晚什么妖魔鬼怪,夜魔子都出來了。”一面說時,
    
    她伸手向外指了一下,遂即又道:“你等著看吧,我這就把他給赶出來。”
    
        銀珠著實吃了一惊,須知她雖然功力不在甘十九妹之下,但生性溫順,一直都在水紅芍
    
    的羽翼之下從未离山一步,是以根本就不曾動過什么“叛异”念頭,方才耳听甘十九妹論
    
    及,已自嚇了個魂飛魄散!
    
        須知這類事如果傳人了水紅芍或是金珠耳中,一經降罪下來,必是死路一條!有此一
    
    見,是以在她突然獲知有人“竊听”之后,心里禁不住殺机突起!為了自身安全,她決計無
    
    論如何不能放過這個人生离此境。
    
        無獨有偶,甘十九妹竟然和她一樣地抱持著同一個念頭。
    
        是時,就在甘十九妹話聲方一离口的當儿,即見她嬌軀輕擰,有如一縷輕煙般,已自飄
    
    身亭外。
    
        原來甘十九妹早已窺伺了對方藏身之處,雖不敢十分确定,卻也猜了個八成。現在,就
    
    見她身子乍一扑出,疾如飛鷹搏兔,猛可里直循著亭子右側方的一座紫藤花架上扑了過去。
    
        這一手果然厲害。
    
        甘十九妹身勢未曾落下,雙手同時推出,由其一雙掌心里發出了凌人的勁道。
    
        那個隱藏在花架里的人,想是知道厲害,是以就在甘十九妹的掌力未經触及之初,先自
    
    竄身而起。那是一式“潛龍升天”之勢,暗中人想是心存惊嚇,不敢与她見面,身子一經騰
    
    起,捷如飛鳥般地直向右側方遁去。
    
        這人的身法算得上奇快無比!但是并非真正的無比,起碼較諸眼前二女來說,卻是要慢
    
    了一些吧。
    
        銀珠顯然較甘十九妹更為緊張,這時一經發覺到果然有人,自然是不肯放過。當下一聲
    
    不吭由左側方猝然騰身包抄了過去!
    
        夜色里,看不清這人是一身怎樣的穿著打扮,總之長衣飄飄,十分颯爽!
    
        這個人當然知道眼前兩個女人的厲害,所以壓根儿就沒有跟二女動手的念頭,身子一經
    
    騰起,倏地落下,卻踩在了一棵大雪松樹上的尖梢。
    
        一墜一彈,姿態甚是生動,猝然拔起三數丈高下,直向右側方落下來,這么一來,無巧
    
    不巧地正迎著了銀珠凌厲攻勢,丹鳳軒嫡傳武技果然大异尋常!這位二公主好快的身法。只
    
    見她曼妙的体態,有似飛云一片,猝然一閃,已迎著那人來勢,纖手突揚。“叭”一掌,拍
    
    在了那人肩頭之上。休看這輕輕一掌,那人竟是吃受不起,嘴里“吭”的一聲,已被打得斜
    
    飛了出去。
    
        那人雖然身上中掌,卻是万万不敢還手對抗,借著銀珠的掌勢,足下施展出全力,驀地
    
    彈縱而出,饒是這樣,仍不能把所中銀珠的掌力化解干淨。
    
        “噗通”一聲。
    
        他身子重重地摔了下來,緊接著一個快速的滾身之勢,旋身三四丈以外。
    
        這地方他万万不敢停留,身子一經落地,第二次施展出“狸貓三捕鼠”的輕巧絕技,
    
    “哧!哧!哧!”一連三個縱身已竄出這座院落。
    
        甘十九妹同銀珠焉能放過了他。
    
        就在這個夜行人方自慶幸逃出的當儿,面前人影乍現,甘十九妹已似神兵天降般地落在
    
    了眼前。
    
        這個人嚇得“啊”的一聲,瘦小的軀体,霍地向后就倒,甘十九妹一聲冷哼:“你還想
    
    跑!”玉手前穿,“噗”一聲,無巧不巧地擊中在他左肩頭上。
    
        方才銀珠擊中他的右肩,甘十九妹這一掌卻擊中池左肩,這人身子一個踉蹌,一個斤頭
    
    倒翻了出去。
    
        是時,銀珠卻由另一個角度,“星丸跳擲”般地穿了過來,嬌軀輕盈地向下一落,正好
    
    堵住了這人后退之勢!而隨著銀珠逼進的身勢,好一大股的凌人勁道,驀地向前襲來,這人
    
    竟是難當其沖,被逼得一連后退了好几步!
    
        他身子尚還不曾站穩.緊跟著背后又自沖過來一股大力,把他后退的身子又推向前,偏
    
    偏當前的銀珠卻無絲毫放松之意。如此一來,這個人正好成了兩股力道的交會之點,只把他
    
    看來瘦小的軀体沖激得滴溜溜直打轉儿。無論他如何的滑溜,卻抵不住四下里加迫過來的力
    
    量,只是團團打轉,卻休想能擅自沖出一步。
    
        銀珠,甘十九妹二女對面而立,相距不過兩丈,這個人就被困在她們兩者之間這塊“方
    
    寸”之地。
    
        這人一身黑衣,臉上緊緊扎著一方黑色面巾,僅僅只露出眉目。
    
        吊客眉,三角眼!
    
        “好大的狗膽!”甘十九妹炯炯目神,直直地盯著他:“你蒙著臉,就當我認不出你是
    
    誰了?”
    
        這個人嚇得打了個哆嗦,倏地轉過身來,不意這一面的銀珠,更是放他不過,就在他霍
    
    然轉身的一剎,銀珠猛然向前踏進一步。
    
        仗著這一步之力,那入竟是吃受不起,驀地發出了一聲猝咳,忍不住發聲道:“二位公
    
    主手下留情,是我……”
    
        甘十九妹早已猜知他是誰,聆听之下,絲毫不以為奇,只是冷笑不語,可是銀珠卻大惑
    
    不解。
    
        “咦,你到底是誰?”
    
        “小的是……是……”
    
        一面說,那人被迫無奈地抬起手,揭下了臉上的那一方面罩。咳!敢情是那個活死人阮
    
    行!
    
        “是你?”銀珠怔了一下,道:“阮頭儿!”
    
        一邊說,她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阮行才松了一口气,由不住重重喘息一聲。
    
        “阮行,”甘十九妹那雙剪水瞳子狠狠地盯著他:“你好大的膽子……”
    
        “姑……娘……三……三公主!”阮行全身打顫地道:“我……小的……只是……只
    
    是……”
    
        “只是什么?”
    
        “只是,”阮行喉結咽動了一下,瞟了一下銀珠:“只是來打探一下,小的不知道是二
    
    位公主在談話,要是知道,就是跟老天爺借一個膽子,也不敢偷听……”
    
        “哼!你好大的膽!”這一次說話的是銀珠,臉上陡然間罩起了一片凌厲:“這么說,
    
    你已經听見了我和三公主說的話了?”
    
        “這……沒……沒有……沒有……”
    
        一邊說,阮行那顆頭顱搖的就像是小鼓一樣!
    
        “沒有?哼。”甘十九妹搖搖頭:“這個話可是叫人難以置信!”
    
        “真的沒有!三公主,你可一定得相信我,我……不敢……”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道:“口是心非!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說的這些話嗎?”冷笑一聲,她
    
    轉目向銀珠道:“二姐,這個人不能留,咱們把他給剪了!”
    
        阮行乍聞之下,只嚇得魂飛魄散,全身一連打了兩個冷顫,不容他心生別念,一股冷森
    
    森的劍气,驀地直襲過來,那雙眼睛也就敏感地注意到,對方甘十九妹的一只玉手,已經握
    
    住了當胸短劍的劍柄之上。
    
        這一惊,更不禁使得阮行如同置身寒冰!
    
        “啊……三公主……二公主……二公主……”一面說他的一雙眼神儿,轉向銀珠:“冤
    
    枉……二公主救命啊……二公主救命……”
    
        銀珠遲疑了一下,才向甘十九妹道:“阮頭儿這次跟你出去,立了不少功勞,他又是你
    
    身邊人,我看不至于……”
    
        “二姐你有所不知!”眼睛逼視著阮行,嘴里卻是在跟銀珠說話:“你還以為他是我跟
    
    前的人嗎?”
    
        銀珠怔了一下,道:“怎么?難道他……不是?”
    
        “當然不是!”甘十九妹緊緊握住劍把,眼睛仍然注視著當前的阮行:“他是大師姐派
    
    來監視我的奸細,哼……我卻一直把他當成了可以信賴的心腹之人!”
    
        阮行頓時打了一個寒噤:“三公主……不……這是誰說的……這是天大的冤枉呀!”
    
        甘十九妹冷笑道:“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有數吧、但是無論如何,你今晚上卻休想逃得
    
    過我的寶劍!你死定了!”
    
        阮行只嚇得全身打顫,一雙三角眼咕嚕嚕直打著轉儿:“三公主……你不能殺我……
    
    這……這是冤枉的,三公主要是不信,卑職可以起誓……”
    
        甘十九妹搖搖頭,冷冷地道:“用不著跟我來這一套,我看你還是從實招了吧!。
    
        阮行嘴里怪委屈地叫了一聲三公主,只覺得雙膝一軟,扑通跪倒在地,一時頻頻磕頭不
    
    已。銀珠見狀,一時心軟道:“算了,三妹,也許是你誤會他了,我看他還不至于……再說
    
    距离這么遠,他又能听見什么?”
    
        阮行听銀珠這么一說,更不禁頻頻叩頭不已,一時涕淚交流不己!
    
        “沒有用,阮行!”甘十九妹喃喃道:“我已經把你摸得太清楚了,念在這几天你跟我
    
    一趟,就讓你自己來個了斷吧!”
    
        阮行聆听之下,忽然止住了泣聲,那張瘦臉一剎時變得雪也似的白。
    
        “三公主,你不能對我這樣!”一面說,他緩緩由地上站起來:“我阮行來到丹鳳軒,
    
    少說也有十年了,素日對軒里可稱得上忠心耿耿,二位公主若不信可以去問問軒主和大公主
    
    就明白了,嘿嘿!有功不賞,無罪要殺,這個差事可是不好當,三公主,卑職斗膽,可請你
    
    一同到大公主那里去評評理了!”
    
        甘十九妹看了銀珠一眼,微微一笑,說道:“怎么樣,二姐,現在,你總應該明白一切
    
    了吧?”
    
        銀珠將信又疑地道:“難說他真的是……大姐派來監視你的?”
    
        甘十九妹冷笑道:“這還錯得了?”
    
        話聲方住,即見阮行霍地身子一躬,箭也似地射空直起,直向著側面院牆縱去。
    
        然而,他的這一點心思,卻早已在甘十九妹預料之中,隨著阮行騰起當空的身勢,即見
    
    她右手倏地向外一翻,“噗”一道光華,電閃而出!
    
        迎著阮行騰起當空的身勢,這道光華恰似掠空而過的一顆寒星!這一式短劍出擊,与她
    
    最拿手的那一手“星鳥出袖”的絕招“劍星寒”,看來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時間,部位,配合得那般恰恰湊巧。
    
        阮行騰起當空的身子,不過才拔了起來,遂即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由空中直墜了下
    
    來。
    
        “噗通”一聲,墜落地上。
    
        二女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時縱身過去,卻見阮行身上顫抖著彎身坐起,不過才坐起一
    
    半,卻又直直地倒了下去,在他前心要害之處,插著革十九妹那口銀光閃爍的短劍,由于力
    
    道至猛,那口短劍劍鋒深深陷入,几至沒柄,大片鮮血,在甘十九妹猝然拔起的劍鋒之下就
    
    像箭矢也似噴了出來。
    
        阮行怒目凸睛,狀极猙獰,張開嘴,他嘶啞地說了几句,卻也不知道他說些什么,卻涌
    
    出大口鮮血,緊接著一頭倒于血泊,遂即一命嗚呼!
    
        銀珠似乎嚇了一跳,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惊道:“呀,他死了!”
    
        甘十九妹冷冷一哼,道:“本來,就是要他死的。”
    
        銀珠左右看了一眼道:“要是被人看見可不知怎好?我可有點擔心!”
    
        甘十九妹悵惘著輕嘆一聲,無論如何,她曾与阮行共處一段時日.對方也曾是自己得力
    
    的手下,此刻上天竟然安排自己親手把他結果,确是十分凄慘之事。
    
        她默默無言地走過去,提起了阮行的尸首,銀珠赶上几步道:“你怎么處置他?”
    
        甘十九妹傷感的道:“這里三面瀕水,只有把他丟進湖里去了!”
    
        銀珠道:“好主意!來,我給你把風。”
    
        話聲一落,相繼隱身暗處。
    
    
    
                          ※               ※                 ※
    
    
    
        一陣水花濺起,吞噬了阮行僵直的尸体!
    
        湖風輕泛,水面上起了片片漣漪。
    
        這瀕水之濱,已有些初秋的寒意!
    
        明月當頭,前瞻著洪澤湖浩瀚的湖水,一片煙波,展延無際,點點漁火,就像洒落在穹
    
    空的繁星,恰如明滅腦海的無限記憶,你似曾相識,卻無從記憶!更不可捉摸!
    
        二女并肩在湖邊漫步行著。
    
        甘十九妹含有傷感的語气道:“二姐,你已經可以看出來我急于脫离師門的決心……今
    
    夜我殺了阮行,大師姐早晚必能猜知,絕不會与我善罷干休的,我的處境越來越危險了!”
    
        銀珠道:“大師姐的确是一個工于心計的人,你可要小心提防著她一點。不過,所幸軒
    
    主對你還一力倚重呢,就算大師姐放不過你,只要你咬緊牙,給她來個死不認賬。我看她對
    
    你也是無可奈何!”
    
        甘十九妹搖搖頭苦笑了一下:“二姐,不是說你,雖然你比我早入師門,可是對于師
    
    父,我自信卻要比你摸得清楚一些。”
    
        銀珠一笑道:“當然,誰不知道軒主最疼你,你是她的寶貝心肝儿!”
    
        甘十九妹冷冷地道:“但是這一次卻有些不同了!”
    
        “什么地方不同?”
    
        “因為師父已經看出來了。”
    
        “看出來什么?”
    
        “看出來我已有叛离之意。”
    
        “不會吧!”銀珠頗是納悶地道:“我倒是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甘十九妹嘆了一聲:“剛才我已經說過了,我了解師父,比你要清楚得多,她老人家越
    
    是有什么疑惑之事,她越是放在心里,外表上一點也看不出來。”
    
        “可是,你又根据什么,認為她對你已生疑心?”
    
        “憑她老人家那雙眼睛!”甘十九妹喃喃地道:“我對她老人家的眼神儿,認識太清楚
    
    了!”
    
        微微停了一下,她接下去道:“……二姐,你應該不會忘記一件事……”
    
        說到這里,她臉上猝然現出了一陣惊悸神色。這件突然憶起的事情,使得她有些毛發聳
    
    然。
    
        銀珠見她如此,不禁嚇了一跳,道:“什么事?”
    
        甘十九妹眼神里充滿了惊懼:“你應該還記得,紅姨她是怎么死的?”
    
        紅姨本名李秀姑,外號叫“紅葉仙子”,据說是“丹風”水紅芍的同門小師妹,然而,
    
    這位小師妹卻一直住在丹鳳軒,一身武功有一多半是水紅芍這個大師姐傳授的,平日与銀
    
    珠、甘十九妹相處,亦不自恃長輩身分,因而二女對她甚是樂于親近。
    
        是以,甘十九妹忽然提到了她的死因,不禁使得銀珠為之大吃了一惊。
    
        “哦……”她喃喃地道:“你怎么會想到了紅姨?她不是染患了‘桃花毒瘴’而病死的
    
    嗎?”
    
        甘十九妹苦笑了一下,轉身步向柳蔭之下,在一堵大石上坐下來。銀珠也跟過去坐下來。
    
        “到底是怎么回事?”銀珠實在有點迷糊了:“誰不知紅姨是病死的!你怎么說不是?
    
    莫非這里面還有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不成?”
    
        “當然!”甘十九妹冷冷一笑:“二師姐你為人太過敦厚,什么事都不太用心去想,有
    
    關紅姨的死,你仔細想一想就知道了。”
    
        銀珠臉色微微一變,低頭尋思了一下:“這倒是怪了!我記得紅姨有一次深入桃山,返
    
    回之后不久,就病倒床上,過了沒有多久,她的病勢才發作,全身水腫……那時我還奉師父
    
    之命,在病榻侍奉她……后來沒有過几天她就死了!”
    
        甘十九妹苦笑道:“不錯,但是你可注意到她的病情有什么症狀?”
    
        銀珠道:“全身紅腫,遍体桃花紅斑,正与傳說中的桃花毒瘴沒有什么兩樣。”
    
        “我看就不一樣!”
    
        “不一樣?”銀珠一笑,道:“三丫頭,你要這么說,我可就不服气了,那兩本《百毒
    
    真經》,你讀過我也讀過,每一頁我都能講得出呢!”
    
        “好!那我倒要考考你了,二姐!你說說看,中桃花毒瘴的症狀!”
    
        銀珠道:“我剛才已經說了。”
    
        甘十九妹道:“但你說得不夠仔細。”
    
        銀珠一笑,道:“好吧,那我就背誦給你听。”
    
        說罷,她閉目微微思忖了一下,遂即背誦道:“面腫,身腫,身泛桃花之紅,時嘔吐,
    
    冷熱不定,清醒時能說擅道,背發奇痒而終,還有……”
    
        “夠了!”甘十九妹插口制止道:“你果然記得清楚,這些已經足夠了!”
    
        銀珠道:“這些現象,紅姨都有。”
    
        “不一定!”甘十九妹冷笑道:“你既是侍奉紅姨病榻之人,我倒要問問你,紅姨可曾
    
    經醒過?”
    
        “這,”銀珠仔細尋思一下,搖搖頭道:“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注意!”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她可曾跟你說過一句話?”
    
        “這……”銀珠搖搖頭道:“沒有,不過,是師父關照我不要跟她說話的。”
    
        “不錯,可是師父并沒有關照她不准說話……再說!”甘十九妹進一步,抽茧剝絲地
    
    道:“這顯然与病情不符!”
    
        “咦?你這么一說,我才好像想起來,是有點不太對,她好像從來沒說過話。”
    
        “不是她沒說話,”甘十九妹道:“是她不能說話。”
    
        “不能說話?為什么?”
    
        “因為她舌頭腫脹,根本就說不出一個字來。”
    
        “哦,對了!”銀珠似乎還依稀記得這件事:“我記起來了,紅姨當時情形,的确是這
    
    樣,記得有一次我喂她喝水,她張開嘴,我才看見……她是舌頭腫了,腫得又紅又大。”
    
        “這就對了,”甘十九妹道:“桃花毒瘴的症狀之中,何曾有這么一點。”
    
        銀珠甚是納悶地道:“你這么一說,我倒是真有點疑心了……這么看起來,果然与症狀
    
    不符,那你看紅姨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甘十九妹冷笑道:“如果我告訴你真實情形,你一定會嚇一跳……紅姨是中毒死的!”
    
        “中……什么毒?”
    
        “青蛇涎!”
    
        “青……蛇涎?”銀珠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那不是師父所收藏的最毒的毒藥嗎?”
    
        “本來就是。”
    
        “可是怎么會……”
    
        “我說是傻二姐!”甘十九妹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紅姨本來就是被軒主謀害
    
    的……這件事我原以為我們姐妹三個都知道,原來你毫不知情!”
    
        銀珠怔了一下:“這么說,你是早就知道了?”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我早就知道了。”
    
        “大師姐呢?”
    
        “她當然早就知道了,”甘十九妹一笑:“非但她早就知道,而且這件事還是她一手布
    
    置的呢!”
    
        銀珠怔了一會儿,苦笑道:“原來你們都知道,就是我一個人不知道……真的不敢想,
    
    師父和大師姐竟然會下這個毒手!紅姨是師父同門師妹,她……竟然會狠得下心?實在是太
    
    可怕了!為什么呢?”
    
        甘十九妹冷冷一笑:“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銀珠漠然地搖搖頭:“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我印像里好像她們姐妹過去一向處得极
    
    好,只是后來好像彼此有了些隔閡!”
    
        甘十九妹道:“問題就是出在這個隔閡之上!”
    
        銀珠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睜著光溜溜的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盯著甘十九妹。
    
        “二師姐,”甘十九妹耐下心道:“紅姨雖然出身崆峒派,但她生性高洁,當得上蓮花
    
    出于污泥而不染,對于師父的某些作風,她是不能适應的。我還記得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她房
    
    去,問我喜不喜歡她……”
    
        甘十九妹臉上現出了一絲凄慘,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里,一剎間含滿了淚水。
    
        “我只覺得她好可愛,好惹人喜歡……我就點點頭說我喜歡她……紅姨緊緊地摟住我,
    
    又問我愿不愿意跟她走?我當時不知怎么回答,只覺得紅姨好美,好可怜,她問我我就跟著
    
    點一點頭,說愿意。當時紅姨好高興,就叫我赶快去准備衣服,收抬東西,說她過一會儿就
    
    要走了,要我跟她一塊去,最后還關照我,要我千万保守秘密,不能把這個秘密露給任何一
    
    個人知道。”
    
        “有這种事?”銀珠吃惊地道:“我居然一點也不知道,后來呢?”
    
        甘十九妹黯然神傷地垂下了頭:“當時我就當真听了她的話,回到房子里赶忙收拾東
    
    西,准備好了一個小藤筐子,就在房子里等她,那時,天已經很晚了……我左等她不來,右
    
    等她也不來,夜已經很深了,等著等著我竟然睡著了!”
    
        銀珠關心地問:“后來呢?”
    
        “后來她來了……”甘十九妹慢慢回憶著道:“什么時候來的,詳細時間我已經記不清
    
    了,我只記得天很晚了,紅姨把我背在背上,還用一根繩子把我捆在她背后,我手里抱著箱
    
    子……紅姨自己什么都沒帶,只帶了一口寶劍!我就向紅姨說,你為什么不帶東西?紅姨就
    
    拍了一下她的劍說,我只有這一把劍就夠了,走遍天涯海角也沒有人敢欺侮我。我高興得要
    
    命,就緊抱著她親她的脖子,她怕痒,笑得要命!”
    
        甘十九妹說到這里,臉上由不住帶出了一片笑靨。可是不久,那片笑靨就化成了凄慘的
    
    苦笑!
    
        ------------------
    
    四十一

        “那一夜,外面好冷,下大雪!”甘十九妹繼續接下去道:“紅姨背著我由后山翻到了
    
    頂峰,夜里又沒有燈,只是白茫茫的雪,好冷好冷,冷得人骨頭打顫……我緊緊地摟著紅姨
    
    的脖子,風吹得我連眼睛都睜不開,耳朵里所能听見的除了風聲就是狼叫……我真是從來也
    
    沒這么害怕過……”
    
        銀珠惊道:“你們膽子太大了,師父說過,那座絕峰,除了她本人以外,很少有人能攀
    
    上去,山上全是冰雪,一個不慎跌下來,勢將粉身碎骨……”
    
        “不錯!”甘十九妹道:“可是紅姨的輕功卻是頂儿尖儿的,我看絕不在師父之下!”
    
        銀珠點頭道:“這倒是實在情形,我們姐儿三個的輕功不都是她教的嗎!噯,我急死
    
    了,你快說下去吧,后來怎么樣了?”
    
        甘十九妹慢慢地接下去道:“紅姨背著我好不容易翻過了最危險的后面山峰,來到了半
    
    岭山腰,你知道,那里有一條可以直通的捷徑,紅姨打算帶我從那里逃走的。”
    
        “結果呢?”
    
        “結果,功虧一簣!”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原來在白天的時候,紅姨已事先在那里
    
    安置下了一匹馬,卻沒有想到,等我們到那里的時候,那匹馬竟然不見了。紅姨仔細地察了
    
    一下地面,登時就覺得不妙!發覺到地上有凌亂的腳印!
    
        “這時候,忽然迎面射來一道光,大師姐帶著四名手下,竟然已埋伏在那里。”
    
        銀珠惊訝地道:“大師……姐?難道她也敢跟紅姨作對嗎?”
    
        “她怎么不敢?”甘十九妹冷笑道:“有師父為她撐腰,她才不怕呢!”
    
        “老天!”銀珠感嘆著道:“那時候我都干什么呀,家里翻了天,我連一點影子也不知
    
    道。”
    
        甘十九妹搖搖頭,無限凄慘地道:“還是不知道的好……”她接下去道:“紅姨當時大
    
    是吃惊,我還記得她告訴大師姐說,請大師姐念在昔日之情,网開一面,放我們過關,來日
    
    她必有厚報!”
    
        “唉!”銀珠輕輕一嘆,道:“大師姐怎么說?”
    
        “大師姐的心也太狠了……”甘十九妹冷冷地道:“當時她听了紅姨的話,一點也不感
    
    動,只是冷笑,說她是奉了師父的命令來的,一點也不能通融。”
    
        “這……這也難怪她的!”銀珠道:“師父她老人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她老人
    
    家交待下來的事,誰又敢不遵?”
    
        甘十九妹搖搖頭,不以為然地道:“但是這件事卻不一樣,如果當時大師姐稍微网開一
    
    面,紅姨和我就一定可以過關了。”
    
        銀珠不能不听下去:“你再說下去呀!”
    
        “這件事情我到如今還是記得很清楚,”甘十九妹喃喃地道:“當時,她們就在那峰頂
    
    上動起了手腳來。”
    
        嘴角挂著冷笑,甘十九妹積壓已久的一段秘事,直到今天才開始吐出來:
    
        甘十九妹凝思著,視線落在遠方:“大師姐的武功果然不錯!二師姐,你也許還不知
    
    道,直到今天我還是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
    
        “什么事不明白?”
    
        甘十九妹道:“我怀疑師父有些偏心,因為就當時我親眼所見的情形,大師姐所會的招
    
    法劍術,有很多都是我沒有見過的。”
    
        銀珠苦笑道:“她本來比你我入門早嘛,當然學的要比我們多,現在大家會的也都差不
    
    多,在我看,我們姐妹三個當中,倒是你這個小三妹反而最杰出了!”
    
        甘十九妹苦笑著搖搖頭,她腦子里只是憧憬著當年那件往事,無暇再想其他。
    
        “當時她們在雪地里打得好厲害,紅姨因為背上還背著我,所以動起手來顯得很不方
    
    便,就把我放在一個雪堆上……大師姐雖然很厲害,但是到底還不是紅姨的對手,唉!其實
    
    紅姨的心太軟了!”
    
        銀珠岔口道:“怎么回事?”
    
        甘十九妹喃喃道:“我記得當時大師姐被紅姨打倒在地,而且紅姨的劍指著了她的前
    
    心,唉!那時要是紅姨的心狠一狠,大師姐一定就沒命了,偏偏紅姨不此之圖,她居然放過
    
    了大師姐,一點都沒有傷害她!”
    
        銀珠點點頭:“紅姨一向是這樣的。”
    
        “可是她的好心,卻沒有得到好報!”甘十九妹憤憤地接下去道:“就在紅姨收劍的那
    
    一剎,大師姐忽然由地上躍起,并且向紅姨發出了暗器‘丹鳳毒簽’,一下射中在紅姨的腿
    
    上。”
    
        “啊!”銀珠呆住了。
    
        甘十九妹忿忿地道:“紅姨中了毒簽,心知這种‘七步斷腸紅’的厲害,當時也顧不得
    
    再和她拼打,赶忙拔下暗器,將那一條腿的血气閉住……在這個危難關頭,她居然還挂念著
    
    我,把我由雪堆上抱起來,亡命般就跑。”說到這里,她微微停頓了一下,臉上情不自禁地
    
    挂出了兩行熱淚。
    
        “可是大師姐居然還放不過她……就在這時候,她發出了本門的信號‘火鴛鴦’!”
    
        听到這里,銀珠似乎已經可以想到未來的下場,輕嘆一聲,臉上現出一番悲戚之色!
    
        甘十九妹閃爍著淚光的眼睛注視著她:“師父來了,就這樣紅姨和我落在了她手里!”
    
        銀珠睜大了眼睛:“師父……她怎么對付紅姨的?”
    
        甘十九妹道:“我只記得,紅姨她先是被師父掌力所傷,吐了好多好多的血……人就昏
    
    了過去。”
    
        “可怜!”甘十九妹緩緩地接下去道:“她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睡在了師父所居住的
    
    那幢樓上!”
    
        銀珠點點頭,道:“這以后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不一定知道。”甘十九妹喃喃地道:“當時我被師父吊起來毒打一頓,哼,我永遠
    
    忘不了師父和大師姐的那一副嘴臉!”
    
        銀珠奇怪地道:“咦,這件事我怎么會不知道?”
    
        甘十九妹苦笑一聲,道:“師父嚴令我不許對任何人吐露一個字,大師姐不說,你當然
    
    不知道!”
    
        銀珠苦笑著搖搖頭道:“看起來我這個人可真是個胡涂蛋,什么事都不知道。”
    
        甘十九妹失意地笑了一下:“就這件事來說,二師姐你顯然是被蒙在鼓里!”她凄涼地
    
    接下去一笑,道:“師父把我交給了大師姐嚴加管教,大師姐就把我又吊了起來,吊了我一
    
    天一夜……我原以為大師姐和師父是想把我吊死,可是第二天她們居然把我放了下來!”
    
        銀珠道:“紅姨呢?”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道:“我正奇怪,她們對我的處罰不如我所想象的那么重,原來她們
    
    是另有用心。”
    
        “什么用心?”
    
        “因為她們緊接著就把我派到了紅姨的房子里。”
    
        “為什么?”
    
        “要我去侍候紅姨!”
    
        “為什么要你去侍候?”
    
        “因為這是紅姨的要求……”甘十九妹苦笑道:“紅姨對師父和大師姐派去的人都不信
    
    任,指明要我。”
    
        銀珠點點頭:“紅姨對你真好!”
    
        “但是我卻害了她……的命……”甘十九妹哽咽著道:“我太對不起她了!”
    
        “怎么回事?”
    
        甘十九妹輕嘆了一聲,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青蛇毒涎……”
    
        “青蛇毒涎?”
    
        “不錯!”甘十九妹木然道:“因為紅姨只相信我一個人,吃的喝的,都由我一個送
    
    去,所以師父就利用這一點,在紅姨的藥里,摻下了青蛇毒涎,由我端去親自喂她喝下去。”
    
        銀珠嚇得睜圓了眼!
    
        甘十九妹凄然一嘆,道:“只怪我那時年紀太輕了,什么都不懂,對毒性的經驗一點也
    
    沒有……”她擦了一下腮邊的眼淚,訥訥地又說道:“……我還記得紅姨當時吃下那碗藥的
    
    神態……可怜她痛得滿床打滾,披頭散發,全身都現出一种黑色……
    
        “……我嚇得要死,只知道哭,紅姨當時抓著我,問我藥里有什么?我說我不知道……
    
    她嘶啞地叫著,告訴我有人在碗里放了毒,并且說出了是‘青蛇毒涎’,說了這個名字,她
    
    的舌頭就腫了……聲音也啞了……全身都泛出了紅色的大塊,人變得臃腫、癱瘓……不能
    
    動,也不能說出一句話……”
    
        甘十九妹緩緩站起來,向前走了几步,面對著浩瀚的湖水,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銀珠緊張地抓住她一只手:“你!也真是,這件事為什么直到今天你才告訴我?”
    
        甘十九妹冷冷地笑道:“要不是今天我殺了阮行,我還不會告訴你。二師姐!”她抓著
    
    銀珠,又道:“事情演變到今天這個樣,我已經不能再忍下去了……”
    
        “你……”銀珠左右看了一眼,惊惶地道:“傻丫頭,你想干什么?”
    
        甘十九妹冷冷地笑一下:“事情逼到今天這個田地,我也只有豁出去了!二師姐,平常
    
    你是我最親近的人,我們倆最好,我把心里的話都告訴你了,你看看該怎么辦?”
    
        銀珠呆了一晌,輕嘆一聲:“我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奇怪,師父既然對你早存戒
    
    心,為什么又會派你出來,把這么重要的任務交托給你?”
    
        “那是在試探我的真心……”
    
        “可是你這一次表現得太好了。”
    
        “唉……”甘十九妹期艾地道:“二師姐,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罷了……你說的不錯,
    
    我這一次出來,的确是在事事求好,為的也是想消除師父和大師姐對我的猜疑,所以我盡可
    
    能地把一切事情作得最好,最圓滿,可是,卻也有力不從心之處……”
    
        “力不從心?”
    
        “二師姐,你實在太老實了……”甘十九妹喃喃地道:“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阮行是
    
    大師姐派來監視我的?”
    
        銀珠點頭一笑道:“這個我現在當然知道,可是他已經死了,以后對你再也發生不了什
    
    么作用,你也就可以放心了!”
    
        “太晚了!”
    
        “怎么會呢?”
    
        “因為,”甘十九妹吟哦著道:“阮行已經把我的一切都報告了大師姐,當然,大師姐
    
    必定也已經轉告了師父,所以,她們是不會放過我的。”
    
        銀珠皺了一下眉:“難道你還有什么把柄落在阮行手里?你犯了什么……錯?”
    
        “哼!錯可大了!”甘十九妹又嘆了一口气,道:“我對師門不滿,有心生反叛的意
    
    圖……”
    
        “這一點阮行也知道?”
    
        “他當然知道。”甘十九妹喃喃地道:“第二,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說。”
    
        “說吧!”銀珠緊張地道:“咱們姐儿們還有什么話不能說的?”
    
        “唉……”甘十九妹臉上現出了一片訕訕的表情:“二姐,你可不許笑我。”
    
        說著,她緩緩背過身子來,低下了頭。
    
        “怎么回事?”銀珠眨了一下眼睛:“難道你……在外面有了……朋友?”
    
        甘十九妹忽然抬起頭來:“咦?二姐,你怎么知道?”
    
        “好家伙!”銀珠臉上充滿了興奮,惊惶:“你真的有了?”
    
        甘十九妹點了一下頭。她平時一向是頂大方,這一剎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問害起臊來
    
    了,一剎間,連耳根子部紅了。
    
        “老天!你的膽子可真是太大了!”銀珠用力地抓著她的手:“快告訴我,那個人是
    
    誰?”
    
        甘十九妹微笑了一下:“你不認識的人,姓尹,叫尹心!”
    
        “尹心?”銀珠重复地念了一遍:“這個人是干什么的?你們怎么認識的?”
    
        甘十九妹一笑道:“認識得很偶然……”
    
        銀珠大為好奇,甘十九妹也就不再隱瞞,遂即把認識尹劍平以后交往經過,大概他說了
    
    一遍!銀珠聆听之下,不胜惊喜,卻又似略有隱憂!
    
        “听你這么說,我猜想這個人一定長的很俊了?”
    
        甘十九妹膘了她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銀珠笑了一下,卻又皺眉道:“我真有點為你擔心,万一師父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我已經顧不了這么多了……”甘十九妹默默地說:“說不定,師父已經知道了一點風
    
    聲!所以……我已別無選擇,只有狠下心一走了!”
    
        銀珠道:“這可是太危險了,你打算什么時候走?”我……不知道,說真的,”甘十九
    
    妹喃喃地道:“我現在心里實在亂极了……二師姐,你可愿跟我一起走?”
    
        銀珠廂宓 檔潰骸罷飧觥觟G鉒蕻蛛O並l兮它癒@蠆灰[薄觟M頤且Y煤玫厴塘懇
    
    下……”
    
        “來不及了……”甘十九妹道:“今天晚上你好好想一夜,明天听你的回音。”說罷她
    
    站起身來道:“我要回去了。”
    
        銀珠道:“你先別走,唉……我的心比你還要亂,我們再好好地聊聊看。”
    
        甘十九妹剛要說話,忽然心里一動,銀珠也同時發覺有异道:“有人來了。”
    
        話聲方落,即見一道燈光匹練也似地照射過來,緊接著光移別處,面前人影一閃,一個
    
    亭亭玉立的少女已經到了近前。二女方認出來人正是彩家四姐妹之一的彩蓮儿,彩蓮儿上前
    
    請安問好!
    
        她身上穿著一件鮮艷的紅裙,一只手上高高地舉起一盞筒狀長燈,這是丹鳳軒專門設計
    
    的燈式,燈罩經過特別的設計,使用時可以任意搬動,擋在最前方的罩面,燈光即可向你需
    
    要的方向任意發射,的确是夜間供照明用的理想物件。
    
        銀珠十分奇怪地道:“咦?彩蓮儿,你來干什么?”
    
        彩蓮儿道:“婢子奉軒主之命,出來找尋二位公主,是有要事商量,找了老半天呢!”
    
        二女對看了一眼,心里俱都情不自禁地吃了一惊!
    
        甘十九妹點點頭道:“你可知道,有什么事嗎?”
    
        彩蓮儿搖搖頭道:“婢子不知道,大公主也在,像是在跟軒主商量很重要的事情!”
    
        銀珠道:“好!你頭里帶路。”
    
        彩蓮儿答應一聲,提著燈在前面帶路,銀珠和甘十九妹遠遠在后面跟隨。
    
        “你看師父找我們干什么?”銀珠頗為緊張地道:“難道她已經知道了一切?”
    
        甘十九妹搖搖頭:“二姐你大可放心,眼前她還有用我之處,絕不會對我下手的。”
    
        銀珠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還是你聰明,我想定是這樣。”
    
        說話間已踏入一座院門,進入到一處极為幽靜的花園,有一方翠匾,上面雕著“拾翠
    
    園”三個隸書大字!
    
        這座院落真可當得上“美侖美矣”,四面香花繚繞,亭台樓榭,無不齊備,院子正中,
    
    有一波清池,池內設有一座朱紅亭子,卻有一道回廊直通到亭腳。這番布置倒与碧荷庄十分
    
    酷似,就連那個亭子的建筑式樣,看起來也与碧荷庄的“湖心亭”,一模一樣!
    
        這時,亭子里一片光明,隔著四面垂下的細竹湘帘,隱約地可以看見里面的人影。
    
        丹鳳軒的軒主水紅芍和大公主金珠,對面相坐。
    
        甘十九妹与銀珠一起來到池邊,卻見湘帘卷處,彩姐儿現身而出,高聲說:“軒主有
    
    令,二位公主即刻進見,不必拘禮!”
    
        銀珠一愕,甘十九妹道:“走。”
    
        二女同時掠身而起,起落之間,有如雙飛海燕,閃得一閃已來到了亭子腳前。
    
        彩姐儿曲膝先請上一個安,反手卷起帘子,銀珠与甘十九妹雙雙移步進入。
    
        她二人步入之后,即听得亭內金珠的聲音吩咐道:“彩姐儿你也下去,好好地在水邊給
    
    招呼著,不許人擅人一步。”
    
        彩姐儿高聲應道:“婢子遵命!”
    
        話聲甫落,遂即騰身而起,眼見她窈窕的身子,直直的落向波面,緊接著一連三數個起
    
    落,竟然施展“登萍渡水”的徑功絕技,達于彼岸。
    
        這等輕功,在江湖上來說,顯然已足足可當得上一流身手,而彩姐儿的身分,不過是丹
    
    鳳軒里的一個婢子,藝妓而已!
    
    
    
                          ※               ※                 ※
    
    
    
        亭子里真的就只有兩個人:水紅芍,金珠。
    
        大理石的圓桌上,置著一盞高腳玻璃燈盞。“丹鳳軒主”水紅芍已經另換了一襲粉色長
    
    衣,只是臉上仍然遮罩著來時的那襲黑紗,給以一种諱莫如深的感覺,只是那曼妙的体態,
    
    确實能勾起一個男人十足的思念。僅僅只由外表看來,你當然不能想象出,她竟然已是一個
    
    六十左右的老嫗了。
    
        金珠已除了臉上的面紗,坐在她對面。
    
        憔悴,冷酷,看上去她好像永遠只有這么一副表情,好像天底下沒有一件事能夠提起她
    
    的興趣讓她付出感情似的!
    
        銀珠、甘十九妹向師父請安問好,再向這位大師姐道了安,才相繼落座。
    
        水紅芍含著微笑的聲音道:“我叫你們來,有一件大事想要跟你們商量。”
    
        甘十九妹道:“軒主可是想到要提前進攻清風堡嗎?”
    
        水紅芍看了金珠一眼,微微頷首笑道:“還是三丫頭聰明,最能明白我的心意!”
    
        金珠冷冷地“哼”了一聲道:“這件事原本是由她負責,她當然清楚。”
    
        水紅芍“咯咯”一笑道:“沒見過你這樣的師姐,還跟你小師妹吃的哪門子飛醋呀,只
    
    要我一夸她,你就怪不服气的樣子。”
    
        金珠欠身道:“軒主,弟子以為三師妹此番建功甚大,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即在清風堡還
    
    不曾拿下,軒主何不責成由她全權處理,如能一鼓作气,將清風堡拿下,也算她為師門盡了
    
    一次全功,不知軒主意下如何?”
    
        甘十九妹聆听之下,心里由不住暗罵道:好陰險的東西,輕輕一番話,即把我送入火
    
    口,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
    
        心里想著,遂即向銀珠遞過去一個眼色。
    
        銀珠立時會意,暗中生愁道:好丫頭,把這么燙手的熱山芋,扔到了我的手上,想叫我
    
    給你緩頰化解不成嗎?你不敢惹大師姐,卻要我來……
    
        她和甘十九妹其實都一樣,一直對于這位大師姐,都存有戒懼,原是不敢出言頂撞,可
    
    是禁不住甘十九妹求助的目神,當下只好硬下頭皮代為出言緩頰。
    
        輕輕咳了一聲,她喃喃道:“這件事……弟子以為,只是責成小師妹一個人,只怕不能
    
    胜任!”
    
        水紅芍還沒來得及說話,金珠已冷笑一聲道:“為什么?”
    
        銀珠几乎不敢看她一眼,尤其不敢接触她那雙冷漠的眼睛,眼不見為淨,她的膽子也就
    
    放大許多。
    
        “大師姐請想,”銀珠喃喃地道:“如果三師妹真有這個本事,她早就下手了,為什么
    
    還要眼巴巴地等著我們來呢!再說這件事關系著我們師門的名譽,我以為只能成功不能失
    
    敗,所以還是慎重從事的好。”
    
        金珠聆听之下,頻頻冷笑不已,正在說話,不意水紅芍卻是頗表贊同地點點頭道:“銀
    
    珠這几句話,也不無道理,金珠,我看我們還是照原定的計划行事好了。”
    
        金珠欠身恭應了聲:“是!”遂即不再說話。
    
        水紅芍透過黑紗的一雙眼睛,注定向甘十九妹道:“明珠,你有什么意見沒有?”
    
        甘十九妹道:“弟子和二師姐的意見一樣,認為這件事關系著你老人家的盛譽甚大,所
    
    以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為今之計,便當由軒主親自押陣,自無不胜之理!”
    
        水紅芍“哼”了一聲道:“我就權听你的建議就是,樊鐘秀那個老狗他也配……”
    
        金珠道:“軒主是問你進攻清風堡的意見,不是問你應不應該去進攻。”
    
        甘十九妹見她口鋒犀利,原想出言頂撞,可是轉念一想,卻又吞下了這口气。
    
        “是,大師姐!”含著一种微笑,甘十九妹喃喃地道:“大師姐提到進攻清風堡,小妹
    
    倒想到這件事恐怕只有大師姐出面,才較容易得手了!”
    
        金珠翻了一下眼皮,冷冷地一哼,道:“我當然會出面,你以為我會像你一樣面冷心
    
    軟?不過,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為什么一定要我出面?”
    
        甘十九妹道:“大師姐,你有所不知,清風堡主樊鐘秀,這個人雖然傳說很厲害,但是
    
    倒也不足為慮,令人擔心的是,他們堡里的一個人。”
    
        “是推?”
    
        “這個人姓左。”
    
        “左明月?”
    
        “大師姐原來早知道?”
    
        “哼!”金珠冷漠地笑了笑:“我和軒主雖然平常足不出戶,可是這個天底下所發生的
    
    事情,卻很少有我們不知道的。”
    
        甘十九妹一笑道:“大師姐既然知道一切,小妹也就不多說了。”
    
        水紅芍道:“不,我要听听你對這個人的批評。”
    
        甘十九妹道:“是,弟子以為,這個左明月机智鬼詐,擅布奇兵,最厲害的是他通曉各
    
    家陣法,常有神來之奇,實在是個很厲害的角色。”
    
        水紅芍冷笑一聲道:“他的布陣之法,難道比你還高明嗎?”
    
        甘十九妹道:“這個……弟子以為還不至于……”她立刻接下去道:“只是他們目前占
    
    有地利之便,弟子顯然不是他的對手!”
    
        “哼!”金珠恨聲說道:“什么地利不地利,這個姓左的,明天我就生擒他下來,給你
    
    看看……”
    
        甘十九妹微一欠身,說道:“小妹絕對相信大師姐有此功力,只是卻要勸大師姐,千万
    
    大意不得。”
    
        金珠冷冷地道:“這個我當然知道,哼,不過我卻以為真正厲害的敵人不是他,大概還
    
    另有其人吧?”
    
        甘十九妹怔了一怔,問道:“大師姐指的是誰?”
    
        金珠斜著眼睛看著她,緩緩的道:“三妹真的不知道嗎?”
    
        甘十九妹搖搖頭:“大師姐不說,小妹又如何會知道?”
    
        金珠笑了笑,冷冷道:“這個人姓依,依劍平……”
    
        甘十九妹登時就像是兜心著了一拳那么的痛苦!
    
        這几天以來占聚在她腦子里的,一共有兩個人。
    
        尹心。
    
        依劍平。
    
        前者是“情”,后者卻是“仇”,雖然是截然不同的兩种消受,卻俱都一樣的魂牽夢
    
    索,使她一想起來就坐臥不安。
    
        老實說對于依劍平這個人,她只要一想起他來,就會感覺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壓
    
    力……當然,她絕對不會忘記与對方所定下的那個約會“八月十五”之夜,她相信那一天也
    
    正是自己生命史上,所接触考驗最切實的一天,也是判定從武以來,最有价值的一天。在那
    
    一天,她和依劍平二人之間,必然會分出一個胜負來,而且极可能兩人之一將會不在人間。
    
        失敗与死亡常常在一線之間。
    
        胜利卻与快樂相關連。
    
        武林中人求生求死,所要追求的也許不止是胜利和快樂,卻必然与尊嚴有關。
    
        甘十九妹所堅持的正是她人性的尊嚴,与她存在的价值!因為這個緣故,依劍平,就被
    
    她選擇為考驗自己的一個里程碑,即使沒有師門仇恨這檔子事,依劍平這個人,她也決計會
    
    跟他別別苗頭的。
    
        金珠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想不到竟然會帶給她莫大的感触与痛苦!也許這是她事先所不
    
    曾料想到的,原來依劍平在她心目中,竟然會占有這么重的分量,這個分量沉重得足以使她
    
    想殺死他,或者是死在他的劍下,好像只有這樣,才能使她平靜下來。
    
        “三師妹,你不認識這個人嗎?”金珠臉上現出微微的冷笑:“依劍平,岳陽門的一個
    
    弟子。”
    
        甘十九妹輕輕地掠起目光,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我當然認識。”
    
        金珠道:“他可是岳陽門碩果僅剩的一個弟子?”
    
        甘十九妹心里一動,這才知道對方果然正如其所說,無所不知。卻也使她獲得証實阮行
    
    确是她派到自己身邊的內應。心里這么想著,甘十九妹緩緩地點了一下頭,回答道:“不
    
    錯,正是岳陽門目前唯一活著的一個人。”
    
        金珠冷笑道:“為什么他還活著?”
    
        雖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甘十九妹卻領悟出含蓄在其中的隱約殺机!因為就事而論,這
    
    件事可大可小,一旦水紅芍以此降罪下來,甘十九妹可就万無生机,這其中當然因為是牽扯
    
    到一紙“軍令狀”的關系!
    
        原來甘十九妹在出山之前,被迫在軒主水紅芍面前,立下了類似“軍令狀”的規令,如
    
    果此刻水紅芍就此怪罪,單單是放過依劍平一樁而論,甘十九妹就有喪命之危了。
    
        甘十九妹心中乍然一惊,目光向著師父水紅芍瞟了一眼,發覺到水氏神態安詳,并無怪
    
    罪之意,心里才一塊石頭落了下來。
    
        “大師姐有所不知,”她不得不耐下性子來:“這個人是一個极不尋常的人。”
    
        “難道連你也對付不了他?”
    
        “小妹确實不能肯定。”
    
        “他是怎么樣的一個人?”水紅芍忽然插口道:“我不信,岳陽門中會有什么了不起的
    
    人。”
    
        “師父說的不錯,”甘十九妹吃惊地道:“岳陽門包括它的掌門人李鐵心在內,俱都稱
    
    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唯有這個依劍平除外。”
    
        “這倒是奇了,你知道為什么?”
    
        “這個,”甘十九妹謹慎地應著:“依弟子看來,這個姓依的,稟性奇特,他雖是出身
    
    岳陽門,但是卻學數家之長,尤其厲害的是這人深具靈性,所出招式,多屬自創,令人防不
    
    胜防,實在是弟子此次出行江湖以來所遇見最最厲害的一個敵人了。”
    
        “丹鳳軒主”水紅芍冷笑一聲,緩緩點頭道:“听你這么一說,這個人必然是一個勁敵
    
    了,他今年多少歲了?”
    
        甘十九妹道:“這個人是個神秘人物,平素現身也同本門各人一樣,面系黑中,所以看
    
    不見他的廬山真面目,不過弟子由他言談舉止猜看,顯然他還是一個年輕人,約在二十七八
    
    歲之間。”
    
        水紅芍思忖了一下:“你時常与他有所遭遇?”
    
        甘十九妹點頭道:“這人當得上神出鬼沒之人,自從岳陽門瓦解之后,他時時對弟子暗
    
    中窺伺,只要一有机會,就會突然現身試圖取弟子性命。”
    
        金珠冷冷地道:“但是你仍然好好的沒事,足証他的武功還不是你的對手。”
    
        甘十九妹看了這位大師姐一眼,漠漠地道:“大師姐這么說,顯然不當。”
    
        “難道我說錯了?”
    
        “當然錯了,”甘十九妹冷笑了一聲,喃喃道:“以小妹所見,小妹第一次与這人交手
    
    時,他顯然技不及我,可是以后再見他時,他的功力确是精進了不少,而且招式翻新,如果
    
    不是我臨近收手,很可能就不是他的敵手,喪生在這人之手。”微微頓了一下,她立刻接下
    
    去道:“他与小妹又是勢不兩立,小妹也不會放過他,下一次再見面時,就是我与他一分生
    
    死之時。”
    
        金珠一哂道:“再見面是什么時候?”
    
        甘十九妹原想將与對方八月十五岳陽樓之約道出,話到唇邊,又复吞到了肚子里。
    
        搖搖頭,她含著苦笑道:“不知道,但是我感覺得出來,快了。”
    
        “哼哼!”金珠冷笑一聲道:“軒主一再贊譽你是我們三個弟子之中,靈性最高的一
    
    個,想不到你居然也會遇見了勁敵,我相信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一定能殺死對方,我等著
    
    這一天,要不然……三師妹,你應該知道,違背軍令的下場,我不希望有一天,眼看著你會
    
    遭遇到我們門規的整肅,望你能小心從事,自己好自為之吧!”
    
        甘十九妹諦听之下,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
    
        她一向要強成性,更不會在這個節骨眼儿上輸口認弱,金珠顯然抓住了她這一弱點,迫
    
    令她肖著“軒主”水紅芍面前,再作一次口頭承諾,甘十九妹果然上當了。
    
        “大師姐放心,”甘十九妹賭气地道:“小妹如果不能殺死這個姓依的,甘愿受門規處
    
    置,絕無反悔。”
    
        銀珠在一邊听得心惊肉跳,遂即岔口道:“三妹,軒主和大師姐都在,我看你還是不要
    
    逞強斗狠,這件事還是請軒主做主的好。”
    
        金珠冷冷地道:“本門門規一向如此,絕無戲言,軒主令行更是執法如山,豈能由三妹
    
    身上開例。”
    
        銀珠正想再說,金珠卻又改口輕笑,道:“二妹,你大可放心,小師妹既然敢這么承當
    
    下來,當然是胸有成竹,只須殺死那個依劍平之后,便是全功一件,論功獎懲,便是大功一
    
    件。”
    
        水紅芍聆听之下,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金珠的說法。
    
        甘十九妹看看苗頭不對,遂即站起道:“軒主沿途勞累,如果沒有別的事相遣……弟子
    
    這就告退了。”
    
        水紅芍道:“你不要走,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差遣。”
    
        甘十九妹恭應了一聲:“遵命。”遂即又复坐下。
    
        水紅芍一只看來玉洁冰清的纖纖玉手,探入袖內,遂即由袖內抽出了一個紙卷几,打開
    
    來是一張線點交錯的攻防地圖。
    
        “這是我与金珠事先在船上布置的進攻路線。你們兩個先看看。”
    
        一面談著,水紅芍遂即把它遞過來。
    
        甘十九妹雙手接過來,銀珠湊近共觀。
    
        她二人細細過目之后,才知道對于進攻清風堡之事,軒主与大師姐,早有完美的計划。
    
    非但如此,即以清風堡地勢而論,這張地圖上也標注得极為清楚。甘十九妹不禁暗暗吃惊,
    
    心里不能不大是欽佩,她与銀珠深悉本門各式暗號術語,是以這次進攻路線地圖雖是點線錯
    
    綜,一經過目,毫無困難地也就全盤了解。
    
        閱完之后,銀珠、甘十九妹謹慎卷好,雙手呈向水紅芍道:“軒主請收回。”
    
        水紅芍道:“你二人認為如何?”
    
        甘十九妹恭敬地贊佩道:“太微妙了,稱得上面面顧到,清風堡這一次勢將不保了。”
    
        銀珠也連連稱道,贊不絕口。
    
        水紅芍點頭道:“你二人明白了自己的任務,就當遵照行事,兵貴在速,三日后子時出
    
    發,甘明珠,你速速策應手下去吧。”
    
        甘十九妹應了聲:“遵命!”遂即起身告辭。
    
        水紅芍道:“慢著。”
    
        甘十九妹忙即站住。
    
        水紅芍冷冷地道:“事屬机密,動身之前,你二人不得向任何人吐露,動身之后,亦不
    
    許任何人無故离隊,違令者當場格殺勿論……去吧。”
    
        銀珠,甘十九妹同應一聲,不敢延誤,匆匆告退辭出。
    
        過去的日子,總算不曾虛度,當尹劍平由“蟠龍岭”又轉回到碧荷庄客棧時,顯然已是
    
    十天之后的事了……
    
        山居無歲月。十天在他來說,不過是一霎眼的事情,上天奇妙的安排,卻讓他在短短的
    
    十天學到了一些夢寐難求的東西。因此,當他由自然造化中,領悟出前所未聞的三招怪异招
    
    式后,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真正的變得強大了,強大得足以与任何敵人抗衡。
    
        辭別了前輩奇人“金翅鷹”阮南之后,他仍然轉回到碧荷庄客棧住了下來。
    
        尹劍平靜靜地在期待。
    
        期待著八月十五,那一天的到來。
    
        無數次,他腦子里充滿了甘十九妹美麗的笑靨,尤其是那夜的邂逅給他留下了刻骨的相
    
    思,無可奈何,勢將克制再克制的相思。
    
        几番回溯,几番嘆息,平添了無比的惆悵,愛恨交加己是夠人消受,更何堪情仇岔集?
    
        把柔情万縷的相思之情和血淋淋的仇恨揉成一團,那种滋味真不足為外人道。愛到柔腸
    
    寸斷,恨到血脈怒張!只要一靜下來,他就免不了為這兩种截然不同的情緒所左右,真正是
    
    情何以堪!今夕何夕!
    
        透過半開的窗扇,悵望著一天星斗,明月半輪,距离著滿月之期還有多久?……十
    
    天?……半個月?最多不會超過半個月了。
    
        記得初來時,時值盛夏,池中荷花朵朵盛開,陣陣荷香沁人心肺,曾几何時,荷花凋謝
    
    了,時令亦由盛夏轉入到仲秋,“少年子弟江湖老”,怎不令人望景生嘆!而興“今夕何
    
    夕”之傷怀!
    
        尹劍平取出了很久沒有吹過的笛子,面對著半池殘荷,娓娓吹奏起來。
    
        笛聲如泣如訴,顯示著此一刻,他內心無比的沉重。
    
        一條人影掠向荷池。
    
        月光展示著她窈窕娉婷的倩影,洁白的長衣,迎著當空皓月,兩者交輝,更增明艷,有
    
    如玉樹臨風,真有仙子一般的風采!
    
        笛聲忽止,尹劍平緩緩放下了笛子。
    
        下意識里,他已經猜知是誰來了,情不自禁地由位子上緩緩站起來。
    
        足下踐踏著拈莖殘荷,這個白衣長身姑娘,身法至為輕靈,起落之間已躍身岸邊。
    
        然后她輕移蓮步,直趨窗前。
    
        尹劍平眼睛里閃爍著一种激動!
    
        甘十九妹……只憑著對方那般出類拔萃的身法和動人的姿態,他已經可以認定。
    
        甘十九妹已經站在窗前,一雙明媚的眼睛里,含蓄著無限情意!
    
        尹劍平亦直直地盯視著她。
    
        四只眼睛深情款款地對看著,像是自嘲又似玩世不恭,尹劍平臉上顯出了一抹輕佻的笑
    
    容。這一剎,他不啻把壓積在內心的仇恨,拋置向九霄云外去了。
    
        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得歡樂時且歡樂,切莫辜負了當前美景,花月良宵。
    
        “我來了。”半天,甘十九妹才吐出了這三個字,臉上展露著甜甜的笑靨,那樣子几乎
    
    有點不像她了。
    
        尹劍平輕輕“嗯”了一聲,緩緩地向后退了一步。
    
        甘十九妹香肩輕晃,彩蝶也似地,飄身而進。
    
        兩個人仍是面對面地站著,甘十九妹掠了一下散置在前額的几絡散發,笑了笑,偏過身
    
    來。
    
        “你不歡迎?”
    
        尹劍平搖了搖頭,心里熱血澎湃,先前的洒脫、玩世不恭心意,一剎間,不知跑到哪里
    
    去了。
    
        “那是歡迎?”甘十九妹又向前邁近了一步。
    
        尹劍平禁不住又向后退了一步。
    
        “喂……”輕笑了一聲,甘十九妹站定住腳步:“你怎么了,怕我吃了你?”
    
        尹劍平深邃的眼睛,直直的注視著她,進而強悍,時而懦弱,一番心神交戰之后,總算
    
    緩和了下來。
    
        甘十九妹嘴角輕啟,露出如貝之齒,她真有蕩魄蝕骨之美。
    
        “愛人,你害怕了?”
    
        一邊說著,她輕起玉腕,把一只雪藕也似的皓腕,輕輕搭在了尹劍平肩上。
    
        尹劍平就像触了電似地顫抖了一下,緊接著他臉上興起了一片紅潮,緩緩抬起手,他輕
    
    托著甘十九妹的下顎,仔細地打量著這個震惊武林、名聞邏跡、傾國傾城之貌的少女臉頰,
    
    心里蕩漾著火樣的熱情,“仇”固然要報,“情”不可不酬!
    
        忽然,他把這件一直困繞在內心,難定取舍的問題想通了,一剎間,內心如釋重負。
    
        “明珠,”呼著對方的名字,他猿臂輕舒,已把站立在眼前的這個罕世佳人摟到怀里。
    
        一番熱炙的糾纏之后,甘十九妹滑溜地脫出了尹劍平的怀抱,她秀發披散,眸子里含蓄
    
    著火樣的情焰,卻是嬌喘頻頻。
    
        “尹心,”她輕聲地叫著:“我……的時間不多,我隱瞞了師父出來會你的……”
    
        尹劍平一哂道:“可是要進攻清風堡?”
    
        甘十九妹惊异的瞥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尹劍平嘆息一聲道:“你也要去?”
    
        甘十九妹搖頭一笑:“你猜錯了!”
    
        “那么說,你別有任務了?”
    
        甘十九妹又點了一下頭。一剎間,她臉上現出了隱隱的悲戚表情!
    
        撩起了密密的長長睫毛,無限情怀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難以割舍下的心愛的情人,破例
    
    地,她吐出了心里的真心話。
    
        “我要到洞庭去一趟。”她默默的說:“會見一個人……約莫有十天半個月的耽擱……
    
    然后再到這里來找你,你可愿等我?”
    
        尹劍平微愕了一下問道:“見什……什么人?”
    
        甘十九妹道:“是個姓依的,你不認識。”
    
        尹劍平冷漠地笑了笑:“依劍平?”
    
        “咦?”甘十九妹顯然吃了一惊,可是,立刻她又恢复了平靜,淡淡地笑了一下:“你
    
    的記性多好,我几乎忘了曾經對你提起過這個人。”
    
        尹劍平的臉色努力地保持著平靜:“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莫非還會在乎這個姓
    
    依的?”
    
        “唉!”她臉上興起了一种漠漠表情:“我很在乎,也不知為什么?”
    
        尹劍平低哼了一聲:“為什么?”
    
        說了這句話,他才忽然体會過來,自己聲音里隱隱現出的敵意,情不自禁地垂下頭來,
    
    所幸甘十九妹井沒有感覺出來。
    
        她像是沉湎在自身的隱憂里。
    
        听了尹劍平的話,她微微苦笑道:“因為這個人是我生平所遇見的第一大敵,我真不知
    
    道自己是不是能胜得過他。”
    
        她緩緩抬起眼睛,打量著面前的心上人,道:“我与他見面相爭,其中必然有一個會
    
    死,要是我贏了,我會回來找你,我們遠走高飛……要是他贏了,什么也都別談了。”說到
    
    這里,她眼睛里閃動著隱約的淚光,接著上面的話:“也許你還不知道……我的身世,甚至
    
    于比你還要凄慘不如!”
    
        尹劍平用眼睛傳達了他的怀疑,卻沒有勇气開口去問,對于甘十九妹的每一分同情,他
    
    都是吝嗇的,換句話說,他絕不愿意在与對方決戰之前,先自消蝕了心里的斗志。
    
        甘十九妹冷笑了一下:“最起碼,你還知道你的爹娘是誰,多多少少還曾領受過一些雙
    
    親的恩澤愛護,而我……卻連我的爹娘長的什么樣都不知道……”
    
        尹劍平“嗯”了一聲,把目光轉開一旁。
    
        “你怎么了?”甘十九妹的手輕輕地搭向他肩頭,摸著了他的臉:“你怎么了?對不
    
    起,我是不該跟你提這些的。”
    
        尹劍平一笑道:“對了,還是不要提這些才好,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徒增悲傷又有什么
    
    用?”
    
        甘十九妹道:“你的話不錯,這么多年以來,我從來就沒有去想過那個問題,我不敢
    
    想,可是人總得有個根儿呀!”說到這里,她微微頓住,抬起左手來,打量著左手無名指上
    
    的一只戒指,只不過是一只普通紅瑪瑙的“馬鐙”戒指罷了,只是戴在她修長白嫩的纖指
    
    上,卻是說不出來的那么好看。“就是只有這只戒指,”她抬起手,動著那一根戴有戒指的
    
    手指:“是我娘留下來的,上面還有她的名字,秦氏貴芝,貴芝就是我娘的名字了。”她輕
    
    輕地吻了一下那只戒指,又在臉上貼了一下:“這就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的一件東西,只要
    
    我不死,我發誓一定要找到她老人家。”
    
        尹劍平探出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她頭上黑亮的長發,甘十九妹干脆把身子轉過來,偎進
    
    了他怀里。翻起一只手,勾著他的脖子,甘十九妹仰起娟秀的臉:“心哥,我這么叫你好不
    
    好?”
    
        尹劍平道:“不如叫我的姓好听。”
    
        “那么,我叫你尹哥……”
    
        尹劍平默默地點了一下頭,緊緊地把她擁到怀里。他用力抱著她,甘十九妹反應激烈,
    
    一直到他們彼此感覺到几乎透不過气來。
    
        淚光在他瞳子里打轉,男儿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時!
    
        他終于淌下了眼淚。
    
        ------------------
    
    四十二

        一股火焰沖天而起。
    
        又一股火焰沖起來。
    
        無數道烈焰自四面八方一齊射向穹空。
    
        黑夜里,這些火焰,發射出炫目的強光,射目難開。固若金湯的清風堡,作夢也想不
    
    到,竟然會毀于一旦,現在在丹風軒軒主水紅芍親自坐鎮指揮攻打之下,突然為之崩潰瓦解。
    
        丹鳳軒這邊顯然是施用硫磺火藥彈為攻堡的主力,但聞得轟隆轟隆聲,不絕于耳。
    
        火光,爆炸,一時天搖地動,构成了此一刻惊心動魄的恐怖世界!
    
        丹鳳軒強大的攻勢之下,清風堡簡直難以招架,陣地失陷,人員喪命,整個的防務,頃
    
    刻之間為之瓦解。兵敗如山倒,此時此刻,一任你有托天蓋地之能,也是難以再挽回眼前頹
    
    勢了。
    
        清風堡主樊鐘秀,在陣地瓦解,正堡倒塌的一剎,奮死力拼,一連殺死了對方七人,只
    
    是當他与對方主將之一的金珠一場激戰里,他顯然不敵,吃了大虧!
    
        金珠奉有師命,務必取其性命。一口“青霜劍”施展開來,真有鬼神不測之妙!樊鐘秀
    
    雖是施出了全力,亦不能占絲毫上風。若非左明月适時現身,危机万般下使出了一招玄術
    
    “障眼法”,救得了主子,他早已喪生在金珠“青霜劍”下。饒是這樣,金珠的劍鋒,卻已
    
    洞穿了他的右肩腫,在他向稱結實的肩窩里,來了一個透明的窟窿,血就像“赤鏈蛇”似地
    
    射了出來。
    
        左明月不失有先見之明,早已在后堡溪流處,備下了一艘輕舟。
    
        “少堡主”樊銀江先他父親一步,也已被接上了船。他此刻一身是傷,衣衫片碎,半身
    
    染血,一張俊臉被火煙熏得黑赤相問,頭發有一半都燒焦了。
    
        和他老子一個脾气,樊銀江在如此重創之下,兀自緊咬著牙齦,手上一口染血長劍,深
    
    深地插進艙板里。
    
        父子見面,默默相視,一言不發,有如“楚囚對視”。
    
        “完了……一切都完了!”
    
        樊鐘秀一只手扳著艙板,抬起頭仰看著即將黎明的穹空,點點老淚垂落下來,像是一顆
    
    顆光亮的明珠挂在他的胡子上。
    
        “人呢……人呢……”他嘶啞地叫著:“這么多人,莫非全都死光了?”
    
        話聲方住,只听見“轟隆”一聲大響,目光所及,那幢僅有的一處樓舍,也在火光煙屑
    
    里,倒塌下來。
    
        空气里散飄著濃重的硝煙气味。
    
        喊殺聲在一度叫囂之后,顯現出此一刻的暫時宁靜,蘆葦草嘩啦一聲,躍出了一個人
    
    來。這人大步踐踏著,向溪邊跑來,足下踉蹌著几不為步。
    
        左明月一惊道:“是秦香主。”
    
        話聲出口,來人已倒了下來,上半身跌人水中,水花四濺,大股的鮮血,把溪水都染紅
    
    了。樊銀江掙扎著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秦香主,秦香主………
    
        秦無民由水里抬起頭來:“殿主……老堡主……你們快……走吧……”
    
        樊銀江大聲道:“不走……人呢……陸豪,官琦……他們人呢?”
    
        “都死了……”秦無畏嘴角淌血,聲嘶力竭地說著:“都死了……一個都不剩!我們
    
    完,完啦……”嗓子里“噗”的響了一聲,一頭扎到了水里,他也完了……
    
        樊銀江悲泣地喚著:“秦香主……”一時淚下如雨……
    
        樊鐘秀卻像是木頭人似的一動也不動地發著呆!
    
        倒是左明月仍然還能保持著几分清醒,向著船尾的持篙漢子,揮了一下手,那漢子含著
    
    淚,點點頭,掄起長篙,方自點向水里。
    
        驀地眼前蘆葦“嘩啦啦”一陣子大響,一連閃出了几個人來!
    
        彩衣,艷姿,一行俏麗的佳人。
    
        左明月方自看出乃丹鳳軒的主力集團!心中猝叫一惊,不容他發號施令,來者女子行列
    
    中,一聲嬌叱,霍地拔起一條人影,兔起鵲落地,直向小船上墜來。
    
        持蒿行舟的那個漢子,顯然不是弱者,這時見狀不敢怠慢,右手霍地向上一舉,掌中長
    
    篙,“哧”地點出一點銀光,直向來人身上就扎。來者不善,那個由空直墜的姑娘,身手端
    
    的不弱,隨著她落下的身子,右手倏地往前一抄,已抓住了長篙的頂梢,緊接著用力一擰。
    
    “ 喳”一聲,長篙自中而折,那個持篙的漢子,身子一偏,噗通一聲,墜落溪水中。
    
        來人不過是十六八歲的一個姑娘,一身青緞子緊身衣褲,背后留著老長的一條大辮子,
    
    小小年紀,敢情還有真功夫!一上來就得了手,她可是越加的不肯饒人,嘴角嬌叱了一聲,
    
    第二次往上一踏步,右掌用“穿心掌”式向前一引,直向左明月前心穿去。
    
        左明月智略過人,論武技卻并無惊人之處,眼前想不到与敵人狹路相逢,對方這個“厂
    
    頭更是!一路踐踏著荒草,他來到了院子里的那所茅亭。一只野狗惊吹著奪路而出,倒把
    
    他嚇了一跳。
    
        猶記得當初甘十九妹血洗岳陽門時,那一夜她坐鎮此亭,調度阮行作進退之策,該是何
    
    等的一番盛景!反之,那一夜尹劍平与“醉八仙”段南溪長老,被困于后殿香堂,有如待死
    
    之囚,那個可怜相簡直不忍卒思!
    
        尹劍平此刻回想起來,昔日事清楚在目,對他來說,簡直仿如昨日。
    
        皓月當空,照得大地如同白晝!秋風舞弄著梧桐的落葉,只在眼前那丹墀里打轉。
    
        “情”固然要酬!“仇”不能不報!
    
        玉龍劍嗆啷出鞘,在眼前細細地端視著。此時此刻,這口劍的出鞘,意味著更是不凡的
    
    意義。蓋因為玉龍一劍,乃岳陽門世世相襲的師門故劍。掌門人李鐵心,正是持這口劍交
    
    手,而死在甘十九妹手里的。
    
        端詳著劍身上那一條聚而不散的黑气,以及正反兩面所印下的兩處淺淺手印,想著甘十
    
    九妹動手時的絕妙身手,尹劍平下意識地內心起了一些戰栗,由身上取出了早已備好的綢帕
    
    緊緊地扎在臉上,只露出了一雙光華閃燦的瞳子,他預感著甘十九妹就快要來了。
    
        玉龍劍平置在眼前石几上,他盤膝坐地,心里這一剎,卻再也難以平息下來。
    
        那將是要身具何等智慧之人,才能將這兩种截然不同的情緒划分開來?一個是刻骨銘思
    
    的戀人,一個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二者合而為一,卻是一個人。
    
        一個人!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一片樹葉落下來,又一片落了下來。
    
        尹劍平凝神靜气地在傾听著,卻沒有听見黃葉落地打轉的聲音,他于是判斷所等候的人
    
    來了。
    
        “甘姑娘!”他仍然是面向前方地道:“已經等你很久了!”
    
        話聲甫落,一片微風輕襲茅亭,風息入墜,一雙絕世佳人,已并立眼前!
    
        二女身材仿佛,一人衣白,一人衣黑,就膚色而論,穿白色的較自,穿黑色的較黑,卻
    
    同是長眉杏目,面系白紗中,端的好一副美人坯子。
    
        白衣少女,顯然正是甘十九妹,那個黑衣姑娘又是哪個?一時倒使得尹劍平有些納悶!
    
        尹劍平緩緩由地上跳起來,拱了拱手道:“姑娘真信人也,這位是……”
    
        甘十九妹道:“這是我二師姐銀珠!”
    
        尹劍平一惊,抱拳道:“失敬!”
    
        黑衣少女銀珠打量著他,緩緩點頭道:“你就是依劍平?”
    
        “在下正是!”
    
        “嗯!”銀珠點了一下頭:“我這妹子對你智慧武功贊不絕口,知道今日与你有這約
    
    會,我既是順路而來,也就樂得瞧上一個熱鬧。”
    
        尹劍平抱拳道:“姑娘駕臨,當能生色不少,只是……”
    
        甘十九妹輕哂道:“你放心,我二姐只是來旁觀的,你我動手時,她絕對中立,一句話
    
    也不多說。”
    
        尹劍平道:“姑娘錯會了我的意了,不過這倒也好。”說話時,他几乎不敢仔細地面對
    
    甘十九妹這雙眸子。既然已是不可避免之事,那就宜早不宜遲。
    
        緊緊握住玉龍劍,他緩緩退后一步。
    
        甘十九妹冷笑道:“你還有什么好交待的沒有?”
    
        尹劍平搖搖頭。
    
        甘十九妹笑道:“活著不說話,死了要說也不能了,喂!依劍平,我們也算見過好几次
    
    面了,這是最后一次交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不各自現出本來面目,你意如何?”
    
        一面說時,她抬起手來,把遮在臉上的一方面紗摘了下來,現出了廬山真面目!
    
        雖然對方這張臉,對尹劍平來說,顯然早已不再神秘,可是在他猝然接触之下,卻依然
    
    為之震惊了一下!
    
        甘十九妹看著他道:“怎么你不愿?”
    
        尹劍平苦笑了一下道:“在下以為還是保持一些神秘的好,姑娘請出劍吧!”
    
        甘十九妹想是沒有料到對方竟然拒絕了自己這個請求,微微呆了一下,冷漠地點了點頭
    
    道:“好吧!”一面說時,她玉手輕起,已按在了當胸那口短劍之上,同時嬌軀輕起,已把
    
    身子挪出八尺多以外,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亭邊欄杆之上。
    
        就在這一剎,尹劍平已施展出他的快劍手法,一溜子寒光,夾帶著他飛鷹怒扑般的身
    
    子,陡地直向著甘十九妹身上狂卷了過來。
    
        人到,劍到,堪稱身劍合一!
    
        霞光閃爍里,只看見一團劍气,卻分不清哪里是人身,哪里又是兵刃。就動手過招上來
    
    說,實在是稱得上狠快兼具!
    
        然而甘十九妹顯然已經注意到了,危机一瞬間,猛見她短劍出鞘,揮出,就在兩處不同
    
    地方与對方的長劍迎在了一塊,“叮,叮!”兩聲脆響之后,兩個人已分別左右分開。
    
        似乎是同時之間,兩條人影分別躍身而出。一出即發,墜身茅亭外荒草沒膝的院子里!
    
        似乎雙方都已經深深体會到對方的不可輕侮,甘十九妹不等身子站穩,緊接著身軀一個
    
    凌空倒折,有如飛云一片再行向著尹劍平頭上罩落下來。
    
        好漂亮的一式“流水散花”身法,然而尹劍平卻顯然有備無患,就見他身勢疾晃之下,
    
    陡然間幻化了三條人影,齊向甘十九妹迎扑過來,正是“蟠龍岭”初學的分身化影身法!
    
        甘十九妹大吃一惊,收劍旋身,車輪似地閃開一旁,不得不把正待施展的“流水散花”
    
    身法收回來,就勢揮動左掌,一掌直向對方前胸擊去。這一掌她落了空招,掌力過處,眼看
    
    尹劍平身形霍地變為子虛,這才知依然著了對方道儿,一惊之下,再想從容退身,哪里還來
    
    得及?隨著尹劍平長劍拉處,已在她右面腰側划開了尺許長的一道血口。
    
        甘十九妹惊呼一聲,騰身而起。
    
        尹劍平原可以乘胜而襲,只是他卻臨時抱劍不進。
    
        這一剎,就只見甘十九妹倒仰的軀体,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嬌叱聲,掌中短劍倏地點出一
    
    片瑩光,直向尹劍平咽喉、心坎兩處要害上猛刺過來。
    
        尹劍平似乎已能完全領會了吳老夫人的“草堂秘功”,就在這一剎,他堅持在手上的那
    
    口長劍猝然高舉在天,驀地向下一收,在空中迅速的拉了一個“乙”字。
    
        這一招看似無奇,其實卻包涵著极深的才智,甘十九妹那么猛快的絕招,竟然未能得
    
    逞,奈何招式已用老了,再想抽招換式。哪里還來得及?一時間,只嚇得花容為之變色!
    
        一旁觀戰的銀珠,看到這里,再也難以保持風度,玉手前揮,發出了一支“步搖金釵”。
    
        原來丹鳳軒的三位公主,各人都有一樣獨門暗器,金珠是飛刀,甘十九妹是“彈指金
    
    刃”,銀珠是“步搖金釵”。
    
        這支“步搖金釵”發出之前,暗夾于兩指縫間,用手即可發出,借掌上功力,一經發
    
    出,無堅不摧。
    
        尹劍平是時全神貫注當前大敵甘十九妹身上,何曾料到身后銀珠竟然會有此一手!
    
        一股极為細微的破空聲划過,容得尹劍平發覺不妙時,再想防止哪里還來得及?
    
        憑著他的机智,匆忙中作了一個擰身之勢,總算閃過了要害,只听得,‘哧”一聲,這
    
    枚“步搖金釵”直由他肩腫間穿了過去。然而,他卻并沒有放棄這一剎,只以制胜甘十九妹
    
    的机會。
    
        隨著他一個前進的身勢,拔劍,屈膝,掌中那口玉龍劍一平如水地直由甘十九妹后腦間
    
    刺了進去。
    
        “啊!”甘十九妹滴溜溜地打了一個轉儿,斜著身子一連踉蹌出七八步,一交坐倒地
    
    上。一剎間,她那張原來春花綻放的臉上,顯現出蒼白之色!
    
        “好劍法……你贏了!我……我……”
    
        一行鮮血,順著她嘴角淌了出來。
    
        銀珠發出了一聲尖叫,驀地扑了出來,緊緊地抱住了她,甘十九妹輕輕地咳了一聲,又
    
    嗆出了一口鮮血!
    
        尹劍平木偶也似地就站在她面前,手上兀自緊緊抓著那口玉龍劍!劍身一直在輕微地顫
    
    抖著!
    
        “依……劍平……”甘十九妹服雙眼睛一直注著他:“你可以走過來一些……嗎?”
    
        尹劍平身子掙扎了一下,緩緩向前走近了几步!
    
        銀珠乍見他來到身近側,正待躍身迎戰,卻被甘十九妹緊緊拉住:“二姐,不要……”
    
        銀珠忽然垂頭,泣出聲來!
    
        甘十九妹輕咳了一聲,那雙大眼睛里,猝然失去了光采:“依劍平……現在你總可以揭
    
    下面紗,讓我看一看你了吧!”
    
        尹劍平只是一呆,繼而點點頭,抬起手扯下了臉上的面紗!
    
        甘十九妹身子猝然抖動一下,那雙無神的眸子,一剎間睜得极大:“你……尹……尹
    
    心……尹哥哥……是你了……竟會是你?”
    
        忽然她臉上現出了一抹凄慘的笑容,道:“我……真胡涂……我……其實早就應該想到
    
    你們……兩個是一個人……依劍平……你……”
    
        “我不姓依……”尹劍平直直地瞅著她:“我姓尹,尹劍平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甘十九妹低低念著尹劍平這三個字,身子緩緩地倒了下來,倒在銀珠身上,后者目睹及
    
    此,早已泣不成聲。卻有一种要殺人的沖動激使著她。
    
        甘十九妹喘息得那么厲害,緊緊抓住銀珠的手:“姐姐……我深愛此人……你千万不可
    
    為我复仇……我欠他的實……在太多了……”
    
        銀珠回頭看了尹劍平一眼,再次地發出了哭聲!
    
        “尹……”甘十九妹無力的目光,注視著心上戀人:“你可愿知道……殺害你父親的仇
    
    人……是誰嗎?”
    
        尹劍平神情為之一震!微微點了一下頭,兩行淚珠滑腮直墜下來!久鑄內心的鋼鐵長
    
    城,終于為之崩潰下來!
    
        甘十九妹目睹著,凄苦的臉上終于現出了笑容:“你總算為我流淚了……我告訴你,殺
    
    你父親的人是……我師父……水紅芍……你已經報了仇了,可以安心地去了!”
    
        尹劍平臉上顯現出一种蒼白,卻又有几許欣慰!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他喃喃道:“這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了!”
    
        他作了一個不十分顯眼的動作,等到二女忽然發覺到他的面色有异時,顯然他已完成了
    
    凌厲的剖腹動作,右手乍抬,玉龍劍霍地由腹內拔出,摔置一邊,“嗆啷啷!”一聲脆響,
    
    大片的紅血,由他小腹噴出來,真真稱得上怒血四濺!
    
        偉岸的身軀,直直地倒了下來!
    
        “尹哥哥……”甘十九妹斷腸地叫了一聲,遂即由銀珠怀抱中掙脫出來。
    
        兩個血人緩緩地接近著,終于緊緊地擁抱一團。當他們那樣緊緊抱在一起時,這個天底
    
    下不再有也沒有什么力量,能夠把他們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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