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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禽 掌

    第一章 群丑肆兇 第二章 破曉飛血
    第三章 七禽掌法 第四章 靈心妙遇
    第五章 大器已成 第六章 萬里比翼
    
    

    【第一章 群丑肆兇】   夜幕深垂,蟲聲四起,在這深秋的季節裡,到處都顯得靜靜的,尤其這洞庭湖附近, 更是美景無邊。時已午夜,遊客盡散,空舟泊岸,那一輪皓潔的明月,灑下了滿天的光 雨,點綴著這沿湖的垂柳。夜風輕拂著柳絲,螢兒成群穿舞枝丫,時明時滅,真是好一 番景緻。   在這洞庭湖西角,有一片竹林,佔地頗大,本是一塊公地,後來有一石姓商人,願 以高價,向官府購置這塊已經荒蕪的林地,幾經洽商總算成交。這石姓商人名益川,世 代業鹽,已相傳五世,可謂家財萬貫,富兼三湘;偏又為人仁厚、樂善好施,凡有助於 地方上的一切善舉,這石益川從不後人。每年歲終施粥,分饗遠近貧苦人家,故此這洞 庭一帶,提起這石益川來,無不豎指誇讚!   自從那塊荒蕪竹林歸這石益川後,眼見它漸趨幽雅,朱樓平起,假山聳峙,各色奇 花點綴院中,再加上原有的修竹,經過新主人一整,已經改頭換面、面目一新。這新主 人乾脆也不砌牆,就用原有的竹枝圍了一圈,白石作柱,紅木為門,用一塊四方的大理 石,鑲在那白石柱上。主人在石柱上親題“拾翠園”三個大字,並請精匠雕鑿,抹以碧 綠之色,越顯得超然幽雅、氣度不凡。   這石老先生石益川雖然為人和善、富而兼仁,可是子嗣單零,年近五旬方得一子, 取名繼志,老夫婦愛如性命,西席數人居家施教。這石繼志雖只十七歲,可說是詩詞歌 賦無所不精,提筆成文,出口成章,才名早就聲傳遠近。老善人一生最厭官宦仕途,故 此決不令子進京赴考;只要能繼承這份祖傳鹽業,做一個安分商人就夠了!   這日午夜,拾翠園在夜色裡格外動人,偌大的一所宅院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突然一 條黑影一晃,已立於拾翠園門上。這人青巾扎頭,背插雙拐,身材瘦小,閃著那雙鼠目 略一打量這石府情形,面帶喜容,一聲呼哨,就見接二連三來了七條黑影,俱是緊身衣 服,快似狸貓。一時間人影幢幢,閃爍著陰森森兵刃的青霞!   先前那瘦小漢子,見人手已齊,這才壓低著嗓子道:   “今日我兄弟既奉命打劫這位姓石的人家,照規矩是不能放過一人,哥兒們務必要 下手利落,事成後攜細軟至關爺廟會齊,若有私自逃跑的,嘿嘿!莫說我老大到時不夠 交情,瓢把子那兩手,各位都清楚……我們是閒話少說,老三、老七房上把風,只要見 有人出來,一律格殺勿論!”   然後他又閃著那雙鼠目,注視了一下其餘請人道:“老四後門,老五大門,也是一 樣見一個殺一個!事後接替哥兒們手上的東西,下余三人隨我上線開爬!”   話一說完雙手齊揮,就見黑影連閃,各自已按位站妥,這自稱老大的,雙手往後一 背,已掣下了那副鐵拐,扭臉道:“老八,你可認准了沒有?那老兩口真住在北上房?”   被稱為老八的高個子,一挺手中劍道:“放心,錯不了!我去照顧那小的!”   這持拐的哼了聲道:“時間可不多了!我們上!”   就見他猛一殺腰,似脫弦強弩般縱身,已來至那朱樓正廳,真是好快的身形。待他 站定後,下余三人也隨後來到,俱是兵刃在手,滿面殺機,持拐漢子朝那老八一呶嘴道: “說話!”   就見那老八劍交左手,朗聲道:“湘中八丑奉總瓢把子一指魔之命,來此作案,大 家可要聽清楚!若有人敢不遵命,私自出聲或走動的,一律格殺勿論!”   這一發聲就見有三兩處燈火已明,這持劍人嗓音提高又反覆地照樣念了兩遍。可憐 這石家磕府上下,俱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好人,哪見過這場面,聞言後直嚇得全身戰抖, 冷汗交流。有那膽力較大的家人,拉開門縫往外一看,見院中戶上,高高矮矮站著好幾 個漢子,俱是倒提著雪亮的兵刃,哪還敢出一點聲,趕快把門給關上,跪地呼天不已。   那石益川夫婦正在夢中,被話聲驚醒,仔細一聽嚇得魂飛九天,這石益川哆嗦著下 了床,也不敢點燈,口中低喊他的侍憧順才。這順才就住在隔壁小室內,聞言倒還能從 容來至,這石益川已嚇得面色慘白,道:“你快去叫少爺起來,叫他快來!好……好照 顧著……”   順才聞言,連溜帶跑地下樓去了。這老夫婦正自在房中打點金銀細軟,那雕欄花窗 一聲大震,已自洞開,跟著闖進了三人,為首一人手持雙拐,一指石益川道:   “你就是石益川麼?你也太肥了,叫我們兄弟看著眼紅。廢話少說,乖乖把所有的 金銀細軟拿出來,哥兒們一高興,或許給你個全屍……要不然,可怪不得要叫你活受罪 了!”   這旁立二人,刀劍齊施,箱櫃應刃而開,你抖我拉拖了一地。別看這石益州雖嚇成 這樣,可他生就一副硬骨頭,聞言喝道:“你們這批強……盜!快給……我滾!來人 哪!”   可憐這話才一出口,那持拐漢子一上步,手起拐落,直把那石益川打了個腦漿迸裂, 橫屍就地。那石夫人見狀一聲慘呼,飛撲上前撫屍大號,才一出聲,寒光一閃也是身首 異處!這三人結果了石氏夫婦,一陣翻搗,把所有細軟金銀打點了足有三大袋。   那順才下得樓來,見少爺房中燈猶亮著,推門進去,那石繼志正倒提著一根木棍。 順才抖聲道:“我的爺!你這是怎麼了,你還想打架呀?老爺叫你快上去想法跑呢!”   這石繼志一咬牙道:“這批賊人,欺人太甚!居然目無法紀,黑夜打劫,我要不給 他點厲害還行!”   這順才一聽真是笑都笑不出來,心想我的爺!你還要給人家厲害!不被人活宰了已 是萬幸了。正想過去拉他快走,就聽得哈哈一陣狂笑道:“想跑?可沒有那麼容易!” 接著“喀嚓”一聲,那窗被人整扇用掌震開,竄進一人,長身黑面,用手中寶劍一指石 繼志道:“喲荷!你還想動手是怎麼的?”   那石繼志此時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大喝一聲:“我與你這狗強盜拼了!”手中木棍 摟頭就打。   這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湘中八丑老八紫面佛邱錦,他為人奸猾,手中劍也頗不弱, 做夢也沒想到這錦衣少年居然真敢動手。巧腳一滑,一偏身已讓過這一棍,掌中劍“白 蛇吐信”,快似閃電奔石繼志嚥喉點去,劍尖堪堪已至嚥喉,突然一聲嬌叱:“狗賊敢 爾!”   銀光一閃,那邱錦“哎喲”了一聲,手中劍“當啷”落於地下,那燈也在此時一暗, 隱約裡見一纖影一晃,已至繼志身旁,二話不說,一伏身已把他背在背上,低語道: “還不快隨我走!找死麼?”   話還未完,那邱錦已聞聲撲至,左手“金剪指”往那纖影肋下便插,這黑影雖背上 負人,可身手仍是了得,待這邱錦掌將遞到,玉臂微彎,向外只一崩,那邱錦偌大身體, 竟給撩出去丈餘遠。“呼”一聲撞在牆角,當時就昏了過去。這黑影料理了邱錦,可不 敢稍停,口中嬌喚道:“喂!你可抱緊點……我要上房了!”突然發現自己說話有毛病, 不由羞了個大紅臉,往地上一啐道:“反正摔下來你倒霉!”   那石繼志伏在這黑衣人背上,驚魂乍定,不由想起了父母此時安危,急道:“這…… 位俠客!還有我父母呢!”   那黑衣人似一怔,沉吟道:“糟了……不過你放心!先把你救出去再說,這幾個毛 賊我還不在乎!”   言罷拉開屋門,嬌軀一扭如一縷輕煙似地已至房上,身形尚未站定,已有人滑身至 前,手中鏈子槍抖手就扎,口中尚喝道。“並肩子!報號!”   這黑衣人一聲嬌笑道:“誰是你們‘並肩子’!給我下去吧!”竟抖手抓住了來人 鏈子槍頭,右掌順勢往前一抖,“小天星”掌力只五成勁向外一吐,那漢子已似拋絮般 給震下房去。石繼志在背後看得目瞪口呆,心說這人身材纖弱,發音嬌嫩,哪來這麼大 本事?想到此不由在背後細細一瞧這黑衣人,不由漲了個大紅臉。   敢情這黑衣人,雖是絲巾系頭,可那巾下猶散著數縷青絲,夜風裡左右飄拂,透著 陣陣幽香,不是個姑娘是什麼!石繼志可嚇壞了,正要出聲叫她停住讓自己下來,話還 未出口,就見一條黑影隨後而至,這人手中雁翎刀一聲不哼舉刀就扎。石繼志心說我可 完了!卻不料這少女好似背後有眼似的,口中叱一聲:“來得好!”嬌軀微斜,跟著一 轉身,反欺至來人身側,玉臂僅一抬,那人哼了一聲,“撲通”栽倒房上。繼志在背後, 見這少女僅用那水蔥也似的玉指,在這人肋下一點,卻不知那兒正伏著人體一個大穴, 名為“章門”,因其位處肝臟之尖,如重手可置人死命。雖只輕輕一戳,這來人也經受 不起,當時暈死了過去。   少女接連料理了三人,可是她背負著人,也不敢在此久留,一飄身已下了房,展動 身形,兔起鶻落,已來至那竹牆附近。雙臂微振,竟拔起有四丈高下,往牆外縱去。石 繼志在背後,兩耳生風,身已騰空,正自膽寒,似見少女在空中玉手後揚,就有數點銀 星往身後飛去。微聞“叮噹”一陣響聲,擊起了無數火花,落了滿地,才知道是迎擊身 後的暗器,心想好險呀!由是把這姑娘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少女出牆後一陣疾馳,才略放慢了腳步,石繼志此時在背後道:“請停停好不好! 我的手酸死了!”   那少女聞言噗嗤一笑道:“這麼大的男人叫人揹著,也不害臊!你不說,我也不背 你了!”   說著真的停住身形,單臂一鬆,撲通一聲,石繼志摔了個屁股墩,在地上哼道: “你不會輕點……”   那姑娘一面扶著他,一面笑了個前仰後合,半天才止住笑道:“我都給忘了!你先 在這小林裡等我一下,我回去處置那班狗賊去!一會兒就來,你可千萬別走,叫人不放 心……”慢慢聲音變低,又看了他一眼,才帶著嬌羞一扭纖腰,星馳電閃般往來路縱去。   石繼志待這少女走後,想起此番遭遇,真是禍從天降,不勝傷感。他慢慢走到那叢 小林,找了棵大樹坐下,心想這姑娘既有這麼大本事。那群賊叫她給打走了,也未可知, 想至此不禁心略放鬆,正自默默祈禱父母平安,不想眼前黑影一閃,那姑娘已立身前。 不由一高興立起問道:“姑娘!那些賊人退了沒有?我爹娘可好?”   就見那姑娘愣愣地站著,那雙明眸透著淚痕,突然一伏身趴在樹上嚶嚶而泣。石繼 志見狀大恐,抖聲道:“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那少女聞言猛抬起頭,用一雙淚眼看著石繼志,半天才悲道:“我說了你可不許難 過……”   石繼志聞言嚇得冷汗直流,睜大眼睛道:“你說……莫非……”   這姑娘把頭一低道:“都怪我不好……去晚了一步,你父母……竟被那班賊給……”   她伏在樹上又哭個不停,石繼志此時真是心如刀割,神智已昏,見狀大叫道:“姑 娘!你說什麼?”   頭一陣暈,竟然倒地不省人事。這一下,可把那少女嚇壞了,也顧不得什麼授受不 親,彎腰把他抱起,在他耳旁千呼萬喚,那石繼志竟然狀同沉眠兀自不醒。少女無奈, 抱著他偌大身體,淚兒流了個滿腮……   原來這少女姓程名友雪,父親程俊本是江南世族,只為留戀這洞庭湖色,舉家遷居 這洞庭湖畔,已有二十餘年。這程友雪自小隨江南奇俠金線女練就一身驚人絕技,去年 才習藝期滿,別師返家。竟日跑馬游船,好不逍遙。這一晚夜靜更深,自己來至這湖邊 研習上乘輕功“一葉渡江”——因恐白日練此功夫,驚人耳目。不想卻巧遇八丑午夜行 劫,待她發現時隱身入內,無巧不巧,竟潛至石繼志房下,正逢紫面佛邱錦仗劍行兇, 這才用金線女特製暗器“金線丸”打落那邱錦兵器,救了石繼志一命。黑夜中,見這石 繼志少年英俊,雖然是一介書生,可是眉目間透著英氣,竟然不懼這班匪類,芳心不知 怎麼,竟對這少年書生一見傾心如意。想救出這石繼志後,憑自己一身超人的武功,再 回來除那班匪類當無大礙。卻不想一念之失,鑄成大恨,待放下石繼志,馳返拾翠園時, 已經遍地橫屍,哪還有八丑的影子!知道自己只顧救石繼志一人,竟使這石家全府上下, 落得無一活口,好不傷心。上樓後又發現那石老夫婦雙雙倒臥血泊,只嚇得毛骨悚然, 忙找塊單子把二老屍身蓋上。因恐那石繼志一人又生意外,這才亡命似地又往回奔,不 想才一露口風,竟把石繼志驚嚇得昏死了過去。   且說那程友雪此時真是又驚又怕,生怕這石公子再有個三長兩短,那時自己的罪就 更大了。有心先把他抱到自己家去,又怕半夜三更,一個女孩家,抱著一個男的回家, 難免叫人非議,真是急得渾身出汗。   她一陣狂奔,也不知跑了多遠,眼前已是荒蕪一片,地面平坦,放眼望去可及數里。 程友雪停身環視,竟給她發現了一座有似寺廟的建築,心內暗喜,幾個起落,已至近前, 一看果是一座古剎。只是到處塌牆倒垣,兩扇破門,隨風開閉。此時任何棲身之所,對 程友雪都不啻瓊樓玉宇。看手中的石繼志,已是面如金紙,牙關緊咬,不由一陣心涼, 哪還顧是許多,一腳踹開半掩著的小廟門。裡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先提氣喊了 兩聲“裡面有人沒有?”也不見回音,知道是一座無人的小廟,這才大膽闖入。蛛絲纏 了滿臉,奇癢異常,也顧不得去抓。定了定神,略略看清身前居然還有一個長方香案, 把石繼志輕輕放下,由囊中取出千里火迎空一晃,這才看清,這廟內雖破舊不堪,但案 上尚還乾淨。想是時常有人居此,案頭上尚立著一對古銅燈台,上面還留著小半截殘蠟, 不由大喜,用火點著,一時燈光炯炯,照得這小室通明。   程友雪見石繼志尚昏迷未醒,知道是驚嚇過甚,一時閉住了氣,當時不敢怠慢,也 顧不得害羞,先解開他的上衣,露出細白結實的上身。程友雪臉一陣紅,心也跟著“通 通”亂跳。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接觸異性肌膚,哪能不既羞且怕呢!   她抖著手先在他胸骨二寸之下,中央“玄機”穴上點了一指,此穴屬單穴,因恐石 繼志閉氣過久,一時難以接上,故先行打開此穴。那石繼志被點後雙目緊閉,竟哼出了 聲,少女聞聲知他已醒轉,芳心暗慰,當時彎身附耳道:“你醒了?別怕!我再為你和 和氣!一會兒就好了!”   繼志聞言開目,見自己不知何時來到這小破廟中,眼前站著一婷婷少女,眉目若黛, 舉止若仙,正是方纔救自己出來的那位俠女;由是又聯想到全家慘禍的一節,俊目一轉, 熱淚又流了滿臉……   友雪見狀大是不忍,正想扶起他安慰一番,才一伸手見對方裸著上身,正睜著那雙 淚眼看著自己,不由臉一紅,鼻子一酸,把身子扭過一旁,掏出一條小汗巾,往他身上 一丟,口中帶著哭音道:“你也別再難受了!擦擦眼淚,我還有話問你呢!”   石繼志聞言,見這少女也哭了,他到底是個男人,在女孩子面前流眼淚,總不大好 意思。見少女丟過一條小手巾,心想我怎好用它來擦淚?想著就舉起衣袖來擦,這一抬 腕,才發現自己竟是光著上身,不由“呀”地叫了一聲,抖聲道:“我的衣服呢…… 這……”   一面兩手交叉著遮住上身,身子直往裡縮。友雪見狀連哭帶笑道:“沒關係!是我 給你推穴和血脫下來的,一個男的還怕什麼羞嘛!”   繼志才知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兩隻手放下不好,不放也不好,一時狼狽十分。友雪 見狀含笑把衣服往他身上一丟,轉過面去道:“快穿上吧!我不看你就是了……”   石繼志穿好衣服,翻身下地,朝著友雪一拜,口中道:“多蒙女俠客搭救小生一命, 小生沒齒不忘,尚請賜告芳名以圖後報!”   友雪聞言,噗嗤一笑,用那玉手遮了下嘴,這才說:“什么女俠客小生的,我不敢 當,你們讀書人都是這麼酸溜溜的,叫人聽了怪不自然!你別再謝了,我真慚愧,一時 大意竟……唉!別提了!提起你又傷心!”接著又用那雙剪水秋波一瞟繼志,羞道: “你問我名字,本可告訴你,但有個條件,你的名字得先告訴我,你看行不行?”   言罷睜著那雙美目望著繼志,等他答話。石繼志本是一多情種子,只是在這父母雙 亡的悲傷場合下,哪還有心去談情說愛,聞言歎了口氣道:“小生……”忽然覺得這稱 呼不妥即刻改過道:“小弟姓石名繼志,繼乃繼續之繼,志就是志氣的志!”   程友雪一面聽,一面在手心裡寫了一遍,點點頭道:“知道了!”接著一笑問石繼 志道:“你問我名字幹什麼?我可不願叫人家謝我……以後再告訴你好了!”   石繼志此時內心真比刀割還難受,一心惦念著父母的遺體,聞言雖覺這女孩言下透 著無限情意,可是此時也只有裝糊塗。紅著臉點了點頭道:“既如此,還請姐姐在此少 待,小弟這就回去,將我父母遺體歸置一下……”   少女聞言皺眉道:“按理這是你的一番孝心,我可不能說什麼。只是現在不知那湘 中八丑到底走了沒有,你一個文弱書生此去實在是不大妥當,令親遺體,我已用白單子 蓋好了,我看還是等天亮了,先去官府,會同差人共同處理,這樣較好,不知你意如 何?”   石繼志一聽,的確這話很有道理,不由眼圈一紅,強自忍泣,咬牙切齒道:“姐姐 可知道湘中八丑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家與他們到底有何深仇大怨?居然忍心下此毒手! 可憐我父母一生行善……竟落得如此下場!此仇不報,我石繼志真枉為人也!”   程友雪聞言,注視著石繼志,見這年輕人處處都顯著英秀挺拔,器宇不凡,心想可 惜他滿腹經文,竟然對武技一竅不通,便歎道:   “這湘中八丑乃兩湖有名巨盜,雖然武技並沒什麼了不起,可是他們都臍身排教。 這排教在兩湖水上、陸地都有極大的勢力,別說普通人不敢惹他們;即使是地方上官府, 對他們也是談虎色變。這還罷了,尤其他們那總教主一指魔莫小蒼,年雖古稀,卻有一 身驚人的絕技,聽說是幼受異人傳授,江湖上提他起來,沒有不怕的。聽我師父說這莫 小蒼,表面雖是開幫立教的正經教會,暗裡卻操著不法的買賣,黨羽遍地。只要打探出 哪裡有大富人,或是珠寶商旅,定不輕易放過,同時一下手絕不留一活口,真是狠毒已 極。雖然大家都知道是他們所為,可是一來無切實證據,再說也實在不敢招惹他們,也 許這樣就愈發放縱了他們,居然敢在這洞庭附近對石老先生下此毒手,真令人發指。別 說是你這父母深仇不可不報,就連小妹我日後如遇上了他們任何一人,也決不輕易饒 過……”   石繼志這才明白是排教所為,再一聽他們如此勢力,不由寒了一半心,把頭一低, 淚流滿面,慢聲道:“如此說來,我這仇今生恐怕報不成了!”   程友雪冷笑一聲道:“那可不一定!不知你今年有多大了?”   石繼志一怔,心想我多大歲數,與報仇何干?但人家既問,又怎好不答,只好歎道: “小弟今年已一十七歲,空有滿腹詩書,奈何手無縛雞之力,對今後復仇之事,又有何 用?”   少女聞言一喜道:“這麼說你還小呢!只比我大一歲,我不妨叫你一聲石哥哥!石 哥哥,你可別灰心,如果你有毅力、勇氣從今立志苦心習武,如遇名師指點,五六年定 可練成驚人的功夫。那時你再手刃仇人也不為遲,只看你是否有此決心罷了。”   此言一出,就見石繼志猛然把頭一抬,雙目閃著無比的毅力朗聲道:“姐姐這話可 是真的麼?”   就聽少女一陣嬌笑道:“當然是真的!誰還騙你!你呀,比人家大,還老叫人家姐 姐姐姐的,也不害臊……不過我可願意,有你這麼個好弟弟,我也高興死了!”   石繼志被說得哭笑不得,當時紅著臉道:“我因與你初遇,又蒙搭救,故未敢托大, 尚希勿怪。既如此,今後我就不客氣稱你一聲妹妹好啦。”   程友雪道:“誰怪你了嘛!你如今到底作何打算?是學武呢?還是再唸書考你的狀 元去?”   石繼志毅然道:“妹妹可別取笑我了,我已立志從明日起專心學武,拜妹妹為師, 不知你肯不肯收我?”   程友雪帶笑說:“什麼?拜我為師?哎呀,真笑死我了!那你的仇一輩子也別想報 了。連我自己還打不過那莫小蒼呢,你想教出來的徒弟哪行?”   石繼志聞言一陣寒心道:“那麼說,我又去找誰呢?”   程友雪道:“天下之大,何奇不有?風塵異士、草野奇人多的是,只要你有恆心毅 力去訪求,不怕你找不到,你又何必灰心!”   石繼志聽了,雖覺尋師不易,但為了報滅家之仇,也只好暗下決心。當時紅著臉道: “妹妹金玉良言,愚兄永銘心扉,一待我父母安葬後,定然遠走天涯尋訪名師,不能手 刃那莫小蒼及湘中八丑,誓不為人!”   程友雪在一旁一拍手道:“這才是我的好哥哥呢!到時候我一定幫你忙,替你訪求。 可惜我師父是女的,脾氣又特別怪,要不然就拜她老人家為師多好……”   石繼志聞言甚喜,一有了報仇決心和希望,心裡就暢快多了!這才想到談了半天, 連人家姓什麼還不知道,豈不荒唐。先看了那少女一眼,才哧哧問道:“說了半天,還 不知妹妹姓什麼呢?真是……”   程友雪一笑道:“你呀!光想問人家名字,也不知你究竟想什麼!不過看你也不是 壞人,乾脆連名字也告訴你算了,免得你以後又問!我姓程……”   繼志不由自主接問道:“程什麼?”   那少女臉一紅,帶羞笑了笑,才正色道:“友雪。你可不許告訴別人,要不然我可 不依你!”   說著竟低下了頭,繼志心說我告訴別人幹什麼?正想問這二字如何寫法,少女似已 知道他心意,接口道:“好話只說一遍,知音何必會意,不許再問……”   繼志心意被人窺破,不由臉一陣紅,友雪見狀竟掩口抵頭笑了起來。   二人談著話,東方已透曙光,友雪似才驚覺,啊了一聲道:“光顧得和你說話,天 都快亮了,我得回去一下,要不然媽不急死才怪。你等我一會兒,我給你送飯來吃,吃 完飯你再去辦事,千萬可別走啊!”   石繼志不忍心叫她失望,見人家為自己的事,竟然勞累一夜,不由帶淚對程友雪道: “妹妹為我的事勞累至此,愚兄心下實在不安……”   那程友雪聞言立足不走,在他臉上注視良久,才微微含笑道:“你可別這麼想…… 有你這兩句話,小妹即使為你把這條命賠上,也心甘情願……別亂想,好好在這兒等 我!”說罷微笑著對石繼志招了招手道:“我走了!”   一縱身,已出了廟門,石繼志不由跟到門口,見她已如一縷輕煙似地站在牆上,尚 自回眸淺笑。晨風輕吹她那烏黑的細發,黎明的曙光正照著她那白淨不染鉛華的臉。 “這女孩怎麼這麼美……”他想著不由舉手輕揮,心裡甜甜的,著實有一番消受。一陣 晨風送來涼意,石繼志立時從意亂情迷中醒來,重陷於無邊的哀痛之中。   太陽出來了,照得這小廟內外通明,石繼志一人坐在廟角的一堆稻草上,愣愣地看 著地下的方磚,一會兒站起來踱步,一會兒又坐下。他的腦子裡盤旋著父母的深仇,以 及今後投師學藝的情形,正自發怔,卻聽得那大香案下發出一陣囈語:“好莫小蒼…… 我不宰了你……”   不由嚇得他一陣哆嗦,心想這香案下還睡得有人麼?半天又沒聽見聲音。大著膽走 到香案前,用手揭開那垂在香案兩邊的桌布,往裡一看,不是有人是什麼!   原來那香案呈長方形,下面還有一格,正好可容得一人平臥,就在這上面端端正正 睡著一個人。這人看樣子像有四十歲左右,面皮白淨,儒生打扮,頭上是讀書人的方巾, 一雙手其白如玉,指上留著寸許長的指甲;身上是一襲青布衫,倒還洗得潔淨,看樣子 真像是屢試不中的一介窮儒……   窮書生翻了個身,還閉著眼,嘴中又念道:“遇路上事,樂其便而始為染指,一染 指,便深入萬仞!理路上事,毋憚其難而稍為退步,一退步,便遠隔千山。”   石繼志心中一驚,暗思此人所言究屬何意,似在說他自己遇上了閒事要他管似的, 管又不好,不管又不好……忽然自己暗笑,想到這人分明是在此睡了一夜,現在好夢方 酣,夢中言語還有什麼真的?由是想到自己昨夜與那少女在此談話,不知這書生聽到沒 有?所幸自己立心純正,並無不可告人之處,即使他聽到也沒有什麼關係!再看那書生 兀自沒醒,本來出氣無聲,這會兒竟吐氣如哨,心想天下什麼怪事都有,還有這麼打鼾 的?真是……   才把手中桌布放下,不想那哨音突然尖長刺耳,嚇了一跳,連忙用手捂著兩耳,那 聲音竟不減退,由指縫中直往裡鑽,刺得心驚肉跳。索性放下雙手,心說我的天,這是 怎麼回事?再聽那哨音從開始到現在竟是一口氣,尚自愈來愈尖,並無中輟,不由越發 驚懼,心說這人光吐氣不吸,怎麼成呢?大膽強忍刺耳之聲,上前把那桌布再掀開往裡 一看,見那書生嘟著嘴像吹口哨一樣,尖音越來越厲,看樣子一時還吐不完呢!不由望 著那書生皺眉發愣。   這一口氣少說也吐了盞茶的時間,把一旁石繼志看得心裡直髮毛,起先還以為這事 雖怪,但天下之大何奇不有?也許這人喉嚨有毛病,但是這氣一直不完,他可真怕了。 心想這人也許夜裡中風,得了暴症,若是這一吐氣吐死了那不糟了?他是個生性淳厚極 富同情心的年輕人,雖是在悲痛之餘,同情之心仍未改變。一想到此哪能不憂,不由伸 手,往那書生背上一推,手心才一沾書生背,竟像摸在一塊冰上似的,奇寒砭骨,由是 更斷定了這人得了暴病無疑。   那書生正自吐氣如哨,逍遙自在的時候,被人一推,哨音立止,接著打了個哈欠, 動了幾下嘴唇,才慢慢地睜開雙眼。兩道神光電射而出,石繼志不禁後退了一步,紅著 臉說:“這位先生想是得了急病……”   那書生翻了翻眼皮,淺淺一笑道:“小伙子!好好的你把我給晃醒幹什麼?我好好 的得什麼病了?”   這一下把個石繼志弄得怔立當場,尷尬之極,心想人家既沒病,自己卻如此多事, 不由面紅過腮,道:“方纔先生吐氣如哨,光出不進,晚生以為先生中了風,才冒昧驚 擾,尚請先生原諒晚生無知,不加責怪才是!”   那書生聞言點點頭道:“我一向睡覺都是如此,倒是你這娃娃難得有這番好心!我 不怪你就是了!”接著伸了個懶腰說:“好好一覺,給你這麼一鬧,也睡不成了!我正 夢見跟那莫小蒼打架,打得正熱鬧的時候……”   石繼志聞言一怔,心說:這莫小蒼不就是殺害自己父母的大仇人一指魔嗎?不由用 眼一看這老書生道:“先生也認得莫小蒼麼?”   書生冷冷一笑道:“我老人家豈能跟這種人作朋友?不過我可認得他,這老傢伙到 死也忘不了我!娃娃!你叫石繼志是不是?”   石繼志看此人也不過四十出頭,開口閉口叫自己娃娃,心中老大的不自然;現在聽 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叫了出來,不由大驚問道:“晚生正是石繼志,先生如何認得?”   這書生哈哈大笑半天才道:“昨晚上不是你自己說的嗎?‘繼乃繼續之繼,志就是 志氣的志’,哈哈!我老人家也不是聾子,什麼聽不見?”   石繼志聞言,不由直羞得面紅過耳,那書生見狀帶笑道:“你也別臉紅!我老人家 還真同情你那番遭遇。本想出來跟你們談談,可是我老人家一生最討厭女人,一見有那 女娃娃在,我就懶得出來了!”   言至此忽然偏頭聽了聽道:   “說曹操,曹操就到。你可別說我在這兒,她要知道可不大好意思,我還是再進去 睡我的覺,你該辦什麼辦什麼,可不許再來擾我好睡;否則我老人家可要給你點厲害看 看!”   石繼志正覺得這人說話瘋瘋癲癲,哪裡有誰來了?不想果見廟門“呀”一聲開了, 伸進個頭來,不是程友雪又是誰?不由暗驚這書生聽力過人,能聽別人之所不能聽。連 忙走前兩步迎將上去,見程友雪已進得廟來,提著一隻小紅籃,先對石繼志欣然一笑, 然後放下手中小籃,嬌聲道:“讓我好趕,生怕你沉不住氣走了。還好,你總算沒走, 要不然,我這番奔波才叫冤枉呢!”   石繼志本想告訴她桌下有人,但想人家既囑咐自己不要告訴她,自然不便說出;但 不說吧,又恐程友雪一片天真,出言無忌,難免有些情發於衷的話,叫那書生聽著,豈 不難為情……再看友雪,今天穿的是水蔥色的一套襖褲,一雙二龍搶珠的淺綠緞繡花鞋, 越發顯得身材婀娜適度已極,那雙明而大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之下,隱透著無恨情意。 一條長而黑的大發辮,想是時間匆忙,竟有小半截未加編扎,隨風散落在兩肩,更增得 嬌媚十分。友雪此時已發現石繼志看她,不由雙頰暈紅,一扭嬌軀,轉過身去,嗔聲道: “別看了,吃吧,飯都涼了!”   石繼志這才驚覺,上前恭施一禮道:“為愚兄之事多勞賢妹了!”   友雪聞言,心裡一陣甜,忸怩地踢著地下的稻草道:“我才不累呢!你這人呀…… 快吃吧!是我親自做的呢!”   繼志經她這麼一催,直覺得饑腸轆轆,更不願辜負人家一番好意,紅著臉拿過飯籃, 只見此籃細籐編結,色泛鮮紅,心想連籃兒也如此雅致,可想這家人就更不俗了。想著 揭開蓋,裡面共分兩格,一格是一個大黑漆木食盒,一格是一樽上好瓷罐。先把食盒打 開,裡面又分四格,分裝風雞、熏魚、煮雞蛋和一疊銀絲餅,不由望著少女道:“這麼 多!我吃不了,賢妹也吃一點吧!”   友雪笑道:“我已吃過了!你吃吧,別不好意思!”   說著從籃裡拿出一隻淺綠瓷碗,打開那瓶罐蓋兒,一股清香由內溢出。她先盛了一 碗,隨後抽出一雙牙筷,含笑遞給繼志道:“這是我自己熬的雞絲粥,加了些新剝的蓮 子,味道就愈加好了,你不信一吃就知道了!”   石繼志連連道謝,接過一嘗,果然美味無比,不由抬頭望著程友雪會意地一笑。友 雪見狀笑道:“怎麼樣?不騙你吧!還有那雞蛋,你吃吃看。”   言罷,似等不及,自己伸手拿了一個遞過去。石繼志才喝了口粥,還未嚥下,見第 二樣又到,連忙放下碗接過,心想煮雞蛋不很平常嗎?卻不料再一看大是不然,原來這 雞蛋下面開有一個約杏仁大的小洞,有一粒蓮子塞著口兒,用筷子夾開蓮子,就有一股 異芳由蛋內透出,把蛋皮剝開,原來不是原有的蛋白,竟是粉紅的肉團,夾起一嘗,真 是入口生津,心中不由暗讚。   友雪笑道:“這沒有什麼稀奇的,不過是用蝦仁、雞丁和筍末、蛋白一起剁碎攪勻, 裝在裡面,然後用蓮子封口,再用新摘的荷葉包上,放在火上蒸。今天時間來不及,我 只弄了兩個給你嘗嘗新,以後有機會定然讓你吃個夠。”   繼志聞言,心想我的天,光這一樣就這麼麻煩!程友雪此時也拿了塊銀絲餅,一條 條地撕著吃。要按平日,這些食物石繼志早就一掃而淨,可是今日內心悲痛欲裂,只吃 了少許就停筷不食。友雪見狀,知他傷痛父母慘死,自然無心飲食,也不再勉強,幫他 把食盒整好,放置一邊,才道:“我也不耽誤你的正事,現在你去官府報案,事後再回 來,我也回家,晚飯我帶來,我們一塊兒吃!”   繼志雖內心不安,但終不忍說出叫人失望的話,點頭道:“謝謝妹妹的美意,此時 愚兄只有身受,只是一待把我爹娘安葬好了,愚兄就想遠走天涯,訪尋名師,定要學得 像妹妹這樣一身武功,手刃親仇,才不負雙親恩育一場!”言罷熱淚交流,不勝淒楚。   程友雪見狀又安慰了一番,二人相繼出得廟來,友雪向前遙指道:   “順這條小路一直走就到大街,到了大街一問就知道了,白天人多,多有不便,我 也不送你了。你要自己小心,中午你也許來不及,晚上你可別忘回來!我等你吃飯!”   二人就在此分道而行。不言友雪回家,且說繼志至官府報案後,知縣大驚,會同三 班捕快,親自和繼志來至那拾翠園,進入屋後,見橫屍遍地,慘不忍睹,闔府上下,連 僕廚二十餘人,除去石繼志外,竟無一倖免。把知縣嚇得冷汗直流,連道:“反了!反 了!這班賊人還有王法沒有!”   因石益川在地方上是一大善士,且對官府各項措施都有相當的捐助,知縣不敢怠慢, 著實忙了一陣。   石繼志眼見父母慘狀,悲痛欲絕,撫屍痛哭,幾次死去活來。知縣命人購買上好棺 木將二老裝殮,並安慰了這石繼志一番。石繼志表示先把二老葬在這拾翠園中,待自己 報得大仇後,再為二老起靈正丘首,知縣一切照辦,最後留下一些銀錢,這才哭喪著臉 回去。   原來這知縣從石繼志口中得悉此案乃湘中八丑受一指魔指使所為,哪能不憂?不管 吧,這幾十條命案非同小可;管吧,這排教的勢力自己是避之猶恐不及,哪還敢再去招 惹?   石繼志待知縣走後,看著差人把父母遺體裝殮,這才略微把遺留各物歸置了一下, 吩咐那班役工在後院裡挖了幾個坑,把自己父母還有一名老僕及書僮裝棺埋好,留待以 後自己護送回鄉安葬,其他奴僕都由官府派人一一裝棺抬出去埋葬。洞庭湖附近人山人 海,把拾翠園圍了個水洩不通,見此慘狀,無不大罵賊人狠毒。   一切就緒後,太陽也快下山了。繼志在櫃櫥裡搜了些散落的金銀及幾套換洗衣服, 打點成一輕便行囊,告訴留守官人要出去訪親一段時間,那些官人自然同意,把各屋門 窗鎖好,大門貼上封條,留待以後繼志回來,再行開啟。繼志又賞了他們不少銀兩,各 自回衙銷差去了。   可憐繼志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哪經得起這番折騰,這一天一夜已推摔得面色 蒼白,雙目紅腫。一個人提著行囊往那小廟走去,直走得雙腳酸麻,那小廟已在望中, 放下行囊歇了一會兒再走,總算到了,進得廟來見友雪早已到了。   友雪雀躍趨迎,半笑半嘻地道:“你怎麼這會兒才回來?我等得心焦死啦!”   石繼志坐定後略略把經過情形一一吐訴,程友雪聽完道:“想不到你們讀書人辦事 真有規矩,居然想得如此周到!只希望皇天不負苦心人,能叫你找到一個好師父才好!”   忽然似想起一事,笑道:“你方纔是不是回來過一次?還吃了點東西?”   石繼志一怔道:“愚兄自與妹妹分手後,一直折騰到現在,哪裡有空回來?”   少女奇怪地自語道:“怪事!那是誰吃了?”   轉又對石繼志道:“早上的飯籃我忘記帶走,方纔來見它仍放在那兒,可是打開一 看,裡面的食物一點兒也沒有了!我只當是你回來又餓了吃的,後來一想又覺不會…… 真是怪事!”   石繼志一聽,也覺奇怪,忽然大悟,哦了一聲道:“我知道了!”   說著站起身來,走到那香案處,彎腰掀起桌布往裡一看,不由奇道:“他上哪兒去 了?”   友雪見狀大是不解,問道:“他是誰呀?難道這裡還有人住?”   石繼志道:“上午我才發現,本來要告訴你,可是這人叫我不要說,並說他最討厭 女人。我想反正晚上他總要出來,那時再為妹妹引見也不遲,不想他竟走了,可憐他還 生著病……”   友雪不禁大奇,馬上接口問道:“他是怎麼樣一個人?怎麼睡得這麼近,我會沒發 現他?”   繼志遂把窮書生的長相穿著大略形容了一下,並道:“這人生的病也真怪,全身冰 冷,睡起覺來吐氣像吹哨,最奇的是只吐不吸……你說這有多怪!”   友雪聽後面現驚容,抬頭想了想,忽然問道:“這人是不是面色白淨,手上還留有 長指甲?”   繼志一怔道:“正是這樣,一點不錯,難道妹妹也見過他……”   話還未完,友雪已跳起道:“快追!千萬別讓這人走了!”   說罷縱身出門,繼志不解其故,也跟著出去,見友雪已無蹤影,自忖無能追趕,只 得頹然呆立。   好一會兒友雪才怏怏而返,猶自惋惜地道:“他已走遠追不到了。”   繼志不解地問道:“妹妹追他作甚?莫非為他偷食慾整治他麼?看小弟薄面……”   友雪聞言,沒好氣地看了繼志半天道:“呆子!你知道他是誰呀,他就是如今武林 談虎變色,聞名喪膽的上官先生!”   繼志疑道:“他也會武功?‘上官先生’是誰?”   程友雪又嗔又笑道:“跟你說你也不清楚,這位老前輩怕已有一百幾十歲了!我也 是聽師父說過他的樣子,可沒見過!”   繼志這才鬆了口氣,搖頭道:“錯了!錯了!這人看樣子頂多不過四十歲,哪像是 一百多歲的呢?”   友雪用眼一瞥繼志笑嗔道:“你知道什麼?這上官先生因幼服肉芝,又擅駐顏之術, 雖過百齡,看起來也不過四十許人。你呀,空自放過這大好機會,否則拜得此人為師, 別說那八丑,就是一指魔,只要聽到此老名字,怕不就嚇壞了!你的仇還怕報不了麼!”   石繼志不由大是追悔,連聲長歎,站起來又找了一遍,仍然毫無蹤影,卻在那香案 下發現了一張字條,連忙叫道:“妹妹快來看,這是不是那上官先生留下來的?”   友雪連忙過來,果見繼志手中拿著一張紙條,上面用黑炭寫著:“昨夕游洞庭,今 夜赴峨嵋,娃娃如有志,彼處問上官。”   友雪不由拍手笑道:“果然是他!這就好羅!”   繼志見字不由大喜,一時竟拉著友雪手道:“妹妹看這上官先生是不是有意收我為 徒才留這字條的?”   友雪聞言道:“這紙條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娃娃如有志,彼處問上官’,不 過這‘娃娃’是不是指你就不知道了!”   石繼志紅著臉點頭道:“是指我!”   友雪噗嗤一笑,用眼瞟著繼志說:“還好意思說呢!這麼大的人被人家叫做娃娃, 也不羞!你是怎麼知道是叫你?”   石繼志帶羞道:“他老人家方纔就一口一個娃娃娃娃的,人家要叫,我有什麼辦 法?”   友雪忽似驚覺道:“光顧說話,飯都涼了,快吃飯吧!既然有這字條就不怕了!”   石繼志一寬心,食量大增,一頓飯兩人吃到了夜闌人靜,友雪才收拾乾淨,還幫他 把睡的地方整理了一下,笑著一指那香案道:“這下可好,上官者前輩的地方你可以接 受了!”   繼志一指那案上綠緞繡花薄被道:“這是誰的?”   友雪抿嘴一笑道:“還會是誰的?你蓋就是了,不許問!”   繼志由那被上陣陣香氣,已知定是友雪自己蓋的,心裡一陣甜,不由把那被用手抱 起道:“是妹妹的,愚兄何忍蓋它,別給弄髒了!”   友雪見狀忸怩道:“我呀……才不會再蓋它了呢!被你抱過了……”   繼志聞言,心中暗思此女對自己竟如此深情,將來只望自己能學得絕世武功,才能 配得上她;否則,豈不辜負了對方一番深情。又想到這上官先生,不知是否真在峨嵋等 我,到時自己千萬不能錯過這好機會……想著不由就發起愣來。   友雪見狀一推他道:“呆子!你想什麼呀!我問你,你帶了這麼一大箱什麼東西?”   繼志這才驚覺笑道:“都是些少不了的東西,半箱衣服半箱書!”   友雪笑喊道:“我的天!也不是叫你去趕考,帶書幹什麼!快提過來,我給你整理 一下!”   繼志聞言把那大箱子提過來,打開蓋子,真有一半是書,友雪一本本地都給拿出來, 拿到後來有一方青石古硯,雕刻細緻古雅。兩邊各刻著一行小字:“勸君惜時”,“莫 負少年”,繼志道:“這是先父親手所刻,我怎能不帶呢!”   友雪道:“聽說那上官先生乃秀才出身,這倒挺對他的胃口,這硯台你帶著也許用 得著!”   整理結果只有三套衣服和一本《拾翠詩集》,及留下些銀錢,其它友雪都說無用, 這《拾翠詩集》是石繼志三年所作詩賦,自然愛如性命,不忍釋手。繼志又由箱內拿出 一隻絲囊,紅著臉對友雪道:“不日就要與妹妹分手,此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見……此 物為愚兄從不離身之物,現贈給妹妹以為紀念,尚乞笑納!”   友雪害羞地接過小絲囊,想到不日離別之苦,不由眼圈都紅了。她慢慢打開那小絲 囊,見內中是一面翡翠雕成的佩珠,連著一條紅絨的彩繩,知道定是繼志自己帶在身上 的玩意兒,不由芳心又喜又羞,半天才道:“只要你能找到上官先生就好了!此期間盼 你能勤為練功,相信五六年後定有大成。志哥的厚贈小妹愧受……盼你千萬不要以我為 念……”到此竟語音帶悲,差點流下淚來。   繼志見狀心內感動異常,怕她傷心,也不敢再提走的事。那友雪此時竟背轉身去, 繼志只當她在擦淚,待她轉身過來時,手中卻多了一串珠鍊,光華四溢,一看即知是上 好珍珠。她悲聲道:“志哥哥!這串鍊兒也是小妹從小隨身的東西,此番離別在即,就 送給哥哥吧……”   繼志紅著臉接過,入手竟還是熱的呢!當時對著友雪道:“妹妹放心,我定不會使 你失望,這串珠兒實不敢受,既是妹妹真心相授,愚兄就先為妹妹保管吧!”   友雪笑道:“那我也算為你保管吧!”   說話間天已不早,繼志怕她回去晚了不便,再三催她回去,友雪才告別起身。繼志 笑道:“這些不帶去的東西,妹妹先為我保管如何?”   友雪點點頭道:“你不是明天上午才走嗎?我上午送你走後,再把它們帶回去好 了!”   繼志點頭稱是,友雪又道:“別送了,明天記著等我!”說罷提著兩隻籃兒越牆而 去。   石繼志一人回到廟中,躺在香案上,一時百念俱集,最奇是友雪的俏影,竟離不開 自己的腦子,只一閉眼就想到她,不由坐起用手捶頭自言道:“繼志呀,繼志!放著父 母血海深仇不報,你還有心去想這些兒女私情,真是禽獸不如了!”言罷竟驚出一身冷 汗,他由是重新下地磨墨書字,大意為自己絕藝未就,深仇未報,實不敢蒙友雪厚待, 決心不等她來,自己先走。如找不到上官師父,今生就永不見她了!   第二天尚未黎明,石繼志已在路上。他雖心中愛程友雪萬分,但自己如今大仇未報, 投師未成,尚有何面目談那兒女私情,故此生怕見到友雪後,又生出別樣情節,忍著心 留下那封信,一個人就走了   不言程友雪見信後一番傷心,且說石繼志一人曉行夜宿,月餘來至宜昌地面。   這宜昌乃鄂西大鎮,位處長江北岸,亦是湘鄂入川的門戶,地位顯要,商旅雲集, 甚是熱鬧。時已過午,烈日高懸,繼志又熱又餓,不由順路走至一家飯店,見樓高三丈, 朱紅大匾書著“太白居”三個黑字,高懸樓中,甚是顯目,不由駐足門首,早有小二上 前道:“客人裡面請!粉蒸雞、小籠肉樣樣都有!請裡面坐!”   繼志不由往內走去,這小二引頸高叫:“與相公看上坐!”   裡面眾伙計齊聲吆喝道:“有!”   繼志進得店中,見雖時已過午,人才上有八成,找了個背光的位子坐下,叫了一客 糯米蒸雞。這糯米雞乃鄂省名菜,將雞分斬數塊置以瓦碗,外置以糯米佐料,放籠火蒸, 食時用筷夾食,米雞混淆,味美異常。他一人正吃到得意之時,忽見堂倌引進一女客, 這女客一身淺藍湘綢裙衫,身材修長,進得店中舉目四望,那小二帶笑問:“這位小姐 可要上坐?吃點東西?”   那女客手中提著一條湘妃竹的小馬鞭,一面在手中玩著,嘴中道:“你們這兒可有 一位書生……”   忽然一眼瞧見繼志坐在那兒,不由把話中途打住,帶笑對小二道:“好吧!我就在 這裡吃點東西吧!我的馬在門口,可好生給我照顧著!”   說著輕移蓮步由繼志身邊擦過,經過繼志面前時,有意無意地回眸一笑。   繼志見此女年齡比友雪也大不了多少,語音帶著川味,細脆嬌柔甚是動聽,那一笑 更透出淺淺兩個酒窩,不由一怔。心說我也不認識她,怕是對別人笑吧!回頭看看,身 後並無一人,這才感到不大自然,自己紅著臉低頭吃飯,卻聽得一旁的堂倌對那少女道: “小姐要吃點什麼?”接著報了一大串菜名。   那少女竟道:“我呀……喂!你看看那位先生吃什麼就給我來什麼好了!”   小二聞言心中奇怪,可也只好走來瞧瞧轉告少女,少女嬌嗔道:“我不是說過照樣 嗎?怎麼這麼嚕嗦!”   那堂倌碰了一鼻子灰,喏喏連聲下去了。   繼志一聽少女竟叫和自己一樣的菜,不由一抬頭朝那少女望去,不想她也正朝這邊 看,四目相對,繼志連忙收回目光,又是個大紅臉。那少女竟淺淺一笑自言自語道: “這麼怕羞,還想學武呀!”   繼志聞言一驚,心想她怎麼知道我的事?這不是怪嗎!心中不由又聯想到,這少女 別是江湖女賊,或是那一指魔莫小蒼的什麼人……愈想愈覺來者不善,自己草草食畢, 付了錢,提著包袱往外就走。   出門後一陣急走,見身後並無那少女蹤影,這才寬心大放,往碼頭走去。這是長江 的一道小支流交叉點,民船雲集,岸上馬匹無數,古語“南船北馬”,到了這裡也差不 多該廢馬換船了。   繼志見那些民船上都貼了紅紙條,上寫某某君訂,連問了好幾條船,都是如此。正 擔心今夜恐走不成了,不想有一人破竹似地開腔道:“相公可要乘船?我們這船還空 著!”   繼志大喜,聞言望去,見一漢子闊肩黑面,赤著上身,露出鋼筋似的肌肉,正站在 一艘半大不小的船板上朝己點首發話,不由走近道:“你這船可是入川的麼?”   那漢子聞言道:“去川也可以,不過客人要多付點錢,這一路水勢太急,而且晚間 行船太危險……”   繼志道:“多點錢倒無妨,只要快點就行!”   說著就往船上走去,那漢子一面放下船板,一面對內招呼這:“老九!客人來了!”   繼志一走近那船,才發現船頭上放著一隻香爐,上面還插著五根手指粗的香,白煙 縷縷,散著異香,也不解其意。上得船後,見倒還潔淨寬敞,講好船價紋銀十兩,餐費 另算,就有一人領著他進入艙內。洗臉完畢還送上一雙軟底便鞋,繼志正在彎腰換鞋, 卻見那大黑漢子在船尾對一人咬耳細談,語音甚低,卻不時把目光向自己拋來,那人聽 完話後下船飛奔而去,只當是為自己採購路上食物,並不疑有他。換好鞋後踱至船尾, 見那大黑漢子尚站在那裡舉目岸上,似在等人,不由對那漢子道:“什麼時候開船呀?”   那漢子聞言道:“還有幾位客人未到,我已派人去請了,他們一來,就可起錨行 船!”   繼志啊了一聲道:“原來還有別位客人?”   那大漢笑道:“這麼大船,如只有相公一人,那我們不賠死本了?”   繼志暗思此言倒也有理,一時也無話可說。   那漢子含笑問:“還沒請教相公貴姓呢!”   繼志微笑道:“姓石。”   那漢子聞言面色一展,似有喜容,走前一步,面帶巧笑道:“相公可是由湘省來 的?”   繼志一愣道:“你如何得知?”   那人詭笑道:“一聽相公的口音就知道了!”   石繼志這才放心,正暗怪自己多疑,卻見一騎白馬沿岸邊馳來。   馬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方纔酒店所見的少女,那少女還未至,已搖動手中馬鞭,對 船家叫道:“喂!搭我一下好不好?”   那大漢見是一女客,先拉下臉道:“對不起!我們不載人了!”   那少女已下馬道:“就多我一人有什麼關係?我多給你們錢就是了!”   那船家聽後略一思索,皺眉道:“不是我不載你小姐,我們有規矩,一船隻載一 家!”隨著用手一指繼志道:“你看!有人了不是嗎?”   繼志聞言暗思這船家好狡猾,方纔還說在等別人乘船,此時又說只載一家。不過自 己對這少女總是懷疑,並不希望她也乘此船,當下也不答腔,舉目江中,似在觀賞景色。 那少女聞言,看了繼志一眼,又回目對那船家道:“這麼大船,只他一人,不太空了 嗎?”   那漢子卻道:“不是我不願意,”說著用手一指那船頭香爐對少女道:“姑娘,你 看這是什麼?”   少女看了看香爐,面帶冷笑道:“你們排教又有什麼了不起,既做生意,哪有不搭 客人的?”   繼志聞言一驚。   這漢子正要解說,卻見由少女身後走來三人,石繼志見這三人,俱是四十上下的年 紀,各人提著個包袱,內中包的卻不似衣物,像是兵刃鐵器之類。那船家見三人來到, 忙趨前問好,很是恭敬。這三人上得船來,先朝繼志看了看,內中一人點頭道:“老金, 開船吧!”   那漢子答應著正要走,岸上少女叱道:“這是怎麼說的,帶別人不帶我!那可不 行!”   那被稱為老金的回頭對三人道:“這位姑娘非纏著要乘咱們的船不可,這不討厭 嗎!”   三人中一瘦小乾枯者走至船邊,對那少女道:“你還是少羅嗦,這船不乘外人……”   突然身後有人道:“老四!叫她上來吧!一個雛兒還能鬧多大的天!諒她也不敢壞 我們的事!”   那瘦小漢子聞言冷笑著退下,對那少女道:“你招子可要放亮一點,乖乖地上來一 邊呆著,少說話管閒事,到地方下去走你的!聽清沒有?”   少女笑道:“只要讓我上去就行了,我又管什麼閒事嘛!”   說著牽馬走上,老金喊道:“怎麼馬也上來了?”   少女聞言道:“不上來,還能把它丟在江裡?要丟也得等到晚上,船開到沒人的地 方再下手,才不會叫人看著疑心呀!”   三人聞言對視了一眼,面含冷笑地看著少女,滿臉不屑狀。少女好似未見,上得船 後,把馬拉至一邊,自己靠著船邊一站,舉目江心,不發一言。接著船身微微起伏,竟 是起了錨,那三人也就進艙去了。   繼志在一旁冷眼旁觀這少女,見她長髮垂肩,杏目含威,隱隱間透著無限深情,不 時向自己瞟來。心想這少女不知到底是何路數,為何緊隨自己不捨?看她樣子又不似懷 有惡意,真令人百思不解。想著想著那船已駛出碼頭,漸漸扯起風帆,順流而下。   宜昌一帶水面多礁,峽窄水急,行船是得小心。此時夕陽西下,落日映著水面,反 射出萬道紅光,江面上歸帆點點,漁歌互答,繼志一時沉醉山水之記,忘記進艙休息。 正在沉迷之際,卻聽身旁少女自言自語道:“死在眼前都不知道,還有心思看山水呢! 真可憐!”   繼志不由一驚,回頭一看,那少女仰面朝天,面帶薄笑,真不知她是不是對自己說 話。把少女的話用心一想,暗忖道,莫非這船家要不利於我麼?由是聯想到那三個不速 之客,穿著打扮以及言語間都令人起疑,只是自己與他們無冤無仇,平白無故害我作甚? 心中對這少女的話半信半疑,漲紅了臉,看看艙面無人,對著那少女恭施一禮道:“敢 問小姐方纔是與小生談話麼?”   此言一出,少女竟用手一掩口,笑出了聲,半天才放下手,看了繼志一眼道:“這 船面上只兩個人,不跟你說話,我跟誰說?誰是小姐?誰又是小生?”   繼志被這少女幾句話說得面紅過耳,強裝著笑臉道:“既如此說,這船家莫非真有 異心,對我不利麼?”   那少女聞言一笑,反問道:“我先問你,你是不是姓石?”   繼志心想今天真怪,怎麼這些人都對自己如此清楚,難道我身上掛了招牌下成?皺 著眉道:“小弟正是姓石,姑娘如何識得?”   那少女一笑道:“這就是了,你是預備到四川峨嵋山去找上官先生可是?”   繼志聽後瞠目結舌道:“這……姑娘如何得知,莫非姑娘與我那友雪賢妹認識麼?”   少女聞言一怔,隨即冷冷地道:“我可不認識你那什麼友雪賢妹!你也別管我怎麼 知道的,反正可以告訴你,你大可放心,我可不會害你。你呀,也用不著怕我,更不必 老躲著我,到時候你想找我,我還不一定會幫你忙呢!”   幾句話說得石繼志不勝汗顏,正想解釋一番,那少女已似帶著氣一轉身,走進船尾 篷,理都不理自己。   少女走後,石繼志越想越慚愧,當著船尾那些人,自己又不便再去道歉,只好望著 少女背影發了一會兒愣,心想既然人家說的是真話,那我倒要對這船上人小心些了。   差不多午夜時候,小船已駛近險要的宜昌峽附近,此時月黑風高,水面上鮮有船隻, 這船頭上一邊掛著一盞氣死風燈,黑夜裡顯得光亮異常。   石繼志倒揹著手立於船頭,他這一夜就沒敢睡。忽然小船在水面打了個轉,竟停止 不進,卻見那船家老金笑著近前道:“相公,這峽面太狹,半夜水流很急,只好在此拋 錨,等明日一早再行。水面風大,相公還是進艙裡去歇歇吧。”   石繼志道:“既要停,為何不泊舟岸邊,在這水中心,不太危險嗎?”   此言一出,那老金嘿嘿冷笑道:“還是停在這裡好……我看相公還是進艙去好些!”   繼志帶氣道:“我喜愛這夜晚景色,沒關係,受不了涼!”   那船家冷笑了幾聲道:“你既願死在外面,可怪不得我們……”   石繼志聞言勃然大怒,劍眉一豎道:“你說什麼?你們難道還敢圖財害命麼?可惜 你家公子身帶銀兩不多,即使全部被你們拿去,也滿足不了你們這班豬狗不如的東西!” 他也不知哪來的膽量,竟然反身挺胸,絲毫不懼。   老金尚未開口,身後已有一人接口道:“小子!告訴你吧!拾翠園中叫你僥倖跑了, 今夜看你再往何處跑!”   言罷一個箭步,已至繼志身旁,一晃手中三尖兩刃刀,分胸便刺,眼看這一刀已堪 堪刺至胸前,不料一聲嬌叱:“狗賊!好大膽!”   從那高有三丈的船桅上,一黑影快似電閃星馳般落下,手中青光一閃,只聽得“嗆” 一聲,那漢子手中兵刃,已被腰斬為二,“當啷”一聲落於船板。那漢子眼看這一刀已 要刺上,忽覺手中兵刃一緊,竟自折斷,哪能不既驚且怒!   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湘中八丑中的老二金翅雕許化,隨行二人,一為老四白面佛 劉元泰,一為老五多眼神喬智,這三人奉命打探石繼志下落。不想來到宜昌地面,一入 宜昌便與水面排教弟兄聯絡好了,告訴那些弟兄如果發現一書生模樣的人乘船,無論如 何得留往他;然後再派人報信。也該這石繼志有此一番驚險,竟然飛蛾撲火,自投上門。   且說金翅雕許化兵刃被折,也顧不得看來者何人,移步抽身縱出七八尺遠近,就著 燈光一打量來人,不由哈哈笑道:“我當是何方高人,原來竟是你呀!倒看不出你還會 兩下子!來來來,許某人就以一雙空掌接你兩招!”   言罷一上步,抖掌便打,這少女見對方掌已臨胸,叱聲:“來得好!”   凹肚吸胸,這掌雖十成功勁,就是差著一點沒打著,許化見這一掌已堪堪打上,少 女只一收腹,自己就打不著,才知錯估對方。心想要糟,急速收掌,卻已來不及,只覺 右臂下一麻,撲通栽倒在地。   這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點了這許化“章門”穴,此穴位於“期門”穴之下, 第十一肋骨之端,與背後“精促”穴遙遙相對,為人體要穴,屬雙穴,左右各一,可拿 可點,重手可致人死命。   那餘下二人見狀大驚,心說如今的少女,怎麼都這麼厲害?那白面佛劉元素見自己 拜兄一照面就讓少女給點倒在地,不由一陣心寒,一言不出,手中十二節亮銀鞭帶起一 團銀光,夾著勁風,朝少女後腦猛擊。   石繼志見那少女似還不知,不由驚呼道:“女俠!小心後……”   話還未完,就見少女不知怎地,往上一伸手,竟抄住了那鞭尾,叱一聲:“起!” 竟把劉元泰整個身子由身後向前拋起。   不待劉元泰身子落地,左掌呈雞心狀往半空一吞一吐,就聽得“砰”一聲,聲同擊 革,那劉元泰就像是一個大綵球似的,被這掌力震向半空足有兩支高,“撲通”一聲落 於江中。   就在石繼志開口叫少女小心當兒,那多眼神喬智冷笑一聲道:“先斃了你這小子再 說!”   他趁少女無暇分身之際,一擺手中厚背鬼頭刀,摟頭蓋頂就砍,繼志雖毫無武功, 但當此性命存亡之交,哪能閉目等死。見對方鬼頭刀迎著燈光閃閃生輝,朝自己迎面劈 下,一聲驚呼,往旁拚命一跳,竟給他僥倖躲過一招。那刀用力過猛,一時收不住勢, “錚”一聲,砍入船面數寸深。喬智見一刀竟未傷著對方,抖手起刀,二次進身,這口 刀“鐵鎖橫舟”帶著風聲往繼志腰上斬去……   寒森森的刀口眼看就要挨上,這一挨上,怕不馬上腰斷骨折,繼志一聲歎道:“此 番休矣!”   說時遲,那時快,就聽“嗆”一聲,那重刀竟被硬崩轉回,喬智就著這刀身勢大猛 勁轉了一圈,才拿樁站穩。驚魂乍定一看,原來那少女不知何時竟滑身至自己面前,隨 聽“撲通”一聲水響,敢情四哥劉元泰竟讓人家用“混元□”掌力給震落水中,少女掌 震劉元泰與劍磕喬智鬼頭刀,幾乎是同一時間,自己三兄弟來此下手不成,一照面先傷 了兩個,如今生死未卜,哪能不怕?   喬智竟忘了此身是在船上,一收手中鬼頭刀,足下用勁,“海燕掠波”平竄出落於 船篷之上。這才發現自己身在船上,想跑也跑不成,一跺腳轉回身大喝道:“臭丫頭! 我與你拼了!”   手中刀挽起一個刀花,展開了刀法,竟是一套“六合刀”,少女似同兒戲般在他刀 鋒裡左進步退,像穿花蝴蝶一樣,乾脆就收下劍,拿他練開身形了。喬智這趟六合刀要 得倒真來勁,左舞右挑,插花蓋頂,裡三外八,外行眼裡還真看不透他有多大功夫,可 是內行眼裡這喬智簡直不值一笑。   內功講求者,以靜制動,快如狡兔,靜如泰山,借力使力,隨體附形,每出招,意 到則力到。試觀喬智面紅氣喘,吐氣開聲,先就犯了練武者大忌。時候一久,喬智出氣 如牛,面紅心躁,而那少女依然面浮淺笑,輕靈已極。少女因恨喬智口出不遜,故處置 他時別出心裁,圍著他滴溜溜亂轉,也不下狠手,看樣子是要他自己累死為止。   這時喬智一招“笑指天南”,鬼頭刀帶著勁風由下往上,直朝少女上半身劈去,這 是“六合刀”最後絕招,本是虛式,少女見刀刃已到,不慌不忙單足點地,全身後翻, “游蜂戲蕊”,身上羅衫被風飄著,那姿態美艷已極。誰知這喬智見少女才一翻身,不 待那刀遞去,口中大喝道:“哪裡跑!”   猛一翻腕,這口刀由“笑指天南”突改為“玉帶圍腰”,一團刀光竟朝少女腰肋斬 去。   這少女乃高人弟子,身懷絕技,對付這等毛賊,本不值費如此周章。一來年輕氣盛, 再者自己意中人就在一旁壁上觀,哪能不抖擻精神存心賣弄一番。也是她一時大意,意 忘了這是“六合刀”最後絕招,見對方猛一翻腕,才想起不對,可是冷森森的寒刃已臨 腰前。   好個奇女,就在此千鈞一髮之際,竟靠著單足足尖的一點之力,全身像箭頭一樣射 了出去,竟然超越船舷,往江心落去。喬智見狀,只當那少女必被淹死無疑,卻不料白 影一閃,眼前一暗,“砰”一聲,臉上著實中了一掌。這一掌少女用了八成功力,竟把 他打了個皮開肉裂,鮮血飛濺,當時一交栽倒,一命嗚呼。   一旁的石繼志看得觸目驚心,心想這少女真和我那友雪妹妹不相上下呢!正在目瞪 口呆的當兒,人家已立於自己面前,面含嬌笑道:“我的少爺!這會兒還躲不躲我了?”   繼志尚未答上話,那少女忽然回頭叱道:“上來!”   就見一抖瑟黑影,慢慢由船尾起來,全身黑得發亮,仔細一看,竟是船家老金。   原來老金起先仗著三丑勢力作威作福,這時見三丑相繼死的死,傷的傷,哪能不驚 魂欲飛。在少女巧斗多眼神喬智的時候,他就偷偷溜至後艙,換好一套油綢水衣褲,出 來就見那少女一掌把喬智打了個滿臉花。這一嚇,真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本想馬上跪 地求饒,誰知那少女竟走到石繼志身旁談話,不由心花怒放,暗思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又怕跳水有聲,再讓少女追下去給提上來,故此偷偷往下縮,不想腳才碰水面,就被 人家叫住了!這老金要是不理,也不見得就逃不了,可是現在眼見少女如此神功,簡直 就嚇昏了頭,一聽人家叫“上來”,乖乖地真上來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哭 喊道:“女俠客饒命……”   那個少女冷笑一聲道:“像你這種小人,本該一掌震死,可是如今還用得著你,還 不乖乖去起錨開船,要是路上敢弄一點玄虛,你就別想活了!”   那老金聞言,簡直出乎意料之外,大喜過望,起身就走,卻不料才一轉身,又是一 聲“回來!”   心中一寒,哭喪著臉走回,石繼志見狀以為這少女又要對他下殺手,大是不忍,道: “何必趕盡殺絕,姑娘,還是饒他一命吧……”   少女聞言回頭一笑道:“你的心倒軟,要不是他這壞東西通風報信,哪會來這三個 狗賊!我才不殺他呢,殺了他誰開船?”   隨著回過頭來對老金招手道:“來呀!”   這老金一步四停地移近過來,就見少女一縱身,一陣風似地來到身前,掄掌往他背 後就抓,直嚇得大叫:“奶奶饒命!”隨覺背後脊骨一麻,只當要完了,不由一交倒地, 叫了兩聲,才覺得身上不痛不癢,心中又驚又怕,暗忖這是怎麼回事?不由翻著一對豬 眼看著那少女,滿臉乞憐之色,少女這才笑道:   “起來吧!我告訴你,我可把你背後大筋用分筋錯骨手給錯開了,這種手法只我一 人會,你要是在船上好好侍候著,船到了,我再給你接上;要是想跑,也隨你便,不過, 我可先警告你,你要是跑了,最多只能活上三個月,到時還是死路一條,你看著辦吧!” 言罷揮手令去。   老金聽後,一陣冷氣直透腳底,方纔想溜的心思打消盡淨,哭喪著臉道:“姑娘…… 你這是何苦?我也不會跑……”   少女笑道:“不跑?誰知道你跑不跑,好在也不痛不癢,你要真不跑,到時候我給 你接上不是一樣?還不走,等什麼!以後說話可小心點,什麼奶奶!誰是奶奶!”這老 金無話,只好站起回身走去。   石繼志這才知道少女用意在此,不由暗佩少女精靈。見少女已處置完畢,這才趨前 一拜道:“姑娘真神人也!在下佩服不盡,此番不是姑娘拔刀相救,在下早已命喪黃泉 了!”   少女見狀,淺淺一笑,低語道:   “你別以為我真那麼狠心,方纔我只在他身後“鳳眼”穴上,用拿穴法拿了一下, 他身上只感到一陣麻,其實一點事沒有。我嚇唬他是分筋手,這樣他就不敢跑了,乖乖 地在船上侍候著!”   接著又一笑,說:   “你也別佩服我,上官先生數十年來,未收一人,竟垂青到你頭上,可見你根骨定 有過人之處。能得此老垂青,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你將來學成後,只要不忘記我, 把他老人家那手‘七禽掌’教給我就謝謝你啦!”   石繼志聞言慨然道:“姑娘說哪裡話,小弟此番千里投師,尚不知上官先生肯不肯 收,倘幸如姑娘所言,定將那掌法傾囊授予姑娘,以謝今夜救命之恩!”   少女聽後,略一皺眉道:“如果你只是為了謝我救命之恩,才教我那套掌法,還不 如不教的好……”言罷竟低下頭,滿面悲戚之色。   繼志一時還摸不透這女孩心意,聞言不由一愣,哧哧道:“這……小弟不會說話, 姑娘……你可別生氣!”   少女一顆芳心,早已緊系繼志,此時見自己把一顆心全給了他,對方竟視如未見, 言語舉動間,雖似對自己感激萬分,卻絲毫沒有情意。不由柔腸寸斷,芳心暗碎,那淚 兒就像斷線的珍珠一樣,粒粒滾腮而過。   一旁的石繼志越看越糊塗,覺得自己明明是一句好話,卻把人家說哭了,不由大感 不安,抖著身子趨前道:“姑娘……你這是……怎麼了?”不想不說話還好,這一說, 那少女乾脆把身子趴在船邊上哭出聲來了。   石繼志皺著眉立在一旁,勸,不好,不勸也不好,一時窘態百出,嘴中嘖嘖連聲。 那少女哭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下淚,淚眼模糊地看著石繼志,玉唇微啟, 可是又沒說出什麼,最後歎了口氣道:“呆子!你可別多心,我可不是哭你,天涼了, 我們還是進去吧……”   繼志傻瓜似地點點頭,那少女道:“走呀!”隨著破唇一笑,自己站起身往船後走 去。   石繼志待少女走後,自己又呆了一會兒,看著滾滾的白浪,心中真不知是什麼滋味, 正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第二天天一亮,小船已至巫峽。巫峽乃長江三峽之一,陡峭曲折,真是險惡十分。 繼志走出船時,見少女已遠立船邊,正在憑欄小望,石繼志理了一下皺折的衣服,遠遠 地道:“姑娘早啊!”   那少女才慢慢地轉回身來,看著他啟齒一笑道:“這是什麼時候了,還早!可惜你 起得太晚,錯過了看日出的美景。”   繼志展目船外,果見一輪紅日輕浮遠天,散出漫天紅霞,水面上直似萬千火蛇在來 回閃動,此時有三兩小帆垂釣江中,笠翁倚舟,漁歌互答,好一幅絕妙的圖畫,正是人 在圖畫中。不由脫口道:“果然是美景無邊。姑娘你眼福不淺,小弟凡夫俗子,竟然貪 圖席榻之安,錯過這日出盛景,真是追恨不已……”   少女一笑道:“你呀,樣樣都好,就是這般酸氣,令人怪不自然的……”   接著回眸視江,輕輕道:“我問你,你昨天說的那位友雪賢妹她是何人?可否告訴 我一下?”   繼志聞言臉一陣紅,訕訕道:“她是小弟救命恩人,乃江南奇俠金線女之徒。如果 不是她,小弟早活不到今天了!”   少女低聲道:“難得你記得這麼清楚,她既是金線女徐老前輩的弟子,武功想必了 得,是不是?”   繼志接口道:“我那友雪妹妹武功果是了得,以一雙空手瞬息間連傷數人,可謂之 女中英俠……”   不想話還未完,那少女竟淺淺一笑,插話道:“啊?那麼我問你,我在你眼中算不 算本事大呢?”   言罷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繼志,繼志脫口答道:“姑娘乃神人也!武功蓋 世,何消小弟再說!”   那少女笑著搖頭道:“真的呀?那麼我問你,比起你的友雪妹妹如何呢?”   繼志不由一怔道:“這個……”   少女一笑學道:“‘這個’……比不上是不是?”   繼志臉一紅,歎口氣道:“姑娘與我那友雪妹妹俱是武功蓋世,可你們又沒打過, 我怎麼分得清呢?”   少女慢慢點頭道:“這也是實話。看樣子,我是要跟她打一架了,看看到底誰強!”   繼志聞言急道:“這……千萬使不得!姑娘何苦為這一言,和我那友雪妹妹傷和 氣!”   少女用一雙秀目一瞟繼志道:“好吧!我們不談武功。我問你,你那友雪妹妹長得 如何呢?很漂亮吧?”   繼志心說:這女孩真怪,人家漂亮不漂亮,關她何事?但他心中對友雪已愛護備至, 幾乎不容許她受一點委屈,聞言紅著臉點點頭。   少女見狀,一股涼氣直透腳底,但她亦一世嬌娃,哪會服人家呢,內心雖難受已極, 可表面仍故作自然,淺淺一笑,露出那對可愛的酒窩道:“我呢?”   繼志早就猜透她有此一問,也最怕答這問題,現在果然人家問上了,不由一翻眼皮 裝糊塗道:“什麼?姑娘怎樣呢?”   這一問那少女一陣羞澀,雙頰飛紅,低頭哼道:“你裝什麼嘛……知道你友雪妹妹 漂亮就是了!”   她嬌態畢露,美艷已極,繼志也不由心內暗讚,忍不住歎了口氣,那少女抬頭看著 繼志,追問道:“說呀……”   繼志見狀知不能再裝傻,乾脆實話實說,又歎了一口氣道:“姑娘乃天仙化人,人 間玉人,哪能不美呢!”   果如繼志預料,那少女又道:“既然有這麼美……”   話還未說完,繼志故意打岔道:“真的!光顧說話,竟忘了還沒吃飯呢……姑娘, 我們進去……”   這話還未完,見那少女俏皮地笑著,繼志不由臉一紅歎口氣,話也接不上去,帶窘 地笑笑低下了頭,又抬起頭看看船外。還想再打岔,少女已笑道:“別裝傻!等會兒再 吃飯也不晚,我問你,我和你那友雪妹妹誰更漂亮?”   繼志正色道:“姑娘一定要問,我只能說一個春蘭,一個秋菊,一時瑜亮並生,分 不出軒輊上下!”   少女嬌笑道:“好一張油嘴,算你會說話。我們說了半天話,也同了一路船,我問 你,我叫什麼名字你知不知道?”   繼志臉紅過耳,心說真的,我怎麼糊塗至此,連人家姓什麼都不問,人家對自己還 有救命大恩,這簡直是荒唐已極。一怔不知所答,那少女冷笑一聲道:“算了!其實你 也不需要問,一切都算我自作多情好了,我們吃飯去吧!”   這一來繼志急了,見對方竟傷心至此,哪能不動心,何況他本是一多情種子,所以 如此寡情,原因有二:一是自己父母新喪,內心憂傷已極;再就是已和程友雪定情在先, 雖然內心何嘗不喜此女,但總怕有負友雪芳心,所以勉強克制。如今和此女兩度邂逅, 眼見對方為自己甘冒萬險,登舟護送,再加上幾度談話,內心實已情感難以克制,痛苦 已極,又一見把人家寒心至此,那本性不由得自然流露,眼圈一紅喊道:“姑娘……” 幾滴淚也不由流出眶來。   少女哼了一聲,一抬頭才發現他竟哭了。   繼志見人家停下了,才發現自己不該流淚,忙用手去擦,少女已趨前道:“你…… 哭了!我是逗你呢,要不要知道我的名字?我告訴你!”   繼志點點頭。少女先前的傷心和懊喪已被繼志的眼淚一掃而淨,慢慢道:“告訴你 吧,我複姓司徒,名雲珠,人家都叫我女飛衛……家父司徒明和上官先生是好朋友,當 然若論年齡,上官先生怕比我爺爺還大呢!”   繼志這才知道,啊了一聲道:“可是姑娘你又如何得知小弟投師?又如何知道小弟 姓名呢?”   司徒雲珠一笑道:“一月前那上官先生突然來到我家,我父女因數年未見這位前輩, 擺筵相迎,席間他說到在洞庭新收一徒,並略言你的出身經過,聽得我父女都怪難受的。 後來他說你根骨俱佳,若能隨他習武,至多五年必有大成,並言你不日就要上峨嵋尋他, 因我父女近居鄂北,托我父女在你路過時就近照顧,於是我天天沒事就在那驛道上溜, 小心注意。前日果見你行至,穿著儀態都與上官先生所言相似,因此在後跟你一路,見 你行至大街拐個彎竟不見了……”她言至此用目一瞟石繼志,滿面嬌羞又接道:“這一 下可把我急壞了,這才滿街亂問,不想問到那酒店竟看到了你,才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本想飯後請你至我家,我父女小盡地主之誼,不想你竟避我而去。我因知排教聲勢極大, 你小小年紀又無武功,遇上定無活路,這才隨後找你,一直找到碼頭才見你已登船。我 一見船頭焚香,就知是排教所轄,故此干方百計上得此船,以後的事你都親眼看見了, 無需我再說了!明白了吧,我的少爺!”   繼志聽後真是羞愧得無以復加,一時面紅耳赤,一句話也答不上,正想出言道歉, 忽見司徒雲珠面色突變,叱聲不好,雙足一點,快同脫弦之箭,一閃已至船頭。雙掌齊 出,只聞“砰”一聲大震,竟將那大銅香爐,震起足有三丈高下,撲通一聲落於江中, 這才回頭對繼志叫道:“昨夜我們只顧說話,竟不覺這狗賊在香爐上弄了手腳,居然香 列星狀,發出求援的信息,只怕眼前就有熱鬧了!”   說著轉身入艙,那老金見狀臉色慘白,跪地磕頭如搗蒜道:“俠女饒命,這可不 是……我的主意,是老王的主意!”   司徒雲珠厲叱道:“他人呢?”   老金哭道:“昨晚上就下水走了!小人天大的膽也不敢……”   司徒雲珠一聲冷笑,右掌往外一推,那老金尚離著有七八尺遠,竟被打了一個筋斗, 當時閉氣昏死過去。   繼志正在莫名其妙,女飛衛已招手道:“我的少爺,別愣著啦,快幫我掌舵,把船 劃到岸邊好上去,要不然敵人馬上就來了!這星狀香陣,是遇到極厲害的強敵才能發出 的信號,再不走,等會兒來人定是高手無疑!”   繼志聞言大吃一驚,連忙跑至船尾,雙手挽舵,也不知該往何處搬動。少女一笑道: “天!你旁邊去,還是我來吧!”   誰知她也不高明,那般在水中滴溜亂轉,眼前是一山口,水流奇快,把船沖得亂轉。 一出山口發現水面太寬,司徒雲珠不由暗暗叫苦,後悔不該把老金打傷,否則尚可令他 把船靠岸。正在雙手扶舵判別水勢,忽聽石繼志道:“雲姐!你看來了這麼多船……”   司徒雲珠大驚,四面一看,道聲:“完了!”   她忽然蛾眉一挑,秀目圓睜道;“別怕!我就不信打不過他們,只是你……”   繼志咬牙一挺身道:“雲姐別管我,這班狗賊,居然趕盡殺絕……士可殺而不可辱, 我今天跟他們拼了!”言罷滿臉堅毅之色。   司徒雲珠放下舵,歎了口氣道:“想不到竟來了這麼多人,難得你有此勇氣,我豈 能讓你單身遇險,等會兒你只坐在這船頭不動就行了,一切都有我呢!”   繼志還要爭辯,司徒雲珠已嗔道:“你不聽話,我就不理你了!”   繼志這才無奈地走到船頭坐下,再看那來船竟有八艘之多,在水面上一字排開,漸 呈弧形圍來,每船船頭都焚著香,艙面上立著數人,持弓搭箭,好不驚人。漸漸來近, 才看清有一艘朱漆大船居中,船頭立著三人,都是發須花白的老人。這些船離著有三丈 遠近圍了個圈子,停舵不動,由大船上走出一人大喝道:“來船聽著!既是舵上漂子為 何不燃香具?”   司徒雲珠冷笑一聲道:“好好行船,你們阻攔河面不放是何道理?”   話還未完就聽來船有人喊道:“就是她,香主!這女孩可厲害得很,我們金爺想必 也死在她手上了!”   司徒雲珠往說話處一望,就見果是昨日船上的那老王,此時正跪在那三個老人的身 前。就見內中一五旬左右老人慢步走至船頭,冷笑一聲道:“你這女娃娃好大的膽,一 夜之間連傷我教下四個弟子,膽敢劫船護著那姓石的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乖乖把那小子送過來,隨我回壇,我們也不會難為你,通知你家大人領你回去,要不然 你後悔也晚了!”   司徒雲珠嬌叱一聲:“住口!你們這群目無法紀的傢伙,居然趕盡殺絕,姑娘我看 不順眼就要管。不錯,你們人是我殺了,姓石的在我船上,你們不服氣就來拿好了!”   那老人聞言,直氣得哼出了聲,只見他撈起長衫下擺,往腰下一掖,隨聞“嗖嗖” 連聲,竟有數支箭往少女身上射來。那老人皺眉喝道:“不許放箭!我要會會這娃娃, 看她有多大的能耐,居然如此狂傲!”   少女一聽弦聲,就知箭到,只見她一聲低叱,身已騰空,兩支箭由身下穿過,雙手 上抄竟又是兩支入手,在空中一個“細胸巧翻雲”,輕飄飄又落於原處,真比四兩棉花 還輕。   那老人呵呵笑道:“果然有兩下子!”   聲隨人起,只見他一殺腰,竟施展出上乘輕功“凌空五雲步”的身法,只一閃已立 於司徒雲珠船頭。一掃船面,見船面上躺著一人,不用說定是自己教下弟子無疑,不由 一聲冷笑,頭上又短又白的幾根頭髮根根倒豎,一聲喝道:“你給我躺下吧!”   隨聲身已撲至,右掌平伸,“小天星”掌力向外一吐,只聞“呼”一聲,一股勁風 直朝司徒雲珠胸前撞來。司徒雲珠一見此者翻掌,就知來者不弱,見掌風疾勁,不敢怠 慢,暗運神功,雙掌齊出,“混元□”掌力畢竟不凡,只聽一聲大震,兩股掌力對撞, 雙方都被震退兩三步才拿樁站穩,心內都不由暗暗驚奇。   原來此老乃排教紅旗總舵主,武功之強除去教主莫小蒼及三位香主外,就數他第一。 擅打“七星石”,尤其厲害的是“子午奪命針”。這“子午奪命針”細如牛毛,一發數 十枚,簡直防不勝防,中人奇冷刺骨,若不及時醫治,至多一月必死,每日子、午二時 痛苦最甚,故名為“子午奪命針”。此人姓杜名英奇,綽號鎮三江,所有水面船隻都歸 其轄,故勢力在教中極大。紅旗總舵設在巫山山口,昨日正為其五五壽辰,莫小蒼特派 了兩位香主前往道賀,不想就接報有弟兄遇險,故此二人就便來援。這杜英奇滿打算在 二位香主前奏功一番,不想這一對掌,竟發現這少女掌力居然不在自己之下,哪能不驚。 已自知掌上對敵實難有制勝把握,一聲冷笑道:“姑娘好掌力,杜某多開罪了。”   只見他一伸手向腰間摘開如意扣,往外一抖手,映著日光閃閃生輝,竟是一條十四 個骷髏首首相咬的骷髏鞭,鞭頭往地下一搭,道了聲:“請!”司徒雲珠此時也不敢大 意,抬手一按長劍啞簧,“嗆”一聲,寶劍出鞘,閃出一道奇光,劍名“鑄雪”,確是 一口吹毛斷髮的好劍。   這時江面上船隻已把這艘小船圍了個風雨不透,大船上兩位香主和諸人,眾目直視, 卻沒一點聲音。   杜英奇求功心切,不待對方擺好式子,猛然一點腳尖,矮身而進,手中骷髏鞭就在 進身的當兒,一條金龍似地抖手而出,夾著極強勁風往司徒雲珠腰上纏去。司徒雲珠並 不外閃,反倒猱身而進,一個“怪蟒翻身”,掌中劍長虹貫日般遞出,反朝對方嚥喉點 去,身法巧快已極。杜英奇一招落空,不由大怒,一聲厲叱,一擺右手,捲回鞭頭,隨 著往後一翻,骷髏鞭二次甩起,向司徒雲珠頭上猛砸下來,同時上半身向後一仰,避開 來劍,身形快若飄風。這杜英奇見連番狠招都沒制住對方,眾目睽睽之下,自己偌大輩 分,這臉如何丟得起?   正當女飛衛劍由上而下刺到,杜英奇大喝一聲,惡念陡生,掌中骷髏鞭“秋風掃落 葉”,離地僅一尺高,不待司徒雲珠把身子落實,就向她雙腿掃去。   這鞭身十四個骷髏,每個都有不小分量,施展起來真比鐵棍還重,不用說叫它正面 碰上,就是被它掃著一點,也得血肉橫飛,骨斷筋折。司徒雲珠見鞭身已至,一聲嬌叱, “旱地拔蔥”身已縱起,往後倒竄了丈餘,落於船篷。這杜英奇一鞭掃空之下,身形已 跟著縱起,不待身形落定,暗中已把“子午奪命針”針筒扣於左掌。女飛衛尚不知情, 一翻身快似電光石火往杜英奇身前撲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破曉飛血】   那鎮三江杜英奇趁司徒雲珠身在空中未落之際,一按“子午奪命針”筒機鈕,就聽 “叭”一聲,一蓬光雨奔女飛衛司徒雲珠沒頭蓋臉、快似閃電地飛去。這兩旁船上之人, 無不認定司徒雲珠在這種情形之下不死必傷無疑。   好個女飛衛,身在空中仍似全身是眼,見鎮三江好好地把身子往旁一縱,已猜出定 有暗器要到,但可沒想到是這麼狠毒的“子午奪命針”,見杜英奇一收左手,即在囊中 探出一把金錢鏢,隨聽“叭”一聲,十點銀星已到。司徒雲珠在空中把丹田氣往下一沉, 那前縱的身形遽然微停,一振左手,這一掌金錢已透著一陣輕嘯打出,竟是施展的武林 絕技、暗器中超群的手法“滿天花雨”。只一片錚錚之聲,天空中開了無數火花,兩種 暗器竟自相撞,落了一地。雖然如此,司徒雲珠這一掌飛錢只有九枚,一枚金錢打下一 枚子午奪命針,尚有一針一閃而至,躲已無及,竟穿破中衣劃腿而過,玉腿上馬上劃了 一道兩寸長短的血道。司徒雲珠忍著痛沒有出聲,除了大船上兩位香主外,幾乎沒有一 個看出她是受了傷,就連那杜英奇也嚇得一愣,心說好厲害的女娃娃,真是長江後浪催 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了。   司徒雲珠一落地,銀牙一咬,一抖手,三點金星脫手而出,竟是方纔未出手、以備 萬一的三枚金錢。這金錢一出手互相磨擦,發出一陣清脆嘯聲,呈一字形奔杜英奇上中 下三盤打到。   杜英奇“子午奪命針”從不輕用,只要一出手,敵人不死也帶重傷,所以這筒針, 十數年來在江湖上也不過用了七八次,萬沒料到對方一個年輕女孩,竟能躲過自己這一 筒暗器。正在氣憤驚異之下,三枚金錢已然打到,杜英奇把身子往左一晃,右手骷髏鞭 甩起,一個“懶龍伸腰”,嘩啦一聲,三枚金錢全被磕向半空。司徒雲珠三枚金錢一出 手,身子也提縱而起,掌中劍“織女投梭”分心便扎,左手“毒蛇尋穴”,並食中二指, 向杜英奇“笑腰穴”便點。   鎮三江才躲過金錢鏢,見少女劍閃一道青光往自己心口扎來,一翻腕,那骷髏鞭硬 往劍上捲來,卻見少女左手點穴手來到,他可真有些緩不過手來。左腳用力一滑,竟把 那艙面木屑紛紛劃起。他的身形也真夠快的了,司徒雲珠這一式雙招滿心要制敵於勝地, 不想終於又讓他逃開了。嬌叱一聲,掌中劍一吞一吐,就在轉身的時候,已展開了身手, 正是父親司徒明親授的“震海伏波劍”,只見劍光閃閃,人影幢幢,快如閃電,靜如泰 山,果然不凡。   司徒雲珠因恨他一針之仇,故此把這趟父親仗以成名的劍法展出,倏起倏落,忽進 忽退,身劍合一,劍點分明。鎮三江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暗思原來她竟是銀髮叟司徒明 的弟子,就難怪這般厲害了!   杜英奇此時也展開了“金鞭二十四式”,全身上下金龍盤繞,帶起呼呼風聲,二人 一搭上手,轉眼間就對拆了十餘招,直看得四周之人目瞪口呆。   艙中石繼志看得心驚肉跳,心中不由暗暗直為司徒雲珠擔心。忽然二人身形一合, “嗆”一聲輕震,雙雙分開,一聲清叱,那司徒雲珠不待身形立穩,二次遞劍而出,直 奔杜英奇右肋猛刺。鎮三江反身抖鞭往劍上便磕,他可沒想到司徒雲珠這一招是虛式, 這一鞭才崩出,就聽司徒雲珠一聲叱道:“著!”猛一翻腕,鎮三江想躲也來不及了, 眼看劍已刺上他的肩部,忽然這司徒雲珠把手腕一挫往回一提,就聽“噗”一聲,杜英 奇肩上已被刺了三寸許深一個血口,隨著劍尖湧出一股血泉,直痛得他“喲”了一聲, 一陣蹣跚,才拿樁站定。   只見杜英奇此時面色鐵青,翻著一雙紅目看了司徒雲珠良久,慢慢點點頭道:“姑 娘好劍法!在下自不量力,不是你劍下留情,老夫這條命豈能再有……”話還未完,就 見白影一閃,有一矮小老人已縱至船面,對杜英奇道:“賢弟你先下去,勝敗兵家常事, 算不了什麼!”那杜英奇羞道:“尚香主!這是司徒……”話還未完,那矮小老人道: “我知道!賢弟快上船包紮一下……”杜英奇這才朝著司徒雲珠苦笑道:“杜某有生之 日,定不忘這一劍之恩!”手按著傷處勉強縱回來船,馬上就有人扶著他入內去了。   司徒雲珠劍傷鎮三江之後,就知道事情沒完,見又來一老人,而由杜英奇對來人態 度,已可判斷出來人武功輩份之高,不由面含冷笑地看著這老人,不發一言。   矮小老人交待完畢,才回過頭來含笑點點頭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銀髮叟司徒明 一定是姑娘的師父了?”   司徒雲珠點頭道:“司徒明正是家父,你老人家難道認識麼?”   老人聞言似微微一怔,皺皺眉道:“難怪了!姑娘你可知我與令尊尚有一面之交麼? 你如今這麼橫行,劍傷我教下弟子數人,連杜賢弟一個總舵主居然也被你傷了,我如不 代令尊管教你一下,日後豈還得了!”話還未完司徒雲珠一聲冷笑道:   “雲珠自幼隨父,久受庭訓,從不妄傷一人,此番實是眼見你們欺人大甚,才挺身 而出,老前輩對弟子橫行一說,真令人不解了!”那老人聞言後哈哈一陣狂笑道:“好 一張利口,今天我要不管教管教你,你也太笑我教中無人了!”言罷捲起那肥大的衣袖, 露出兩隻枯枝似的手來,接道:   “你就上吧!我要領教領教那司徒老兄親傳的‘震海伏波劍’,事後我再去負荊請 罪!”司徒雲珠由他笑聲裡已聽出此老內功已臻爐火純青地步,只是一時想不起這人到 底是誰,聞言後不由也帶氣道:“堂堂前輩居然也用起車輪戰了,弟子也不客氣了,就 在前輩手下討教兩手高招!”言罷擺劍相候。   此言一出,那老人不禁羞得一陣臉紅,接著朝天打了個哈哈道:   “好好!算你有理,我先回去,過一會兒你休息好了我再來,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言罷回身一縱,已回到那大船之上。   司徒雲珠倒不是真累,只是一心惦記著石繼志,此時也不知他是否仍在艙中,故而 用話先激走了那老人,這才返身入內,見石繼志好好坐在艙口,不由寬心大放。趨前喚 道:“你還好吧?”   石繼志此時見她玉面暈紅,秀髮也散開了少許,一進門就關心自己安危,不由感動 得熱淚交流,上前一步握住了她一隻玉手道:“姐姐!為了小弟……真苦了你了!”司 徒雲珠害羞地收回手,心裡真是有無限的安慰,見繼志眼角含淚,俊目中透著無限情意, 不由淺笑道:   “呆子!你沒看我打勝了嗎?你又難過個哪門子呀?”一面把那一隻春蔥也似的玉 手又遞過去,叫他握住,芳心也不知是羞是喜。石繼志這才看清她已身上見汗,那淺藍 的綢衫已被香汗浸透,握在手中的玉手濕濕的,不由歎了口氣道:   “他們人這麼多,我看還是我出去吧,別為了我害了姐姐,那小弟真是死不瞑目 了!”此時司徒雲珠已把上身偎在石繼志懷中,閉著眼享受這暫時的溫馨。她何嘗不知 道自己恐怕鬥不過那老人,但在她心中,只要能和這石繼志在一塊,就是死也甘心…… 聞言竟忸怩地哼了一聲道:“你……你多大啦?”石繼志心想她真有閒心,居然在危急 時刻想到這些,但又不願叫她傷心,輕摟著她小聲道:“我快十八了,你呢?”司徒雲 珠淺笑道:   “那我比你大一點,今年將滿十八,真是你姐姐呢!”繼志見她和自己在一起,簡 直一切都不顧了,不由也把心一橫,心想人家為我已犧牲一切,我要再固執這一點私情, 真是豬狗不如了。有此一念,那一番真情再也克制不住,看著她微微濕潤的粉臉小聲道: “雲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司徒雲珠雙頰飛紅,斜目瞟了他一眼道:“不害 羞!誰對你好?我才不喜歡你呢!你有你的友雪妹妹,還會想到我?”石繼志歎道: “本來我心裡只有她一人,如今……又多了姐姐了!你們兩人,最好誰都別離開我……” 話還未完,司徒雲珠竟一挺身坐起道:   “你倒想得滿好的!一箭雙雕!可沒有那麼便宜,你要她就別理我!理我就別理 她……”言罷雙目含淚,竟似受了大委屈似的。她一站起身,石繼志才發現她腳下順著 腿在流血,不由大驚急道:“姐姐!你受傷了?”撲上去扶她,不想司徒雲珠閃身讓開 哭道:   “別碰我!去找你的友雪妹妹去吧!我自己會包!”石繼志見狀,心同刀割,呆站 在那一陣心酸,差點兒又流下淚來。他此時內心真是難定取捨,二人都是一樣的美,也 一樣對自己有救命大恩,捨此圖彼固是不對,可是若捨彼圖此也是不該……偏偏這司徒 雲珠又是如此小性,怎不叫他柔腸寸斷,眼見她力戰群敵,身尚負傷,哪能不痛心欲裂, 再大的英雄臨此關口,也是無法,何況石繼志本是一多情種子,就更不用說了。   司徒雲珠雖一旁負氣,可愈是這樣內心愈放他不下,低著頭一面自己裹傷,一面斜 目向他瞟去,見他狀同呆癡,淚眼含情,心內早已不忍,不由歎了口氣,一伸玉腿道:   “你呀!真是我前世的冤家!幫我包一下吧……”石繼志這才驚覺,見對方欺霜賽 雪似的一條玉腿,竟然不避羞地伸出叫自己去包,也顧不得什麼授受不親,忙趨前小心 捧起,強忍著激動的情緒,把傷處包好。拉下裙子,這才敢抬起頭來,見司徒雲珠那雙 脈脈含情的眸子正看著自己,似憂似怨,忽然她喚一聲:“你……你害死我了!”竟然 撲身至繼志懷中,雙手摟緊著他那結實的臂,無限相思都傾吐而出。   二人正在相擁對依的當兒,不想外面一蒼老聲音道:“怎麼樣,休息夠了吧!姑 娘!”司徒雲珠這才驚覺,掙開繼志雙手,理理秀髮,拿起地上的劍,對石繼志苦笑道:   “你等我一下,我出去會他!還是跟方纔一樣,你可千萬別亂跑,叫我不放心!” 一開艙門縱身而出。見那老人袖手而立,臉上帶著微笑,竟似悠閒已極,見司徒雲珠出 來,才微咳一聲道:   “姑娘,我方纔仔細想了一下,以我如今輩分實在犯不著跟你打,何況我和令尊多 少有點交情,依我看,你還是把那姓石的放出來,我們決不難為他,只把他交到總教聽 莫教主發落,我們這邊死幾個人就算白死了。你呢,也早點回去,以後少出來惹禍。你 看這辦法如何?”此言一出,兩邊船上之人都不由暗暗不服。其實這香主豈是如此糊塗 甘犯眾怒之人?他所以要這麼做,是因內心畏懼那銀髮叟司徒明,今天如傷了司徒雲珠, 司徒明雖和自己有一面之緣,但此老一向最護短,豈肯與自己甘休?與其那時叫人家找 上門來令自己出醜,還不如眼前故示大方放這女孩回去。此舉眾人雖不滿,但那姓石的 小子既然到手,也可留下自己這張老臉,用心真可謂良苦。   司徒雲珠一聽對方話中雖有放自己逃生之意,但主要的還是要把石繼志交出,這真 比要她自己的命還難,淺淺一笑道:   “後輩對你老人家一片厚意感激十分,但常言道始善務終,今天石繼志既隨我一路, 後輩曾說要負責他安危,如今遇到危難就捨他而去,日後傳揚出去,豈不叫全天下人恥 笑?後輩雖末學後進,然江湖上提起女飛衛來尚無惡評,這臉面實在丟不起,前輩既有 好生之德,不如就放我二人一同出去,隆情厚意,永銘肺腑……你老人家意下如何?”   那老人直聽得老臉紅一陣,青一陣,心說好不識趣的丫頭,我如今是如何破格開脫 你,你還不乘著台階快下去,卻為管人閒事甘冒大險,你既如此,也怪不得我,日後即 使銀髮叟再來理論,我也有話可說了。想到此不由雙眉一挑冷笑道:“好個不識趣的娃 娃!不給你點厲害,諒你也不知我南海蒼龍何許人也!”人隨聲到,那肥大衣袖帶來呼 嚕嚕一陣風聲,直往司徒雲珠面上掃去。   司徒雲珠一聽對方竟是父親談到過的武林高手、南海蒼龍尚和彤,不由一陣心寒, 見對方衣袖已似一根鐵杵往自己面門掃來,知道不要說叫它掃上,就是挨著點邊也是不 行,不由往後一挫腰,“金鯉倒穿波”,躍出有五尺許翩翩落地。尚和彤的“流雲飛袖” 沒傷著人,心內也不由暗讚此女輕功煞是了得。   尚和彤一袖拂出,身子也跟著騰起,那瘦小身影在空中活似一頭靈猴,身尚未落, 已吐氣開聲地“嘿”了一聲,右掌箕伸向外一推,司徒雲珠身形才站定,就覺有一股極 大潛力,朝自己當胸道來,她可不敢像接鎮三江掌力那樣去硬接,一面運起“混元□” 內力防身,一面雙手下按,“一鶴衝天”拔起兩丈高下,反往尚和彤背後落去,身才落 下,雙拳齊抖,“虎撲式”朝他背後猛擊。   尚和彤這一劈空掌滿打算定能把她逼下水去,不想人家又躲過了。正自暴怒,猛覺 身後疾風撲背,不由一聲冷笑,一招“怪蟒翻身”,身才轉過,雙腕齊翻,“剪梅指” 雙雙朝她兩腕切下。司徒雲珠曉得此招厲害,容對方掌沿已快到,才猛一收拳,化拳為 “摔碑手”,直朝老人肋下猛揮。   尚和彤萬沒料到司徒雲珠竟如此厲害,以往自己出手,對方很少逃過三招以外的, 這女飛衛到底不凡,竟從容化解了數招,由此推想她父親司徒明就更不得了啦。   盛怒之下,他已不考慮一切後果,狂笑一聲道:   “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我不得!”見司徒雲珠摔碑手已打到,不躲不迎,竟實實 地受了她這一掌,只聽“砰”一聲,這四周之人都發出一聲驚叫,心想這下尚香主可完 了!   卻不知司徒雲珠這一摔碑手打上,覺得就像擊在一塊棉花上似的,心內大驚,想收 手已自不及,就見那老人把肚子一吸一鼓,喝聲“去吧!”司徒雲珠竟像一個綵球似地 被拋出,右手痛徹心肺,總算她有“混元□”內功護身,手腕未折,在空中一個“雲裡 翻”又落於船篷之上,痛得她咬著銀牙一聲不發!   尚和彤盛怒之下,不惜施出自己數十年來苦練的絕功“一棉功”,待對方手掌揮上 時運功制敵,可他錯估了對方這一揮之力,只覺腹內五臟其熱如焚,只道司徒雲珠雙腕 必折無疑,不想舉目一看,心裡涼透了!自己運功制敵,不想所得結果是陪著對方一齊 痛。司徒雲珠被這一震,那隻手已腫起老高,心中亦驚。她是極好勝的女孩,儘管如此, 也不想點頭服輸,可是她自己知道,再想用這只右手出招擊敵已辦不到了。正在暗想該 怎麼辦,那尚和彤已一陣風似地撲上船篷,口中道:   “好姑娘,真有你的,再接這個!”一抖左手,“懶龍伸腰”,奔司徒雲珠肩頭就 打,右手並食中二指,往她“鳳尾”穴便點。司徒雲珠此時見對方兩式俱下,暗道不好, 左腳一滑,右腿飛起,用“鴛鴦跺子腿”直向尚和彤小腹踢去。尚和彤可沒想到她會用 腿,一時反給逼得後退兩步,一伸手往她腳踝便抓。   司徒雲珠用這身法是出於萬不得已,見對方竟伸手便抓,自己玉膚豈能讓人隨便就 抓,一時羞得面紅耳赤,左手“奔雷手”直朝老人頂上猛擊。尚和彤才一伸手,已覺不 該對人家少女施此招式,連忙收回,見司徒雲珠“奔雷手”又到,不禁右手掌心朝天, 暗運內功,“嘿”的一聲,推出一掌。   司徒雲珠最怕與他對掌,何況自己此時又是左手,想收已自不及,就聽“砰”一聲 大震,老人無事,司徒雲珠卻全身一陣翻騰從丈許高的船篷上落下,在空中“雲裡翻”, 身子總算沒摔著,可已一跤栽倒在地,痛得她香汗淋淋,面色鐵青。尚和彤深恐她又起 來,石火電光似的閃身躍下,伸指便點,卻不知這一指才出,就聽艙內亡命似的一聲大 叫:“老賊!你敢……”嚇得他一愣,回頭卻見一少年書生,手持木棍,眼含痛淚,飛 跑過來,手中木棍摟頭就打。尚和彤不知他就是石繼志,只當是另一高手,不由一偏頭 躲過一棍,並二指奔這少年右臂“精促”穴便點,不想對方竟然不躲,心才一寒,這一 指已點上,就見書生“哎呀”一聲翻身栽倒,敢情是被自己點上了!   這“精促”穴在肋骨上數第七條骨縫處,亦為人體大穴,左右各一,但被點中並無 生命危險,至多暈迷一個時辰,即行自解。   尚和彤正想再補上一掌也叫他帶點傷,不想司徒雲珠此時竟強忍數處傷,由地上 “鯉魚打挺”竄起,沒命似地撲過來,口中狂喊道:“不許碰他!”怎奈她雙手俱腫不 能出招,待身撲至,見石繼志已昏倒在地,不由一陣心酸,反撲在他身上一陣抽搐,竟 自哭出聲來了。   南海蒼龍在一邊發愣,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往前一縱身,司徒雲珠一抬頭,尚和彤 見她滿面淚痕,猶自悲泣不已,不禁心中大悟,暗忖怪不得這女娃娃死也不肯放他呢, 原來竟是這麼回事,不由嘿嘿一笑。司徒雲珠見他傷了自己不說,竟還傷了自己心上人, 此時已把他恨之骨髓,往前一竄,舉足就踢,還不等她來到身前,尚和彤已一晃身,由 她身前縱起,落於身後,彎腰把那石繼志抓起,雙足運勁,施出上乘輕功“八步趕蟬”, 只一個起落已來到那大船之上。   司徒雲珠見石繼志竟落入他手,心痛欲裂,大喊道:“老賊……把他放下來,姑娘 與你拼了!”她竟披頭散髮、滿面淚痕,像瘋了一樣撲上大船,伸出那雙帶傷的玉手, 硬搶石繼志。不待尚和彤轉身,就聽另一蒼老聲音道:“你也太任性了!娃娃!”   司徒雲珠就覺背後一麻,接著眼前一黑,一跤栽倒不省人事。   這人是在大船上的另一香主,年過七旬,姓魏名也魯,綽號赤眉老人,武功之高, 較尚和彤猶有過之,在排教中身份地位武功,除了一指魔莫小蒼,沒有一人能與之匹敵。 他在船上眼見司徒雲珠一個少女,竟如此驕橫,傷了鎮三江不說,竟連南海蒼龍費了這 把大勁,還沒把她制住,不由氣就大了。若不是自己身高位尊,又有尚和彤先出手,他 早就下手了,此番見尚和彤已拿住了石繼志,她尚追逐不捨,不由勃然大怒,只一飄身 已來至司徒雲珠身後,運用一指神功,尚隔著一層綢衫,一指透出,正點在她頸下“鳳 眼”穴上,那司徒雲珠半聲未哼,已倒在地。   水面上群眾嘩然,由魏也魯施令回航,暫先押返至他的鳳羽廳。   原來排教總壇設在湘省洞庭附近,其下尚分三廳,名鳳羽、鳳翅、鳳尾,分設三處, 每廳有香主一人,總攬大權。普通各項事務,各廳俱可自行處理,除非有關本教的大事, 才由各廳分報總壇聽候莫小蒼處理。這鳳羽廳香主就是魏也魯,廳址設在四川巫山,總 管川省水陸各舵,為三廳權力最大者。其餘兩廳,“鳳翅廳”設在鄂省宜昌附近,轄鄂 省水陸各弟子,香主即是南海蒼龍尚和彤;“鳳尾廳”設在湘省總壇,香主金笛生柳上 旗,此人年齡尚不過四旬,卻有一身驚人的武功,甚得莫小蒼器重。   且說魏也魯用隔空點穴法,點倒司徒雲珠後,在回程的路上對尚和彤道:“真想不 到這娃娃如此難斗,看樣子今後江湖上真是後生可畏!”尚和彤歎口氣道:“這一下算 和司徒明結上樑子了!”言後微微搖首。卻不料那魏也魯冷笑一聲道:   “他自己管束無方,又怎可怪罪我們!賢弟放心,一切都衝著我好了,那銀髮叟不 來就罷,倘真來此,我還要他還我個公道呢!”南海蒼龍聽後臉一陣紅道:“大哥誤會 了!小弟豈是懼他武功,只不過覺得這樑子結得划不來罷了,大哥既如此說,倒顯得小 弟怕事了!”魏也魯哈哈大笑道:“兄弟!我們自己人還分什麼你我彼此,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諒那司徒明也非三頭六臂,尚能對我兄弟如何!”   正說著話,石繼志哼出了聲,在地上一陣翻動,眼睛仍未睜開,魏也魯歎道:“看 此子貌相清秀,又不會武,倒不似惡人模樣,怎麼教主會對他非置之死地而甘心呢?”   尚和彤聞言也略皺了一下眉道:“莫大哥近年行事愈發詭秘,如此下去,我教前途 恐不會長了。”   魏也魯淺淺一笑道:“你我兄弟但求無愧於心,為朋友兩肋插刀,他既待我弟兄如 同上賓,我們也只好為他擔當一切了!賢弟!我看有我二人在,他二人插翅難逃,不如 把他們穴道解開,叫他們也休息一下,一切待返廳後再行處理。”尚和彤聞言點頭稱是, 走至二人身旁,在點穴處推拿一陣。   須臾,就見石繼志睜眼坐起,一翻身見身側有二老叟倚桌對奕,其中一人正是方纔 與司徒雲珠對敵之人,不由一陣大怒,喝道:“狗賊!我家與你們何冤何仇?居然午夜 行劫,把我一家大小殺了個光,剩我一人尚還不捨,狗賊呀!你們也是成名的武士,天 良何在?”想起屈死九泉之下的父母,不由號陶痛哭,雙手舉起一隻坐椅,直奔尚和彤 禿頭擲去。二老聽完話後,面現驚容地對望了一眼,見椅已到,尚和彤只一伸手,輕輕 接住隨即放下,狀同兒戲一樣。石繼志一椅未打著人家,不由回首找物,卻不料一眼發 現司徒雲珠也在地上躺著,秀髮散亂,粉面淚痕,也顧不得再去找物傷敵了,一撲身已 至她身前,一把抱著,熱淚點點而下。   一旁二者見狀不由微微搖了搖頭。司徒雲珠經石繼志一哭一搖,也慢慢醒來,一睜 眼見是自己一心懸念的石繼志,不由破唇一笑,只疑身在夢中,伸出了那只帶傷的手輕 摸著他小聲道:“別難過……我不要緊!你呢?”忽然想起尚不知身在何處,忙翻身坐 起,一看眼前二老,不由又羞又驚,連忙掙開繼志對二人道:“你們預備把我們帶到哪 裡去?”尚和彤微笑道:“你們不是想上四川麼?我們也是回川去,不是正合你們心意 麼?”隨又哈哈大笑。司徒雲珠聞言大怒,一挺身已站起,嚇得尚和彤即速離座,這時 魏也魯哈哈大笑道:   “姑娘!你好好坐下吧!我們決不難為你們,你要是想跑,可是自尋煩惱,我要在 十步之內拿不下你,也枉稱赤眉老人了!”司徒雲珠一聽,心涼透了,眼前二人俱是武 林道上令人側目的怪傑,自己無論如何也斗他們不過,何況還有石繼志這累贅。無奈之 中,拉了張椅子坐下,一個人皺著眉嘟著嘴,那樣子確是惹人憐愛。   石繼志見她坐下了,也不客氣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尚和彤見狀點頭道:“對了!這 樣比什麼都好!老打人也不嫌討厭哪?”說著也回座坐好,笑對魏也魯道:   “憑良心說,我是真讓這孩子給打怕了,人家對招是點到就算輸,她這是真玩命, 不死不休,這玩意……誰不想多活幾天?真……”那樣子滑稽已極,司徒雲珠雖在難中, 可到底還是孩子,聽完這話,竟哧哧笑出聲來,待發現這不是笑的場合,才勉強忍住, 加上臉上原有的淚痕,那樣子十分逗人。   惹得二者都不由相顧大笑,司徒雲珠回眸嗔道:“誰跟你們笑……沒羞!”魏也魯 卻停住笑,看著石繼志道:“你就是石繼志吧?你方纔說什麼殺你全家,是怎麼回事? 誰殺你全家?”   石繼志聽人一提,不由又潸潸淚下,看這兩位老人,都是七十開外,貌相和善,真 想不到竟會是莫小蒼手下之人,還不大想理他們。司徒雲珠一聽,好似他們尚不知真情, 樂得叫石繼志道出經過,自己也可當面羞辱他們一番,就一瞟繼志道:   “你說出來!看他們也好意思聽!”石繼志見狀,這才一五一十,把自己遭難經過 道出,悲傷時聲淚俱下,別說司徒雲珠已哭成了淚人兒,就連魏也魯和尚和彤也聽得連 連歎息,不時搖首。   待繼志訴完經過,尚和彤冷笑一聲問:“小兄弟!這話可是真的麼?別是你瞎編的 吧?”石繼志泫然道:“這事情洞庭一帶無人不曉,你如不信只一問便知!”尚和彤不 由義形於面道:“這八丑點點螢光,居然敢如此橫行,待我回壇後定然察實予以重懲, 只怕這事與莫教主無關吧!”   一旁的魏也魯哼了一聲道:“那也說不定!唉!如這事屬實,我豈忍對你如此…… 石繼志,你儘管放心地先呆在我那兒,只要我察明了如你所言,拼著我那莫大哥怪罪, 我定放你逃生便了!”石繼志還未答話,司徒雲珠已搶道:“謝謝你啦!老前輩!果真 如此,那上官先生一定感激不盡!”魏也魯一愣道:“這與上官先生有何關係……”司 徒雲珠一笑用手一指石繼志道:“他就是上官先生新收的弟子,你們還不知道呀?”   此言一出,二老大驚,相互對望了一眼,在他們的心中,都已想到了在他們尚在投 師習藝時,江湖上已盛傳著這絕世怪人,從沒有人知道他多大歲數,也從沒人知道他真 實名字,僅僅人云亦云地叫他一聲上官先生。他做事也好,對敵也好,永遠只是一人, 沒聽說過他用過兵刃,可是事無不成,戰無不勝,武林道上提起他來,真可謂之聞名喪 膽。一聽眼前的石繼志就是這位絕世怪人的未來弟子,哪能不連嚇帶驚!尚和彤直驚得 張嘴結舌半天才對魏也魯道:“大哥!這……上官者前輩還在人世呀?”   魏也魯慢慢點點頭道:“我也是去年才聽人說起,在峨嵋‘小刃峰’上有人發現他 的俠蹤,後來也沒再聽人說起了!想不到他還真在人世,算起來,老人家怕沒有一百好 幾十歲了!”隨又扭頭對石繼志道:“小兄弟!你親眼見過他沒有?”石繼志點頭道: “不僅見過,還和他談了半天話呢!你們都說他這麼老,我看他才四十多歲呢!”   魏也魯面現驚奇,點點頭道:“這就是了!果然是他,我少年時曾眼見他老人家掌 震西川雙丑,這西川雙丑那時都已年過七十,武林道上提起那一對怪客,誰敢惹他們? 不想被那上官先生一掌一個,都給送回老家去了。那時我看他就像四十歲左右,回去以 後問及家師,才知他老人家曾幼服肉芝仙液,並擅駐顏之術,故此雖偌大年歲,看來也 不過四十多歲!”接著又搖搖頭道:“那掌力真厲害!聽恩師說,是他自己在深山大澤 中,親自體會七種飛禽的姿態,加以編整成一種獨步武林、聞所未聞的怪式,名字叫什 麼‘七禽掌’……這七禽掌好不厲害,那西川雙丑如此功夫,竟然雙雙命喪七禽掌之 下……從那時起到如今,這五十多年中,我竟沒機會再看他老人家一次!想不到他如今 還真在世,還會收你為徒,這真是令人想不透的事!”   石繼志聽完這一席話,不由把上官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心想上官先生果如友雪妹 妹及司徒雲珠所言,如我真能隨這位老人家習藝,我定要把他老人家那套“七禽掌”學 會,然後找到那八丑及莫小蒼,叫他們一一在我掌下斃命,方對得起我全家屈死的冤魂!   他一個人正在入神暗思,卻見門啟處走進一人,對二者施禮道:“二位香主請外室 用飯!”魏也魯答應一聲,立起身一瞧石繼志二人,對那人道:“再弄一份,給他二人 送來。”說著和尚和彤雙雙走出,至門口時,尚和彤笑道:   “你二人乖乖在這裡呆著,可別打別的算盤。好在船快到了,總有一個下落,你們 要是想跑,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言罷把門帶上。   這二人在內,互相望著,也不知此行究竟是何下場,石繼志對司徒雲珠道:“姐姐! 你把上官先生的事告訴他們幹什麼呢?”   司徒雲珠一笑道:“傻瓜!上官先生如今在武林道上,凡是老一輩的人提起來,誰 不敬畏十分?要不然他們會如此客氣呀!你現在可放一萬個心,只要你不落在那莫小蒼 手上,保險你死不了!你沒聽剛才那赤眉老人的話麼!他對上官先生是敬仰到什麼分上 了!所以現在我們別的可以先不顧慮,最主要是先想想逃跑的辦法!”   石繼志聽後皺眉道:“如今你傷未愈,我不會武功,四面強敵,逃跑恐怕不太容易 吧……”司徒雲珠聞言也不禁皺眉不語。須臾,門開外進來一人,手上端著一盤熱騰騰 的包子,還有一大碗牛肉湯,放在桌上,擺上碗著,朝二人看了一眼,也不說話,轉身 走了。   司徒雲珠笑道:“管他的!先吃點東西再說。”說著就拿了個包子丟過來,石繼志 接過,勉強吃了一個,卻再也吃不下了。司徒雲珠吃了兩個包子,還喝了一碗湯,笑道: “這湯滿好喝的!你要不要嘗嘗?”石繼志皺眉道:“你倒真放得下心,我都快愁死 了……”   司徒雲珠一縮頸笑道:“光愁有什麼辦法!飯總得要吃呀!你放心!等我這手好了, 諒他們困我不住,打不過他們,要跑還沒有什麼問題,這裡面除了這兩個老傢伙,我誰 也不怕!”石繼志點頭道:“只希望你的傷快點好,就是不能跑,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說著拉過司徒雲珠一隻手來仔細一看,果然齊腕處已紅腫了一圈,問道:“現在還痛 不?”司徒雲珠聞言點點頭,忽然又笑著搖搖頭道:“不怎麼痛了!”石繼志道:“你 騙我,一定還痛……”話還未完,門口有人哈哈大笑道:“不要緊!我來給你看看!” 二人聞言忙分開兩邊,都羞了個大紅臉。   門開處二老相繼走入,尚和彤臉上笑容初斂,趨前道:“姑娘傷著手了是吧?唉! 你方纔少用點勁打,不就好了?”說著由身上掏出一長形玉匣,打開蓋,共分三格,由 一邊取出兩粒朱紅藥丸,遞與司徒雲珠道:“把這個服下,保你明天就好!”司徒雲珠 伸手接過,也不道謝,尚和彤還給她倒了杯水遞過去道:“誰叫我把你打傷了呢!快吃 下去吧……”司徒雲珠連眼皮也不抬,端過杯子就把藥丸吞下了。   魏也魯立起身,對二人道:“我們到別室去,你二人就在這艙裡呆著,有事招呼一 聲就行了!”言罷就和南海蒼龍起身退出。石繼志二人在艙內對泣,一時也無話好談。 司徒雲珠過去拉了一張籐椅,對石繼志道:“你就在這上面先休息一會兒吧,乘此暇時 我也不妨運運功夫,這傷就許好得快些!”石繼志道:“姐姐,還是你坐吧,你有傷!” 司徒雲珠笑道:“我不要這靠椅,只要能坐就行了!”石繼志這才坐下,見司徒雲珠盤 膝坐定,心中奇怪道:“姐姐!你還會打坐呀?”司徒雲珠笑著道:“你對武功一道, 真還外行得很,不錯,這是叫打坐,但在練武藝來說,就應叫坐功,是練上乘內功的基 本功夫,你將來若能入師門,這門功夫是少不了的。好了,現在就不要說話了!”言罷 竟垂下目來。石繼志在一旁看得奇怪,見她慢慢吐氣勻長,竟似睡去模樣,自己也不由 閉目養神,誰知這一日勞累,又身在舟中,直似搖籃一樣,一會兒也就睡著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從夢中搖醒,忙睜開眼,正要出聲,卻被人用手把口捂著, 就著窗外透進的如銀月色一看,原來是一發須全白的高大老人,不由大驚,翻身坐起。 這老人低頭用極低的聲音附耳道:“別出聲!我來救你。”言罷把石繼志往背上一背, 抖開一條絲帶,往後一甩,竟把他在背後綁了個結實。石繼志此時真是身在霧中,也摸 不清這老人到底是何路數,再一打量這小艙中,竟沒有了司徒雲珠蹤影,不由大急,在 背後小聲道:“老人家,還有司徒姐姐,你也救她一下吧!”老人小聲道:“她在外 面……別出聲!”說著輕輕拉開小艙門,縱身出外,那分輕快就別提了!   石繼志一出艙門,經過那隔壁小室,燈猶亮著,可並沒那二位香主的蹤影,昏暗油 燈下有兩個人對趴在桌上,一個是張著嘴臉朝上,一個是臉朝下,兩隻手空懸著,一看 就猜到,定是被這高大老人給點了穴道。   船靜靜泊在岸邊,展目外視,無數船影長長地排著,尚有數只船艙中燃著燈火,加 上嘩嘩的流水聲,顯得寒夜蕭然。這老人走到船頭略一探視,兩手一按,好一招“一鶴 衝天”,帶著一人竟拔起六丈高下,往一條船桅上落了下去。   石繼志但聞兩耳生風,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喘,隨覺身子微停,再一看,敢情那老人 揹著自己,竟站在那第一艘船的桅杆上,離水面少說有五六丈高下。那船本在水面上搖 搖晃晃,可老人僅單足尖點著這桅杆之頂,另一足尚懸空著,身子竟像粘在上面似的紋 絲不動!   這老人在桅杆上手遮涼篷,向外望了一會兒,探手入懷,再一擲腕,繼志就聽有極 細微的一陣破空聲,飛出良久才聽不見聲,接著這老人在桅杆頂上一殺腰,活像一隻大 雁似地騰身而起,這次竟是往岸上峭壁縱去,那峭壁高有數十丈,是有名的“鐵棺峽”, 這老人揹著石繼志,在峭壁中間一點足,身子又再度騰起,這一次竟拔起足有八丈高下, 已落於那峭壁絕頂。   待站定身形後,老人才回頭對石繼志笑道:“小伙子!怕不怕?”石繼志此時已把 這老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心內暗思,怎麼江湖上有這麼多能人?自己連日來所遇,哪一 個不都是有一身驚人的功夫,眼前這高大老人身手之高,以自己判斷,就連那兩位香主, 恐怕也比不上。聞言在背上道:“老人家!我們上哪去呀?雲珠姐姐呢?”老人笑道: “自然有地方去!你問雲兒麼?我們現在不就在等她麼!”繼志一聽,才知此老竟是司 徒雲珠的父親、銀髮叟司徒明,不由又喜又羞——羞的是哪有在人家父親面前,老問人 家女兒的道理,不由一時面上訕訕道:“原來……是老伯父,小侄方纔多有失禮,尚乞 勿怪才好。”老人此時展目江中,聞言哼道:   “你有什麼地方失禮了?不是挺好的嗎……喔!你看她來了!”繼志順著老人手指 往下一看,果見江面上漂著一條小船,因懸崖太高,又是黑夜,所以船上的人看不清。 老人面帶喜容,又抖手打出一物,須臾,那小船竟停劃不動,在江面上直轉。   銀髮叟皺眉笑道:“這丫頭就會吃飯,連個小船都劃不好!”此時二人身在絕壁之 頂,呼呼江風,吹得老人一身白綢衣褂撲嚕嚕直響,滿頭銀髮也被吹得向後揚著,月光 之下,真像仙人似的。   又等了一會兒,老人才說道:“我們要下去了,你要怕就閉上眼。”繼志一心想看 這老人到底如何下這數十丈高的峭壁,所以並未閉眼。   銀髮叟話一完,雙手平攤,全身垂直地向下一縱,就像一條白線似的,快如閃電已 落於那峭壁之半,腳尖一挨地,二次又如此下墜,兩袖被風鼓得氣囊似的呼嚕嚕一陣亂 響。身子已往那小船船頭落去,待落在那船頭之上,小船僅微微向前晃了一晃,這分輕 功真可謂之登峰造極,試想由數十丈高處往下縱來,那力量何等大,何況背負一人,如 無數十年極深的輕功造詣,豈敢如此施為?   待站定身形後,石繼志已驚得一身冷汗,聽老人低聲道:“雲兒!你前面坐著,讓 我來,把那兩個老兒驚動了就麻煩了!”司徒雲珠答應了一聲,縱身來至船首。這小船 最多也只可容下四人,可謂小巧已極,老人坐定身形後,才把胸前絲帶解開,石繼志驚 魂乍定,坐下後方要開口,司徒雲珠用手在嘴上一按,做了個噤聲的樣子,嚇得他沒敢 出聲。   銀髮叟並不用槳來操船,只見他面朝裡坐著,雙手連連向後揮動,那船竟快得出奇, 在水面就像一條水箭似的,須臾,已離原先大船老遠。再過一會兒,竟然看不見那些船 的蹤影了,銀髮叟才歎了口氣道:“可累死我了!”言罷停手不動,稍稍休息,才拿起 槳來,在水面上劃著,司徒雲珠拍手道:“好羅!現在可以說話了!”繼志正要對老者 稱謝,不想那銀髮叟用一雙嚴厲的目光一掃司徒雲珠道:“丫頭!你好大的膽,也不告 訴我一聲,就跑這麼遠!不是我一路好找,看你怎麼得了?十七八歲了,還是這麼小孩 子氣!咱們回去再說!”言罷直氣得對空吐氣不已。   司徒雲珠有生以來就沒有見父親像今夜這樣生過氣,見父親竟當著繼志的面罵自己, 真是又羞又怕,眼圈一紅,竟哭出來了。銀髮叟一面劃著,一面厲聲道:“你還哭?哪 一點委屈你了?你自己想想,一個姑娘家整日價在外面,像什麼樣子!雖說我們俠義門 中不拘泥這些小節,可你也得告訴我一聲呀……你眼裡還有我這爸爸沒有?你說!”   司徒雲珠不待父親再說下去,已哭道:“爸爸!你老人家少說幾句吧……”一面嗚 嗚地哭得很響。石繼志在一旁坐不住了,心想司徒雲珠完全是為了自己,自己卻害人家 挨罵,當時真恨不得能有個地縫叫自己鑽下去才好。可眼前不能不說話,只得紅著臉對 銀髮叟司徒明道:“老伯!都是小侄不好,誤乘匪船,多虧令媛一時不平,上船搭救, 否則小侄早已一命歸西了!令媛完全基於一片俠義心腸,實無半點過錯,老伯如再加以 責罵,不如就罵小侄好了!這一切罪過都是小侄引出來的……”司徒明聽後,就著月光 看了看這年輕人,只見他劍眉星目,玉面朱唇,英俊中透著清秀,真是翩翩絕世的公子! 怪不得自己女兒會不辭千辛萬苦一路護送……再一看自己女兒,見她一面哭,一面還用 一雙淚眼望著石繼志,透著無限情意……老人本身也是情場過來人,見狀洞悉一切,仰 天長歎了一聲,低語道:“年輕人啊……”石繼志見狀尚不明何意,仍用乞求目光看著 老人,似等他回音似的。銀髮叟見狀對司徒雲珠一望歎道:“還哭什麼?你沒聽有人給 你講情呢!說你完全是基於一片俠義心腸!我能忍心再怪罪你這女俠客?”說到最後已 帶著笑,一掃方纔那嚴厲聲色,司徒雲珠不由被父親說得破涕為笑,一面笑著一面道: “爸爸……”老人笑道:“怎麼啦?女俠客!”惹得石繼志直想笑出聲。   這一來銀髮叟算是一點氣也沒有了。原來這銀髮叟如今已是八十歲的人了,早年亦 是少年英俊,更有一身超人絕技,因此甚得當時少女青睞。但他為人高傲,差不多的他 看不上眼,因此子然一身,直到三十歲才和當時少年奇俠金線女聶芷仙結識。   二人都是一世奇俠,女貌郎才惺惺相惜,不久因愛而結合,江湖上提起來誰不羨慕?   三十幾年來,二人在巫山辟室合修,形影不離,雖然膝下猶虛,但二人一心相愛, 志在研討絕世武功,倒也不以為憾。   所謂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年也算該當有事,金川附近有一苗族,族名康康, 盛傳出現一蟒,食人無數,鬧得整個苗族人心惶惶。偏趕上金線女聶芷仙有事遠行,司 徒明基於俠義心情,只身遠奔苗疆。因他武功驚人,那康康族上下無不視之若神,老土 司烏力更是待他若上賓,一力巴結,正趕上那苗族外遇強敵鐵環猓攻擊,因此這烏力更 是一力挽留司徒明,說什麼也不放行。   司徒明劍斬怪蟒後,因出來日子不少,怕聶芷仙返回後放心不下,所以說什麼也要 回去,可土司一心想留住司徒明為自己效力,想出一條奇計,叫這司徒明非留下不可。   原來土司有一女名喚雲花,生得秀麗嬌艷已極,烏力愛若掌上明珠。雲花那時正是 雙十年華,尚待字閨中,司徒明一世奇俠,雖年過六旬,可看來至多不過五旬出頭,加 以貌相神俊,竟被雲花暗戀在心。烏力見自己愛女對他傾心,於是在一午筵上當面向司 徒明提親,司徒明因已有妻,當然婉言謝絕,因恐這烏力再事糾纏,所以言明自己預備 次日就要回返巫山。   烏力聽後心中暗憂,竟假告女兒雲花說親事已成,今晚就要舉行,雲花聞言,芳心 不勝暗喜。可是那土司烏力,竟告訴司徒明說今晚特備盛筵要與他送行,司徒明不疑是 計,還道謝了一番。是晚赴筵,見烏力穿戴俱新,尤其是雲花打扮得直同新娘一樣,雖 感疑心,但想到自己明天要走,也許人家為了表明心懷敬重,才如此穿戴。但烏力竟在 筵上用苗語大聲宣佈,自己女兒已定今晚嫁給司徒明為妻,從此司徒明就要永留苗疆, 為康康族效力,一時眾苗人掌聲歡呼如雷。可笑司徒明竟以為這是人們對自己歡呼,告 別之意,當時還感動得站起搖著雙手,雲花在旁見狀就更不疑有他了。   酒席一半雲花帶羞先退回洞房,烏力竟用藥酒將司徒明灌得酪配大醉,那酒中摻以 烈性春藥,令人食後不可自製。可歎司徒明一世奇俠,意無意中著了道兒,直喝得步履 蹣跚才由人送入洞房。   洞房中雲花早已等候,一面扶他入睡,自己也就像妻子一樣給他擦臉、脫衣。司徒 明已服藥酒,眼見嬌娃在前,投懷送抱,哪還能再克制得住?就在那神秘的一夜,做下 了遺恨終身的事。   司徒明次日凌晨一醒,見狀又驚又怒,只當是雲花無恥,對自己暗施誘計,一氣之 下,不問青紅皂白打出一掌。可憐雲花尚睡眼惺忪、粉面垂羞的當兒,竟被一掌震得騰 起足有一丈高,連吐了幾口鮮血,昏死過去。司徒明盛怒之下,又去找那烏力,可歎老 土司滿心打算,這一著定可使司徒明回心轉意,不想尚在夢中,已被司徒明一掌擊斃。   待回巫山後,司徒明把這事一直隱瞞心中,從未對金線女聶芷仙提起一點,然而內 心的羞愧,已使他慢慢疏遠著她。一方面不知怎麼,竟深感自己當時下手太毒,不該對 烏力父女如此狠心,不由日日暗禱著,乞求上天別叫雲花死了。   第二年秋天,有一個壯健的苗婦,抱著一個已將斷奶的女嬰,不辭千山萬水找到了 巫山,好容易到了司徒明的住處,卻只有聶芷仙在家,這苗女留下了女嬰和一封信,還 哭訴了半天,原來她是一個精通漢語的苗婦,直哭罵這司徒明如何忘恩負義,既是當眾 接受婚姻,明媒正娶,為何又次日行兇而去……一直哭了半天才走。聶芷仙聽後真好比 晴天一個霹靂,直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待那苗女走後,自己哭得天昏地暗,暗罵 司徒明是無情無義之輩,我是如何一片真心待你,不想你居然作出這無恥無義之事,怪 不得這一年來對自己日漸淡情,原來生有外心。   她一面哭,一面看那女孩,見她長得粉搓玉揉,眉宇間竟和司徒明一模一樣,更深 信那苗婦所言非虛,自己含著淚,再把那封信打開一看,見竟是一封血跡斑斑的血書, 不由嚇得心裡一陣哆嗦,再看那信上,竟是一筆細秀的漢文:   “我永遠忘不了的丈夫!你永遠也沒想到,可憐的雲花還沒有死吧!可是丈夫啊! 在雲花寫這封信時,已經離死也不遠了!狠心的丈夫啊!你為什麼當時不多用點力把我 打死?叫我這一年多受盡了罪!   但是丈夫!我永遠不會恨你,只恨我那死去了的父親,因為都是他一人的錯,他已 得到了上天給他應有的懲罰,而活著的我,卻是多麼無辜可憐啊!   丈夫啊!我不會再活著叫你恨我了!當這封我親手用我流出的血寫成的信在你眼前 時,雲花已不在人世了!我的丈夫!答應我一個最後的要求,請笑笑吧!這一年多的時 間,我無時不在想著你,我想著你的笑!   丈夫啊!你會流淚嗎?千萬不要哭,因為你是那麼的勇敢,我們苗人不喜歡流淚的 男人,雲花雖死了,但並沒有離開你,雲花的靈魂,就跟在你的身邊,雲花永遠是你的, 永遠也不要離開你!   孩子是你的,她長得多像你啊!你會好好愛她麼?把你那一身超人的本事教給她吧! 答應我!   丈夫!我的手只允許我寫到這裡,毒藥已經發了,我的頭也昏了……我的漢文不好, 你不會笑我吧!   再見吧!我的丈夫!             你不要的妻子雲花血書”   金線女讀完這封有血有淚的信,不由被雲花的真情感動得熱淚交流,因此就更恨司 徒明無情無義。本想等司徒明回來與他理論一番再遠走高飛,但久等他不回來,一氣之 下,留下一封信,書明經過,說明自己決不原諒他對自己的不忠實,不管這事情當初是 如何發生,自己也不會原諒他。這封信寫好後,連同雲花的信,都放在那孩子的身邊。 聶芷仙就這樣含淚離開了巫山,也離開了司徒明。   司徒明當晚回家,發現了這一切,真是肝腸俱斷、心痛欲裂,他像瘋子一樣在巫山 上到處喊著,一會兒是芷仙,一會兒又是雲花,每天除了喂這孩子以外,他就像瘋子一 樣這樣低低地喚著,沒有黑天白天。   巫山下有幾家民戶,司徒明每天按時抱著女嬰到民家去吃奶,交換條件是司徒明為 他們獵取鳥獸。憑他那絕世的武功,任何鳥獸只要被他發現,就別想能逃開他手,就這 樣又在巫山上住了一年。   第二年,孩子也長大許多,不需吃奶,他才帶著她遠走湘鄂,在宜昌一個清靜的山 水之邊住下。   也就是那一年的時間,他那滿頭的發都已變白,鬍子也白了,人就像老了十年似的, “銀髮叟”的外號,也就在那時開始被人叫開了。   時間真快,歲月催人,十七年就這樣過去。那女嬰不是別人,就是司徒雲珠——銀 發叟為追念她死去的母親,給她取名雲珠,暗含是雲花的珠胎之意。司徒明果真遵照雲 花之言,從雲珠五歲起,就授以武功,把一身驚人武功傾囊相授。司徒雲珠也真不負父 親一番苦心,學成一身驚人絕技,只是每當她問起母親在哪兒時,老人總是熱淚交流, 因此她也就不敢再問。但在幼小的心中,已猜到母親和父親之間,定有一段不可告人的 悲慘經過。十七年來,父女二人可謂之相依為命,司徒明年歲已過古稀,只此一女,自 然溺愛了些,平日連一句重話也捨不得罵她。這一日因久候女兒不歸,放心不下,出去 一打聽才知竟上了一艘排教之船,不由大驚,這才親自操一條小船,運用“流雲飛袖” 神功,一路運勁催舟,這小船真像箭頭一樣,不一日已發現前面大船。   司徒明遙跟著這八艘大船,直到船泊岸度夜,他才在午夜,施展絕世輕功,來至大 船探訪。也算事情湊巧,那二位香主,因把居處讓與石繼志、司徒雲珠,入夜就來至鄰 船暫眠,派了二名得力手下在外室把守,也是他二人一時大意,認為石繼志二人就在身 側船上,更有一人不會武,一人負傷,門口尚有人把守,只稍有聲響,定必可驚覺來援, 怎麼也不會叫他二人跑走。   卻不知司徒明如何身手,窺知二老至鄰船後,以迅雷不及掩耳身法進艙點了把守二 人的麻穴,二人只覺人影一閃,就不知人事了。   司徒明這才摸黑進室,司徒雲珠此時暗行坐功,手上傷已愈了一半,見父親來救, 真是驚喜欲狂,司徒明先引女兒至船外,告之小舟停處,囑她速去把那小船劃進前面峽 口暗石處,等候自己金錢為號,再馳至那峭壁之下等候自己和石繼志。   待雲珠走後,司徒明才再返大船,總算皇天有眼,竟然毫不費力把石繼志救出,三 人合乘小船,司徒明因恐在近處操漿有聲,這才又施“流雲飛袖”功夫運勁催舟。   這流雲飛袖功夫難在一氣之間,將內力完全貫於兩袖之上,故此用來對敵,無異兩 柄鋼刃,更可以這袖暗發功勁,十步內,若內功高者,可制人於死命,因此用來催舟, 就好像疾風扯帆一樣,哪不快得出奇呢!   且說司徒雲珠見父親已無怒意,不由破涕為笑,對石繼志道:   “真把我急死了!你們老不來,我手又痛,這小船又不聽話,又怕弄出聲音,費了 好大力氣,好容易才劃到那陡崖之下,那船光打轉不走,我當時急得真想哭。正在急得 要命的時候,你和爸爸就來了!那兩位香主這下可氣壞了!”   石繼志尚未答話,司徒明已歎道:“你們可別小瞧了那二位香主,那尚和彤我倒認 識,武技已不凡,雲兒萬萬不是對手,最厲害是那赤眉老人魏也魯,江湖上提起他來誰 不怕三分?就是我老頭子真要跟他動上手,還不定能制住他呢!”石繼志聞言,暗幸方 才沒有驚動,否則恐怕此番想走就沒那麼簡單了。   司徒雲珠此時直叫著手痛,銀髮叟見狀皺眉笑道:“方纔你也不痛,這一看見我了, 就覺得手痛了!你這丫頭!唉,傷著什麼地方了?”司徒雲珠還未答話,石繼志已在旁 道:“兩個手腕都腫了,腿也破了!”司徒明回頭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想:“你倒知道 得怪清楚。”不由笑著點了點頭道:“賢侄你呢?”   石繼志搖搖頭,一旁的司徒雲珠卻道:“他被那南海蒼龍點了一下,喂!你現在還 覺得痛不?告訴爸爸一聲,保險會給你治好!”一旁的司徒明不禁暗暗地搖了搖頭,心 想,這兩個小傢伙已經彼此愛上了!不由引目向自己女兒看去,見她月光下直似玉樹臨 風,竟和她母親雲花長得一模一樣……再向那石繼志看看,劍眉深鎖,星眸含威,那豐 俊的神采竟比自己當年似有過之。心內暗忖,這二人如能一心相愛,倒是一對武林奇葩! 只是這石繼志人品雖佳,到底出身富族,難免意志薄弱,氣質浮華,如那樣,這武技實 難學成高深的造詣,何況他對雲兒的愛,不能僅由這一面覺察。常言道“癡心女子負心 郎”,不如對他故示冷漠一下,看看此子涵養定力如何?如是一有毅力孩子,他定會有 一番作為,歷盡千辛萬苦,也要達成他投師志願,果真如此,自己至時再親赴峨嵋,面 謁上官者前輩,替他二人定下終身,一來可解決雲兒終身大事,再說得此佳婿,也頗堪 自慰了!   想到這裡,這銀髮叟不由心中暗暗生出一計,雖然石繼志眼前或不見諒於他,但他 如真是一上進青年,日後定能如願以償,那時他不但不會恨我,反會加倍感激了。   想到此,不由故意冷笑一聲對女兒道:“我問他受傷沒有?要你多操什麼心?他自 己不會說呀!輕輕點了一指有什麼了不起!值得大驚小怪!”司徒雲珠正在含笑看著繼 志,一聽父親竟一掃方纔言笑態度,不但明罵自己多管閒事,還暗諷了石繼志一番,自 己挨罵尚無話可說,人家石繼志好好的也被沾上,試想他臉往何處放?不由羞紅雙頰, 用那一雙快流淚的妙目向石繼志看去。   石繼志聞言雖覺不大中聽,卻也沒想到是罵自己,一聽話中意思,此者分明不喜自 己女兒與我來往,不禁帶愧道:“老伯此言極是,小侄倒是一點也不覺痛苦,只是令 媛……”這話還未完,銀髮叟已冷笑道:“她的傷我知道,你就別管了!”石繼志一聽, 不禁羞得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旁的司徒雲珠已經哭出聲來了。   原來司徒明此舉含有深意,見他二人已相愛至深,石繼志尚未投師,此情念如不與 他一刀斬斷,他定無心習絕藝,上官先生一番苦心,豈不白費?不如眼前假意冷漠,好 叫他死了這條心,一心學藝,待他學成之後,一切都尚不為遲。   這時小船已駛近一淺灘附近,靠岸停住,三人相繼走下,銀髮叟對司徒雲珠道: “我們先在這裡暫歇一夜,明天再回家吧!”隨著回頭對石繼志笑道:“賢侄!你意如 何?等膽天你住到我家去吧,到峨嵋還遠得很呢!你一個公子哥哪受得了這個罪?還學 什麼武啊,算了吧!”   繼志聞言,簡直氣得兩眼發青,不由帶淚道:“老伯此言差矣!小侄此次全家慘遭 奇禍,幸能逃生,又蒙上官先生垂青,已經是兩世為人,還有什麼苦不能受?伯父盛意, 小侄心領,小侄投師之志已決,不容中途向背,即使粉身碎骨,也要達到此願……”言 罷,恭敬地朝銀髮叟一拜道:“多謝伯父今夜搭救,小侄有生之日決不忘此大恩!”又 上前一步眼含熱淚對司徒雲珠一拜道,“姑娘捨身相救,繼志永銘心扉,此番就向姑娘 告辭,尚請珍惜玉體,不以我為念……”言畢憤憤地頭一抬,轉身就走。   司徒明聞言,面浮淺笑,心中快慰已極,暗思此子果然毅力超人,雲兒眼力到底不 差,當時也不說破,只張著一張大口,眼望著他走遠的背影,不發一語,連連點頭。   這下可把司徒雲珠急壞了,哭著跑了兩步,大叫道:“喂!回來……”見他背影只 停了一下,想轉身還是沒轉,隨即一跺腳又往前行。   司徒雲珠又哭著跑了幾步,高喚道:“叫你回來……”不禁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了, 就聽父親在一旁道:“好孩子!別難受!叫他去吧!”司徒雲珠此時已把父親恨透了, 聞言理也不理,還繼續哭她的,聲音愈來愈大,銀髮叟不由伸出手來,摸著她滿頭秀髮 道:   “孩子!你不知爸爸這是計麼?”司徒雲珠一面哭,一面道:“什麼計?人家也沒 招您惹您……嗚嗚……”司徒明不由皺眉長歎一聲道:“傻孩子!爸爸比你更喜歡他! 不過我如不這麼做,他怎會一心一意地去投師學藝呢!好糊塗的孩子!”司徒雲珠這才 流著淚抬起頭,看著父親道:“真的?你老人家不恨他?”   司徒明一笑道:“當然真的!我恨他幹什麼?”雲珠這才擦乾了淚,又往前走了兩 步,已看不見那石繼志的影子。連日相處,兩情相悅,這一走,像把自己的心也帶走了, 痛定思痛,不禁熱淚交流,本想施展輕功去追上他,但有自己父親在旁,自己到底是個 女孩子,怎麼敢這麼做。想到父親此舉,果然用心良苦,只是可苦了石繼志,不由拉著 父親手道:“天這麼黑,半夜裡他怎麼走啊?”   司徒明搖搖頭道:“孩子!一個男人是應該當得起一切風險的,俗謂‘吃得苦中苦, 方為人上人’,不要為他擔心,叫他自己去吧!只要他有毅力、有決心,他會達到他的 志願的!這孩子有出息,如果爸爸眼力不差……”   一個晴天的早晨,華陽縣城近郊峨嵋山下,有一個衣衫破爛的青年,這年輕人全身 衣衫又髒又破,赤著雙足,披散著頭髮,雙目深陷,他微皺著眉,抬頭向那舉國聞名的 峨嵋山上望去,心內暗叫道:“好高好大的山啊……”   只見一叢叢的古樹,隱約在疾風勁吹的飛雲裡,一座座廟宇,錯落在山的每個角落, 真是寶相萬千,不勝莊嚴。年輕人看著看著,不禁展眉一笑,心裡一掃這月來的沮喪, 重生出了新的希望,他叫道:   “峨嵋呀!峨嵋!我總算走到了!”隨又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赤足,割裂的肌膚,眼 中不禁透著淚痕,又一陣心酸。離開司徒父女這一月來,想不到自己竟會落魄至此,一 想到司徒明,不由冷笑道:   “銀髮叟!你也太小看我石繼志了!我要不學成絕技叫你看看,誓不為人!”他由 樹下站起身來,背上一個小袋,這袋中有足夠十日的乾糧,這才沿著那山道一路上去。 山道很寬,並不難行,而且上山的人很多,倒也不覺如何苦悶。差不多走了有半天時間, 已來至一大廟宇,那些行人多半是往廟中來朝拜的,繼志已饑渴過甚,心想就先到這廟 中歇一會兒再走吧!   這座廟宇好大的規模,只大殿就有九座,內中僧人少說也有一千多,大殿上香煙繚 繞,陣陣檀香,令人嗅之頓感全身飄然,直如出世之仙,凡念俱消。他隨著那些進香之 人在殿中繞了一週,又出來進第二座寺門。這寺門前,有一根大木,少說也有千年以上, 卻被砍下頭尾,架於這寺門前,人們俱說:“那就是大神木啊!”繼志好奇地看著那大 木,見有人在一端用手輕擊,另端則有人伏耳其上,好似在聽什麼似的。心想這木長至 少也有五丈左右,難道離這麼遠,那頭輕輕一擊就會聽見?不由也走上前附耳其上,果 然那邊擊節之音聲聲在耳,甚至用手指在上微擊,這邊也聽得清清楚楚,心內暗暗稱奇, 心想,怪不得稱之為神木,原來真有點怪!   他本是一個少年,童心未退,這一來頓忘疲勞,跟著人家嬉笑起來。又進了一座古 寺,見內中十八羅漢金身神像,栩栩如生。在這寺後,有一小崖洞,門口跪了一大片善 男信女。自己走近一看,原來內中有一老僧,滿面皺紋,一臉泥沙,好似幾年沒洗過澡 似的。最奇是這老僧所靠著的石壁,竟像挖就了的一個洞,洞的形態,竟同這老僧打坐 的姿勢一般無二,這老和尚人就打坐在這空凹之內,竟像在石壁之上雕刻凸出半個人似 的,不由大奇,再注視這和尚頭上尚滿佈了蜂巢,無數黃蜂在巢中此出彼進,就聽有人 在後說道:   “這就是法定老仙師,聽說他在此打坐已有兩百多年了,因此那石壁竟給他靠坐成 了一個印子。”又有一人在旁道:“這和尚一打坐最少就是兩個月才醒一次,你們看, 蜂子在他頭上都做了窩,他還不知呢!”說得石繼志將信將疑,再看那和尚,一切情形 果真有點像方纔人們所言,不禁對這和尚肅然起敬,暗想世上還真有能活兩百歲的人, 難怪那上官先生也這麼大了呢!   待游完了這九座大殿,天已近晌午,繼志吃了些乾糧,向和尚討了碗水喝,在殿旁 大椅上打起盹兒來。不想一覺醒來,紅日西下,此時大廟內空空蕩蕩,遊人都已散盡, 慌忙下地,見一和尚正在掃地,不由上前施禮問道:“請問師父,此山可有一小刃峰 麼?”   和尚聞言似一驚,看了繼志一眼道:“有倒是有,不過施主問它幹什麼?可遠得很 呢……”石繼志一聽果有此峰,不由喜道:“我因有一友人居此,囑我前去找他,就請 師父指引我一條捷徑,我好起身!”這和尚聞言面現淺笑道:   “客人說笑話了,這小刃峰上別說是人跡不能到,就是鳥獸也不易上去,哪會有人 住在那兒呀!”繼志聞言一怔,暗思我既來此,不管如何總不能半途而廢,再高也要上 去。當時假作驚奇道:“原來這樣呀!師父指給我看看,我看看到底有多高?”和尚將 信半疑地走出廟門,繼志隨後跟著,走到一處谷口,和尚往右後方雲深處一指道:“那 被雲封住的地方就是,若人走去,最少得四五天,還不定能上去;而且峰頂積雪,人在 上面凍得受不了!”說著打個哈哈,晃著光頭回去了。   繼志向和尚指處一望,暗暗叫聲音,只見這小山道僅可容一人;而且草深過人,往 上看,奇石錯路,怪籐糾葛,真是獅虎難登。但他毫不畏難,當時緊了一下褲帶,先繞 到谷下,然後往那山頂一路攀去。   這一陣走少說也有三四個時辰,天已暮昏,尤其在古樹參天奇石遮影的山道上,更 顯得陰暗異常。石繼志已精疲力盡,身上被荊刺扎得鮮血點點,痛楚不堪,無奈找了塊 大石坐下,拔去身上那些小刺,歇了一會兒,又站起身往上走去。   再往上走簡直就沒有路了,膛著深可過人的草和石籐往上爬,爬了沒有一個時辰, 已氣息喘急,非再歇歇是萬不能走了。就這樣又走了三四個時辰,天已大黑,實在看不 見路了,而且山風陣起,還有這山上蟲獸鳴聲,聽來簡直嚇壞人。總算找到了一個藏身 的地方,是三塊大石壘起,當中的空隙處足夠一人容身,這才摸黑吃了兩個干饅頭,喝 了一點水,枕著小袋子昏昏睡去。   第二天天才一亮,他也醒了,真是腰酸背痛,幾乎不能舉足,身上被蚊蟲咬得青一 塊紅一塊,狼狽不堪。此時小風徐來,百鳥喧鳴,景緻可謂美極,要是在平地有此佳境, 他不知該如何高興地賞玩一番,但這會兒可無此雅興。他拉了一會兒腿,一拐一拐地往 上又爬,本來晚上冷得已受不了,這時太陽出來,山霧散開了不少,暖和多了,也看得 清楚些。爬不了一會兒又累了,石繼志暗想要是老休息,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爬到?不由 把心一狠,拼著累,說什麼也不停,這樣發狠了七八次,天又到了中午時分,已累得趴 在石上只有喘氣的分了,自己暗想,非休息一下不可,再不休息就要回老家了!   他吃了點東西,算一算還有不少饅頭,真想把這袋子丟掉,提在手裡,又沉又不方 便,有好幾次,人上去了,袋子卻忘在下面,只好下來再撿。自己一賭氣留下了十個饅 頭和那一小皮囊水,其它的都丟了,在樹邊上躺了一會兒,算算時間不早,這才又走, 忽然呱呱幾聲怪叫,嚇得他滾爬一邊,一看卻是幾隻大黑鳥,在空中一路翻撲而下,心 中火起,丟了塊石頭,離那鳥還有十幾丈就掉下來了,不由暗笑自己真是好本事,連個 石頭都丟不遠,於是更想到非要下決心找到那上官先生學成本事不可。   又走了兩個時辰,大出意外,眼前山勢開朗,水秀花明,景緻無邊,有三四道小泉 瀑掛在石上,水聲潺潺,好不動人。石繼志心頭大喜,跑到水邊,先喝了幾口,這才把 頭浸入,乾脆脫下衣服,大洗一番,精神馬上振作起來。穿上衣服,靠著石頭吃東西時, 無意中見一白兔由身前三丈餘處走過,尚沒發現自己似的,不由仔細一看,這白兔通體 雪白,一雙紅眼東張西望,美麗已極,正想偷偷去捉,不想那白兔一竄已至大石之後, 竟失蹤影。心中好不掃興,又接著吃了一點東西,正想起身,忽見白影一閃,那白兔又 出來了。   繼志心想,這次看你往哪裡跑?不由靠在石後一聲不響,見那白兔嘴中銜著一片圓 形葉子,大如手掌,那白兔銜著它一路往石上跑去。   石繼志小心地在後跟著,心說我看你搗什麼鬼?這白兔走上那石,還回頭看了看, 石繼志忙把頭低下,再抬起頭,已失白兔蹤影,想是就在那石後。自己輕輕地爬到石邊, 露一目往石後一看,白兔果然在那兒。   奇怪的是竟有兩隻兔子,一隻兔子臥在地上,全身是血,睜著一雙紅眼珠,在它下 半身股部,竟然皮開肉裂,少說也有四寸長一道大血口子,鮮血尚在流著,看樣子是被 野獸利爪所傷。再看原先那只白兔,此時把那圓形樹葉在口中嚼碎,又吐在石上。   正在不解,卻見那兔兒將樹葉嚼碎後,又銜起來走到那受傷同伴之前,把嚼碎的葉 子吐敷在那傷口之上。繼志心中大悟,原來是給那傷兔治傷啊,不由暗笑,一片葉子能 管什麼用?   此時見那兔子將樹葉敷好後,退至一旁,蹲在一邊看著那受傷同伴,好似有無限希 望。   說也奇怪,不一會兒,那傷兔竟一翻身站起,未受作的兔子一跳老高,好像狂喜已 極。石繼志不由驚得張口結舌,心想,這是什麼葉子,簡直比市上專治刀傷的藥還靈上 百倍嘛!由是再注目那受傷兔子傷口處,只這麼一會兒,傷口非但不再流血,而且隱隱 浮著一層白沫,像是新肉已長出模樣,不禁驚得叫了一聲。   這一叫,兩隻兔子一豎雙耳,一前一後兩支白箭似的,往石上雜草中一竄,竟失蹤 影。   石繼志愈想愈怪,但是自己親眼所見,哪能不信,不由又回至方纔流水處,想著方 才兔子所經之路,往下找去,找到了那塊大石,再下去一點,鼻中就嗅到一陣奇香,味 似柑子,而較之猶濃,不由張目四望,只見一片草籐,哪有什麼柑子?不由大失所望, 忽然一陣風起,吹得那草身下伏,隱約中似有一紅色小果形同橘狀,在那石縫亂草中晃 來晃去。那香味竟更濃厚,不由大喜,一路爬到石縫一看,果然生著一株小樹,至多不 過一尺高,上面僅有六片葉子,葉狀如碗口,正是方纔那白兔口中之物,方纔被免咬去 一葉,破處此時竟汩汩流著白色漿汁。   再看那紅色小果,大如金橘,陣陣芳香由內透出,聞之頭腦頓感清爽。石繼志上前 小心摘下那果子,入手奇軟,竟似吹彈可破。生怕破了可惜,一時垂涎,也不管可食與 否,往口中一塞。   那果子水蜜桃似的,入口即破,一股又涼又甜的濃汁順喉而下,當時全身爽快,通 體生勁。心中大奇,再看那小樹,此時已枝彎葉垂,狀似乾枯,心想這樹兒好似只為結 這一個小果子才生的,一高興把那六片葉子摘下,用樹葉包好,放入袋中。   最奇的是自服了那小果之後,全身疲勞竟一掃而光,非但毫無疲意,竟比沒上山時 尚似精力大有過之。心中暗奇,莫非這果子功效如此之大?想著不由順手拿那小袋,剛 才還覺沉重異常,此番入手竟似輕如無物,這才知道,自己無意之間巧服靈果,須臾間 已力大身輕判若兩人,自己還不相信,走到大石前,自忖這石平日搖也別想搖動,不妨 拿它試試力氣。   只見他雙手一按那石,往上一舉,那大石竟應手而起,一舉過頂,直喜得石繼志一 振雙臂,那大石忽悠悠起在半空,半天才落下,一聲大震,驚起無數飛鳥。石繼志這一 喜,真不可用言語形容,反身一路狂奔,大笑大叫,就像現在已是一個蓋世無敵的大俠 客似的。   只見他一路狂奔亂跳,一會兒就上去了數十丈高,他高興得如同瘋子一樣,這一氣 跑了少說有一個時辰,看看身已被裹在雲霧之中。只這一時所走,昨日一天怕也沒走這 麼多,他停下腳步,想想那小和尚所指的方向,竟似離此不遠,此時果覺陣陣寒意,再 一注目空處,竟有三兩處白雪未退,心想難怪呢!   他豈知巧服百年一見的芝果,早已元氣精力大增,否則此時怕早凍得他不能走了。   石繼志暗想著那和尚指引之處,正想回身再走一陣,卻聞得身後獸喘之聲,不由大 驚,回目望處,不由嚇了個半死。   原來不知何時,自己身後竟站著三個怪物,這怪物狀如猿猴,一顆頭又似狗狒狀, 四掌雪白,劍齒交錯,口中呼呼有聲,每一個都比人還高,虎視眈眈地望著自己,樣子 可怕已極。   石繼志嚇出一身冷汗,忙往下一跳,不想不動還好,這一跑,那東西“呼嚕嚕”一 聲低吼,隨後就撲。   繼志雖巧取異果,力大身輕,但是到底沒練過武,這東西一撲來,簡直不知道該如 何躲才好。只見為首那怪物,人立雙足,舉著長爪對己便抓,石繼志亡命似地往旁一閃, 這怪物竟抓在石上,“喀嚓”一聲,那方青石給它抓了一洞。怪物一抓沒有抓著,怪吼 一聲,下余二獸一擁齊上,眼見三獸齊撲,劍齒利爪,那石繼志必無倖免,不想聽得一 聲低叱:“畜生敢爾!”接著“砰!砰!砰!”連響三聲,三個怪物,就像拋球似地, 起在了半空,一陣悲嗥,相繼翻落谷底去了。   石繼志在地上驚魂乍定,抬頭一看,不禁驚喜得狂呼一聲:“師父……”一竄而起, 伏地便拜。在石上含笑走下一個中年儒生,這儒生還是一襲青衣,面白如玉,不是上官 先生是誰?這書生走下石來,帶著笑攙起石繼志,一打量他身上,見他破衣赤足,狀同 乞丐,不由微微點頭道:   “好小子!可苦了你了!”石繼志如願以償,才想起了一路危險,幾度亡魂,不由 熱淚交流,看著上官先生道:“師父!我不苦,只要能找到您老人家.拜您老人家為師, 即使再苦,弟子也不以為意……”上官先生聞言點點頭道:   “想不到你居然有些毅力決心,今後我定不使你失望,將我這一身從未示人的功夫 全部授你。只盼你能努力勤習,虛心求教,方不負我對你一番苦心。只是我這身功夫, 凡人不易全部學會,你雖根骨俱是上品,也難保你能全部習會,這就看你的造化了!” 石繼志唯唯受命,上官先生用手一攙石繼志腋下道:“我們還是先回去再談吧!一會兒 就要下大雨了!”   他挾著石繼志,足尖一點,就像一陣風似地,站在了石上,再一騰身又是數丈,已 落於老樹樹尖,身子就像一塊棉花似的,挾著石繼志,那小枝僅微微一抖,接著忽起忽 落,落足處從未沾地,都是在樹尖之上,往往只見他用足尖一點枝上小葉,身即騰起, 簡直比一隻小鳥還輕盈。這樣不到一盞茶時間,已來至絕峰之巔的一幢石屋中。   上官先生這才放下石繼志,撮口一聲長嘯,聲音悠遠已極。須臾,就見白影連閃, 由峰後箭一般翻出兩頭巨猿,都是雪白的毛,火眼金睛,威猛已極,這二猿來至上官先 生之前,咧著大口直叫,上官先生用手一指二猿,對石繼志道:“這是我在大巴山上收 服的一對雪猿,當時還是小猿,不想如今已長得如此大了。你不要小瞧了這對畜生,它 們已經跟我有年,拳腳上都有驚人的功夫,差不多的人,就別想能偎它們的邊!”   二猿見有生人和主人談話,都走近繼志身邊,一個拍肩,一個搭背,像遇到多年老 友似的。石繼志斜目看著二猿,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喘,上官先生見狀叱道:“不得無 禮!”   別看這二猿狀極兇猛,被上官先生一叱,嚇得雙雙怪叫,放下手偎在一邊。上官先 生這才一指繼志對二猿道:“他是我新收弟子,今後你們兩個,要好好聽他話,同時要 保護他,聽到沒有?”二猿聞言後連連低鳴。   上官先生一笑道:“今後你就居於此室!”石繼志看旁邊有一石床,只是床僅可容 一人躺下,連翻身的地方都沒有,比普通的長條石凳還窄,不禁暗想,這床又窄又小, 還沒有被褥,如何睡法?不由一時怔怔望著那床。   上官先生想是已窺透其意,一指那床,對石繼志笑道:“你可別小瞧了這床,這床 是我由九華山南石翁處,費了多少口舌才討來這麼一塊冰川寒石,小心鑿成,每夜睡於 其上,可鍛煉筋骨,對我等練功之人大是補益。我在這床上已睡了十九年,後來那‘回 腸寒功’練成才沒有睡,你如今來了正好睡,否則真可惜了。開始數日你一定感到不習 慣,而且奇寒刺骨,慢慢你內功有了根基,就不會覺得它冷了!”石繼志這才明白,當 時跪地,朝上官先生行了拜師之禮,上官先生含笑受了,忽然像想起一事,一把把石繼 志拉至身邊,注目他臉良久才皺眉問道:“說實話,你過去練過功夫沒有?”石繼志一 愣,恭答道:“弟子從未學過什麼功夫,師父何故問此?”   上官先生搖搖頭道:“看你含蘊外溢,二目開合間透著精元之氣,分明是內功有相 當根基的象徵,你卻說從未習功,真令人不解!”石繼志忽然想到路上巧食異果之事, 不由啊了一聲道:“弟子在路上巧食了一枚柑子,入口生芬,食後覺得身輕力大多了! 恐怕就是為此之故吧!”   上官先生面現驚容問道:“什麼柑子?你說給我聽聽!”石繼志這才把跟隨白兔一 節,細細道出。上官先生聽得愈來愈喜,大叫道:“快把那葉子拿來給我看看!”石繼 志由袋中取出那六片葉子,雙手遞上,上官先生接過,細細看了看,又在鼻上嗅了嗅, 一拍石案道:“你這小子真是好福氣!你知道這是什麼?”石繼志怔怔地道:“是什 麼?”上官先生喜道:“這是千年難得一現的芝果呀!你這孩子!怎麼我在山上幾十年 都沒發現?你卻有此奇遇!”石繼誌喜道:“師父!那樹還在那兒呢!要不要挖回來?”   上官先生搖頭道:“沒用了!這芝果一離枝,樹即枯萎,再怎麼也不會活了,幸虧 你把這幾片葉子摘回來了,有此數葉,我即可摻和它藥,製成丸藥,不知可救多少貧病 之人了!”石繼志一聽,無意間竟食此仙果,哪能不驚喜欲狂呢!   上官先生停了一會兒又接笑道:“好處還多呢!這可好,有其師必有其徒,為師我 在你這年歲時在青城山也巧食了一隻成形肉芝,和你食的這芝果同為千載難逢的仙品, 後來仗著這肉芝功效,我才有今天的功力。如此說來,我這一身神功和那七禽掌是非你 不傳了!也是非你不能學會呢!”   石繼志聽師父一提那七禽掌,想起問道:“江湖上都知道師父會一套七禽掌,這七 禽掌到底如何厲害?”   上官先生笑道:“難得他們還知有這套掌法。現在告訴你還嫌太早,過一個時候, 我親自帶你練這功夫,你就知道它的厲害了。不是為師誇口,如今武林中能敵此掌法的 恐怕還沒有一人!”又道:“降魔者,先降自心,心伏,則群魔聽服;馭橫者,先馭此 氣,氣平,則外橫不侵!所以這開始的半年我要先把你的心完全定下,叫你一點外念都 沒有,這一點做起來可不大容易!”石繼志唯唯聽命,上官先生隨即站起道:“你勞累 一天,還是早早休息,有話明天再說!”   石繼志不敢違命,上官先生起身進內。石繼志待師父走後,這才略為整理,往那石 床上一坐,就覺有刺似地連忙跳下,一摸那石,真比冰還冷。心說天呀,這可怎麼睡? 想了半天,師父既叫自己睡,定必無害,無奈咬著牙,勉強躺上去,那冷氣直往骨縫鑽, 凍得兩齒咯咯相戰,這樣冷到半夜,才微覺好些。   第二天尚在夢中,就被一東西連打連拍地給嚇醒了,一睜眼見床前站的竟是一隻大 白猿,再一看天還黑著,不由對那猿道:“天還沒亮,你把我弄醒幹什麼?看我等會兒 不告訴師父打你才怪!”那猿聽後非但不懼,竟咧著一張大口連吼,一面用手向外指。   石繼志見狀問道:“叫我到外邊去是不是?”那猿聽後連連點頭,石繼志這才睡眼 惺忪地跟著那猿出來,見此時東方已微露魚肚白色,師父也在院中,這才知原來師父也 起來了。當時走前,見上官先生面朝東方,身體微蹲,口中吐氣如牛,知道師父正在練 功,不敢驚擾,在一旁細心看著。   一會兒見師父吐氣漸弱,最後出氣如哨,這才想到師父在破廟中吐氣一節,聲音竟 和現在聲音相同。上官先生又吐了半天才收住,隨即站起,回頭笑對石繼志道:“這早 上的時間最寶貴,我不忍叫你浪費,所以讓大白去叫你!”   繼志上前施禮問安,上官先生笑道:“以後天天見面,這禮就免了吧!”說著用手 一指東方天邊魚肚白色道:“這白色過後,馬上就有一股紫氣,這紫氣對我等練功人最 為有益,若能加以運用,一世享用無盡。”   言罷不久,那白色果然隱去,忽然紫光一現,上官先生低聲道:“就是此氣,你不 妨面對那方向深呼吸一番。”言罷自己對著那紫氣,把口連張,無數白氣由口中噴出, 接著又吸了幾口。如此接二連三,最後直到張開口沒有白氣時才止,隨笑對石繼志道: “上天給人的東西本不少,只是一般俗人只顧貪念一些食寢之安,卻忽視了這萬金難買 的好東西,真是何其庸哉!”   石繼志此時呼吸了一陣,果覺清適異常。上官先生又一指石室之後道:“後面有一 石井,你可到那去洗漱,用水由井內提取即可!”忽然想起一事道:“以後你每日在我 起身以前,要在石缸內先提滿二十桶水!”石繼志答應著,就往那井邊走去,到後果見 有一井,走到井邊往下一看,心中已涼了一半。   原來那井一眼望不見底,有一籐索連結井外,自己順著籐索一路扯上,扯了少說也 有十丈長短才出一桶,一看水桶,全系青石鑿成,少說也有七八十斤,再加上水,起碼 在百斤以上,這一桶水已累得不輕。自己洗漱完畢,就開始提水,二十桶水提滿,已紅 日高照,百鳥齊喧,自己兩條手臂跟斷了似的。   進室後,上官先生點頭道:“你要不是吃了那芝果,這二十桶水夠你提一天的!” 隨著撮唇一嘯,二猿已到,上官先生道:“你們摘的東西呢?還不拿來!”二猿聞言如 飛而去,一會兒各抱著無數山果之類回來。石繼志別說是吃,簡直連見也沒見過,上官 先生道:“這些黃精首烏是你每天的糧食,當然你如不怕麻煩,本山鳥獸有的是,可令 二猿隨時捉來,你自己弄著吃。我如今是食否均可,高興了,也許大吃一頓,否則每日 就是吃一點黃精就夠了!”   石繼志捧著這些東西,到後面洗剝乾淨,給師父送上二隻上好的首烏,自己這才就 著山泉吃了一飽。   從此石繼志就在這山上過下去,每日也就是吃這些東西,偶爾也打點鳥來吃,不知 不覺半年過去,這石繼志已有驚人的進步。   首先睡在那石床上,他已不覺它冷了,而且覺得舒適已極;其次每日打水,都能在 師父未起身以前把那水缸裝滿,而且有時尚可多打上幾桶,這些看來似沒什麼,實際上 已經不得了了。   奇怪的是這半年來,上官先生除了每晨叫他對著那紫氣呼吸一番,別的什麼都沒教 他,有時候,甚至連問都不問他。   這一日,石繼志提水完畢,正和二猿在山上追撲為戲,忽聽師父在前面喚叫,連忙 整整衣服往前室走去,見師父面帶微笑道:“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石繼志不知為何,漲紅了臉走近師父,上官先生問道:“我教你的功夫你練得已不 錯了!你自己覺得是不是?”石繼志一怔,哧哧道:“師父!教我的……什麼功夫?” 說罷把頭低下,惟恐師父責罵。上官先生笑道:“你別怕!我告訴你你就知道了,首先 你睡那床還覺得冷不冷?”石繼志搖搖頭,上官先生笑道:“這就是了,你本身純陽元 氣已經大盛,這是普通練武者十年也達不到的境地。其次我問你,你水提得如何了?是 不是已不覺得累了?而且時間也快多了?”   石繼志笑著點點頭,上官先生又道:“這證明你半年來臂力大增,而且全身筋血都 已活開,足可隨我練掌了!其次你再想想每日隨二猿去採摘山果,無形中已為你輕功打 下了極深的基礎,而且由二猿身上學得那些竄躍的姿勢,是你在任何人身上學不到的。 這半年來,內、外、輕三功你已都有超人的進步,明日起便可隨我正式研習上乘功夫 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七禽掌法】   石繼志聞言大喜道:“師父!練什麼掌?是不是那一套七禽掌呀?”   上官先生點頭笑道:“七禽掌可不能馬上教你,先要看看你別種功夫進展如何。來, 為師先帶你去看看這套掌法的來歷。”   言罷一殺腰已縱出七丈左右,石繼志連忙跟上,只見上官先生繞著山尖往下續攀, 縱躍如飛,輕如鴻毛,石繼志在後跟得頭昏目眩,連跌帶爬,有幾次險些跌下山澗。   突然見師父在一處頹壁立足,回首笑喚道:“快呀!”不由一咬牙,拚命往前縱去, 至上官先生面前時已全身汗透,喘息不止。上官先生回首笑道:“不錯!不錯!你這身 輕功已登堂入室了!”又笑道,“志兒!你可知我帶你來此的用意麼?”繼志已累得喘 成一片,聞言搖頭表示不知。   上官先生一指天空道:“你看看這些是什麼?”石繼志抬頭往天上一看,只見此時 天空正飛著無數蒼鷹,大小不一,少說也在百隻以上,不由奇道:“這些不是普通的老 鷹麼?”上官先生點頭道:“不錯!是老鷹,可是今後這些老鷹也就是你的師父。”   石繼志聞言大惑不解,翻著一雙俊目望著上官先生,上官先生見狀道:“你此時注 意這些鷹兒飛騰撲跌的姿勢,這正是武林中最難練而最真的功夫……”   石繼志聞言向那些餓鷹望去,果見無數蒼鷹,在空中糾撲互啄,翻飛展翅都極為矯 健,姿勢優美已極,不由看得呆了。   上官先生點頭道:“我這套七禽掌就是由七種飛禽,各取其優異姿勢變化而成,其 中那‘雷厲三翅’、‘細胸翻雲’、‘鷹撲十三式’……都是由這些鷹兒身上得來的, 我每日早晚來此勘察已有十年,才編出那二十餘招式……”說至此忽然中止,用手一指 那鷹道:“你注意,看左邊那只小鷂兒……”繼志忙順師父手指處望去,果見有一全身 黑色的小鷹,正收雙翅,朝二大鷹箭一般衝去,心想這小鷹好不自量,自己才多大一點, 竟敢以卵擊石。   不想這念頭還未轉完,那小鷹已飛近二大鷹前,只見它二足一收,雙翅猛斂,就像 一團黑球朝二大鷹滾到,上官先生看至此高聲道:“注意!雷厲三翅!”   話還未完,就見那小黑鷹,已滾至二大鷹身前,突然一偏身,誘得那大鷹往前一進, 猛見它一聲短鳴,那左翅突然向外一展,奔大鷹頭上揮去。“啪”一聲揮個正著,直打 得那大鷹在空中一陣滾翻。   妙在這小鷹並未飛回,竟然猛又一張右翅,“啪”一聲,右邊那只大鷹,也隨聲翻 滾不已。   這二大鷹,差不多並排落下,在空中雙雙鼓翅,重振旗鼓,又朝小黑鷹迎上。   說時遲,那時快,這小黑鷹不待二巨鷹竄上,已先行收翅,降至二鷹處,雙翅同展, 由上往下猛然一擊,隨著“啪啪”兩聲,那兩隻大鷹,竟被這一猛擊,打得如箭一般地 一陣翻騰,落下深澗。   石繼志看得驚心不已,不由奇道:“師父!這小黑鷹怎麼這麼厲害?那麼大的兩隻 老鷹都讓它給打下山澗去了!”   上官先生道:“那不是普通的老鷹,名叫鷂子,身雖比老鷹小得多,可是專與老鷹 為敵,因此普通老鷹只要碰上它,如不快逃決無倖免。方纔那二鷹想是自恃身大,不想 還是喪身它手,真是鷹中剋星!”石繼志這才知道原來這小黑鷹就是鷂子,難怪它有這 麼兇呢。   上官先生笑道:“方纔那三翅,姿態絕倫,就是我取入七禽掌中的‘雷厲三翅’了! 下余那‘細胸翻雲’,‘鷹撲十三式’,都不是輕易能看到它們演出的,好在我們離此 甚近,以後你每日晨暮要來此親自體會一刻,如此再學我這套掌法,就可事半功倍了!”   言罷返身對石繼志道:“我再帶你到一處地方,這地方較遠,還是我攜著你去吧!” 說著夾起石繼志,一路穿騰縱躍,向對面山峰縱去。石繼志但聞兩耳生風,眼前山石林 木快似奔馬向身後奔去,只驚得汗毛聳然。   正自驚心,忽見上官先生駐足於一峰之半,皺眉道:“這東西今天還不一定有呢!” 言罷放下繼志,抬頭往高空望去。   石繼志見狀不由也抬起頭往上望去,只見朵朵飛雲,哪有什麼東西。忽聽一聲鶴唳, 遠天浮出二小白點,上官先生見狀面有喜色道:“我說呢!該是它們吃飯的時候了,哪 能不到!”言罷又夾起繼志往前翻過了這山峰,眼前是一片不太大的沃野,奇花異草, 佈滿了這小峰之頂,上官先生帶著繼志落於一石上道:“我們躲在這石後不動,否則一 定要把這兩隻扁毛東西給驚跑,那就麻煩了!”   石繼志忙依言把身子藏好,心中奇怪,心說師父也不是神仙,怎麼就敢斷定這兩隻 仙鶴一定要落在這裡呢!不由小聲道:“師父!它們來這裡幹什麼?”上官先生用手一 按嘴,令他禁聲,一面小聲道:“你別說話,它們是吃飯來了!你只要注意它們落下的 姿勢及爪啄上的功夫就夠了!”言罷不再出聲,抬頭上望,似等候那白鶴來到。   石繼志心想這裡也沒什麼食物,它們吃什麼?聞言將信將疑,不由也抬頭看著那雙 鶴兒。   只見那一雙白點,在極高的遠天,快似箭頭一樣向前衝刺著,說也奇怪,待飛臨這 小峰頂上高空,竟一陣盤旋,不再前飛。   繼志正要出言,被上官先生用手把嘴捂住,果見那二鶴一陣盤旋,由高而低,又轉 了半天,好似詳細觀察了一遍,確信無外敵,這才雙雙收翅落下。   石繼志此時覺得右臂一緊,見是師父用手握住,知道是示意自己注意它們落地姿勢, 不由引目望去。   二鶴離地尚有三四尺,雙雙張大了翅,身子頓停,那雙長腿猛然直伸,僅足尖一著 地,雙翅猛收,真比一根針還輕,美觀已極。   兩鶴相繼落地,“呱呱”叫了兩聲,瞪著一雙紅眼四處張望了一陣,這才在草叢中 撲騰低飛,似要找尋什麼東西似的。忽聽師父上官先生在身旁低聲咦了一聲,笑著附在 繼志耳旁道:“今天真巧,有好戲看了!這東西今天算碰見對頭了!”言罷注目前方, 忽然二鶴中,有一隻引頸大叫了一聲,騰身而起,偏偏那一帶叢莽繁茂,遮住目光,只 見這鶴兒,時起時落,時而遞爪向草中抓去,似與什麼野獸爭鬥。   那另一隻白鶴此時卻已起在了空中,幾次飛鳴下撲,俱是欲前又卻,彷彿有些畏忌 之狀。繼志越看越覺有異,暗忖這時已是盛秋,尤其山頂嚴寒,各處草木俱已開始黃落 凋零,怎麼這一帶草木仍是那般鬱鬱蔥蔥的?又想到常聽人說,仙鶴好與蛇蟒相鬥,是 蛇類剋星,凡是毒蛇大蟒盤踞之地,土草顏色,俱呈異狀,不是寸草不生,便是長得特 別茂盛。   眼前二鶴莫非與蛇蟒相持不成?剛想到這裡,猛見那前一隻白鶴,突然下去,“呱” 一聲,又猛然振翼而起。   緊接著,竟由草中竄起一條大蛇來,這蛇通體墨也似黑,並不甚粗,卻很長,下身 不見,單這上身,竟有八九尺長短,赤信吞吐,好不驚人。   石繼志從未見過這等大蛇,嚇得幾乎叫了出來,但見上官先生面含微笑,好似把這 等大蛇毫不放在眼中,也就稍稍安心,專心看鶴如何處置怪蛇。說時遲,那時快,猛見 那鶴在空一束雙翼,像箭頭一樣朝怪蛇衝去。那蛇知道厲害,竟然迎著那鶴,將丈餘長 短的下半身,匹練似地捲了上去。   上官先生低聲道:“你是自己找死!”果見那鶴在空中突然一伸鋼爪,將蛇身抓了 個牢,那蛇負痛吱吱連聲怪嘯,回身張嘴往鶴頸便咬。   眼看這一嘴咬上,那鶴決無幸理,不想那鶴不知怎的,那只被蛇下身緊纏的腿,竟 猛然抽出,一爪正抓在怪蛇七寸上,一陣亂抖,怪蟒此時腥涎四滴,吱吱聲不絕於耳。   另一隻較小白鶴,見同伴已然得手,一束雙翼,也自撲上,二爪齊施,雙雙抓住那 怪蛇頸下,舉嘴就啄。數啄之後,蛇身皮開肉裂,鱗片紛紛下落,腥血四溢,這蛇此時 雖暴怒不已,長信吞吐,全身伸縮,奈何在四隻鋼爪之下,任它一再逞威,也脫不得身。   這兩隻白鶴,最小的也遠較大鵝為大,站起身來少說也有大半個人高,這一展翼撲 騰,聲勢驚人。   那蛇雖兇厲萬分,奈何世上各物,各有所懼,就像雞見了黃鼠狼,老鼠見了貓,蜈 蚣見了雞一般,內心先就怯敵,打起來自然就別說了。   鶴正是蛇類剋星,因這蛇非比尋常,故此二鶴費盡心力,幾次遇險,才僥倖得手。   兩隻鶴已把那蛇抓在半空,一陣急抖,那蛇骨節都多半脫節,轉動不靈,這才雙雙 松爪,擲於地下,爪啄齊下,那碗口粗細的蛇身,霎那間血肉模糊。一鶴由蛇腹中挖出 一墨綠色物正要吞食,上官先生猛然一聲大喊道:   “好啦!這個留給我吧!”人隨聲起,直向二鶴撲去,二鶴千辛萬苦才殺得一蟒, 主要是垂涎蛇腹中此物,誰知方纔找出,一旁卻橫生枝節,又不能不躲,正要啄了就飛, 但上官先生早念及此,聲才一出,雙掌已自推了出去。   二鶴但覺一股強風,逼得不能立足,雙雙展翼起空,在空中尚低旋不去,上官先生 抬頭笑道:“你們這兩個扁毛畜生,哪天不吃好幾個,我老人家留下一個你們還捨不得, 惹我火起,一掌打你們下來。”石繼志也走了出來,見狀問上官先生道:“師父,是什 麼東西?”   上官先生用手一指地下死蛇對石繼志道:“這條蛇可不是普通的蛇,這蛇名叫地青, 奇毒無比,因此腹中蛇膽對我等大是有益!”言罷由袖中拿出一柄寒光奪目的匕首插入 蛇腹中只一挑,已把蛇膽挑出,那膽色作碧綠,隱隱有一股清涼之氣從中透出。上官先 生點頭道:“果然是好東西,志兒!你快摘一片葉子來包上它,拿回去再說。”石繼志 依言包上了那蛇膽,上官先生抬頭一看,那雙鶴兒尚在空中盤旋不去,不時低飛啁鳴, 不由一笑,用匕首挑起那蛇上半身,往空一振碗,喝一聲起,那長有丈餘的大蛇,就像 一支長箭似地射向半空,那雙白鶴見狀歡鳴一聲,雙雙下沖,在空中抓住那蛇,沖霄而 去。   上官先生這才對繼志道:“我意思是想叫你來看這仙鶴起落時的姿勢,和它們束翼 出爪的動作,這一斗,恐怕你也沒心注意這些了,好在今後機會甚多,你不妨隨時注意 一下!”石繼志聞言道:“師父,你老人家在鶴身上取了些什麼招式呢?”   上官先生笑道:“‘騰霄腹’、‘三現雲爪’、‘引頸亮翅’,這些都是武林道上 失傳已久的招式了,別小看這幾樣招式,整整費了我三個秋天,每日此時來此窺視才揣 摩而成。”隨著解釋說,“‘騰霄腹’就是那鶴兒起飛不久,要凌霄去時,那一股衝勁, 你可注意那時它腹部和背部,一定是緊收平貼,這種提氣施力最為難練,若能施之於武 技上,卻能收極大的功效呢!‘三現雲爪’是白鶴身尚未落地時,在空中突然伸爪,那 種姿態又輕鬆又迅速,差不多那些普通的蛇類很難逃開這一爪,還有二爪是由翅中伸出, 如不注意根本就看不出它這二爪是怎麼出的!”石繼志聞言這才知道師父用心之苦,竟 由這飛禽中注意其超然姿態,貫之於拳掌,用心真可謂妙極!   上官先生又接著解釋那“引頸亮翅”一招道:“一般武林道上概稱有白鶴亮翅一式, 其實創此招之人只注意到了它亮翅時的優雅姿態,竟忘了看它頸頭部分,唯有頸部配合 著右手施出這招引頸亮翅,才是最理想的招式。”言罷一彎脖子,右掌突展,姿勢果同 那白鶴一模一樣,繼志這才知道,師父在這套七禽掌上的確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上官先生一面往前走,一面又對石繼志道:“我這七禽掌除了以上三禽外,還有金 雞、孔雀、冬雀和駝鳥四種。”石繼志心想金雞、孔雀武林中原有用其姿態者,那駝鳥 與冬雀又有何所采呢?尤其是冬雀又小又弱,又能有什麼值得傚法處?   上官先生已看出石繼志心中懷疑,不待他問,自己接口道:“金雞和孔雀是些什麼 招式以後再告訴你,最難是學冬雀和駝烏,這兩樣禽類,一在大漠中,鮮有人見到,一 者身材幼小,遍處皆是,因此更沒有人會注意到它們頭上。明天習此掌時,我再臨時講 給你聽吧!”   說話間二人已翻過這座山頭,展開身形兔起鶻落往回路上縱著。石繼志這月來,既 食芝果,又隨二猿日夕攀山越嶺,無形中輕功已有了驚人的造詣,這一拚命追蹤上官先 生,不由施出了全身解數,真可謂之身快如箭!   石繼志正行其間,突覺勁風撲背,他雖不精拳掌功夫,可已感覺有異,往旁一閃身, 一溜翻滾,站起身卻無一人,不由暗自驚奇,正想爬起再走,卻又聽到嗤嗤破空聲,這 次竟沒容他躲開,後頸著了一下,痛得他一裂嘴,那東西落在地下,竟是小小一片楓樹 的紅葉。   前面上官先生此時也發覺有異,回身撲來,撿起地上那片紅葉,雙眉一挑,微微冷 笑一聲道:“彫蟲之技,尚敢弄人,我看看你究系何人,敢在我老人家面前如此猖狂!” 話才一了,身子已騰起。   這小林不過五丈見方,內中人想藏身也不行,上官先生身未入林,雙掌已平身推出, 就聽嘩啦啦一陣暴響,那一片楓樹竟倒下了五六棵,這種超人的劈空掌力,確實令人歎 為觀止。   這一聲暴響後,由內輕煙似地拔出一條黑影,返身便跑,身形之快卻屬少見,上官 先生見來人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脫逃,哪裡容得,一振腕,喝聲:“打!”這片小楓樹葉, 像急箭般奔那人身後打到。那人一聽背後破空聲,已知有暗器到,只見他猛一翻身,並 二指往那葉上一敲,他可小瞧了這片紅葉,這一敲上,就像敲在一支帶稜的鐵棒上似的, 痛得二指炙炙發熱。   上官先生這葉箭一出手,身已來至這人背後,右手“五雷手”朝這人肋下便插,正 逢這人一回首,白髮長鬚,分明故人,不由一收手哈哈笑道:“司徒老兒別來無恙,沒 事找這個碴做什麼?”   那人見身形既露,回身朝上官先生深深一拜,開口笑道:“老前輩真神人也!尚乞 恕在下無禮才是!”上官先生大笑著至前,拉起那人手道:“今天是什麼風,讓你這三 湘老人光臨敝處?”那人尚未開口,石繼志已看出來人竟是親由敵手救出自己的銀髮叟 司徒明,不由又驚又喜,趨前躬身施禮道:“不知司徒伯父駕到,小侄未曾遠迎,尚乞 勿罪才好!”   銀髮叟含笑至前,拉著石繼志一手,點頭道:“三峽一別數月,想不到賢侄竟練成 這麼一身好輕功,由你雙目光華判來,分明內外功已至爐火純青地步,非我親眼得見, 真難以相信!”   石繼志臉一紅,看了上官先生一眼道:“一切都是恩師苦心栽培,方有今日小成, 至於武功,小侄尚未入門徑呢!”司徒明驚異地搖搖頭道:“不會吧?”言罷回頭看著 上官先生之眼,意在詢問是否真情。   上官先生笑道:“可不是,這幾月來他武功真還未學呢!老弟,此子遭遇竟是出人 意料之外的奇,想不到那千年難得一見的芝果,竟讓他無意發現給吃了!”司徒明聞言, 驚得張大了嘴道:“什麼?芝果?”   上官先生點頭道:“一點不假!所以我說有其師必有其徒,我那套七禽掌,真是非 他不傳了!”司徒明聽罷連連讚歎,一行三人一面走一面談,已至洞府不遠,遠遠見二 黑點踏樹穿梭而來,須臾至前,竟是二猿,至前朝著上官先生叫了兩聲,縱身至石繼志 前,舉掌就打,一面還發出一陣怪笑。石繼志月來,已和這二猿相處如手足一般,見狀 非但不怪,反而一撈衣擺,和二猿嬉戰起來,一時三條黑影,你打我躲,亂成一團。   司徒明笑著點點頭道:“這就難怪了!有這麼兩個師兄,真比什麼都好,他那輕功 以及掌式怎會不進步驚人呢!”言罷和上官先生挽臂入內,這才又躬身對上官先生施一 禮道:“今日後輩冒昧造訪,一來是瞻仰前輩仙容,再者實有一事稟告!”   上官先生一怔道:“什麼事?”司徒明笑道:“其實在你老人家面前,也不值一提; 不過後輩深恐此等老怪為害江湖,及早提醒你老人家一聲,將來如有便,還是把他們除 去的好!”   上官先生不解道:“你說的到底是誰?你還不能把他們除去麼?”司徒明搖搖頭道: “後輩實無此能力,老前輩可曾記得五十年前橫行天山南北麓的那三位怪人麼?”上官 先生聞言,面現驚容啊了一聲道:“什麼?那天山三鬼又出世了?這還真有點討厭呢!”   司徒明笑道:“這天山三鬼目中無人,手狠心辣已極,如今武林中恐怕除去老前輩 外,別無他們所懼之人,就連一指魔莫小蒼,提起他三人都敬畏十分。近聞那莫小蒼極 力拉攏他三人入他排教,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上官先生哈哈大笑,突然劍眉一揚哼道:“他三人要是不改舊惡,那可真是自己找 死!老弟,且莫管這些,今日你大老遠跑來,我們不妨樂一下。”隨即一聲長嘯,二猿 聞聲而至,石繼志也隨後跟到,上官先生先對二猿道:“今天有遠客來到,你們去捉一 只鹿和兩隻山雞來,快!”二猿領命而去,上官先生又笑對石繼志道:“我室後藏有上 好佳釀,你不妨把它取來,還有,你可會弄菜麼?”石繼志聞言臉一紅道:“弟子實沒 弄過,不過想來也不甚難,待弟子等會兒試試,師父和司徒伯父卻要包涵一番呢!”   上官先生略一皺眉笑道:“那日在洞庭附近破廟中,那菜還真不錯,不是你自己弄 的麼?”石繼志聞言,臉更是紅過頂門,哧哧道:“那菜是友雪妹妹弄的,弟子哪有那 麼好手藝!”   司徒明在一旁笑道:“如前輩不嫌難吃,後輩倒精通烹飪,等會兒待二猿攜物來後, 我自己來弄,石賢侄給我打下手就行了!”上官先生笑道:“那真太好了!”   忽然司徒明正色對石繼志道:“賢侄,我起身之前,我那小女還再三叫我代她問候 你,並言盼你好好練功,將來好手刃大仇,今日一見賢侄果然大有精進,萬不可有自滿 之心,不要令我父女對你失望才好!”言下深意,石繼志哪能不懂,不由唯唯領命,轉 身拿酒去了。   出得門,就見二猿已自迴轉,一個揹著一隻鹿,一個提了五六隻山雞,翅膀還不住 拍打。   繼志一面接過雞,一面對二猿道:“師父說只要兩隻,你們捉這麼多做什麼?”二 猿咧著大嘴,喉中吼吼有聲,連說帶比,也不知它們說些什麼,石繼志日夕與二猿相處, 雖不明其言,但由意中略可窺出那是:“你們吃兩隻,我們也要吃呀……”不由又氣大 笑,轉身提雞入內。司徒明和上官先生聞聲走出,二猿見狀,嚇得把地上三隻雞拿起藏 於身後,不想那雞尚未死,呱呱叫了幾聲,二猿嚇得擠眉弄眼,一張黑臉,紅得發紫, 雙雙不待上官先生喝問,都跪倒在地。   上官先生笑罵道:“吃兩隻雞有什麼關係,瞧你們那分樣子!還不起來,到外面 去!”二猿大出意料之外,叩了個頭歡跳著出去。   司徒明來至室後,和石繼志把那些雞肉該切的切,該炒的炒,不多時弄出幾個菜來, 此山附近又有現成的筍菌之類,弄得倒滿像個樣。石繼志自來峨嵋後未曾吃過這等美味, 就連上官也讚不絕口。又取出那罐酒,這酒罐非本非石,竟是一個大葫蘆,其大無比, 四周俱盤以細籐,倒出酒來,色作淺綠,一股清香惹人垂涎。司徒明不由連贊好酒,上 官先生見狀笑道:“老弟台!你可知這酒的來歷麼?”   司徒明把葫蘆拿過,低頭一看,見酒上浮著約半寸來厚的一層白沫,陣陣清甜芬芳, 由內透出,用口一吹白沫,露出清可見底的酒來,先給上官先生倒了一杯,又轉頭對石 繼志道:“賢侄!不要客氣,你也坐下一起用飯吧!”石繼志含笑對司徒明道:“老伯 先用,小侄不急!”上官先生扭頭道:“你就一塊兒吃吧!”石繼志這才落坐,司徒明 也給他滿了一杯,自己最後倒上一杯,舉杯對上官先生敬飲一口,不想入口生芬,竟是 平生從未嘗過的美酒,不禁歎道:“老前輩這酒莫非是自製的麼?”上官先生搖頭道: “我哪有如此閒心,說起這酒,還有一個小故事呢,不妨道出助助酒興吧!”司徒明奇 道:“還有什麼故事?前輩不妨講來聽聽!”   上官先生喝了口酒,含笑道:“大概是半年以前,有一天我起來練功,見二猿久睡 不起,過去一看,見這兩個東西昏昏沉沉,只當其懶睡,罵了一頓也就算了。誰知第二 天早晨又是如此,由二猿喘息中微微有一股酒味,”接著笑指桌上酒道:“就是這酒味, 我一時奇怪,這附近百里,連人都沒一個,這酒如何得來?”石繼志插口道:“那是哪 裡來的?”   上官先生搖頭道:“你聽我說呀!我雖一頓責罵,奈二猿竟死也不肯說出這酒何來, 生怕我知道來源,它們以後就沒有得吃了!我一時計上心來,當時罵一頓就走了。當晚 我就開始注意這兩個畜生,果見其鬼鬼祟祟,溜至山後,我一聲不響緊隨其後,見二猿 竟向那山腰密林中竄去。我一時奇怪,愈發不捨,見二猿一路竄躍,朝一座籐架上奔去, 那裡竟是一猴穴,數以百計的猴群,見到二猿,一時大囂狂奔,我心中始大明,原來竟 是猴子所釀的猴兒酒!”聽得石繼志興致大起,那上官先生吃了一口肉,又繼續道: “二猿待眾猴逃散後,好似輕車熟路般,一陣急轉已入一小棚下,由洞中翻出此樣的一 只葫蘆來,拔蓋就飲,才飲一口,就把葫蘆往地一摔,雙雙大怒撲向猴群,一陣亂打!”   上官先生說到此,不由忍不住笑道:“你們猜那裡面是什麼酒?”司徒明笑道: “什麼酒?”上官先生笑了兩聲,這才接道:“哪是什麼酒,竟是那群猴兒的尿!”三 人都不由大笑起來。上官先生又道:“原來這二猿天天去搶酒喝,眾猴表面雖不敢反抗, 實則內心憤恨已極,故此撒了些尿在葫蘆中,假作是酒,放置原處。二猿不知,只當是 那上好美酒,不想卻上了一次大當。我當時見二猿野性大發,已擊斃了不少猴子,一時 不忍,上前喝止,二猿見我到來,嚇得伏地不動,我把二猿帶回後,也不罵它們,以後 叫它們去,它們也不敢去了。”   石繼志奇道:“那這酒又如何會被師父得來呢?”上官先生點頭道:“你別急呀!” 笑著又接道,“我雖喝止二猿,可內心卻留了意。”說著用眼瞧司徒明道:“你知道, 我過去是嗜酒如命的,哪能放過如此佳釀?”司徒明笑著點點頭。   石繼志不由急得皺眉,老先生卻是不慌不忙,又接道:“這事情過了四五天,一天 清晨,我自己又到了那片林中,眾猴多數外出覓食去了,我又施出上乘輕功‘凌虛鎖雲 步’,因此沒有驚動它們一個。它們竟把酒葫蘆用籐索綁在樹上,外覆以葉,真不太好 找,總算叫我給找著了,不但找到這酒,竟還找到了它們釀酒的幾個大石臼。當時還有 八九個猴子在那兒輪班負責制酒呢!有的去果皮,有的洗淨,最絕是尚有二猴用腳在石 臼中踩來踩去,嘴裡哼著不成音的怪調子,叫人看了忍俊不禁!我在旁邊實在忍不住笑 了幾聲,不想把這幾隻猴子給嚇跑了。我走近那幾個石臼一看,還真不錯呢!”司徒明 笑道:“都是用些什麼東西釀酒,味道會這麼美?”   上官先生想了想道:“東西還真不少呢!有柑子、梨、龍眼、葡萄、山棗,還有好 幾種野生不知名的野果。最奇是共分十個大石臼,每臼中都日期不同,有的是剛摘的新 果,有的是已發酵的,有的是用泥封了口的,還有露天曬太陽的,過程還真多,看來滿 像是那麼一回事,因此一日也不過可制這麼一滿罐。”司徒明笑道:“老前輩也照樣制 成這酒可是?”   上官先生搖搖頭道:“我可沒那麼傻!我以後每三天至那石臼前,先用別物把看酒 的猴子引走,取一葫蘆,夠我一人喝的就行了!因此那些猴子雖發現少一點,也不甚大 疑,自此後我確實享受了五個月的美酒,直到前兩月下山收志兒後,無暇再去取那酒了, 這點酒直放了兩個多月,吃起來味道卻更純了!”石繼志直喜得心花怒放道:“師父明 天帶我去看看,我再去偷一罐來。”   上官先生笑道:“你叫二猿帶你去吧!不過那些猴兒可靈得很,不要給它們發現了, 以後搬了地方,再找可就難了!”石繼志點點頭,上官先生好似突然想起一事,啊了一 聲對石繼志道:“只顧說話,倒忘了這個寶貝了,那條地青蛇的蛇膽呢?快拿來!”   石繼志忙跑去將那蛇膽拿出,司徒明驚道:“怎麼這峨嵋山上好東西這麼多?還會 有那麼毒的地青蛇?看樣子我過幾天也要把家搬到這來啦!”上官先生微笑著尚未答話, 石繼志已將那蛇膽擱置桌上道:“這蛇膽師父如何吃法?弟子就會弄來!”上官搖搖頭 道:“不需要怎麼弄,為師我不吃它,還是留給遠來的客人吧!”   司徒明聞言連搖雙手道:“這可使不得,老前輩既不食用,我看還是給繼志吧!他 正當練功期間,這東西對他大是有益,晚輩已是年近九旬的人了,吃它又有何益?”石 繼志再三推辭,上官先生笑道:“既如此,志兒你就吃了吧!”石繼志還是執意不肯, 銀髮叟已倒了一滿杯猴兒酒,推至繼志身前道:“快就著這酒吞下,這東西普通人想吃 也到不了嘴,你還推個什麼勁,何況是師父之命,長者所賜不敢不受,你還不快吞下 去!”繼志聞言一看那蛇膽,差不多比雞卵還大,遍體深綠,不由暗忖,這東西可怎麼 吞啊!   上官先生見狀笑道:“用酒吞下,果然是好,否則是蛇膽涼性太大,你又初次服這 東西,難免中寒,有這酒,是再好不過了!”石繼志無奈,只好拿來用水洗淨,又端進 來,看著師父道:“就這麼整個吞呀?”   銀髮叟哈哈笑道:“破開來不苦死你!你別看它大,吞下去就不覺得大了,好吞得 很,你不信就試試,決不騙你!”   石繼志這才放在嘴裡,閉著眼往下一嚥,果然一滑就入腹中,一點也不覺難受,又 喝了那杯酒,笑道:“這蛇膽有什麼用?”   上官先生道:“主要是對你目力大有好處,以後可練習暗中視物,久之即可成所謂 夜眼;對你練氣也大有補益!你這孩子,前服芝果不久,又食此地青蛇膽,緣分真是不 小,今後要再練不好功夫,就沒有怪的了!”   言罷便與銀髮叟高談闊論起來,由近十年來的江湖人物一直談到那天山三鬼。石繼 志由話中略可聽出,這天山三鬼是極厲害的三個老怪,就連銀髮叟提起他們也覺心悸, 師父好似有意出山一行,不過日子可不一定。這一席飯一直吃到夕陽下山,三人才停箸 離席。   石繼志收拾乾淨,再進屋卻見銀髮叟已起身欲走,見石繼志進來,含笑點頭道: “賢侄,我回去了!有什麼事沒有?”石繼志臉紅道:“老伯初來,為何不多留幾日, 小侄還想向你老人家討教幾手輕功呢!”   銀髮叟笑道:“守著絕世高人,還用得著向我討教?我看你日隨二猿,輕功上已有 極深造詣,小女雲珠是萬萬比不上了!我因有事非走不可,望你好自努力。”言罷就要 起身。   石繼志此時再也忍不住道:“老伯返家後替小侄問候令媛一聲,小侄下山後,定親 去謝她救命之恩。”銀髮叟哈哈大笑道:“知道了!”   上官先生對石繼志道:“我送司徒先生一程,你就別出去了。”言罷一縱身已出去 八九丈遠,銀髮叟又回頭看了石繼志一眼道:“我走了!”隨著跟蹤而出,曠野裡但見 二黑點,如星丸跳擲一般,一瞬間已消逝於雲霧中。   石繼志送走銀髮叟後,一個人倚門而立,心中頓感無限空虛,心想自己不知何日方 能學成像師父那一身絕技,何日方能手刃親仇?一時不禁呆在那兒,忽見二猿由屋後嘻 著大口跑來,突然想到師父說的猴兒酒的故事,喚二猿至前,做了一個飲酒的姿勢,問 二猿在何處可取得。   二猿互相唧咕了一陣,拉起石繼志往山後跑去,石繼志喊道:“別拉!我跟你們去 就是了!要輕一點,師父說那些猴兒精著呢!”想到身無兵刃,萬一遇到蛇獸之類可麻 煩,於是又跑回去把師父那柄匕首拿出,再同二猿一路翻騰,往山後奔去。   差不多走了半個時辰,前面是一片密林,二猿腳步開始放輕,石繼志問道:“是不 是就在這片林中?”二猿連連點首。繼志恐其誤事,命二猿在外等候,說了半天,才算 勉強聽話。石繼志這才往林內走入,進入不遠,就見古樹參天,籐蔓垂地,猴群在上面 竄來竄去,數目何止千百。心想難怪人說蜀中多猴,只這峨嵋山一處,如果算計起來, 恐怕也有好幾萬不止呢!   眾猴見有人潛入,一陣怪嘯,繼志只見眼前黑影連閃,猴兒一時逃出了多半,尚有 少數不畏人的猶在遠遠樹上,瞪眼看石繼志,嘴中發出尖厲刺耳的鳴聲,在暮晚的荒林 內,也頗令人膽寒。   繼志見狀心內不免有點膽寒,本想回身出去喚二猿同行,又想憑自己眼前功力,雖 談不上什麼武功,可也不比二猿為差,欲回又止,還是鼓足勇氣往前行去。又想起師父 說過,最好不要驚動眾猴,不由將身隱入暗處,一路輕足穿越。差不多又走了一盞茶時 間,果如師父所說,眼前竟是一個極大的花籐樹架,這籐架是由無數棵黃果樹連成,因 樹頂都一樣平,且上面覆滿了籐蔓,竟成了一個極大的棚架,棚上無數現成枝蔓構成的 洞,內中隱隱透著猴鳴,石繼志暗忖,這就是了!   他不敢硬往那棚上翻去,倒不是怕那些猴兒,實在怕驚動了它們,以後不利取酒, 小心順著棚下一路竄躍,眼前更是潮暗異常。   差不多又走了半個時辰,繼志見天已近晚,不由深悔此行無獲。突然一陣酒香飄來, 仔細一聞,正是猴兒酒無疑,大喜過望,順著這酒香走去,漸漸酒香越來越純,繼志此 時口渴異常,一喚著酒香,恨不能喝它幾口,不由一陣緊走。   忽然見一處樹蔭之下,有幾個石臼,形狀不一,正有六七個猴子在石臼上跑來跑去, 有的正在剝弄一些果類,嬉笑怪狀,令人噴飯。   石繼志藏在樹後,仔細看那石臼共有六個,因第六個臼之下正放著幾個葫蘆,應該 是裝酒之臼。正想投石驚走那些猴兒,不想手才舉起,突聞得極淒長的一聲尖鳴,聲音 悠長已極,聞之令人毛骨聳然,眾猴聞音,直嚇得一陣怪嘯,紛紛竄林逃逸。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怪聲之後,有一白點,由遠處樹尖之上似星丸跳擲般,瞬 息已踏枝來到,石繼志還沒看清這東西是何形狀,見一猴腳下慢了一步,被這東西一撈 後腿,已自到手。   石繼志驚魂乍定,一打量來物,不由暗暗驚奇。只見這東西長得似猴非猴,比猿要 小得多,卻比猴又要大些,全身雪一樣白,腦後披著垂肩的金黃色頭髮,一雙紅眼,就 像瑪瑙似的,閃閃生著紅光,雙手奇長,直立著已快垂到地上。   石繼志何曾見過這東西,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喘。只見這怪物一伸手撈住那猴,那猴 一陣尖嗚,竟給嚇昏了過去,這怪物伸出那又尖又長的手,對猴兒頂門上一抓,活生生 一顆猴腦已到怪物手中,血淋淋地往大口中一丟,一陣大嚼,吃了個精光,這才舉目往 四下一望,不見一猴,只氣得厲嘯了兩聲,竟輕車熟路般往石臼走去。   石繼志嚇得目瞪口呆,見怪物走至石臼前,先用手揭開那石蓋嗅了嗅,張著一張大 口,白齒翹露,端起葫蘆浸向臼內,微聞“咚咚”一陣酒響,灌了滿滿一葫蘆,往樹身 一倚,嘴對嘴一陣大喝,不一會兒一葫蘆酒喝了個精光,又去灌了一滿葫蘆。石繼志心 想:乖乖!這傢伙好大的酒量,這一葫蘆少說也有五斤左右,自己師徒們三人尚未飲盡, 這東西居然飲兩大葫蘆,好不驚人!   這猴兒酒初飲似毫無酒勁,可是後勁極大,繼志僅飲了數杯,這會兒已略感有點頭 昏,這怪物不知根源,只圖眼前快活,滿飲兩葫蘆之後已步履蹣跚,一時酒性大發,一 振手已將那葫蘆摔了個粉粹,厲鳴連聲,竄高縱矮,掌過處枝丫橫起,山石粉碎。鬧了 約半盞茶的時間,才倚樹醉倒。   繼志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喘,見怪物醉倒樹邊,尚恐它未十分沉迷,打出一粒石子, 見它不動,知道確實醉了,這才大著膽子走出。經它一鬧,倒打消了取酒的企望,反朝 那怪物身前走去。   這一走近才看清,敢情這東西白毛內尚長著一層極細的密鱗,銀光閃爍。心想怪不 得,那老籐青石被它一掌即擊斷,似此惡獸平日不知害了多少生靈,不如乘其醉倒,將 它一刀結果算了。拔出那把寒光耀目的匕首,再一看這東西,全身雪白的毛,腦後金髮 被風吹得飄著,神俊已極,一刀殺死豈不可惜?這樣為難一陣,心想幹脆把這怪物背回 去讓師父處置,師父見聞淵博,定識此獸來歷。想到這,用手一拉這怪物長臂,倒不甚 重,正要背起,不由又想到它方纔凌厲情形,不由一陣戰瑟。   想了一陣又放下怪物,到石臼前滿灌了一葫蘆酒,對怪物嘴灌進,心想這夠它大醉 一天的,又用山籐把它手腳捆了個緊,自己也灌了一葫蘆酒,這才背起那怪物,往回路 上急奔而去。   繼志唯恐怪物半路醒來,也不再怕驚動眾猴,一路狂馳,不一刻已至林外,二猿正 在山石上打鬧,見主人出來,都歡嘯上剛。   不想其中一猿一眼看見繼志背後所背的小怪物,一陣驚叫,嚇得連竄帶跳而去;另 一猿不明究裡,正在驚疑,也一眼看到那怪物,一聲尖叫,直嚇得拚命狂縱,一任繼志 在後大喝,二猿竟頭也不回,往山頂奔去。石繼志見二猿一跑,也不由心內發毛,心想 這怪物和猴子差不多大小,竟有如此威力,二猿連獅虎蛇蟒尚且不懼,想不到看了它竟 嚇成這樣,這怪物平日的厲害可想而知了。   想到這兒腳下加緊了步子,幸好背後怪物尚自昏睡未醒,待到了峰頂石室,見師父 已立在門首,不由高喊道:“師父!我捉了個怪猴子!”   上官先生聞言一怔道:“什麼怪猴子?”石繼志把背後怪物往地上一擱,上官先生 趨前仔細看了一會,忽然面色一變,滿面驚容,退後一步道:“我的天!這哪是猴子? 如我見識不差,這正是古史上所記載的金髮神猱,你怎麼會捉到手?快說呀!”   石繼志略把捉這怪物經過說了一遍,上官先生聽後又驚又喜道:“如此說來這定是 猱無疑,現在要不設法加以處置,待其醒後可就麻煩了,為師這身本事敢誇耀武林,但 尚不敢說一定能置此物於死地!好在先師在世時,也曾收過一猱,看此猱體狀,尚是小 猱,你快把它抬進內屋石床,我要給它動動手術。”   石繼志聞言,心想看不出小小一猱,師父竟也如此重視起來,還要給它動手術,真 令人不解,連忙把小猱抬進內屋石床。   上官先生微合雙目,運玄功於右手食指,竟是百年來未運用過的重指力“六合指”, 一指透出,直奔怪物“心坎穴”點去。   那怪物被點後全身一陣急抖,半天才息,石繼志見狀奇道:“師父何需用此重手法 來點此畜生?難道普通點穴手,尚不能制此畜生麼?”   上官先生開目笑道:“你哪知這言生全身密鱗,一般刀槍都別想穿透,普通指力豈 能傷它分毫?我這六合指百年來尚是首用,你沒見方纔它全身急抖,蓋因這指力已深透 其內臟,即使酒力過後,不解開它穴道,它是永遠也不會醒了!”   石繼志聞言伸了下舌頭,又道:“師父點了它何穴?怎麼這畜生穴道師父也識得?”   上官先生道:“這心坎穴位於胸腹之間,即胸部人字骨處,為腹間與心肝胃之間也! 如點後一日夜不治,即成不治之血症!”隨又笑道,“人、猿、猴類形狀既相仿,智慧 亦近,故其全身穴道與人完全一樣。他們全身只少了‘期門’與‘章門’、‘氣海’三 穴,別的一律與人體無異。以後待教你點穴時,你要特別注意了!”   言罷向石繼志要過那把匕首,先將它全身籐條斬開,這怪物雙手下垂,竟由石床上 垂下至地,上官先生搖頭歎息道:“妙哉!斯獸!你看它這雙長臂,兩扇大掌,非但可 用作對敵的武器,最主要便於其行走,如有風時,它只須平伸雙臂。就可御風而行,身 輕如燕,力大無窮,茫茫萬物中,恐尚無其敵!造物之奇,何奇不有!”   上官先生手拿匕首,先在這怪物腦下三分處,將金髮割去一些,露出銅錢大的一塊 密鱗,扭頭對石繼志道:“你去打一盆水來,要熱水,再取一塊熱巾備用。”   石繼志領命而去,須臾各物俱已拿至,上官先生先接過那塊熱巾,覆於怪物頂上去 毛處,待半盞茶時,才把毛巾取下,用手中匕首在那去毛處,割了一個三角形小塊。   但聞匕首劃處,錚錚作響,上官搖頭道:“好堅的一層鱗片,若非我這匕首亦是寶 物,還真割它不動呢!”言罷手指暗運內力,微聞絲絲響了幾聲,竟割開了一個小洞, 汩汩鮮血由內流出,上官先生又在它頭頂“百匯穴”上點了一指,那血就流得少了。   石繼志在一旁看得驚心動魄,一方面替這怪物生命擔心,再方面也不由暗驚師父見 聞廣博,竟連這罕有的異獸也清楚到極點。   上官先生止住這怪物流血後,才用匕首挑出一塊頂骨,置於滾熱水中,伸出中食二 指,插入那怪物的腦中略微伸動,似在找物。石繼志看得瞠目結舌,正在驚心當兒,見 師父停止不動,微聞“叭”的一聲,竟由怪物腦內取出一塊白色菱形骨頭,略端詳那骨, 對石繼志道:“這怪物所以如此兇暴殘酷,全系此一惡骨作怪,今我將其取去,待其醒 後,小心善誘,日後不難成為順人奇獸,你無意之間竟得此神獸,真是可喜之極!”   言罷由身上取出一隻綠玉瓶,打開蓋來一股奇香,笑問繼志道:“你可知這瓶中粉 末系何物所制?”石繼志搖頭道:“弟子見聞淺薄,實不知是何物所制,想必定是一種 奇藥吧!”   上官先生笑道:“這藥還是你送的呢,你忘了那幾片芝果的葉子麼?”石繼志這才 想起,不由啊了一聲。上官先生用那長有寸許的指甲挑了少許藥粉,灑在那怪物腦部傷 口處,再由盆中取出那塊三角頂骨合好,道:“我們不要理它,叫它自己慢慢醒來,這 傷口待它醒來時已不妨事了!”   石繼志聞言怕道:“它醒後不會跑了麼?”上官先生笑道:“當然會跑,豈止要跑, 它還要大大發一陣脾氣呢!”石繼志聞言不由一怔說:“那不糟了?”   上官先生泰然道:“我既敢如此做,當然自信有制服它的本領,你不要擔心,這東 西生具怪性,如果你能一下把它制服,它會怕你一輩子,這一生中對你忠心不二,你叫 它做什麼,它就做什麼。只是你要一次制它不服,你就一輩子別再想能收服它了!就是 以後再能制它,它也至死不會從你。”   石繼志聞言,不覺朝那怪物望了一眼,見它大張著嘴,喉中呼呼有聲,有要醒的意 思。上官先生點頭對石繼志道:“它快醒了,你可避至外面,我就在這門口等它便了!” 言罷把石室內易碎物件,拿於室外,歸置好,自己倚門而立。   石繼志見師父竟閉上雙目,暗自調息,身上骨節一陣陣急響,暗忖師父對敵一向從 容不迫,今夜對付這怪物,看樣子竟用出全部精力了,此物厲害可想而知。這念頭還未 轉完,忽見那猱在石床上翻了個身,尚閉著眼,伸出兩隻極長手臂,在空中揮舞了一陣, 嘴中錯齒有聲。   上官先生突開雙目,閃出奇光,回頭對石繼志道:“你只要看,萬不可出手,一切 都由我來對付它!”   原來這怪物酒量極大,普通酒類五六斤也灌它不醉,它雖醉倒,但心內卻很明白, 石繼志背它一路,它並非不知,只是全身連一兩力也沒有,連眼睛也睜不開。   進室後被上官先生以乾門玄功“六合指”點了一指,這才真的昏了過去,但此指力 蘊勁潛力甚大,點後在怪物體內尚來回遊盪,無形中倒使它全身血脈復甦,穴門疏通, 那酒性倒被解開了!   待上官先生與它開頂取骨後,氣血上撞,又將“心坎穴”解開,雖腦部“百匯穴” 又被點了一指,但上官先生旨在為它止血,待傷口合上,也就自行解開。要平日似怪物 如此暴性,早一縱而起,但今日卻大不然,一來新傷未久,多少總有些痛苦;二來腦中 惡骨已被去掉,雖一時之間並未能盡去先天遺留的暴性,但比之過去卻溫善多了。   這猱在石榻上先覺寒冷如冰,但其一身鋼筋鐵骨倒也不覺痛苦,一睜眼見眼前形勢 不對,又覺腦中隱隱作痛,就知吃了虧,在榻上一挺腰,已似箭一般竄了過來。上官先 生早料及此,乘它身尚在空中之際,暗運內力,劈空一掌。   這怪物身尚在空中,就覺一股勁風,當胸推到,在它腦中,萬物見它都應不敢還手, 任其擺制才是正理,哪容得有人向它示威。   上官先生這一掌才到,那怪物兩掌凌空一按,身子凌在空中水平地跳起五六尺高。 上官先生這一掌完全打空,但那凌厲無比的掌風,卻劃著怪物身旁過去,雖說它有密鱗 防身,也不禁沿膚一陣火熱,一扭臉看到發掌者竟是一生平未見過的“人”,不由勃然 大怒。在空中一翻身,也不挨地,這雙長臂透著疾風,直奔上官先生面門抓到!   上官先生見其雙爪直似兩柄鋼鉤,已快臨頭,這才猛一側身,以極快身形“踩雲 步”,一晃身反撲怪物後背,雙掌一抖,“懶龍伸腰”,直搗這怪物後心。   金猱一爪未中,更加暴怒,怒吼連聲,腦後垂肩的金色長髮,像針一般根根倒立。   上官先生這一鐵掌才到,卻見怪物雙足一彈,全身竟倒翻了過來,二掌按地,雙足 直朝上官頂門撲下,迫得上官先生雙掌不得不往回一收。怪物見連著幾招未克住敵人, 自己反數度遇險,直氣得暴跳如雷,口中呼呼有聲,白沫垂滴不已。   上官先生一生對敵,從未讓對方逃開過三招,今日見這怪物竟連拆三招,心內也不 由暗讚它身手不凡。   金猱此時正在盛怒頭上,雙爪倒剪,又被對方一招“蜉蝣戲水”躲過,單掌支地, 猛一急轉,一聲尖嘯,全身竄起,要在室外,這一縱少說也有十數丈高下,但石室內僅 可容它起來兩丈,“砰”一聲,一頭正撞在青斑紫花巖上,“嘩啦啦”灑下了一室碎石, 怪物新傷未久,若不是生就一顆無堅不摧的鐵頭,這一下不腦漿迸裂才怪,就如此也夠 它受的。   它在空中一咧嘴,痛得尖叫了一聲,摔倒在地,雖受此重創,尚不減其威,在地上 張開大嘴痛翻了一陣,一按四爪,怪嘯一聲,又朝面前的上官先生撲到。   其實上官先生很可以一上來就以極重手法將它制住,但他知這怪物生就一副狂態傲 骨,那樣做未必令它心服口服,故此只用些極為小巧的功夫,閃躲騰挪,抽空還搗上一 拳,有意讓它將全身能耐盡力施展,到它無力之時,再猛用重手將它制住,讓它心服口 服。   此時室門大開,那怪物大有機會逃出,但它已立意報仇:不將上官先生活活抓死誓 不甘休。   上官先生見它遭此重創後尚如此狠兇,心中也不禁微微吃驚,於是愈發打起精神, 展開身形,左閃右避,快似電光石火,暗室中僅見一襲青衣圍繞著一件白物,時上時下, 身形之快,一旁石繼志看得驚心動魄,歎為觀止。   上官先生和這怪物動上手,輾轉之間天已大黑,少說也並了有兩個時辰。   那猱新傷未愈,又是傷在腦部,方纔又撞了一下,在上官先生這種高人手上,連番 失利,那暴氣怒性已較前稍平,狂嘯暴跳也少多了。   上官先生身形卻越來越快,嘴中還不時發出責罵怪笑,不是在它頭上摸一把,就是 在它身上抽空拔幾根毛,直逗得那猱火眼怒睜,又自暗怒起來,尖嘯又起,上官先生見 它又狂怒起來,就稍怠身手,待其氣平下了,又是老樣。   如此四五度之後,那怪物已自知不敵,才想到了該是跑的時候了,兩隻紅眼不時朝 門外瞟去。   上官先生見狀,知道時機已至,口中大喝一聲:“畜生!你還不服麼?”身子已搶 至怪物左側,右掌暗用玄功,施出了“混元一氣霹靂掌”,一掌吐出,因恐這掌力太重, 震傷怪物內臟,故往它下股處擊去,只聽得“砰”一聲,那怪物身子就像一團白球,給 震了起來。這一掌上官先生用了八成勁,就是一塊鋼板也能打彎,直把這揉震得斜飛出 去,“砰”又一聲大震,撞在石室之角,石粉飛處,那怪物尖叫一聲,翻身倒地,昏了 過去。   石繼志忙過去,見怪物此時全身汗透,喉中尚自急喘,口中白沫染了滿頸。   上官先生走至它身前,雙手袖著,微微搖頭道:“好厲害的小畜生……現在總算叫 它心服口服了!”突然似想起一事道:“你要想讓這言生一生服你,現在正是時候!”   繼志不明其意,問道:“那我應該怎麼樣做?”   上官先生看了看地下昏倒的金猱道:   “這東西感恩心極重,你不如乘它現在昏迷之時,為它略盡心意,待其醒後更要善 言甜語,好好侍候它,這些小地方要作得極真,萬不可叫它看出馬腳,否則畫虎不成反 類犬了!”   石繼志聞言,不由好笑,心想這倒新鮮,還要拍它馬屁呢!但內心實喜愛它十分, 想到日後如能收服此獸,豈不是自己一條極為得力的膀臂?因此聞言後含笑點頭。   上官先生趨前,用手在這猱頭上摸了一會兒笑道:“我先出去一會兒,它可快醒 了!”石繼志見師父要走,可著了慌,追前一步道:“你老人家可別走,它要醒了再發 狠,弟子實在制它不了!要叫它跑走了,豈不糟糕!”   上官先生搖頭笑道:“這次你放心,只要你侍候得好,它是一定不會走了!”言罷 返身就走。   石繼志不由一怔,心想這可不是玩的,師父怎麼一點也不擔心?想到此,忙跑進內 室,找了不少荔枝、桂圓之類放置榻邊,再把它抬置石榻之上,還給它找了床單子蓋上, 自己看著不由笑了起來。   看看這小傢伙還未醒,忙又進內去打了一盆清水,放一塊手巾在內,浸濕後,小心 把它身上汗髒擦淨,再用一塊濕巾搭在它頭上,自己裝作萬般關心地皺著眉,在一旁等 待。   做好這副姿態,那畜生已經醒轉,先用手猛地抓下頭上那塊毛巾,翻身就要坐起。 石繼志見機會來了,搶前一步,以極為溫柔的語調道:“小東西!千萬別動,你還病著 呢!”一面雙手輕輕把它又按下。   那畜生這一刻已氣色平靜,復返善根,睜眼見自己身上還蓋著一塊布單,因睡在冰 榻之上,這布單無形中添了不少暖意,又覺頭上溫溫的,抓下一看,竟是一塊大花手巾, 它生性愛美,見了這花手巾,自己生平未見,心中先就受用十分。   不想才一坐起,又被一少年慢慢按下,心中一驚,正想舉爪抓去,忽聽這少年語調 溫柔,它雖是獸類,但對自己好壞總還看得出。見這少年眉清目秀,又對自己關心至此, 不由忍著怒又躺下,睜著那雙怪目,心想稍有不對,一爪先結果你也不遲。   石繼志見它果然依言躺下,不由將內心畏懼去了一半,心中一喜日中連哄道:“唔! 好乖啊……”一面輕輕摸著它披在肩上的長髮,一面又把那塊花手巾給它蓋在頭上,見 它果然面色稍霽,不再用手把它抓下了。   繼志見初步拍馬屁已成功,內心又高興又想笑,順手拿了個大荔枝,把皮剝去,送 在它口邊。起先它尚閉著嘴不張開,但經不住那又肥又嫩的果肉在嘴旁擦來擦去,不由 張開嘴,將荔枝含入,一陣咀嚼,伸出手掌想接口吐出的核,繼志連道:“別動,別動! 還是我來吧!”言罷伸出手想由怪物口中接過那核,不想這神猱一瞪雙目,低吼一聲, 左爪只一拍,已將繼志手掌推開,右手自己把核接了,拋於當地。繼志被它一拍,這只 手痛到骨頭,不由一怔,心想這下拍馬屁拍到馬腿上去了!   生怕那怪物看出破綻,又拿起幾個荔枝問道:“你還要不要吃?”那畜生雖不懂人 言,但它生性大智,已能猜出石繼志心意,見狀一把接過荔枝,雙手齊施,須臾就把果 皮剝淨,置於榻側,自己一個個往嘴裡送,倒是挺愜意!   繼志想測驗它現在對自己的心意如何,伸手在它剝好的荔枝中拿了一個,見它並無 反應,自己塞入口中,那小傢伙僅側目看了看,繼志心說,想不到它還很大方嘛。   一時高興,順手又取過一個,正要送入口中,卻被那畜生一把搶過,用那雙紅似寶 石的怪目掃了繼志一眼,自己塞入口中,石繼志不由失笑歎道:“獸到底還是獸!哪有 人那般肚量呢!”   話才一完,卻聽門口有人哈哈笑道:“叫你拍馬屁,可不是叫你訓它呢……”繼志 回頭一看正是師父,不由高興得站起,正要報告經過,上官先生擠了一下眼,彎腰道: “它好點了吧?”言罷以手輕輕摸在那小猱頭上,略皺著眉毛,像頗為關心的樣子。   那猱一見上官先生進來,嚇得驚叫了兩聲,荔枝也不吃了,停嘴不動,眼中尚冒著 怒火,盯住上官先生。上官先生知道它尚餘怒未消,就假作與它順毛,暗中卻運出玄功, 手中潛力陣陣透出,直痛得這畜生沘牙咧嘴,到此時方纔對上官先生心服已極。   上官先生唯恐它小瞧了繼志,心生一計,把繼志手拉過,輕輕在它手上摸著,暗中 卻把六合掌力逼在繼志掌上。石繼志才摸兩下,那怪物已受不了,不由以一雙火眼瞪著 石繼志,心想原來這個少的更厲害!幸虧自己方纔沒有抓他,要不然挨揍挨得更厲害。   從此時起,這金髮神猱就把繼志師徒敬畏在心,以後忠心耿耿,不敢再圖別念不提。   一天清晨,石繼志帶著小猱,在那懸崖谷口看過群鷹騰斗返回。這八個月來,小猱 已和他師徒極為親近,對二人之話無所不聽。石繼志因喜其腦後金色長髮,故給它取個 名字叫“小金”。   有小金在,那二猿如今變得連大氣也不敢喘,稍有不對,這小金只要一哼,二猿已 嚇得魂歸九天,故此無形中倒給繼志師徒少了好些麻煩。   八個月來,石繼志無論拳上掌上,都已有了驚人的造詣,每晨天尚未亮,就起身隨 上官先生練吐納之術,對著東方那一股紫氣,吸取大虛精華,太陽出山後再開始練掌, 一套七禽掌師父已傳了一半。這天石繼志正同小金在崖頂觀摩“雷厲三翅”,愈覺得只 此一招已變化萬端,不由內心把師父佩服到了極點。   回到室前,見師父正雙腿微分,騎馬式立著,知道師父正在練那“霹靂掌”。   這是一種極重掌力,因系運丹田一口氣逼出,故又稱“混元一氣霹靂掌”,出掌如 雷鳴,只要一中人身,心肝五臟必被震碎無疑。   石繼志見師父雙掌正欲推出,和小金在一旁不敢驚擾,見上官先生忽然雙目一閉, 嘴中嘿了一聲,雙手平胸推出,就聽霹靂一聲大震,丈外的一棵黃果樹,竟被這掌力齊 樹帽硬給震飛了去,枝斷葉揚,飛得半天都是。   石繼志看得瞠目結舌,上官先生扭頭對石繼志笑道:“你那七禽掌練得如何了?” 石繼志皺眉道:“弟子對那雷厲三翅,總覺練來手生,尚請師父指教才好!”上官先生 道:“這是一般初練的正常現像,我當初練這雷厲三翅,進度比你還慢,不要慌,慢慢 由那鷹身上親自體會,一定會有驚人進步。”   說罷抬頭向身旁一棵大樹望了望,見樹上正有無數小鳥,不由笑道:“今天我要教 你這七禽掌中另一套掌法,你可知是取自何種禽類的麼?”   石繼志想了想道:“莫非是冬雀?”上官先生笑著點點頭道:“你可不要小瞧了那 小小一隻冬雀,它身上那分利落、敏捷,是一般禽類不能望其項背的!”   石繼志走近師父,往那大樹望去,果見正有無數綠色小鳥,在樹枝葉間來回跳動, 身段輕靈已極。上官先生略略注視,對石繼志道:“你看見它們在那花心取蕊時倒懸的 姿勢沒有?這正是我所取的‘小晃鈴’,對敵時勢如旋風,使敵人防不勝防。”   石繼志聞言不由仔細看那些冬雀,正有些倒懸在花心上,只用單爪抓住那花心一點, 全身只略微一轉,身體已平著出去,落於第二朵花心,這樣只一會兒,已轉過了好幾朵 盛開的大花,姿態輕盈美妙已極。   上官先生平伸單掌,就見一隻冬雀翩翩飛臨掌上,那冬雀在他掌心振翅欲飛,只是 腳上似有繩子捆住一般,任它展翼拍打,別想飛起掌心一寸。   石繼志見狀趨前,上官先生倒翻手掌,掌心向下對石繼志道:“你看它兩翼展動情 形,我把這姿態化成一式‘摩雲手’,為七禽掌中第二十四式。”   石繼志注目那冬雀,只見它兩翼扇動頻繁,要是在自己初上山之時,見此形狀,一 定不明其意,覺得無甚奇特之處,但這八月來,他日夕觀摩鷹鶴眾禽,已能於其舉翼彈 足間,窺出其發力源泉及其妙處。一看這冬雀,妙在腿腹,卻不在雙翅,不由對師父道: “弟子看這冬雀好似妙在出氣,故使身輕如毛!”   上官先生點頭笑道:“這大半年來,你果然大有進步,能看出它是以氣使然,這就 不負我對你一番教導期望!”   言罷一翻掌心,那冬雀振翅而飛。上官先生隨即歎道:“以你進步情形,再有半年, 我這套掌法定可全數學會,只是遺憾為師並無好兵刃贈你,百年前為師所用一柄短劍, 劍名‘天缺’,堪稱一柄稀世奇珍,只可惜為一故人借去南海誅一雙翼怪蛟,不想一時 失手,將劍穿落蚊腹,那蛟雖死,可惜那柄劍也同那較屍同葬海底,他因無意失我至愛 之物,故此一直避我不見,我也不便為此一劍,有傷摯友和氣,只好忍痛讓它遺去!唉! 那劍如在,此時為師尚有許多劍上功夫教你。”   石繼志聞言也不禁為師父惋惜不止,想了會兒道:“以師父看來,弟子使用何種武 器方稱最好?”   上官先生笑道:“兵刃一道,各有不同,各派家數也自不同,故此很難判分等級。 刀劍鉤斧,爪鍊鞭棍,各式不定,尚有笛扇之類,門路不勝枚舉。不過據為師看來,劍 為各刃之首,且為千年來武學正宗,如能得一口好劍,實在比其它兵刃好得多!”   石繼志想了想道:“師父是否可先傳我些劍上功夫?待弟子有機會再設法物色好 劍!”   上官先生點頭道:“我正有此意,不過要想謀一口好劍,真是太難了!這樣吧,從 明日起,你可先用好木削兩柄木劍,我每日按時傳你,以後再用真劍,自然一樣,且木 劍便於擊刺,中人無妨,故用來練功,當較真刀實刃更為適宜得多!”   言罷又教繼志練了會兒別的功夫,定了今後日課,就下山雲遊去了。   石繼志試著運行那“莽牛氣”,每一吐氣,聲如牛吼,震得空山蕩起無數回音,知 道已能將氣機運用純熟,順行逆行於十二周天之間。   一旁小金也學樣怪嘯,只是聲調尖細,愈想變粗,愈是刺耳難聽,惹得繼志收功大 笑。   突然想到師父命已制木劍之事,不由把小金喚來道:“師父命我找木削劍,你看哪 裡有好木頭,快去給我砍一根來!”小金聞言嘻笑著大口,滑動雙足,就像一支白箭, 踏著樹帽而去。   須臾迴轉,腋下夾著一根紅皮棗木,竟是連根被小金給拔了出來,繼志笑道:“哪 兒用得了這麼多!”那小金運掌如刀,一陣砍削,一旁雜枝竟被它齊根削淨,繼志接過, 取出匕首仔細削了兩柄長劍,掂了掂分量,倒是合手。自此石繼志就用這柄棗木劍,隨 上官先生勤習劍法。   時間真快,轉眼之間幾度春秋,已是石繼志上山後第四個年頭的隆冬,峨嵋山頂飄 著皚皚白雪。   天才黎明,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兩條身影時起時落,竄高縱矮,好快的身形。   這兩條人影,近看為二儒生,一個約四十左右,一個正當英年,秀眉虎目,長身玉 立。二人手中各持一柄木劍,正在互相騰刺跳躍,這是一路“摩雲劍”,由二人身手上 看來,俱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手,穿騰跳躍之間,地上那深厚的積雪,並無一絲痕跡。   這二人正是上官先生師徒。四年來,石繼志日夜苦習,軟硬輕三功都有了極深的造 詣,他曾食異果靈膽,夜眠冰榻,晨吸紫虛元氣,更加上上官先生的精心教導,四年來, 他的進展,是別人三十年所不能學到的。   上官先生眼見他進步神速得出己意料,心中愉快不言而喻,表面上反倒愈為嚴厲, 從不輕易讚他一句,唯恐他心存驕傲,做者為練武功者大忌,一沾此習,雖名師當前, 亦難有少進。   以上官先生身手,石繼志竟能在他手下走了六七十招,這種驚人的進步,確是難以 令人置信,但這卻是事實,不能叫人不信。   這一趟摩雲劍施展完畢,上官先生見繼志面色正常,氣不喘,面不紅,知道已入練 功者至高境地,不由心中欣慰異常,忍不住誇道:“想不到你進步得這樣快,依此速度, 最遲下月我就可把那套獨創的‘七修劍’傳你了!你如把那套劍法學會,為師也沒有什 麼劍法可再教你了!以後只要你能刻苦勤習,溫故知新,不難達到為師境地,甚而過之。 萬不可懈怠,好自為之!”   石繼志恭身領命,待師父返室後,自己帶著小金,在這雪地上慢慢走著,想到了自 己一別洞庭,來此已四度寒暑,父母屍身怕早已腐朽。   想到父母,不由聯想到這一筆血海深仇,直覺鼻中一酸,點點熱淚情不自禁地流下, 心想這四年來,自己幾乎連睡覺都不敢多睡,刻苦勤習,總算有今日成就,恨不能即刻 插翅飛回,找到一指魔莫小蒼及湘中八丑,將他們挫骨揚灰,方慰自己滿門二十餘口冤 魂。   一旁小金見主人眉頭深鎖,淚眼留痕,知道主人心情不快,一時也想不出何法來安 慰主人,只急得滿地亂轉,時發尖嘯。   小金四年來已長成大猱了,但也不過較常猴大上一倍,雪毛銀爪,腦後金髮長可垂 腰,愈發顯得神俊英奇。石繼志日隨小金竄林度枝,踏冰垂籐,這些動人心魄的極上乘 輕功,也除非是有小金這種師父來教,就連上官先生有時見小金錶演幾手絕技,也只有 搖搖頭,自歎不如。   石繼志此時見小金二足僅沾雪面略一滑動,就像箭一樣飛出數丈,身形巧快已極, 不由被逗得興起,一提丹田氣,施展出師父所傳的“踩雲步”緊隨小金之後,在雪上狂 奔起來。   小金見主人被逗得興起,越發打起精神,施出先天的本能,雙臂平伸,二足尖僅略 略划動,身子竟比箭頭還快,雪地裡,但見其腦後金髮隨風飄揚,姿態美妙,堪稱絕倫。 石繼志見自己竟被它拉下老遠,十分不服氣,暗運神功,隨後緊趕。一陣亡命似的狂奔, 已離開石室少說也在五十里以外了,但小金身手何等輕快,繼志輕功再了得,和它比起 來到底還是差得多,不一會兒竟失了小金蹤影。   石繼志追了一陣也不見小金,不由把身形停住,見眼前景地陌生,好似自己從未來 過,不由暗自納悶,想出聲喚小金轉來,不想才一開口,突見對面山上似有一人臥著, 不由大吃一驚,暗忖這深山絕頂,除自己師父外,並無任何人跡,怎麼有人臥倒雪地? 愈想愈怪,一時忘了招呼小金,朝那怪人走去。   走近一看,只見這人年愈古稀,一顆三角怪頭,唇下垂著一縷山羊鬍子,兩隻招風 耳,顯得不堪入目。   這人身穿一件黑子羔的皮袍,翻毛朝外,最奇是背部睡在雪上,上身卻蓋著黑皮袍, 顯得有些怪異。石繼志略一打量這人,心中已知此人定是一武林高手,只見其能赤背臥 於雪上,而最奇是那雪並未融化,這種“運氣調溫”的功夫,自己也不過才入門徑,說 不定就沒這老人功夫純。內心猜測這人既有此功力,當是武林道上一怪傑,只是怎麼沒 聽師父談起過有這麼一個人呢?   正在奇怪的當兒,突聽怪老人好似囈語般含糊說道:“哪來的小狗……還想咬人是 不是?”說罷翻了個身,突然一伸腿,“鐵犁耕地”直奔石繼志腿上掃來。   石繼志聽這怪人口出不遜,心中已甚不快,只是弄不清到底是不是說自己,忽見他 一條光腿竟朝自己掃來,真是又驚又怒,待其腿到,足尖稍用勁往上一拔,已起來尺許 高下,堪堪容過怪老人一腿,不禁勃然大怒,喝道:“你這人好沒來由,居然動手打人! 是裝瘋還是賣傻?你以為我石繼志怕你不成?”   那老人一腿沒掃著對方,也不由暗異來人好純的功夫,聞言乾脆裝傻到底,鼾聲如 雷,翻個身大睡起來。石繼志此時倒疑心這人真睡著了,不過看他方纔一腿分明是硬功 中的“鐵磐石”功夫,給他掃上,不骨斷筋折才怪,擅此功之人,不用說定是武林中高 手,就算他是睡著了,自己發話,他如不是聾子,焉有不聞之理?   想到此不由冷笑一聲,心想我看你再裝傻,當時一抖右手,往這老人肋下便抓,暗 中卻含極厲害的拿穴手。   繼志此舉實為暗試這老人是否高手,如擅武者,決無聞目等死之理,不想這只掌已 堪堪要打上,那老人依舊紋絲不動,鼾聲如雷。繼志心說不好,忙一收手,硬洩猛烈去 勢,再見那老人,猶似不知一樣,心中真是弄不清,這老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站在老人面前發了會兒怔,心想管他的,這山也不是自己的,他愛睡就睡,我又沒 理由管人家,還是走自己的,立即回身走去。   才走了兩步,忽聽身後一陣風響,忙一回頭,那老人竟不知到哪兒去了,不由大吃 一驚,心想這人好快的身法,這念頭尚未轉完,已聽到前面哈哈大笑道:“小娃娃打了 人就想走嗎?可沒有那麼便宜!”石繼志再一回頭,這老人竟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前 丈餘處,全身也不過四尺高矮,可謂矮小已極。   石繼志一聽,心中無名火起,心想你先打人不說,反而怪起我了,一聲冷笑道: “你這老頭說話客氣點,什麼娃娃!娃娃是你叫的?”你老人聞言把一雙三角黃眼一翻 道:“怎麼著,還叫錯了你啦!你是成心找我老人家麻煩是不是?告訴你,我老人家走 遍三江四海,可不是什麼怕事的!”   石繼志被這老頭逗得又好氣又好笑,上前兩步,對矮老人一揖道:“得,老爺子! 算我錯了好不好!不是你也沒打著我,我也沒打著你嗎,我還是走我的。”說罷由老人 身旁岔道就走,不想才一抬足,那矮老人一伸手,往他腿上撈來,不是石繼志身形快, 這一下非給他撈一個臉朝天不可,不由勃然大怒,往後退了兩步,看那老人,竟和沒事 人一樣,在一旁摸著他那一縷山羊鬍子。   石繼志強忍憤怒,心想再讓你一次,要再生事,可非要給你點顏色看看不可。冷笑 一聲,邁步往前走。   不想才走兩三步,那老人往前一撲,又往自己腿上抱來,心中暗忖,怎麼這老人專 抱大腿,這是哪門子打法?當時一怒,也顧不得下手輕重,這只腿運足了勁,在老人身 快撲至前,大喝一聲:“去你的!”直往矮老人前胸踢去,石繼志因知此人決不是一般 江湖上普通武師,故這一腿明面是奔前胸,暗中卻以足尖往他“心坎”穴點踢過去。   這老人見繼志腳到,大喊一聲:“可不得了!打死人啦!”全身好似被這一腿踢中 了似的,往後連翻了五六個筋斗,待站定身形後,手中已握了兩個雪團,一揚手,一前 一後奔石繼志打來。   石繼志一側身,讓過了頭一團雪。按理說既躲過第一團雪,這第二團雪也毫無疑問 可躲過,不想這矮老人早知此青年身懷絕技,一般手法別想傷他,故此弄了點小聰明, 手下雪團雖成直線飛出,可是手勁不同,頭一團雪只用了五成力,第二團雪卻用了十成 勁。   這兩團雪不偏不倚,正在石繼志臉旁碰了個正著,一聲輕響,濺開了無數雪珠,饒 是石繼志躲得再快,似這樣無意之間,臉上也中了兩下,別看是米粒大小的雪珠,打得 繼志臉上一陣火炙。   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況是血氣方剛的石繼志?他一聲輕叱道:“你是找 死!”一縱身已來至那怪老人身前,右手“金叉手”往老人右肋便插,老人見繼志掌到, 凹肚吸胸,右手“排雲掌”,順著石繼志臂膊,直往石繼志胸前推下。   石繼志這四年來,除去和師父練功外,從未和任何生人真動過手,日夕都是和猱猿 過掌,今日算第一次和人對招,心中不由緊張萬分,心想不如借此機會,看看自己到底 武功練到如何程度。   也算石繼志這一念頭轉差了,偏偏他這對手是如今江湖上叫人聞名喪膽的人物,也 是新近過川、重入江湖的怪傑之一。   石繼志看這怪老人掌沿未到,先有一股極強勁風,知道今日遇到勁敵,當時下身不 動,上身待怪老掌到,只一晃,這“排雲掌”緊擦著上衣過去。   石繼志讓過一掌,左手由下往上,右手由上往下,一奔前胸,一奔後背,以雷霆萬 鈞之勢雙雙打到,兩掌都帶著疾烈勁風,聲勢好不驚人!   這老人自從年初出山重入江湖,暗忖所懼的幾個高人,如今多已死的死,隱的隱, 心中大有目空一切之感,不想今日巧逢這弱冠青年,竟能一連接過自己連續狠招,不但 如此,而且出掌之疾,掌風之勁,簡直是自己生平罕見的人物,表面上雖仍裝著嬉皮笑 臉,內心不由既驚且怒,見繼志這兩掌來勢,竟是自己生平沒見過的怪招,當時不敢怠 慢,低頭縱足,全身成水平一條線,由石繼志這兩掌空隙中穿出。   雖如此,他還是被石繼志混元玄功潛力逼得面紅耳赤,一聲冷笑道:“娃娃!你好 厲害?你師父是誰?”石繼志見這怪老人竟能躲過自己這一招“陰陽翻手”,不由心內 也暗暗吃驚,聞言淺淺一笑道:“老人家,你也好厲害啊!我師父是一介寒儒,我也弄 不清他老人叫什麼名字,倒是你老人家既有此身手,江湖中定是知名之士,可否將大名 賜告呢?”   那怪老人冷笑一聲道:“娃娃你好會說話,還有不知道師父叫什麼名字的?不過你 既不說,我也不問你,你倒反問起我來了!”   石繼志正要說話,不想那矮老人一聲怪笑道:“少廢話!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厲害, 敢如此目中無人!”聲到人到,右手猛伸,往石繼志臍上就按,掌風勁疾,石繼志見老 人掌到,一聲不響,也是一翻右手,往老人掌上對去。   二人都是用足了勁,這一掌碰上,只聽得“砰”一聲,那兩隻掌,竟似被膠給粘住 了般,一時誰也別想收回手去。這樣對待了約半盞茶的時間,兩人都已是大汗淋漓,頭 上冒煙。   石繼志不知初次遇敵即逢對手,只誤以為自己武技不精,心中好不懊喪;但比他更 傷心、更氣餒的卻是這怪老人,想自己年過八旬,武林中有名有姓,誰不敬畏三分!不 想今日遇見這麼個小孩子,居然和自己勢均力敵,自己武技因年歲關係,已不可能再有 什麼了不得進步,而對方翩翩少年,卻有如此身手,若再假以時日,自己絕不是他對手 了。這麼一想簡直羞慚得無地自容,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下去才好,方纔那一股 傲氣,此時已消了個乾淨。   若是對手人物都具有極深內功,而且勢均力敵,對掌時才會有如此相粘的可能,而 且萬一這樣粘上了,如無第三者前來解紛,那只有待一方內功較強者,以潛力將對方逼 退,否則不會鬆開,而這第三者的功力還一定要比這二人高,否則徒使二人受苦,於事 無益。   二人這一對上掌,由早晨直到了中午,還是不分強弱。   石繼志是微合雙目,提運“莽牛氣”,每若干時間,由鼻中哼出聲,聲震山野,掌 上一陣抖。   那怪老人卻是雙目半睜,運的是“混元一氣功”。這種功夫,和那莽牛氣功略有不 同,運功時最忌出音,愈是不出氣愈好,但人必須要呼吸,雖然強者每每可減少呼吸次 數,但總是要呼吸的,所以無形中已吃了些虧。老人有幾次為了呼吸,差點被石繼志的 莽牛氣潛力攻進,若被攻進,非受重傷不可,老人只好硬悶著呼吸,能少吸一口就少吸 一口,如此一來,那張本來不十分白的臉,再一悶氣,竟成了豬肝色,難看極了。   二人正在要命的關頭,忽然一聲極長的嘯聲,遠處白點一閃,霎時即至。   那怪老人雖在要命關頭,也不由回頭一看,直嚇了個魂飛九天。只見一腦披金髮、 全身雪毛似猴的怪物向自己奔來,一個念頭在腦中閃電似地掠過:“這不是罕見的金髮 神猱麼?我和這娃娃今朝都完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念頭才一轉完,那怪物已來至近前,睜著一雙紅光閃爍的眼, 略一打量眼前情勢,一聲怪嘯,舉爪就朝矮老人抓下。   那矮老人剛喊得聲“我命休矣!”突見和自己對掌的石繼志,雙目一開,大喝一聲 道:   “小金!你敢!沒你的事,只許在一邊看。”那小金也真聽話,身已在空中,這只 爪眼看就要抓上了,聞繼志言後,竟猛一收腕,在空中猛一翻身,落於地上,急得吱吱 怪叫。   怪老人此時才知,原來金髮神猱竟是這娃娃所豢養,心中又驚又怕,心想就他一人 已夠自己受的了,再加上這言生,我今天是完定了。   雖如此,也不禁暗暗感激繼志,不愧俠義本色,不肯乘人之危,不由對著石繼志點 點頭。   石繼志喝止小金後,又把目閉上,這一下怪老人苦頭可吃大了。   原來小金雖被主人喝住不許動手,但內心已把這怪老人恨之入骨,但繼志在旁看著, 又不能使壞,只急得連發怪嘯,滿地亂轉。   此時見繼志竟把眼閉上,不由大喜,先舉起右手,在老人光頭上摸了幾下,那老人 正在要命時候,哪敢反抗,不由又急又嚇,只指望繼志見狀,一定會喝止它,不想一看, 繼志竟閉著眼在運功,這一下心裡可急壞了,忽覺右耳奇癢,恨不能用手去挖,側目一 看又是那怪猱,不知它何時拔了根草,正在張著大口,用草在自己耳中撥弄。   那小金正逗得開心,忽見這怪老人頭上青筋暴露,居然敢側著一雙黃眼看自己,一 時生氣,伸手在他嘴上,輕輕打了兩下。   繼志正想以莽牛強功迫使老人知難而退,忽聽兩聲輕響,開目一看,小金正在好好 地揹著手往遠處看,再看那老人,一張臉不知是因太生氣,還是提勁用力,竟成了紫青 顏色,一雙黃目不時朝自己眨動示意,像是有話要說似的,不由暗奇,勉強提著氣,開 口道:“老人家莫非已感不適麼?”   只見那老人氣得抖聲道:“你……你的猱……”言罷忙閉上嘴,不敢再多說一字。 石繼志忙用眼一看小金,見它正似滿面同情地看著這怪老人,還不時抓耳撓腮,不禁心 中想,這猱今日居然還會同情起對方來啦!聽老人言語,似對這猱害怕異常,不由暗笑: 你方纔威風哪裡去了?它也沒動你,只在旁看看,你就嚇成這樣!為使老人放心,還故 意提氣對小金道:“對了!就這樣才好!”言罷又合上雙目。小金卻誤以為主人嘉許自 己,直喜得連摸了老人三下光頭,又翻了三四個筋斗。   那怪老一聽石繼志話,就知他錯會了意,不由心中冷了一半,真是啞巴吃黃連,有 苦說不出。果然,對方纔一合目,自己光頭上又有一毛手摸來摸去。   這老人一時無意和繼志對上了掌,又不能中途停止,想自己在武林中,提起來誰不 敬畏三分,差不多的人,就是多看自己一眼,也要叫他還個公道,那是怎樣的氣派!不 想今日竟眼睜睜叫一個畜生在自己頭上摸來弄去,高興了還要拍兩下,不由氣血上撞, 想拼著一死,也要先用那“黑龍掌”錯骨重手法,把這惡猱制死再說。不由把那只左掌 暗暗抬起,運勁待發。   眼看這小金走近,怪老人一掌就要插下,突然似有人影在不遠處一晃,不由止住要 發之掌,向那人看去。   這才看清來人竟是一中年儒生,身穿一襲青布長衫,劍眉秀目,眉長斜飛入鬢,手 中拿一條青竹,一路賞雪走來,嘴中還哼著詩:“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欲尋芳草 去,惜與故人違。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   這首詩歌原是孟浩然為別王維而吟,大有子然一身,天涯漂泊之意,借此譏諷當世 人情冷薄,欲行又惜,真是一首寫述心聲的絕妙好詩。   那怪老人一見這中年儒生,心中一震,暗思這人好面熟,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可是 看這儒生也不過四十餘歲,自己三十年未入江湖,萬萬不可能認識此人,不由心中暗暗 稱奇。   石繼志聞聲開目,見是師父到來,不禁大喜,只望著師父笑了笑,也不出聲招呼。   那小金見上官先生到來,一竄已至上官先生身前,正要飛撲上身嬉鬧一番,卻見上 官先生一翻手中青竹,就空撥開了小金身子,依舊含著笑踏雪走來。   怪老人待這儒生漸漸走近後,見他年歲雖不過中年,那身功夫卻足以震驚天下,只 看其足下雲靴離著雪面有寸許,身子竟是凌虛前進。   似這樣走了七八步,才見他足尖微點一下雪面,身子又凌虛而行,不由嚇得目瞪口 呆,心想似此等身手人物,以自己一生見聞,竟無一人能及,分明是已把內外輕三合練 入化境,僅靠一氣之力,可使全身輕若遊絲,重如山嶽,借物打物,隔山碎石,這是武 學至上的境地,數十年來自己真還沒聽說過有人能練到如此地步,不禁驚嚇得瞠目結舌。   那儒生已持青竹走近,邊走邊歌:“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相悲 各問年。白雪寒映影,深竹暗浮煙。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   歌罷已立於二人身前,含笑望著那怪老人點點頭,把手中青竹,往二人掌中一搭。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靈心妙遇】   石繼志和那老人二掌相粘,正在不可開交之際,突見有一逍遙儒生,高歌踏雪而近, 老人心內不由暗驚,由這儒生歌中之意,分明似認得自己,但自己三十年從未出道,而 這儒生最多也不過四十歲,萬無認得自己的道理。心中正在狐疑,這書生已含笑把手上 那條又細又柔的竹枝,往二人手掌接處一搭,只見他單臂略抖,喝一聲:“開!”說也 奇怪,二人都似被一股強勁的潛力向外一逼,兩隻合著的掌,不由自主地從中分開了。   石繼志一躍至書生前,恭施一禮道:“多謝師父解救,弟子無意與此老對敵,一時 無知,尚請師父勿怪才是!”   上官先生含笑揮揮手道:“誰怪你了!你到一邊去,我與故人說話!”言罷含笑對 老人點頭道:“漢水一別,頗有年矣,先生尚認得我這故人麼?”   老人滿面驚奇,翻眼道:“先生何人?在下上了點年紀,居然把先生大名忘記了, 真是太不敬了!”   上官先生笑道:“真是貴人多忘事,如果你仍想不起來,我提一件事,你再想想 看!”   老人面紅耳赤道:“真叫先生見笑了,你提提那件事吧!我想是先生記錯了!”自 己暗思,你才多大呀?居然認識我?豈不是做夢!   上官先生哂然道:“嚴兄可記得那漢水踏波人否?”   此言一出,那老人臉色猛然大變,睜大雙目又注視了一下上官先生面容,這才抖聲 道:“你……就是上官……先生?”   上官先生含笑道:“還算想起來了。四十年不見了,嚴兄是老得多啦,差一點就認 你不出了!”   老人撲地便拜,口中道:“後輩不知老前輩在此,多有失禮,請前輩勿怪……”上 官先生含笑上前攙起。   石繼志在一旁大是不解,上官先生一指那老人,對石繼志道:“這是我多年故交, 人稱續命神醫嚴中聖,你還不上前見過!”   繼志連忙上前恭施一禮道:“弟子石繼志不知師叔駕到,適才失禮處,尚乞原諒才 好!”   老人連忙扶起急道:“這稱呼太不敢當了,老弟要叫我一聲大哥尚還勉強,這師叔 二字卻擔當不起!”   上官先生笑道:“他可比你小多了,就叫你一聲師叔也不吃虧,何必如此謙虛!”   嚴中聖朝上官先生一笑道:“老前輩好客氣,得此門人,足可繼承你老人家這一身 罕世的絕功了。想不到他小小年紀,居然有此身手,若不是前輩及時駕到,後輩難免要 出醜了!”   言罷又用眼一瞟繼志身後的金髮神猱,面現驚容道:“後輩如果眼力不差,前輩所 飼神獸,可是那百年難出其一的金髮神猱麼?”   上官先生點頭道:“你的眼力不差,正是此獸,想必這畜生方纔對你有一番捉弄 了!”   嚴中聖聞言連道:“沒有!沒有!”也不免以目瞪了那小金一眼,這東西居然知道 是在談它,見續命神醫嚴中聖看自己,竟把頭偏向一邊,佯作不知。嚴中聖心說,好東 西!叫我吃了個啞巴虧,我記著!早晚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上官先生笑著對石繼志道:“今日難得佳客臨門,你同小金快去獵幾隻山雞,摘些 山果,備點吃食給你嚴師叔接風!”對嚴中聖道:“我們先回去吧!”嚴中聖在這位老 人家面前聽話得很,叫走就走,又瞪了小金一眼,點頭對上官先生道:“後輩可不敢勞 動您老人家。喂!老弟,你不要費事了!”   石繼志躬身道:“師叔請隨家師返室,弟子馬上就回去。”說著向二人行了一禮, 扭頭對小金喊道:“小金,咱們走!”小金聞言叫了一聲,對著嚴中聖做了一個怪相, 不想卻被上官先生看見,嚇得尖叫一聲,扭身便跑。上官先生搖頭笑道:“這小東西太 無禮了,想必對你有失禮處,倒叫你見笑了!”   嚴中聖笑著搖搖頭道:“不瞞老前輩,方纔與令兄高足對掌時,這東西在一旁施展, 差一點使後輩受了內傷!”上官先生聞言回臉一看,已失它的蹤影,不由恨聲道:“這 東西愈來愈不像話了,等會兒再跟它算賬!”嚴中聖聞言道:“它也是忠心護主,又怎 能怪得它?老前輩如加以責難,實在冤屈它了!”上官先生點頭笑道:“這倒也是實話, 我們不談這個,先回去再說吧!”言罷划動雙足,竟像箭頭一樣地奔行。   石繼志別了二人,一路隨小金馳去。小金在雪上雙足划動,就像一條白箭,星馳電 閃,瞬間已上了一座小峰。繼志足下加勁,見小金身形愈發快得出奇,不由在後喝道: “小金!誰叫你跑這麼快!再不停下我就打你!”小金聞言才勉強收足,回首怪叫著, 兩手朝對面峰間連指,繼志不由問道:“莫非那山上有雪雞不成?”小金聞言把頭連點, 繼志看那峰頂離此尚遠,不由皺眉道:“這麼遠我可懶得去,不如就在這附近找找吧!” 說罷就往附近林內走去。此時大雪初停,一眼望去全是白色,樹枝、石上全是覆著皚皚 白雪,頗稱奇觀。   若在平日,那雪雞必定成群結隊在樹下撲飛嬉鬧,不想今日卻一隻也見不到,心中 不由暗暗稱奇,對小金道:“那些雪雞今天都上哪兒去了?你不是一向自認聰明嗎?今 天就給我找出來!”   小金咧著大口笑了一陣,先抬起頭看了看天,又順風嗅了幾下,一聲驚叫,回身對 繼志招了招手,率先往崖後竄去。繼志知道小金聽嗅奇靈,能聽人所不能聽,嗅人所不 能嗅,料定它必有發現,即隨著它往崖後一路縱去。   翻過巖石,眼前居然別有洞天,遠處有十來棵紅梅,正含芬吐蕊,白雪相映下,愈 顯得挺秀超俗。繼志大喜,一聲歡呼,往那梅村奔去,縱身上樹摘下一枝,一陣陣清香, 令人頓感有一番清新幻然感覺。正在陶醉的當兒,卻聽得小金連聲驚呼,不明其故,快 速縱近,卻見小金伏身雪地,把手連連往地上按動,意思是叫自己同它一樣,把身子伏 下。   繼志連忙趴在雪地上,運出絕頂輕功“守宮步”,只憑手足尖在雪地上點動,身子 已疾速游近,見小金用手朝崖下連連指點,不覺舉目往崖下望去。   這一看,心中大奇,原來那崖下匍匐著成百的雪雞,一個個伸頸凸目注視著天空, 像是等候什麼似的。小金正要撲身而下,被繼志一把拉住道:“它們這樣一定是有緣故, 我們不妨等等看,好在既發現了它們,它們別想跑得了!”小金依言伏地不動。   突聞嗡嗡之聲不絕於耳,繼志往四下一注目,這才看清竟有萬千黑蜂由不遠處梅林 飛來,黑密密的,就像一小片烏雲。   這黑蜂每只都有鵪鶉蛋大小,通體黑亮,雙目金光閃射,嗡嗡之聲令人心神不寧。 繼志心中大悟,暗想原來這些雪雞,居然想打這群黑蜂的算盤,如果自己猜得不錯的話, 這些黑蜂的巢就在雪雞附近,只是心中奇怪,像這種大而毒的黑蜂,人見之避猶不及, 雪雞倒認為是美食,居然事先布好伙兵,守株待兔,眼前將有一番勝況奇景了!於是伏 在崖邊連一點聲音也不出。   那群黑蜂自一出現,滿地雪雞頓時展翼伏地,紋絲不動,它們原本是通體白羽,伏 在雪地裡,簡直看不出來。   眼見這群黑蜂愈飛愈近,愈飛愈低,突聞眾雞中,有一雞長鳴一聲,全體雪雞幾乎 是同一動作,一齊把頭由翼下伸出。   石繼志不由暗暗叫絕,原來這雪雞通體雪白,唯獨頭上雞冠血一樣紅,每冠都有半 隻手掌大小,眾雞突一亮冠,雪地裡就像平地開放了成千朵的奇花,鮮紅之色較常花猶 有過之。   眾蜂正繞林歸巢,突然雪地裡萬花齊放,不由在空中一陣盤旋,突然分散了開來, 各自都往那雞冠上落去。繼志這才看清,這黑蜂肚圓如珠,通體紫黑色,二翼振動頻繁, 其足帶刺,目射金光,要是被它刺上一下,說不定有性命之憂,不由暗暗為眾雞擔起心 來   說時遲,那時快,為數何止千萬的黑蜂眼看就要落在那雪雞紅冠之上,突見為首雪 雞振一聲高鳴,一時眾翅扇動,天空中頓時飛起千百雪羽,鐵嘴啄處,那群黑蜂不是身 首異處,就是已做了眾雞的點心,嗡嗡聲合著拍翼之聲,響成了一片,看得一人一猱驚 心不已。   差不多有頓飯的時間,天空中蜂群幾乎全軍覆沒,餘下極少數不是斷翅殘足,就是 逃逸他方,雪地上落了無數的黑點。   這群雪雞總算不負此行,歡鳴聲中落在地上,把那些傷殘黑蜂一一啄入口中,想不 到為數上萬的壯大蜂群,一瞬間竟全做了群雞的美食。   繼志眼見這一幕奇景,驚得目瞪口呆,此時眾雪雞正是飽食之後,彎頸剔翎,好不 欣喜。   繼志見狀,朝小金微一點首,小金已迫不及待地一聲尖吼,箭似地往雞群中縱去。 眾雞聞聲連連驚叫,都起身在空,沒命似地往遠天飛逝。   饒它們飛得再快,也被小金在空中抓下了四五隻,不是繼志連聲喝止,還不知又有 多少要遭殃。石繼志待眾雞飛起後,才喝道:“兩三隻就夠了,你抓下這麼多幹什麼?” 一面過去在小金手中挑了三隻較肥大的雪雞,其餘都鬆手放開。   小金幫著用細籐捆好那三隻雞的翅足,繼志一時好奇,有心一探蜂巢,倒不想馬上 回去了,好在離晚飯時間尚早,就對小金道:“你把這雞先送回去,我要在這裡玩玩, 等會兒再回去,你就便多采些山果雪梨帶回去給師父,知道嗎?”小金先還不依,經不 住繼志一瞪眼,嚇得回頭就走。   石繼志待它走後,一個人轉身朝先前眾蜂欲歸處林內走去。這是一片為數何止萬干 的松林,樹身都不太高,卻緊密異常,石繼志一走進,就聞見一陣陣異香,細嗅則透有 陣陣甜味,精神頓感爽朗十分。   石繼志暗忖這是什麼香味?引目四顧,果然瞧見了奧妙之處。   原來在不遠巖邊,有一棚狀蜂巢,幾乎有一小間房子大小,那濃烈的異香,就由棚 內傳出,繼志大喜,離蜂巢尚有十數步,繼志就停足不敢走了,唯恐巢中仍有餘蜂,由 地下抓起兩團雪來,先藏好身形,抖手打出一團。那雪團打上蜂巢,稍停果有十餘只黑 蜂由內飛出,繼志乘這些黑蜂身才離巢的當兒,一提手暗運內家潛力,手中雪團已化為 干百冰珠,以滿天花雨手法向那十餘黑蜂打去,俱都打中,落到地上。   繼志還不放心,又以前法向蜂巢炮製,每次都有十餘只蜂由內飛出,連續十數次後, 就不見再有餘蜂了。   石繼志這才大膽向蜂巢走近,見那蜂巢是由無數松枝連成,層層緊密,每一穴孔都 有杯口大小,最奇是正中有一大口,可容二人同時進出,穴口處蜜液粘布,那清甜之味 越發濃厚。   繼志暗忖,這大孔內一定是藏蜜之處,常聽人謂蜂蜜最補,尤其是這類見所未見的 大蜂,所采之蜜多是奇花異卉,若能食上一些,定是甘芬味美。   想到這裡又往這大孔內投了幾團雪,都是用潛力震出,即使有少數蜂在內,也早被 這萬千雪珠擊斃,這才大膽跨入巢內。   這蜂巢一面靠石壁,兩面結於四棵大松,人走其上微微晃動,繼志入內,先順手在 巢壁上摸了一下那附壁粘液,入口一嘗,竟是香甜已極,果是上好蜂蜜,不由往內大步 走進。   這大穴之中共分三格,最下格內盡是些稀粘蜜液,想是群蜂新吐未久,尚未釀成。   中間一格卻結著一串串狀如葡萄的紫色球狀物體,繼志摘下一串,先嘗了一粒,味 道簡直妙絕,原來並不是什麼葡萄,亦是蜂蜜經過濃縮風乾後結成,是眾蜂平日食品。 繼志先吃了一串,入口生香,最絕是雖甜不膩,繼志吃完一串,正欲再吃,不意間卻聞 出一股極芬芳之味由上透出,那味兒遠比下二格更為引人。   繼志不由抬頭上視,見上格較下二格都小,而且周圍都有枝條密聯,僅有一拳頭大 穴口供出入,心中暗想,這是什麼意思?   繼志愈想愈怪,由衣內抽出師父那柄匕首,一陣亂砍,先將那些封在穴口周圍的枝 條砍開,正欲攀身而上,無意間見內中有兩點金光閃動,不禁大驚,再一注目,竟是一 大蜂,伏於其內。   這大蜂全身有碗口大小,最奇是腹部,較其它蜂大出何止十倍,一雙翅膀卻又小又 窄,全系黑色,想是已失卻飛行能力,二目亦較它蜂大上一倍,注定自己,金光閃閃, 那雙小翅不時震動,發出嗡嗡之聲,不時還轉上幾轉,便便大腹愈顯得移動不易,醜陋 已極。   繼志突然大悟,暗想這定是蜂王無疑,平日養尊處優,有眾蜂服侍左右,雖不便飛 行,但口齒與尾刺較它蜂厲害上十倍無疑!   原來這蜂王為眾蜂中唯一雌蜂,所以為眾蜂看重,實系其能繁殖後代之故。公蜂一 待交尾時期,都成群接隊排列穴口,振翅發聲求愛。   如適逢蜂王無此雅興,就會狠心地閉門不見,一任那些雄蜂在門外晝夜急待,累得 雙翅麻軟而返,卻從沒有敢大膽闖入的。如有不知死活的冒闖香閨,不是喪身雌蜂刺目 之下,就是別的公蜂也不輕饒其活命。   假使雌蜂心情好,就會在內發聲命入,公蜂可進來十隻,入後先一字排開,由其中 一蜂振翅為號,十蜂齊舞,投足擺股,大獻殷勤,如此舞上一陣,直到蜂王喝令時止, 否則至死不休。   蜂王喝停後,這才拖著肚子走近十蜂之中,找一個它認為舞得最好的如意郎君,用 前足在它頭上輕拍一下,這對被點中者是莫大榮幸。   除了這被點中者奉准留此以外,那下余九隻落選者,就得乖乖地趕快離開。   可憐的雄蜂,它明知這一入內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仍認為是莫大榮幸,一待 春風一度之後,蜂王盡興,那雄蜂就會不待命令,乖乖顫於蜂王身前,這大腹便便的蜂 王才原形畢露,先用尾部長刺,刺瞎雄蜂雙目,再蠶食雄蜂全身,直到連一翅一足不剩 為止。如此一度交尾,三月後才有第二次。   懷孕期間,蜂王簡直被眾蜂擁奉得比祖宗還高,每日有眾蜂輪流入內獻舞,清潔它 的臥房。   這一段日子也是它心情最惡劣的時候,稍有不如意處,就有數蜂在它口下喪生,所 以入侍者無不是戰戰兢兢,唯恐觸怒了它。   吃飯時候到了,別的蜂都是去食那些普通的蜂蜜,即第二格如葡萄狀的蜂蜜,這蜂 王卻要享受特別的待遇,它要吃的是先經工蜂食在腹內,消化後再吐出的蜜中精華,這 種蜜每蜂最多可吐出所食之十分之一,也就是說這吐出的十分之一,就是那蜜中精華。 它們一一凝結在一起,成為晶狀固體,色為晶白微微透著綠色,這種蜜就謂之王蜜。   蜂王餓時,自會至王蜜處取食,它的食量極大,較它蜂少說也要大上五六倍,也就 是起碼要有五六十隻工蜂為其釀製,才可夠它一餐之量。   這倒不值為慮,因為所有工蜂何止數千,每蜂都有義務似地吐出王蜜,如是日積月 累,這王蜜可就結成巖狀大塊,但沒有任何一隻工蜂去偷食。   這些工蜜愈積愈多,蜂王吃不了,但也不會白浪費。蜂王懷胎期滿,一胎產下無數, 都封於薄薄的囊內。這期間,就是工蜂最忙的時候了,除了一天到晚無限量地供應蜂王 食量的蜜食外,還要像奶媽似的,咬下王蜜去餵在發育過程中的小蜂。   工蜂餵食的時候,先用口液把王蜜溶解成液體,然後在囊外插一小孔,把王蜜吐入, 乳蜂在內食用。這種工作日夜不停。因小蜂發育期間所需養分太多,所以這時期內,工 蜂全體出動,到處采蜜,回來後除了制蜜外,還要餵養小蜂,另外還要侍候那位太上皇 ——雌蜂。   等春季來臨時,小蜂發育成熟,一一自行咬開封口,蜂王眼見子嗣出世,一高興發 令放假數天,這數天內除了不需外出采蜜,最大的恩惠是開放王蜜,任憑蜂群食用,直 到食完為止,當然這時還是不能忘了侍候蜂王食用。   一胎雖然不少,其中雌蜂恐難覓其一,如果全系工蜂,就得留在本巢效力;如果僥 幸其中有一雌蜂,蜂王會感到不安,因為大位就會動搖,一國豈能二主?最好的辦法, 是把這位雌蜂送出大門。   其實就是不送,新生的雌蜂也不會屈就巢中,但它出門的條件是挑選出它同胎的兄 弟數百為侍從,一同出巢。   這樣,年輕貌美的雌蜂馬上就神氣起來了。它首先命令兄弟們在別處建一座宮室, 自己入內,就同母后一樣作起了王。這樣再過數月,一方面招兵買馬,另方面自己趕快 繁殖,不一年就成了一國之王,享受萬千臣民的侍奉。   石繼志所見,正是這巢中蜂王,它正在懷胎期間,也正是性情最急躁的時候,因見 無蜂入內侍奉,已在發火,它做夢也沒想到,所有臣民遭此奇禍,片甲不留。   正在暴怒頭上,卻見繼志用刀斬開自己的閨門,再一看竟是一個自己生平從未見過 的怪物。   石繼志猛見到了這蜂王,真不知如何對付才好,不想這東西脾氣暴躁已極,先忍著 氣瞪了一會兒眼,見對方不但不怕、還用一雪亮的東西不時撥動自己,一時火起,掉尾 舉刺便扎。   石繼志見它尾尖毒刺,少說也有兩寸長短,顏色紫紅,奇毒可知,當時容它把刺刺 出,自己猛一翻腕,匕首鋒刃正砍在它尾尖之上。把那刺齊尾給切了下來。   也是這蜂王平日作威作福,惡貫滿盈,只當自己毒刺之下,敵人萬無活路,卻不料 刺錯了對像,居然往那口吹毛斷髮的匕首上刺去,也算是自找倒霉。   繼志砍斷蜂王毒刺後,見它尚自振翼有聲,兀自不死,不由補上一下,這一國之王 就這樣香銷玉殞。   繼志殺了蜂王,爬身而上,一上去,就看這一格左側有十數塊晶狀固體,每塊都約 有十數斤大小,顏色淺綠透著晶亮,只疑是上好晶石,忽然想到,石頭如何會跑到蜂巢 中來?   用匕首往那晶亮固體上一砍,錚然有聲,用刃砍下一小塊,拿過一看,尚看不透究 系何物,卻有一股極清甜的美味衝入鼻孔之中,頓感通體舒泰,試著用舌舔了一下,居 然甘芳無比,這才知還是蜂蜜,只奇這蜜形狀為何如此?   接連又砍下五六小塊,入口嚼食,香脆可口,通體清爽,一時食興大起,連吃了數 小塊,見為數尚多,乾脆把自己上衣脫下,包了五六大塊,擱置一邊,預備帶回。   見巢中別無長物,不由用匕首把四壁一陣刺削,無意間卻砍折了巢中一根主梁。 “喀嚓”一聲,石維志隨這蜂巢一並摔下。   因他身在巢中,想縱出也沒有辦法,所幸蜂巢離地不過五尺左右,只受了一場虛驚。   待他拖著蜂蜜走出蜂巢,再一抬頭不由一怔,原來這蜂巢靠壁處竟是一個石洞,四 周老籐糾葛,群蜂正是沿著這老籐結成一巢。   石繼志放下蜂蜜,縱身洞內,見僅是普通石洞,除了洞內四壁平坦,像是經人工修 整以外,別無出奇之處,看了一會兒也就作罷。   正想再跳下地取蜜返回,不意間似見那洞壁上有白物閃爍,駐足一看,見石壁全系 普通青石,唯獨正中有一塊石色閃亮的長方石面,繼志因自幼喜好玉器,也頗擅品評, 見狀就知是塊玉石。   一時心喜,用匕首對著白色石面扎了一下,卻不料掙然一聲,那白石面紋絲不損, 心中大喜,知道玉性最堅,愈硬才愈是好玉,以自己手中這柄匕首,一般玉石一揮即斷, 不想這石面卻是絲毫不損,可想而知是塊極上好的美玉了!   連忙用匕首沿著這長方形玉石四周挖下,漸漸把周圍青石都挖開了,愈發顯出是一 塊條形長方玉石,於是愈加小心往下挖下。   似這樣又挖了一盞茶時,那玉條還不見根,石繼志見狀,乾脆用雙手抓緊這玉石之 端,暗運神功,往後一抽,只聽得“絲”一聲,手中玉石應聲而出,竟是一塊條狀長方 形美玉,通體雪也似白,僅中間有一道朱紅彩條,愈顯這玉色澤鮮明。   繼志無意間得此美玉,不勝欣喜,正在把玩的當兒,卻聽見一聲冷笑道:“娃娃! 這些黑蜂是你弄死的麼?”   石繼志連忙攜玉縱身而出,見是一黑袍紫冠道士,背負長劍,手持拂塵,正在用手 翻自己已包好了的蜂蜜,不由叫道:“喂!老道別動,那是我包好要帶回去的,你要吃, 那邊還多得是!”   不想這老道狀同無聞,依然伸手其內,似摳又掏,繼志見他那手又黑又髒,還留著 五六分長的指甲,可不像師父所留的指甲又白又淨,而是內中一半存有陳年垢泥,顏色 漆黑,其骯髒程度可想而知。   繼志見狀大怒道;“你這道士是怎麼回事?你也不看看你那手髒到什麼分上了,你 這麼模來摸去,人家還吃不吃?”   老道聞言停手,抬頭朝石繼志看了看,繼志這才看清這老道好一副尊容,一臉皮包 骨頭,尚留著三綹羊須,二目卻炯炯有神,倒像是個內力有相當功夫者。   這老道眼見目前少年,神光外溢,英氣勃勃,不由也暗暗吃了一驚,冷然道:“你 這娃娃說話怎麼如此無禮,我因多年患病,非食上好王蜜不治,近聽人說這五元峰有黑 蜂出現,這才不辭千辛萬苦上得此峰,卻不料讓你這娃娃佔了先。我也不和你這小孩一 般見識,今天你把這王蜜給我留下,我們什麼麻煩也沒有,你要敢再羅嗦一句,你家祖 師爺不打你個鼻青眼腫才怪!”   石繼志見這老道一雙三角眼,一對弔客眉,早就不怎麼順眼,不找他麻煩已是好的 了,見他居然對自己說出這麼一篇無理話來,不由勃然大怒,暗忖如今天下怎麼盡出些 無恥之輩,上午才碰見一個打了半天,這會兒又遇見一個,比那老頭還會欺侮人!看他 那一副皮包骨頭,倒真像是得病的樣子。暗思人家既是生病,我又何必再與他一般見識, 想到這裡強按火氣含笑道:“你老人家也不要欺侮人了,這包好的蜜我是要帶回去給師 父吃的,萬無送你之理,好在巢裡面余蜜尚多,你一人怕搬還搬不完呢!你既是在病中, 想必無什麼氣力,我就為你搬出幾塊,你自己包上,不一樣嗎?”   說罷正要往巢內鑽入,突聞老道在外怪叫一聲,尖聲尖氣道:“胡說八道!難道我 不知裡面蜜多得很,還要你來告訴我?這所有的蜜都是我的,你動都別想動!你這孩子 怎麼這麼不講理?是欺侮我生病是不是?”   石繼志聞言簡直把肺都要氣炸了,心想怎麼是我欺侮他?不由一豎劍眉道:“把蜜 還給我!我也懶得跟你羅嗦,今天我脾氣不好,弄不好也許揍你一頓,你又有病……”   話還未說完,老道已平空一掌當胸推來,口中喝道:“你揍我?”這一掌帶著極大 勁風,直朝石繼志胸前推來,石繼志不由暗吃一驚,不敢怠慢,運一口紫陽真氣護住前 胸,右掌八成勁向外一推,只聽得“砰”一聲輕震,繼志身若磐石,那老道卻通通通一 連退了五六步才拿樁站穩,心中大駭,想不到這少年居然有此強烈內家剛勁,一時給嚇 愣住了。   石繼志見狀,面含淺笑走前幾步,提起了地下蜂蜜,朝老道點頭道:“裡面蜜多得 是,我再說一遍,要吃自己去拿,你既能發掌打人,搬搬蜜決無所謂!”   言罷把蜜向背後一背,吹著口哨往回路就走,才走不幾步,見眼前黑影一晃,頭上 似有勁風掃過,停足一看,那老道又立在自己面前,所不同的是手中已多了一把青光四 射的寶劍。這老道把長劍在空中一晃道:“娃娃!你看到沒有?今天乖乖把蜂蜜留下, 萬事皆了,否則你難逃開祖師爺這口寶劍!”   石繼志見他一亮劍,心中雖有點怕,但想自己習藝四年,功夫到底練到用何程度, 自己尚不太清楚,只由師父口中得悉武林中已罕見,難得這老道向己挑戰,正好使出那 套“七禽掌”拿這老道試試身手。   想到這裡,把蜂蜜和那條狀長玉一並放在地上,笑對老道言道:“好!好!今天你 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我也不叫你失望,不過你家小爺手下不死無名之輩,你要是有名有 姓就報上來聽聽!”   這老首乃天山三怪掌門大弟子,姓黃名明沖,人稱玄衣道長,所練“紅印”掌功, 實乃江湖上罕見的功夫。暗忖天山三怪之聲望,武林中提起誰不怵目驚心,自己年歲已 六旬左右,盡得三怪真傳,如今江湖能敵自己的已不多見,這少年人和自己一對掌,功 力之強簡直不可想像,哪能不驚。因他方纔輕敵,發掌只用了五成勁,如此心中雖驚嚇 十分,到底不服氣,見這少年提蜜要走,不由大怒,抬手抽出背後長劍。   這劍名“霜潭”,為自己恩師三怪中行二的沙夢斗當年的鎮山之寶,因沙夢斗年歲 太高,久居天山,不欲出世,故把這劍贈予黃明沖,並將自己最擅長而獨霸江湖的“紅 印掌”,也傳給了他。   因此這玄衣道長黃明沖,自下山後開山立寺,廣收門徒,所轄玄衣派在江湖上並不 後人,近因到苗疆收蠱,不慎被一種金錢蟲所傷,差一點連命也送掉了。   這金線蟲乃眾蠱中最毒者,體大如蠶,白首金身,被它咬上一口,不死的簡直罕有。 一來這玄衣道長功力甚高,而且本身對於蠱性悉知最詳,一被咬後即速封穴止血,返山 後採藥治療,幸保不死,但卻成了一種隱疾,每月必有四次發作,發作起來遍體紫黑, 全身上下內外就像是被萬蟲嚼食一樣痛苦,不痛時卻健若常人。這隱疾四年來把玄衣道 長折騰得不成人形。   玄衣道長萬般無奈之下,遍踏江湖訪問名醫,食藥無數而罔效,不得已親上天山, 面謁了三位恩師,沙夢斗兄弟子如此模樣,也是痛心已極,一按他脈門,知道如不迅速 醫治,至多尚有三年壽命,不由焦慮十分,玄衣道長自然更是心似刀絞。   那沙夢斗告訴弟子,能醫好此症者,江湖上僅有二人,一為續命神醫嚴中聖,一為 苗疆中之藍馬婆,但此二人都是行蹤飄忽不定,難覓其處,而且稟性高傲,從不輕易為 人醫治,但眼見自己一生僅此一個親授弟子,武技又得自己真傳,何忍見他一命嗚呼。   湊巧一指魔莫小蒼又親派人再三請沙夢斗下山為其主持鎮教大典,於是他為了愛徒 不惜賣賣老面子,親至苗疆,訪到了藍馬婆,說明其意,請授以治法。   這藍馬婆本是一百歲高齡苗婦,一向自尊自大,所飼蠱蟲樣式繁多,其中也有金線 蟲,但各樣蠱毒她均有解藥可救。唯獨這金線蟲其毒大劇,連她目己所配解藥也是無效, 但告以唯有一種黑蜂所釀王蜜可治,但這種黑蜂稀少已極,自己遍訪五嶽才收得數十隻, 養於後林,因無蜂王,眾峰不產王蜜。   藍馬婆別出心裁,在苗疆中找了一種叫天蟻的毒蟲,這東西長得極像黑蜂。藍馬婆 費了好大心血,才找出天蟻王。   這天蟻王平日生性幾乎和黑蜂蜂王一樣,長相也俱是小頭大肚,藍馬婆把蟻王得手, 再修飾一番,居然甚似黑蜂之王,於是乘眾蜂外出之時,將它置於巢中,企圖魚目混珠, 以假亂真。   眾蜂返後簡直出乎意料之外,一時不辨真假,馬上替這假貨造一居室,敬若神明一 般。   這天蟻王倒也能順應時局,不能作主大國,在這小國中為王也覺不錯,何況自它來 後,眾蜂團結力漸強,也較以前有秩序多了,並且從即日起,就開始吐制王蜜,奈何這 雌蟻猴戴帽子,初食美食,也不知這東西名貴之至,人家造多少它吃多少,眾蜂本來為 數不到一百,哪能供應它如此食量,直累得日夜工作不停。   藍馬婆計劃雖實現了,但卻平白養胖了這天蟻,自己等了三個月,含著笑臉,乘眾 蜂外出采蜜時潛入蜂巢,想取點王蜜來自己滋補一下。   可笑她追覓蜂巢毫無所獲,最後只見有雀卵大小一塊王蜜,卻在那天蟻抱中,藍馬 婆一氣之也,差一點打死那天蟻,總算這東西尋來不易,自己強忍怒火,暗想只要眾蜂 沒發現它是假的,以後定有游蜂來投,黑峰一多,定有王蜜可剩,想到這裡,硬從那天 蟻懷中把那雀卵大小一塊王蜜搶回,自認聊勝於無,怏怏而返。   不想這天蟻王好景不長,一年後群蜂倒招聚了不少,為數已達二百,數目一多,可 不太好控制,而且身為一國之首的蜂王,非要有統治之力才行。這蟻王也不能說沒有領 袖的能力,只是管教的方式可不同,這平日管天蟻管慣了。對黑蜂簡直不知如何管束, 它連傳統的禮節也不懂。   譬如人家吃飯時,它也以為自己該吃了,迫不及待先爬出來,也不論好壞,是不是 自己該吃的,先吃它幾口再說。   這樣使群蜂感到極不自然,因為它一出來,大家都得肅立一旁,誰還敢吃?偶爾一 次還無傷大雅,誰知天蟻王卻習以為常,每餐必出,弄得眾蜂亂了章法,吃飯的時候不 能吃飯,自然工作也無定時了。   這還不說,到了交尾季節,眾雄蜂在閨門外振翅求愛,天蟻王是來者不拒,人家跳 舞,它也夾在裡面跳,姿勢可滿不是那麼回事。一跳就是一天,也不叫停,第一次它跳 得不能跳了,回去睡覺,可憐那數十隻雄蜂,蜂王不叫停,它們是至死不休。   第一次求愛,光跳舞就跳死了好幾十,下次誰也不敢來了。   藍馬婆眼見黑蜂來投不少,滿以為這一下總會有王蜜可盈餘了!又停了幾月進蜂巢 看看,這一看簡直氣得暴跳如雷。   原來黑蜂死了就有好幾十,別說剩下王蜜了。按說應有王蜜可剩,但這位新王做法 不同,吃不完都分饗眾蜂,如此一來簡直比上次還不如。   藍馬婆一氣之下,隔空一掌,那假蜂王當時了賬,自此眾蜂愈發散亂,雖仍有百餘, 但卻不產王蜜了。   這一日沙夢斗攜玄衣道長來訪,藍馬婆見沙夢斗親來,當然恭敬十分,問了病因, 才知為金線蟲所傷,想起自己的黑蜂來,不由一陣傷心,那丟臉事也不提起,只告之非 那黑蜂王蜜不治。沙夢斗無法只好告退,囑告黃明沖務必要設法找到那王蜜,才能獲救。   自此這玄衣道長四處尋覓,逢人便問是否曾發現有這種黑蜂蹤影。   好容易尋到峨嵋山,在大方寺中見一方丈,詢以是否知道有此種蜂。這方丈名喚知 覺,聞言想了一會兒,告之數年前雲遊至大元峰,曾發現這種黑蜂蹤影,想必大元峰上 定有蜂巢。   玄衣道長一聞此言,直如久旱之獲甘霖,大喜過望,當時就起身往大元峰趕來,找 了三天仍毫無發現,正自灰心,無意間在雪地裡找到一具黑蜂屍體,這才往這松林一路 尋來。   在林內雪地上,他又發現無數死蜂,抬起一看,俱是被穿腹破腦而死,卻沒發現擊 蜂的暗器,正自稱怪,卻遠遠見有一隻大蜂巢倒塌在地,一陣甜香由內傳出,直喜得這 玄衣道長心花怒放,正想往巢內走進,無意間聽見巢後有鑿石之音,不由大驚,舉目望 處,卻見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手中正捧著一方長玉。因他一心俱在那王蜜上,倒 沒如何去注意少年手中長玉,同時發現那王蜜被衣服包著放於一旁,這才發聲詢問。   這玄衣道長尚無什麼大惡,但小惡卻不斷,性情又很乖張,介於好壞之間,見對方 年少,以為好欺,不想施出混元劈空掌,朝對方一擊,滿打算這一掌起碼也要打他一溜 筋斗,對方定會乖乖把王蜜獻上,弄不好連他手中那塊玉也許都會到手。不想見自己掌 力吐出,少年僅一按右掌,和自己掌勁一接觸,掌力竟是大得出奇,有一股無形潛力, 朝自己全身上下硬逼過來。   玄衣道長所幸內功深厚,知道這掌力厲害,趕緊運氣防身,卻仍被那無形潛力逼退 了五六步,全身火一樣熱,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一嚇,真猜不透這少年是何許人也,見他提蜜要走,哪能容得,暗想由方纔掌力 判來,自己以掌法不易取勝,見他身無兵刃,不如用劍來制服他,便抽劍縱身,見對方 竟是不懼,還要責問自己姓名,不由冷笑道:“娃娃你若一定要問,我就告訴你,你家 祖師爺開教川西,人稱玄衣道長。娃娃你才多大年歲,居然敢與你家教主對敵。想是活 膩了!你叫什麼名字?師父是誰?”   石繼志對這玄衣教並不熟悉,膽子更大了,冷笑道:“我叫石繼志,我師父是誰你 別管,反正要打,就給你個厲害看看。別看你手中有劍,我只用這一雙空手,你還不一 定行。”   玄衣道長入道三十餘年來,何曾受人如此輕視,何況對方又是如此年輕的一個娃娃, 氣就更大,本想還劍於鞘,但自己方纔嘗過他掌上滋味,不敢再輕敵,心想只要我用劍 把他制服,多少叫他帶點傷,也可稍洩心中之恨。   不由嘿嘿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祖師爺入道以來,還沒見過你這麼輕狂的小 子,你就先出招吧!”   石繼志含笑道:“我要讓你就讓到底,你儘管往我身上下狠手好了,看看你是不是 准成!也叫你知道年輕人不是個個都好欺侮。”   話還未完,玄衣道長已滑步身前,手中劍“桃開一枝”,直奔石繼志面上劈去。   石繼志四年來日夕隨上官先生苦練絕技,因上官先生制敵不用兵刃,故對於空手入 白刃有特別的功夫,石繼志自然對這功夫也很有一番驚人造詣。   石繼志見他劍到,身子一晃,玄衣道長頓覺失去了他的蹤影,知道不好,一招“怪 蟒翻身”,身子猛一轉,手中劍“白蛇吐信”,不論身後是否有人,往後便扎。   這一招無意間倒蒙對了,石繼志施出“倒踩五雲步”,在他劍才一遞出時,已轉至 他身後,右手“陰掌”,呈雞心狀直向玄衣道長後肋擊去。   本來玄衣道長在疏忽之下,萬難逃開,偏他用心細巧,用一招“白蛇吐信”逼得繼 志不得不收掌騰身,玄衣道長見狀已驚心不已,心中已絲毫不敢輕視這少年,左手一領 劍訣,展開身形,施出了天山三怪獨傳的“天魔十七劍”,人影飄飄,寒光閃閃,忽左 忽右,忽上忽下,煞是驚人。這趟劍才展出兩招,石繼志已險些帶傷,把一身小巧功夫 盡力展開,竄跳擊拿,動似狡兔,靜如泰山,堪堪又拆了五六招。   突聽玄衣道長喝聲:“著!”掌中劍“驚濤拍岸”,由背後突向石繼志前胸猛刺了 過去。   石繼志右腳向外一伸,全身硬往裡欺身,跟著猛向左一偏身,右掌“白猿獻果”, 直朝玄衣道長下額擊去。   玄衣道長向後一滑,一甩肩頭,腳下不動,只把上半身往後一沉,掌中劍“鳳凰單 展翅”,疾如電光石火,向石繼志下盤劈來,招數變得靈巧,沉實有力,這一劍劈下, 石繼志騰身縱起,拔起有兩丈多高,在雪地裡就像是一隻沖霄白鶴。   石繼志身軀往下一沉,已離開原地丈餘,那玄衣道長右腳一點地,縱身趕到,這種 撲擊的勢子太疾,手中劍“長虹貫日”已經跟到石繼志背後,石繼志立刻覺出背後勁風 撲到,這種情形下可不容轉身,只用右腳往前一滑,上半身往前一搶,猛然往後一仰身, 一翻右掌向外抖出。   玄衣道長雖然追擊甚急,劍遞得也快,可是石繼志這一翻身現掌,尺寸比量的還准, 身形往前一俯,已經錯開四寸,化掌為指,直奔玄衣道長“肩井”穴點去。   二人一動手,轉瞬已拆了十幾招,玄衣道長越戰越猛,石繼志卻是連番遇險,幾次 想施出那“七禽掌”,但總記著師父再三告訴自己,這掌法太厲害,能不用就不用,免 得出手傷人。   這時玄衣道長身形往前一聳,掌中劍“織女投梭”,往石繼志的腳前便刺,招術看 似平凡,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石繼志雙掌齊出,往他劍身崩去,這種空手崩劍的絕招, 也除非有石繼志如此身手才敢施為。   可他未免太小看玄衣道長這一招了,玄衣道長這一招用的是虛式,並不曾真正往外 遞招,猛然一撤劍,左手劍訣往胸前一提,從自己的耳旁往回一帶,右手劍一招“毒蛇 尋穴”,向石繼志小腹扎來。   石繼志掌已崩出,見狀趕忙右腳一撤,一斜身,下半身往後閃,玄衣道長一劍點空, 可是這一劍刺丹田、削兩腿,往左可削左腿,往右閃可削右腿,石繼志身形向左偏,玄 衣道長手腕一翻,劍身轉動,石繼志這次來不及躲了,微聞“嗤”一聲,鋒利的劍尖竟 把他中衣劃了一條寸許長的口子,石繼志往前一竄,驚出一身冷汗。   石繼志一時心存厚道,自己反而險些受傷,不由勃然大怒,決心與玄衣道長一拼。   玄衣道長這一劍三招,還從未有人能逃開,不料這少年居然能從容躲開,儘管如此, 自己總算贏了,便一收手中劍,往旁一縱冷笑道:“娃娃!你可知道你家祖師爺的厲害 了吧!還是祖師爺心存厚道,要不然,嘿嘿!你這條小命此時怕早就沒有了!”話才說 完,見這年輕人突然雙目一瞪,精光四射,同時全身微微下蹲,心中一怔。   石繼志年少氣盛,被對方一劍險些刺傷,一怒之下不由要施展上官先生親授的天下 武林絕學“七禽掌”。這“七禽掌”開始時先要半蹲,讓全身的骨臼都松一下,一陣密 而連續的“格格”聲,由石繼志身上傳出。   玄衣道長但聽對方全身骨節響,已知是一種極厲害的掌力,若非“黑□”,即為自 己獨擅的“紅印”。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會是那提起來讓人嚇掉魂的上官先生親授的 “七禽掌”!   玄衣道長見對方縮骨蓄勁,自己也全身一陣暴響,一面挺劍而備,一面力運右掌, 心想對方定是平胸一掌推來,自己正可以“紅印”掌法接他一下。   他卻不知這七禽掌施展起來,全系提著一口氣,若無極高吐納練氣功夫者,根本就 無法練成,石繼志四年來朝朝隨上官先生吐及東方那一股紫氣,練氣功夫已登峰造極。   “黑□”和“紅印”掌雖同為江湖上失傳的兩種極厲害掌力,但是厲害的只是吐氣 開聲的第一掌,如第一掌不能擊著對方,還要重新運勁活骨再發第二掌,而這“七禽掌” 卻大是不同。   除開千變萬化的各種飛禽姿態不說,這六十四式掌法中每掌都有較“黑□”、“紅 印”更厲害的內力推出,簡直是令人無法躲避的一種掌法,所以武林中提起“七禽掌” 來,都歎為觀止。   石繼志在一陣格格響聲之後,恢復原立身形,面含殺機微笑道:“老道,我先警告 你,我這套掌法施出來,你是萬萬難敵,你如現在知趣些快走,到蜂巢裡去取你的蜜, 我決不難為你,假如你真不知好歹,我可告訴你,這掌不施則已,施出來連我自己也控 制不住,依你目前功力,想活可是不易!”   玄衣道長見對方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番話,也不由有點心驚肉跳,但他一向為人高傲, 自恃自己所練“紅印”掌力決不會輸於對方,最少也可打個平手,決不至被傷,冷笑一 聲道:“娃娃!你好大的口氣,我倒要聽聽你這套掌法的名字,到底是什麼了不起的掌 力!”   石繼志冷笑一聲道:“你既問我也不妨告訴你,你如難而退,我也不為已甚。老道, 你可知有一種叫做‘七禽掌’的掌法麼?”   玄衣道長一哆嗦,臉現驚容,但瞬即恢復,仰天哈哈笑道:“小子!你說的可是 ‘七禽掌’麼?不錯,祖師爺知道有這麼一種掌法,可與你有什麼關係,你倒說說看!”   石繼志強忍憤怒,點頭道:“你知道就好。現在我要施展的,正是這套掌法,你自 問一下,是否有能力敵它?”   玄衣道長一聲狂笑道:“你簡直是在放屁!你要會‘七禽掌’,你家祖師爺還會八 禽掌呢!廢話少說,你就把你那‘七禽掌’使出來看看!”   石繼志忍無可忍,仰天長歎一聲道:“罷!罷!這是你自己找死,看你這副狠相, 必定是江湖上的敗類,我今天就算為江湖除一害吧!”   言罷雙手平伸,引頸前伸,恰似一頭大鷹。玄衣道長見狀,心中倒有幾分寒了,但 石繼志既擺出姿勢,決無輕易收回之理:這真氣既已提出,硬逼回去可不是一件簡單的 事,否則只能向空施展幾式,把勁力發洩一下,但他眼下怎會那麼作呢!   玄衣道長見他擺出這姿勢,已暗驚與傳聞中的“七禽掌”起勢相同,但自己說了大 話,何能再退縮怯敵,不由一時惡向膽邊生,心說先下手為強,乘他還沒有施展開來, 先給他一個措手不及。想到此大喝一聲,右掌突翻,往外一揚,口中“嘿”了一聲,正 是天山三老所授的“紅印”掌力,勢同排山倒海般地往石繼志當胸擊到。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掌才出,突見石繼志二足夾在地上一點,口中發出一聲極似 鷹叫的異音,身已騰在空中,在空中呈大字形一陣滾翻,身子已在玄衣道長頭頂之上。 玄衣道長知道果然是“七禽掌”,嚇了個魂飛九天,急使全力往左一縱。   奈何石繼志這如鷹身形,如影附形般跟滾而至,右膀斜劈單掌,一股強勁掌力直奔 玄衣道長靈蓋骨上擊下。   玄衣道長此時已被這見所未見的怪態驚嚇得半昏半迷,見這雷霆萬鈞的掌力自空而 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崩手中長劍,“夜戰八方”,朝石繼志右臂上撩了過去。   這一劍眼看撩上,不知怎麼,那石繼志大字形的身體。卻又轉了一圈,左膀左掌仍 是原樣姿勢,隨著他下落的整個身形直朝自己劈頭蓋臉壓了下來。   玄衣道長只覺得眼前一黑,掌中劍弓弦似地急震了一聲,已被一股極大的罡勁震脫 了手,飛向半天。   玄衣道長嚇得鬼叫一聲,縱向右遁.奈何才跨有足,那大字形身體又轉了一圈,依 然是原樣姿勢,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聽得一聲大喝:“志兒住手!”一道白影已至 二人身前,以雙掌直托繼志快落下地的大字身形。   但上官先生身形再快,這一式也不能全解,只聽“喀嚓”一聲,玄衣道長一連翻出 三個筋斗,橫身雪地,面如金紙,紋絲不動。   他右腿腿骨已被這掌力齊根震斷,僅有少許皮肉相連。好厲害的“雷厲三翅”,而 這僅是“七禽掌”的第一式!   石繼志已站定身形,見眼前站著二人一猱,正是師父同那續命神醫,不覺一怔道: “師父何故阻我?似這類惡道,不該打死他麼?”   上官先生面色鐵青,也不理他,朝續命神醫道:“賢弟,你快去看看吧!晚了就不 行了!唉……”   那續命神醫嚴中聖見狀也嚇得目瞪口呆,心說好厲害的七禽掌,只聽武林中傳聞, 尚不知是何模樣,今日可開眼了,自己早上總算沒有逼石繼志過甚,否則他展開此掌, 自己這條老命非喪在他手裡不可,再會續命也怕續不了自己的命了。想到這裡,看了石 繼志兩眼,忙向玄衣道長跑去。   上官先生突然雙目一瞪,對石繼志喝道:“跪下!”面色凌厲已極,石繼志入山四 年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師父生這麼大的氣,不由嚇得臉紅心跳,正自不解,上官先生一 翻眼道:“叫你跪下,你還敢不遵為師之命麼?”石繼志這才聽清,哪敢不遵,屈膝下 跪,俊目中潸潸淚下。   上官先生仰天長歎一聲,對石繼志道:“你可知你犯的罪麼?你自己想想!”石繼 志低頭不語,內心實不以師父此話為然。   上官先生朗然道:“我初傳這七禽掌時怎麼對你說的?你說!”石繼志依然不哼一 聲。   上官先生怒道:“你施出這七禽掌姑且不論,我且問你,這玄衣道長與你有何深仇 大怨,你這樣對付他,我若晚來一步,他豈不喪命你手?就這樣,他也得落個終身殘廢, 你於心何忍?你說!”   石繼志聞言,也不禁心中愧悔不已,但尚自低聲辯道:“弟子看這玄衣道長根本就 是一為惡江湖的惡道,平日不知作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何況動手之前,弟子一再容忍 他,是他迫弟子不得不下毒手。師父,你老人家怎能責怪我,弟子如不對他下殺手,此 時怕也早喪命在他劍下了……”   話尚未完,上官先生已怒喝一聲道:“住口!你從什麼地方看出他是為惡江湖的惡 道?固然這玄衣道長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至於該死呀!只憑表面觀察怎麼就可看出其 善惡?我才教會你此掌,你就為我惹下如此大禍,將來下山後,還不知要惹多大的禍呢! 從今日起,我算沒收過你這徒弟,你也沒有我這個師父,你馬上就給我下山,我們的關 系一刀兩斷!”   此言一出,非但石繼志嚇得冷汗直流,就連一旁的嚴中聖也嚇了一跳,覺得未免處 置過甚。石繼志聞言,淚流滿面道:“師父原諒弟子一次吧……你老人家何忍心……”   上官先生滿面鐵青道:“你知這玄衣道長是誰?”石繼志搖頭表示不知,上官先生 冷笑一聲道:“他師父正是如今武林中敬畏的天山三老,上次司徒明千里迢迢來找我, 就是想讓我出山,賣賣我這面子,想將三老勸回山去。我們避之猶恐不及,你居然把他 們的掌門大弟子打成這樣!他師父知道,如何肯善罷甘休?雖然有我在,他們或可勉強 忍著,但這玄衣道長,據我所知為人還不甚壞,尚在善惡之間,就是天山三老不找上門, 我們又於心何忍?何況這三個老怪物一向自大,豈肯息事寧人!你如今大仇未報,又結 下如此三個人人聞名喪膽的大敵,你自問你那身本事,對付得了嗎?”石繼志聽完這一 篇話,如大夢初醒,當時心如刀割,倒不是怕三者找自己報仇,實在是覺得不該用這種 重手法傷人。   續命神醫走來搖頭道:“這玄衣道兄命雖保得住,但怕活不了一兩年了!”   上官先生與石繼志都大吃一驚,尤其是石繼志心如刀割,泣然道:“師叔……你老 人家無論如何得設法救他一命……”上官先生帶怒地掃了石繼志一眼,並未說話。   續命神醫過去對上官先生恭施一禮道:“老前輩看在晚生的分上,還是叫他起來吧! 事情既已至此,我們不如想一個妥善辦法。其實這也難怪令高足,試問動起手來,誰還 顧得輕重?”   上官先生哼道:“他可以用別的掌呀!為何要用這種我幾十年都不敢用的七禽掌? 這下可好!唉,賢弟!他當真就傷得這麼重麼?”   續命神醫嚴中聖躬身道:“老前輩還是叫他起來,我們才好說話呀!”   上官先生歎了口氣。其實他對石繼志四年不分日夜苦心教授,把一身功夫傾囊相授, 內心對他情如父子,何忍心如此責罵?用心只是叫他警惕一下,好讓他以後在江湖上萬 不可輕易樹敵。   見續命神醫一再為他說情,何況見石繼志淚流滿面的可憐樣子,自己實在不忍,不 由歎了口氣道:“既是你嚴師叔說情,你就起來吧!好在你有本事,你就自己看著辦 吧!”   石繼志對師父行了一禮,才由地上站起,又朝續命神醫雙手合十拜道:“多謝師叔 開導!”   續命神醫連連擺手道:“少俠千萬不要如此稱呼,小老兒實擔當不起。”正色對石 繼志道:“方纔我給這位道長接腿時,一摸他血脈已呈死像,大是不解,那傷是在腿部, 萬無如此嚴重,少俠是否還用了別種手法,尚請實告,人命關天,可不是玩的!”   石繼志聞言一怔道:“他逼急了,我才用這七禽掌,並沒有再用什麼手法傷他,這 真是怪了!”   上官先生在一旁哼了一聲道:“如今武林中人稱你嚴師叔為續命神醫,醫術無異華 佗再世,他的話還會錯了,你再想想看!”   石繼志急壞了,暗忖我可只打了他這一掌,不由皺眉道:“我本來不願和他打的, 因為他說他有病,非食這王蜜不治,於是硬要搶弟子包好之王蜜,弟子告訴他巢內尚多, 可他非要弟子全部留下不可,弟子一時氣不過,這才動手和他打起來,實在是記不清還 用什麼手法傷了他!”言罷把衣服下擺撈起對上官先生道:“這是他一劍砍的,弟子如 不是抽身早,已喪命他劍下……又怎會用重手法傷了他?”   那續命神醫忽然拍了一下手笑道:“對了!這就難怪了!”石繼志師徒二人都一怔。   嚴中聖這才問石繼志道:“你方纔是說他要拿王蜜來治病是不是?”石繼志點點頭 道:“他自己這麼說的!”   續命神醫點頭道:“這就難怪了,我方纔一摸他脈門,分明像是受了極毒之物所傷, 少俠是決不會用這種毒物傷人的,你說他要拿這王蜜治病,我想玄衣道兄是被苗疆中金 線蟲所咬傷無疑,唯有這種毒是非這黑蜂王蜜不治,不知這王蜜現在何處,少俠不妨速 取些來!”   石繼志一聽,心說這現成得很,一回頭提起身後衣包,打開道:“是不是這種蜜?” 這一打開,續命神醫驚奇得合不上嘴,就連上官先生也不由暗驚。   原來這王蜜凡人得上手指大一塊,已視同珍寶一般,續命神醫只以為有一點,誰知 竟有磨盤大小好幾大塊,驚得瞠目結舌。   他上前敲下一塊,入口一嘗,點頭笑道:“一點不錯。我的天!你是在哪裡搬來的? 怪不得那玄衣道兄看著眼紅呢!不怕你見笑,這麼大的王蜜,別說是見,我聽還沒聽說 過呢!”   上官先生也面現驚容走過來,他可不是看那王蜜,卻是拿起那一條長方形玉石,面 帶驚容道:“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弄來的?”石繼志見狀頓時忘了自身尚在受罰中,喜道: “這玉石是弟子由後山石洞裡牆壁上挖出來的。”續命神醫聞言,一看也頓時張大了口 道:“這一塊玉石可真好!”。   上官先生喜得面帶淺笑,看了石繼志一眼道:“你這孩子偏有這麼多福分,這哪是 一塊玉啊,分明是一口削金斷玉的劍!如果我猜得不錯,由這匣面朱槽看來,定是‘朱 雀劍’無疑!”   此言一出,石繼誌喜得跳了起來,上官先生把玉放置一旁道:“你先別高興,這邊 人命還沒解決呢!先救命要緊,你這小子以後可有苦頭吃呢!”   續命神醫聞言也驚覺自己是治人要緊,鑿下一小塊王蜜塞入玄衣道長口中,起身道: “老前輩,我們把他先抬回室去再商量吧!”   上官先生聞言點首對石繼志道:“你還不過去把他背回去!”   石繼志聞言正要舉步過去,那續命神醫叫道:“老弟,這事叫我來吧!你背不好, 就許死在半路啦!”言罷走到玄衣道長身前,二掌把他全身平托而起,率先走去。此時 小金看了半天熱鬧,這會兒驚魂乍定,張著大口走來提起那蜜。   上官先生對石繼志道:“你不是說還有很多麼?跟我一起去搬出來。”石繼志回身 就朝那蜜巢走去,進得巢內,上官先生眼見滿地死蜂,看了繼志一眼道:“不用說,這 又是你弄死的,是不是?你取蜜可以,怎好無故把它們都打死,你這孩子……”   石繼志不勝汗顏,進入那蜂王巢中,上官先生見那大腹蜂王橫屍當地,不禁歎道: “這蜂王稀世奇蟲,你真不該把它弄死,否則帶回去養入巢中,不出數月定有成千黑蜂 來投,那時將有無盡王蜜可用,不知可救活多少病人!再說那黑蜂性最團結,用它衛門, 這附近決無任何毒蟲蛇獸敢登!除了雪雞是這黑蜂剋星,簡直沒有它們怕的東西!可 惜……”   石繼志聽師父說一句,心中後悔一陣,暗忖自己的見識比起師父可太差了。找到那 餘下無數王蜜,上官先生不禁搖頭歎息道:“如此多王蜜,不知積了幾十年才會有!”   命小金找來山籐一一捆好,二人一獸,各提若干,展動身形,在雪上忽起忽落,須 臾已離開了這片小峰之頂,往洞室趕去。   到室後,續命神醫已在玄衣道長全身上下按揉穴道,見他們回來,道:“這條命是 保住了,蠱毒亦可借王蜜之力解除,只是殘廢是難免了……不管如何,這也算是不幸中 之大幸。”石繼志眼含痛淚走近那玄衣道長,只他那一張焦黃臉已呈紫醬顏色,氣若游 絲,尚在暈迷中,不覺喟然一聲長歎。   續命神醫對上官先生道:“晚生已用紫陽斷玉神膏把他腿骨接上了,但因其中一小 節已被震成粉碎,只好把兩端骨割去一節,以後這只右腿要比左腿短上三寸許。他食蜜 後需氣血寧靜,我們最好到別室去商討吧!”   上官先生皺著眉點了點頭,和石繼志先後進入丹室。續命神醫為打破這愁慘氣氛, 轉移話題道:“這些王蜜老前輩可否分贈一塊給晚生帶走,將來可借此救好不知多少病 人。”   上官先生笑道:“賢弟要用多少,盡取無妨,我們要這麼多也沒用。”   嚴中聖笑道:“晚生何需這麼多,一塊也就夠了!”   上官先生取過一塊,用手指敲成了數小塊,分給各人一塊,入口吃著。小金不待人 給,自己走前也拿起一塊吃著,不時擠眉弄眼,像是美妙到了極點。   上官先生皺眉看了石繼志一眼道:“我與天山三老還有一面之交,這種事可真難辦, 為今之計,我看只能待他傷好,你送他回去,然後只身赴天山,面見三老,親自領罪; 三老雖一定不依,但他們一生最是嘉許有氣血勇智的青年,可能對你有一番刁難,你需 運用你全身所學,也許能過他三人之手。”忽然停住話,半天又接道:“他們一定要輪 流和你對掌,你如能闖過他三人那幾關,方能保全性命,否則就難說了!”繼志聞言暗 暗驚心。   上官先生又接道:“不過他們既知你是我弟子,你又親身去領罪,多少總會網開一 面,不至於對你下毒手,我至時再相機出面,不過那要到萬不得已之時,你要記住!”   石繼志聞言沮喪道:“師父既不許弟子用那‘七禽掌’,看來是萬萬不會勝了!”   上官先生歎道;“到那時誰不叫你用,你就是把‘七禽掌’展出,在三個老怪面前 也討不了好處!我現在說你也不信,以後看到他們你就知道了!”   續命神醫嚴中聖在旁插言道:“老前輩這一辦法是再恰當不過了,天山三老雖同是 天下所懼的三個怪物,但提起老前輩聲名來,恐怕他三人也要另眼相待,何況令徒親身 負荊,定不會如何刁難,說不定不追前惡,網開一面,不與少俠計較了!”   上官先生搖搖頭道:“賢弟,你不知這三個怪物有多難對付呢!五十年前我採藥過 天山,因與這三個老兒爭一成形肉芝,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我有生對敵從沒與人對過五 十招以上,卻與那三怪中老大天駝叟紀元人,一直對拆了一百多招,最後被我用霹靂掌 震下竹刀,才自認服輸!”   接著搖頭道:“那老二白老翁、老三開天頂都還沒上手呢,因見拜兄敗落,自知不 敵,這才與我和解,讓我下山,這五十年來我把七禽拳練成,這三個老怪物說不定也練 成了別種極厲害的功夫,志兒此去真是吉兇不定,不過只有這條路好走,同時也不失俠 義本色!”   石繼志心內正優,一眼見到幾上那方白玉,不由雙手捧起道:“師父不是說這是一 口劍麼?怎麼弟子就看不出?”   上官先生聞言臉色一展,接過道:“你不提,我差點都忘了。這玉匣你是怎麼得著 的?”石繼志把經過道出,上官先生歎道:“自來靈物擇主,非人力強求可得!如我見 不差,定是那朱雀劍無疑!”   言罷把玉石在手中翻看了一陣,以右手食指,在那玉匣朱紅道上一劃,微聞錚然一 聲輕鳴,那玉石竟分開兩扇,翹開一面。頓時這石室內閃出一片紅光,續命神醫也驚得 啊了一聲道:“果然是朱雀劍了!”   上官先生臉上一片歡喜,石繼志就上官先生手中看去,原來那匣內果然平列著一劍 一鞘,最奇的是劍身三分之二竟是朱紅色,閃閃紅光奪人眼目,確是一口稀古奇珍。   上官先生振動劍身發出龍吟之聲,一面長歎道:“此劍乃戰國歐冶子晚年所鑄,共 為八口,如今已出土其四矣!”   續命神醫滿臉笑容道:“那另外三口劍如今在誰手上呢?”   上官微微搖首道:“我少年時,有一六合居士在華山辟室練丹,適逢我雲遊至彼處, 見其幾上有一短劍,比這劍尚要短上五六寸,形狀極古雅,一時好奇,請其借我一觀。 這居士聞我言後,先伸手輕撫那短劍鞘,含笑問道:‘魚腸,客來有故否?’此語一出, 那劍默默無聲,居士才含笑把劍遞與我道:“你要看就看看吧!”接過那劍一看,始知 竟是震驚天下的那口魚腸劍!   石繼志不由驚奇道:“那魚腸劍不是荊軻刺秦王所用之劍麼?”   上官先生點頭道:“正是此劍,不知如何落在了那六合居士手中。在我追問之下, 他才告訴我一些關於劍的歷史,還提到了這口朱雀劍,所以今日我一見這白玉中現紅槽, 就猜是此劍,果然不錯。此劍一出,天下難免要有一番大亂了,志兒幸得此罕世名物, 為師要奉勸你一句,要以天下為己任!苟能如此,方不負此靈物出土一場!”   石繼志唯唯稱是,上官先生還劍於匣,把匣子遞與石繼志道:“過兩天我給你用絲 網作個薄套覆蓋劍匣,這樣就可免外人覬覦了!”   石繼志一心念著那魚腸劍的故事,不由問道:“那六合居士為何對那魚腸劍說話呢? 難道那劍也會說話不成?”   上官先生笑道:“我當時也不解其故,再三追詢那居士,他才說那口魚腸劍已頗通 靈,如遇兇險不吉之事,自會在鞘內震匣為警,可是我並未看見,不過這種事傳之頗多, 卻不可不信呢!這口朱雀不亞那魚腸,你要好好收藏,如能借此劍光大武林,才不負為 師對你的一番期望!”   續命神醫道:“曾聞你老人家也有一口好劍,怎從未見老前輩施用呢?”   上官先生笑道:“賢弟你真好記性,我那口劍劍名‘天缺’,鑄始即無劍尖,呈月 牙形,雖可說是一口稀世罕物,要同這朱雀比起來,是萬萬及不上的。早年借與一故人, 不想卻讓他丟了,甚為可惜!”   談話間,微聞外室玄衣道長有呻吟之聲,三人都由位上站起,相繼出室,果見玄衣 道長已睜開雙目,正在四周顧視,見三人出來,不由一怔,嘴唇翕動了半天,卻沒說出 話來。   上官先生微笑道:“黃明沖,你不要擔心,好好在此養傷,至多十數日定可下地 了!”   玄衣道長一眼看見石繼志,不由雙目一瞪,頓覺身體一陣急痛,以手按床,想要坐 起來,續命神醫忙趕過去按住他道:“黃道兄!在下名叫嚴中聖,不知道兄可有個耳聞 麼?”   玄衣道長耳中早聽師父說過此人,聞言看了嚴中聖一眼,點點頭,續命神醫見狀道: “那麼還要請道兄相信在下才好,道兄與石少俠因故相爭之事,在下已知悉甚詳,在下 已用斷玉神膏將道長斷骨接上,至遲一月就可下地行走,雖然不似原來那麼健壯,但也 是沒辦法的事,還盼道長心平氣和,把這一番不快與石少俠化解才是!”   玄衣道長一聽此言,直嚇得遍體生涼,知道自己此時已是一殘廢,不由痛心欲死。 試著一抬右腿,竟是毫無知覺,知道嚴中聖所言不虛,不由在榻上大叫一聲,全身一陣 戰瑟,又昏了過去!   上官先生見狀搖搖頭,又看了石繼志一眼道:“他此時已對你恨之入骨,怕不是三 言兩語所能了。我看此時你不宜和他對面,既已決定親上天山向他師尊領罪,不如還是 不見他為好。”   續命神醫在一旁道:“這樣也好,否則他在重傷之下,見了少俠難免又起惡化,依 我看,這七日內先把他置於內室,待七日後由在下帶他下山再養一個時期,這樣就無妨 了!”   石繼志也覺如此甚好。自己也是好勝心極重,心中雖後悔不該下如此重手,但要全 把錯攬在自己身上,也不太服,正自發愁對玄衣道長說些什麼才好,難得他二人都如此 說,覺得再好不過了,就對嚴中聖點頭道:“弟子也覺這樣比較好,只是要使師叔平添 不少麻煩,令弟子於心不安……”   續命神醫哈哈笑道:“少俠不必過謙,我生平就是靠看病吃飯的,養病人十天半月 是常有的事,好在我有一內侄就在華陽縣境,他那裡安置一人還沒問題,你就不要擔心 了。他傷快好時,我將善言加以開導,想必就容易多了!”   石繼志感激不盡,動手在裡室搭一板榻,好在師父尚有一方棉墊,置於板榻上,然 後乘玄衣道長未醒,與續命神醫二人把他合搬了過去,一切歸置好後,續命神醫又與他 推血和穴,玄衣道長又醒了過來。   續命神醫與上官先生見他醒來,絕口不再談負傷之事,只是嚴中聖不時過去替他看 治一番,大小解都侍候得周周到到。玄衣道長雖發現石繼志突然不見了,但自己心中已 存好打算,現在空自暴怒,對自己傷也沒好處,不知待自己傷養好,再回報復之法。除 了續命神醫自己知道他來歷外,見還有一中年儒生,溫雅斯文已極,而由續命神醫對他 態度看,此人似乎身份甚高,只是不解他到底是何人,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小上好幾十歲, 卻被人一口一個老前輩叫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又不好意思去問。   轉眼已是他來此養傷的第四日了,除了不能下地以外,全身已能活動自如,也可說 話了,湊巧上官先生進室來看視,玄衣道長不由在枕上點頭道:“這位兄弟,不知大名 怎麼稱呼?這幾日可累了你啦!唉!我的腿……”說到此不由一陣傷心,竟流下淚來。   上官先生一聽玄衣道長居然叫自己是兄弟,差一點笑出聲來,一轉念覺得還是不說 破的好,就含笑道:“你別太難受。你腿骨已斷,如不是嚴孝弟為你接治,怎會好得如 此快!現在雖不如原來,但總比完全斷了好多了!”   玄衣道長在枕上點點頭,道:“老弟,你大名可否見告一下,以便永留肺腑……”   話還未完,上官先生一笑道:“我一直就沒名字,也許令師還認識我,你如傷癒見 了令師天山三老,就說一青衣儒生向他三人問安好了,他們就會告訴你我是誰。不過我 告訴你,我起碼比你大,怎麼稱呼就隨你便了!”   玄衣道長聽後又驚又嚇,暗忖自己出身來歷從未示人,這中年人如何識得自己,聽 他言中意思,好似還認識自己師父似的,這真令人不解。最奇是他說歲數比自己大,真 令人難以置信。驚得翻著一雙怪眼,直往上官先生臉上看。   上官先生見狀,含笑走到他身前,摸了他額頭一下,溫度尚還正常,又問了問尚需 何物,玄衣道長搖頭表示不要,上官先生這才走出石室。   剩下黃明沖一人,在床上百思不解。正在驚疑之際,見續命神醫走進來,手中捧著 無數山果,不由在枕上點頭道:“這幾日可累壞前輩了!”   續命神醫年已八旬,被人稱為前輩倒無不可,聞言笑道:“無妨,這算什麼!老弟 你好多了吧,來吃點東西!”言罷把他扶坐起來,又把洗淨剝好的食物遞上,並遞過一 杯似乳狀的稠液道:“你先喝了這東西吧!”玄衣道人這幾日每餐都喝這麼一杯,也不 知是何東西,只覺又甜又涼,入口生香,伸手接過道:“這是什麼東西?”續命神醫笑 道:“老弟!這東西你還沒吃出來?要不是這東西,你那蠱毒豈能去得這樣快!”   玄衣道長大驚,心想怪不得人稱他為續命神醫,可真有兩下子,自己中蠱之事,從 未對人提起,他竟然得知,不由臉一陣紅。   續命神醫見狀笑道:“我一按你的脈門,就知道你是中了蠱毒,你既取那王蜜,可 見也不外行,不知是誰告訴你這治病的方法,天下知道治這病的可還不多呢!”   玄衣道長道:“不瞞前輩,這方法實是藍馬婆所說。”   續命神醫啊了一聲笑道:“我說呢!也只有這老乞婆敢在我面前叫字號,可是在這 病治法上我就比她高一籌了,她只知這王蜜才能治好,我卻可以以別樣藥物治療,只不 過那方法需時甚久罷了。你此時蠱毒已除,可放心調養了!”   玄衣道長不由心中略喜,這陳年大疾一除,本應喜悅萬分,但卻平添了一個殘疾, 真是憂喜參半,心中更不是味,臉部毫無表情,只在枕上點頭道:“我黃明沖這條命, 多虧神醫救治,貧道有生之日決不忘神醫活命大恩!”   續命神醫連搖雙手道:“不要客氣,只希望你傷體早愈就好了……”言罷正要轉身 出室,玄衣道長卻叫道:“神醫請稍待,貧道尚有話要問你老人家!”嚴中聖聞言止步, 玄衣道長道:“貧道處身之地是在何處?還有那中年人是誰?請你老人家告之,免得我 心裡不解!”嚴中聖笑道:“這地方是峨嵋山頂小刃峰,至於那中年人是誰,他自己沒 告訴你麼?”   玄衣道長搖搖頭道:“貧道問他,他含笑不答,真令人不解!莫非還有什麼隱秘不 成?”   嚴中聖笑道:“他自己都不說,我又何必多事!不過我可告訴你,他是一個震驚天 下的人物,本事之大連你老弟那三個師父也恐怕自歎不如……”   玄衣道長聞言大吃一驚,他腦中確有上官先生的影子一閃而過,但想到那位怪人決 不會還活著,沒有在意,可是實想不出天下還有誰有如此大的本領,正要再套問幾句, 嚴中聖已含笑走出去了。   就這樣糊里糊塗地過了七天,這日清晨早餐已畢,嚴中聖含笑進內道:“兄弟怎麼 樣?好點了吧?”玄衣道長點頭道:“我已想下地,感到好多了!”嚴中聖笑道:“那 麼今天我們就下山吧?我因有事今天非下山不可了,你意如何?”玄衣道長大喜道: “這樣最好!但不知……唉!我可怎麼走啊?”   嚴中聖一笑道:“下山有籐架抬你,入了市就好辦了!”言罷一招手,進來兩隻大 白猿,二猿手中抬著一副編好的籐架,玄衣道長見這兩個東西一進來,還真嚇了一跳, 見二猿只把手上籐架放下,站立一旁不語。   由門內又進來二人,前者正是那中年書生,後面之人不看還罷,一看不由一聲暴喝: “小子!你還我腿來!”言罷隔空一掌劈去,石繼志一飄身已閃在一邊,這掌勁在石室 中無有處出,轟響了一聲。   石繼志躲過他一掌,臉色一紅,勉強對他施一禮道:“小弟石繼志向道長問安,恭 喜道長傷已痊癒……”話還未完,玄衣道長大叫道:“恭喜個屁!還不是你打的!小狗! 你家祖師爺至死也不會忘了你這一掌之賜,我今生不能報這斷腿之仇,來世也不會饒 你!”   石繼志含笑道:“道長請息怒,那事也過去了,道長對小弟如何,一切聽便。動手 過招,哪有不傷人之理,小弟今來問安,倒不是妄想叫道長寬恕,實是說明這事出於不 得已,好在道長如今傷已見好,不日當可下地,小弟待道長走後,尚要親赴天山面謁三 老,請求三者處置,想必也可令道長消氣了吧!”   玄衣道長本心根本不願叫三老知道此事,因自己多少也是一派掌門人物,如今傷在 一弱冠孩子手中,傳到三者耳中,太丟人現眼,不由怒道:“我的事我自己了,你去找 他們做什麼?”   上官先生所以叫石繼志負荊請罪,一方面可借三老之力制止這玄衣道長復仇之心, 再方面實在是玄衣道長近年在外行為頗不檢點,借此也可請三老約束一下。如果不去, 這事早晚還會叫三老知道,與其那樣,反不如令繼志上門去好得多了。   石繼志聞言笑道:“這是我的事,想道長無權干涉。”玄衣道長在床上氣得直吐氣。   嚴中聖含笑一指上官先生道:“你不是想知道這位先生的大名嗎?現在可以告訴你 了!”玄衣道長勉強忍氣含笑道:“請神醫賜告,以便永存肺腑!”   上官先生不待續命神醫說,自己上前冷然道:“黃明沖!傷你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親授弟子。我們所以如此對你,並不是怕你那三位師父,也不是怕你報仇,只是基於人 性,不忍你負傷而亡,若說起來,錯可不在小徒身上,你自己說清楚……”   話還未完,玄衣道長已氣得呼呼有聲喝道;“你究竟是何人?道爺雖負傷,也不見 得就怕了你們!”上官先生聞言含笑道:“人俱稱我為上官先生,想不到我這老鬼還活 著吧?”玄衣道長聞言,嚇得面色鐵青,抖聲道;“是上官……先生?”   上官先生冷笑道:“回去如見到你師父,可告之我這老鬼向他們問安,你要有何事 可來此找我,我是隨時候教!”言罷一看二猿道:“你們跟著嚴老弟送他下去,一路可 要小心了!”   玄衣道長可真不敢再多說一句了,只用一雙三角眼透著懷疑之色向上官先生望去, 二猿過去,一個抬頭,一個抬身,續命神醫招呼著那只斷腿,慢慢把他放在籐架上。石 繼志進入外室,須臾返回,拿了一口劍道:“這是道爺你的寶劍!”言罷放在他身邊。 二猿抬著他出了室門。   嚴中聖走到室口,向上官先生躬身行了一禮道:“老前輩請留步,晚生這就告辭 了!”又向石繼志招了招手,還沒有忘記看了小金兩眼,心說他們有仇,咱倆也有仇, 早晚碰著了再說!   上官先生執起嚴中聖一手道:“此行多虧賢弟了。半年內我尚要下山一行,到時候 再和你見面吧!”又對玄衣道長點頭道:“你也不要生氣太甚,那對你傷可沒好處,最 好心平氣和好好想想,能不再惹事最好,否則就不是我所希望的了。盼你好自為之!”   玄衣道長依然是一聲不響。嚴中聖又請留步,石繼志道:“我送師叔一程吧,山路 難走!”嚴中聖一再推辭,石繼志才留步,遂對二猿道:“你們兩個路上可要招呼好, 別把人家給摔下去!”玄衣道長氣得哼了一聲道:“謝謝你的好意吧!摔不著,你放 心!”石繼志見狀搖搖頭,一行人走下了小刃峰去了。   上官師徒目送他們走後,轉回室內,石繼志見師父臉色不好,生恐師父有所責難, 心內打鼓,連話也不敢說。停了一會兒,上官先生才道:“按說今天該重重地罰你,只 是事情既過了多日,也不便再舊事重提,可是眼前你難題正多,你自問是否能敵得過三 老?”停了一下又道:“要是敵不過他們,連我也跟著丟臉!所以從今日起這三月內, 你要不分日夜隨我苦練功夫,那混元一氣霹靂掌,你火候還不夠,以後可每日發掌百下, 對著後井內發掌,這樣由井水竄起高下,可測出你掌勁程度。”   石繼志唯唯稱是,上官先生忽然臉現笑容道:“沒想到你會無意中得到了那口朱雀 劍,有此一劍足可增加你的威力,我還正愁你沒合手的兵刃呢,難得你有此奇遇!”   石繼志見師父臉色稍好,不由想起前事道:“弟子真還不知那七禽掌竟有如此威力, 只一式雷厲三翅就把他打成那樣,這套掌法真太微妙了!”   上官先生也不由笑道:“我不是一再告訴你,叫你不可輕易施出這掌嗎!為師百十 年來就創了這麼一套掌法和一套七修劍法,不厲害還行!”   石繼志又問道:“這三個月裡弟子不知應該如何研習功力,是掌法還是兵刃呢?”   上官先生道:“兩樣都要練,那套摩雲劍你已熟悉了,明日起我就可教你我獨創的 一套七修劍了!”   石繼誌喜形於色道:“這套七修劍也是師父獨創的嗎?”   上官先生笑道:“武林中俱知我會一套七禽掌,卻不知我還會一套七修劍呢!因我 自從失掉那口天缺劍後就沒用過兵刃,他們自然看不到我那套七修劍法了。說起來這七 修劍法,我也費了不少心血,晝觀山脈縱橫,夜察北斗七星,費盡思索才創了這套劍法, 這些年來,我生怕把它給忘了,所以想起來就摘樹枝當劍演它一回,近年來愈發被我想 出許多妙處,明日你一學就知道了。”   石繼志奇道:“山脈、星辰與劍法又有何關?如何可用之於劍呢?”   上官先生歎道:“羲氏首創八卦,還不是由星陣窺得?我這七修劍施展開來,腳下 每踏一步都是一陣門,步步相連,陣陣相剋,敵人如不擅奇門陣法或麻衣卦法,不要說 打了,只這腳步就把他困倒了!”   言罷似甚得意,又道:“你看天星何其多,而從不相混淆;山河何其大,從不亂其 道,這就是有一定的陣規道路,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我這劍法就是依天行的奧諦用以 發揮,加以擊刺小巧身法,故使出對敵時,一任敵人多寡,只要你能心平氣和把七修劍 展開,步步踏上宮門,招招發之八卦,敵人多寡,與你本身非但無害,反而可亂其章, 聽憑宰割矣!”   石繼志驚異得目瞪口呆。上官先生說得興起,乾脆起身走至室外,對石繼志道: “把你那口朱雀劍拿來,我就把這七修劍展開與你看看,你要注意了!”   石繼志大喜,忙將玉匣打開,把那口朱雀劍遞上,上官先生抽劍在手,微一晃動, 紅光婆娑,不由連連點首道:“果然是一口罕世之劍,如運以我這七修劍,真是再好不 過了!”言罷一振腕,這劍連響了三聲,爆開三團紅色劍光,上官先生踩中宮走洪門, 前三後四,左五右六,一招一招演開。   上官先生這趟劍一施開,果然不同凡響,小院中頓時霞光萬道,銳氣千條,人影飄 飄,寒光蕭蕭,輕靈時如夜蝠懸樑,沉重處如泰山崩前,竄騰伏躍,進攻守退,招招見 勁,式式帶嘯,只看得石繼志在一旁冷汗直流,氣都喘不過來,緊張時竟跟著跑來跑去, 簡直分不出劍影人形。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大器已成】   正在如醉如癡之際,突覺眼前人影一閃,還誤以為師父向自己試招,雙足一頓, “金鯉倒穿波”,身才縱出,就聽上官先生哈哈笑道:“你別怕,練完了呀!”石繼志 在空中“細胸巧翻雲”,又輕飄飄落在地上,向上官先生一拜道:“師父真神人也!這 套七修劍法真有鬼神不測之妙!”上官先生笑道:“只要你用心學,不出一月定能學會。 你如學好這套劍法,為師也沒有什麼可教你的了,全仗你自己勤習了!”   天色已晚,二人回室盤膝用功,第二日清晨起,上官先生就開始傳授石繼志這套七 修劍。   時光飛轉,三月時光彈指即逝。繼志遵照上官先生教導,朝夕勤練,把這套七修劍 法練得滾瓜爛熟!   一日黃昏,繼志一人在外練完功後,進室正想練一遍坐功,見師父正用黃綾布包一 個包袱,見他進內,含笑招呼道:“你過來!”石繼志答應著走進,發覺師父臉上帶著 一種異樣表情,微微含笑問道:“繼志,你來到這小刃峰有多少年啦?你可知道麼?” 繼志一愣,略思即答道:“大概快五年了吧!師父問此作甚?”   上官先生點頭說:“不錯,正是五年了,我記得你來的時候,正是深秋的日子,而 今又快是這個季節了!”言罷放眼窗外,滿面惜容。繼志正不知師父此言之意,上官先 生又道:“這將近五年的時間,你也真不負我對你的一番期望,而且福緣至巧,先食芝 果,後得朱雀寶劍,再加上為師對你這番苦心造就,如今你已成就了一身驚人的功夫, 江湖上如今能和你一較長短的,依為師看來,真是微乎其微了!”   石繼志躬身道:“弟子多蒙恩師苦心栽培,才有今日成就,沒齒不忘你老人家一番 鴻恩。”上官先生含笑道:“這足見你立心純厚了。但為師喚你至此,實在是告訴你, 我明天想叫你下山……”   話尚未完,繼志已大驚失色,撲通一聲跪在當地,含淚道:“弟子無知,定有冒犯 恩師之處,但乞恩師該責即責,該罰即罰,千萬不要叫弟子下山!”   上官先生雙手連搖道:“起來!起來!你完全誤解我一片苦心了!”   石繼志說道:“師父不說出根源,弟子至死不起……”   上官先生笑道:“這近五年來,為師眼見你日日精進,內心喜慰非言語所能形容, 高興尚來不及,何忍責怪於你?好糊塗的孩子!”   石繼志將信將疑道:“師父只要不叫我下山,從今以後弟子更要日夜勤為練功,不 使你老人家失望!”   上官先生忽然面色一沉,雙眉一皺道:“你怎麼一點事也不懂,為師偌大年歲,難 道還會對你說話不誠意麼?還不起來!”繼志見師父發怒,也確實想不出自己又犯何錯, 當時起立,恭侍一旁。   上官先生歎了一口氣道:“為師一生因眼界太高,僅收你一人為徒,好容易把你造 就成材,滿打算令你成為我衣缽傳人,不想你空長成人,卻仍是優柔寡斷,和數年前一 樣幼稚,豈不令為師失望!”   石繼志臉一陣紅,期期發不得一言,上官先生見狀又歎了口氣道:“你也別難受, 聽我說你就知道了。當初你上山時,是否深仇在身?恨不能幾天就把絕技學成,好下山 手刃親仇,以盡為人子之道。而如今幸如你願,卻為了貪圖和為師一時之聚,拋父母深 仇不顧,這等行為豈不令天下父母齒冷?”   此言一出,就似晴天打了個霹靂,石繼志好似大夢初醒,低頭不發一語。   上官先生知他已深為痛悔,其實繼志絕非是那種人,而上官先生也不過借此深深刺 激他一下,好叫他不作無謂依戀罷了,見他如此難受,上前以手輕輕拍他肩道:“我知 你此時定很悔恨,要知為師對你期望太甚,所以叫你下山,實在是你學藝已成,強留著 你,也無什麼再教的了,反而耽誤你眼前正事;再者為師月內亦將遠行,更不知何日始 返,故而有此打算。你可明白我意思麼?”   石繼志既懷父母血仇,恨不能馬上手刃親仇,再方面和上官先生五年多來朝夕相處, 無異於父子一般,何忍就此分手,真是一時心如刀割,難過異常。但知道師父言出必行, 何況句句都是正理,不能有所違背,不由泣然道:“師父一言,令弟子茅塞頓開,弟子 遵命,明日……下山便了……”   上官先生微微含笑道:“你明白就好了,其實我又何忍離開你?但天下沒有不散的 筵席,你下山後,為師有便,尚可隨時訪你。”石繼志抖聲道:“師父對弟子一片鴻恩, 今生難報,只乞師父歸山後,能允許弟子服侍左右,稍盡弟子之意,不知師父意下如 何?”   上官先生搖頭道:“你如今已可謂俠義道中人了,年紀輕輕豈能在此埋沒一生!理 當手刃大仇後,在外轟轟烈烈有一番作為,方不負你習藝一場。”又道:“當然,為師 之意並非勸你立意入官進仕,只是要你以一身所學,為國家及苦難蒼生,多謀一番福利 罷了!”   石繼志感激涕零,恭諾受命。上官先生遞與他一個黃綾長包道:“這是一包銀兩, 供你沿途花用;至於衣物我日前已下山代為訂製好了,明日一早你帶著上路便了!”   石繼志含淚接過銀兩,入手甚重,知道為數不少,本想不受,又怕師父不快,只好 收下,正要含淚轉身出去,上官先生又道:“且慢!你此番下山,先應至天山三老處去 禮拜一番,我想他們也不會如何難為你。好在我正有要事,亦至彼一行,定會暗中照顧 你,你大可放心。那邊事了,可至湘省找一指魔莫小蒼,報你滿門血仇!”   石繼志躬身受命,上官先生又道:“但有一點你要記住,得放手處且放手,能容人 處且容人。莫小蒼與你有如此大仇,我自然不便阻你,但至於排教中別人,你千萬不要 妄傷一個,除非有大惡,不可制其死命,否則將遭武林之忌,你又初次出道,名聲千萬 要保持好,否則開始一壞,以後很難再得別人好評!”   石繼志唯唯受命,謹記於心,上官先生又道:“小金神獸,世間珍物,本當隨你, 但我因有事遠行,這期間少它不得,故暫留其看守門戶,待我歸後再設法令它尋你便 了!”   石繼志這才想到尚有小金呢,這畜生和自己一年多形影不離,心內還真有些捨不得, 聞言後點點頭。   上官先生又由指上取下一枚黑光閃爍的指環,笑遞與石繼志道:   “這是為師我百年來未離手的一件信物,現贈予你,你可戴在指上,有此一物,江 湖上凡是年長一輩者,無不知道是我的東西,都會對你另眼相待。你要好好保存,不可 遺失!”   繼志內心對師父的一番愛護,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口中道:“謝謝師父!弟子定 小心保存,萬不敢失!”接過一看,見這枚指環上凸雕著一個骷髏和一把劍,也不明其 意,試著戴在指上,大小正合。   上官先生舉步出室,臨行前回頭道:“我現在先下山有點事,明晚始回,希望我回 來之時,你已走了!”言罷也不由停了一會,面現悲戚之色。   石繼志知道師父定是怕眼見自己下山難過,故此托詞有事,迴避自己,再也忍不住 叫了一聲:“師父!”撲至上官先生膝下,熱淚點點而下。上官先生用手扶起,繼志見 此時上官先生目中,已透有淚痕,知道師父放心不下自己,只是他定力極高,尚能克制, 不形之於色罷了。   上官先生看了他一會兒,用手拍了拍他背,小聲道:“好自為之!記住我的話,我 走了!”話一完,雙足點處已似巨鳥般縱出室去,石繼志跟蹤而出,見師父已落於十丈 外一石上,回頭揮手今去。石繼志不忍再看,一跺腳回身入室,差一點放聲大哭,一個 人在裡面難受了半天。   平日只嫌這兩間石室窄小不便,今日只覺其中一幾一榻,都似對自己有無限深情, 不由得摸摸這樣,看看那樣,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忽然想到自己如今不是孩子了,放著父母深仇不報,如此柔情,豈能成大業?不由 把眼淚擦乾,盡量往別處想。   他首先想到先至天山,那一定是一座又高又大的山;而見了三老,自己又該如何呢? 連師父都說他們厲害,看樣子定是三個有極大本領的怪老人,自己單身負荊,可真要小 心了。   他又想到,見了莫小蒼和湘中八丑,自己要親手把他們一一掌斃,以報全家屈死之 血海深仇。想到這裡不禁血脈怒張,雙目冒火,恨不能馬上找到他們,以洩這五年來煎 心之恨!   平靜後他才想到了程友雪,不知她如今是否尚在洞庭湖居住?她是否仍真的在等自 己?見了面,自己該跟她說些什麼?想到她的倩影,怎不令人意亂情迷?   又有一個女孩的影子自他心上飄過,她有一對大而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玉肌雪 膚,眼波如黛——她就是司徒雲珠啊!   雖然她和自己認識較認識友雪為後,但卻一樣對自己有救命之恩,也和友雪一樣的 美艷動人,花容月貌,才華技藝,對自己來說,都難分軒輊,自己應親近誰又該疏遠誰? 不由急得滿室亂轉,不知如何是好,仰天長歎一聲,自語道:“自古艷福修非易,一入 情關出更難……多情自古空餘恨!看來這些話是不假了!”   一個人正在傷感頭上,卻見小金歡嘯而入,手上抱了一個大葫蘆,葫蘆上滿是細籐, 不由笑罵道:“你這東西,又去偷猴兒酒去了是不是?當心那群猴子早晚把你給害 死……”   小金喜得在室內連翻筋斗,又把酒葫蘆打開蓋子遞上,一股異香由內散出。石繼志 因明日就要離別它,見了它心中也不由有些難受,拉過小金道:“小金!你知道我明天 就要下山了麼?”小金翻著一雙紅眼直搖頭。年餘相處,它已能體會出繼志的話,雖然 不似人一般完全會意,但它智慧極高,聞言也覺出不是好事,抓住繼志一手,輕叫了幾 聲,樣子似依戀十分。   繼志又與它解釋了半天,說自己本來要帶它一同下山,只因師父也有事外出,故須 留下它看山,等過一年自己定上山來接它。   小金聞言不悅,也不翻筋斗了,酒也不喝了,一個勁抓耳搔腮,吱吱連鳴。繼志解 說了半天,又強調日後一定來接,它才轉悲為喜,過去打開酒葫蘆遞與繼志,像是勸飲 的模樣,石繼志不便拂它盛情,飲了幾口,又遞與小金。它接過也大喝了幾口,一投手, 卻把剩下的小半葫蘆酒,連葫蘆都擲向了半天。   石繼志知它平日嗜酒如命,偏師父又不許它喝,每尋空偷來一些,總是躲躲藏藏, 每一滴都珍惜異常,今日居然連葫蘆都丟了,一片深情,讓人感動。   正逢十五之夜,明月如輪高懸太空,一顆顆明星時明時滅,好像故人的眼睛。月光 下,峨嵋山最高的小刃峰上,似披上了一層霜衣,四山寂寥,蟲聲繁鳴,時而有兩三聲 餓狼嚎嘯,聲調淒厲已極,令人毛髮悚然,真是離別之夜。   平日繼志當此月夜,定偕小金、二猿在峰間撲打追逐為戲,今晚卻無此雅興,只帶 著它們三個在外面散了一會兒步,一面告以今後應為事項。見天已不早,這才獨自返室, 各物稍事歸置,在蒲團之上合目入定,奈何心中有事,六合難以歸一。一直到半夜才靜 下心來,勉強氣貫十二周天,入了定。   第二日天才黎明,石繼志已同往常一樣起身,在外面練了一陣吐納之功,小金同二 猿都追隨左右,好似一步都捨不得離開。然後他進室內,一直等到中午,不見師父轉回, 知道上官先生是不忍見自己離開,有意到晚上才回來,本想等他回來後再走,但轉念一 想,師父既如此做,就應體會他的苦心,若兩人見面,一定傷感異常,還是現在走算了。   想到這裡背好包袱,佩好寶劍,向山下走去,小金同二猿見狀,一個拉手,兩個抱 腳,說什麼都不放。石繼志被這三個獸類感動得流下淚來,最後狠著心假言不走,待其 鬆手後,猛一縱身已出室外,展開輕功絕技一路飛騰而去。   一口氣下到山腰,再回頭看,那三獸依然在後,悲鳴連聲,繼志無法,又安慰了半 天,好說歹說,總算把它們說服,最後還是用師父來嚇唬它們,三獸才轉回。繼志一直 眼見小金滿頭的金絲飄逝視線以外,才擦了擦淚,往山下奔去。   繼志還記得自己上山時那種狼狽的樣子,而五年後,他已學成一身震驚天下的武功, 足尖點動,行越千丈峭壁之間,如履康莊大道,往往落足處僅是一枝一葉,輕輕用足一 點,身子就已彈出,輕快處如星丸跳擲,不消一刻工夫,已來至山腳下的大廟中。   這寺廟就是繼志來時問路之處,如今時光流逝,自己已由少年長成了弱冠青年,舊 地重遊,觸景生情,不勝感慨萬千。   他走至廟中,那些和尚遊客都被他超俗挺秀的儀態給吸引住,投以奇異的目光。   他又至後殿,見那老和尚,依然是背壁在入定。雙目垂簾,全身上下紋絲不動,也 不見其呼吸。繼志是此道內行人,一見即知這老和尚定力超俗,氣返周天神遊太虛,坐 功練至此步田地,離成道已不遠,心想不知自己何日方能練到此步。   人皆笑其呆的老和尚,繼志卻覺他不貪慕浮華,不爭名奪利,遠拋人世上所有的丑 陋,是世上最快樂幸福的人,想到這裡,不由對這老僧肅然起敬,見四面無人,走近入 定老僧,跪地叩了個頭,默乞指示今後迷途。跪拜完畢,正要起身,卻見老和尚黃蠟似 的臉上,突然裂開兩條笑紋。   繼志大驚,因他知道老僧入定百年來,從未有過任何表情,法體就像是一座泥像似 的;自己跪拜也不過想求得心靈的一點安慰,卻想不到這老僧居然會為之動容,哪能不 驚喜欲狂!   繼志見他面上少說有銅錢厚的泥垢,也隨著裂開笑紋,散落了一地。   繼志即將起來的身子,不由自主又跪了下去,虔誠恭訴道:“弟子石繼志,恭請老 仙師聖安,敬乞指示迷途!”又念了兩遍,那者僧眉毛聳了聳,臉上肌肉舒展,附在面 上的泥垢塵埃,沙沙落在麻衫之上,接著,雙目也睜開了。   繼志見這老僧雙目,閃出兩道奇光,又見他瘦得皮包骨頭的雙頰一陣鼓動,也沒開 口說話,自己耳旁卻聽到一個極為蒼老的聲音,嗡嗡作響,聞之心神蕩漾不已,不由大 驚,知道這是老僧將本身數百年潛修的真氣傳到自己身上來了,或許是要測驗自己的誠 意定力如何。   繼志不敢怠慢,默運定力,人神歸位,心平氣和,那嗡嗡之聲此時竟不再鳴,卻有 一蒼勁聲說道:“老僧太真,宋末入道,百年入定,不染塵俗之聞,今日竟五神相戰, 莫非你這少年竟與老憎有緣麼?有何請求,只請默念,當可就老僧所知告之一二!”   繼志大喜過望,開口道:“弟子……”耳旁語音又起道:“有話不必開口,以免驚 憂四周之人,只須默默誠思之,老僧定與解答。”   石繼志趕忙把話止住,心中奇怪,難道這老僧真能連自己所想的都知道不成?   才想到這裡,耳旁語音又起:“吾佛以大智之心,廣度眾生,不容人對其懷疑,否 則眾生善惡,生老病死,何能為其安排?你要是心存不誠,是得不到教益的。”   繼志聞言大驚,這才相信老僧果能對自己所想瞭如指掌,佛法無邊,由此可見。就 靜下心來,眼觀鼻鼻觀心,默思自己大仇是否能報。   這樣想了兩三遍,果聞老僧道:“仇哉!仇哉!冤冤相報,既生因就得果,老僧奉 勸你體上天好生之德,將此一段宿仇化解了事,否則就非吾佛所喜了!”   繼志聞言大驚,一時涕淚交流,默祈道:“自己滿門奇禍,不容自己不報,父母深 仇豈能輕易放過,自己五年朝夕練功,所為就是能手刃親仇,仙師何忍就令弟子如此含 冤終身?就是屈死九泉下的雙親也不會輕恕弟子,這仇弟子萬萬不能不報!   想到這裡,微聞老僧長歎一聲道:“這也是定數難逃,那莫小蒼夙日多行不善,方 才老僧略推易數命理,他三年後死在朱雀劍下,你大可放心了;不過老僧勸你萬不可多 殺無辜,尤其不可遷仇他人,遇晴則止,慎之!慎之!否則晚年必有奇禍至身!”   石繼志聞言冷汗直流,心中既喜又憂,不知老僧所言“遇晴則止”是何用意,心才 念此,老僧又語道:“晴者,陰人矣!這是你命中一大劫,因故情孽特多!雪後起雲, 雲過又晴,情情生剋,老僧不勝其煩矣!”   繼志尚不大明白老僧語中之意,只猜測雪、雲二字與友雪和司徒雲珠名字相同,但 老僧已有不勝其煩之言,自己不便再以此“情”字相詢,只好另求他念,忽然想到了訪 天山三老之行,吉兇難卜,那老僧又語道:“天山之行。先兇後吉,與你非但無惡,尚 有大益,只不過又有‘情’字牽連其中矣!”   繼志叩了三個頭,默謝老僧指示。因問了不少問題,不便再擾他清修,正要起身, 那老僧又道;“你今天既能見我,可見有緣,老僧特允你來日大難不可解脫之日,來此 見我,或可指你一條明路,現在你去吧!”石繼志聞言重又謝過,立起身來,見老僧一 如原樣,依舊是面如黃蠟,雙目深垂。   繼志拜別了太真老僧,一回身見無數和尚圍在自己身後,面帶驚容地看著自己,有 一和尚近前道:“這位施主可是蒙太真仙師垂青,降福了麼?”繼志勉強笑道:“我只 是乞求大師父保佑一番,故此跪拜而已。”   那和尚摸著光頭自語道:“奇怪!老仙師臉上神泥怎會自行脫落?真是怪事!”繼 志聽得心內好笑,心想一人成道,明明是普通的陳埃積垢,卻要說是神泥!但不論如何, 這太真老和尚確實有令人猜測不透的佛法智力,自己今日無意至此,卻想不到蒙此教益, 心中大快。   繼志別過眾僧,一人往山下走去,且行且想,想到那老和尚說自己報仇,尚要三年 後才能成功,心中確實不解,暗忖一待天山事了,自己見到莫小蒼,馬上就可分出勝負 存亡,不相信非要等到三年才成!想到此處不禁有些不耐,愈覺父母血仇不共戴天,恨 不能插翅飛去,立斃老賊於“七禽掌”之下。   山下是華陽地面,是川省富庶的地區,水利發達,客貨暢通,人馬來往頻繁,堪稱 天府之國。繼志久居荒山,終日與石林山猿為伴,好久未見過繁華場面,不禁一路賞玩, 事事都感到新奇有趣。   新疆彼時尚被稱為塞外西域地方,要去天山,最近的一條路,是取道青海,經西寧 繞柴達木盆地進入新疆境內,然後還要過塔裡木盆地,這是我國最大的盆地,那裡終年 鮮雨,已成一片沙漠,石繼志要走這一段路,可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了。   其實上官先生命石繼志如此千里迢迢遠赴天山,並不是只為去面謁三者請罪,此中 還有一番深意,因繼志初次出道,閱歷見識都太淺,借此一路風霜、險惡人情,多少總 可以陶冶一番。   石繼志午後時分已至華陽街面,雖然是盛秋季節,但因蜀省為一盆地,四周有大巴 山、巫山、大涼山、秦嶺、大雪山等眾山環峙,午後時分正是炎陽肆威,來往之人都以 白巾這項,赤著上身,茶樓酒店裡,人們手搖芭蕉大扇。   繼志饑渴難耐,就近走進一家茶館。這茶館地方不大,但生意興隆異常,三五人一 桌,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有店小二上前笑道:“相公里面坐,要吃些啥子?”繼志道: “你們賣茶麼?”小二笑道:“大概你先生是下江人,我們這裡是茶館,不賣茶賣啥子? 除了茶還有花生米、瓜子、炒米糖、糯米糕……”繼志聽這小二一四川音,當時皺了皺 眉道:“我要吃飯,光吃這些東西怎麼行?”小二笑道;“沒關係!你先請坐,我到別 個館子裡去給你端。”繼志聞言才進內,覺得一股汗臭直透鼻樑,也只好忍著找了一個 座位坐下。   小二見繼志肋下佩著寶劍,不由笑道:“客人是哪個場子的師傅?帶著寶劍!”繼 志一皺眉,心想這傢伙怎麼這麼多話,勉強笑道:“我哪個場子也不是!你問這個干什 麼?”小二聞言面現驚容,上前小聲對繼志道:“客人拜訪過胡瘤子沒有?”繼志一怔 道:“什麼胡瘤子?我又不認識他,拜訪他幹什麼?喂,你快去給我端兩碗牛肉麵來!”   小二聞言嚇得以手按唇噓噓連聲,左右看了兩眼,又走近一步小聲道:“老天!你 小聲點好不好?叫這麼大聲,要叫別個聽見了,傳到胡三爺耳中,你先生就遭殃了!” 隨著又低眉斜眼小聲言道,“你先生大概是第一次來本地吧?我們這小地方,凡是來的 生客,要是會兩手的,都要去拜會胡三爺,要不然就有人來找麻煩!你怎麼連這規矩都 不懂?今天幸虧是碰見我,要是別個你就慘了!”   繼志正一肚子火,見小二羅嗦不停,不由從位子上一站而起,氣道:“哪有這麼多 怪事!你要是不去端面,我到別家去也是一樣,什麼胡瘤子李禿子的,我吃我的飯,他 關我什麼事!真是大驚小怪!”   小二一番好意,卻碰了個釘子,見石繼志聲音越叫愈大,嚇得連搖雙手,說道: “好好,我不管閒事,等客人吃了虧,可不要怪我事先沒有打招呼!”言罷紅著臉退下 了。   石繼志見他走後,這才氣呼呼坐下,心想,怎會有這些怪事情,分明是小二欺侮外 鄉客,有意來嚇唬自己。愈想愈氣,不由用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震得杯碟跳起老高。   四面之人都不由往這邊看來,見繼志儀態不凡,還帶著把劍,眾人交首接耳,指指 點點,都在談論繼志。   一會兒,那小二已回來了,手中端一隻木盤,盛著兩大碗麵,還有一小盤泡菜,放 在繼志面前,狡黠一笑,對繼志道:“門口有位先生要會會你!”言罷用手向外面一指, 繼志順他手指處一看,果然有一四十歲左右的矮壯漢子,穿一身川綢褲褂,手中揉著一 對胡桃,那胡桃已被揉搓得黑光錚亮。   這人身後還站著五六個人,全是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傢伙,不是衣扣全解開露著前胸, 就是太陽穴上貼著一塊黑色狗皮膏藥,一望即知是一群地痞流氓。   繼志望了一眼,對小二道:“你去說,我不認識他們,我現在肚子餓要吃東西,沒 工夫出去見他們。”言罷對小二冷笑一聲道,“一定是你這東西去搬弄來的,其實我也 不見得怕他們!”小二奸笑著聳了一下肩道:“這是小地方的規矩,我怎麼敢不遵從, 我勸客人還是出去一下好!”繼志大怒道:“我不是告訴你我要吃飯,沒工夫麼?你不 要再羅嗦了!”言罷拿起筷子自去吃麵。   全茶館的客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一時眾口齊言,有人說:“乖乖!馬師傅自己 來了,這娃兒可倒霉了!”還有人在座上高叫道:“他哥子啷格不知道好歹嘛?龜兒不 出去,包你吃鐸子!”   繼志氣得臉一陣青,本想馬上出去,看看那姓馬的能把自己如何,但轉念一想,何 故與這種小人一般見識,強忍怒火,只管自己吃麵,想早點吃完走路。不想正要再吃第 二碗時,見那小二到外面在那矮漢子耳邊一陣低語,不時用手指點自己,像是在說自己 不出去的話。   繼志心想,這場麻煩恐怕少不了啦,先吃飽肚子再說。把面連吃幾大口,卻覺肩上 被人拍了兩下,抬頭一看,見來人袒胸露腹,胸口有一縷黑毛,矮小精壯,前額繫著一 條白布,兩條小腿上各插一把匕首。   繼志見這人不是好東西,仰臉看了他一眼,氣道:“有話好說!別動手拍拍打打好 不好?”這人嘿嘿笑了兩聲,雙手抱胸道:“格老子架子還不小,馬大爺親自來請還請 不動,我看你哥子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繼志聞言劍眉一豎道:“你去告訴他,他要不嫌累,就叫他等一會兒,我吃完飯休 息一會兒,再出去見他!”這人聽後哈哈大笑道:“龜兒子硬是不要命了!”說著伸出 手想摸石繼志的臉。   這人才一伸手,就見石繼志雙目一亮,突然一翻右腕,向他手上叼去!   誰也沒看清石繼志是如何出的手,但聽這赤臂人“吭”的一聲,立刻臉色青紫,汗 流滿面,全身像木偶似地呆立不動。這一下把所有的人都嚇壞了,誰也沒料到這年輕人 居然還擅點穴。   石繼志手法的確很高明,表面上好似只推了對方手一下,暗裡已點了對方腕脈穴道。   所有客人轟然一聲都離坐而起,膽小的已付鈔離去,膽子稍大一點的卻圍了上來。 石繼志經此一來,面也吃不下了,站起身走至那被點了穴的人面前,看了看他道;“你 不是要我出去嗎?好!我就解開穴道,你帶我出去,我要看看你們那位馬大爺怎麼對付 我!”一手握緊這人手腕,掄起一掌,擊向這人後心。   這人“哇”地一聲大叫,又吐了幾口唾沫,才回復原樣,嚇得翻著一雙黃眼直看繼 志,一句狠話也不敢說,石繼志又催道:“走呀!”這人才慢慢移步往門外走去,石繼 志隨後跟出。   他走到那馬大爺面前,苦著臉道:“仙人掌,扎手!”姓馬的皺了一下眉,含笑走 近繼志點頭道:“沒請教你先生貴姓?”石繼志想不到對方會如此客氣,反而發作不得, 勉強忍氣道:“我姓石,別客氣,你找我出來,有什麼話說?”這人揚了兩下眉毛笑道: “好說!大概石朋友是初來本地吧?”石繼志點頭道:“是又怎麼樣?真奇怪,我走我 的路,你們管這些閒事幹什麼?難道這地方不許走?”   這人聞言臉色一沉,遂又賠笑道:“朋友!你既單身在外走動,如何連普通的江湖 規矩都不懂?就是保鏢的過山也要拜拜瓢把子呀!誰不知道這華陽地面上的胡三爺,你 居然敢不理,這不是有意和我們過不去麼?”   繼志一挑劍眉道:“我只是路過此處,也不想久居,拜什麼胡三爺?你們沒事來找 我麻煩,想欺侮我人單勢孤是不是?告訴你,我可不在乎你們,就是人再多點也無所 謂!”   此言一出,這人後退了幾步,抬頭想了半天,面現驚容,馬上又變了笑臉道:“好 好!不知者不怪,現在你總知道了吧!那麼請隨我一同去見見胡三爺吧,告訴你!胡三 爺可不是什麼壞人!只要你說話客氣點,包不難為你,你要是也如此對他說話,那可就 要吃大虧了!”   石繼志冷笑一聲道:“我可沒工夫!你話說完沒有?我可要走了!”這人臉一紅, 雙目一瞪道:“你可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話尚未說完,石繼志已扭身向後走去,遂聽那姓馬的在後喝道:“伙計,拿鏈子套 他!”就聽嘩啦一陣鐵鏈子響,直往石繼志頭上套來。   但石繼志是如何身手,眼看飛起的鐵鏈已快落在頭上,突見他對著空中的鏈子伸掌 一擊,兩股極強勁力在空中相擊,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大震,那鎖鍊已被震向半空,不 知落於何處,持鍊人虎口大開,鮮血直流。   這一手把那馬爺及所有人嚇得面面相覷,呆若木雞,石繼志出掌後一翻身,人影一 閃,已立於那姓馬的身前,怒道:“你是不是找死?”姓馬的嚇得連退七八步,面無人 色,一句話也說不出。繼志想不到這伙人如此膿包,也不想多惹事,冷笑了一聲道: “像你們這群廢料,居然還敢目無法紀,魚肉鄉民,本就該狠狠教訓你們一番,姑念你 們尚系受人指使而來,暫時饒你等不死,下次再遇到,我可就不客氣了!”說完,用眼 瞪住那小二不動。   小二可嚇壞了,要不是因為身旁有那姓馬的,他就要跪下,忙掩身在那姓馬的身後, 口中連喊:“馬大爺,可得照顧我一下……我……”   那姓馬的是胡三爺手下最吃香的一位打手,姓馬名世昌,武技上也還說得過去,心 中雖害怕,但到底還算有點骨氣,見這小二被人家看一眼就嚇成這樣,一時火起,揮手 一掌,打得那小二退出去五六步,趴在地下痛得直打滾。馬世昌口中尚罵道:“格老子! 塌老子的台也不是郎格塌法!龜兒子,真有出息!”那小二在地上又滾又叫道:“救命 啊!馬大爺打死人啦!”   石繼志冷笑一聲道:“這才是活該!”又看了那馬世昌一眼道:“你也不要欺侮他, 其實你還不是一樣!回去對你們胡瘤子也好,臭膿包也好,就說我可沒工夫去拜訪他, 要是他再不知趣,還叫你們這群廢料來,我先打你們一頓好的,再去找他算賬!”   言罷揚長而去。馬世昌眼看繼志走遠,不由又神氣起來,先過去用力踢了小二一腳 道:“格老子!也沒殺你老子,叫啥子!媽的,老子的臉都叫你龜兒子丟完啦!”一面 跺腳對身後眾人大罵道:“郎格多人都是幹啥子的?平常白米干飯養你們是餵狗呀!眼 睜睜看他一個娃兒神氣活現,就沒一個有種的敢上手!惹火了老子,一頓扁擔打你們個 稀裡嘩啦!”那些人一個個被罵得敢怒不敢言。   馬世昌又對身後狗腿子喝道:“不要再看啦!快點騎我馬兒回去,告訴胡三爺,就 說那娃兒是個仙人掌,順便告訴水面上的弟兄一聲,叫他們盯牢了!哪個放跑他,找哪 個算賬!你們真是就會吃飯!”立刻就有一個貼膏藥的小子領命而去。   這馬世昌仍余威未消,見四周圍的人愈來愈多,不由愈發神氣活現,用手按著右臂, 口中哼道:“格老子!若不是正趕上這只膀子抽筋,我早就接扁他了!不是吹牛,上月 打巫山那只花豹,格老子有多厲害!水牛都讓那龜兒豹子咬死好幾隻,我走去一看……” 用眼一看四邊,見大家都聽得信以為真,不由接道,“我一看,乖乖!硬是又大又猛的 金錢大豹,可不是好耍的!當時下命令……”   四周之人居然信以為真,眾口交贊,馬世昌乾脆對眾演講起來了,嚥口唾沫又道: “我當時下命令,所有的人不論男女老小,都格老子給我快下山!就有人問了,他說, 馬大爺!這龜兒豹子厲害得很,你一個人恐怕不行,要不要我回去喊幾個打手來幫你? 你猜我郎格說?我說不要啊!武松打虎還不是一個人?我馬大爺天生一副硬骨頭,今天 硬是要把那畜生打給你們看!當時我一說,曉得我馬大爺的當然相信,有那不曉得我馬 大爺的,硬是說我吹牛!”   “咳!那龜兒豹子還是說到就到,對準老子頸子就咬!我一閃身,豹子就到了我右 邊,它硬是精,曉得老子不是好斗的,它龜兒想開溜!咳,我倒不是怕它溜,它要是往 下一跑,父老兄弟不慘啦?所以我一想,要想跑可不行!當時我一轉身,左手扯住那龜 兒豹子尾巴,右手你們猜我郎格樣?”見眾人不言,知道都已入迷,一揚右手道:“鐵 砂掌!硬是十年的苦功夫!我這一掌打出去,嘿!那龜兒豹子慘了,慘叫一聲,腦殼都 叫我一掌給打飛了。”尚怕眾人不信,又加強語氣道:“你們不要以為我是吹牛!那豹 子腦殼現在還被我掛在牆上咧!哪位要是有空,到我屋裡去耍會子,都可以親眼看見的! 這不是吹牛的事……嘿!”忽然一想這話可不能說,要是真有人去,自己拿什麼給人家 看?又乾笑了兩聲道:“啊,我都忘了!好像是縣太爺親自來給要走了,你說我郎格好 意思不給嘛……”   正在吹得來勁的頭上,忽然八九匹快馬星馳而至,為首馬上之人年約五旬,一身藍 緞長衫,背插單劍,一副三角眼,兩道禿眉,最奇的是右臉上鼓出有小碗般大的一個肉 瘤,瘤上生著幾根黑毛,愈發顯得丑上加丑。   馬世昌正想再吹下去,一眼看見這人,嚇得馬上閉嘴,反而跳起雙腳對四周眾人喝 道:“都圍著老子幹啥子嘛?老子又不是新郎官討老婆!”眾人一時嘩然。   那藍衫客快馬已至,見狀冷笑一聲,說一口北方話道:“放著正事不辦,就知道吹 牛。我看他要是跑了,你還有什麼臉在這地方上混!快上馬帶我去追!”馬世昌弄了個 大紅臉,趕快上了一匹馬,一騎十人,快如疾風似地向前追去。   這來人正是當地一霸胡招風,人稱“三才劍”,因其面生大瘤,人又多以“胡瘤子” 稱之。胡招風實為排教手下,屬紅旗總舵,為該舵副舵主,一身功夫也頗了得,因紅旗 總舵設在巫山之口,離此地不遠,舵上人又多,光分舵就有九處,所以這胡招風無事輕 易不出,養成一身懶散習性。他在華陽縣城,有大片家業,又因其系排教中得力人物, 沒人敢招惹他,故此凡經過此地的江湖朋友,多少總要賣他些面子,多是備一份禮,去 拜訪一下,起碼也要投份拜貼,如此一來,這胡招風簡直如同顯要,習以為常。   此次接手下回報,有一年輕書生,在茶館裡不但放言對自己辱罵,尚且出手傷人, 這一驚非同小可,一面命人拿了自己的竹牌令,傳令水陸各舵嚴加注意,只要發現此人, 定要設法扣押,不得有誤。   一行十人追至江邊,就有人上前報告說,那姓石的此時正要坐小船到對岸,胡招風 一聽正中下懷,當時就上了一條船。這只是一條長江分道的極小支流,輕功提縱術佳者, 根本無須乘船,一縱即過,但繼志恐眾目之下,難免惹人議論,所以仍雇了條小船。這 船主明知繼志是要捉之人,但因水面太窄也實在無法弄什麼手腳,只好乖乖把他送到對 岸。   一上岸情形可不同了,足有七八十人之多,一個個手持鐵器兵刃,把石繼志圍了個 緊,繼志見狀,心知不開殺戒是不行了,冷笑一聲道:“你們是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 手下無情!”正要給他們個下馬威,不想身後一聲喝道:“你們先別打!我問問他!”   繼志回頭一看,見是一五旬左右,面生肉瘤的怪人,哼了一聲道:“大概你就是胡 瘤子了?你打算把我怎樣?別看你們人多,若要論打,你們就一齊上,看看誰吃虧?” 胡瘤子哈哈一笑道:“好小子,算你有種,今天居然有敢在我胡招風面前叫字號的,這 倒新鮮,今天你是來得去不得,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厲害!”   石繼志冷笑一聲道:“我看你倒真像是到處胡招風惹事,這名字倒取得挺合適!”   言未了,胡招風一晃頭,馬世昌見狀知道自己的差事來了,所幸此時人多,他提著 膽子一個箭步至繼志身前,伸手就抓。   繼志見馬世昌出手,一閃身,馬世昌一掌落空,但他身子一矮突然翻身呈掌,一式 “白猿獻果”,一雙掌直奔石繼志前胸擊來,招式真快!   四下人群都為他叫起好來。這馬世昌雖沒有什麼驚人功夫,但比一般下三流傢伙卻 是強了許多,尤其掌上功夫,他練過鐵砂掌,雖然也不過年餘時間,尚談不到火候,但 常人要是吃他一掌,也得骨斷筋折。   馬世昌這一招“白猿獻果”,雙掌運出鐵砂掌之力,快似閃電奔石繼志前腹打到, 繼志卻面含微笑,不閃不躲,只聽“砰”一聲,結結實實地打上了!   就連那胡招風也不禁一喜,心想原來是這麼塊點心,自己還當他是多厲害的人物呢! 四周之人都狂叫了起來。馬世昌心中正喜,隨著這雙掌擊上,只聽聲同擊革,但掌沿挨 處卻像是擊在一團敗絮棉花之上。他還沒想到對方竟是擅於縮骨松肌運氣練神的內家高 手,只以為自己掌力尚未打實,不由又猛加了一層勁,嘴中還“嘿”了一聲。   雙掌猛向外一帶,這下可把他嚇住了,原來雙掌打在對方胸腹上,就像播在一塊大 豆腐之上,雙手已沒入對方腹內,外行見到,定以為石繼志已被馬世昌在腹上打了兩個 窟窿!   至此,那胡招風不笑了,看出不妙,叫一聲:“世昌小心!”   不想話才出口,就聽繼志怒喝一聲:“去吧!”凹進去的胸腹突然向外一鼓,馬世 昌一聲狂叫,飛出了十幾步,一跤栽倒在地,雙手齊腕折斷,僅連著外面一層皮肉,現 出紫青的顏色,他在地上一翻滾,已昏死了過去。   石繼志本以為這小子掌力不弱,不由運了幾分氣,心想至多也不過摔他幾個筋斗, 卻不料如此嚴重,見狀不由皺了皺眉,遂道:“這是你自己找死,我告訴你們,想要他 不落成殘廢,趕快去找接骨的給他接上手骨,或許有救,時間久了可就難說!”   胡招風見狀才知來人竟有如此身手,自己不該小瞧了他,白白令馬世昌雙腕齊折, 但因自己再怎麼也是身為紅旗總舵副舵主,眾目睽睽之下,確實軟不得,何況自己還有 一身功夫,也說不定能轉敗為勝。想到這裡,身往外縱,口中喝道:“相好的!你好厲 害!”雙掌齊出,卻用的是“鐵琵琶”掌,一反一正,直朝石繼志右腿打去。   石繼志由掌風上判斷,知道這胡瘤子功夫不弱,也不敢太大意,待他掌到,身子往 後一劃,並食、中二指對他“曲尺”穴便戳。   胡招風雙掌走空,對方點穴手到,只見他猛翻右手,以掌沿橫切石繼志的脈門,石 繼志待其掌已堪堪切到,喝一聲:“好!”右手點穴手不變去式,左手五成勁向外一格, “呼”的一聲,一股極強勁風,直朝胡招風平胸推到。胡招風這式“掛掌”,本已快切 上了,卻見對方使如此厲害掌力,如不拍手急避,就得喪命在他一掌之下,氣得“嘿” 一聲,急收右手,全身“金鯉倒穿波”,穿出去三丈多遠。石繼志這一掌劈空,把岸邊 泥沙打得竄起了一條五六尺長、二寸許深的大口子,泥沙濺了眾人一臉。   胡招風尚未站定,眼前人影一閃,石繼志身形又到,一抖右臂,“金豹露爪”直往 胡招風“華蓋”穴上擊去,又快又疾!   胡招風這才知道,來人竟是想不到的高手,見這一招又勁又疾,全身向後一躺,運 “鐵板橋”功,僅憑兩足尖點地,全身猛一急轉,已至繼志身後,“黑虎伸腰”,雙掌 以十成功勁直朝繼志背心擊去。   這下把繼志惹火了,心想我要制不住你,那算白練了這身功夫,一招“黃龍翻身”, 身子猛轉,出單掌施出“霹靂掌”,只用五成勁向外一吐,一聲大震,胡招風被震出十 幾步,差一點坐在地下。   這輕輕一掌,胡招風帽子也掉了,雙臂酸痛如割,心內火熱,繼志只需再多用一分 勁,他必受內傷無疑。   胡招風僥倖沒受內傷,卻不知自量,惱羞成怒,對身旁眾人喝了聲道:“給我把劍 拿來!三爺要看看他是什麼變的!”   石繼志在一邊微笑地袖著手道:“得啦!我看你也別拿劍啦!何必呢,我們又無仇 無冤,我想要你命,方纔那一掌,只要多用一分勁,你此時焉有命在!看你也活了這一 把年紀,怎麼如此不識好歹?”說話時有人到胡招風馬上,把劍取下來遞上,胡招風接 劍在手勇氣大增,冷笑一聲道:“你如真有本事,可敢接你三爺幾手劍法?”石繼志一 笑道:“算了吧!何必自己找罪受,我走我的路,你長你的瘤子,我們誰也不惹誰,何 樂而不為呢!”   胡招風正在氣頭上,哪裡想到許多,尤其見對方居然在眾人面前出口就叫自己胡瘤 子,無異於火上添油。大凡一個人有了短處,最怕人去揭,這胡招風平日最忌人家叫他 胡瘤子,只要被自己發現,定是不依,石繼志這一叫,只聽“嗆”一聲,他已把寶劍抽 出。   繼志一看這口劍青光閃閃,倒不是一柄普通的劍,心中也不禁一驚,心想這傢伙居 然還有一口好劍,真想不到。胡招風抽劍在手,迎風晃了兩晃,發出陣陣龍吟之聲,喝 道:“相好的,你不亮劍等什麼?難道欺侮你三爺寶劍不利麼?”   石繼志一拍肋下劍鞘道:“我劍倒有一口,只怕抽出來嚇破你的狗膽,何況對付你 這等膿包也用劍,那不是抬高了你的身份了麼?”一言方畢,胡招風已忍無可忍,喝道: “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你胡爺手狠心毒!”跟著往前一縱身,已到了石繼志身前, 掌中劍“白蛇吐信”,閃起一道青光,直奔繼志嚥喉點到!   石繼志對空手入白刃功夫曾有一番研究,見他劍尖已到,一偏頭這口劍僅差著一分 沒刺著,石繼志突出右掌,並二指以“金剛指”力往他持劍手上脈門便敲。   胡招風一劍走空,本想翻腕變刺為砍,但對方這一式又疾又准,不容自己再變招, 驚得猛一抽劍,全身向右一陣急轉。   奈何石繼志身子就如影附形一樣緊挨著自己,距離不過二尺左右,想要收劍遞招都 是不易。   石繼志要是有意傷他,此時只是舉手之勞,但他卻一時起了童心,心想看看他這劍 上到底有何種功夫,一面隨著他身子急轉,一面含笑點頭道:“胡瘤子!就是這麼一手 劍,還要取人家的命呀?我看取你的瘤子都取不到喲!”   胡招風可真氣瘋了,大叫一聲:“小輩,欺人太甚!”舉腳就端,石繼志一偏身, 他這一腳踩空,身子不由向前一栽,無意間卻擺脫了石繼志的身影,石繼志見狀驚覺, 正想跟蹤而上,胡招風一聲叫道:“看劍!”一翻右腕“刷”的一劍“孔雀剔翎”,由 身後猛撩了出去。這一招倒相當厲害,石繼志身才站定,見寒光一閃,對方利刃已奔右 肋劃到,猛一翻身,已轉至胡招風右側,舉掌就打。   胡招風此時害怕已極,方纔傲氣一掃而盡,往後退了一步,展開身形,起落縱退, 挑、刺、砍、扎、削,一時之間寒光閃閃,人影飄飄,正是他仗以成名的那套“三才 劍”。   這套劍法也確實不弱,待其完全展開來,石繼志也不由點了點頭,心想你這狗瘤子 倒還有兩下子,輕叱一聲,身形也跟著展開。   只見前後左右都是石繼志的人影,一雙掌更是神奇莫測,時劈時點,任他劍多快, 想沾他衣服一下都是萬難。石繼志用的是一套“七十二路擒拿手”,全系一身小巧功夫, 騰挪竄躍,在劍影中就像蝴蝶穿花一樣。   胡招風這趟劍也施展了三分之二,連人家衣服都沒挨上,有幾次見對方手掌已明明 要打上自己,卻臨終自收,心中才知對方是有意拿自己當靶子玩,要是真想打,自己早 就回老家去了。想到這裡不由大為寒心,把牙一咬,心想我跟你拼了!   胡招風劍法已展到第二十四招上,本是“鐵鎖橫舟”,他這劍平著遞出,石繼志抽 身遊刃,已至他身後,伸二指向他“肩井”穴上點去。   胡招風卻一咬牙,心想拼著叫你點上了,也要砍你成兩半!非但不退,右手遞出的 劍,由“鐵鎖橫舟”改為“蒼鷹振羽”,直朝石繼志面門上撩去。   這倒出乎石繼志意料,心想你要與我同歸於盡,我偏不依你,立即施出上官先生所 傳的“小雲藏身”之法,全身猛然暴縮成二尺許高。   胡招風這一劍擦了個空,見狀嚇得魂飛九天,還想收劍急轉,但石繼志身子已跟著 暴長,突出有掌,卻不奔他身上下手,這是石繼志心存厚道,右手只不偏不倚,擊在了 胡招風的劍身上。   這種手法可謂險到極點,只要稍有偏差,一隻手就廢了,沒有絕大把握,無人敢用 這種手法,四周之人都嚇得變了臉色!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嗆啷啷”一聲急震,胡招風如不撒手,這隻手准得虎口震裂。   只見平空起了一道青光,這口劍劃空而起,足有十餘丈高下,胡招風一連倒退幾步, 臉色鐵青,但他仍放心不下那口劍,生怕劍落在江裡,或是被外人拾去,那可太令自己 心痛了。   原來他這口劍去年才由巫山下一樵夫手中購得,這樵夫也是無意間在一棵古樹根下 發現,因看劍鞘樣式極古,滿佈斑紋青苔,劍又抽不出來,只當是一把舊破寶劍,一時 卻忽略了,想持回家當舊鐵賣與鐵匠。   他哪知這口劍在一百五十年前,為武林聞名喪膽的鐵肩大師鎮庵之寶,劍名“黃 石”,堪稱一口削鐵如泥的奇珍異寶,這樵夫只隨便將它和柴木捆在一起,一路挑著往 山下走去。   恰巧胡瘤子走運,那日他正奉令回舵,事畢正欲返家,巧逢那樵夫擔柴經過,胡招 風一眼就看出這劍不是一件常物,便問那樵夫這把破劍是在哪裡撿的?那樵夫告之經過, 胡瘤子更斷定是口少見的奇珍,把劍取在手中,佯道頗喜這劍樣式,欲想仿這樣式打上 一口,問他要多少錢才賣。   這樵夫一笑道:“既然是胡大爺喜歡,就拿去好了,一塊破鐵還談什麼錢不錢的!”   胡招風聞言心中大喜,但表面卻一絲不露,只點點頭道:“我也沒什麼用,只不過 喜歡這劍的樣子罷了!”待樵夫走後,胡招風才按開劍柄卡簧,只聽“嗆”一聲,才露 出一條縫,已青光耀眼,端的是一口太古寶刃,直喜得胡瘤子二齒相戰,再抽出一看, 直如一泓秋水,光可鑒人,試著拔下一根頭髮,橫於劍刃之上,用口一吹,那髮絲根根 齊刃而斷,果是一口吹毛斷髮的罕世之物!   可笑那樵夫根本連開劍的方法都不會,只硬扯一氣,也不知按卡簧,如何能拔出來, 故將萬金難買的寶物送了人。   胡瘤子再把劍鞘上青苔洗淨,竟是一件上好的黑蚊皮鞘,不由驚喜欲狂,自此以後, 簡直把這劍愛如性命,輕易不肯使用,今日因聞來人厲害十分,自己順手帶上,以備不 時之需,卻不料被對方一掌震飛,哪能不痛惜萬分?   眾人見那劍在空中劃了一道青虹,又快又疾,漸漸劍尖朝下,往身後八九丈處,星 墜似地落下,都不由順著那劍看去。   說時遲,那時快,石繼志正想施展輕功縱身上前,將此劍按住還於對方,以消對方 敵意,卻不料由路東潑刺刺竄出一騎快馬,這馬通體雪白,馬上卻是一位二八佳人,一 頂雪白通草編結的大草帽上,飄著杏黃的帽帶,身穿一身綠色馬裙,真是人如清荷貌比 花嬌。   眾人尚未看清這少女,這騎白馬已竄至身後,正是那寶劍下落之時,只見這女孩在 馬上一伸右手,跟著青光一閃,再看卻到了這少女手中。   只此一手,外行人眼中只不過覺得,這少女手法輕快而已,但繼志卻一眼看出這少 女身負奇技,因為如此利刃自十數丈下落之勢是如何快法,這少女如無超人目力、指力、 准力,這劍是萬萬不敢如此接法,一個接錯地方,或是偏差一點,不是玉手負傷,定是 利刃貫頂而亡,而這少女舉手一撈,那分悠閒美妙的姿態,不由令石繼志心中暗暗喝了 一聲好。   少女接劍在手,先不看眾人,只把那口劍拿起細細觀賞了一番,又用手指彈了幾下, 面現喜容。隨著驅騎至前。   那胡瘤子心中可急壞了,也顧不得眼前尚有石繼志在,不由跑上兩步叫道:“這位 姑娘,把劍還給我吧!是我的劍!”少女聞言破唇一笑,露出如玉的貝齒漫聲道:“嗯! 這劍是你的?”胡瘤子急怒道:“快給我!不是我的是誰的?”少女聞言皺了皺一雙秀 眉道:“是你的,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明明是一口靈物,該為姑娘我得,你卻想討便 宜,那可不行咧!”   胡瘤子一肚子氣,聞言看了石繼志一眼,見他面含微笑,並無敵視自己的意思,這 少女卻無中生有,接了自己的劍卻說是靈物擇主,哪能不氣憤填胸,一跺腳道:“你是 找麻煩是不是?胡三爺我還有正事,哪有功夫跟你逗著玩!”   少女蛾眉一豎叱道:“誰找誰的麻煩?憑你這副德性還配要這麼好的劍?姑娘我跑 遍江南,正想找一口好劍,難得平空掉下這口劍,我很滿意,知趣的少羅嗦,我另外再 買一口送你,好在你這身本事,隨便一把劍都無所謂!你看怎麼樣?”言罷睜著一雙妙 目,等對方回音,看樣子不是開玩笑,而是真想要那口劍。   這一下那胡瘤子可忍不住氣了,大喝一聲:“胡說八道!天上掉下來的?這麼好的 事!是被這位先生丟到天上去的!平空掉下來?你再叫它掉一口看看!”說著用手指了 一下石繼志。   他不說是石繼志用掌打上天去,卻說是石繼志丟上天去的,無疑是替自己遮羞。   少女在馬上順著胡瘤子手指處一看,突覺眼前一亮,心想倒沒注意眼前還站著這麼 一位漂亮英俊的小伙子呢!不由上下打量了繼志一會兒,愈覺對方神采豐朗,俊挺不俗, 和眼前這一群人比起來,真是鶴立雞群,不由嫣然一笑,一瞟繼志道:“啊!原來是這 麼回事……”又回目看著胡瘤子道,“那也該是人家的劍呀!有你什麼事呢?”說著玩 著手中的劍,不時用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睛向石繼志看去。   石繼志見少女一派天真,長相嬌麗美艷,說話有趣已極,偏又氣的是胡瘤子,心中 不由愈覺有趣,雖說與胡瘤子並無如何深仇大冤,但到底總算是敵對立場,難得這少女 無形中助了自己,自己反倒存了袖手旁觀之念,暗想看你們如何鬧法,我只不多嘴就是; 另一方面,又覺似此好劍,那胡瘤子實在不配,反不如給了那少女還好些。   見少女對自己微笑,不由自主也笑了笑,並無意間點了點頭,表示嘉許之意。   這一來,少女愈發得意,那胡招風一時情急說錯了話,被少女一問不禁面紅耳赤, 本想上前動武硬搶,但當著手下眾人,何況還有石繼志在一旁,自己怎好對一個少女如 此?直氣得雙目發黑,一跳老高,勉強忍著急怒道:“不是他的劍,他當然不說話! 唉……他無意間丟上去的,我們正想去接,卻叫你給接住了!”   少女嗔道:“你簡直胡說八道!天下哪有吃飽了飯沒事做,把好好的寶劍往天上丟 著玩的?你說說看,有這個理沒有?”胡瘤子一想光急也不是回事,反裝著和氣語聲看 了石繼志一眼道:“姑娘,是這麼回事!不是這把劍嗎,那是我的,這位先生也不是往 天上丟著玩……唉……和姑娘這麼說吧……咳……你明白了吧?”   少女愈聽愈糊塗,一皺眉道:“我明白了什麼?簡直糊塗到家了!劍又不是他的, 又不是他丟的,那當然是你自己丟的啦!你丟都丟了,還要什麼?真是莫名其妙!”   石繼志聽到此忍不住笑出了聲,那少女斜視了繼志一眼道:“你看人家都笑了,證 明我說得不錯!好了,你走吧!別吵了,我還有事呢!”   胡招風脫口叫道:“放屁!我走?我走什麼走?你劍不還我想叫我走?我告訴你, 姑娘!我可是排教中有眉有眼的人物,你還是識相些把劍還我,我看在你是個無知女孩 的面上,也不跟你一般見識,要是換一個人,你看看我胡大爺可是好惹的不是!”   此言一出,那少女同石繼志都不由一怔,石繼志面現殺機,那少女卻雙眉一皺,滿 臉疑容,在馬上格格笑道:“怎麼著,你還是排教中的人呀?那就更好了,這把劍我是 要定了!”   胡瘤子一怔道:“怎麼!你居然敢藐視我們排教?你有幾個腦袋?”   那少女又一皺眉道:“看樣子……二位香主的話是不假了……”忽然蛾眉一豎道: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一舵上的?”胡瘤子聞言被嚇住了,心想這少女如何知道這麼清 楚?嘿嘿冷笑一聲道:“那你就管不著了。姑娘把劍給我吧!何必要我翻臉呢?”   少女蛾眉一挑,正要發作,卻聽見身旁一聲怒喝道:“住口!”少女同胡招風都不 由一怔,再一看卻見是一旁的石繼志,不知何事,只見他星目圓睜,劍眉斜挑,先對少 女語氣溫和地道:“姑娘,這劍你就收下吧!算我送給你的!”回頭對胡瘤子冷笑一聲 道:“你不是說是排教的人麼?”胡瘤子見繼志一變臉,真是又驚又怕,點點頭道: “不錯!是排教中的……你要怎麼樣?”   此言一出,見這少年人忽然雙目一紅,隱透著無限辛酸之情,他咬著牙,慢慢道: “該殺的排教……”忽然厲聲喝道:“告訴你!本來我尚想放你一條活命,但你是排教 的人,我卻饒你不得了!”言罷慢慢朝胡瘤子走去,胡瘤子嚇得連連後退。   誰也沒注意到,那馬上少女聽了這番話,臉上表情令人難以猜測,她以近乎憤怒卻 又似愛惜的目光,緊盯在石繼志身上,見石繼志步步朝胡瘤子走近,不由在馬上嬌聲道: “這位先生請留步……”   石繼志聞聲止步,回頭看著少女,這少女卻翻身下馬道:“還沒請教先生貴性?” 繼志一怔,遂正色道:“不敢!在下姓石,姑娘有何教益?”少女以一雙妙目注定繼志 良久,才嫣然一笑道:“先生想必大小妹幾歲,不妨以兄長稱之,石大哥……”她說到 此處臉上一陣嬌羞,不由把頭低了下去。繼志臉也一陣紅,咳了一聲道:“多承姑娘高 抬,尚清賜言,石某洗耳恭聽!”   少女聞言才抬起了頭,又看了一旁驚得發愣的胡招風一眼,遂移目繼志,面泛薄羞 道:“按說這種敗類,小妹本不欲阻石兄動手,只是尚有事要請教石兄一番,不知可否 與小妹一談?”繼志不解其意,紅著臉點了點頭道:“既是姑娘說情,愚兄就暫且饒過 他……姑娘有話不妨明言。”   少女聞言妙目一轉,一笑道:“此處耳目眾多,實有不便,好在石兄與小妹同屬武 林道上人,想必不會以俗念責怪小妹吧!如石兄無急事纏身,不妨同行一程?小妹途中 當言其詳,不知以為然否?”   石繼志聞言略略低頭,心想我與她萍水相逢,此舉未免太顯親近,忽然抬頭見少女 雙目注定自己,顯得一派天真純潔,毫無世俗偏見,分明立意明潔,自己堂堂男子漢, 何故氣窄若此?不由一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姑娘欲往何方而行呢?”   這少女見對方允諾,也甚欣喜,朝一旁的胡招風一伸玉手,板著臉嗔道:“你就別 看著啦!把那劍鞘拿給我吧!要不是我給你說情,你這會兒早就又多一個瘤子了!”   胡招風這才驚覺,冷笑一聲道:“我胡招風生來一副硬骨頭,士可殺而不可辱,姓 石的殺我可以,要叫我平白無故把寶劍連鞘贈你,卻是辦不到!”   少女聞言,一聲冷笑道:“你真的不給麼?胡招風!你有幾個腦袋?”胡瘤子氣得 臉一陣青,正想發作,無意間見少女玉手摸著裙上佩著的一面王佩,仔細一看,不由大 驚失色,差一點就要跪下。   少女裙邊佩著的是面玉虎,紅首白身,有兩扇黑翅生在那玉虎兩肋之上,這正是排 教總教主的玉虎王令,有此一令,就好比教主莫小蒼親身旨令一樣。   按教規見此令者,就算是香主也要跪領旨意,如有違背定處極刑,胡招風一見,怎 不嚇得腿軟心麻,正要下跪,突見少女皺著眉微搖了搖頭,正不知是不是仍要下跪,少 女已嬌嗔道:“還不把劍鞘送上,別以為我是硬搶你的,只不過暫為保存罷了,五年內 你如改惡向善,自有人為你送來,否則姑娘我可就留著自己用啦!”   胡招風還有什麼話說,雙手解下劍鞘,躬身奉上,一面還哭喪著臉,嘴唇一動一動, 正想請少女在總教主面前美言一二,但少女總是不願讓繼志知道自己身份似的,一皺眉 道:“別多說了!你們還不走,等什麼!”胡招風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才率眾離開。   一旁的石繼志看得莫名其妙,這胡瘤子先前是如何氣派,怎麼這一會兒居然會變得 如此聽話,臨行之際還對少女行禮,不知是怎麼回事。   他因站在少女身前,背向少女,少女以手把玩那面玉虎,別說他還沒看見,就是看 見,不過認為那只是一件裝飾品而已,怎麼想到卻是掌握徘教生殺大權的玉虎王今。因 此繼志簡直如墜五里霧中,回身望著那少女。   少女遣走胡招風等之後,對石繼志嫣然一笑,齒若瓠犀,巧笑倩兮,六年未見過女 人的石繼志,不由心神為之一蕩。   少女像是看出繼志心中懷疑,對他一笑道:“石兄想必奇怪,這廝為何會如此聽話, 是不是?”繼志紅著臉搖搖頭道:“姑娘神威驚人,使這廝嚇破了膽也未可知。”少女 瞟了石繼志一眼,抿嘴一笑道:“誰有你厲害呀,把人家寶劍都打到半天去了!啊!你 看我都忘了,我還該謝謝你呢!”   繼志一怔道:“謝我幹什麼?”少女一揚手中劍道:“要不是你一掌把它打向半天, 我又怎會得到呢!這還真是一把千古奇珍,不知那廝卻如何得到?活該我走運!不過, 你要是想要,就給你算了!”   繼志一笑道:“謝謝姑娘美意,愚兄尚有一劍,這劍理應姑娘留下,否則倒真委屈 了它呢!”   少女一笑,用手拉了一下草帽垂邊,哂然道:“你倒真會說話。”石繼志心想,難 道有話給我談,就是這些話不成?想到這裡不自在地低下頭,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石頭, 顯得無話可說。   少女也似已驚覺,遂道:“石兄欲去何方?我們共行一程如何?”   繼志聞言,本想告之欲去天山,但又怕她再追問原由,而附近地名他根本不知,不 由糊里糊塗地用手一指前面黃土驛道說:“去那邊!”那少女見繼志如此面嫩,不由噗 嗤一笑,繼志聞聲看了少女一眼,越發面紅心跳。少女發現自己的笑給別人帶來了不安, 也不由感到歉然,遂一拉自己白馬道:“我也正好要走那邊,我們且邊行邊談如何?” 石繼志點頭。   二人就順道這條黃士驛道,走了下去,那少女手中耍著小馬鞭,她也像有點不自然 了……   半天二人都沒說話,石繼志看少女一眼,她心裡一動,佯作不知,但少女也瞟了繼 志一眼,他卻面紅心跳,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   繼志鼓了一下勇氣,又看了少女一眼道:“我想,姑娘可以說要告訴我的話了吧?” 少女先笑了一笑,又看了看天,半天才道:“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方纔你話中似對 排教大為不滿,是不是呢?”   繼志聞言劍眉一挑,目視前方恨聲道:“我恨不能把這欺天滅理的排教全部殺盡…… 姑娘,你問此話有何用意?”   少女聞言全身打了一個寒噤,臉色一陣發白,但瞬即恢復,故作鎮靜地一笑道: “據小妹所知,排教中也不盡是惡人,石兄何故仇恨至此呢?”石繼志聞言,眼含痛淚, 歎了一口氣道:“姑娘何必……問這些?提起來,令人痛心欲死……”   少女滿面疑色,皺著一雙蛾眉凝視了繼志半天,目光中透出無比的同情,見對方既 不願說這事根源,自己不好再問,只好以旁敲側擊之法來探測,歎了一口氣道:“石兄 既不願訴說這仇恨經過,小妹自不便多問。只是石兄可否告之,是與排教中哪些人有仇? 小妹也許知其下落,當可奉告一二。”   繼志聞言面色稍平,看了少女一眼,驚喜道:“這是真的麼?如能將此人落足之地 告之,愚兄感激不盡……”少女妙目一轉道:“我如知道一定奉告,只要這人是排教中 有名的人物……”石繼志苦笑一下道:“提起此人,愚兄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少女由這年輕人那對精光四射的目光和口氣中,已體會到他們定有一段極其可怕的 深仇大冤,不知怎麼,聽完繼志的話,自己竟會有心驚肉跳的感覺,意識到一種不吉的 預兆,竟沒勇氣再去追問他那仇人的名字。繼志自言自語道:“姑娘不是問此人有名沒 有?我可以告訴姑娘,他就是這排教中教主,人稱一指魔莫小蒼的那位。姑娘,想你對 他有個耳聞吧!”   此言一出,就像是晴天打了一個霹靂,那少女猛然站住腳,雙目怒睜,柳眉倒豎, 但瞬息即隱,石繼志見狀也不由驚得一愣,那少女凌厲的目光一掃繼志,卻又變得柔和 十分,半天沒說話,最後冷笑一聲道:“你問的是莫教主,我當然知道……只是我…… 我怎能告訴……”她忽然眼圈一紅,強忍著流出的淚,又看了繼志一眼道:“你莫非與 他老人家有仇?”   繼志聽這少女對莫小蒼居然如此恭敬,心中已是不悅,脫口而出道:“姑娘,你既 問,我就告訴你吧!那莫小蒼曾殺我父母雙親……”少女全身一抖道:“曾殺你父母? 不……不會吧?”繼志冷笑一聲道:“豈止父母,連我全家上下數十餘口,除去我一人 遇救僥倖逃出,全部被這惡魔命人殺盡……”   石繼志目視前方,目眥欲裂,繼續道:“我父親為一安善商人,夙有善名,只因早 年頗有積蓄,想不到竟會因此遭致這惡魔覬覦,可憐我一家老小,命喪在他手……莫小 蒼呀莫小蒼!我石繼志活著一日,豈能放過了你!”言至此,激憤得熱淚交流。   少女聞言全身一陣急抖,她不敢相信這話是真的,但這年輕人的表情已說明了這事 的真實。自己腦中彷彿也有一點影子,那是自己十二三歲的時候,似乎聽父親談起一個 姓石的,好像因為逃走了什麼人,還與尚和彤及魏也魯二位香主吵了一架,弄得很不愉 快。事隔這麼多年,屢見父親愁眉苦臉,常常獨自在花園中低頭深思,痛苦異常,沉痛 時常見他仰天長歎。自此後他幾乎很少出門,並且已改惡向善,對排教整頓極嚴。自己 每見父親如此,心中也似刀割,只是一追問,老人家就搖頭歎息不止,後來被自己再三 追問之下,才告訴自己道:“為父這一生,曾做了一件欺天滅理喪盡良心的事,雖事隔 多年,但只要一想起就同芒刺在背,你也不要問是件什麼事了……只是我可以告訴你, 為父也許不久就要喪命在一年輕人手中……”言罷不勝傷感,自己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 了。   自此以後父親不論日夜,苦練絕功,並對自己也苦心造就,督促極嚴,四年前親帶 自己遠走邊荒,訪到了前輩異人蕭十九妹,這蕭十九妹年已近百,向居邊荒閉門封劍, 武林中除了極少幾個人知道她仍在世以外,根本就以為這老怪婆早就物化了。   因父親和蕭十九妹三十年前有一面之緣,故此一再以前輩稱之,求其收己為徒,總 算蒙她應允。   她自小隨父練功,打下極深根底,本身根骨亦不凡,帶藝投師,四年已有大成,這 才別師回家。莫小蒼見愛女學成絕技回家,心中自然欣喜萬分。她曾在父親又為故事傷 感時進言道:“女兒如今已習成一身絕技,雖不敢說舉世無雙,但據師父講,江湖中已 鮮有敵手,再說那事情已隔多年,或許早為其淡忘,就算他習藝歸來,如敢對你老人家 不利,女兒豈能容他如此猖狂?何況父親本身更有一身驚人的絕世武功,手下還有三位 香主,哪一個不是在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何故愁慮至此?”   莫小蒼聞言面色似稍喜,但仍皺眉歎道:“你哪知為父這對頭,如今也有了一番奇 遇呢!他竟蒙一位連我做夢也未想到的異人收為門下,這事如是真的,別說為父萬不是 他對手,就把你師父蕭老前輩搬出來,也恐怕不敢與這怪人一較高下!”自己聞言大吃 一驚,猜測這人是誰,一直猜到天山三老,父親仍搖頭道:“這怪人比他們還要厲害得 多!唉,我竟會把他給忘了!如今只盼這事是捕風捉影之談,否則,往後真不堪設想!” 自己當時曾再三追問,父親終不肯吐露這怪人姓名,一直到半年前,自己從尚和彤香主 口中得悉,原來那怪人竟是連師父蕭十九妹也向自己說過的可怕人物上官先生,自己這 一驚真嚇得不輕。   從那以後自己非但苦練絕功,並且四出漂游,總希望能在無意之間尋到這姓石的, 如能代父將此一段仇化解,自是萬全之策,否則也要以本身功力與他一較短長,決不令 老父為其所害。   事也真巧,前天她才來到華陽,無意間竟遇見繼志,這神采俊朗.令自己一見鐘情 的翩翩少年,竟就是欲置自己全家死命的石繼志!   這一嚇,她芳心暗悸,本想馬上翻臉與對方一較短長,但一來她芳心已暗系對方身 上,再說這年輕人談吐誠摯動人,而且本是自己父親不對,殺了人家全家,試想別說像 他如今是身負奇技的年輕英士,只要是一個人,父母深仇,不共戴天,人家怎能不報? 自己父親殺了人家全家,難道我這做女兒的還嫌殺得少?還要把人家全家僅餘的一個後 代也殺了?何況對方又是那麼英俊正直的君子!   想到這裡,這位曾自負為一世奇女的女俠客,也不由籟籟淚下,芳心片片欲碎,含 著淚看了一旁的石繼志一眼,心中愈發傷心到極點,但是自己怎能把實話告訴對方說: “我就是莫小蒼的女兒莫小晴!”此言一出,這年輕人不馬上打死自己才怪呢……   石繼志見自己把實話告訴了她,人家居然陪著自己同聲一哭,似此純潔真情,真是 難得。不由擦了一下流出的淚,勉強笑道:“想不到姑娘為愚兄之事傷心至此,真叫我 太不安了……”   莫小晴一面流淚,心中暗想:“你倒真會自我安慰……”不過事實上自己也真有些 同情他可憐的遭遇,若是他的仇人是別人,自己早就義形於面,或許還會為他去報仇…… 只是他的仇人竟是愛自己如性命的父親,天啊!我該怎麼辦?”   莫小晴流著淚,勉強一笑道:“你師父可是老前輩上官先生麼?”石繼志聞言一驚, 滿面驚容地問道:“你……你怎麼知道?”莫小晴嫣然一笑道:“反正我知道就是了! 不用說,你如今定有一身驚人的功夫了?”   石繼志仍是懷疑地看著莫小晴,心想這女孩如何會知道自己,一笑道:“談了半天, 我還不知姑娘的芳名呢!可否賜告?”莫小晴眼珠一轉,低頭想了半天道:“我姓關, 叫小晴。”她怕說出姓莫令石繼志疑心,故轉念間用了母親的姓,石繼志不知究竟,聞 言又道:“關小姐令師是……想必與家師認識了!”莫小晴笑著點了點頭道:“對了, 他們是朋友!家師蕭十九妹,三十年前曾與令師有一面之緣。”   石繼志聞言一驚,他聽師父說過,江湖中幾個最厲害的老怪,一為天山三怪,再為 苗疆的藍馬婆,還有一無名釣叟和蕭十九妹,這幾個怪人都和師父是同輩人物。師父曾 言後二者如今已不知下落,想不到這關小晴居然竟會是蕭十九妹的徒弟!心中驚疑不止, 啊了一聲道:“蕭老前輩曾以一枝綠玉杖打遍江湖,武林中聞名喪膽,想不到仍然健 在……”說到此處,忽然覺得這樣說太冒失,底下的話反而接不上了。   莫小晴心想,倒不知他的見歷還挺廣呢!點頭道:“家師早年確是以一枝綠玉杖馳 名江湖,只是後來因故與天山三老結仇,退隱邊荒不問外事了。石兄果是名師出高足, 只這見識小妹已愧莫能及!”   繼志見她一顰一笑都美到了極點,只是自己一者心有別戀,再者大仇未報,卻是無 心領略,突想到那大佛殿中老僧的預言,曾說自己一生情孽特多,照目前看來,萬不可 再對此女動心,想到這裡,不禁目不斜視,心中暗暗警惕。   他卻忘了老僧“遇晴則止”的那句話,這話關係他畢生至大,一念之差,造成了今 後一番辛酸血淚。   “情”這一字,卻是極其微妙,它是自然地滋長,不能用任何方法硬加控制,稍稍 拘束尚可,若要一定不許它生長,卻是絕對辦不到的一件事,相反,克制愈厲害,發洩 得也愈強烈。   莫小暗和石繼志二人正是如此,一方是明知對方是自己父親的大仇人,恨不能置自 己全家於死地的敵人;一方則是心懸血仇大恨,不敢再有旁念。   但他們的內心,正燃燒著強烈的火焰,愈是克制,情苗卻愈在不知覺裡開始抽枝發 芽。   初入情場的少年男女都是這樣,他們僅知隨心所欲,以一番貞潔的心自然地去喜歡 對方,卻很少能考慮後果!   石繼志總是年長几歲,而且理智一點,一方面他的感情早在入山之前先被程友雪、 司徒雲珠瓜分了,剩下僅有的一點,哪能不吝嗇?何況他並不需要這份感情。自己對莫 小晴,雖覺其明麗媚人,可謂人間尤物,但只能說是喜歡罷了。   而莫小晴卻不同。她今年十七歲,剛剛發育成熟,她是初次知道喜歡異性,而且是 最急於需要愛的時候。因自己身世又好,才貌兩佳,更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差不多的男 孩,她是看不上眼的,而第一個看上眼的石繼志無疑就佔據了她的心,何況對方翩翩少 年,一世奇俠,對自己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但越是如此,才愈能扣住她的芳心。   她對他已掃去了先前的敵意,因為說起有敵意,也只有對方纔有資格,自己只應感 到歉疚與慚愧,哪裡還能再有仇視人家的心理呢!   突然有一個念頭電一樣閃過這女孩的腦子,她想如果能以自己的一份真情,把石繼 志感動,使他愛自己,愛到他不能不為了愛自己而放棄他對父親的血仇,如果能那樣把 仇包容在自己的愛裡,該是多麼理想啊!何況自己此時已就偷偷愛上了他了,這麼做全 是出於本心,並不委屈自己,相反地卻可化一番血腥干戈為錦繡玉帛,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如何使他愛自己,這是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要他出自自願,不能有 一點點勉強,否則終不免釀成更悲慘的結果。   能夠使他達到這步“愛”的力量,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也不會是太短的時間所能 做到的。   首先要使他一直不懷疑自己的身份,這樣他才可能自然地把感情給自己,只要他給 了自己感情,不論多少,只要是真的,就可由少而多,由淡而濃地積下去,那麼這第一 份感情是最重要的了。   其次更要瞭解的是對方是否有了愛人,這是最重要的問題,自己要確實弄清。   “上天助我!”莫小晴默默祈禱道,“千萬不要叫他已有愛人了!但是如果他已有 了,我也要不擇手段地把他從任何人手中奪過來!”   “我的處境,以及我的命運,這些只允許我成功,不擇手段地去達到目的!因為那 只能是成功啊……”莫小晴不由內心泛起了一種信心與喜悅!   石繼志見她時而皺眉,時而沉思,他卻不知道,這美麗的女孩,所用的心思,都關 系自己與父母的血仇。他更不知道,這女孩想要他自己拋棄愛若性命的友雪與雲珠!   已快走至這條黃土驛道的盡頭了,眼前是一條小江。   莫小晴笑著問繼志:“要過河嗎?”他點點頭。於是她天真地向對岸招手道:“喂! 小船……”繼志初次發現,她那蘋果似的小臉上,還有兩個酒窩呢!   她那如雪藕似的玉腕,是那麼白膩柔軟,似美玉又像凝脂,第一個印像是:“她很 美!”不由對她笑了笑。莫小晴用手理了一下飄在帽外的秀髮,看看劃來的小船,又看 了看一旁的石繼志,嫣然一笑道:“今天很熱!不是嗎?”她用玉手在臉前扇著,雖然 那樣並不會有風,更不會感到涼快。   但是,誰又料到,石繼志此時內心卻在她玉手頻動裡,感到醉心,感到無比的清爽�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萬里比翼】   漸漸那小船劃近了,是一艘僅容數人的小船,舟子把船搖近,躬身道:“客人要渡 江嗎?”石繼志點點頭,隨著少女把馬拉至船上。那小舟在水面上晃來晃去,石繼志腳 踩船沿,全身竟像粘在船上似的,莫小晴見狀,心內暗暗歎服石繼志果然負有一身奇技。   二人一馬都上了船,小舟解纜離岸,很快就到了對岸。上岸後,石繼志對莫小晴一 笑道:“姑娘欲去何方?愚兄有事,要先走一步了……”莫小晴聞言眼珠一轉道:“你 要到哪裡去呢?”石繼志應道:“愚兄此行有急事,需往天山一行!”莫小晴一聽,心 想好傢伙,你倒真不怕遠!但竟放心對方不下,不由一笑道:“我也正有事欲去沙漠, 不知石兄可願隨小妹同行一路麼?”   繼志雖覺這少女言語有疑,但覺得她不像有何惡意,自己此行單身上路,原本寂寞 異常,既有此女同行,多少也可以解除些旅途無聊。   抬頭見對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注定自己,似有無限希望,等待自己的回音,不 由一笑道:“有姑娘同行,真是再好不過了!只是……”莫小晴微笑道:“只是什麼呀? 不方便是不是?”繼志臉一紅,忙道:“不是!不是!我是說姑娘騎馬,我走路怎麼行 呢?”莫小晴以手遮唇笑了幾聲,石繼志愈發臉紅,心想你笑什麼,難道這話不對嗎?   莫小晴笑夠了,才道:“這不是太簡單了麼!等會兒買一匹就是了!也值得發 愁……”說著又瞟了石繼志一眼,手中馬韁在空中轉著,真是美若天人。   石繼志一想,對呀,這算是什麼問題?見對方一副悠閒樣子,心想你別神氣,到了 沙漠,看你還神氣不神氣了,小小女孩子不好好在家呆著,居然一跑就是幾百里,吃了 苦頭你就後悔了。   想到這裡,望著莫小晴一笑道:“愚兄真是糊塗了,叫姑娘見笑……我們這就去買 馬吧!”   莫小晴一面走,一面笑道:“這你就放心了!我帶你去個地方,保險有好馬,隨你 意挑!不知石兄對馬尚能賞識麼?”   石繼志心想馬誰不會挑,高壯自然就好,點點頭道:“到時看吧!反正找最好的!” 莫小晴看看他又笑了笑,石繼志心想,好像你什麼都懂,我說一句話你就笑。   二人邊行邊談,不久走到一條街市,兩旁行人都駐足看著這一對年輕人,真是郎才 女貌,不由竊竊交語。   莫小晴低頭牽馬,斜視石繼志道:“你猜他們都在說我們什麼?”石繼志臉一紅, 暗忖這還要猜?這女孩,真是……看了她一眼,她卻做個怪相,惹得石繼志也不由得想 笑,覺得這少女竟是如此天真無邪,因此又增加了一分好感。   走過這條石板大街,又過了一個小橋,那小橋名叫“二龍橋”,橋下是一條小溪, 卻有一根烏黑生�蛌瘍K鏈攀捆在橋樑之上,一端沒入水中。二人已走過了,莫小晴忽驚 叫了一聲。   石繼志嚇了一跳,道:“怎麼了?什麼事?”莫小晴笑道:“沒什麼事,只不過要 給你看一樣東西罷了。”石繼志這才放了心,見少女那副天真樣子,也不由覺得有趣, 笑道:“有什麼東西?”莫小晴道:“回來……”一手拉著石繼志又回到橋上,一指那 根破�覂K鏈道:“你看見沒有?”石繼志皺眉笑道:“你就是叫我看這東西呀!不是一 根鐵鏈子嗎?”莫小晴一笑道:“屁啊……”石繼志心想,這女孩可真好玩,一高興連 什麼話都說出來了!不由又窘又笑。   莫小晴話一出口,才發覺如何能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說這種話,不由以手掩口,羞了 個滿臉通紅,見繼志尚望著自己傻笑,嗔道:“笑什麼?”石繼志笑道:“這不是鐵鏈 子是什麼?”莫小晴羞道:“是鐵鏈子嘛!不過你可知它為何好好藏在水裡一半呢?”   繼志笑著搖搖頭,心想,不用說你又知道了,莫小晴啟唇一笑道:“告訴你吧!從 前呀……”她又瞟了石繼志一眼,見他面帶微笑,不由臉一紅道,“不聽就算了……” 石繼志勉強忍著笑道:“聽!聽!我不是在聽嗎?從前怎麼樣?”莫小晴一扭嬌軀嗔道: “那你還笑?”石繼志一聳肩道:“笑也不好?好好!我不笑就是了,你說吧!從前怎 麼樣了?”莫小晴又看了他一眼才道:“從前呀,什麼時候我可記不清了,相傳這條玉 龍溪裡鬧蚊龍,每年秋季,都要興水作怪,這華陽一縣通道水淹,真是好可憐啊……”   石繼志見她說話時神情姿態,有時皺眉,有時又露出一對酒窩,天真已極,自己勉 強忍著笑不打岔,看她怎麼說。莫小晴接道:“那時候,光被淹死的人,就不知有多 少……後來有一位老法師,川話叫做么師,正好路過此地,見狀知道是那妖蛟作怪,一 時大怒!”   “只見他雙手一搓一揚,數十團金光雷火……”繼志不由笑著啊了一聲,莫小晴見 狀瞟他一眼,石繼志笑道:“怎麼又不說了?”莫小晴嗔道:“神經病!”遂又笑道: “給你啊了一聲,把人家都搞亂了!”石繼志笑瞇瞇地道:“雙手一搓一揚,數十團金 光雷火……”莫小晴白了他一眼,才又吸了一口氣接道:“那蛟龍自知不敵,逃回這玉 龍溪中,那麼師出手一道巨鍊,將那蛟龍捆了個牢,自此再也不敢出來作亂了……”石 繼志笑著插話道:“於是,到今天那條巨鍊就變成了這條鐵鏈!可是?”   莫小晴臉一紅道:“不相信就算了!人家都說到今天為止,這條蛟龍還鎖在下面呢! 只要把這條鐵鏈一拉,水就跟著漲起來,鏈子放下,水又跟著回去……”   石繼志聞言笑道:“竟有這回事?我試試看!”言罷走近那鐵鏈,以手拉緊,正要 上拔,莫小晴已至近前急道:“快撒手呀,你是怎麼了?”繼志覺得那鐵鏈入手沉重異 常,被少女這一叫,也不禁有些心虛,忙放下手,少女以目示意往兩邊一掃,石繼志不 由往旁邊一看,也不禁一驚。   原來此時路人都停在橋上不動,怒目而視,當時不明真意,心想你們有路不走,盡 管看我做什麼!方想問問是何緣故,莫小晴已急道:“我們走吧……”一手拉著繼志掉 頭就走,一直走過小橋,才斜瞟了他一眼道:“你怎麼可以這麼做?這是本地人最大的 忌諱,要不是我拉著你,你非挨揍不可!”   石繼志劍眉一豎道:“他們幸虧沒揍,要不然可是自找倒霉……”莫小晴笑嗔道: “喲!神氣嘛……”二人過了這小橋,眼前即是一個馬圍子,內中有數百匹各色的雜馬, 不時揚首嘶鳴,踢打跌撲,十分有趣。   正有幾個客人在彼處挑馬,選中的馬,即由所謂專門馴馬的馬師以繩索飛擲馬頸, 百發百中。   莫小晴與石繼志二人牽馬走到馬號處,就有馬師上前笑道:“要買馬兒是不是?我 們這裡的馬是最有名的,有藏馬、川馬,還有蒙古馬,隨你們挑!”   莫小晴笑看石繼志道:“你挑一匹吧!”石繼志注視眾馬,只見是高矮肥瘦形形色 色,簡直分不出好壞來。   正在不知挑哪匹馬是好的時候,突然由馬圍內傳來一陣諠譁及馬嘯之聲,只見兩個 馬師滾倒地下,灰頭土瞼,一面翻身站起,口中尚自怒罵道:“好龜兒子!老子不宰了 你就不吃這行飯了!”繼志這才看清,原來有一匹骨架並不十分高大的白馬,瘦得皮包 骨頭,全身白毛想是經年未洗,已染成土黃顏色,一雙前蹄高舉人立,口中厲鳴不已。   馬販子見狀,對石繼志驚道:“客人可小心一點,這畜生前天賜傷了兩個人,想不 到今天又讓它咬斷繩子了!”   莫小晴一見這匹馬,不覺一怔,又仔細看了看它那雙眼睛,竟是其紅似血,心中突 然一動,暗忖這莫非竟是“汗血”馬麼?   那兩個馬師由地上翻起,各人抖起一條飛索去套那馬頸,奈何那馬竟是靈異十分, 一任那繩圈又快又準,卻是套它不著。   這瘦馬幾次以蹄刨地,其勢凌厲已極,莫小晴愈看愈覺這馬不是凡品,不由對那馬 販子道:“你們套這馬作什麼?莫非有人要麼?”那馬販子歎了口氣道:“誰敢要這匹 馬呀?瘦成這樣還這麼厲害,連我都偎不上它的邊!”石繼志道:“既無人要,你們套 它作什麼?”這馬販子道:“昨天張回子跟我說好了,願以十兩銀子把這馬買回去,殺 了賣肉吃!不想昨天捉了一下午也沒捉到它,反而踢傷了兩個人,今天看樣子也是捉它 不到了!”   莫小晴眼珠一轉道:“這樣好了,三十兩銀子賣給我,也不要害它一條命了!”這 馬販子一聽,睜大了眼道:“什麼?三十兩!”莫小晴道:“怎麼!還嫌少麼?”馬販 子高興得一拍頭道:“哪裡!客人你不是開玩笑吧!”石繼志見狀大不以為然,皺眉對 莫小晴道:“有這麼多好馬你不挑,怎麼買這種馬?你看它瘦成什麼樣了,怎麼騎?”   莫小晴以目示意,對石繼志眨眨眼,繼志仍不解其故,心中還是老大不以為然。   那馬販子深恐莫小晴又變卦不買了,高聲對內吆喝道:“老三!老九!加點力,有 客人出三十兩買這匹老白狼,哥子好好捉牢了!”   四周之人聞言一陣嘩然,認為這二人真是傻到家了,有三十兩銀子什麼馬不好買, 買這麼一匹又瘦又劣的馬。   二位馬師一面答應著,一面加緊圍捕,奈何累了半天,兀自捉不到,惹火了那二馬 師,竟然鞭棍齊下,打得那馬皮破血流。莫小晴不禁皺眉道:“你們要是把馬打傷,我 可就不買了!”馬販子聞言高聲叫道:“龜兒莫打嘛,還是我自己來吧!”就見他自己 拿了一根長竹竿,走到馬梢旁,一面回頭對繼志笑道:“要說別樣本事沒有,捉馬是拿 手好戲,你先生看嘛!”那二馬師見當家的親自拿竿,都退出圍外,不住擦汗不已。   那白馬一聲厲嘯,又混入馬群中去了,只要挨著哪匹馬就咬那匹,一時眾馬竄逃, 嘶鳴不已,百頭晃動,要想在這數百匹馬之中獨捉這匹瘦馬,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那馬販子把手中長竹抖了抖,繼志才看清,原來這竿頭竟伸出碗口大的一個白線繩 圈,心想,這麼小的圈怎麼套呀?   正在疑心時,忽聽那馬師口中叫了聲:“著!”一振手腕,這根青竹竟脫手而出, 就像一條青蛇似地出了手,不偏不斜,那小繩圈正奔那匹白馬馬首飛去,忽又見那馬販 子一收手,跟著手中連連急震,一陣怒嘯之聲,那馬竟真被套住了!   眾人都不由一聲歡呼,石繼志再一注意,那小繩圈並非是套馬頸的,竟是套在那馬 耳上了,最妙的是那繩圈才一上耳,這馬販子一收手,竟系了個緊,一手持竿,一手緊 繩,往回一拉,那馬再厲害也得跟著走,這種手法真是妙絕。   西北地方差不多的牧馬人,都會這種手法,名叫“馬竿子”,如無十年以上的熟練 功夫,很難有如此準頭。   這馬販把那瘦馬愈拉愈近,儘管它一再暴跳怒吼,奈何右耳已被馬販子制著,每一 收繩奇痛刺骨,只好乖乖走出來了。   石繼志上前幾步,那馬販子在後大叫道:“喂!客人小心點,等我們上好鞍子,你 再進吧!”按一般規矩,凡是新買之馬,需要先由馬師在場內跑上幾轉,把馬性控制了, 才敢讓客人騎出。   這馬販子回頭對二馬師之一道:“老九!你上去溜溜!”這老九聞言直皺眉,心中 真怕透了。兩天來這匹馬已讓他吃夠苦頭,但老闆吩咐又不好不遵,何況四周又有這麼 多人看著,只好硬著頭皮,哭喪著臉,先緊了一下褲帶,又去搬了一副破鞍子,慢慢向 那匹瘦馬走近。   走了幾步,見那馬一雙紅眼注視著自己,頭上白鬃一陣聳立抖動,他久知馬性,一 見這馬樣子,就知它是在急怒頭上,嚇得趕緊站住了,嘴中急得嘖嘖連聲,不由回頭看 看那馬販子,皺眉道:“老闆……這龜兒可不是好要的……恐怕我不行咧!”馬販子怒 叫道:“格老子,你也沒試,郎格曉得不行嘛!吃了郎格多年干飯白吃了呀?”   這馬師被罵得臉一陣紅,硬著頭皮又走了幾步,眼看已快到那馬身旁,忽見那白馬 一聲厲鳴,竟拼著耳上奇痛,對準那馬師揚蹄踢去。   這一下把那馬師嚇壞了,只見他抱著馬鞍在地下連翻了幾個倒筋斗,站起身往回就 跑,口中尚道:“乖乖,吃不消!老闆,還是你來吧!”石繼志見狀一笑道:“我自己 去吧!”馬販子見狀一驚,連搖雙手道:“這可不是好耍的,還是我去吧!”石繼志道: “不要緊,如果我自己不去,你就是制服它,它還是不服我,還是我自己來吧!”   莫小晴雖知石繼志的騎術不行,但卻知他身負稀世武功,諒這馬性再劣,也定傷他 不著,不由笑瞇瞇地看他如何制服這馬。   石繼志又對那馬販子道:“你把它耳朵鬆了,沒關係!”馬販子聞言嚇得連搖頭道: “這可不行,好容易才弄過來,一鬆手它又跑回去了!這馬也真怪,我根本就沒買它, 不想由隴西往裡運馬時,路過秦嶺,這畜生自己由山上竄下,隨群而馳,回來後才發現, 竟是一匹野馬,可真兇!”   莫小晴聞言,心中愈知不錯,再一注視,那馬頸鬃尤長,四蹄上野毛蓬生,果是一 匹出山野駒,由是越發料定是一匹“汗血”神駒無疑,不過心中雖有八成把握,到底不 敢十分斷定,也不敢露出口風,因這“汗血”馬為蒙、新壯駒與一種叫白鼻斑馬雜交而 生,千年難逢這麼三四匹,一匹價值萬金。   當今皇上所騎龍駒,就是一匹由隴西太守進貢的“汗血”馬。   莫小晴深知,只要一透出這馬是“汗血”馬的口風,這馬販子馬上就會變卦了,故 此只是以一雙妙國注定這馬,愈覺其神采挺駿。   石繼志笑道:“無妨,你鬆手好啦!”這馬販子一直皺眉為難,莫小晴見狀笑道: “沒關係,你放開它,跑不了!”馬販子無奈,才一鬆繩,馬耳立脫,那馬一陣長鳴, 聲蕩四空,聲音竟有異常馬,那馬販子聞聲皺了下眉,他一生業馬,似此鳴聲他尚是初 次闖過,聽來似覺有異,但他可沒想到這匹瘦馬竟可就是價值萬金的“汗血”神駒!   那匹又瘦又髒的馬這一脫繩,雙蹄一立,一眼看見石繼志身在前側,它那種先天野 性,豈能容許異類近己身前?   只見它後股一顛,已至繼志身前,張口就咬,四周的人都嚇得怪叫了起來。   只見石繼志往左一閃身,已滑身至那馬身旁,那馬見一口未咬著來人,揚蹄就踢, 石繼志待其蹄到,暗運“巨靈金剛掌”力於掌心,往那馬蹄上一握,就勢往前一帶,這 馬偌大身子,竟撲出足有兩丈,方纔站穩身形,口中白沫四濺。   這畜生也知道來人不易對付,自古好馬識英雄,愈是這種名駒,愈是擇主,只要它 服了主人,一輩子都不會背叛;這馬心中多少有些馴服了。   但它在深山野林裡縱橫慣了,心中雖已暗服,但仍不肯示弱,一翻身竄起,身形十 分巧快,後腿一彈,起來足有一丈多高,直往石繼志身上縱踢而去。   那販馬人見狀“啊”了一聲,莫小晴生怕被他看出這馬不是凡品,又要羅嗦,隨手 先由自己馬鞍內取出一錠三十兩的大銀子,往那販馬人手中一塞道:“也叫你放心!錢 先給你,三十兩一個不少!”這販馬商正覺那馬方纔那一跳,簡直是一匹不同常馬的異 種,正想再仔細觀察一下,常得手中一涼,低頭一看,竟是一錠白光閃閃足有三十兩重 的大銀子,心中一樂,也顧不得再看那馬了,接過銀子一臉笑容道:“這位小姐真是說 話算數,其實哪裡值郎格多錢嘛!”莫小晴有意問:“這裡可有好鞍子賣?”那馬販商 連道:“有有!要多好的都有!”言罷轉身入內,莫小晴就跟著入內,藉著挑馬鞍,有 意消磨時間,好令那馬商看不出這馬的異處。   那馬身才縱下,忽見眼前白影一閃,遂覺背上一物落下,竟被石繼志騎在了背上。   繼志一落上馬背,暗運潛功,將全身真氣提在了上腹,全身輕若無物,一任那馬如 何震跳,毫不使繼志心腹感到震動難受;更展用“粘”字功夫,全身就像長在了那馬背 上,不讓它把自己摔下來。   這馬在場內狂竄怒鳴,時高時低,漸漸心平氣和,最後慢慢靜下來,不時尚回首, 以頭擦著繼志右腿,甚幸得主。   繼志在這烈馬背上由它一陣狂奔亂跳,始發覺果是一匹難得的良駒,見它竟對自己 表示友善,不由一喜,以手撫馬鬃,正想撫慰它幾句,不想手才觸及,竟覺手中濕濕的, 這馬竟是跑出了汗。   再一低頭,暗暗吃了一驚,原來手上沾的那馬身上的汗水,竟是淡紅色,他不知這 是千載難遇的汗血名馬,所出之汗皆為紅色,故名之“汗血”,只當是過分奔跳竟使這 馬受了內傷,以致於流出血來,心中好生不忍。   見那馬立足不動,這才下地,那一旁諸人既驚這馬如此神威,更奇石繼志一個儒生 竟有這身功夫,一時眾口交贊。那兩個馬師也不由把石繼志佩服得五體投地,上前致賀 不已。   石繼志對馬師道:“你好好把這馬給洗一下,傷處上點藥,我這就要把它牽走!” 那馬師上前才一伸手,不想那馬雙耳一豎,紅睛怒睜,嚇得他又趕忙把手收回來了。   石繼志見狀笑拍著那馬道:“好好聽話,叫他給你洗洗,你看看你這麼髒,怎麼能 叫我騎呢?而且又受了傷!”   這馬竟似會意,雙耳又放下了,不時搖尾向石繼志表示親近。   莫小晴隨那馬商由內攜鞍而出,見那馬竟馴服至此,不由連連稱奇。   那馬竟隨著那馬師向一旁水池走去了,莫小晴笑著把一張書押的字約給繼志,笑道: “這個你收存好了,是買馬的證據,銀貨兩訖。”石繼志笑道:“還這麼認真呀!這東 西要它何用?”一旁馬商也笑道:“我也是說,何必要寫這種東西!這位小姐非要我寫 一張,我們做生意,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別說你相公一出手就是三十兩銀子,就是 十兩二十兩我們還不是賣給你,決不反悔。這匹馬賣出門,也少了我一樁心病,要不然 天天怕它闖禍,昨天踢了別個兩下,我倒霉,賠了二兩銀子,再來幾次我的生意也別做 了!”   說話之間,突見那馬師一面牽著那馬走來,一面口中連連叫道;“龜兒子,真想不 到這馬全身硬是雪白,一根雜毛都沒有,這一洗硬是漂亮!”   眾人都不禁目光突然一亮,想不到方纔那周身髒似地皮的瘦馬,此時竟是通體雪也 似白,尤其那頸上長鬃,竟然像銀絲一樣地垂掛頸下,最奇是由唇下有一條紅線,直通 肚腹後背,整整把這馬分成了兩片,方纔因周身泥髒,誰也沒發現,這一洗淨,竟也顯 得不十分瘦了。   那馬商見狀,驚得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來,他雖不知這馬就是“汗血”名馬,但 由這條紅線上判斷,他已知道分明是一雜交異種,這種好馬就是二三百兩銀子也別想買 到,自己竟三十兩銀子就把它賣了,內心好生後悔,重重跺了一下腳道:“哎呀!格老 子,竟是一匹千里馬!媽的,我眼睛瞎了!唉……”   繼志見這馬一洗刷出來,竟是神駿異常,較莫小晴那馬猶有過之,心中好不高興, 親自過去與那馬配好鞍墊。   俗謂人飾衣裝馬飾鞍,這一副黑紋革墊一上這馬身上,頓時神采英俊,無與倫比, 就連那馬師也不由連連叫起好來了。   那馬販子雖後悔已極,但到底收了人家錢,不好意思反悔,眼看著二人牽馬而去, 連連歎息不已。   石繼志和莫小晴二人牽馬而出,笑對莫小暗道:“賢妹眼力到底不弱,想不到這真 是一匹好馬呢!”莫小晴回頭見那馬販子依然在目送這匹馬,瞠目似有所失,不由得意 地笑道:“快上馬吧!等會兒再告訴你,不叫你大吃二驚才怪呢!算你走運,竟無意中 得此神駒!”   石繼志聞言上馬,略一抖韁,把馬一躍數丈,把莫小晴都拉下老遠,只得勒韁待其 追上。莫小晴趕上來,笑對石繼志說:“你知道嗎?這恐怕是匹汗血馬呢!”石繼志一 怔道:“不會吧?這小馬號裡還會有汗血馬?”忽然想起前事,“啊”了一聲,莫小晴 問故,石繼志連連在馬上道:“對了!對了!”一時眉飛色舞,高興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莫小晴急道:“什麼事叫你高興成這樣?說出來聽聽嘛!一個人笑個什麼勁呢?”   石繼志兀自笑得合不擾嘴,道:“賢妹這一說,我倒想起一件事了,方纔我騎這馬 時,無意觸手其鬃,見其出汗,竟是淡紅色……”   話還未了,莫小晴已高叫道:“真的呀!”嚇了石繼志一大跳,只見她在馬上笑瞇 瞇地道:“怎麼樣,我猜的一點不錯吧……算你有福氣!”   石繼志道:“這馬本是賢妹發現,又是賢妹付的錢,理當歸賢妹所有……愚兄不過 借騎一程,至時一定歸還賢妹……”莫小晴笑道:“謝謝你的好意吧!我還是騎我自己 這匹好,你這大俠客騎這匹寶馬,才是相得益彰,此馬就算是小妹贈與你的好了!”   石繼志不覺汗顏道:“我與賢妹萍水相逢,豈能受此厚贈,這是萬萬使不得的!” 莫小晴見他忽然又似見外起來了,不禁蛾眉一皺,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想不到小妹 一番真心誠意,竟遭石兄辭受,真令人好生失望傷心!”言罷竟自低頭不語。   石繼志見狀,心內大是驚慌,想不到這女孩竟如此真情,不由大感不安,勉強笑道: “愚兄一時出言無狀,倒叫賢妹誤會了……唉!這可怎麼好啊……”莫小晴一翻那雙大 眼睛問道:“什麼怎麼好啊!我只問你,肯不肯要這匹馬?”石繼志不由皺眉道:“這 樣好了,賢妹如真有意送我一匹馬,還是另換一匹好了,似此萬金難買的龍駒,愚兄實 不敢受……並非對你見外,千萬不要誤會!”   莫小晴冷笑一聲道:“我已送了你,還叫我再收回呀!你以為你不要這馬就行了, 就是我答應,恐怕這馬也不願意呢!”   石繼志聞言不信道:“哪會有此事?它已馴服了。”莫小晴拉韁止馬道:“你要不 信,我們就換騎一下試試。”石繼志聞言下馬,不想莫小晴才要跨上,那馬竟一聲厲鳴, 鬃毛又豎起來,莫小晴連退數步嗔道:“好厲害的畜生!我要不發現你,你此時怕不被 人家宰了當肉吃了!”遂又笑著對石繼志道:“怎麼樣?不騙你吧!叫我出醜了你就高 興!”   石繼志見狀,果知這“汗血”神駒,竟真個擇主,看樣子自己就是不要也不行了, 只好重新又騎上它,一面罵道:“你這畜生忘恩負義,不是這位關小姐救你一命,你此 時恐怕早就沒命了!”掄掌給了這馬一掌,打得這馬揚首一聲長嘶,連連掃尾不已。   莫小晴見狀笑道:“這麼好的馬,你也忍心打它!這正是它的長處,其實在外人騎 它之前,你只需要囑它幾句,這也會聽話,不過要那人一直騎它可不行!”   石繼志不由看了看莫小晴,搖頭道:“想不到賢妹年紀輕輕,竟有此豐富見識,愚 兄枉讀十年詩書,竟不及賢妹萬一,真是好生羞愧!”   莫小晴格格笑道:“我的天!你可別誇,我最怕人家捧!誰敢跟你這大俠客比喲, 武藝也好,學問也好,人也長得……”不好意思再往下說,只看了石繼志一眼,雙足小 蠻靴一磕馬腹,潑刺刺就像箭一樣竄出去老遠,回眸笑道:“我們跑一程如何?”   石繼志見狀心中怦然一動,覺得這女孩簡直是一塊赤金美玉,那麼純潔,天真無邪, 自己如過分墨守舊禮,也顯得太迂腐了,一抖韁繩笑道:“我看你往哪裡跑?”這匹神 駒騰開四足,就像一陣風似地猛追上去。   莫小晴所騎馬也是大宛名種,雖不能比“汗血”但也是千金難購的健種,這一放開 四足,快似奔箭,須臾數里。莫小晴正在蹬足伏身飛馳之際,就覺身後繼志笑道:“追 上了!”再一回頭,繼志已和自己並了肩,見他一手扣韁,深拉那馬口雙環,知道他尚 未放開韁,這馬只不過略一放足,已追上了自己這匹千里馬,若放開韁,其快可想而知, 心中很為繼志高興。   二人並騎又跑了數十里,方放慢腳程,眼前已是荒涼的山道。   二人一路曉行夜宿,不一日已出了川境,來至岷州城外。岷州全境多山,西南邊境 更是山重嶺復,澗谷迴環,有些地方有原始的樹林,往往蔭蔽數百里,黑壓壓不見天日。   這些森林澗谷中,時有珍禽異獸棲息,野生藥材也很多,加以地臨洮水,土地肥沃, 物產豐富,附近居民大半殷富,只是種族龐雜,漢人以外,回族、藏族都有,更有青海 玉樹二十五族番人,這種番人為數眾多,在該境已成相當勢力,尤對漢人心存歧視,但 尚能恭順,平日並不十分為惡,團結心極強,所以附近居民很少敢惹他們的。   石繼志、莫小晴一日黃昏來至石虎寨,大熱天行了一天,人馬都是又熱又渴,一眼 見這土道盡頭有一處小竹樓,全系青竹搭成,一半著陸,一半跨溪,窗明几淨,看來頗 有一番清幽感覺。   這小竹樓上飄著一條青布帶子,樓下卻飄著一條白布帶子,二人策馬來近,始見內 中竟是賣茶與小吃的,此時客人正多,此出彼進,生意興隆。   石繼志與莫小晴二人下了馬,見門口有七八棵大竹子,有四五匹馬都繫在那裡,二 人也把馬繫在竹上,這才往竹樓上走去。   待上樓後,方發現樓上盡是些番人,有的赤臂刺龍,有的頸懸牙圈,怪狀各別,方 覺不對,突見青簾啟處,走出一名番女,石繼志一見這番女,心中不由一驚,暗忖想不 到這番女竟有些姿色。   只見她長髮及背,發尾束了數枚碗口大小的金環,膚白如脂,眉目如黛,年紀頂多 不過十四五歲,但番女早熟,看來已是亭亭玉立的青春年華了。她手中捧著一盤食物, 正要與客人送上,突見兩個漢人進室,不由驚得一晃,立步不走,一雙杏眼不由注定了 繼志,似嗔又喜。   二人正在驚疑不定,已由樓下跑上一個矮漢子,在梯口即停足對二人用一口極難懂 的漢語道:“二位客人快下來吧!走錯了!番子可不是好惹的……快快!”繼志始驚覺, 正要隨莫小晴下樓,卻見那番女笑著跑近,一伸手就拉住繼志衣袖,另一手朝那窗邊坐 位上連指。   石繼志弄了個大紅臉,掙脫衣袖微怒道:“既然這樓上不能坐,我們還是下去,你 有話好說,怎麼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   莫小晴更是怒目看著那番女,一撇嘴,就勢拉起繼志一手道:“我們下樓去吧!一 看這女人就不是好東西!”此時那番女雖被繼志掙脫了手,但並無怒容,卻笑跑至梯口, 對那梯口矮漢子哇啦哇啦講了一大串話,石繼志二人也不懂說些什麼。   但那矮漢子卻皺眉對繼志道:“綠珠說了,她說你二人既然進到他們樓上,就算是 他們的客人,叫我不要跟她搶生意,既如此,二位就在上面好了,我可惹不起她兄妹 倆!”言罷滿面驚疑地又看了二人一眼,這才下樓。   石繼志恨聲道:“我們還是下去好了!人家不要在她這裡吃,她總不能硬拉吧!” 莫小晴早有此意,率先下樓,石繼志跟著,才走幾步,衣袖又似被人拉住,一回頭,那 番女忙松下手,對著石繼志又甜甜地一笑,玉手連往上指,意思是說快上來呀!   莫小晴見狀,氣得哼了聲道:“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女人!”對石繼志嗔道: “你要上去就去好了,我可是要下去吃……”石繼志不由皺眉道:“這真是怪事,我又 沒要上去吃,她要扯我有什麼辦法!”言罷徑往樓下走來。   莫小晴邊走邊道:“看樣子你好像蠻喜歡她似的,人家對你笑,你也不氣……真 是!”   石繼志心想,這是什麼話,不由搖頭笑道:“她笑她的,關我何事?”說著已至樓 下,方纔那矮漢子見狀驚道:“你們怎麼不在樓上吃?這可不是玩的!”莫小晴嗔道: “真怪!我們愛在哪裡吃就在那裡吃,不高興在樓上不行呀?”   這矮子挨了頓罵,無奈只好替二人找了個坐位,小聲對二人道:“二位客人大概是 第一次來本地吧?你們可知樓上那兄妹二人並非本地番人,乃是居此的苗人,本事可大 著呢!平日只要一有生人走上樓,定必馬上被罵下來,弄不好連我還要倒霉,不知怎會 對你二人如此客氣,居然要叫你二人在樓上吃,真讓人想不通!”   莫小晴冷笑著瞟了石繼志一眼,對那矮漢道:“你問他吧!”石繼志被弄得臉紅過 耳,連連搖頭道:“我可不知道為什麼,管這些閒事幹什麼?”又對那矮漢道:“我們 又渴又餓,你快給我弄點東西來吃好了!”這矮子才轉身不久,二人又聞樓梯陣響,方 才那苗女又下來了,對那矮漢子招招手,那矮漢子看了二人一眼,忙趨前帶笑,似問有 何事,就聽那前女哇啦哇啦講了一大套,還不時朝二人看來,尤其對石繼志更是一看就 笑,看得石繼志只好把頭低下,心想,這苗女到底說些什麼?   莫小晴氣得站起身道:“我們走吧!氣都氣飽了!”石繼志方說“那怎麼行!”忽 見那矮子又走過來,哭喪著臉對二人一抱拳道:“客人請賞個瞼,還是上去吃吧!我求 求你們好不好!”石繼志方要喝問,那矮子又伏身低道:“方纔那綠珠說了,她哥哥說 一定要請二位上去作客,若是不上去,一定是我沒有好好請,說晚上要打斷我的腿!” 說到此一副苦相又道:“二位不知,這綠珠兄妹可不是好惹的,平日雖賣飯菜飲食,但 卻都有一身本事,人也很好,平日根本就不常說話。上次有一個番子調戲那綠珠,被這 姑娘一掌就打了個骨斷筋折,小老兒全身沒四兩肉,要被她打上一掌,那可就要回姥姥 家去了!她那哥哥更不是好惹的,名叫赤石,脾氣更暴躁,稍有不順心處,定是大吼大 鬧,我可真不敢惹他們,二位就請上去吧!”   石繼志聞言皺眉不語,莫小晴對那矮子道:“你去對他們說,我們就是不去!看他 們能怎麼樣對我們!”那矮子哭喪著臉道:“我的奶奶!他能把你們怎麼樣呀?我可倒 霉了!二位就委屈一點吧,那綠珠倒是做得一手好菜,二位反正是吃飯,就幫我一個忙 吧!”   話還未了,就聽樓上有人暴跳如雷,大聲喝叫,這矮子聞言嚇得面無人色道:“二 位聽到沒有,那赤石已經發脾氣了,拜託二位吧!”繼志見他說了這麼多好話,心中不 忍,莫小晴也從椅上站起對繼志道:“我們就上去,看那賤婢怎樣對你!”石繼志一愣, 皺眉道:“賢妹這是怎麼說話?我們是去吃飯,她又能對我怎麼樣?如果你不願意,我 們就換別家好了!”   那矮子聞言連道:“哎呀!我的爺爺,就幫幫忙吧!”莫小晴見石繼志面上竟有不 愉之色,也覺自己說話太沒有分寸,就算是他對那苗女有意,自己又有何資格干涉對方? 如今僅不過是萍水之交,何況對方尚不知道自己就是殺他父母全家大仇人的女兒,如果 知道,怕不馬上翻臉成仇!想到這裡,不由一股冷氣直貫腳底。   繼志見她突然低頭不語,臉色竟似傷感已極,只當自己這句話說得她下不了台,心 中好生後悔,笑著道:“我們上去吧!你放心,那苗女敢用壞心,我就給她個厲害看 看!”   莫小晴雖心中傷感已極,但自己一心實是愛石繼志萬分,何況自己既立意以自己的 愛去感動石繼志,好叫他能借此消除了對自己父親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雖覺他對自己 只不過是普通朋友的感情,但仍自癡心想以一番真情將對方打動。   聞言不由報之一笑.舉步向樓上走去,石繼志隨後而上,才一上去,就見那綠珠已 等在梯口,見二人上來,喜得眉飛色舞,一手就拉石繼志衣袖往前硬拖,石繼志正想說 她幾句,卻見眼前人影一閃,已有一個身著白綢的高大苗人近前,這年輕苗人歲數不過 二十五六,長得眉清目秀,肩闊肌厚,遺憾的是雙頰竟刺了兩片葉形圖飾,顯得一臉怪 相。   這人先朝二人一躬身,哇啦哇啦對那綠珠說了半天,綠珠聞言笑著對繼志道:“這 是我哥哥……”二人都暗吃一驚,心想原來這綠珠還會說一口漢語,方纔她倒裝得滿像 的。石繼志正想喝問為何如此無理取鬧,那綠珠已笑道:“我兄妹要請你們吃飯!你們 為什麼不來?”語音甚為生硬好笑,石繼志一聽,心想原來人家是好心請自己二人吃飯, 這一來想罵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莫小晴聞言與石繼志相互對看了一眼,一笑道:“你兄妹何故如此客氣,非請我們 吃飯呢?”一言才畢,見那赤石一雙眼睛死盯自己,不由臉色微慍,那赤石兀自不覺, 他方纔那一腔怒火,此時竟自全消,竟似看得入了迷。   湊巧那綠珠一雙秀目也正盯著石繼志,二人不約而同一對視,都紅了臉,石繼志心 想,這下你怎麼不生氣了?他咳嗽了一下顯得很窘。對方四隻眼猶自目不轉睛,莫小晴 被看得火起,柳目一豎就要發作,繼志見狀,總覺人家請吃飯總是好意,怎好對人家如 此,一抬頭見綠珠仍在看著自己。不由勉強笑著點點頭道:“不是……請我們吃飯嗎…… 我們現在來了!”言罷大感慚愧,暗想哪有這麼說話的,不由窘態畢露。   四座之人見上來了兩個年輕漢人,而赤石兄妹竟死盯著人家看,不由相視而笑。   原來番苗異族,對談情說愛一向極為開通而誠實,毫不怕人恥笑,往往還故意在人 前顯露,表示自己已有了愛人,同時也顯明了自己的立場,只要一被自己認為是愛人, 定必愛之終身,勢必也要得到手才罷休。   那些番客識趣地都相繼下樓,臨走前都笑用番語對赤石兄妹說了一番話。   石繼志二人也不懂是何意思,但可知一定是些祝福的言詞,正不解他們是搗什麼鬼, 卻見那赤石雙掌一陣大拍,走出兩個苗婆。   赤石對兩個苗婆高談了一陣,二苗婆領命而去,綠珠笑對繼志道:“我哥哥請你們 到裡面去坐!”言罷又對著石繼志甜甜一笑,石繼志連道:“如此真太打攪了!”綠珠 一翻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道:“什麼叫打攪?打什麼?”莫小晴幾乎要笑出來,才一抿 嘴,那赤石竟呵呵大笑,原來赤石誤會莫小晴是對他笑,一時得意忘形,竟自呵呵笑出 聲來。   石繼志皺眉道:“就是太麻煩你兄妹了!”綠珠這才懂,笑道:“只要你喜歡,我 們才不麻煩呢!”言罷又要過來動手拉石繼志的手,嚇得繼志忙收手退後,臉紅道: “我自己會走!姑娘請吧!”綠珠這才笑著轉身往樓角走去,邊行邊回頭笑道:“你們 漢人都叫我是姑娘!這名字很好聽……”說著已至樓角,以手一揭門簾,請二人入內。   石繼志與莫小晴也不好再客氣,只好入內。這是一處凸出的樓台,下臨溪水,遠眺 千山,夕陽方下,點點昏鴉翔游天空,時有炊煙數縷,真是好一番景緻。   在這眺台中央,有一方圓石心的木桌,杯箸已擺好,赤石打手勢並以白巾擦了一下 椅子,請莫小晴坐下,對繼志他卻不管。   不過他雖不管,他妹妹卻甚為關心,照樣也請繼志坐下。   二人稍事寒暄隨即落座,繼志見那赤石一雙俊目死盯著小晴不放,心內感到好笑, 小聲對莫小晴道:“怎麼樣,滋味如何?”   莫小晴愣道:“菜還沒來,誰知道滋味好不好,我也沒吃過!”石繼志知她錯會了 意,以目示意,一瞟赤石微笑道:“我是說他的眼睛滋味如何?”莫小晴不由一抬頭, 見赤石尚死盯著自己,不由又羞又笑,面紅過耳道:“這人是怎麼了嘛!真是有其兄必 有其妹……”說話間有一畝婆入內,手中捧著一隻大食盤,內中放著一隻熱氣騰騰的大 鵝,看樣子像是烤的,但卻塗滿了黃色的醬狀物,鵝身插著四口雪亮的短刀。   味道雖不知好壞,但聞起來卻是挺香,二人正當饑腸轆轆之際,見此肥鵝,都不禁 食指大動,那鵝方一放好,赤石已站起,先哇啦哇啦地說了一大套,遂手起一刀,一隻 鵝腿在握,遞與莫小晴,莫小晴見狀羞極,看了石繼志一眼,又不好不受,只好以碗接 過,微微羞道:“不要客氣了!”遂又問石繼志道:“他方纔說的是什麼?”   石繼志笑道:“誰懂他說什麼?像是唱戲一樣!”正想取笑莫小晴幾句,卻見眼前 一物伸過,差一點就碰在臉上,再一看,心想:“得!我也別笑她了!”原來不知何時, 綠珠竟也以極快手法,把另一隻鵝腿割下遞上,一面尚笑瞇瞇地道:“給你吃!愛人!”   石繼志聞言臉一陣紅,不由呆呆看著綠珠,心想怎麼可以這麼亂叫?但見對方一番 好意,也只好窘極地道:“還是你自己吃吧!”言罷滿面秋霜。奈何這類苗人,性最純 直,只知把自己想的說出來,卻不知什麼叫害羞。   那赤石見自己妹妹用漢語與對方交談,自己苦於不會說一句,雖有大好情詞,卻是 無法表達,不由對妹妹哇啦哇啦地又說了半天。   綠珠伸手把鵝腿遞與繼志,見對方竟是不受,一時傷心,秀目中竟要流下淚來。   石繼志最是心軟,見狀歎了口氣道:“謝謝姑娘!我自己會吃的!”一面接過那鵝 腿,綠珠方纔轉悲為喜道:“你真好,哥哥!”石繼志聽得連連皺眉,心想改得可真快, 一會兒愛人,一會兒又哥哥,她知道的還真不少呢!   莫小晴在一旁,心中也不知如何,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溜溜感覺。   綠珠又轉目對莫小晴一笑道:“方纔我哥哥叫我告訴你,他說你很漂亮,是他這一 生所看見最美的女人了!”   莫小晴聽得玉面通紅,儘管心內覺得赤石說話太冒昧,但女孩子對別人的讚美總是 欣賞的,不管對方立意如何,似此種讚美之詞,聽來著實有一番消受,不由看了綠珠一 眼,羞道:“你對他說,我還沒有你漂亮呢!”綠珠聞言竟喜得嬌笑不已,果真照實把 這話轉告了赤石。   赤石聞言似頗不以為然,又對其妹說了幾句,綠珠聞言皺眉似頗不願轉告之意,但 經不住赤石一再催促,只好又對莫小晴道:“我哥哥說,他以為你比我要漂亮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石繼志差一點笑出聲來,莫小晴也給逗笑了,暗想這一對兄妹可真有意 思。   那赤石拿起短刀,熟練地把鵝身切成數十小塊,以刀插之送入口中,那鋒利的刀刃 進出於唇齒間,竟毫不傷及唇舌,看來確是有點驚人。   石繼志二人一嘗那肉,竟是絕妙,香、脆、肥、嫩都占全了,尤其是那肉面之醬, 入口更是奇香。   原來這是苗人取蝦、蟹之黃搗碎,拌以芥末,以油烹之,敷以粑餅,為富族佐餐盛 品,二人一隻鵝腿下肚,先就飽了一大半。   跟著上來四個小盤。內中盛著青棵酒酥粉,那赤石接過,也是先遞與莫小晴一盤, 石繼志趕忙自己拿了一盤,綠珠卻是斜睨著他直笑。   盤邊有一木叉,見赤石兄妹以叉和拌挑酥粉入口大啖,二人入口一嘗,雖很香酥, 卻有一股腥膻之味,內中竟有羊乳,莫小晴吃了一口。又不好吐出,勉強嚥下,差一點 嘔吐出,這一樣是不敢領教,看石繼志,見他也是停嘴不動。   赤石兄妹交首細語,也不知說些什麼,正在懷疑之際,綠珠站起對繼志道:“我哥 哥說你身帶寶劍,一定是會武功的,他說他為了愛她……”以手一指莫小晴,又接著: “他要和你比武!”石繼志一驚,笑看了莫小晴一眼對綠珠道:“他愛她,跟我比的哪 門子武呀?”綠珠不禁臉一陣紅,原來他們苗疆規矩,男人必須有戰勝其情敵的本事, 方配得到美人的青睞。   而多情的苗女,更以眩耀自己愛人武功為榮事,如果自己的愛人不敢接受別人的挑 戰。那是最令她們失望的事情,所以綠珠一聽石繼志似無意與其兄一戰,心中不免大失 所望,怕自己哥哥笑她所愛之人竟是一個膽小虛弱之人,那是最丟人的事情。   繼志一來對莫小晴只有友誼並無愛情,二來在人家的客筵之上,萬無與主人打架之 理,何況只要一接受對方挑戰,無異是表明了自己是莫小晴的情人,這會給莫小晴一種 暗示,聽以並無意接受,不想莫小晴聞言正中下懷,竟笑對綠珠道:“我哥哥接受你哥 哥的挑戰了!”綠珠聞言大喜,使她更喜的是本來以為他們是一對情人,聽那莫小晴這 樣一說,誤以為他們二人也是兄妹,不由芳心大慰,馬上轉告其兄。   石繼志苦笑著對莫小晴道:“這是何必!好好的叫我們打什麼架?”莫小晴道: “光坐著多難受,打打不好嗎?”綠珠把繼志答應比武的話轉告赤石,赤石高興得咧開 大嘴直笑。這時又上來一道湯,各人吃了少許,那赤石已似等不及,由座位上站起,對 著石繼志一笑,雙足一頓,就像一隻大鶴似地竄在了半空,腳下微點浮竹,全身已立於 那竹梢之尖。只這身輕功,別說苗疆,就是武林中也少見。   莫小晴不由大吃一驚,心說想不到苗人竟有這種驚人的功夫,自己的輕功也不見得 就比他好,心中不由深悔方纔代繼志答應比武這事,要是萬一石繼志敗了,那可是自己 令他丟臉了。   想到這裡,不由向石繼志望去,卻見他面含微笑,仍坐著不動,這才放點心。   綠珠走到繼志身前笑著說:“你要是不會輕功,我叫哥哥跟你比別種功夫可好?”   石繼志這才慢慢站起,走到小窗口,對眼前形勢一看,心內也不由有些吃驚。   原來就在這小樓台外四五丈附近生著幾十棵竹子,三五分成一堆,每堆間隔都有三 四丈的距離,竹尖細若小指,尚自隨風搖晃著。   要以一身絕頂輕功,落足這竹尖之梢,尚要對招,這種比法,中原還真少有。   但石繼志這輕功已練到“一葉渡江”、“踏雪無痕”的地步,自然胸有成竹,毫不 在意,笑對綠珠道:“就比輕功好了,樹上面涼快。這是樓後山溪處,並無一人,也不 會驚人耳目。”   綠珠十分高興,對著五六丈外竹梢的赤石嬌聲說了一套,那赤石也說了一大套,綠 珠又對繼志道:“我哥哥說他要跟你比輕功暗器,誰落下竹子誰就算輸!”   石繼志心中明白,苗人以擅擲苗刀出名,想必這赤石定是拿手,故此又加上一樣暗 器,但他仍不動聲色地笑對莫小晴道:“你身上可有金錢鏢麼?先給我些!”莫小晴把 整個鹿皮囊都解下遞與他道:“裡面暗器多著呢!我想金錢鏢太輕了,這種距離怕不中 用吧?”   石繼志眨眨眼道:“無妨,你看我的!”接過鏢囊佩在肋下,向綠珠道:“這就比 麼?”綠珠笑著點點頭,又小聲說:“你要小心!哥哥的苗刀可准得很!”石繼志道: “謝謝姑娘!”   那赤石已把上身綢衫解開,露出了貼身的一排刀衣。這刀衣是一條寬約五六寸的白 皮繃帶,上面白光閃閃地插著十數口長僅三寸許的薄葉苗刀,極為鋒利靈巧,可謂暗器 中最厲害的東西了。   石繼志竟被引得技癢了,不像方纔那麼沉著,見對方已擺式久候,低喝一聲:“石 某獻醜了!”只見他兩肩不動,身形微晃,就平竄而起,在空中一手攜衫輕輕地點足在 另一竹尖之上,笑嘻嘻地擺了個“太極圖”姿勢。   只這一式,已把在場三人都驚得瞠目結舌,暗讚石繼志好一身絕頂輕功。   一任那青竹不時搖晃,石繼志只用右足之尖點在竹梢尖頭,就像蜉蝣戲水似地,在 上面左搖右晃,但身子就像粘在上面似地,是那麼穩,那麼瀟灑。   石繼志身形站好,那赤石已頗感不耐,只見他雙臂後揮,身子已射向另一棵竹上, 石繼志也暗運內力,反身縱向另一棵竹梢,二人都以極輕快的身法,各在這十餘堆青竹 梢上展開了步法。   就像穿梁燕子一般,此來彼去,輕點巧縱,落日之下,但見兩條黑影快捷如風,因 身在高處,行動間帶起呼呼風聲,吹得衣衫陣陣發響。   這種輕身提縱功夫,極為艱難,運功行走,任何時候都要提著一口真氣,只要一口 氣接續不上,准得由數丈高竹梢上摔下,下面是奇石錯落,焉能有命?   故此二人誰也不願開口再多說話,而且都發現了對方是勁敵,尤其是那赤石,一心 想要在莫小晴面前顯露出自己一身超人的功夫,難免求功心切。   石繼志已把這方圓三十丈內的竹梢都踏了一遍,正往回路上縱,赤石也是身形似起 未起之際,見狀以為有機可乘,只聽其口中間吐了一聲“嘿”,竟然凌空雙掌齊揮,直 奔石繼志前胸擊來,他自己也因施用這種重手法,身形不能再立於竹尖而不動了,身形 往下一沉,不得不向身前一堆青竹上撲去。   這種“劈空掌”力確實驚人,擊起一股強力急嘯,石繼志身在空中未落之際,在這 種凌虛空中,雙足已無處著力,但見他竟然右足尖一點左足足背,雙手平空一振,竟然 凌空拔起八九尺高下,赤石那一股凌厲的掌風,正由足底擦過。   這種凌虛拔體,非內三合已融為一體,而且本身氣血能隨意提降,方能施展,但江 湖中有此身手的,簡直是鳳毛麟角,想不到石繼志竟有此功夫,那綠珠喜得芳心通通亂 跳。   她此時心中實是矛盾極了,既不願哥哥出醜,更不願自己心上人有閃失,只希望二 人能善罷甘休。   又見石繼志雖閃開了這一招,但身形由於拔高,已頓減竄勢。只見他身在高空雙腿 一陣急跨,施展武林已絕跡的絕頂輕功“踩雲步”,他一陣前邁,已踏足竹尖。   就在他身形甫定之際,已聞得“嗤嗤”兩聲輕響,他知道有暗器要到,頭也不回, 提氣跨足,“臥看巧雲”式全身仰臥上視,窺見夕陽下兩口薄如紙翼的苗刀並排奔自己 兩處要穴擲來,一為“啞門”,一為“鳳眼”,“鳳眼”更為肺臟之梢,別說是被這兩 口鋒利的刀擲上,就是普通指力點上也得昏迷殘廢。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口苗刀星閃電馳,透出一股冷疾之風,瞬間即至。石繼志矮 身仰臥,兩口刀雙雙擲空。   不知何時,那赤石竟以“流星趕月”的手法,又拋出一口苗刀。這口刀來勢更疾, 只一閃已至石繼志才立起的身上,直奔他後頸“啞門穴”擲來,這種拋刀的手法確是高 明,他能在抽身撲騰的剎那間一連擲出三口刀來,不容對方稍有喘息,而且刀刀奇准, 這種功夫可絕非一般人所能及。   這一刀出手,莫小晴和綠珠同時失聲大叫,因二女伏身處為台邊花池,池內有小石 數粒,因此不約而同地打出一粒石子,一齊奔那苗刀上擊去。   可是出乎她二人意料之外,就在那石子方纔出手的當兒,石繼志竟雙足猛一點那細 若手指的竹尖,一個“細胸巧翻雲”式,藉著這竹尖一彈之力,身形已拔起了一丈多, 同時身子已倒翻過來,左足點處,那口苗刀嗡嗡地震盪著,落在塵埃。   同時見他長袖卷處,已似長鯨吸水似地將二粒石子捲入袖中。就在他長袖卷石之際, 已分手摸出了數枚金錢,見那赤石正欲竄起,哪裡能再容他,口中喝聲:“來而不往非 禮也!”以特有的“流星趕月””手法,中、食二指連連擦動,平空裡但聞“嗤嗤”連 聲,三枚金錢鏢急旋著出手,各自帶著一陣清嘯之聲,呈品字形直奔赤石兩肩和心口飛 來。   那裡正伏著三處要穴,兩肩上是“巨骨”穴,中央卻是直奔“心坎”穴而來。   以石繼志那種超人指力,這三枚金錢一間即至,赤石的背後挪刀一式三口,為苗疆 一絕,一生中從未有人躲過這一式三擲的絕招,不想對方竟從容閃開,心中已感到著慌。   他兄妹俱是苗疆異叟南指翁的門人,南指翁輩分之高功力之深,在苗疆僅有藍馬婆 能與其相提並論,這兄妹二人在他手下苦心習練了十數年,各有一身驚人的造詣,南指 翁本人亦是一漢化前人,平日養毒弄蠱,就連苗人也不敢惹他,弄不好就許中了蠱,聽 其擺制,所以這南指翁在苗疆,除了藍馬婆可和他一較高下外,別人提起來是談虎色變 ˍ   赤石身形未起,見對方右腕輕抬,未見稍動,已由其袖內,穿出三縷金光,他本人 是暗器神手,一見這種指法,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這小漢人好厲害!他不敢怠慢, 右手由胸前連翻,“嗤嗤”聲起,竟又是兩口苗刀出了手,卻是呈弧形向兩邊飛出,又 突然往內一湊。   “叮叮”兩聲,平空起了兩朵小小金花,這刀尖正擊在兩邊的金錢之上,因其本身 較金錢為重。所以擊下了對方金錢鏢依舊不改去勢,直奔石繼志雙肩飛去。   同時中間一枚金錢鏢也到,赤石竟並拇、食二指,往那金錢中間一扭,這一下他可 吃了個小虧,石繼志這種指力,赤石也未免小估了,待其二指方一觸,頓覺有如火炙, 雙指發麻,可告慰的是總算接著了。   那兩口苗刀帶起兩道銀光,直往石繼志胸口奔到,刀身帶著一陣輕嘯之聲,一閃即 至。石繼志確是被他這幾刀給引怒了,心想你好不知進退,我一直心存仁厚,你卻得勢 愈張,要不給你點厲害者看,諒你也不知我石繼志是何許人也!   想到這裡,口中喝了聲“好”,身形往右一斜,輕舒一雙鐵掌,並食、中二指,以 “金剛指”力,竟把這一對苗刀雙雙打落,跟著長嘯一聲,把右腳往竹枝上一踹,整條 青竹往下一垂,石繼志展開“一鶴衝天”的絕技,身形筆直地凌空拔起,直有四丈高下, 身形往下一飄,如流星瀉地一般,頭朝下腳朝上,斜著往赤石落腳的東北方竹梢撲來。   赤石滿打算這兩口刀總能傷著對方了,不想石繼志竟敢在青竹梢上施出“一鶴衝天” 的輕功絕技,居然挾著極猛的勢子向自己撲來,頗有乘虛進擊之勢,不由一驚,不敢稍 緩須臾,一縱身往西竄出丈餘,身形才一落竹尖,猛又聽一聲竹響,敢情石繼志在空中 一招“雲裡翻”,身子就像一隻圓球急轉,仍落在原竹之上,白害了赤石一場虛驚,這 手功夫竟在幾根竹梢上施為,把那赤石震住了。   赤石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見石繼志身子又縱過來,自己對他已存戒心,不敢叫他 把身子欺近。   赤石仍然是輕登巧縱地繞著這竹圈後面往西盤下來,一面輕身提氣留神腳下虛實, 一面尚得分神照顧石繼志,暗忖自己尚有十口苗刀,可打定主意,必須要一發必中,只 要稍有疏失,今天可就要栽在對方手下,更不要再癡心妄想那漢族少女了。   赤石已由東往西出來六七尺,瞥見石繼志距離自己只有兩支左右,他猛然往左一斜 身,已“颼”的一聲,縱身到石繼志身前的一棵竹尖之上。   他不由惡念頓生,寧落個手黑心狠,也不願在自己心上人面前丟臉。   石繼志也正往前縱身,見赤石又避到對面去,自己正和他走了個平行,就知道他的 苗刀快來了。   果然那赤石腳下猝停,口中叫了一聲苗語,石繼志也不懂他說些什麼,只見他身形 一晃,“跨虎登山”式,一震手腕,出手就是兩口苗刀。   這兩口刀平著直奔石繼志左側,赤石跟著身形半斜,“犀牛望月”式,右手拇食指 又擲出一口苗刀。   最厲害是這第三口苗刀是往對方頭頂上打去,三口苗刀全是有意向空處打去,令人 更吃驚的是這三口刀才一出手,又是“刷刷刷”的三聲,連珠三口苗刀,卻直奔石繼志 上中下三盤拋去。   這次要躲開他這六口虛實不定的苗刀,確實不容易了。往左、右、上哪一邊躲閃都 得受傷,而且厲害的是,這種苗刀薄如紙翼,若想用掌力平空震它下來,都不能夠。   石繼志喝一聲:“好厲害!”只見他身形突往後一仰,竟往竹梢上倒去,赤石不由 一喜,心說即使你能躲過我這六口苗刀,可要是翻下竹子也得算你輸!   哪知石繼志已曉得他的苗刀已全打出來了,只見他身形往後一仰,暗中用左足輕掛 了一節細若小指的竹梢,右足平空一蹬,就藉著左足的一句之力,全身竟使出了“老猿 墜枝”的身法,把身子給懸住了。   只這一手功夫,一般練武者若沒有三十年的純輕功,誰敢如此施為?把一旁的莫小 晴和綠珠嚇得目瞪口呆,不知他哪裡學來的這麼一身功夫。   霎時之間這六口苗刀全部打空,石繼志跟著一個“鯉魚打挺”,還乘勢把赤石最後 的那口苗刀捏在手中。赤石已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見對方還接了自己一口苗刀,就 知道自己是敗定了,何況他此時苗刀已盡,如再不見好就收,後果就不堪設想,故此在 石繼志身子往上一翻之時,口中用苗語大叫了一聲:“巴裡古嚕黑刺西……”意思是說 閣下武功實在高明,我赤石拜服了!   但石繼志正在怒火頭上,再說對方這一番話,雖是一番好意,他卻誤會是罵人的話 了,他口中喝了聲:“原物奉還,左肩看刀!”赤石見對方手上一亮,才想起石繼志手 中尚有自己一口苗刀,忙往回一帶身子,想把往前縱的勢子收回來,卻不見刀到,才知 中了對方的計。ˍ   忽見石繼志右手又一揚,他尚以為是計,不想身子才一頓,卻見眼前白光一閃,那 口苗刀竟真的奔左肩打到,方往右一閃,遂又聽繼志喝了一聲:“還有咧!”左手嗤的 一聲,竟是一枚金錢鏢,一閃就到,好強的指力,既勁且疾,想躲可是來不及了。   赤石只有往後墜身才能避開。可是他哪有石繼志那種輕功絕技,只好咬牙往後一仰 身,想趁勢翻下竹堆,不過用“金鯉倒穿波”,得兩隻腳登上勁才能施展,可是他旨在 避開對方這兩般暗器,卻沒考慮到別的問題,只有往後猛一仰,為是先進開刀勢。   身子是倒下去了,靴口卻被上面的竹叉給掛住,只怪他身子太重,那粗如手指的輕 竹如何經受得起,只聽得“卡嚓”一聲,那青竹竟斷了一枝,靴子也割破了二寸許長的 一道口子。   赤石這一下不由自主地倒栽了下去,所幸他到底有一身不凡的輕功,在半空中用力 一提氣,兩臂向上猛一翻,雖仍未能把身子掉過來,可已把倒栽的勢子卸了,頭已離地 數尺,眼前人影一閃,只聽二女驚呼之聲,覺得後足有人猛一帶,身子在空中翻了個身, 這才從容飄地,已嚇得臉色蒼白,傲氣盡消。   救他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對手石繼志,那赤石不由羞了個滿臉通紅,見自己妹 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正看著石繼志,一副羨慕的樣子,愈增自己的難受。   石繼志笑著走來,執起赤石一手道:“赤石兄好一身功夫,小弟勝得太僥倖了!” 那赤石雖不懂對方說些什麼,但知道人家說的是好話,也不由紅著臉笑了笑,又對綠珠 說了幾句苗語,綠珠笑著對石繼志道:“我哥哥說你本事比他師父還大,他說我們再回 去吃飯,他要敬你三杯酒!”   石繼志紅著臉笑道:“你哥哥大客氣了!”又點頭道:“好!我們再回去吃飯!” 只見他領頭雙臂一振,一縱身已然至那小台上,莫小晴跟著拔起,二人上得台後,始見 他兄妹在下尚在說著什麼,不時向上抬頭看看。   跟著就見二人相繼騰身而上,臉色都顯得很陰沉,上來後也沒說話,就進內去了。 一會兒那綠珠先出來坐下,看了莫小晴半天才道:“這位姐姐姓什麼?”   石繼志暗奇她如何會對莫小晴如此客氣?莫小晴也似受寵若驚地道:“你問這個干 什麼?”看了石繼志一眼道:“我姓關!”綠珠忽然抖聲道:“我求求你,你嫁給我哥 哥吧!他太愛你了!”莫小晴滿臉通紅,勉強忍著氣道:“你不要胡說……”那綠珠又 求道:“他方纔跟我說,如果得不到你,他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你就可憐可憐他吧! 我哥哥在苗疆有很多少女都喜歡他,但他都不愛,他只愛你……”   話未完,莫小晴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站起身道:“你去對他說,我們今天是客, 不看在你二人請我們吃飯的面子上,就憑你說這幾句話,我也不依……”綠珠眼含痛淚, 忽然又對石繼志道:“你呢?”石繼志一怔道:“我什麼?”綠珠勉強笑道:“你要不 要我?”石繼志嚇了一大跳,連道:“姑娘,你說的是什麼話?我怎麼好好的……唉! 別開玩笑了!”   綠珠忽然低頭不語,眼淚就像斷線的珍珠似的流過面頰,莫小晴見狀,心裡又恨她 又可憐她,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了。   忽然綠珠抬起頭對繼志泣道:“我知道你們漢人都是沒……良心的……”又問石繼 志道:“你肯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石繼志想了一想,苦笑道:“姑娘!你太天真 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叫石繼志,告訴你又有什麼關係?”   綠珠似稍覺安慰,須臾又道:“那你一定是有愛人了?”石繼志臉一紅,忙辯道: “唉……這……你問這作什麼?”莫小晴見狀心內也不由一動,那份難受並不遜於綠珠, 一雙剪水雙瞳死死注定繼志,像是要看破對方心似的。   綠珠泣然道:“我哪一點不好?你說!”說完竟掩面而泣。石繼志不知如何才好, 他最怕女孩子哭,這一哭他可真沒主意了。由位上站起,皺眉歎道:“綠珠,我告訴你, 你兄妹二人.本事都大,人也漂亮,但是……唉……我們卻不能結婚!”“為什麼?你 說……”綠珠問。   石繼志窘道:“因為我們才見一面,又沒感情,何況我們漢人並不像你們苗人把婚 姻看得如此簡單……總之,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姑娘,你要明白!”   綠珠淚眼向天,嘴皮微動,似聽她隱隱言道:“……你們別想走……”二人聞言一 驚,那綠珠又用一雙淚眼看了二人一眼道:“好吧!我去把哥哥叫出來,你們要走就走 吧!”言罷就到裡面去了。   一會兒她同赤石一起出來,兩人臉色一變為常態,那綠珠面上不再有戚戚之色,向 繼志甜甜一笑道:“我兄妹最後請你們喝一杯酒,你們可願意喝麼?”石繼志笑道: “我們都不會喝酒,謝謝你們了!”   綠珠聞言臉色突然大變,但她央求道:“難道只喝一口都不行麼?你們心這麼狠?” 石繼志看了莫小晴一眼,見她並無反對之意,心想只喝一口又有何妨,她要是在酒裡下 藥,自己一看即知,笑道:“既然你兄妹如此好意,我們就喝一點就是了!”綠珠聞言 不由喜形於色,立即用苗語轉告其兄。   赤石聞言也是大喜,綠珠遂入屋內,端出兩隻羊脂玉杯,內中各盛半杯酒,小心地 端給其兄一杯,二人雙手捧杯,並低首對杯中閉目,嘴唇略動,也不知他們說些什麼, 隨後各自端杯敬上。   赤石雙手奉杯與莫小晴,綠珠卻是笑瞇瞇地送給石繼志,莫小晴皺眉道:“我不會 喝酒呀……”石繼志因答應人家在先,豈有反悔之理,見狀反而感動十分,只當他兄妹 是對自己二人一番祝福之意,笑著接過杯子,對莫小晴道:“你就喝一點吧……人家的 好意!”莫小晴見赤石那雙俊目注定自己,幾乎不敢看他,只好接過杯子,見酒作淺綠 色,有一股極清芬的酒香上沖撲鼻,可想知這酒定是甜甜的,心中不免稍去前惡。   石繼志先略嘗一點,無意間似見酒中金線一閃,再一注視竟又無物,只疑心自己看 花了眼,那酒味芬甜已極,不由一仰脖於喝了個盡,餘味尚存,不由連連贊好酒。莫小 晴也跟著喝了一大口。   就在二人吞下酒的當時,見綠珠兄妹突然以手扶首,似感頭昏狀,不由暗奇我們喝 酒,你們頭昏的哪門子呀?   綠珠兄妹以手撫首,也只是須臾的事情,瞬即如常,石繼志對二人一抱拳道:“有 勞賢兄妹今夕一番盛情招待,我二人感激不盡,因天已不早,我二人還要趕路,就此告 別了!”   綠珠兄妹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綠珠笑對石繼志道:“我們不送了……”忽然她眼 角含淚,竟像要哭出來,石繼志歎了口氣道:“姑娘,你別難受!我們只要有工夫會再 來看你們的!”言罷和莫小晴離座而出。   赤石兄妹一直送到梯口,那綠珠忽然哭了,在梯口大叫道:“石哥哥……”石繼志 一怔停步回頭,滿臉傷感之色.綠珠泣道:“石哥哥!你們要是肚子痛,就快回來,別 人救不了你們的!”   莫小晴與石繼志都大吃一驚,繼志驚道:“怎麼會肚子痛?不是好好的嗎?”赤石 面帶狡笑,用苗語對綠珠說了幾句,綠珠譯道:“我哥哥說,關姐姐要是想活命,只有 嫁給他才行!”忽然她又看了繼志一眼道:“你也是!”石繼志二人不由大怒,也懶得 再跟他們囉嗦,方纔尚有一些同情,也被這兩句話一掃而光,氣得轉身下樓去了。   天已大黑,二人下得竹樓,見這座食館原來僅是白日才賣吃食,入晚就打烊,故此 樓上下並無一食客,二人下得樓來,那矮子尚在院中乘涼,見了二人道:“二位的馬, 我一直在看著……今天真是委屈二位了!”   二人因一時負氣,也懶得再答理這矮子,各自解韁上馬,月夜裡但見二騎如飛,剎 那之間,竟失了他們蹤影。   一口氣跑了三四里,始見到十餘處燈火,因天已晚,不便再行,就下馬往那燈火處 行去,莫小晴道:“在這歇一夜,明天早晨再走吧!”石繼志答應著,見眼前正有一排 五間精捨,門口坐著一位白髮如銀的老人和一個年約十一二的童子,那老人正給那小孩 講故事。   隱聞那孩子問道:“爺爺,後來他怎麼了?”老人歎了口氣道:“後來他就死了。” 石繼志正要過去問那老人可有投宿之處,不想莫小晴低笑道:“你聽那老人在說故事, 我們別打斷,也聽一會兒!”石繼志暗笑她和小孩一樣童心未退,笑著點點頭。又聽那 小孩道:“他爸爸心真狠,為一個蛐蛐兒,就忍心把自己兒子打死了!”那老人又道: “這孩子死後還給他爸爸托了個夢,說他已經變成了一個蛐蛐兒,叫他父親第二天去 捉!”   那小孩插嘴道:“那他爸爸怎麼知道是哪個蛐蛐兒呢?”老人笑道:“你別吵呀! 聽我說嘛……他托夢說,他變成一個紅頭綠翅的蛐蛐,就藏在他家的水缸下面,叫他爸 爸趕快去捉!”   莫小晴竟聽出了神,笑著向石繼志搖搖手,叫他別出聲,又聽那老人繼續道:“第 二天他爸爸一早起來,揭開水缸一看,竟真有一個紅頭綠翅的蛐蛐,這蛐蛐見人來了也 不跑,就叫他捉住了!”“後來怎麼樣,爺爺?”“後來,他爸爸第二天就把這蛐蛐帶 出去賭,結果打一仗勝一仗,所有賭錢的人都輸了!不到一年他爸爸就變成了一個大富 翁……”那小孩又追問道:“後來呢?”“後來又有一天晚上,他爸爸又做了個夢,夢 見他那個死去的兒子又來了,他對爸爸說,爸爸!你現在錢已很多了,明天你可把我放 到山上去了。”   小孩又追問道:“他爸爸放他沒有?”老人慢慢道:“他爸爸太貪心了,第二天竟 沒聽他兒子的話,還是照樣天天帶著這蛐蛐兒去賭,又贏了好多銀子!”   “這蛐蛐兒好可憐啊!”小孩說,那老人又接道:“結果又過了一個月,半夜裡他 爸爸又夢見他兒子,滿臉都是血,給他托夢說:爸爸!你不肯放我,現在我要死了…… 他爸爸半夜裡嚇醒,趕快跑去把那蛐蛐罐子打開一看!唉……”   那小孩抖聲追問道:“怎麼樣了?”老人道:“蛐蛐兒竟真的死了,是他自己咬破 肚子死了……”小孩恨聲道:“他爸爸好狠的心啊……”老人忽然笑道:“好了!故事 講完了,該睡覺了,明天你還要給我背書呢!”那小孩尚在撒嬌,非要再講一個不可。 老人無意一偏頭,才發現身側不遠樹下竟站著一對少年男女,還牽著馬,不由一怔,由 椅上站起驚問:“二位是……”石繼志趨前躬身道:“我二人行路,因天已晚,想找一 處店房投宿,奈何四野無人,見老先生正與今孫說故事,未敢中途驚擾,尚請勿以見責 是幸!”   老人聞言呵呵大笑道:“見笑!見笑!無稽之談何敢入貴人之耳……”遂又看了莫 小晴一眼,對二人一身漢人裝束、丰姿感到新奇。   莫小晴上前一步笑道:“老先生故事講得真好極了,把我兄妹都聽迷了!”老人又 是一陣大笑,遂道:“入居玉樹以來,十年與番苗相處,今夕何幸,得逢知音!”又是 一陣笑聲,遂道:“賢兄妹欲投店住宿,奈何此窮鄉僻壤,實無可告慰者,老朽不才, 倒有陋室數間,如賢兄妹不嫌起居簡慢,就請臨寒舍小居數日,此老朽之幸也!”   石繼志見老人如此客氣,大為感激,大喜道:“難得老先生古道熱腸,愚兄妹何敢 久事叨擾,明晨尚有事他行,僅擾今夕已深感不安了!”   老人聞言連道:“豈敢!豈敢!”遂笑對那小孩道:“快去告訴媽媽,說有客人來 啦!”一面引二人來至室前,並將二人的馬牽至室後。   二人見室前有十數盆菊花,種類不一,此時正含苞待放,捨前紗明窗淨,環境十分 幽雅,可知主人不俗了。   只見由內走出一少婦,一身青布衣裳,顯得十分素潔,邊走邊笑著道:“何處佳客 臨門?家居荒野,卻無以奉客呢……”言未了已來至二人身前,見二人一身綿繡漢服, 背系長劍,英秀不俗,也不由暗驚。   二人不約而同向那婦人躬身為禮,那婦人以一雙明眸注定老人,似想知二人來此何 意,老人笑道:“這二位佳客,路過此處,因天已晚,想在此借宿一官,你去騰出一間 房來……”   那婦人聞言喜道:“正好有一間空房,只是……”老人說道:“他們是兄妹二人, 沒關係。”石繼志聞言心中一動,深悔方纔莫小晴不該以兄妹告稱,這下可好,睡在一 間房裡,如何使得?想到這裡臉一陣紅,不由側目向莫小晴一看,見她此時也正在看自 己,二人一對目光又即分開。   那婦人遂笑道:“難得二位貴客臨門,只是房子太小了,二位可要委屈一點了!”   石繼志連說:“哪裡!哪裡!如此已深感不安了!”心中卻一直著急。老人引導二 人入內,推開一門道:“這原是小兒住處,適逢其販藥未歸,賢兄妹就在此委屈一夜 吧!”   二人見室內佈置潔淨,幾上所置全系參、茸、肉桂等藥材,可猜知這一家皆是行醫 為生,室內僅有一架大銅床,兩把太師椅,石繼志看後,心中略為放心,暗忖她睡床上, 我只要在椅上打打坐就行了。想到此對主人告了叨擾,那老人問可曾用過飯否,又客氣 了一陣,送來一壺茶水,也就退出。   待主人走後,二人相視一笑,繼志臉紅道:“賢妹先休息吧!愚兄只需行坐功就行 了!”莫小晴臉一紅道:“還是你休息吧,我也會打坐!”石繼志皺眉道:“那怎麼行? 我到底是個男人呀!”   莫小晴嗔道:“男人怎麼樣?男人也不多長一個頭!”石繼志苦笑對莫小晴一揖道: “賢妹要是不依愚兄之言,愚兄只好就這麼站一夜了!”莫小晴一翻眼道:“那我也陪 你站一夜好了!”石繼志給弄得沒法,只好賠著笑臉道:“我求求你好不好?”莫小晴 也學樣道:“我也求求你好不好?”   石繼志不由皺眉道:“你這是何必呢!唉!好吧!你就打坐吧!”莫小晴喜道: “你到床上去打你的坐,我在椅上打我的坐,這樣該好了吧?”石繼志一怔道:“你去 床上好不好?”莫小晴一繃小嘴道:“要不然兩個都在床上打坐,要不然都不在,隨便 你,反正叫我一個人可不行!”   石繼志皺眉一打量,那床倒蠻大,就是二人在上行功地方也富裕,突然又想到,彼 此已是俠義道中人了,只要立心純正,何須在這種細節上斤斤計較,未免有失武林俠義 本色了!   想到這裡猝改前態,笑道:“難得你想出這好辦法,我們一起上去行坐功好了!” 莫小晴一笑道:“你要早聽話就好了!害我生一肚子氣!”石繼志聞言看著她搖了搖頭 笑道:“這就生一肚子氣呀?這麼愛生氣,就像一個癩蛤蟆一樣,只要用小棍敲,馬上 肚子就鼓起來了……”話還未完,莫小晴已笑著跑過來,舉起玉腕似欲打下,可是臉一 紅又放下來了,嘴裡兀自哼著:“不來啦!你欺侮人!曉得我是癩蛤蟆,你是天鵝!是 不是?”石繼志一怔笑道。“你都說些什麼話嘛,哪有拿天鵝形容男人的!”   正說笑間,忽見莫小晴一手捂著肚子,皺眉道:“哎喲!怎麼我肚子真痛了?那赤 石害人,酒裡一定有毒……”霎時之間見她臉色蒼白,嬌喘陣陣,石繼志見狀大驚: “這可怎麼好!先上床運運功吧……”莫小晴只一會已痛得臉上香汗淋淋。勉強走到床 邊躺下,口中哼道:“你先別急……我試試運運氣……哎喲!”石繼志嚇壞了,也顧不 得其他,忙上前把她抱起放置好,又為她脫了那雙小蠻靴。   莫小晴痛得在床上一陣急抖,口中喘道:“石哥哥!好像有東西在腸子裡鑽來鑽去! 沒辦法提氣,這可怎麼好?”   石繼志此時也管不了什麼授受不親了,把她身子扶平了,在她上身“將台”、“期 門”、“章門”各穴上運功,暗運潛功,把內力逼入,慢慢順著經脈小心推制了一番, 這樣推了半天。   忽然她蛾眉舒展,痛楚竟全部消失,竟一翻身,因被繼志揉到癢處竟格格地笑了起 來。   石繼志正在又急又憂之際,聞她笑聲,不由大奇,皺眉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又 笑了?”莫小晴翻身坐起,以巾揩汗,白了他一眼道:“人家不痛了,你還一個勁揉, 當然要笑……”言罷滿面嬌羞,石繼志臉一陣紅,心想這真是怪事,哪有好得這麼快的 病?   可是看她滿臉香汗,以及方纔那副痛的樣子,分明是實在情形,不可能是裝的,心 中好生奇怪,但不管如何,她肚子不痛了總是好事,想到這裡不由笑道:“怎麼樣?不 是我這兩手,你會好得這麼快?還不謝謝我?”莫小晴呸道:“去啊!你愈揉人家愈痛, 沒怪你都是好了!還謝謝你呀?真不害臊!”一面還用那水蔥似的玉指在自己臉上輕輕 劃著,石繼志見狀不由暗自神蕩,正在意亂情迷之際,忽覺自己肚子中也有一物動了一 動。   還沒容他說出,一陣急痛襲來,不由脫口叫了聲:“哎喲!我……也痛了!這是怎 麼……回事?哎喲……真受不了!”   霎時之間只見他臉色由白而青,由青而白,汗如雨下,身子經不住就倒在床上,痛 得他直打滾。   莫小晴見狀尚笑道:“你裝得倒蠻像的呢!”石繼志一面痛得按著肚子,一面呻吟 道:“人家都……痛死了,你還……說人家裝……”莫小晴再一注視,方知竟是真的, 嚇得花容失色,一把摟住了繼志抖道:“那可怎麼好……這是怎麼回事?”秀目視處, 但見繼志那一張俊臉,已呈青色,牙關緊咬,雙眉緊皺,痛得一陣陣發抖�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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